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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古代靠种植药材发财致富
作者：霜白月明
内容简介
 惨遇地震，靠半瓶矿泉水苦熬三天，没等到救援，只等来余震的李小寒穿书了，睁眼跪在李家祖坟前。 这一世命惨得很，一家子被逼上了绝路，她爹即将孤掷一注入深山采人参，却丢了性命，剩下她和她娘孤儿寡母，最后落水而亡。 这就算了，更难的是为突出男主的才华横溢，作者设置了男主科举之路历经三朝，先是开国皇帝；然后太子早逝，太孙继位；最后藩王叔叔掀翻侄子造反成功。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李小寒掰掰手指。 啊，太子快死了，皇帝爷爷要立太孙了，三年后，藩王叔叔要造反了。 乱世要来了 李小寒：乱世人不如狗啊，想要好好活着怎么这么难。 为了能够在即将到来的动乱中活下来，李小寒决定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 首先带领族人，炮制杜仲种植番椒发家致富，将族人拧成一条绳，护卫左右； 然后教授平民百姓养殖白蜡虫炼制万金油，提升自己的名望和声誉； 最后凭借三七止血粉酒精消毒液大蒜素杀菌，搭上了现在还只是一个藩王三年后却是胜利者的定王大腿。 三年又三年，李小寒不仅带领族人在乱世中活下来，她自己更是从一个贫寒的农家女，一跃龙门，财富、名望、权力尽握手中。 ****** 张辅第一次看见李小寒的时候，是在自家药堂，当时只觉得是一根豆芽菜顶着一双灵活的大眼睛。 就是眼睛太灵了，不像一个普通采药农家女，张辅派人查了查，是不是曲线接近自家的间谍。 后来，张辅开始挥刀砍李小寒身边每一缕桃花： 这个书生不行，手无抓鸡之力，如何能保护妻小。 这个武夫不行，五大三粗，不知轻重，万一伤了妻小如何。 这个商人不行，商人重利轻别离，不是一个好对象。 阅读指引：女主前期搞事业，男主出场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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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泰和二十三年初秋，清晨太阳初上，照在郁郁葱葱的林间，远远看去一片绿中带着点点金黄，一副秋日好风光。
不过人在其中，感觉便不太一样。太阳一照，林间水汽蒸腾，衣服黏糊糊的贴在身上，没有风，鼻间是落叶的腐殖气，很是烦人。
李小寒直起身来，扯一扯贴在身上的粗棉布衣，捶一捶发酸的后腰。
干了一个多时辰的活，累倒不是很累，就是饿，早上喝的那一碗空荡荡的米糠粥已经消化得差不多了。
伸手抹掉额头上的汗，忽地，耳边传来隐隐约约的哭声，侧耳凝神细听，好像是从山顶上传下来的。
那就很恐怖了，山顶上是李氏的祖坟。
“娘，娘，你听，山上是不是有人在哭啊？”虽然只是十三岁的小姑娘，但李小寒天生胆子大，话语里带着一点害怕，更多的却是好奇和八卦。
却不料，久久没有没等到亲娘王氏的回复，李小寒转头搜寻，只见王氏直愣愣的盯着山顶。
“娘，你看什么呢？”
“小寒，你上来看看，山顶你亲祖母坟前，是不是有一个人？”王氏唇色发白声音颤抖的向着自己的女儿求证。
李小寒没有见过自己的亲祖母，据说在她爹七岁那年就过世了，埋在山上。后来祖父娶了继祖母陈氏，又生了两个儿子，儿子又各自娶妻生子。
因此，李小寒爹娘带着她，都算是在继祖母陈氏手上讨生活。
李小寒人矮，视线没有王氏开阔，不过她一个咕噜爬上树，站在树枝上举手往上眺望，心慢慢坠了下来，“娘，看那衣服和体型，应该是我爹。”
“那就是你爹，肯定是出事了，肯定是出事了！”李小寒不敢确定，王氏却像获得了佐证，声音凄厉，边说边往山上跑。
小寒连忙滑下树，跟着往山顶跑。
一路越往上跑，压抑的哭声越来越真切，两人心急起来，顾不得看路，连着摔了好几次，爬上来又往上跑。
待跑到山顶，只见李小寒她爹李贤东，一个黝黑沉默的三十七岁的农家汉子，这个小家的主心骨，正双腿跪地半身伏在坟前沙哑哭泣。
李小寒的眼泪刷的流下来了。
“爹，爹，你怎么了？”。
许是抱着头哭得太过压抑和伤心，李贤东都没有发现妻女的靠近，直到李小寒呼唤才抬起头来。
满眼血腥通红，眼泪鼻涕一起流，宛若牢笼困兽。
“爹，爹，发生了什么事，你说给我们听，我们一起想办法。”李小寒心跳得又急又快，各种猜想浮上心头。
“……”
李贤东苍白的嘴唇张张合合几次，竟然无法出声，最后才发出砂砾磨血般粗哑的声音，“你祖父，你祖父说要分家”。
分家，只是分家，李小寒松了口气，她还以为她爹出了什么事。
“娃她爹……爹说怎么分。”一直没有出声的王氏却没有像李小寒这样松一口气，反而颤抖的问。
“爹说，爹说，把咱们分出去，以后他跟二弟三弟一起过，给咱们分两亩水田三亩旱田，再给咱们五吊建房钱，让咱们出去自己建房子单住。”
许是自觉这个分家结果无法面对妻女，李贤东双手捂脸，声音沉闷粗哑的从指间传出来。
“那咱们家怎么办啊？”王氏本就是软弱的性子，闻言身子一软，瘫坐在地上，痛哭出声。
李小寒也是腿脚一软，忙扶住一旁的墓碑才稍稍立住。
举目四望，茫然无措。
平山村李氏家族，据说往上数一百年，乃是书香人家。
多年前他们这一族逃难到此地，仍然不忘祖宗教训，自持名门望族：但凡分家，嫡长子得最多的家产，负责赡养老人，其余诸子，均分其他微薄的份额。
这一条族规，就像日升月落，天经地义。
然而李小寒祖父李生礼这一分家，把李小寒亲爹李贤东这个长子分出去，礼法上就是说当爹的认为长子不孝，不想跟这个儿子过了。
这是指着李贤东的脊梁骨骂，是对他这个长子前半生的全盘否认。
并且，李生礼分家还尤其苛刻，虽说分家长子得大部分，但是当爹娘的，总会为儿女考虑，除了祖宗家风之外，总得让其余儿子分家之后能活下去。
李小寒心内快速计算了一下，李家现在有水田二十四亩，种着水稻；旱田三十五亩，其中十亩种了小麦，二十五亩全种了棉花，却只给他们分了两亩水田，三亩旱田。按照现时的粮食产量和缴税情况，大概两亩地可以养活一个成年男子，妇女儿童减半。
祖父分这点田地，真真的只是让她们一家三口饿不死。
至于钱财，那是别多想了，家里继祖母陈氏当家，几个堂兄弟一起上学，那是年年都在喊穷。估计就是给个几吊钱打发出来建个茅草屋罢了。
但是王氏多年前生育伤了身子，后来一直再没有生，这些年，一直断断续续的吃药。
虽然这一副几十文钱的药，常常因这因那的原因导致银钱不趁手而断掉，能买到的情况下一副药能从汤汁浓郁熬到清如水，但毕竟是王氏和李贤东的希望。
而这一分家，饿不死都是奢望，自然再没有什么药钱。
李小寒愿意分家，家里继祖母偏心，她们这一房干最多最重的活，但是吃的用的全是最差，她早不愿意留在老宅累死累活供养他人了。
她也相信，凭自己一家人的卖力肯干，可以过上比老宅更好的日子。
但是，这是在公平分家，哪怕多宽裕一些，让他们可以稍稍周转，也不至于这刚刚好饿不死啊。
李小寒心内发冷，她本是一个泼辣有主见的小姑娘，见爹娘都只顾着痛苦而没有动作，李小寒不得不出声提醒父母，“爹、娘，咱们把这个事情闹大了，祖父爱面子，才荣哥读书要名声，咱们有理，族里得向着咱们！”
“对！对！咱找族长主持公道去。”王氏抹一把眼泪，心急点头。
“没有用的。”李贤东声音里带着深深的悲凉和绝望，“爹说，长荣被隔壁朱秀才收为入室弟子了，还给赐字智远。爹说，长荣有出息，他跟娘得帮扶一把，以后他和娘就跟着二弟这一房过了。”
读书人，一个被正式收徒赐字的读书人，怪不得她爹被祖父近乎扫地出门。
李小寒知道族里想出一个读书人想疯了。
李氏一族自持百年传承，但这十多年来，连秀才都没出一个，农忙争水农闲劳役，族里没有撑得起场面的人才，李族长在里长那里都说不上话。
堂哥能被朱秀才收为入室弟子，族里肯定大力支持这读书人种子的。
怪不得他爹被近乎扫地出门，却也只能偷偷跑到亲娘坟前痛哭。
世情如此，四处皆末路，无处可逃。
再泼辣有主见，李小寒也只是一个十三岁的小姑娘。她撑着亲祖母的墓碑，缓缓往下落，粗粝的石碑摩擦得手痛，但都比不上整个头一跳一跳的痛。
又有那王氏的嚎啕大哭往耳朵里钻，“爹啊，你咋这么狠心啊。娘啊，你死得早啊。娃她爹，都怪我拖累了你。”
亲爹李贤东的话在不断回放轰鸣，“长荣被隔壁朱秀才收为入室弟子了，还给赐字智远，赐字智远……”
李智远。
李智远。
李长荣，字智远！
好像一把锤子，重重的敲击在李小寒的脑壳深处。
李小寒眼前白光炸裂，脑中千丝万缕的力道在拉扯，忽然间，所有的都记起来了。
她穿书了。

第2章
伴随着剧烈的头痛，李小寒想起前世的记忆，自己本是一个大型药林联合种植基地的负责人，不幸遇到地震被困身亡，然后投胎到看过的一本科举文中。
她有着两世的记忆，只不过，这一世，在这之前都没有想起前世之事。
而李智远这个名字，太熟悉了，这是自己前世里的堂弟，今生里堂兄的名字。
平山村，李智远，和男主一起跟朱秀才读书。男主聪明自律，一路高歌中进士考状元。而李智远却三番四次落榜，最后止步于秀才，对比说明了男主多么的优秀。
能在最初期成为男主的对照组，除了因为在同一时空的原因，李智远也是有优点的，李智远最大的优点就是孝。
书中所说，李智远亲大伯李贤东一直无子，大伯为了求子到大山深处采人参被毒蛇咬了中毒身亡。
可是，这一带，只有假人参，没有真人参。李智远大伯因为自己的无知白白送了性命。
李智远作为当时李家长孙，披麻戴孝为大伯摔盘，然后又为大伯守了足足二十七个月的重孝，把自己的科举考试都耽搁了。
直到出孝之后才重新科举，年纪轻轻便取得秀才功名。
书上描述，李智远对李家的影响是深远的，甚至可以说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李家后来在城里买了宅子，还置办了一个小铺子，一家人在城里安家立业了。
李智远作为二房长子，替大伯承担了长子之责，给亲大伯摔盘、给祖父、亲爹养老送终，还一直照顾小叔一家，实在是大大的孝子贤孙！
至于大伯李贤东的妻女，据说李智远搬进城里的时候，是想好好安置母女两的，可惜大伯母坚持带着女儿留守村中，一个冬天里，居然跌下河里冻死了。
书中还感慨说，仁孝的李智远曾想为大伯母守孝，但众人皆劝说这个福薄短命的妇人不配，李智远才作罢。
因此，周边村人皆敬重李智远为人，说其才华虽不及男主，但品格尤其孝之一道上，是尤有胜之的。
毕竟男主发达之后，据说狠狠打脸了当时一些欺压他们家的宗族长辈，也不提携亲族，族内的名声实在微妙。
李小寒脑中一阵一阵眩晕。
原来自己不仅是穿越了，还穿书了，连个有名有姓的配角都混不上，是那种可有可无的不知名女配。
而自己全家是男配堂哥的踏脚石。
可不是踏脚石么，牺牲了自己，成全了堂哥的孝名。
李小寒手脚发软，跌坐在坟前，双手擦过亲祖母罗氏的石碑。
粗粝的石碑带来一阵阵刺痛，唤回了李小寒的心神。
李小寒努力压住脑中的眩晕，尝试理清其中脉络。
如果书中的李智远真的是自己堂哥，那书中李智远大伯是什么时候过世的。
李智远十三岁，可不就是今年。
是了，祖父分家，分给他们的田地银钱又这么少，她爹为了一丝希望，发狠去深山里找人参去了。这一带的山脉是有传说有人参的，但又说是假人参。
爹可能想搏一搏，想要采人参买钱治好王氏的病，想要建一间能遮风挡雨的好屋子，想要添置点田地不至于活不下去，不料却丢了性命。
李小寒手脚愈发无力，看着旁边捂脸无声泪流的她爹。
她爹可能真憋着这口气。
一定要打消她爹这个念头，可不能进深山采人参被毒蛇咬死掉。
封建男权社会，她又没有个兄弟，她爹死了，她和她娘只剩下任人摆布的命了。
没见原书中自己和亲娘寒冬腊月里落了水丢了性命么。
她在地震中苦苦挣扎了三天，又冷又饿，只靠着沁下来的污水苦苦自救，差点等来了救援，却不幸遇到余震先来才挂掉，太知道生死的滋味了。
她想活着！
不管什么穿越，不管什么穿书，从出生到现在她记得很清楚。
这是她新的人生，没有人可以轻飘飘的夺走自己的性命，即使是作者。
只是，怎么办呢？
李小寒瘫坐在坟前，努力回忆书本中的内容，寻找破局的方法。
不知过了多久，太阳渐渐升高，热的人心越来越燥。
许是因为最后一点男人的自尊心，让李贤东无法在妻女面前嚎啕大哭，因此李贤东木木呆呆的坐在地上，而王氏则没有这种顾忌，她伏在地上，绝望低泣。
分家这件事，打击到的绝不仅仅李贤东，更多的是王氏。
但凡他们有一个儿子，哪怕没有李才荣这样出息，都不会被这样扫地出门，无处说理。
王氏哭，不仅仅是哭分家，哭的是这苦命的一生。
李小寒抬起头来，看着父母二人，心中明白自己父母缺的不仅仅是分家的财产，是那一直憋着的一口气，是之后漫长人生里的那一点希望。
再往后看，林间寂静，绵延不绝，平山村后的这一片山脉里，听说过假人参出现，也有人说那只是长得像人参，并不是真的，又有说，深山里是长有真人参的，假人参就是天才地宝的掩护。
不管传说有没有真人参，但假人参不值钱是公认的。
但是……李小寒跟王氏打猪草的时候见过假人参……
假人参？！
李小寒用力晃一晃脑袋，仿佛这样可以让自己更清醒一点，“爹，刚刚我脑袋撞到了祖母的墓碑上，恍恍惚惚好像听到祖母跟我说，假人参是一味药材，叫三七，也能卖钱。让你采了三七去药房里卖了钱，跟娘去看大夫，生儿子。”
“嗝。”
哭得像断了气的王氏猛地止住了，缓缓抬起头来，看着自己的女儿。
李小寒今年也是十三岁了，但是因为吃不饱，又矮又瘦，因常年跟着王氏割猪草，晒得便有些黑黄了。
只一双眸子，清凌凌的，又大又亮，掩不住的机灵和聪慧。
王氏一直知道自己的女儿比自己出息，不像自己胆小，也不像她爹一样只懂埋头苦干不说话。
只是平日再聪慧的女儿也是自己看着长大的，怎么，突然就见鬼了？
而这边，木呆呆得像丢了魂的李贤东也像回魂了，目光不断在自己亲娘的坟和亲女儿之间梭巡。
不敢置信，却又满怀期望。
“爹，我会不会是听岔了？这什么假人参真三七的？还有卖钱找大夫的？青天白日，祖母她……她不能出来吧。”
有时候，以退为进是一个好方法，希望吊在眼前，人有可能不敢置信，但是一旦说要没了，立马赌徒心理，拼命去抓住。
果然，李小寒话音刚落，王氏立刻尖声说，“不，肯定是娘告诉咱们的。肯定是娘，是娘看到爹分家了，才告诉咱们。不然你一个小人儿，哪里懂什么三七，什么看大夫。”
王氏越说越相信，越说眼神越亮，她一把抓住李贤东的手，干瘦的人直接爆发把李贤东硬生生拉起来，“娃她爹，我知道哪里有假人参，我知道。”
王氏常年打林间活动，假人参还是她跟李小寒说的。只不过当时李小寒还没有想起前世记忆，也就是当做一个笑谈罢了。
李贤东被王氏带起，两人跑得飞快。李小寒一骨碌爬起来，跟在后面。
许是有希望吊着，王氏飞快地找到了长着假人参的地。
李小寒跟在后面，气喘不停，看到这一片假人参，迈步向前，蹲在一株植株旁，扒拉开四周的腐叶。
只是，李小寒眉毛越皱越紧，猛地一下子把植株拔起来。
小叶片披针形，长为宽的五倍以上，竹鞭状混合串珠状根状茎。（1）
这不是三七，这是狭叶假人参！
李小寒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在发寒。
别看这植物混了人参两个字，长得又像三七，但是它就是一个五加科人参属的变种，后世证明最大的药用价值在西藏用药体系，在其他地方是园林装饰品。
怪不得当地人说这假人参没有用，原来如此，竟是如此。肯定是有人拿这个东西当人参去药店问过了，结果发现不值一文，才传出假人参不值钱的传闻。
一瞬间，李小寒眼露绝望，只是李贤东和王氏眼巴巴的看着自己，那种眼神，实在让人不知如何开口。
不对……不对，李小寒闭眼、皱眉、扶额，这不是自己看到的‘假人参’。还有，还有另一处！
李小寒拔腿就走，“爹，娘，不是这一个。走！”
借着记忆中的方向，李小寒大步向前，好像很快，又好像很久，终于带着李贤东和王氏走到了记忆中的地方。
“伞状花序，单生茎秆顶端，花序轴长约二十厘米，酱红色果实，目前正是果实成熟期。四枚掌状复叶，每枚有五片小叶，深绿色，羽状脉，沿生白色刚毛，边缘呈锯齿状。（2）”
李小寒一边仔细观察一边喃喃自语，一点一点的跟前世记忆中的三七性状核对。
李贤东和王氏眼巴巴的看着李小寒的动作，只见李小寒小心翼翼的把这株三七红色的果子采摘下来，左右张望了一下，说道：“爹，娘，给我摘一片大叶子。”
李贤东忙给李小寒摘了一片大树叶，李小寒接过去，将三七果子包起来，小心放好：“好了，这是种子，以后我们有用的。”
把种子小心放好，李小寒继续说，“爹娘，把这三七根挖出来吧，别弄断根了。”
相差如此大的态度，李贤东和王氏自然看出了其中的差别。三人合力，不多时就把三七根茎挖出来了。
“圆锥形主根，长约五厘米；顶端有四个茎痕，四年生；周围有瘤状突出，体重坚实，难折断，灰黄色，气微，先苦而后甘。（3）”
李小寒欣赏的看着这一株三七，就像看着一株摇钱树。
漂亮！
四年生野生三七，入药效果最好的野生种，自己前世药林种植基地的拳头产品。
“爹，娘，就是这个，没有错了。”
随着李小寒的话语落下，李贤东和王氏吊着的心猛地放下来了。成了，亲娘说的是对的，老天给了一条生路。
王氏笑着抹一把脸上的眼泪，“我看着周边还有，咱们赶快挖了。”
“哎，都挖了。”李小寒脆声说道。
天生天养的财富，就让她来取吧。
毕竟，三七入药已经有几千年历史了，而自己记忆所知，这是一个文化和发展与华夏十分相似的古代社会。

第3章
采完三七，李小寒吊着的那口气才放回肚子里，心跳得才像是自己的。
只是又哭又跑，情绪体力都消耗过度，十分乏力，李小寒深呼吸缓了一口气，才说话，“爹，娘，今日采了这几棵三七已经够了，先回去吧。”
不然人困力乏，在这森林里久留怕出意外。
果然，听见李小寒的话，李贤东和王氏呆呆点头，想来也是虚得很。
一家三口搀扶着从山上下来，李小寒趁机说道，“爹，等会祖父他们说分家事，如果我说什么，你们要听我的好吗？”
“小寒你要说什么？”李贤东不解的说，“你辈分小，莫忤逆你祖父，对你名声不好。”
这个世道，有时候一个孝字可以压死人。不见李贤东遭遇这么不公的分家，也只能在亲娘坟前哭一哭自己的委屈，如果没有李小寒，只能搏命去采那传闻中的人参么。
“爹，你放心，只是祖母托我问一问祖父话。”李小寒宽慰她爹道。一时半会之间，改变不了她爹的思想的了，不如借一借她亲祖母的名义。
果然，听见自己亲娘，李贤东不说话了。
一行人搀扶着回到家，李家其他人已经在家中了。
见了李贤东，李生礼脸上先是露出了一个放松的笑容，没有出事，名声保住了；
只是放松过后，眉眼间又闪过一丝恼怒，大儿子是想拿死来威胁他这个老子吗？
最后，在看见李贤东红肿的双眼后消弭开去，终究是亲生的父子，没必要闹得这么绝，让人看了笑话。
要不是李小寒极专注的留心自己的祖父，还真是看不出来她祖父这一瞬间的情绪变化。比如她爹娘，就低着头，麻木的往前走，不敢面对，不想面对。
李小寒继续扫过去，厨房门口倚着的是继祖母陈氏。陈氏手握一个水瓢，脸色极力伪装平静，但是眼神先是露出三分愤恨，然后变成掩盖不住的得意与喜悦。
这个家里，最想分家的应该就是继祖母陈氏，毕竟自己这一房，对陈氏来说就是外人。
不过继祖母陈氏一直走的是潜移默化的枕头风路线，这突然提分家，必然有一个人做了引子，推动了整件事情的加速发展。这个人，很可能就是被朱秀才收为弟子的堂哥李才荣。
李小寒不由自主的目光搜索自己的堂哥李才荣，此刻李才荣站在堂屋前，十三岁的少年，一身青色棉长袍，束发，身形瘦削，带着一股农家人少有的斯文气。只是面色略显苍白，嘴唇紧抿，眼神变幻莫测。
也是，堂哥要走科举一途，自然更在意名声。万一自己一家真的出了什么事，李才荣这科举之路算是断了。
不过，以前以为自己大堂哥是一个普通的农家子，现如今，才发现大堂哥居然还是有名有姓的剧情人物，比自己一家子配角的配角重要多了，也有脑子多了。
说起来，也很好理解，自己爹毕竟是长子，自己娘也隔三差五的吃药，万一真怀上了，生出儿子来，按照族规，那家产便妥妥都是自己这一房的。
堂哥如何能放心，趁着入学这个机会，趁着自己一家没个男丁，舍弃了自己一家壮劳力，也要将家分了吧。
再看看其他人，李小寒心中叹一口气，看来很可能是已经商量好，她爹是最后被通知的一个了。
李小寒心中思量不停，手下动作也不慢，牵着王氏的手，把王氏送入房中，“祖父祖母，我娘有点不舒服，我先送她回房歇一会。”
李贤东听闻，脚步一拐，也跟着进房。一家三口，竟然连背篓都不放下，躲进房中不出来了。
李贤东一家三口躲进房里，李生礼陈氏都没有阻止，其他人自然也不敢多话，一家人，沉默的干活。没有人关心李贤东一家，也没有人抱怨，好像李贤东一家三口就不属于这个家的一份子一样。
此刻，不同的娘生的血脉，在李家，分成了截然不同的两派。
而房间里，李小寒扶王氏坐下，然后轻轻把背篓底里的三七根取下来，放到隐秘的地方，又把背篓里的猪草摆回原样。
放好三七后，李小寒见李贤东木呆呆的瞪着房梁，也不多劝，说再多也无用，这一场分家里，感情受伤最深的是李贤东。
感觉也才过了一会，门外李才荣喊道：“大伯、大伯母、小寒妹妹，出来吃饭了。”
李小寒听声音，大堂兄的声音已经恢复正常了。
越想这个堂兄越觉得不简单，堂兄到底是如何操作上朱秀才入室弟子这层关系的？
朱秀才可是在隔壁村呢，平山村学堂里可是有自己的夫子，虽然是一个老童生。
还有什么时候开始谋划的呢？
是在年初没过童生试之后开始谋划的吗？
还是更早之前已经开始了?
毕竟，虽然族规没有明写，但是默认如果十四岁过不了第一场童生试，十八岁中不了第二场，族里便建议量力而行，不要死磕读书不识俗务，以免一事无成无法生存。
将自己这一房外人分出去，万一明年没考上，家里都是自己人，堂兄才能更好的说服家里继续读书罢。
不管是思虑日久之后的精心谋划，还是看透人心的顺势而为，这个堂哥，都不容小觑。
带着重重疑问，李小寒跟着李贤东和王氏出来，按平常的位置坐好。
今天这个饭，大家的心思都不在饭菜上，随随便便就糊弄着过去了。
饭吃得差不多了，李生礼轻咳一声，“趁现在人齐，跟大家说一件事。”
“我跟你们娘，年纪也大了，你们也个个成家立业了，如今，也是儿大分家的时候了。家里的家产，我和你娘占大头养老，你们三兄弟年纪轻，正好自己打拼。贤东，你作为大哥，你先分出去建房自住，分你五吊钱建房。贤南贤西年纪还轻，我和你们娘便搭把手，再支持几年。至于地，分你村边两亩水田和三亩小麦旱地。”
“贤东，你是老大，我对你一向是放心的，你觉得如何？”
李贤东低着头，半晌之后，带着一丝绝望回答，“我都听爹的。”
自己爹说留养老钱，自己还能反对不成。虽然都知道，这养老钱，最后入了谁的口袋。
听到李贤东如此回复，李生礼满意了，不过还是转头对着所有人说，“虽然分家了，但是大家都要记得，你们是兄弟，是一家人。尤其我们是读书人家，更要有一个好名声。也不要怨我偏心，只要才荣能有出息，总会有带携大家的一日。到时候，你们便理解我的苦心了。”
李贤南李贤西强压着激动点头说是，陈氏脸上掩不住的喜意却硬装平静，李才荣低着头做不好意思状，李小寒心里翻了个白眼，屁。
“祖父，我爹是极孝敬你的，你说什么，他自然不会有意见。”
李小寒慢悠悠的插口了，语气极忧心的样子，“只是我也担心我爹，今天他在祖母坟前磕了好几个响头，又对祖母说了些许心里话，我真怕他想不开。”
李小寒一边说一边看向李贤东，李贤东今日极委屈的在自己亲娘坟前哭了一场，如今眼底还带着红，头上还有偷偷磕头的痕迹。如今事情过了，却被自己女儿提起，李贤东这个老实人，只羞愧的低下了头。
要李小寒说，他爹有什么好羞愧的，明明作恶的祖父都不羞愧。
果然，听见李小寒这个时候提起早已过世的原配罗氏，李生礼的脸色骤然不好看了。一同变得不好看的，还有继祖母陈氏的脸色。
李小寒才不管他们呢，继续忧心忡忡说道，“如今我们一家三口，是没有什么希望了。我又不是个男娃，爹娘身体也不好，也不知道能不能撑不下去。不过要真过不下去了，大不了一起去见祖母罢了。一家人，总算齐齐整整的。放心，绝不连累祖父你的名声，也不耽搁才荣哥你的求学。”
此话落下，李生礼的面色变得更不好看了，李才荣抬起头来，狠狠盯着李小寒。
李小寒只露出悲戚的笑容，抱着被这一番话勾起伤心事不住颤抖的王氏，苦苦劝说，“娘，别伤心，虽然我们什么都没有了，但是我们一直在一起呢。”
一时之间，李生礼李才荣等人皆看不出真假，毕竟有时候就是穿鞋的怕光脚的，万一李贤东一家真在罗氏坟前出了什么事，哪怕去大哭大闹一场，李生礼的名声就臭了，李才荣也甭想读书了。
本来分家就是为了李才荣读书，如今反而因此碍手碍脚。
“你想要怎么样？”
“祖父，我爹他半辈子做牛做马，我们只想能活下去而已。四亩水田，六亩旱田，我爹的性子你知道的。”李小寒说出了一个数字。
这个田亩数，她想了一路，应该够他们家生存，又刚好卡在她祖父的心理线上。
其实还可以再提高一点，但是李小寒拿不准，万一祖父舍不得不分家了，那她宁愿少拿一两亩也要把这个家分了。
“好。就按这个来。”李生礼咬紧牙关，毕竟他也真怕大儿子一家想不开，那自己在族里如何抬得起头来。
算了，算了，大儿子也没个儿子，百年之后，还是他们老李家的田。
李生礼这么定了，再有李小寒刚刚意有所指的话，陈氏李才荣等人束手束脚的不敢反对。
“既如此，那就去找族长写分家文书吧。你们三兄弟带着婆娘一起来，长荣你也来，以后你就是咱们这一房的长孙了。”李生礼松了一口气道。
听到长孙二字，王氏的身子僵住了，刚刚分得多几亩田地的欢喜被压下。李小寒倒是稳稳扶着王氏，一起跟着往族长家去。
现在是关键时候，越是艰难险阻的关口，越要稳。
前世，李小寒就是凭着这一教导，在地震震感最强的那一瞬间躲进了屋内的安全三角区，还不忘顺走手边那小半瓶矿泉水。
凭着那半瓶矿泉水，她苦熬了两天。后来水没了，又用矿泉水瓶子尽量澄清滴落的污水苦苦自救。
如果不是余震来临，倒霉的震塌了她的容身之地。李小寒相信，自己还能坚持更久，直到救援来临。
因此，此刻李小寒未见慌张，反而格外的冷静。
最大的将自身抽离，冷静到冷酷，才能一点一滴的争取更多的机会。

第4章
李小寒一边跟在众人后面往族长家走去，一边回忆脑子关于族长的一切。
现任族长姓李名满景，跟李贤东一家血缘离得远了点，但按辈份，跟李贤东同辈，年龄比李贤东大了十来岁。
当年战乱，李氏一族有能人带着李家族人逃荒到平山村，一路上，很是惊心动魄，但族人团结，上一任族长英明，因此族中事务，族长很有话事权。
其他各姓氏的同族也一样，乱世里，不拧成一股绳的都逃不出来。
即使逃出来后，族与族之间，也是充满争斗的，争地、争水、抢夺官府发放的物资、争抢轻松的劳役，这些都要看哪个宗族的拳头大、哪个宗族的能人多。
这股子风气，一直延续下来。
想起这一段族史，李小寒便明白了，李贤东和王氏，为何这样绝望。
不仅仅是李才荣的出息，而是因为没有希望——没有钱，没有儿子，连过继都不会有人愿意，他们一家只会越过越差。
所以她爹才冒险找人参啊，只有有了钱，才能有翻身的机会。
果然，听完李生礼说完分家一事，族长皱着眉毛，久久不说话。
李族长自然明白李生礼分家是为了什么。
跟朱秀才读书，跟在村里族学读书可不一样，四时节礼、笔墨纸砚还有以后的科举费用，二房没有家产支持根本走不下去。
贤东的确是长子，长荣也的确有出息，身为族长，李满景本能地为宗族传承和壮大而思考。
天平两端衡量来衡量去，最终一个读书人带来的诱惑太大了。
“自古清官难断家务事，既然你们都同意了，我也没有意见。”
族长叹一口气，拿出宣纸，装订成册，然后毛笔小楷填写，一笔一划将分家理由、房屋、田地按刚刚所述的写清楚，期间众人皆不敢出声打扰。
不过，这不包括李小寒，“祖父，族长，五吊钱是分家建房钱。那我娘养的肥猪鸡鸭怎么算？能不能分一些给我们呀？卖了牲畜，好拿钱买锅碗瓢盆。”
刚刚在家里只说了田地，没有说银钱，是因为家里的银钱，李小寒一家三口根本不知道数目，提了李生礼等人硬说没有钱，那也无用。
但是，在李族长面前说就不一样了，族长颇有公正之名，不管真假，自己家这样分家，当面提出来了，族长不至于睁眼当看不到。
能争得一些是一些。
此话一落，气氛为之一窒，族长停了下来，“生礼叔，那五吊钱是建房费，你们给贤东的分家银是多少？还有牲畜铁锅等家什零碎怎么分？”
按族里辈分，李族长称李生礼一声叔，不过大家都知道，这只是一个称呼，没有人能仗着辈分挑战族长的权威。
果然，李生礼心虚顿了一会，方说道：“家中还有近十吊钱，那便给贤东两吊钱吧，一吊分家银，还有一吊的牲畜零碎折合，分你半年的口粮，其他你们自己置办吧。”
李小寒眼里露出隐蔽的笑容，记忆中自己的祖父是极爱面子之人，自己爹木讷不懂说话，不能为他挣面子，再加上陈氏的枕头风，李生礼便慢慢觉得这个儿子令自己失礼，直至今日要将自己一家三口赶出家门。
看，如今这个好面子，便就是突破点，这不，族长发话，祖父便多给自己家分了一笔现钱。
别小看这两吊钱，有人不知道多心痛呢。
李小寒瞄一眼她继祖母，果见她继祖母脸色极为难看，嘴唇紧抿，似乎极为不满。
李小寒却不担心继祖母反对，祖父极好面子，继祖母一直走得是潜移默化路线，绝不会在众人面前驳了祖父的面子。
这两老点头了，下面的李贤南、李长荣等小辈便不会再有反对意见。
这两吊钱，稳了。
果然见众人没有出声反对，族长挥笔把这分家银写进去。然后，又一模一样的再写了两份。
“好了，生礼叔、贤东三兄弟，来按手印。长荣，你作为长孙，你也要按。贤东，你们家……”族长的话戛然而止。
终究是没有一个儿子。
“族长，我来按吧，我替我未来的弟弟按，要实在不行了，到时候我便招婿入赘。”李小寒脆声说。
干啥，自己不是人啊，别以为自己是女的就逮住自己一家欺负。
而且吧，李小寒总觉着，继祖母总隐隐约约想要吃自己家绝户的意思。先在族长这里打个不过继就招婿的预防针。
李贤东和王氏想着李小寒是替未出生的弟弟按的，族长心里想着莫非贤东心冷了准备招女婿，李生礼等此时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体体面面把事情办完。
于是，李小寒便暂时代替他们这一房的继承人，在这分家文书里按下手印。
“一份放族中保管，一份给生礼叔你，一份给贤东。”族长分发到。
然后，族长方对着李贤东说，“贤东，你那块宅地，你准备买哪里？”
“村东头大树他家旁边不是还有一块宅地吗？就那块行不行？”李贤东想了一想，低声说道。
那块地，离现在的李家最远了。
“行，我一同给你写好文书了，下午带你去里正那里。”
分家文书写好，去田头地间把界线划清楚，没问题了再找里正签名。
去里正家只需李生礼、李贤东便可以了，李小寒等人先回家。

第5章
回到家里，李小寒拿起一个木盘，对着王氏说道，“娘，你帮我去厨房挖点草木灰。”
“哎。”王氏现在对女儿惟命是从，再说她现在心神不宁的，让她啥都不干还容易胡思乱想。
“小寒妹妹要草木灰做什么？”李长荣问道。不知何时，这个从没正眼看过的堂妹，好像大变样了，就因为这样，分家硬生生多了几分损失。李才荣觉得有些事情超出自己意料。
李小寒看着这个堂哥，李家最出息的人，目光带笑，不避不让，“长荣哥，今日早上我上山划伤了腿，现如今正隐隐作痛呢，去河边洗一洗，拿点草木灰涂一涂。”
古来便有草木灰涂伤口止血的说法，李小寒这样说，看起来毫无问题。
果然，李才荣也猜不到李小寒说的是真是假，眉头轻皱，“那小寒妹妹多注意。”
“哎，谢谢才荣哥关心。”李小寒捞起自己的木盘，“娘，我们走了。”
王氏对李才荣这个李家长孙、读书人种子带着畏惧，她知道女儿没有被划伤，却不知道自己女儿为何撒谎，怕被李才荣看出，拿簸箕捞起一把草木灰，匆匆忙忙的低头出了门。
李才荣看王氏这个样子，消去了心头的疑虑：李小寒有几分泼辣和小聪明有什么用，不过是一个女子，有王氏和李贤东这样的父母，再泼辣也是失去了本属于长子的最大份额家产，被分了出去。
李小寒不知李才荣心中所想，两人来到河边，现在也不是洗衣洗菜的时间，河边并无一人，不过李小寒还是找了一个平日少人的地方。
“小寒，你找土木灰做什么？”没人，王氏放松了许多，好奇问道。
“洗种子。”李小寒把怀里用树叶包着的三七种子掏出来，放进木盘里轻轻搓洗。
三七的的种子难以保存，最好选用三到四年生壮年期植株的饱满成熟果实，洗去果皮，自然晾晒干，然后用“根肽”或“灭菌王”六十倍液浸种消毒处理。不过现在条件不好，只能洗干净用草木灰消毒，尽量保存了。（1）
三七的种子干燥后还容易丧失生命力，因此要尽快播种下去，“明天我们把这种子种在爹的林地里。”
“这……这三七，还可以自己种。”王氏觉得不可置信，但又忍不住带着希望。
“谁知道能不能种出来呢？”李小寒一边笑，一边手下不停把三七种子一颗一颗的洗干净，“总得试一试，反正也没损失。万一种出来我们就赚大了。”
试一试，才有希望，没有试过，一点希望都没有。
王氏被说得心头一热，她嫁过来十几年被继婆婆打压，退让和懦弱早已经刻入她的呼吸间。
可是这一刻，李小寒的话让她的心变得火热：是呀，试一试，万一成功了呢。
三七的果实很小，很多，但两母女都是心细手巧之人，虽然洗这种小果子很磨人，但很快把种子处理得干干净净，再放进草木灰水中浸泡起来。
李小寒粗估了一下，三年生三七的花序有小花两百朵以上，成果后，一枚果实有种子一到三枚，他们这次采摘了六株三七，估摸得有一千枚以上种子。
就是不知道到最后能有多少发芽了。
“娘，走吧，回家了。”李小寒直起腰来说。
只是出来的时候，种子可以藏在怀里，回去却没有那么方便了。
李小寒想着以什么样的借口敷衍过去。
不过幸运女神眷顾了她，李家堂屋里刚刚好没有人。这种时候，李才荣兄弟是要读书的，陈氏带着儿媳妇在后院菜园。
李小寒一个箭步，连木盘全端进李贤东王氏房间里。
幸亏这盘是李小寒自己的盘，不然还不好解释。
傍晚，李贤东和李生礼回来了，陈氏将李贤东三口人的口粮提过来，分家银交接完毕，这家，便算分完了。
五吊钱的建房钱加上后来的两吊分家银。
七吊钱。到底够不够？
李小寒对现在的物价还不够了解，但是看李贤东和王氏的脸色，便知道这钱是不够的。
不过，人还能被尿憋死不成。
希望这三七能挣钱，如果不能，自己跟去城里，看看有哪些药材自己是认识的，城里又有什么赚钱的法子。
如此想，李小寒便说道，“爹，明天咱们带着三七到城里药堂看看，看这三七能卖多少钱吧。”
“嗯嗯。”彷徨无助的李贤东和王氏点头。
对，他们还有三七。还有希望！

第6章
次日一早，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鸡鸣声起,李小寒一骨碌的爬起床。
不过李小寒起床后，发现李贤东和王氏已经穿好衣服枯坐着，神情忐忑，眼底青黑，也不知等了多久。背篓早已背在两人背上，上面摆着王氏纳的草鞋，底下的三七被盖住了。
李小寒看此，估摸着两人可能整晚都没怎么睡，接过王氏递过来的杂粮饼，都快凉透了，既如此，那不必多说，走吧。
出门，一路往前行走，离城里越近，人便渐渐的多了起来，背篓的，挑担的，推车的，装满了菜蔬、柴火、粗布，背着草鞋的李家三人，混在其中毫不起眼。偶尔有一两辆牛车驶过，那可是贵重财产，引来路上农人的一片艳羡。
终于，到了城门口，李贤东交了三文钱的入城费，三人便进了城。
李小寒观察着，那些挑着菜蔬柴火的农人，或者小摊贩，都往东边去了。而带着棉布的，却往西行。想来这城里，应是东西分区。
李家三人，李贤东因农闲时候来城里帮工，对城里最熟悉。
“爹，找最大的那家药堂，人家懂得多。”李小寒提醒说到。
“嗯。”李贤东闷闷答一声，抬头张望了一番，抬脚往西边走。
于是李小寒便大概判断出来了，这城里，小商小贩都在东边，西边消费相对高一点。
一路上走来，果然，西边有杂货铺、有早点铺子、有布行，不多一会，便走到了李小寒要说的最大的药堂门口。
仁和堂。
李小寒心中默念。
看着爹和娘在门外犹豫不决，李小寒抬脚率先进去。
“姑娘，需要看诊吗？”虽然这三人组合十分奇怪，一个小姑娘走前头，两个大人忐忑不安跟后面，但是伙计见多识广，再说大早上的也没啥人，便主动往前招呼。
“请问你们这里收药材吗？”李小寒直接说出目的。
“我们药堂是收的，不过我们收的药材的种类和品质都有要求，你拿出来我们看看。”
原来是过来卖药材的，他们药堂有常常合作的采药人，偶尔也有农人拿着药材上门求收购，但那一般不是货不对口，要不就是品质极差，因此伙计热情便降了一等。
“爹，娘，你们把三七拿出来吧。”李小寒说道。
李贤东和王氏便连忙把背篓放下，把铺在上面的草鞋拿开，把背篓下面的三七拿了出来。
伙计那种奇怪感更重了，这一家三口，居然听女儿发号指令。
略一扫过，那对夫妻根本不敢跟人对视，反倒是这个瘦巴巴的小女孩，背脊挺直，目光明亮，说话条理清晰。怪不得是一个小孩子出头，约莫是歹竹出好笋，这一对农人生了个好女儿。
伙计心中下了定论，便低头查看背篓里的草药，略翻一翻，说道：“跟着我去后院细看吧，别挡前边。”
李贤东等人便连忙背起背篓，跟着走进了后院。
后院是一个四四方方的小院子，四周一圈回廊，廊下几个穿着统一衣服的学徒在晾晒药材，西北角一个井台，井台旁边是灶房，灶房里没有平常的锅碗瓢盆，反而是一排排的药炉。炉火或大或小，药炉上烟气袅袅，散发出阵阵药香。
“拿出来，我看看。”伙计拿起旁边的一个竹制簸箕，说道。
李贤东和王氏连忙将背篓放下来，才刚把背篓里的假人参拿出一支，旁边忽然传来一道声音“咦，我看看。”
李小寒等人转过头，是一个青色棉袍身材瘦削的中年大夫，蓄着山羊胡，眉间带着川字纹。
伙计恭恭敬敬的低头喊道：“张大夫。”
“唔。”张大夫随口回一句，注意力却不在伙计身上，只见他瘦长的手拿起最上面的这根三七，对着初升的日光，眯起了眼，“羊肠头、铜皮铁骨、乳突、菊花心。我数一数，一二三四五六，六个疙瘩，这株是六年生的，嗯，实在不错，实在不错……”
张大夫显然很满意这一株三七，一边翻来覆去的看，一边念叨。李小寒等人心里松了一口气。
鉴别完这一株三七之后，张大夫轻轻放在一旁，可惜背篓里的三七再没有像这一株这样年份足品相好，张大夫大失所望，不过还是分类将剩下的三七放好。
而李小寒在一旁，细细观着，张大夫分类的标准，主要是看年份，还有大小。想来不同的三七，价格也不一样。
果然，待张大夫分完后，便说道：“这一株，六年生的，年份和重量都够，特等价格，给你们三十两银子；这两株，四年生的，按二等价格每株十五两银；这剩下两株，三年生的，刚好能入药，每株八两银。合计七十六两，你们卖不卖？”
李贤东和王氏简直惊呆了，半晌说不出话，不知怎的，齐齐看向了李小寒。
李小寒一愣，在后世，三七作为成功常规种植的中药材之一，价格已经降到平民可以接受的程度，她先前想着，这古代野生的三七，应该能贵一点，自己家这几株三七，应该能卖几两银子，但是想不到居然能卖到几十两。
一时之间，李小寒的心变得火热，三七能卖这么贵，那如果能种植出来，岂不是要发财了？
压抑着心中的激动，李小寒没有回到张大夫卖不卖的问题，而是小心翼翼的侧面问道，“张大夫，这三七这么贵的吗？我听村里人说不值钱，我们看到还有好多呢？”
张大夫听完，嘴角微微翘起来，“三七当然贵了，李时珍大夫先将三七记录于《本草纲目》中，称三七‘止血散血定痛，金刃箭伤、趺扑杖疮、血出不止者，’用过后，可以达到‘其血即止’的效果。而《本草纲目拾遗》称‘人参补气第一，三七补血第一。味同而功亦等，故称人参三七，为中药之最珍贵者’，因此这三七早前便风靡一时，几乎要被那采药人采摘殆尽。如今这般好品相的三七，可是不多了。”
张大夫好像也不介意自己这样说，李小寒会觉得卖亏了，他出的可是实在价，至于李小寒说的还有很多，“你说还有很多，那很大可能是假的。三七跟狭叶假人参，哦，就是你们常常叫的假人参，表面花呀叶呀长得似，但不是一样的东西。假人参没有用，不值钱，太多人来我们这里问过了。你要不相信，你挖过来看看，十有八九就是那假人参。”
说道这里，张大夫疑惑道，“咦，我说你这姑娘运气挺好呀，居然能挖到真三七。”
李小寒满脸庆幸和谦虚，“早前一位长辈跟我说过，刚巧碰到了，都是运气，都是运气。这三七，我们卖了。”
既然确定了，那便不再犹豫。刚刚她已经观察过了，这张大夫分三七，分得很仔细，并没有把好的三七放到次等的那一堆里，并且这药堂的灶房、井台、簸箕的都有蛮长时间的使用痕迹了。
一个能开到最大的时间很久的药堂，本身就是信誉的保证，不会贪她们这三瓜两枣。
果然，李小寒话音刚落，张大夫便直接将三七收起来，带着他们去柜台掌柜处，显然张大夫只是问一问，很有自信给的价格她们不会不卖。
待张大夫和掌柜细语一阵后，掌柜便从小柜台处拿出银钱：“十两的银锭七个，五两银锭一个，碎银一两。拿好了，出了柜台我们不认的。”
李小寒踮起脚，拿起一个大银锭，元宝形，下刻“夏太平十七年十两”。
看起来很像电视剧里的样子，不过李小寒没有见过真正的银锭，转眼看李贤东和王氏，两日还是一种回不过神的状态，想来也是没有见过的了。
还是那句话，料来这么大的一家药堂，犯不着要骗他们。
“爹，收起来吧。”李小寒把银锭塞进李贤东手里。
李贤东只觉得自己快不敢动了。
片刻后，李贤东颤抖着手，把银锭塞进怀里。旁边王氏巴巴看着这银子，眼里像发着光。
不过是花了半天的功夫，一点本钱都没有，便赚了七十六两。这钱就像天上掉下来一样，不敢置信。
连李小寒都喜上心头，果然这是天无绝人之路啊。要不说，学过的知识不会辜负你。
美滋滋。
接过银两，李小寒便提议说，“娘，要不就在仁和堂找个大夫给你看看，调养调养？”
李小寒以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事，不料，王氏低头沉思片刻之后，反而下定决心答道：“不，我这身体，都拖了十几年了，也不差这一时。现在咱们家已经分家了，在家里煎药，不方便，而且这样花钱，万一被大家发现三七便不妙。还是马上回去，我记得还有好几处，说不定也是三七呢。”
越是急切，王氏的心越不容有失。
这是她这么多年唯一的希望，所以绝不能被人发现这个发财的法子。
李小寒想一想，点头到，“娘，那便按你说的吧，等我们建好房子搬出去之后，再来给你好好问诊拿药。”
不看病，李贤东和王氏急着回家，说不定还能找到三七呢。
李小寒却不这样想，不说那几处假人参里还有没有真三七，即使有，估计也不多。
发财这回事，不能光靠运气，一时之财终不长久，还是要着一个长久的活计。难得来一趟城里，李小寒想要认真看看这城里环境如何，有什么适合自己家的项目。
这样想，李小寒也是这样做的，“爹，娘，我们到那边看看吧。”
李小寒指的那边，是一条人气颇旺的街道，人流涌涌，两边商铺林立，正是后世所说的黄金商业地带，用来观察风俗民情、消费习惯等再适合不过了。

第7章
李小寒一马当先往前走，李贤东和王氏对视一眼，连忙抬脚跟上。
刚进去，便看见一家早点铺子，李小寒摸摸肚子，早上那杂粮饼子早消化掉了，“爹，娘，赶了一早上的路，我们也饿了，吃一碗面条，待会还得赶路回去呢，别饿坏了身子。”
王氏就没来过几次城里，之前一心只想着三七，现在三七卖出去了，正浑身不安着呢，如何敢想在城里吃饭。
而李贤东虽说来城里来得多了，但是都是来城里卖草鞋干苦力的，为了省钱，自然不会在城里吃食，都是从家里拿两个杂粮饼子当一顿饭食。
一时之间，夫妻二人无人出声，竟然都不敢想他们居然还敢在城里吃饭，而李小寒，已经先迈步跨入食铺。
这是一个主卖面食的铺子，一口大锅浓汤翻滚，香气四溢，旁边灶台上叠着几层蒸笼，蒸笼上微黄的馒头笑开了口。
不过许是早饭时间已过，午饭时间未到，铺子里的食客不多，店小二很快迎上来：“姑娘，几位啊？来，这边坐，要吃点什么？”
李小寒顺着店小二的指引在旁落座，娴熟问道：“三位，你们这有什么吃的？”
“有素面一碗四文，肉酱面六文，馒头一个两文，肉包子一个四文。咱家的肉酱面可是一绝，姑娘要不要尝尝？”
“那就来三碗肉酱面吧，再上三个馒头。”李小寒说完，才转头跟李父李母低声说道：“爹、娘，咱们分家了，以后日子一定会越来越好的。以前没吃好，咱们可不能饿坏了身子，吃药可不少钱呢。”
李小寒说的是实话，虽然李家在平山村是中上人家，但是李家有人读书，花钱的地方就多了。
而且李家两老的偏心，家里的重活累活全安排在大房头上，要不是李才荣快要到十四了，还没有考上童生第一场，估计也不会放李贤东和王氏两个壮劳力走。
因此李贤东和王氏的身体其实亏欠得厉害，李小寒怀疑两人生不出孩子估摸着也有这个原因。
李小寒自己也长的瘦瘦巴巴的，十三岁了还没有前世那些十岁的小朋友长得高壮。
所以，全家人都应该好好吃饱，养好身体，毕竟身体才是所有的基础。
而且，李小寒没有说的是，除了吃饱之外，李小寒还有意观察一下这个世界的饮食水平，要种田不行的话，摆个小吃摊是不是也可以？
刚刚进城的时候她可看见了，那些推车进来的，有几家带着厨具，应该就是进城里摆吃食摊子的。
她前世独居多年，做饭煮菜也还行，大不了再推脱说一句亲祖母显灵教导。
生活不易，需要多才多艺啊。
李贤东和王氏被李小寒说的一愣一愣的，忙不迭的点头。一听这个价钱，心痛是特别心痛的，但是又不敢说出口。
而且，刚刚卖三七的钱，还滚烫烫的在李贤东怀里呢，这想想又带着几分兴奋。
钱是人的胆，这句话从古到今，是没有错的。
李贤东和王氏没有反对，李小寒便安坐下来，观察周边的环境。
她这幅从容镇定的姿态，引得王氏一直偷看，“娃她爹，咱们小寒跟咱们不一样，真好。”
王氏细细声说，不知道怎么形容，反正她就觉得女儿，好像在坟前被婆婆托梦之后，女儿就好像越来越好看了。
以前李小寒也大胆，小小人儿颇有想法，却不像现在这样，反正就是好。
“像咱娘，气派。”李贤东也低声说，罗氏去世的时候，李贤东已经七岁记事了，“咱娘以前是大户人家出身，逃难到咱们平山村来，才嫁给咱爹的。”
“怪不得婆婆托梦给小寒，不托给咱两，原来如此。”二人为李小寒的转变找到了理由，更安心了。
不一会，热腾腾的汤面端上来了。
李小寒拿起筷子，先夹一点肉酱，李家养猪，李小寒知道这个朝代已经有阉猪的手法，因此猪肉的骚味并不重，但是，这肉酱肥嫩刚好，酱香浓郁，怪不得店小二敢说是一绝；面条劲道，看来揉面的师父手艺老道；不过汤底略显淡，估计是价格在这，没办法下大肉熬浓汤……
而这边，李贤东和王氏已经吃得抬不起头了，他们何时吃过这么好吃的面条。
这府城，就是不一样。
三人吃完，李贤东拿出来钱了结账。
“爹，别心痛，这钱都花在咱们身上，不亏。”李小寒安慰付款时一脸肉疼的李贤东。
“唔。”李贤东闷闷点头，他是话少，又不是笨，家里的钱用在哪里了，最多是在读书的侄子身上，其次是他爹李生礼和继母陈氏身上，第三到其他兄弟侄儿侄女身上，最后才是他们一家。
吃完饭，李小寒又带着逛了一圈，遇到感兴趣的问问价，停在旁边听一听看一看，心中约莫有了初始的印象，只不过具体的想法还没有。
李贤东和王氏跟着后面，十分不自在。好在李小寒也不急着一时就要个结果，逛了一会，终于说道：“爹，走吧，这山里的三七还等着咱们呢。”
果然此话一出，李贤东和王氏再无忐忑之意，脸上都燃起了熊熊斗志。
中午，李家一家三口回到家，换过干活的粗葛麻衣，便背起背篓，一头扎进后山的山地。
怀里捂着在城里买的三个大馒头，反正分家了，粮食都分完了，再一起吃饭，那管家的陈氏是不乐意的。
一家三口扎入山地里，因着早上卖三七赚了钱，大家更兴奋了。王氏又凭着模糊的记忆，翻找到了一处假人参的地方。
可惜，不是真的三七。
这种野生的珍贵药材也不是这么容易有的。
“爹，娘，没事的，哪有这么多三七满山都是，我们已经卖了一次钱了。以后慢慢留意，有就最好，没有也没有关系。”
是呀，毕竟入账了七十六两。王氏和李贤东狂热的心方慢慢镇定下来。
“爹，娘，我们去把昨天泡的种子种到爹的地里吧。”李小寒说道，“万一这种子能发芽，我们才是真的靠自己挣钱了。”
听了李小寒的话，王氏和李贤东沮丧的心又燃起一阵希望。
是呀，如果他们能把三七种出来，那才是安安稳稳的活计。
三人便一起往李贤东的山地里走去。
说起山地，当初李氏一族是有族田的，后来族长一脉敏感察觉到战乱将起，而后又有天灾，干脆一咬牙将族田卖了，换成金子，全族跑路。
而后果然证明族长是对的，只是逃难到平山村后，再想买回大片的祖宗族田不可能了，钱不够，好地也轮不到李氏这个逃难而来的家族。
李氏祖先便在这里买了一大片山地，作为替代族田之用。
族里山地的一部分，大多种满了果树或其他有用的木材，作为公地，所产出作为族里扶老助幼、教育族中子弟所用。
李氏一族人，如果家里遇到大难，比如生了大病之类的，可以向族中借钱，度过难关后再慢慢归还；
族中也有族学，不管是先生的费用、学堂的食宿、习字的本子，也由公地产出支持，当然，族学也不支持死念书，十四岁没过童生试第一场，便不再支持。
理论上，李氏一族公地上的产出，为李氏族人突然而来的灾难兜底，同时全力托举全族的未来和希望。
但因为山地比田地更难管理，而且产出低，因此另一部分，则干脆分配给族中男丁管理，产出归个人。这样，一个李家男子一生，日常所用的柴火，婚嫁建房的家具木材，乃至死亡时候的寿材，都从这片地里出。还有每年果子的产出收益，也归个人。
祖宗余荫，惠泽后人。
当然，从另一方面也加重了，必须生一个儿子的观念。毕竟，李家的山地，不分女子。
李小寒说的，便是族里分给李贤东的山地。
播种三七的种子，需要挖坑穴，施底肥，浅覆土，再盖杂草。
三人把这约莫一千棵种子种下去，累得腰都差点直不起来了。
就这样，李贤东还扶着林间树说，“明早拿个木桶来，得浇点水。”
他是伺候庄稼的老手了，种子种下去，得浇水才好发芽。
李小寒也明白，最好是现在浇点定根水，但他们出来没带水桶，回去一趟太显眼了。
只有等明早了。

第8章
三人回到家，随便煮了点东西吃了便躲进了房里，在这个家里感觉越来越尴尬了。
“爹，我们什么时候建房啊。这在家里，什么都不方便。”房间里，李小寒悄声对着李贤东说。
“嗯。”李贤东闷声点头，他现在也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外人。
“家里的钱，先得留一份出来给娘看病。以往娘都是找游方郎中开的药，这么多年了，不成。咱们现在有钱了，我们去仁和堂找大夫，仁和堂的大夫肯定比游方郎中好。”
李小寒此话一落，李贤东和王氏眼里立刻闪过了光。
“不过，在娘看病吃药之前，我们须得先建房搬出去。”
赶紧走，有多快走多快，离这个家有多远走多远。
“明天我去一趟城里，把建房的砖瓦定了，然后再去求一个动土的好日子。”李贤东想了片刻，接话道。
李小寒对建房子的流程不熟悉，现代人一般都是买商品房的了，即使是自建房，也有那种成熟的施工队，签了合同，大部分问题都有专业人士帮忙处理。
幸而她爹在老宅扩建过房子，对这些有一定经验，李小寒只管鼓动她爹，“嗯嗯，爹，一定要把咱们家的房子建得又宽敞又舒服。”
咱们家的房子。
李贤东被这句话打动了。
现在有了钱，李贤东也不为建房的钱发愁了，心里瞬间腾起了无限幻想。
房子，房子。
自己的房子要怎么样的呢？
一定要又大有宽敞，要建砖瓦房，要四间正房，再东西四个厢房好了，倒座房不用……
次日一早，李小寒一家三口早早的出了门，避开村人，先把昨天移植的三七浇一遍水，然后李贤东独自背着背篓往城里赶，背篓里是王氏往日织的草鞋。
“爹，你订了砖瓦算了日子就赶紧回来。咱们家以后你就是顶梁柱，我和娘全靠你了。”李小寒满眼都是依赖和信任，抬着头眼巴巴望着李贤东说道。
李贤东被左一句顶梁柱，右一句全靠你了，激起了无穷的责任感和动力，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样被需要被肯定过，下山往城里的路，走的那是疾如风火。
转头，李小寒一脸淡定，“娘，咱们继续上山找三七吧，也许能再找到呢。反正咱们现在分家了，就不必再干这家务活了。”
王氏只是被压得懦弱，又不是傻，顿了一会，不知哪里生出来的胆子，背起背篓，两母女进了山。
忙碌的时间总过得特别快，转眼间，日落黄昏，王氏和李小寒两个女人才赶忙从林间出来，晚上的山里可不安全。
母女二人回到家里，眼看着天色将暗，李贤东才匆匆忙忙从城里赶回来，满头大汗，脸色通红。
“爹，来，喝碗水。”李小寒忙把早晾好的水递过去，九月的天，下午还是潮热的，他爹估摸走了一个下午。
“定好砖瓦没有？算好日子没有？”李生礼见大儿子从城里回来，问了一句。
“说了。算了，后日。”李贤东呐呐的说。
“行，后日，我让你两兄弟去帮你。”
建房子的话说完，两父子又陷入尴尬的沉默。
半晌后，李贤东低头闷声说道：“那爹，我先进去了。”
“嗯。”李生礼叹口气。
时间过得快，很快便到了破土的这天。
李生礼带着李贤东、李贤西、李贤南三兄弟，四个人埋头割草。
要先把宅地上的野草割掉，然后把草根耙干净，把地整平整了，方能进行下一步，不然野草疯长发力，能把地基毁掉。
李小寒觉得不太对劲 。这辈子，可不像现代，各种现代化工具和配套的工人，她家建房子，就自己祖父、亲爹和两个叔叔四个壮劳力？哪怕现在只是打地基，那也不对啊？
不对。
有哪个地方不对！
李小寒百思不解。
李贤东觉得自己很失败。
平山村的传统，挖地基这种力气活，亲近的兄弟和族人都会来帮忙，等真正盖砖瓦了，那才请建房师傅指导。
如今他挖地基，不仅没有亲近的族人，帮忙的也只有亲爹和亲兄弟。
李贤东十分惶恐，又十分不解，他只以为是自己人缘不好，又对分家之后的生活带上恐惧，不敢面对，只能下死力干活。
李小寒一边跟着王氏收拾荒草，一边心里嘀咕到底是为何。
“娘，咱们家建房子，通知其他人了没有？”李小寒皱着眉头问。
“通知谁？”王氏一片慌乱，她本能的觉得现在这个情况不对，却无法找到出路，“我不知道啊。不是，告诉爹就可以了吗？”
啊！
找到原因了！
李小寒心内扶额，一时之间无语，又无奈。
李贤东和王氏因着性格原因，一直避着村人干活，没有一个交好的人家。
而按照平山村的习俗，谁当家，谁话事，她祖父撒手不管，他爹还没意识到自己当家人的地位，撑不起这种人情往来，导致没有一个人来帮忙。
老实人玩不转啊。
看着自己埋头卖力狠干的爹，李小寒很头痛。原因找到了，但现在如何破局。
如果她没有记错，这种大事，是要当家人亲自去请表示慎重的，如何劝说自己爹呢？而且自己爹现在这幅情态，能听得进去吗？
还是指望自己祖父？
算了，祖父就不指望了，还是想想其他方法吧。
李小寒一边低头干活，一边疯狂搜索脑海中的记忆。
待到下午，  “娘，我离开一会。”
李小寒想到办法了，但不确定成不成，只是现在的情况也容不得她多犹豫了。
“嗯。”王氏现在心神不宁，点头应是，只觉着自己的女儿飞快溜走了一炷香功夫，然后又跑回来了。
晚上，李贤东几人干了一天，回家后各自回房歇着了了，一直低头弯腰割草刨地，不是一个轻松活。
“当家的，我听老三说，老大今天建房没人去帮忙？”陈氏给李生礼端来洗脚水，担忧的问。
“嗯。”李生礼闷声说到。
“要我说，老大也是独了点，村里一个交好的人家都没有。人说爹强儿子便弱，他们这是依靠你习惯了。现在分家出去了，一时半会立不起来，还是得靠你。”说着，陈氏悠悠叹口气，“等咱们老了，老大也没有个儿子，以后只能靠长荣了。”
李生礼低头洗脚，不说话。
越想越觉得陈氏说得对，越想越觉得丢脸，李生礼干脆一盖被子，倒头便睡。
陈氏将洗脚水倒出房外，夜深无人，她对着黑暗勾了勾唇。
李贤东这边，王氏小心翼翼的说，“娃她爹，要不我明天也一起刨地吧，小寒帮着挑碎石头，除杂草这些零碎活都可以。”
“不用你，挖地基活重，张大夫说你的身体得养。”李贤东看向黑暗的前方，咬着牙关，声音带着老实人的执拗与狠，“爹他们愿意帮咱们就领着情，不愿意我一个人狠着干，一天不成，两天不成，三天、五天、十天总能成。我一定会把咱们家建起来。”
“嗯。”王氏不敢再劝说。
而东倒房这边，李小寒想着堂妹有没有将自己的话带到啊。要不要明早再跑一趟？

第9章
次日一早，李家气氛沉闷，沉闷之中，却又像酝酿这什么风暴。
吃完早饭，李家人来到李贤东宅地，却见宅地上已经有九条大汉挥着家伙在干活了。
李小寒露出了一个极灿烂的笑容：她二伯祖父李生义来了。
昨天下午她就是跑到二伯祖父家，通知二伯祖父她爹分家了，要盖房子，希望她二伯祖父能过来帮忙。
她去，他爹就是一个不知情不懂说话的过分老实人，二伯祖父不会跟她一个小女娃计较。
作为她祖父的二哥，二伯祖父辈分大，家里人多劳力足，但血缘又足够亲近，只要二伯祖父带人来帮忙，她爹就算丢脸也没有丢到外人家去。
至于欠的人情，先过了眼前这一关，以后再慢慢回报吧。李小寒是这样计划着的。
可惜下午二伯祖父家大人全外出干活了，她只能拜托堂妹帮她留言。现在看来，堂妹果然将话带到了。
再细看，干活的有二伯祖父的儿子李贵前、李贵后，孙子李家金、李家银、李家财、李家宝都带来了，这人手，足足的。
只是，为什么还有族长的儿子李信和、三叔公的孙子李德有？莫非是二伯祖父通知他们的？李小寒心头疑惑。
见到李贤东等人，李生礼的二哥李生义，一开口就是斥责：“贤东，我听说你要建房子挖地基，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通知长辈族人。”
话是责骂，但她二伯祖父是长辈，呵斥她爹，她爹不丢面子。
这既是责骂，也是给她爹一个台阶下。
果然，只见李贤东整个人，就像一块湿漉漉灰扑扑的木材，忽地被人支棱起来，“二伯，是我不对，我漏了。”
“谅你刚分家，不懂也正常，以后可不能如此糊涂。”
“是，二伯。”湿漉漉灰扑扑的木材‘腾’的烧起来了。
有了这个台阶，其他人也好开口了。
“贤东叔，咋的你建房子也不通知我，是不是觉得我爹忙，我干活不行？”族长的儿子李信和先开口说道，他比李贤东小一辈，“今日我非得露一手才行了。”
“哈哈哈，信和不是我说你，就你这两把子，在你贤东叔面前不够看。当年你贤东叔帮我家盖房子的时候，可是一把好手。”
堂伯父李贵前走上前，捶一把李贤东的胳膊，“贤东，告诉这些小崽子们，干活还是得我们这一辈。”
“哈哈，贵前叔，那就让你看看我们年轻人的干劲。是不是，家金弟家银弟。”
……
一时之间，气氛活起来了，李小寒心头松了一口气，可算是解决了。
不仅仅是帮忙挖地基，她还怕她爹被孤立了，这性格孤僻受排斥的，在宗族时代可真不好生活。
“来，贤东，你说说，你想建个咋样的房子，咱们给你挖地基。”见气氛已经活起来，李生义把话题带回正事。
李贤东指着宅地，前屋后菜园的结构，前边搭四间正房、东西各两间厢房的框架出来，至于屋子，有钱可以一起建了，没有钱可以先建两间慢慢再扩建，平山村盖房子大多数是这样的。
李贤东打的主意便是先把框架搭起来，等建屋子的时候，再让师傅一并建了。到时候他爹问他钱从哪里来的，再细说，反正那时房子都建好了。
有了规划，便好办，众人一起割草、挖沟。
十多个人，又都是干活的好手，那干起活来自然是又快又默契。
只是活正干得热火朝天，李小寒却悄悄把王氏和李贤东拉到一旁，“爹，娘，如今二伯祖父带着人过来帮忙，我们是不是要招待午饭啊。”
李贤东和王氏仿佛被一锤子打醒，连声道，“对，对，没错，要招待人吃饭。”
只是，王氏却慌张起来，“怎……怎么煮饭啊？咱们菜也没有，肉也没有？怎……怎么办？”
灶房里的活计，平日都是陈氏把持着的，王氏只煮过猪食，如今突然让她操持这么多人的饭菜，她根本无从下手。
听到王氏这么说，李贤东也慌了神——他作为男人，平日更是不关心厨房事。
“放心，交给我，我叫二伯祖父过来的时候，就已经想过了，娘你听我的便成。”其实并没有，只不过做一顿饭，又不是什么难事——又不是摆入伙酒，要求讲究，能吃饱就成了。
经过三七一事，李小寒在李贤东和王氏面前已经树立了权威，尤其此刻李生义是李小寒叫过来的，李小寒这么一说，二人马上便信了。
“好，好，好，娘都听你的。”王氏似乎找到了主心骨。
只见李小寒抬头挺胸，笑眯眯的走到李生礼前，“祖父，二伯祖父带人过来帮忙，我们可不能失礼了。我和我娘先回家摘菜煮饭了。”
要招待人，须得有菜有饭才行，李贤东刚刚分到半年分家粮，菜只能从老房子宅地里摘。不过也没有关系，李生礼爱面子，这个时候，他是不会反对的。
“行。你们娘两先回去吧。整得好点。”果然，李生礼根本不觉得有什么问题，还吩咐要弄得好一点。
“是，祖父。”李小寒笑得十分的恭敬。

第10章
得到李生礼的许可，王氏和李小寒二人便先退了场，回到了老宅，正是早上干活的时候，洗衣、割草、打理田地，老宅里一个人都没有，李小寒和王氏很顺利的来到宅院后面的菜地。
李家菜园子打理得很不错，不过因为家里人多，平日陈氏都计算着吃菜。王氏看了看，准备着摘一点长得最快最平常的蕹菜，李小寒却低声说到，“娘，我不喜欢吃蕹菜。”
蕹菜是农家最常见的蔬菜了，日日吃到腻。
李小寒双脚一跨，跑到陈氏最宝贝的胡瓜地，刷刷刷，连摘五条陈氏最喜欢的大胡瓜，然后递给王氏，“娘，帮我拿着。”
王氏捧着婆母最喜欢的胡瓜，内心十分忐忑不安，只见李小寒又一跨步，刷刷刷，摘了六条嫩丝瓜。
夭寿哦，丝瓜婆母一直是计算着吃的，大部分都要等到老的时候，婆母做成丝瓜囊。
王氏简直为女儿的大胆感到心惊，整个人都开始哆嗦了，不知道是怕的，还是兴奋的。
“娘，走吧。”李小寒捧着六条丝瓜，招呼她娘说到。
回到屋里，李小寒先让王氏把糙米饭煮上了，自己去把胡瓜和丝瓜洗干净。鉴于王氏只有煮猪食的手艺，而自己先前没有用过土灶，今日又十分重要，李小寒想了想，干脆整一个丝瓜鸡蛋汤，加一个拌胡瓜，这两个家常菜，对她来说没什么难度。
至于鸡蛋，她待会就去掏鸡窝。
麻利的把胡瓜皮削干净，切断，用刀背拍碎，放到一个大盆里，倒入大酱、陈醋和切好的蒜粒，搅拌均匀，等待入味，这一道菜便算完成了。
王氏看着自己女儿麻利的动作，目瞪口呆——平日里煮饭这种好的活计可轮不到王氏和李小寒二人，如今李小寒却如此的麻利了。
“娘，祖母教我的，让我以后教你。”李小寒胡扯道，这个祖母，自然是亲祖母了。
果然，王氏再无疑问。
处理完拍黄瓜，又把丝瓜削皮，切成一块块。又从房梁上吊着的腊肉扯下一条来，切成薄片。
这些准备功夫做好后，李小寒让王氏把炒菜锅烧热了，淋上猪油，待油化开之后，舀出一部分热油淋在拌胡瓜上——其实应该用植物油，但是现在哪里有这个条件呢，能有猪油都不错了。
王氏看李小寒用油，只觉得心惊肉跳，她虽然没有煮过菜，但她吃过呀，平日里哪有这么多油气。
莫非是亲婆母早对继婆母不高兴了，借此来发挥。王氏想了想，自己肯定是站在亲婆母这一边的，于是低头不说话。
剩下的猪油则加水，煮到沸腾之后，李小寒把腊肉和丝瓜倒进去，满满当当的丝瓜，挤满了锅，差点把那腊肉挤得看不见了。
“娘，你烧火，我去摸个鸡蛋。”
“哦。”王氏胆颤心惊的说。
李小寒快步走向鸡窝，家里十来只母鸡，平日多是李小寒喂养的，半点不怕李小寒。李小寒东翻翻西找找，嘿，六个鸡蛋。回到厨房，把鸡蛋全敲了，待会再倒进去。
待到饭菜煮好，陈氏去外边回来了。
李小寒先发制人，“祖母，你可算回来了，我们找你找好久了。二伯祖父带人过来帮我们家建房子，祖父让我们回来找你煮饭招待人家。我和我娘急死了，祖母，家里的肉菜我们不会煮，就等着你来了。”
陈氏的额头一跳一跳的，一时之间信息多的反应不过来。
而李小寒根本不给她反应的时间，“祖母，祖父最敬重二伯祖父了，这次还有信和哥和德有哥来了，这饭菜一定要整好才行，万万不能丢了祖父的面子，是不是要杀鸡，我们现在就杀！来得及！”
还杀什么鸡！
哪里配杀她的鸡！
陈氏的话差点脱口而出，但是到了嘴边，又想起李生礼的性子——的确，这个家里谁让李生礼没面子，李生礼可不会手软的。
“你们煮了什么菜了？”
“拌了一个胡瓜，煮了一个丝瓜汤。”李小寒显得十分着急。
她的胡瓜，她的丝瓜，陈氏咬咬牙，瞄了瞄厨房，锅里的确只看见一片绿，便扶着额头说道，“我的头痛又犯了，得回房间歇一歇，分家了，你们两母女自己看着办吧。”
说完，陈氏放下背篓，十分柔弱的进了房间去。至于杀鸡，肯定是没有的。
“祖母，祖母……”李小寒状似焦急喊道。
陈氏不帮忙，李小寒和王氏好像没有了办法。
只听见厨房里面传来一阵动静，但肯定不是杀鸡，然后王氏开了门跑了出去，而后又一大阵嘈杂的脚步声走了进来，想来是大家回来吃饭了。
“家里人多，碗筷不够，我和娘便想着大家先吃了，待会再煮一锅等堂哥他们回来吃。”李小寒解释道。
这个时间，比平日吃饭的时间早了一点，不过也没有很大关系。
“没事，先吃也行。”李生礼招呼道，“哥，你坐，信和，德有，你们也坐。”
一排人坐好，李生礼这才发现不对劲，“你们娘呢？还没有回来？”
“祖父，祖母她头痛又犯了，在房里歇着了。”李小寒解释道。
果然，房间里传来一阵隐约的□□。
“行了，那便不管她了，先吃饭吧，吃完饭再干个半下午便把地基打好了。”
“是，祖父。”李小寒和王氏连忙上菜上碗筷。
菜十分简单，分开来装，两大盆凉拌胡瓜，两大盆丝瓜汤，不过胜在量大，料足，丝瓜汤里腊肉随处可见，鸡蛋花一团一团。
“盆装不下，锅里还有，吃完我再装。”李小寒说道。
不过李生礼觉得还是不算满意，“简陋了。”
“自己人。有肉有菜，哪里简陋了，这就很好了。莫非还要吃席不成。”李生义说道，夹了一筷子腊肉，这腊肉切得真厚实，实在。
李生义这么说了，李生礼脸色便好了，没再说，只招呼道，“来来，吃，吃。”
呼啦啦的吃完，众人抓紧时间，又去李贤东的宅地干活。
等到众人一走，陈氏马上从房间里跑出来，她刚刚越想越不对劲，看李生礼的态度，这菜不像不好的样子。
果然，往汤锅里一看，只剩下几块丝瓜，看不出什么，陈氏猛的抬头，她的腊肉，少了一条。
那可是整整一长条的大块腊肉啊，往日只有过节的时候才舍得吃的，还要分好几顿。
“祖母，祖父刚刚说‘简陋了’，可怎么办？今晚要杀鸡吗？果然还是杀吧。”
“杀什么杀？咱们可是分家了，你要鸡，拿钱来买。”陈氏终于忍不住了，气急脱口道。
“那……那好吧，我去问问我爹和我祖父。”李小寒装着害怕的样子说道。
呵呵，有祖父这个好面子的特点在，她起码还能再拿捏一顿，这鸡可都是她们母女辛辛苦苦养的呢。
洗完碗，李小寒和王氏又到宅地里去帮忙，人多力量大，未到申时，地基便挖好了，李生义带着人回去了，只说等材料到了和师父到了再过来搭把手。
至于饭，那便不吃了，不上不下的，下次再说吧。
李生义：我又不是傻子，陈氏什么时候不头痛，这个时候来头痛，不就是继子不想帮忙罢了。下次再看看，给李贤东点时间准备准备。
晚上不用吃饭，陈氏只庆幸自己的鸡保住了，不过终于脱下了那一层面具，只阴阳怪气的说，“贤东啊，不是娘说，这分了家，便应该有分家的样子，你们以后建房子的日子多了去，这灶下功夫，可不能次次都沾家里便宜啊。”
只把李贤东说得面色青白。
“爹，别伤心，你毕竟不是亲生的。算了，算了，认清了也没有期待了。回房吧。”李小寒一边安慰李贤东一边扶着他回房，临走放下一个冷箭，“你不像三叔，三叔是亲生的，以后分家了祖母必然给打理得妥妥帖帖的。”
陈氏被窒的不知从何说起，是反驳自己不是后母呢，还是说李贤西也不帮，还是说李贤西不分家。
只李贤西，好像被点醒了什么，眼睛一眯，不过很快又恢复了以往不争不抢的老三样子。
“老三啊，你别担心，你还小呢。”陈氏连忙安慰道
“娘，我都听你的。”李贤西笑意未达眼底。
甩下一个埋伏给继祖母，李小寒跟着她爹娘回了房。
“小寒啊，这以后做饭可怎么办啊？”
“没事，爹娘，我有法子。”

第11章
接下来几天，砖石瓦片轮番进场，到了第四天，就是正式开始建房的日子了。
早早的，族长的儿子李信和、三叔公的孙子李德有、李生义家的长子李贵前带在自己的小儿子李家银，扛着锄头挑着空担子来了。这次只来了四个人，不过也够了，挖地基的功夫重，需要的人也多，砌墙这些功夫，只需要有人给建房师父搭把手就成了。
只是李小寒有点想不明白。二伯一家来人正常，毕竟自己喊二伯祖父帮忙了，肯定会帮到底，怎么李信和、李德有又来了呢？自己家跟他们家可不熟悉呢，挖地基他两来了，这时候也来是为什么？
李小寒看着二人的目光里便带出了疑惑。
李德有摸摸自己的头，虽然他也不是很明白，不过还是说出了实话，“祖父说让我过来学着点。”
李信和笑眯眯跟着说，“我也是。”
其实李信和知道，他爹作为族长，主持了这样一场不公的分家，终究是亏待了李贤东一家。因此为了李贤东一家能尽快立起来，为了补偿族里的不公处事，他和李德有，作为族长和族老的子孙辈，便被派来帮李贤东一家建房，作为补偿。
只是这些事情，终究是不好明说。
李小寒不知道内情，不过族长和三叔公能派人来，明显是自己家受益的，李小寒也不再说什么。再说，她说了也没有用啊，她现在能说的话能做的事，还是太少了。
不过，李贤东还是深受感动，他知道，这是族里对自己的重视，一时之间，竟然大受鼓舞。
几个人帮着帮砖石卸下来，李贵前看着这石头说，“贤东弟，你这地基石，定得可是不差啊。”
李贵前自己有两个儿子，以后也是要分家的，他带着小儿子李家银而不是大儿子李家金过来的意思也很明显，就是学着要怎样盖一个房子。
“这可是采石场的好地基石头，好好砌，百年不坏。”跟着进场的两个师傅说。
这两个师父便是城里专门请过来的建房师傅，一般村人建房子，如果是泥胚房，那就村里人自己建便成了，但是如果砖石底，那是要请城里师父带着的，因为只有城里师父才有将砖石砌起来的三合土方子。
眼见这边师傅带领着有条不紊的进行中，李小寒站起来，去她娘那里帮忙了。
王氏现在心里有点慌。
上次闹过之后，婆母便明里暗里不让自己一家在老宅了煮饭了，公爹也不做声，那就是也认同的。
自己女儿便提议买了锅碗瓢盆，肉菜蛋食，在新宅地里起灶煮饭。
如今，什么都备齐了，王氏还是有点忐忑不安。
“娘，你在想什么？”李小寒走过来，看王氏着急的呆站着，出声问道。
“小寒，这随便整个土灶煮东西，真的可以吗？”王氏忐忑问道
“这怎么不行了，难到没有现成的厨房就不吃了？”李小寒反问。
前世那些田园博主的视频，各种露营野餐的不要太多，点击量不要太高。自己家毕竟有锅有肉有菜呢，虽然肉是巴掌大的半肥瘦，菜是准备摘的野菜。
“那倒也好过没得吃……”
王氏没能犹豫多久，她虽然性子弱，但又不是傻，建房子可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指望继婆婆不如寄希望于天上掉钱。她犹豫，只是对自己没信心。
“娘，你别想了，就按咱们昨天商量的来，锅咱们都买了，油盐酱醋也备齐了，咱们昨天卖的猪肉肥肉切出来，炸油后的猪油渣放菜里一起炒。有油水，就好吃了”
“这行不行啊？”
“有什么不行，娘，吃饱就行，好吃就行，对不对？”
王氏还剩最后一点顾虑，“只是为啥要吃野菜呢？要不咱们还是回去菜园子摘点青菜。”
李小寒叹一口气，“娘，咱家菜园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上次之后，祖母看得紧呢，你要摘青菜，你得求祖母，说不定还要闹一场。而且，咱们分家分得急，菜园子里没有备咱们分家给人煮饭的菜，这一次闹了有菜，后面还是不够，不能全指望老宅菜园子。”
“还不如就这样，第一天便用野菜，以后不管是用野菜还是其他菜，都只会越来越好，岂不是比以后没有办法再来用野菜的好。”
人就是这样的，大部分人都只能接受越来越好，无法接受越来越差。既然后面肯定没有菜，自己家也不能顿顿都买菜吃，跟村里人家的关系也不算好，只能吃野菜，那就不如从第一顿开始吃野菜。
毕竟，第一次的期望值低了，以后便更容易满意了。
王氏被李小寒说服了，她本就不是有主意的人，拿着篮子跟着李小寒摘野菜。
虽则是九月入秋，但是田野里的野菜还是多。这年景好了，人们便不稀罕吃野菜了，尤其一些老人，当年逃难的时候，可真是吃伤了。
李小寒专门挑最肥嫩最茂盛的野菜摘，很快两母女便摘了一篮子，在河边洗洗干净便拎了回来。
“娘，今日我来教你做菜吧，祖母说让你学一学。”李小寒说道，总不能王氏一直不会，如今借着亲祖母的名义，教会王氏是最好的。
“哦，哦。”王氏十分紧张的点头。
“先煎油。把肥肉切成一块块，小火慢熬。”
“好，油熬好了，先盛出来。锅里留一点，开始炒菜。娘，放点野葱野蒜头，那味道我喜欢。”
野葱野蒜放进去，刺啦啦一阵油炸裂开的声音，那味道香得让王氏有了点信心。
“娘，你刚才那个面条菜水煮之后，没有放油你记得不？没关系，现在油香了，你舀上来，拌一拌，也是一样的。来，我帮你把菜里的水倒了，这样看起来油汪汪，显得油多。”
……
旁边干活的几人离得远没看到炒什么菜，也不好意思问。只听到炝锅声渐起，只闻到越来越香，只觉得自己肚子越来越饿，越发充满了期待。

第12章
很快，李贤东的新宅地，几块石头一张木板搭起来的桌子上装了两大碗野菜，虽然菜里带着肉丁，但还是野菜，旁边的盆子装了一锅半干糙米饭。
这顿饭，是在众人的眼皮底子下做出来的，希望多大，失望便有多大。
年轻师傅十分不满：这主家定的砖石极好，饭食上却这样糊弄人？开工第一天第一顿，没有正经肉，居然还上野菜？
李贤东身为主家，心中尴尬，干笑着招呼到，“来，来，来，吃饭吃菜。”
他知道这饭菜略显寒酸，但他实在不想低头求继母，道理李小寒都提前跟他们说过了，只是此刻还是尴尬。
桌上李家人都知道李贤东家情况的，自是体谅他，不过，他们是自己人，倒没有关系，只是，一同吃饭的砖瓦匠师傅可是外人。
果然，只见年轻的师傅嘴角微微下撇，脸露不悦，反倒是年纪老的师傅，看着这两盘菜油汪汪的，跟着李贤东下了筷子。
不过菜一入口，老师傅便笑了，“这菜不错，主家娘子手艺好。”
说完，夹了一大筷子，随便找了块石头坐着，大口大口吃了起来。
老师傅此话一落，气氛便活跃起来了，李氏众人跟着夹菜，很快为这野菜作了迷。
“原来面条菜加了油拌着是这么好吃，酸酸的，居然还有一点甜。”最活跃的李德有猛吃一大口。
“这肉丁炒荠菜也很不错，混着肉香。”次年轻的李家银也跟着说。
年轻师傅见众人这样说，也尝试跟着夹了一下筷子，总不能干吃饭吧。
这一夹，便停不下来。
见最难搞的年轻师傅都这样，李贤东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男女有别，王氏和李小寒单独在棚子里吃的。
“娘，我早说了，没问题的，你又不相信我。”李小寒边吃菜边安抚道。
王氏夹起一筷子荠菜，细细的嚼着，终于相信李小寒说的，没问题的。
吃完午饭，李贤南才匆匆赶来。
看到大家已经干了半天活，自己作为亲弟弟却下午才到，李贤南带着三分不好意思解释说，“我来晚了，爹娘喊我把田地的界石立好。”
众人听着，觉着这没啥大问题。
亲兄弟明算账，在刚刚分家的时候，把界石立好，以免以后亲兄弟为那一厘半分的界面失了兄弟之情。
“应该的，你来晚了，没尝到你嫂子的手艺。”李贤东笑笑说道。如今想想，分家了便是两家人，好像也不觉得有什么了。
“是呀，贤南哥，你来晚了，我们中午才发现贤东嫂子手艺特别好。不过你晚上那一顿还可以试试。”最活跃的李德有说。
“那一定，一定。”李贤南松了一口气，以为众人只是客气话。
歇了一会，男人们再次开工。这天气好，太阳暴晒，起房子地基最好了，稳固。万一遇到暴雨，只能半停工了。因此遇到好天气，就是抢时间。
王氏和李小寒在一旁，拿着草木灰把碗筷洗干净。
中午众人的夸赞，给了王氏信心，到了下午，她又挎着篮子，去野地了扯回来一篮子乌塌菜。
对于乌塌菜，李小寒是这样说的：
“娘，大家干活出汗多，渴的慌，不然你把一些乌塌菜做成汤。”
“娘，但乌塌菜加水好像有点单薄了，不然你加个鸡蛋，搞点白面糊糊？”
于是，晚饭就是一个凉拌乌塌菜，和一个乌塌菜鸡蛋面糊汤。
有了中午的野菜打底，众人对晚饭也是野菜接受十分良好。
只要好吃，管它是不是野菜。
“哎，这乌塌菜我吃的好，入口带着鲜，但嚼起来却十分的扎实。尤其这个乌塌菜糊糊汤，这个天气吃真对胃。”李德有一边吃，一边摇头晃脑的点评。
“喜欢就多吃。”李贤东脸带喜意说道。
他仔细打量众人，其他人虽然没有像李德有那么的直白，但是下筷子都不慢。尤其那年轻师傅，脸上再无抱怨之色，年纪老的师傅，也是低头猛吃。
李贤东松了一口气，这一关，他过去了。
吃完饭食，王氏和李小寒收拾好碗筷，点燃了一把艾草，把蚊子熏跑，李贤东留在宅地这边看着，王氏带着李小寒回到老宅。
老宅刚刚吃完晚饭，李小寒踏进家门的时候，全家人在堂前纳凉。
看见李小寒母女二人回来了，陈氏带头看过了，目光里带着掩不住的嘲笑与好奇——陈氏今日出门时，把厨房都锁住了，就是防止上次的情况发生。
如今等在这里，不过是看李小寒和王氏的笑话罢了。
可惜李小寒不满足她，只微微一笑，“祖父，祖母，忙活了一天，我们也累了，先去洗洗刷刷睡了。”
“嗯，去吧。”李生礼闷闷的说，只要别来找他，什么都行。
只把陈氏憋得一口气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第13章
又过好几天，到了赶集日。如平山村双日集市，地理位置不错，是附近数一数二的大村镇，大集也分外的热闹，家里的针头线脑，各种腌菜，饭桌矮凳，大集上都有人卖。当然，都是一些农家人的东西，精细齐全肯定是没有城里精细齐全的了，不过胜在方便、便宜。
李小寒左顾右盼，既新鲜又好奇，探头寻找自己需要的东西。
“娘，猪肉在这边。”李小寒拉着王氏走向猪肉摊子，其实就是几块芭蕉叶上盛了一扇猪肉，集市的消费能力也就这样了，多了卖不出去。
“大叔，还有猪板油不？多少钱一斤？”李小寒利落问价。
“你来晚了，猪板油卖完了。这五花肉要不，够肥，十五文钱一斤。”卖猪肉的大汉答道，猪板油可是好东西，早早的就被人卖走了。
“娘，要不？”李小寒特地咨询王氏的意见。
“来……来两斤。”王氏应道，心里开始计算，两斤五花肉多少钱来着。
“来两斤五花肉，哎，大叔，这骨头多少钱一斤？”李小寒盯着那光秃秃只剩骨头不见肉的筒骨问到。
“哎，这个骨头三文一斤，你要拿两根骨头，我算你五文两斤。”骨头没有肉，又重，十分不受欢迎，大汉便便宜卖了。
“娘。”李小寒扯一扯王氏的衣摆，王氏点头了，李小寒便轻快的说，“来两根骨头。”
猪肉大汉利落的切两斤五花肉，再拿稻草串起两根骨头，“一共三十七文。”
李小寒皱起眉头，“帮我把骨头砍断。”
筒骨砍不断，骨髓怎么出来。它的精华就在骨髓里呀！
前世李小寒去过粤省旅游，那边的人尤其喜欢筒骨汤。连李小寒自己，再怎么说脂肪多嘌呤高都挡不住对筒骨汤的喜爱。
那一层油汪汪软乎乎的骨髓，吸溜一下被吸出来，在舌尖轻轻一抿，轻易滑过喉咙，让人回味无穷。
又香又软又滑，秋冬之际，尤其适合囤一点脂肪。
“砍断？”卖肉大汉犹豫的问。
“对，砍断才能吸出骨髓啊。”
李小寒的神色太过坦然，卖肉大汉差点以为自己错了。
虽然有点嫌弃李小寒事多，但是，大汉犹犹豫豫，还是举刀把筒骨砍断。
呜呜呜，就料到了，他心爱的杀猪刀，卷刃了。今天回去得好好磨一磨。
李小寒对大汉的痛苦一无所知，愉快的买完猪肉，又见前边一个鱼摊子。
李小寒直奔过去，却略过了那又肥又大的福寿鱼鳝鱼鳊鱼，指着一堆小杂鱼问，“卖鱼伯伯，这鱼多少钱？”
卖鱼的老汉奇怪的看一眼李小寒，不是应该买大鱼吗，“这一堆杂鱼，你如果全要了，七文钱就成。”
李小寒看着那堆杂鱼，约莫三斤，便觉不贵，扯着王氏的手说，“娘，买了吧。”
王氏见李小寒想要，自然是不会反对，掏钱买了。
买了肉，买了鱼，又看见有一个大娘卖咸酸菜，极便宜，李小寒又买了两把。
肉、鱼都有了，糖、盐、酱、醋家里还不缺，王氏和李小寒满载回家去。
回到家，王氏先把骨头洗了一洗，便直接放进锅里。
“娘，等一等，放姜，我喜欢吃姜。”
李小寒知道现在不可能说服王氏把骨头过一次热水的去腥气的----都煮出油来了，怎么可能倒掉，便怂恿她娘多多的放姜，尽量去掉肉骚气。
王氏自然是无所不从的，不过是想吃点生姜，家里山地自己种着，想吃多少放多少。
骨头放瓦罐里煮着，王氏带着李小寒处理那一堆的小杂鱼。小杂鱼两个手指大小，要把内脏都清出来，费功夫，最后可能还没有几两肉，因此很便宜。
“娘，咱们不是要把肥肉剔出来炸猪油吗，要不把小鱼炸了，把剩下的肥瘦相间肉也炸了？炸了的肉坏得慢。”李小寒慢慢解释说。
王氏从昨天的煮野菜中得到了信心，想了想，点头道，“行，咱们炸着吃。”
这一天的中午，李贤东等人是在油炸的香气中度过的。本来干活就费了一把子力气，这香气更让人觉得饥肠辘辘，恨不得能吃下一头牛。
好不容易等到中午，众人根本不用招呼，统统围了过来。
主菜是炸到骨头都酥脆的小鱼，根本不用吐刺，整一条鱼嚼巴嚼巴，咸、香、脆、酥，人人吃得停不下来。
众人吃得眼神一亮，要往常，除了那穷的揭不开锅的，谁人正眼看过这小杂鱼：除了骨头和刺，没有几分肉，还得费老鼻子功夫来开肚刮鱼鳞，有那功夫，做点什么不好。
如今看来，不是小杂鱼不好吃，是自己家做得不好。人家这做的，就一句好吃。
炸完鱼和肉的锅，油盛回油罐，锅底刚好可以用来炒胡瓜。先放两瓣野蒜头，炒出香气，再放胡瓜片，大火爆炒，炒出来的胡瓜，又嫩又甜，吃着便觉得清爽。
吃到最后，连青菜的汤汁，都用来沾炊饼吃了。
这一顿午饭，美味，实在，连平日稳重的砖瓦匠人老师傅，都竖起了大拇指。
这个东家，厚道。

第14章
吃得好了，老师傅满意了，也有闲心指点李贤东两句，“东家，你这个房子，明天安好柱顶石之后，主体地基便算做完了。接下来，就墙体建筑，你打算咋整？”
穷苦人家盖房子，自己搞点泥胚土砖不讲究，但是那样的房子不稳固，大风大雨的时候扛不住，坏的快。
稍讲究一点的人家，是像李贤东这样，请了专门的建房师傅来带着干活。尤其是砌台基、安置柱顶石这几步做好了，可以做到“房倒屋不塌”。
但这样有手艺的老师傅，难找，找到了尽不尽心，一般人也看不出来。
因此，老师傅能这样说，起码他是会尽心，不藏着掖着的了。
“咋整？”
李贤东摸摸头，有点迷糊，不过他还是按着自己的意思说了出来，“你也看到了，我打算先盖四间正房，东西各两间厢房。倒房暂时不用了。”
老师傅看李贤东挠头的样子，便知道李贤东没啥想法，想到李贤东家尽心的饭菜，便开口说道，“你请我过来，我便给你详细说说。”
“我看你买的石头，都是好石头，便知道你是下了本钱要建一个能传给子孙后代的好房子。既如此，我便给你提几个建议，都是城里建房子的实用样式，你细想着，要不要用。”
老师傅此话一出，四散蹲在地头的李家汉子便都悄摸摸聚拢过来，这老师傅建的房子多了，他说的建议，必然是好建议。
跟着王氏收拾碗筷的李小寒也放轻了手脚，竖起了耳朵。这房子住得舒不舒服，关系到了接下来的生活幸福程度，李小寒也是十分关注的。
老师傅知道众人都在悄悄偷听，不过这也是他的目的之一了，咂咂嘴巴继续说，
“第一，要建火墙还是建火炕。这火墙烧起来，整屋子都是暖的，这有火墙的房子，住起来是舒服多了。当然，火墙必然是比火炕贵的，也费柴火。但我琢磨着，你家可以先建两个正房的火墙，大概多半吊钱就行了。以后家里添丁进口了，娃出来了还得跟你们住几年，几年后再扩建起来也行。已无二儿七五儿吧”
李贤东知道师傅说先建两间房是因为他家人口少，不过师傅说的也好听，直说自己以后添丁进口，李贤东听的也舒服。
“行。”李贤东点头。
“东家你别着急下决定，这建房子是大事，你晚上再想想，我继续跟你说。”
老师傅听着语气很淡定,“第二，你各处屋子之间要不要加个回廊，这回廊便是将各处屋子连在一处的走廊，廊上有瓦，这样不管是下雨还是下雪天，你们在这个家里都可以四处行走了。城里大户人家都做这个，就是多费几个木头和瓦片钱。”
李小寒想到了自己前世去游玩苏州园林看到的那些回廊，实在是方便，起码下雨了从一个屋子跑到另一个屋子不用再穿什么蓑衣了，平日有什么需要晾晒的，家里没人的时候也可以放在回廊里。
“第三，你家堂屋，要不要给你刷个三合土水泥啊。这泥地嘛，踩在脚上都是泥，用久了还容易坑洼不平，城里都是铺青砖的，你铺个泥，就是我们砌砖那三合土水泥，相对便宜，也整洁，亮堂。”
“行，就这么多了，东家你想想，要怎么整，你想好了告诉我们。”
“哎，哎，我知道了，师傅，我认真想想。”这三条建议，李贤东都很心动，就是这东一点西一点的，超预算了呀。
李小寒也很心动，尤其她师傅说堂屋铺泥地，她想在西南角的厕所也铺上。她受够了这古代的黄泥地挖个坑当厕所。
而且，这师傅的三合土水泥是可以防水的，她是不是可以让她爹建个洗澡房。用个木盆子装水擦，其实真的擦不干净，没有花洒自来水就算了，能痛痛快快的用桶装水洗澡也行了。
可是，怎么样才能说服她爹同意呢。
而且，她家里的钱，要留着给王氏吃药，剩余的还够不够？
有前世的经验，李小寒知道这买房装修预算总是刹不住车的，但是真的很心动啊。
搞钱，搞钱，怎么搞钱呢？
突然觉得还是得上山再看看有没有三七才行。
老师傅的建议说出，其实不止李贤东一家，其他李家汉子也在想，这师傅的建议好啊。
如果自己家建房子，能不能也这么建？
这效果是不是真这么好？
希望贤东哥/贤东叔就这么建，到时候看看效果就好了。
今日的下午，众人各怀心思，心神不宁。
李小寒跟着王氏在倒腾下午的饭菜，还在想着怎么搞钱
王氏晚饭的青菜本来准备的是炒丝瓜，想了一想，加了一个鸡蛋。按照李小寒说的，先把鸡蛋加水搅匀，然后再炒，这样炒出来的鸡蛋嫩黄嫩黄的，分量还多了不少。
晚上的菜，是熬了一天，骨髓都熬出来的油汪汪大骨头汤，配菜是丝瓜炒鸡蛋。
“原来，骨头劈开之后熬汤是这样好吃的。”吃饭的众人心里默默计算着，以后自己也这么吃。
又便宜又好吃。
带着以后的骨头都涨价了，当然，这是以后的事情了。
晚饭后，众人散去，李贤东找个机会跟王氏说到，“今日师傅说的几条建议，我准备都做了？”
王氏没有意见，反正李贤东说啥她就是啥，倒是李小寒问了一句，“爹，咱家钱还够不？”
“给你娘看大夫的钱，我得留出来，这不能动。”李贤东叹口气说，“不过我想着这房子以后修改麻烦，咱一次建好，桌子、被褥等大件都可以先不置换，都简便着来，以后再慢慢添加，这样钱就省出来。”
哦，就是先住毛坯房，以后慢慢装修呗，李小寒可以理解。
“爹，咱家厕所旁那个洗澡房，也砌一层三合土水泥呗，我想洗个澡。”
本来厕所也不可忍，但是，这么多年都忍了，果然人都是习惯性的动物。
但是，最近在建房，一层土一层灰的，不洗澡真不行了。
李贤东想着自己趁月色去河里洗澡，妻女只能在家里用水清理。那个小房子，本来也不大，砌个三合土水泥也不算很贵。
一向被教育钱要花在颜面上的李贤东，想了想，点头同意了，“行。”
“爹，你真好。”李小寒欢呼。
不过，在家里房子建好前，还是不能放弃搞钱建厕所。
“还有，今日的菜，虽说是费油，贵了一点，但也值了。你们以后按照这样的标准来。”
李贤东怕王氏见家里缺钱就从饭食上省俭了，今日那老师傅，明显是吃得顺心了才出言建议的，可不能从这方面节省了反而坏了事，便出声叮咛到。
“成，爹，我们知道了。”李小寒大声应道。今日的菜吃起来好吃，其实花的钱没多少。

第15章
深夜王氏在转辗反侧。
家里没有钱了，但是丈夫还是留着给自己看病的钱不肯用，王氏深为感动。
正是因为这样感动，王氏又很焦虑。
现在的生活来就像梦境便成现实一样：分家了，虽然分的钱很少，但是婆母指点，自己家得了一笔横财，眼见着希望就在前方了，王氏想要小心翼翼的护着这个梦。
但是，要怎么挣钱呢。
王氏绞尽脑汁的想，终于，让王氏想到了一个主意。
她可以把煮饭的活交给李小寒，然后自己上山找三七。
王氏越想越觉得这是个好主意，这几日，王氏已经发现，李小寒在灶台上十分有天分，会琢磨。
就像她女儿说的，好像在亲祖母坟前被点化了脑子一样。她相信，李小寒可以做好这个活的。
而且，李小寒也十三岁了，离十五岁及笄也不远了。这个时候，尝试着宣扬一下好名声，到及笄后相看人家是有好处的。
成亲就像女人的第二次投胎，即使过得苦，但王氏觉得自己这个胎投得不算太差。这世上，比她苦的女人多了去了。
因此，作为一个娘，王氏要为自己的女儿谋划了。
越想越觉得可行，王氏兴奋得差点睡不着，下半夜才迷迷糊糊的睡去。
清晨，李小寒看着王氏眼下的黑眼圈，心下估摸着她娘应该是没睡好。
待王氏跟李小寒说完自己的打算，李小寒倒没有反对。
虽然说上辈子十三岁还是妥妥的童工，但是这辈子，十三岁已经可以当半个劳力使了，村里十岁出头干家务活的可不少。
可能因为是唯一的孩子的缘故，李贤东和王氏其实是比较宠着李小寒的了，虽说整日干活，但是重活累活都没让李小寒干。
如今，王氏在灶台上的功夫已经有了初步的信心，又难得有自己的主意，李小寒便重重点头： “娘，交给我把，我可以的。”
“不过，娘，你上山了，正好顺道给三七种子浇点水，湿润的环境和充足的水分更有利于三七发芽。”
“行。”王氏不懂什么湿润的环境、充足的水分什么的。不过种地的原理是一样的，种子种下去了，娇贵一点的，就要常常浇水施肥伺候着。
三七多值钱啊，娇贵到不得了，怎么伺候都不为过。
李贤东听了王氏的安排，又有了李小寒的保证，王氏的脸上满带着挣钱的渴望，李小寒脸上则是大展身手的跃跃欲试。
想一想，李小寒十三了，也该学习灶上功夫了，李贤东便点了头。
大不了，煮差了，再把王氏叫回来也成。
王氏交待完，便挑起担子上山了。她不敢走远，中午还得回来看看。
王氏进山之后，李小寒便忙活开了。她日日帮着王氏打下手，加上前世积累的基础，信心十足，自认不会太差。
事实上，李小寒开始也是很顺利的，摘菜洗菜，洗米烧锅，虽然是慢了一点，但看起来整整有条。
一旁在干活的李贤东偶然看过来，见李小寒丝毫没有手忙脚乱，十足一个王氏样，心下便露出了十二分的满意。
果然，他的女儿，就是聪明，专挑着他们家的优点长。
其他干活的人，今日没有看见王氏，反而见李小寒在忙活，虽然稍有惊奇，但也不觉得奇怪。
农家人，没有娇养一说，这般大的女孩子上灶台，不算什么稀奇事。
其中早慧如李信和，成熟如李贵前，见多识广如老师傅，一想便明白：昨日老师傅说的那几条建议，李贤东肯定是心动了。但是估摸家里的钱不够，便让李小寒顶上，王氏想法去干活挣钱去了。
想明白的众人，便更觉得这主意好。王氏能干的样子，起码算半个男人呢。
李小寒开始以为自己肯定可以，然后觉得自己应该可以，最后觉得大概差不多是可以。
但是，事实上，她现在有点不太可以。
她的饭，有点煮焦了……
这是个时候是烧柴火煮米饭，可不是上辈子那样智能电饭煲，选好功能，按下启动键，然后等吃饭就可以了。
李小寒的火，烧得急了一点，水分蒸发的快了一点，等到她发现的时候，抽出柴枝已经来不及了，锅底烧出了一层锅巴。
李小寒对着一层锅巴发呆，她发现得早，锅巴焦黄，还是可以吃的。也许有人还好这一口。
但是，这个锅巴，就是打早上信誓旦旦说可以的李小寒的脸。
她木着脸，狠下大力，用锅铲把锅巴铲起来。
没办法，今日早晚的菜单要换一换了。
李贤东等人已经闻到饭的焦味，但是看着李小寒十三岁小身躯，木着一张脸用锅铲狠力铲饭的样子，硬是铲出了无人能挡的气势。
这群大男人，突然都禁声了。
算了，算了，小姑娘，第一次煮饭，已经算不错了。闻着味道也没有焦得过分，能吃就行，还挑剔什么。
李小寒把饭铲起来之后，趁着热气，倒上一瓢水，把锅洗干净。
然后，把锅里的水分烧干，下一小勺猪油，油开之后，放野葱野蒜，炒香，再倒入切碎的搭头买的老酸菜，翻炒，一阵酸香溢出。
酸菜炒香之后，再倒入昨天炸过的小杂鱼，然后加水。
为了谨慎----菜实在不能在煮焦了，不然李小寒觉得自己的脸实在没处放，因此李小寒一直用的是小火炒香，不过加水之后，可以大火烧滚了。
随着大火烧开，鱼的香，酸菜的酸，逐渐混合在一起，又合并形成一道更猛烈的香气，直冲人的鼻尖。
干活的男人动作一顿，这饭烧焦了，但是这菜，好香啊。
这个时候，王氏也回来了。
李小寒饭菜也快煮好了。
“娘，你去洗把脸吧。”李小寒看着满脸都是汗，头发散乱，身上还沾着泥土枯叶的王氏说到。
王氏一顿，然后看着满脸汗的女儿，脸上不禁带了点笑意，“等煮完菜，你也洗洗。”
“哎。”李小寒抹一把脸，应道。
土灶做饭，可真不是一个轻松活。
待老酸菜烧小炸鱼入味了，连汤汁带料盛到盘子里，李小寒又做了一个炒青菜。
端菜上桌的时候，大家努力不让视线放到那一碗锅巴上。有时候，煮饭的女人最大。
反倒是李小寒，认认真真一张脸，对着李贤东说，“爹，这个锅巴是这样吃的。”
说着，用筷子夹起一块锅巴，然后往酸菜烧小鱼里面一压，硬挺的锅巴吸收了浓稠的汤汁，逐渐变得软和了起来。
李小寒把锅巴放他爹碗里，开口说到，“爹，你试试。”
李贤东……李贤东不敢反抗，夹起锅巴放进了嘴。
入口便是酸菜的酸，然后是鱼的香，咬牙一嚼，咯吱咯吱，米饭的焦香出来了。
“好吃。”李贤东点头赞道。不是他吹，是真好吃。
李小寒方微微一笑，退了下去。
看李贤东表情不像作伪，而且这饭菜香实在霸道，众人纷纷学着李小寒的样子，用锅巴沾汤汁先吃起来。
“这锅巴够嚼劲，够味道，还顶饱。”
时人为了用最少的米，煮出最多的饭，放的水便特别多，米饭煮出来就是软烂软烂的，米饭的香气也散开了。
这锅巴，完全是另外一种感觉，结实，脆香。众人像打开了新世界的一面。
“这小鱼也不错，昨天酥脆，今天软烂，跟着酸菜配，越吃越想吃。”
“这炒青菜也不错。蒜香青菜香。”
“你怎么不说油光水亮你吃啥都不错。”
“哈哈哈。”
众人一顿笑。
“小寒妹妹这手艺，能上台面了。”作为族长的下一任接班人，李信和想说好话的时候，可以说到人心上。
果然，李贤东嘴里谦虚，“她到底还小，还有的学。”
脸上，却是一脸的自豪，“来，吃菜，吃菜。”

第16章
有了中午的经验打底，晚饭李小寒发挥得非常稳定。
小火煮饭，饭上蒸肉。
炸过的五花肉切薄片，不多，每人一片，拌上酱，然后放在饭上蒸到肉皮都软烂了，那一层肥肉一抿就烂，瘦肉是越嚼越香一点都不柴。
这一道纯肉，无须多言，光凭肥嫩就征服了众人。
至于一同蒸的米饭，高温散发的蒸肉香气，被锅盖紧紧锁在米饭里。
小寒妹妹/小寒侄女/东家女儿……做饭还是蛮好吃的。
这是当晚众人心里不约而同的共识。
如果让李小寒知道众人所想，估计会摆摆手：不是我的功劳，都是肉的功劳。
忙完一天，李小寒差点觉得自己考完一次大考。天色渐暗，来帮工的人都散了，只剩下李家三口人在收拾东西。
不过，“爹，你做什么？”
李小寒的声音，充满了飘忽、不可置信、惊魂未定……
李贤东被女儿忽然出声吓一跳，劈柴刀都劈歪了，直落地上。
“吓我一跳。”李贤东捡起劈柴刀，说道：“我看你下午柴火都快烧完了，趁着天还没黑，给你劈一点明天用。咋了？”
李小寒感觉自己心跳如擂鼓，两手微微颤动，力持镇定蹲下来，捡起被李贤东劈开的树枝，抓住树皮用力一拉一折。
果然，被折断的树皮，连着一层网一样纤细柔密的细丝，好像春蚕吐的丝一样。
李小寒艰难的吞下一口口水，努力用平常的声音说道，“爹，怎么以前没见咱家烧过这种柴火。”
“哦，这叫假蚕树，你看这树皮拉开的丝像不像蚕丝。不过这丝不能织布的，所以叫假蚕。这树没啥用，不过烧起来挺好烧的。”
李贤东一边不停劈柴，一边跟李小寒解释说，“你仔细闻闻，这树还有一点特别的香气。有些人家，冬天喜欢用这种木头熏腊肉。”
“那爹，咱家怎么从来没有用这种树熏过腊肉。”每年熏腊肉可是大事，李小寒搜遍记忆深处，发现从来没有这种树的印象。
“哦，你继祖母不喜欢这种香味，所以咱们熏腊肉都用的是松树，咱家林地里也没有种着这种树。”
李小寒急了，“那爹，这次的柴是怎么来的？”
自己家怎么能不种呢，必须有啊！
“这个得问你娘，这是你娘下午拖回来的柴火。”
王氏在旁边把今日捡的鲜蘑串起来，虽然她今天没有找到三七，但是摸到了几丛鲜蘑，这当做一个菜也挺好的。
听到两父女谈话，王氏回头说道，“在族里的公地旁边，我今天去了一个新地方，那块林地这种木头还挺多的咧。”
李贤东闻言，皱眉思索了一会，“我想想，那块地好像以前是张地主一家的吧。据说当年逃亡的时候，张老太太就是爬上这假蚕树躲过了流匪。后来安定下来了，张老太太就把这种树也种到了咱们这里。用假蚕树熏腊肉的风气也是张老太带起来的呢。可惜张地主儿子不争气，把大批家业都卖了。上次分家的时候，听族长提了一嘴，说族里人越来越多，要多添置一些林地。”
李小寒大喜，对着树皮深深吸了一口气，这真是好闻的味道，“爹，哪里还有这种树？咱们移一点到咱家林地里种着呗，我喜欢这种香气，冬天咱们也用这个熏腊肉。”
李贤东却突然静寂了起来，继母陈氏不喜欢这种香气，但是，他恍惚记得，他亲娘，是很喜欢这种树来熏腊肉来着。
他爹的林地，以前还种着一些，后来竟一棵都没有了。
连带着，他们三兄弟的林地，也没有。
出于一种不知道什么的心理，也许是迟来的叛逆和反抗，李贤东拍板说，“行，咱就移栽一点，到时候用这个熏腊肉。不过，等咱们家建完房子先，现在没得空。”
对，自己家现在没有空。
李小寒呆了呆，眉头皱起来。
自家人口太少了，还要建房，做什么事都抢不过人家。
李小寒顿了一顿，拿过另一种杂树给她爹劈，“爹，你劈这个。”
劈哪个柴不是劈，李贤东没有意见。
“娘，我喜欢这个……这个假蚕树，你下次见了，留意着，等爹空闲了，咱们再去砍。”
“行。”王氏一心为了丈夫和女儿，见女儿喜欢，丈夫也同意，只不过是换一种树熏腊肉，丈夫和女儿的意见就是他的意见。
夜渐渐深，李家一家三口收拾完，李小寒跟着王氏走回老宅。
“娘，那新林地远不远啊？”
“不远，远的话我也不去那里捡柴火。”
“那娘，我明天一早跟你去瞧一瞧。”
“你去瞧什么？家里不能没人做饭呢？”
李小寒顿了一顿，说道：“我看你今天那几丛鲜蘑挺好的，干脆一起去采一点，也是一顿菜。”
“行，那你一早跟我出门，不过得赶回来做饭。”
“哎。”
次日一早，早上吃过简单的杂粮饼子，李小寒母女便出门了。别说是普通的杂粮饼子，但是放足油，加上昨天王氏带回来的鲜蘑，也比普通的杂粮饼好吃三分。
一路往山上走，果然很快便到了王氏昨日说的那块林地。
张地主儿子真的不持家，一般人家的林地里，整整齐齐的种着能做家具的松树、樟树，能打果子的柿子树、梨树等，只有张地主家的这片第，野草杂树丛生，蓬勃生长纠缠在一起，路都难走。
不过也有好处，张地主儿子不持家，这林地里野物也多，不多一会，李小寒便捡到了几丛鲜蘑，又摘了野生木耳，竟然还摸到了一窝野鸡蛋，虽然只有3个，但也能当一餐呢。
两人一起上山，但一些野草繁茂的地方，王氏便不让李小寒进去，免得树枝草叶勾伤了脸。
“娘，我在那边看到一丛鲜蘑，我过去摘了。”
“哎，小心，别走远了。”王氏说道。
过了一会，王氏看到李小寒回来，见李小寒背篓里一块假蚕树皮，四四方方规规整整的，以为李小寒只是好奇了，也只是随口一问：“你怎么只割了块树皮，这不好烧。要那种枯枝才好烧，熏肉要枝叶。”
“哎，娘，我知道，我就是好奇。”
两母女随口说一句，这件事便过了。
当日，在李贤东家建房的众人，中午吃的是鲜蘑油渣焖饭，新鲜的蘑菇混着油渣炒香，然后加米加水，焖出来的饭又鲜又香又饱肚。
晚上吃的野鸡蛋荠菜鲜蘑汤，嫩黄的鸡蛋、绿油油的荠菜、漂浮的鲜蘑菇片，跟中午那顿香的浓厚不一样，晚上这道汤，又香又清爽，众人是赞不绝口。
“小寒侄女的灶上功夫，实在是不错了，像弟妹。”李贵前边吃边赞。
其实，李小寒的厨艺比王氏更盛一筹，因为李小寒更舍得放油和糖，王氏终究没有李小寒放的开。
李贤东晒得黝黑的一张脸，笑出了一口白牙，“贵前哥，你别这么说她。她人小，当不得。”
“哪有什么当不得，手艺好就能当得了。”
话题的中心人物，李小寒却对李贤东他们的话题不在意，她看看她们家刚开始建的房子，看看被别人一赞就啥都憋不住的亲爹，再看看放在角落的假蚕树皮。
算了，等房子建好了再说。

第17章
这日，王氏又一大早上山了，李小寒正计划着今天吃什么：今日只有猪油渣炒荠菜了，不过如果量够的话，建房的人应该也会很满足。
但是，好的食物，可以抚慰人生，为什么要在吃这一方面将就和偷懒呢。
恰好昨日下了一场雨，如今天晴了，地里地木耳应该长得不错，那便采点地木耳回来，嫩嫩滑滑的，也是一道好菜。
这样想着，李小寒便提起竹编篮子，向正在宅地里忙活着的李贤东喊道：“爹，我去地里采点野菜。”
“哎。”李贤东头也不抬应道，如今他对自己女儿放心得很。
不料，李小寒刚走出宅地，便看见王氏急急忙忙的奔回来。
李小寒皱眉，怕发生了什么事，忙迎上去：“娘，怎么了？你急急忙忙跑回来做什么？”
“小寒！小寒！”王氏气喘吁吁，随即又左顾右看，压低声音道：“那三七，那三七好像是出苗了。”
“真的，娘快带我去看看。”李小寒垮着篮子，挽起王氏的手大步向前。
不一会，两人来到李贤东的林地。
昨日的一场雨，让树下的枯草还带着湿润之意，可能正是这一场雨，枯草下面，颤颤巍巍的长出一丝小苗，嫩乎乎的，细条条的。让人看着心喜。
李小寒小心翼翼的拨拉开一点枯草，细看看下面长得如何，“娘，不错，这正是三七苗。”
“是吧？是吧！”王氏脸上的笑容一点点的展开，“这边还有，还有那边那棵树下，也有。”
李小寒细细检查了一遍，“嗯，看起来都很不错。娘，好好养着，这段时间，多浇水。三年后长成了，我们就发财了。”
“哎。”王氏大声点头，想到当时卖三七的价格，心里简直是将这些三七苗当宝贝养。
因着三七苗发芽的事，李小寒心情都好了几分，煮地木耳的时候，还滑了两个鸡蛋进去。又香又嫩！
晚上，吃过晚饭后，李贤东看着含笑收拾碗筷的李小寒，纳闷的问王氏：“今天是怎么了？怎么你跟小寒都这样开心。”
王氏捧着一扎柴，闻言转头细看，确定周围没有人，方低声笑着说：“之前人多不好告诉你。那三七，出苗了。”
“真的？”李贤东本就不小的双眼此刻更是瞪得铜铃大，黝黑的脸上简直在发光。
“是真的。”王氏笑咧了嘴点头，“我上午带着小寒去看过了。”
得到肯定，李贤东乐得双手不停的搓动，原地转了几个圈，“我得去看看才行。我得去看看才安心。”
“可是，你现在建房呢，走不开。你走了，别人问起来怎么办？”
李贤东一时之间被问住了，想不出好办法，片刻后咬牙道；“等下次下雨，不能建房的时候，我再去。”
“行。”
李小寒自然能理解她爹的心焦，不过只能帮着她爹祈祷早点下雨，幸亏老天爷还是疼憨人的，过几天又下了一场急雨，李贤东终于看到了心心念念的三七苗。
日子一日一日过的快，这三七陆陆续续的，便不断出苗了，眼见那长得快得，一点点的长高，慢慢的长出一片、两片、三片小叶子。
而村里众人，亦是眼见李贤东家整宅地、眼见李贤东家挖地基、眼见李贤东家围墙起、眼见李贤东家铺砖瓦……
不知不觉间，大半个月过去了，李贤东家房子盖好了。
李小寒看着这新屋子，青砖灰瓦，中间一院子，大门正对堂屋，四正房四厢房，十分宽敞明亮。
当然跟前世那些高楼大厦独栋别墅当然是没得比，家电装修统统都没有，现在差不多是一个半毛坯房的状态，但是李小寒就是越看越喜爱，越看越安心。
“爹娘，看我们的新房子。再也没有人能把我们分走了。”
果然，李贤东和王氏脸上也充满喜悦和憧憬。
新的房子，好像不仅仅是一个房子，而是一个新的生活开始。
即使建这栋房子，花了大部分的钱，未来还会因为需要添置各种东西而需要钱。
但是，他们再没有了那种时时刻刻的不安，也不会再经历一遍以前那种无望的恐慌。
李贤东相信，会凭着自己的双手，过上好日子的。
难得李贤东信心十足的说，“爹会带你们过上好日子的。”
“嗯，爹，你一定会的。”
李小寒点头说道。
她不想睡稻草铺炕，不想再盖十多年的床被，不想睡空荡荡的房间，她想住舒适的新房子，想盖新棉被，想穿新衣服，想有衣箱、案桌、凳子……毛坯房建好了，可以准备装修的事情了。
“爹，上次我说喜欢这假蚕树的香气，让你去野地里找这种树来做床板，你没有忘记吧。”
“记着呢。你说让我到野地里找，还要越大越好对不对。记着呢，你娘已经找到了，就是远了点。等明后天，我托了贵前哥、德有弟，还有家金、家银、信和几个侄子，把树砍下来，运回家。刚好砍下来的细枝，入伙那两天可以当柴火。”
时人一般喜欢杉树、松树，自己女儿喜欢这假蚕树的味道，也是够特别的。
可能跟她亲祖母像。
不过，什么树不是树，这有点香味的还挺好闻的。
费点功夫，那不算啥。
不过在那之前，还有一件事要做，李贤东心里暗暗的想。
房子建好了，自然是准备新居入伙摆酒席。
先去卖鱼老汉处预定了鱼，老汉难得有一笔大生意，自然无不应。
预定完鱼，李小寒又带着王氏去卖肉处预订了十三斤五花肉，十斤板油，十斤大骨头。
卖肉大汉每日只杀一头猪，自然没有这么多的五花肉板油骨头。不过他在这行认识人，自然会帮着凑齐了。
只是，卖肉大汉还是怀抱希望问一句，“还是都砍断？”
“嗯，砍断。”李小寒毫不犹豫的点头。
卖肉大汉怏怏点头，“行吧。”
那可是十斤大骨头啊，他家的杀猪刀又得受伤了。
这钱可真不好赚！
李小寒最近也渐渐品味出来了，这个时代炼钢技术还是不够，刀不够硬。
“你要不，专门打一把砍骨刀？”
李小寒记得菜市场的猪肉档刀都分了好几把，什么片肉刀、剔骨刀、砍骨刀。
也许，专业的事就应该专业的刀干？
大汉面露为难，这一把刀，要怎么打呀？这样一把刀，也不便宜吧？
李小寒瞧见这神色，再提议，“不行你上斧头？”
前世看过一些短视频，冰天雪地里，一个健壮的汉子拿起斧头劈冻骨头，那力量感、那强烈的雄性气息，透过屏幕，扑面而来。
果然，大汉眼神一亮，斧头够劲啊，家里也有不必另花费。
“着。我必给你处理得好好的。”
解决了最重要的鱼和肉，李小寒放下了一半的心，还有那豆腐、干货、盐、糖、酱、醋，都得一一备好。
李小寒王氏准备饭菜，李贤东则是通知众族人。
新居入伙是大事，得上门通知人家才是尊重，尤其族中德高望重的人家。李贤东这几天得一直忙活这个事情了，可不能遗漏了，否则那就是得罪人。
还有得去族里开仓库借桌凳盘碗，跟交好的族人约好时间把这些大家伙抬出来。
……
一家人喜气洋洋的忙碌着，只为迎接那一天的到来。

第18章
九月二十五的酒席，九月二十四的早上，李贤东一家早早的起来忙开了。
王氏和李小寒正从早上开始就洗洗刷刷，凳子和桌子族里有，李贤东已经借过来了，但是久没人用，要清洗干净。
待差不多己时，李贵前的媳妇赵氏，带着两个儿媳妇过来帮忙了。
对于到隔房妯娌家去帮忙，赵氏是不解的。王氏不是没有亲妯娌，李贤东有两个亲兄弟呢，虽说不是同母，但是同一个爹呢。
面对赵氏的不解，李贵前是这样解释的，“爹吩咐的。”
想了想，李贵前又添了一句，“贤东家做的蒸肉和炸小鱼都挺好吃的，我喜欢，你带着儿媳妇们去帮忙，看能不能学一学。”
赵氏不服气了，自己管着一家子饭食，家里大大小小的从来没有说过不，这突然说别人家的菜好是什么意思？自己做的难道就差了？
但是赵氏跟李贵前半辈子夫妻了，李贵前不会说假话，好吃便是真好吃。于是赵氏便带着疑惑和不服气来了。
虽然说带着不服和疑惑，但是赵氏脸上半点不露，来到便笑吟吟，“弟妹，早听说你饭食有一手了，我们当家的，一早催着我来帮忙，顺便学一学。”
王氏平日少跟人打交道，被赵氏这一顿称赞说得又高兴又带着点不敢置信，一时之间举着水瓢，竟然说不出话来。
还是李小寒说到，“贵前伯母，肯定是我贵前伯过赞了。建房的时候，贵前伯可一直说伯母你烙馅饼有一手，说得我都馋了。今日刚好，你可得好好跟我娘交流交流，我可太想尝一尝了。”
烙馅饼的确是赵氏引以为豪的手艺，这家里的钱粮都是计算着花，用最省的料做出最好吃的馅饼，赵氏可是颇有研究。
李小寒只是偶尔听李贵前他们随口说过一句，但特特说出来，好像李贵前真的是在人前盛赞过一样，赵氏笑得真心都多了几分，“小寒侄女嘴里像抹了蜜糖一样，看来今日我是要抓一回锅铲的了。”
“就盼着贵前伯母这一手了。”
“哎呀，贤东弟妹，我可真喜欢小寒侄女这大方爽利劲。”
赵氏对李小寒可真是刮目相看，不是赵氏托大，她一直觉得王氏和李贤东有点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的感觉，自家吃亏了也不会说。
想不到，两个闷头鹅居然生出李小寒这个不吃亏的性子来：李小寒话里可说了，想要学自家的炸小鱼蒸酱肉可以，要拿烙馅饼的手艺来交换。
而且人说的还多让人高兴，都是交流手艺。
就是这个理，再亲近的人家如何，这女人灶上的手艺可是自己的名声呢，哪能这样白白的让人学去了。
赵氏觉得，李小寒这性子，像自己。也就是赵氏没有女儿，如果有女儿，赵氏觉得就应该是李小寒这个样子的。
这一番插科打诨下来，几人之间氛围越来越好了，王氏也放松了：赞她女儿比赞她更让自己高兴。
赵氏带着两个儿媳妇马氏和韩式都是爽利人，几个妇女，手脚爽利的，先把族里借过来的碗碗盘盘和桌子凳子洗干净了。
然后鱼和肉准时送过来了。
十三条的福寿鱼，四十多斤的小杂鱼，清理起来废老功夫，李小寒心中咂舌，幸亏贵前伯母带人过来，不然光靠她们一家三口，可真是忙不过来。
中午大家都是随便糊弄了一下肚子，待到下午申时左右。
油锅烧起来了，亮澄澄的猪油炼出来，猪油渣都装了一大盘。
腌好的五花肉炸起来，炸到色泽金黄，满满油香。
沥干水抹了盐糖糊了面粉的小鱼放进去，炸到浑身酥脆。
“贵前嫂子，你试一试。这个鱼要炸到鱼骨都酥脆，最重要的就是炸两遍。”王氏拿起一个碗，装满一碗小杂鱼，请赵氏婆媳尝一尝。
这大半个月的时间里，虽然中间去找三七了，但是近处没找到，王氏一个女人，也不敢单独一个人入密林，便干脆回来再掌灶台了。
要王氏自己说，她觉得她在灶台上的功夫，现在还是能见人的。
赵氏看王氏这个做法，便知道这菜难吃不了——这么多油盐糖放进去，难吃都难吃不到哪里去。
果然，赵氏一入口就知道了，这香，这脆，果然是炸两遍出来的，骨头都可以嚼巴嚼巴吃了。
“弟妹，你这一手，绝了。”赵氏说到。
“你过誉了，就是孩子喜欢吃，我多琢磨一下。”王氏笑到。
这个炸小鱼，王氏是李小寒的天马行空想象下做出来的，比如说，最初李小寒说，娘，你慢慢炸，免的炸糊了，后来发展为，娘你再炸一次，我觉得还不够酥脆。
理论指导李小寒是提出来了，但是后来，真正能把火候掌握好，能把小鱼炸得脆而不焦，又香又酥，实操还得王氏。
连李小寒炸得都没有王氏好，李小寒控制不好柴火灶。这个王氏煮猪食煮了多了，可谓驾轻就熟。
李小寒见王氏跟赵氏交流炸小鱼心得，悄悄退开去---这厨房真热啊。
而且，她娘在村里没有说的上话的人，赵氏三人，就是自己家打开交际的开始。
按照她对贵前伯多日来的理解，感觉作为贵前伯妻子的赵氏，也是一个值得交往的人。
果然，李小寒退出打后手后，王氏和赵氏交流得越来越融洽。
晚饭的时候，主食便是赵氏的烙馅饼。
“伯母，你这馅饼这真是绝了，怪不得我贵前伯念念不忘。”李小寒边吃边赞叹。
这馅饼还真不错，明明是粗粮饼，但难得的，并没有那种死面饼的粗糙，而是一层一层的劲道酥香。
“这馅饼啊，就是搓面饼的时候费功夫，你做多几遍就熟了。”赵氏乐呵呵的说，今日她带着两个儿媳妇跟王氏学了炸小鱼的功夫，那这烙馅饼的功夫就要教给王氏和李小寒。
“我可比不上伯母你，我看到你搓那面饼，老费功夫了。我没你那手劲。”
李小寒说的是真话，这个时代女人可真是惜物不惜力啊，为了省馅料又做得好吃，赵氏硬生生把那面饼人工搓出千层饼的感觉。
李小寒自己，可真没有这个手劲和毅力。
“哈哈哈，等你再大一点就有了。”赵氏哈哈笑，没有说出口的是，尤其结婚生娃后，这抱着抱着孩子，手劲就有了。
这一趟，赵氏简直像重新认识了李贤东一家一样。以前总听说李小寒母女粗笨，连个织布功夫也不会，只能煮个猪食。
可如今接触一看，李贤东和王氏虽然话不多，但看李家柴房，柴火是堆满的，水缸的水干净的，厨房里是整整有条。
更不用说那吃食功夫了，这办酒的手艺哪一样拿不出手，跟以前村里的流言十分不符。
而且，赵氏认为，能定下心来，把便宜的小杂鱼炸出好味道的王氏，和为了馅饼揉成薄层的不惜力的自己，是一路人。
在双方有意推动之下，今日赵氏和王氏相处得十分愉快，临走前，王氏还做主，给赵氏装了一碗小杂鱼，“嫂子，今日辛苦你们了，这小杂鱼，带点回去给孩子们尝尝。你也知道，这小杂鱼，没花多少钱，最贵就是个油钱，其他就是费功夫，别推辞。”
人的功夫不值钱。这是平山村所有人的共识。
“好，嫂子不跟你多推脱，明早咱们再来。”赵氏爽快道。
从李贤东家到李贵前家，相隔甚远，最近的抄后边一条小路。
平日里，赵氏等人是不会走这小路的，但这次不是有三人嘛，而且一整天没在家了，也不知道家里男人孩子、养的猪喂的鸡咋样，想想怪担心的，三人便急着回去。
“娘，咱们回去也炸小鱼吧。”低头安静赶路中，赵氏的大儿媳马氏突然开口说到，“豆哥儿肯定喜欢吃。以污二贰期无儿把以”
豆哥儿，马氏的儿子，四岁了，长得瘦长瘦长的，整日喊饿。半大小子，吃穷老子，马氏这个当娘的，自然时刻挂心上。
“行。”赵氏爽快应道。
都是当家人，心中自有一杆秤，这小杂鱼便宜又好吃，炸过之后，还可以放好几天都不坏。她们家人多，连鱼都可以自己捞，买鱼的钱都省了，划算得来。
“娘，王婶子做菜可有一手，跟传言里可不像。”这个话开了头，便随意了，马氏说道。
“这在继婆婆手下混日子，哪有这么容易出彩的。”赵氏说到，有那好名声，不得给自己亲生的。这不是自己亲的儿媳妇，便最好做那踏脚石。赵氏已经想明白了其中的关窍。
“那可真真的。”赵氏的两个儿媳妇，马氏和韩氏频频点头，虽然在亲婆婆赵氏手下混日子累一点，但谁家不是一堆活，起码不用一边拼命干活还得一个坏名声啊。
人的幸福都是比较出来的，相比之下，马氏和韩氏便觉得自己婆婆十分不错。

第19章
二十五日一早，赵氏带着两个儿媳妇早早的又来了，还带来一篓子的菘菜和空心菜。
经过昨日一整天，赵氏已经明白，为什么公公会叫自己带着儿媳妇来帮忙，实在是，王氏的继婆婆亲妯娌是指望不上的了。
赵氏不好议论陈氏这个长辈，毕竟是隔房的婶母。不过，这不阻挡赵氏作出自己的选择：“给你们带点菘菜和空心菜，你们今天多多的上，吃不完明天自家吃也行。”
王氏的菜地还不到一个月，菜才长成不多，因此，这酒席，青菜还真是紧巴巴的，要不怎么这么多菜，就两个青菜。赵氏这个一来，可帮了大忙。
“哎，嫂子，谢谢你了。”王氏感激的说。
“谢个啥，这东西它就不值钱，菜地里长老了拿来喂鸡喂猪可惜了。”赵氏不以为意的说到，“来，我来给你搭把手。”
赵氏带着儿媳妇，一点都不把自己当外人的忙活开了。
到了下午，来吃席的族人陆陆续续的来了，李贤东家渐渐的热闹起来。
最后压轴来的是里正，他带着自己的大儿子，一进门便大声道恭喜。
李贤东看见里正，赶紧把里正带到主桌，这一桌坐了族长，三叔公、八叔公、他爹、他二伯和几位族中长辈。
至于里正的儿子，则引到旁边李信和、贤南等人一桌。
人齐了，也就上菜了。
先上的是一大盘油汪汪的大骨头汤，汤里满是油汪汪的骨髓，还有浸满了油的各式鲜蘑干货。
然后是蒸到发软发烂的一颤一颤的蒸酱肉，酱色浓厚，肥油闪亮。
紧接着是汤汁浓稠的红烧鱼、酸香扑鼻的酸菜焖小鱼、金黄酥脆的炸丸子……连那青菜都比别人家的多了油渣。
有人便忍不住吞了口水。
大人紧紧抓住了自家的小孩，就怕小孩子忍不住，先动了筷子，失礼了。
今日的李生礼是兴奋的，原先他以为大儿子的房子建得不好，便没有多费心。不料今日一看，这房子比他想象中的体面多了。李生礼立刻高兴起来，这儿子过得好啊，就说明自己不是那后爹——他分家，可是为了儿子好，没看他儿子这房子建得多好。
刚刚，李生礼便一直坐在主席上跟人说他有多为这个大儿子开心，直说道要开始吃席。
按理，开席需要李贤东说一些体面话，不料好半晌贤东才憋出一句，“谢谢大家给面子来吃席。起筷，大家吃到饱。”
李生礼恨不得自己去代劳。
只是随着李贤东此话落下，下面已经响起一片迎合声，“恭喜恭喜。”
然后纷纷落筷，几乎只见残影。
这饭菜香得人早就受不了了，只是顾着礼仪，主家还没有动筷，不好意思开始，现如今还有什么好说的。
李小寒夹一块蒸肉，心中无奈，她爹还是这样，闷头苦干，嘴挫。老实人这种场合吃亏啊。
不过，李贤东虽然没说这什么的，但是还是有那眼明心亮的人。
比如，主桌上三叔公就非常欣赏李贤东这个年轻人，能干、肯干、心中敞亮又不在意一时委屈，假以时日，势必能过上好生活。
作为族中长辈，三叔公喜欢族中这样的年轻人，于是他主动举起酒碗，说道，“贤东啊，好好干，三叔公看好你。”
李贤东受宠若惊，慌得站起来，连连说道，“三叔公，三叔公，我敬你。”说完一饮而尽。
能坐主桌的要么比李贤东活得久，要么比李贤东活得精，见此自然明白李贤东虽然缺一份圆滑，但是，肯干能干，这样人，过自己的日子绰绰有余，可能不会有什么大出息提携亲朋好友，但是一旦你落难了他也绝对不会踩你一脚。
人生这玩意，起起伏伏多了去了，以后，谁说得定呢。
当然，也有一部分人只是客气，只是久被打压的李贤东，获得了前所未有的满足。
不久后，又有下面的李信和，带着一帮子侄辈来敬酒，个个口称贤东叔。
李小寒一边吃菜一边观察着四周的李氏族人，主桌那一桌，是李氏族人的最高水准，有三叔公、族长领航，桌间氛围融洽。
次桌，李小寒先关注的是里长带来的儿子，脸上丝毫没有嫌弃之色，一片纯然的贺喜之意。
要么是里正儿子修炼老成，让人看不出心中所想；要么就是他们真的带着贺喜的心态过来的，李氏一族在里长眼里不容小觑。
为什么说李氏不说自己爹，自然是李小寒知道自己爹，还没法让里长另眼相看的地步，那是借李氏一族的光。
来到下面的李氏族人，族人大部分身材瘦削，但是并无太大饥饿之色，大口吃肉大口吃菜，并无抢菜等失礼之处，谈笑说话间，气氛融洽。
有带着小孩子的，小孩子也教养得很不错。
李小寒想起，李氏是有族学的，自己爹，自己堂兄弟，不管天资如何，多多少少都在族学里认几个字。
李氏一族，虽然近年没落，但从外到内，底蕴尚在。
在这样的宗族里生活，没有足够的力量前，最好不要轻易破坏宗族的规则。
李小寒心中暗暗下了结论，目光又回到主桌前：主桌上，面对来敬酒的众人，李贤东来者不拒，菜没吃两口，酒倒灌了不少。
看得出，即使是她爹的主场，她爹也没有占据主动。
她爹，不知道要干什么。
李小寒心中叹口气，决定助他爹一臂之力，有什么能让木纳拘谨之人开口，那就是说他最熟悉最自豪的事。
“爹，信和哥他们说想参观一下新房子，你可别高兴过头忘了习俗。”
入伙酒的时候可以逐间房参观新房子，这个时候什么叔伯婶娘大姑娘小伙子统统都没有忌讳的，一是主家炫耀，二是众人也可以学习新房子的建法。
“正是这个道理，”三叔公说道。
他整日听孙子李德有说李贤东的房子建得好，师傅仿着城里样式建的，“我听说你这房子有好几处不得了的地方，跟大家说一说。”
这话题来到李贤东最自豪的房子之上，他可以开口了。
“来，三叔公，我给你看看，我这房子，首先是这堂屋地下，你看，干净平整吧，专门让师傅涂了三合土的，下雨天下雪天什么的都不怕泥泞了。”
众人纷纷低头，赞叹道，“怪不得，我老早就觉得了，这地板不一样。原来竟是这样。”
“还有我这回廊，以后啊，下雨下雪人都不会湿了身，晾干菜、晒腊肉、晾衣服挂在廊下，家里没人也不怕被祸祸了。”李贤东是个实用主义者。
众人又纷纷抬头，统统变成了李贤东一样的实用主义者，“这个好，这个好，实用，看起来就是加了些木头瓦片的事，也不贵。”
“还有我那房间，既装了火炕，又装了火墙，冬日里整个房间都暖融融的。”
李贤东没好意思说的是，人师傅说了，这装了火墙的房间，最适合小孩子活动了，不会像那火炕，炕上热，四周都凉。
众人跟着李贤东，参观了装了火墙的两间正房——幸亏李小寒已经知道这个习俗，把东西收起来了，又参观了厢房，连厨房、柴房这些地方都不放过。
看到柴房里那一堆柴的时候，就有人问了，“贤东叔，咋你柴房里都是这种柴？这是啥柴？”
“哦，这是假蚕树，有香味的。我在野地里砍了好几棵树，准备做家具，没有用的细枝丫就用来当火烧了。”
“哦，这假蚕树就是张老太太熏腊肉那树吧，有些人家就喜欢这个味道。”围观的众人恍然大悟。
“是呀，我们家也特别喜欢这假蚕树的味道。”李小寒笑眯眯的说，一双杏仁眼笑成一弯月。
入户精装修，就看这批假蚕树的了。

第20章
吃饱喝足，再参观完新房子，众人心满意足的走了，桌上的菜太好吃了，连油渣炒青菜都因为油水多被吃光了。
客人走了，厨房里只留下过来帮忙的妇人。
众妇人麻利的将席面的菜盆、桌子、凳子洗涮干净，就等晾干水明日送回族里了。
洗涮完毕，王氏将办席面多准备的炸五花肉、炸丸子、小杂鱼、豆腐等拿出一些与大家分了，算是感谢大家的帮忙。这也是平山村的习俗了。
拿到东西的妇人无一不喜：李贤东家的席面多是炸过，连豆腐都比平常多了油水，这年头，谁人不喜欢油水呢。
送走所有人，关上大门，这宅院就只剩下李贤东一家人了。
再累，李小寒也撑着把自己房间的地面扫干净了，把炕上的稻草换过，然后用艾草熏过，方倒头再睡。
次日一早，李贤东一家全都起晚了。日上三竿才起来。
昨日还有剩菜，三人蒸酱肉、炒点菘菜、酸菜小鱼锅边焖一圈烙饼，也算丰盛的一餐。
饭后，李贤东带上草帽，准备去田里瞧瞧。这段时间里，都忙着建房，田地都忽略了。眼看快要到冬小麦播种的时刻，李贤东得抓紧时间把地给整好，不能耽误立冬前小麦的播种。
王氏把厨房里自家的锅碗瓢盆规整好，油盐酱醋整整齐齐的摆在炉头。
王氏喜欢这样的活，这是她成亲前曾幻想过的日子。后来她以为再也不会有了，现在又有了。
李小寒则拿起扫帚把院里细细的扫一遍。
扫完地，李小寒叉腰看着柴房里那一堆还没有来得及处理的假蚕树，心内点头。
很好，房子建好了，人闲下来了，有些东西，也可以提上日程了。
待到李贤东从田间回来，李小寒和王氏已收拾好家里，也换上了进城的衣服——新居入伙，家里只剩下自己人，王氏可以不惧其他人的眼光，安心问医吃药了。
“小寒，你在干啥呢？怎么把那假蚕树往背篓里装？”
“娘，我想着，这假蚕树这么香，又带着这么特别的蚕丝，你说，能不能也卖钱呢？”李小寒直起腰，麻利的将背篓背上。
“这怎么可能……”王氏话语一顿，女儿可是受过亲婆婆点悟的，莫非这也是亲婆婆在提醒他们？
“娘，为什么不可能，那假人参没有人知道是三七之前，大家不也说不值钱。”李小寒正色说到，“反正咱们要进城，就带过去，费点脚力的功夫。不行也没啥。”
“行，一起带上，反正也不费功夫。”
李贤东很快下了决定，经过入伙酒这一轮，李贤东可是看到了有钱的好处。
看，他好肉好菜的招待，哪个族人不说自己的好。
李贤东，开始渴望赚钱了。
进城的路不算远，不过今日他们来得晚了点，到城里，城门已经开了。到了仁和堂门口，李贤东和王氏还探头看一看，瞧着没有村里人才进去。
李小寒跟在王氏和李贤东身后踏进仁和堂。
看见李贤东一家，仁和堂的大夫学徒也不惊讶，毕竟这农人打扮的很多，再说，伙计还记得李贤东一家大半个月前来卖过几株珍贵三七呢。
不过，看着李贤东再来，伙计心里嘀咕：莫非这人真的运气这么好，这才隔了多久，又找到三七了？这山里的三七遍地都是？不可能啊！
虽然心里千回百转，但是伙计倒是很麻利的招待：“这次又是来卖药材的？”
“哎。”李小寒应声答道，又问：“今日怎么不见张大夫？”
“张大夫有事要忙。”伙计边说话边带着他们进了院子，“拿出来吧。”
“伙计，我们今日卖的不是三七，而是这个。”李小寒放下背篓，拿起里面的假蚕树皮说道。
“这……”
虽然伙计在药堂里见多识广，树皮入药的的也有，但是一时半会，伙计还真认不出这是什么药材来。
“伙计，你看看，这不是普通的树。你看，这树皮，掰开来，全是银丝。还有这树皮，细闻了，还有一股子香味。除了那桂皮，我们也只见过这种特别的树了。”
李小寒抽出一块树皮，干脆利落的掰开给小伙计闻，“你闻闻，是不是很香很特别。”
伙计被李小寒这理所当然的态度震慑住了，潜意识的被说服了，对呀，这么特别这么香的树，不应该是一种普通的树。
“香的，带着银丝……是什么呢？”而且，的确是有点熟悉啊，小伙计一边喃喃自语一边回忆。
三人不敢打断小伙计的思索，眼巴巴的看着他。
小伙计年纪不大，看着面前李小寒水灵灵黑黝黝的眼睛专注的看着自己，一时之间竟然分了神：大半个月不见，这丫头好像长胖了几分，好像长得还有几分齐整，尤其这眼神，又黑又灵的。
一分心，更想不出来了。
“我来看看。”几人正胶着间，右侧正房的门突然被打开，身形瘦削的张大夫大步走出来。
李小寒拿着一卷树皮，笑了。
张大夫接过李小寒递过去的树皮，随手掰开一角，轻轻用拇指和食指细捻断面银丝，似在感受质感。
接着又举起树皮到眼前，对着日光观察，“内表皮光滑，皮厚而大，气辛。”
最后，张大夫竟然掰下内里一丝白皮，放入口中咀嚼片刻，然后说到，“味稍苦，嚼之有粘稠感。”
李小寒被这神农尝百草的姿态惊了。
这古代中医，付出可真大啊。
“这是新鲜剥下来的杜仲树皮，你们平日里药房看到的都是炮制后的干皮。”这句话张大夫是对着伙计说的。
果然，伙计神色一敛，正色道：“知道了，张大夫。”
“这树皮是你剥的吗？”这句话是对着李小寒说的。
这家人表现得明明是个农人，可却精准的采割了有用的树皮，还切得这么漂亮。
是的，这块四四方方，四边切割线横平竖直，断口整齐，内里平滑无破损的树皮，在张大夫眼里就是漂亮。
处理得这么漂亮的一张树皮，出现在不懂行的人手里，的确带着一丝奇怪的气息了。
“是我割的，有什么问题吗？我听人说那桂皮都是一张皮有用的，我就割了一张皮出来。”
李小寒佯装不懂的问，“除了皮，其他还有用吗？我们还摘了树枝和叶子过来，大夫你看看？”
说完，李小寒也不等张大夫反应过来，把背篓里的树枝拿出来。
只见那树枝都是采摘的筷子粗细枝，扎成一把可以握住的大小，成人手臂粗。树枝上的绿叶颜色青翠，服服帖帖的向着一个方向延展。
再扫过李小寒带着补丁却干净的衣服，整齐的头发，干净的脸庞，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既沉稳又灵动。
可能这家人就是整齐人。
得出这个结论，张大夫便放松了语气，“嗯，杜仲就是树皮入药。按你现在带过来的质量，我们按40文一斤的价格收购。”
李贤东和王氏整个心都在颤抖：40文啊，40文，这个树皮多厚实多重呀。
三七翻遍了山头，后来就没再找到，但是这个杜仲树，山上还是不少的。
两个人一时之间连话都说不出来。
只李小寒，突然抬起头向着那张大夫发问道，“张大夫，我刚听你说药房都是炮制过后的干皮。这干皮是晒干的吗？还是其他方法处理？难吗？在这里处理吗？我看你们地方不是很够呢，你们人多不多，我怕会有很多的杜仲皮送过来呢？”
“你们有很多的杜仲皮？”张大夫疑惑道，“小姑娘，你不要觉得这漫山遍野的树都可以，杜仲树10年之后才开花，开花后树皮方可入药，品质好的杜仲皮最好是15年以上的，刚刚你这杜仲皮品质够好我们才出这价钱。你拿新枝过来，我们是不收的。”
“山里还有挺多的，长了也应该有十来年了。我们这里有人喜欢用杜仲树枝来熏腊肉。如果大家知道杜仲能卖钱了，肯定都送过来了。”
熏腊肉，那的确是有种植习惯了。
不过如果村人知道能挣钱，那肯定是砍了挣钱的，想到杜仲树皮这么大，他们这个地方这么点人手，的确不好炮制了杜仲皮。
一时之间，送到别处去吧，又太显眼。主家估计不乐意。
想到这里，张大夫便点头说到，“小石，把掌柜叫过来一下。”
看看这一家农人的本事吧。

第21章
很快的掌柜掀开帘子进来了。
张大夫和掌柜两人一边说话，一边不时看向李小寒他们这边，中途又摇头又点头的，把李小寒一家看得提心吊胆。
最后掌柜点点头，喊道，“老石，你过来教这家人怎么炮制杜仲。”
老石就是伙计小石的爹，这一行，也讲父子传承。
小石是先轮着当伙计，练一练眼力，结果居然不认得杜仲。
老石在一旁看着干着急，他原想如何不落痕迹的给自己儿子救场的，谁料张大夫先出来了，老石只能看着自己儿子出丑。
现如今，张大夫等决定收干皮，老石决心好好露一手真功夫，免得张大夫觉得自己两父子都不行。
存了露脸的心思，老石便教的认真仔细。
但是，内心里，老石觉得让李家人炮制药材是不行的，药材炮制涉及到各种因素：处理的手法、盐水的浓度、火候的大小……
他们这些人，哪个不是从小浸淫其中，一点一点摸索、积累出来的，这么轻易的学一学就成了，那就不是炮制药材，是炒菜。
不过，这些农家人失败了更好，这样才凸显他们炮制药材的重要性嘛。
老石心里百转千回，面上却丝毫不显示，只做尽心讲解状：
“首先，除去杂质，刮去残留的粗皮，洗净，切块或丝。诺，就切这么大块。”
老石取了一块干杜仲给李家人看大小，李小寒目测起大小，心中转变成尺寸。
“取杜仲块或丝，加盐水拌匀，让盐水充分浸入杜仲皮中。”
“老石师傅，放多少盐，浸多久？”
这个古代处理药材，为什么像炒菜一样，标准都是少许、若干、大概……令人无法衡量。
“额，你看着差不多，嗯50斤杜仲放1斤左右青盐，浸一天吧。”
老石没有总结过这个比例，他们炮制药材都靠手感，幸亏他也是一个有心人，琢磨着平常的用量说了一下。
“中火炒至断丝，表面焦黑色时，取出，及时摊晾，凉透。”老石想了一想，递过她们一根杜仲干皮，“你们看，最后成品就是这个样子。”
李小寒接过老石递过来的杜仲皮，观察了一下，主要是观察判断跟现代杜仲皮的差别有多大。
仔细观察完，李小寒心里便有了底---这跟现代杜仲皮的处理成果是差不多的。
确认过之后，李小寒把杜仲皮递给李贤东和王氏。
李贤东和王氏紧张又激动，两人很想学一门手艺赚这个钱，但是，又没有信心。
最后，懵懵懂懂、惶惶恐恐的看了一下，还不敢看太久，又把干皮还给李小寒。
相比两人的紧张，李小寒的坦荡和自信，就另人侧目了。
结束之时，还是李小寒做主，把带过来的新鲜杜仲皮卖给了仁和堂，李小寒剥的那块树皮处理的特别好，按上品计算，一共卖得了88文钱。
这个钱，李贤东挣的像是天上白白掉下来的一样，居然都忘记了自己还有另外一件事，最后还是李小寒看不过眼提醒，“爹，你不是说，还要找大夫给娘看病吗？张大夫可不就是最好人选。不知道张大夫有没有空呢？”
最后一句话，是对张大夫说的。来两次，这药堂众人对张大夫都尤其尊敬，肯定是德高望重的老大夫了。
而且，今日不知为何，张大夫对自己家好像挺有兴趣，居然一直在旁，李小寒如何能错过这个机会。
“哦哦，对，对。张大夫？”李贤东连连点头，然后抬起一张老脸，渴望又胆怯的看着张大夫。
他也不傻，自然也感觉到这张大夫地位受人尊重。
只是，以往他们想着能有个大夫帮他们看看就好了，仁和堂的大夫让他们挑，想都不敢想。
如今女儿提起了，李贤东方意识到，还可以这样，可以这样看到好的大夫赶紧沾上去。
“嗯，跟我来吧。”张大夫爽快应道。
几人一起到了诊室。
“把手伸出来。”
王氏便颤抖着把手放到诊案上，张大夫伸手搭上去，皱眉半晌后张大夫说道：“换一只手。”
李小寒细细观察着张大夫，只能从张大夫皱起的眉间、抿起的嘴角、放重的神情中，大略看出情况不是十分的理想。
不过这也是预料之中，关键是，能不能治。
前世李小寒虽然没有生育过，但是生孩子这回事，同事间八卦的也不少，听闻身边也有人苦求医药无效，最终去试管的。
“你的问题就是产后失调、多年虚空、气血不顺，给你看开一个疗程的养精种玉汤，吃完后再来看诊。”
“嗯嗯，大夫。”王氏疯狂点头，想问点什么，又不敢问。
只李小寒伸出个头来，问道：“张大夫，我娘这病情严不严重，要吃几个疗程才好呀？”
这个问题问得颇为直白，有一些大夫会避讳这个，李小寒也就是仗着自己还小，便直接出声。
幸而张大夫并无羞恼，反而耐心解释道：“你娘这问题，原本不算严重，但她难在沉疴日重，需要徐徐调养。总有一日会如愿的。”
听到大夫如此回答，李贤东和王氏虽然是不安，但带上了一丝希望----大夫说了，总有一天的。
不料，李小寒转头又说，“大夫，你给我爹也看看吧。”
有时候不孕不育，男人的问题不比女人少。
李小寒此话一出，众人反应不一，王氏连连摇头，急忙抢答：“你爹不用看，都是我的问题，都是我的问题。”
李贤东脸上尴尬不已，一时说不出话来。
张大夫沉吟片刻，点头道，“有理，那也一起看看吧。”
一时之间，众人的目光来到李贤东身上，李贤东觉得自己脸发烫，幸亏他脸黑看不出来。
就在李小寒准备再劝劝的时候，李贤东默默的伸出手来，放在诊案上。
张大夫便伸手搭上去，诊脉片刻，皱眉说道，“你正值壮年，竟然将自身根基掏空得差不多了。想来是往日从不曾爱惜自身的缘故，如今你看不出来，再如此下去，十年之后，病痛丛生。给你开一剂补中益气丸，吃完再来问诊。”
想不到，李家最强壮的李贤东，竟然有这如此隐患。不过想想李贤东这前半辈子，可不就是不惜自身拼命干活求得肯定。
一时之间，李贤东自觉恍然，前半生究竟值不值得。
反而是王氏，刚刚的喜悦消失无遗，满脸惊惶，“娃她爹，娃她爹……”
“娘，别担心，大夫这么说，还是有得治的。好好吃药，好好调理便是了。”
“嗯，他这个年纪，发现的不算晚，好好保养，能活到带孙子的年纪。”
张大夫此话一处，王氏和李贤东感觉心都定了，面露欢喜。
不料，张大大话音一转，“都看了，小姑娘你把手伸出来，一并看一看吧。”
李贤东和王氏的神色一凝，十分紧张，李小寒反而坦荡的将手伸出来。
“嗯，有些许虚证，长得也矮小，不过你年纪小，多吃点肉补一补就成了，不用吃药。”
……长得也矮小，长得也矮小！
李小寒刺激不小，自己前世一米七好吗！
不过这辈子的确是矮了点。
李小寒丧气不已，李贤东和王氏听到这里甚是松了一口气。幸亏，吃点肉就行，想来是从小亏着了。
原本只说着王氏一人的看诊，结果一家三口看了个遍。
不过，这样也好。按照药方，拿了药，这看病抓药的钱可真是不少，虽然说上次卖三七留下了尽量多的钱，但看病的钱哪里敢说足够的。李家三人都生出了一种紧迫感。
幸亏又发现了杜仲这个生财之路，家里柴房里还堆着好几棵准备打家具的杜仲树。
“爹，娘，我们回去吧。”李小寒说道，赶紧回去割杜仲皮卖肉补身体。
待李家一家三口离开药堂后，张大夫洗干净手，回到刚刚出来的右厢房之中。
“二公子，看过了，这一家三口，应是寻常农人。其脉案，也只是寻常农人的脉案。”张大夫恭谨说道。

第22章
“二公子，看过了，这一家三口，并无可疑之色。其脉案，也只是寻常农人的脉案，并非习武之人。”张大夫恭谨说道。
张大夫前边，被称为二公子的男子，穿一身湖蓝色交领罗织青竹长袍，闻言微抬头，露出一副星目剑眉玉质金相的好容貌。
听完张大夫的话，二公子嘴角露出一个谦和的笑容，似乎是很放心说道：“没有便好。我初初接手仁和堂，心里便过分谨慎了些。望张大夫见谅。”
张大夫闻言松了一口气。
九月初仁和堂献上了几支品相良好的三七，上面便派人来问了问，不料当时伙计多嘴，多说了几句那卖三七的人家并不是常见的药农，一家人还是一个小姑娘做主，实在出奇。
就这样，也不知道怎么的引得上面的人上了心。
恰好少东家今日来交接，遇到那一家人再上门来送杜仲皮，真实所见更显得小姑娘灵秀，加之杜仲皮处理得实在漂亮，少东家便让自己试上一试。
试出来的结果是没有问题的，人的外表行为可以改变，但脉象可变不了。那是天长日久身体记录下来的痕迹。
张大夫身为仁和堂掌事大夫，醉心医术，但是仁和堂换东家这种事，即使是张大夫，也免不了担心新官上任三把火。
“小心无大错，二公子此举自然是有其道理。”张大夫笑说，“我看那一家人聪明灵秀，想着二公子所说的隐蔽的收购药物，便让人教导了他们炮制杜仲之法。”
“此等日常运作之事，张大夫和掌柜自行安排即可。两位都是仁和堂的老人了，我对两位是极为信任的。”
二公子目光澄澈，声音清润，既贵气又平易近人，上位者只需稍稍低头便能让人感觉到极为愉快。
“是，夫人，二公子。那在下便退下了。”张大夫是十分高兴的。
“辛苦张大夫了，辅儿，送送张大夫。”二公子旁边，一旁坐着一直沉默的美夫人这才开口道。
夫人年若四十，外穿绿色缠枝牡丹纹补子圆领袍，下着黄色四合如意云纹马面裙，姿容华贵，容色动人，与二公子有着三分相似，可惜脸上有几分黄白病气，略显虚弱。
“是，娘。张大夫，请。”二公子站起来，更显起身姿修长，背脊挺拔，一片清风明月清贵世家公子的气度。
张大夫推拒不过，加之有心与新东家交好，两人前后略差半步出门，还在门前交谈了一会，十分融洽。
送完张大夫，二公子才回到厢房之中。
“怎么样？那一家人没有问题吧。我就说你是疑心太甚，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夫人举起茶盏，淡淡开口道。
二公子却不恼，只不过也没见后悔之色：“娘，这试出来结果不是更好。就我们家这情况，什么试探之人没遇到过，还是小心能使得万年船。”
夫人像是被这句话勾起一些往事，停了半晌，叹息道：“也许你是对的。不过这世间父母子女的缘分，最是神奇。并非说怯懦老实的父母，便无法生出聪慧灵动的儿女。仅凭这一点，不能怀疑这一家人。”
二公子脑中忽的闪过那一双黑漆漆水灵灵的双眸，长在那豆芽菜的身躯之上，犹如明珠落瓦砾。
他本不是因为这个小姑娘的父母而查她，而是因为小姑娘本身而查她。
不过是一瞬间的心中波动，很快的二公子便再次沉静下来，顺着夫人说道： “是，娘。我知道了，今日巡查仁和堂已是足够，你便放心交给我，先好好休养罢。”
声音平静无波，无人知其所想。
“我是相信你的。不过仁和堂供着你爹你哥那边的药物，便跟你说得更加详细罢了。回吧。”
两人说罢，伺候的丫鬟便行动起来，准备离开仁和堂。
******
李小寒不知道自己走后，还被调查议论了一番。
因着昨日办酒，家里尚有许多菜肉，无需再采买，三人出了仁和堂大门，便直奔回家。
只不过，“小寒，这没用的枝叶你怎么还背着，扔了吧。”王氏细心问道。
李小寒闻言一怔，原来自己还下意识的背着。
怎么会没用呢，这才是跨时代的产物，真正能实现财富越级的金手指啊。只不过还没有被发现出来。
还是时机未到。
李小寒把那枝叶往那草木茂盛的路边一抛，“娘，我一时忘记了，走。”
“哎。”
热气腾腾的回到家，还是已时初，虽然赚钱的心十分火热，但是大夫的话仍在耳边，这饭食是不能糊弄将就的了。
王氏洗米煮饭，李小寒切菜，李贤东准备上山的东西。
不一会，有肉有菜还还有一道浓稠的蛋花汤，三人好好吃完饭，然后才抄起柴刀，背起背篓，扛起斧头……气冲冲的往后山杀去。
目的地，当然是无主野地里的杜仲树。
计划很好，实际却永远比计划变得快。
刚打开大门，李德有、李信和恰好从门前经过：这两人年纪身份相当，一个是三叔公的孙子，一个是族长儿子，虽然说隔着辈分，但经过帮李贤东建房一事，本就亲近的两人更合得来了。
看见李贤东一家，嘴快的李德有直接说，“贤东哥，你扛着斧头去干嘛？打家具的木材还不够，要咱们帮忙不？”
此话出，李贤东停下了脚步，脸上又尴尬又为难，一片挣扎之色。
到底说不说实话呢？
说吧，不甘心。
可是，不说吧，李贤东又不知道怎么圆过去。
尤其问的人，还是一直帮他们家建房子的李德有和李信和。
怎么说？老实人李贤东开始犹豫不安。
细心的李信和见他脸色为难，担心的问，“贤东叔，你是不是遇着了什么难事？要实在不能说，咱就不问。不过如果你需要帮忙，可以跟咱们说？”
此话一出，李小寒心中长叹一口气。
她爹肯定动摇了。
细想杜仲不如三七，体积大，价钱低，整日在村里林地里穿行，难保不被村人发现。
还有那么多被剥皮的树，被发现是早晚的问题。
既如此，偷偷摸摸发财的计划估计是不行了，那便要换一种方法了。
抢在李贤东说话前，李小寒开口说，“信和哥、德有叔，我们是遇到了一点事，但不是难事。你们帮我家今天砍一天树，我爹告诉你一个发财的法子，我们交换好不好？”
听到不是难事，李信和放心了，随即心中又升起了疑问，只不过他为人妥帖，话到嘴边便又咽回去了。
只李德有，一听说有发财的路子，心直嘴快的说道，“什么发财的法子，神神秘秘的？小寒侄女，你又知道？”
“我当然知道啦，不过现在不能告诉你。这发财的方法，当然是神秘的啦，不然满大街都是发财的法子，岂不是人人发财。”
李小寒叹口气，“也就是我爹和德有叔、信和哥你们几个感情好，才偷偷告诉你们的。这人，都分感情先后的，你们帮我家建了房子，我们有发财的法子，肯定也先告诉你们，不然怎么能体现出咱们的感情深。”
有道理。
李小寒这一番话，简直说到李贤东的心坎里去了。
这族人是族人，但是德有、信和几人，可是帮自己建了大半个月的房子呢。
自己很该特别对待的，不然以谁跟他李贤东好。
而且这方法特别好，让德有、信和帮忙先给自己家割一天的树皮，自己家能挣多一点，德有他们也可以学着怎么采这个树皮。
药堂的大夫说，这不是所有的杜仲皮都可以的，采割也有诀窍。
等晚上了，自己把方法告诉他们，明天他们自己也可以采割一批。
等到族人发现了，估计都是好几天之后的事情了。
到时候，别人问到，自己再说。有人说怪话，他也不心虚，族里能有谁，像他这样子，把挣钱的法子都说出来了。
不过是挣多挣少的问题，没有他李贤东，大家一文钱都挣不到。
李贤东觉得这个法子真是太好了，自己女儿太聪明了。
他这么想，就是这么说的，“德有，信和，你们得空不，回家拿个柴刀，帮我上山砍一天树。发财的法子，我晚上告诉你们。”
说完，李贤东也不等两人回答，又说，“我得去找一下贵前哥一家，还有贤南，大家一起帮我建房子来着，我得喊他们一起。”
说完，李贤东风风火火的走了。
李信和、李德有看着李贤东的背影，心中疑惑更深。
李贤东此时的表现，更佐证了李小寒的话。
想到这里，李信和和李德有匆匆跑回家去拿柴刀，临走前，李信和还叮嘱了李德有一句，“德有，你别告诉其他人。”
“晓得了，我又不是傻。”
一瞬间，李贤东家门口，只剩下母女二人。
“娘，咱进去，再拿几个背篓吧。我琢磨着，今天咱们应该可以割好几筐树皮。”
王氏想了一想，点点头，回家再拿了两个背篓。
不多一会，李贤东便带着李贵前、李家银、李贤南一起来了，不久李信和、李德有赶回来了。
几人一起往后山里走去，进入后山没多远，几人便看到一颗杜仲树。
李贤东如今看着杜仲树，就像看着一堆钱，一时不敢肯定了，呆了片刻，开口问道，“小寒，你看这棵，算不算那杜大夫说的，10年以上的杜仲树？”

第23章
李小寒抬头细看，枝叶间有黄褐色的种子，便说道，“爹，你看，那枝叶间，有黄褐色的种子呢，那就是十年开花结果的杜仲树。”
“是了，开过花之后才有种子。”李贤东咧开嘴笑了。
两人神神叨叨的，听得除王氏外的其他人一头雾水。
而且，怎么看着，这发财的法子，小寒更加熟练一点。
李德有性子直，便直接发问了，“贤东哥，你们说这干啥，不是砍木头做家具吗？这开没开花，有什么区别？”
李贤东想了一想，说道，“德有，先前跟你们说，你今天帮我砍一天的木材，我告诉你一个发财的法子。”
“但我不能现在直接告诉你，我，实在是缺钱了。你仔细看，仔细听。”李贤东为难道。
李德有等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爹，你过来，我先把底下这一层树皮割了，然后我们再把树砍掉。”
李小寒却已经走到杜仲树下，开始琢磨着从哪里下刀子。
有时候说太多无用，行动就行。
李贤东和王氏立刻围了过来。
第一张树皮是李小寒割的，当时在医馆里，李贤东和王氏二人也看出来了，医馆里的张大夫，对那张树皮是很认可的。
而且，炮制杜仲皮的时候，也是李小寒听得更明白。
两人便不自觉的李小寒为主了。
李小寒仔细刨干净树根的土，然后，用柴刀，环绕根部划一圈，然后在上方6尺之处，再划一圈，最后竖着割一刀，用刀一点一点的向前推，把树皮剥下……
“看，最后树皮是这样的一整张，内里光滑无损，边缘齐整，才是最好的。”李小寒说道，不过又犹豫，“可能不齐整的树皮也行的，但也许品相便没有那么好了。”
“那不行。”李贤东和王氏齐齐摇头。
品相不好，价格便要跌一等。因为自己操作不好，而导致卖少了钱，简直就是从自己口袋里掏钱往水里扔。
这绝对是不行的。
两人仔细看李小寒的操作，一步一步的按着李小寒的动作指导去剥皮，生怕是弄破了弄损了卖少了钱……
李家三人庞若无人的操作，渐渐的让围观的李德有等人闻到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尤其李信和，身为族长的儿子，他自然知道李贤东分家的时候得了多少现银，但是李贤东盖的那个房子，明显超出了分家银的范围。只不过，银钱之事，不好多问。
如今看来，这就是超出的那笔银钱的来历了。
想到这里，李信和的心内叹一声气，贤东叔厚道啊。
只能说，有时候聪明人就是爱多想。
李信和聪明，其他也不是傻的，慢慢心就热起来了，滚烫起来了。
待到李贤东他们剥完底下的树皮，再把整棵树砍下来，剥完皮之后，树干就留在原地，树皮带走。几人就更加肯定了。
李小寒又拿出一个布袋，小心翼翼的将杜仲树的种子采集起来。
李贤东和王氏见此，想起三七的种子，连忙上前帮忙。
李家人人种田，自然知道种子是为了育种的，心下对此更重视了几分。
以往听闻张老夫人种杜仲树，都是进深山挑小的杜仲树移栽，要不就是扦插，想不到这杜仲树还可以自己育种。
最后，李小寒指挥众人，将杜仲的强壮枝丫切成一个手臂长，绕着被砍的树，扦插了一圈——枝条的扦插通常在春季和夏季交接时进行，现在是九月底了，其实已经不合适了，但是尽人事听天命吧。
李小寒的行为让李信和眯起了眼，心内对这个堂妹的评价更上一层——不涸泽而渔，不焚林而猎，世人只顾眼前的多了去了，只有这个堂妹，居然还能留神在无人之处，留一点火苗。
如果让李小寒知道李信和心中所想，一定会说想太多了。
她这样做，无非是几千年的教育差距，对她是自然而然的作为罢了，不至于上升到那个高度。
由于脑补的过于融洽，在寻找下一棵树的时候，李贵前、李德有、李信和等人，那是发挥了十二万分的主观能动性，充分调动了所有的脑细胞来偷师、帮忙……
最后，在放倒第二棵树之后，按照默认的论资排辈，47岁的李贵前，小心翼翼的对自己的13岁的堂侄女李小寒说，“小寒侄女，要不，让你贵前伯我试一试，我保证，一定很小心。”
在李贵前身后，李德有快要压制不住自己了。
真好，他爷他爹辈分大，第二个就轮到他了。
那一日到最后，李贤东他们割了5棵树的树皮，到后来，他们几个人的动作已经很熟练了，剥一棵树皮不用半个时辰。
主要花费的时间，是在寻找够年份的树木上。
眼看着太阳就要下山了，夜晚的森林是很危险的。因此，即使再意犹未尽，几人都不得不加快脚步下山了。
回到李贤东家门口，几人虽劳作大半天，中间分吃了几个李小寒他们带过去的炊饼，但所有人都只感到难以言喻的兴奋，就差瞪着发光的眼神看着李贤东一家人。
李小寒扯一扯李贤东的衣袖，李贤东方恍然大悟，顿了一下，才开口说道：“咳，之前也说过了，麻烦大家帮我一天的忙，我便告诉大家一个发财的法子。如今，估计大家也猜到了，就是这假蚕树，哦，仁和堂里叫杜仲树，这树皮，可以入药，仁和堂里按40文一斤收。”
天啊。
居然是真的，果然没有猜错，这树皮能挣钱。
这树皮多重啊，今日最细的一棵树也有差不多二十斤树皮，那就是八百文钱了。
八百文啊，一年到头，农田里面勒紧裤腰带干活，剩下的也不过几吊钱。
建一座4间房的泥瓦房，也不过是4吊左右。他们今天，就挣了一座泥瓦房。
李德有紧张到结巴了，“贤……贤东哥，这是真的吗？他们会一直收不？”
“是真的，会不会一直收我就不知道了。”
李贤东干巴巴的回一句，然后几人一起大眼瞪小眼。
李小寒叹息一声，接过话题，“德有叔，还有各位叔叔伯伯，仁和堂会不会一直收不知道，但最近是肯定收的。不过，要注意，必须十年以上的树皮，怎么分辨，今天已经告诉你们了。你们也学懂了。”
“还有，医馆那边还收炮制好的杜仲皮，要洗干净，切成块，然后放盐水浸泡之后炒干，品质好的能去到一百五十文左右一斤干皮。”
“这个方法一时半会说不明白，我们也是听医馆的师傅给我们演示了一遍。我们想着，要试一试。你们也可以去医馆学。”
一百五十文一斤！
虽说是干皮，但这干树皮也重啊。这一棵树皮能挣多少钱？
众人欢喜得觉得头都有点眩晕了。
不敢相信，这么大一个发财的机会砸到他们手上。
还是李信和读得书多，作为未来族长接班人，他尽力稳住了自己，“小寒妹妹，你对这个炮制杜仲皮，有几分把握？你觉得，咱们能学得会吗？”
帮李贤东家建房这段日子里，李信和可是带着眼睛和耳朵在听在看的：贤东叔一家，手最巧、脑子最灵活、主意最多的，就是这个堂妹。
“我自己觉着，有五成把握吧。其他人我不知道，这每个人都不同的。”
李小寒说出了一个保守的估计，其实加上前世的经验，起码有九成，不过这种就不必要说出来了。
李小寒说完，想了想，对着李信和说，“信和哥，你等我一下。爹，你给我打开门，我把医馆里买回来的杜仲干皮给信和哥他们看一下。”
“哎。”说完李贤东打开了家里大门，众人干脆把背篓全背进去，小心翼翼的放好——当然是要小心翼翼了，这一背篓里，那不是树皮，那全都是钱。
李小寒也把杜仲皮拿出来了，打开给众人看。
李信和几人凑过头去，果然是一截树皮，炒制处理看起来精贵很多，但跟他们今天剥的树皮看起来还是有几分相像的。
看完，李小寒把其中一块，掰成几小块，分给李信和等人，“诺，我们买的也不多，给大家分一点拿回去看看，做个样本。明天就可以自己上山割杜仲树了。”
既然是示好李信和等人，自然是做足十分示好的姿态。一幅藏藏匿匿不情不愿的样子，那是最傻的事。
至于李小寒肯定他们明天会上山的事，嗨，就赚钱这件事上，李小寒不小看任何人的积极性。
而且，不管家里林地有没有杜仲树，这些人肯定抢先把野地里的杜仲树割完，才会割自家林地的树。
还是那句话，自家林地里的都是自己的，野地里的可是先到先得。
“哎。真好。”几人小心翼翼的接过杜仲干皮，“那……那贤东哥/小寒侄女/嫂子/叔，咱明天就去割杜仲皮了。咱先回家了。”
“哎，去吧。”
李贤东话音刚落，几人瞬间连走带跑的，不见了人影。
这挣钱的大事，赶紧回家跟家里人商量商量。

第24章
三叔公家。
“你是说，贤东说假蚕树就是杜仲树，树皮是一味药材？”三叔公拄着拐杖，颠颠巍巍的问。
“对，城里的仁和堂收，四十文钱一斤呢，炮制好的能有一百四十文呢。”
李德有一脸惊叹，“我觉着这个炮制有点难，不过小寒侄女说她有五成把握，试一试。小寒侄女胆子可真大。”
“贤东去仁和堂卖过了？”
“对，贤东哥试过了。”李德有感叹一句，“贤东哥脑子可真活，我咋就从来都没想过树皮可以卖钱呢。”
他李贤东的脑子才不活，但凡活一点，一个长子，就不会这样近乎光溜溜被分出来。
三叔公白了一眼这个最小的孙子，不过，也许分出来之后也是幸事？！
“今日贤东带着你们去割了一天的杜仲，你们都学会了？当时贤东是怎么说的？”
“贤东哥可真是大方人，他说，因为我们帮他建了房子，所以才把这个发财的法子告诉我们。还找了个借口，说让我们帮他们干一天的活。其实就是一直在教我们，教我们怎么辨别这个十年以上的树，怎么采割这个树皮。”
李德有停顿了一下，“唉，好像一直是小寒侄女教我们。总之，以前村里人都是对贤东哥一家有误解。”
三叔公懒得搭理这个孙子：误解这是平白来的，他李贤东的名声，难道自己坏的。
这么蠢的人，怎么是自己的孙子。
自己家还是太和谐了。
“这个事情，你除了家里人，别说出去。我去找一趟族长。”
可是就是这个傻孙子，偏偏有那傻福，自认聪明人的三叔公，却只能帮忙着兜底。
“是。”李德有答应得很快，反正他祖父跟族长知道了，肯定会处理好的，他只要听吩咐就行了。
三叔公来到族长家中时，李信和已经跟自己族长爹说了所有的事情。
而李信和说的，比李德有只多不少，着重说了李小寒把杜仲树的种子收集起来和砍伐树木之后扦插枝条的事情。
“照你这么说，小寒竟然聪慧仁厚如此？”李族长半信半疑。
李小寒一个女娃娃，才13岁，怎么看都不像思虑如此长远之人。
但是如果不是李小寒，李贤东之前族长也接触过，不是有这等智慧的人。
至于王氏，那根本不在李族长的考虑之内。
“嗯，他们家实际出主意和话事人，其实是小寒妹妹。”李信和也怀疑过自己这个结论，但最终他发现，这就是事实。
李族长明白自己的儿子，不是有十分的把握，不会说出这样的结论来。
一时之间，李族长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半晌后，李族长一声沉重的叹息，“如果小寒是男儿多好，我李氏一族，又多了一个后继之人。”
此话一出，李信和不禁暗中自问，如果小寒妹妹是男子，那自己，能不能比得上？
父子二人，心思各异，一时之间竟然无人出声，陷入一片沉寂。
三叔公的到来打破了这个寂静，“族长，我来问问你，杜仲一事，你是如何想的？你得拿个法子出来。”
如何平衡全体族人和个人的利益，带领一个氏族前进，是每一个族长都应思考和努力的事情。
“这个法子，贤东一家能告诉他们几个，说明贤东一家是个有情有义的人。”族长缓缓说道，为这件事先定下基调。
有情有义的人不应该被伤害。
“我想着，这杜仲的事情，瞒不了太久。这进进出出的，大家都看着呢，还有山里那剥了皮的树，也瞒不住。约莫是因为这点，贤东一家才告诉他们这几个，也没有说不准告诉其他人的。而且这村里，沾亲带故的，一传十十传百，瞒不了多久。”
“但是，不能因为这样，族里就把贤东一家当傻蛋，让他无私奉献。因此，族里先不主动宣传这个事了，让贤东他们先赚一波，其余村人一旦问起，我就让各家出一人去帮贤东帮一天工，像信和、德有他们一样。”
“这样，我琢磨着，大概三四天之后，大部分人才知道这个法子。那时候，贤东已经喝上头啖汤了。”
族长话说得很慢，但尽量将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
三叔公点头，提醒说，“可以，就是我要提醒你说，怕是总有些人心里阴暗，心气不平啊。”
恨人有憎人无，暗地里眼红的不会没有。
“哼，心气不平让他来跟我说，我看谁敢心气不平。就帮一天工，平白就落得一个发财的法子，我家信和，你家德有，还帮贤东建了半个月的房子呢，他们还敢心气不平，便宜了他们。”
“还有那些觉得自己晚了，挣钱挣少了的，我看他们平常编个草席子编的比别人好都要藏着掖着，咋他们不大方的将赚钱的法子贡献出来。”
如此，整个事情便拍板下来了，三叔公又问，“行，那贤东那边的事情既定了，族里公地上的树怎么办。”
“留着出息，扶老助幼，支撑族学开支，再有便继续置办族田族地。这是祖宗遗训。”族长都不用思考，直接说道。
“嗯，你心里有主意就行。贤东那边，你叫他过来了没有？”身为族中最德高望重的长辈，即使李贤东此举是族中功臣，也当不得三叔公亲自上门去请。
族长吞了吞口水，“三叔公，有一事，我要跟你说，信和说道，贤东家中，暗中主事拿主意的那个人，可能不是贤东，而是小寒。”
“不可能。”三叔公拐杖一挥，直指李族长，“你莫当我年纪大了，脑子也老糊涂了。小寒那个女娃娃，多大年纪了，十岁出头。你说她出主意，你当我傻。”
“三叔公，13岁了，只是长得瘦小了点。”李族长苦笑道，“你当我愿意相信，但是信和说得有理有据的，还有，你记得贤东家办酒当日的情景嘛，招呼族人、安排宴席，既妥帖又大气，连贤东都喝失态了，还是小寒给他爹灌的醋。”
当日的宴席太成功了，成功到现在回忆起来，三叔公和族长才觉得不妥----那必然是得有一个极妥当的当家主母才行。
王氏？
不，看那个鹌鹑样子就知道不行！
李贤东？
让李贤东去种地相信他可以，让李贤东安排何人跟何人一席、何时上菜、何时参观新房这些细碎功夫。
不能。
族长和三叔公还是了解李贤东。
那么，剩下看起来最不可能的就是最可能的了。
三叔公以远超其年龄的敏捷，瞬间转头目光如电盯住自己的孙子李德有，“你帮你贤东哥盖了大半个月的房，跟他们一家相处的时间也挺久了，你怎么看?”
李德有本来在旁听，惊得不要不要的，突然被自己祖父这么盯着，一时之间十分紧张，“啊，小寒侄女啊，做饭挺好吃的。不过……”
李德有慢慢反应过来，带着一点迟来的恍然大悟道：“也不是不可能，在贤东哥家，只要小寒想做什么事情，不管大小，最后很自然的按小寒想的去做了。”
重要的就是这个很自然。
三叔公终于想要正眼看一看这个族中不起眼的长辈，13岁，无人教导便可以自己长成这样，那可以认真看一看了。
不要小看女人，三叔公这把年纪，乱世里活过来的，反而不看轻一个女人。
当今皇后，听说也是陪圣上苦出身的。
“既如此，我们便一起到贤东家看看吧，一起说一说杜仲这个事。”

第25章
族长和三叔公等人到时，王氏正在煮饭，李小寒和李贤东正在处理今日割下来的杜仲皮——先大概清理一下，然后找个凉爽通风的地方放好，免得都捂在一起长霉影响了药性。
“三叔公，族长。”
见到三叔公和族长过来，李贤东拘谨的站起来招呼道。
一张李氏族人常见的方脸，终日劳作，晒得黑黄，眼倒是挺大，就是透着些许不知所措和慌乱。
族长和三叔公细细打量李贤东，最终眼露失望，果然，连见族中长辈和族长都这样，不能指望他李贤东还有那等格局和智慧。
莫非真的是那13岁的李小寒了？
族长和三叔公第一次认真审视这个从未关注的族中晚辈。
长得有点矮瘦，族长和三叔公轻轻一皱眉。
鹅蛋脸，这个不像王氏那张苦巴巴的瘦瓜子脸，看着有点像过世的罗氏。
只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开始微微带着点讶异，很快又沉静下来，最终只剩下一片坦然与自如。
简直不像13岁。
族长和三叔公自问也见多了人，但是这种与年龄阅历不一致的风华气度，也只能叹一句天地灵气所钟。
要让李小寒知道两位心中所想，还得脸红辩解两句：只是在现代吃多了几年饭，无形中被几千年的知识积累洗髓伐筋过。
可惜在座没有人有读心术。
李贤东被族中两位重要人物一番审视打量得坐立不安，后来族长和三叔公目露失望之色移开去，李贤东不禁没有失落，还大松了一口气。
真可怕。
就是让自己的女儿替自己受这种目光审视，李贤东略带不安。
李小寒倒没有这样想，她前世年纪轻轻，便在药林基地里混上高位，总有那么些人以为她不是凭实力而是靠了其他手段，明里暗里的打量不知有多少。
族长和三叔公这种，只是怀疑，又不是恶意，算得了什么。
甚至顶着三叔公和族长两位大佬的视线，李小寒还乖巧问好，让厨房里的王氏烧热水上茶，提醒李贤东给族长和三叔公拿凳子就坐。
一个小姑娘，把所有人都安排得稳稳当当，妥妥帖帖。
三叔公和族长心里再不敢相信，也只得承认。
族长喝一口粗瓷碗里的农家茶水，开口问道：“贤东啊，我听信和说了杜仲树的事情，我先替信和他们几个谢谢你！只是，身为族长，我想问问你心里是怎么打算的？你跟我们说说？”
虽说对着李贤东说话，眼光却斜瞄李小寒。
李贤东还没有被族长如此重视过，听族长如此郑重的向自己道谢，一时之间，心情激动得恨不得献出自己，只是大把的话说不出来。
还是李小寒拉了他一把，才定了神，认真说道：“族长，我就想着，大家如果要学，就跟着我们学，第一天割的树皮归我。如果不想，自己割也行。”
李小寒对他爹颇为无语，明明是一件好事，说的这样邦邦硬。
不过也不是第一天知道她爹什么性格了，李小寒慢慢补充道，“族长，我还是要提醒的，这个割树皮，是有技巧的，乱割一通，可能就买不上好价钱了，反而糟蹋了好东西。”
“而且，月初，我觉得这个杜仲树好玩，在族里公地上割了一块杜仲皮来玩，现在那棵树，被割皮的地方，看起来像是长出新皮来了。”
“野地里的树，肯定是留不住的。但是族人林里如果种有杜仲树，慢慢采割，年年都有收成呢。岂不是比杀鸡取卵、竭泽而渔好。”
什么割了一块皮来玩。那听起来就不像是真话。有心人从不做无心事。
不过杜仲皮能再生这个事情太让人惊喜了，不亚于一个能不断下鸡蛋的母鸡，三叔公和族长的心神都凝住了，齐齐发声：“你说的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那棵树就长在族里公地上，族长如果想看，随时可以去看。前几天，我们去砍柴的时候看到，那棵树还好好的长着呢。”李小寒肯定道。
“大喜啊，这样一来，族里的孩子就有望了。”族长和三叔公相视而笑，齐齐朗声笑道。
关族中孩子何事？
李小寒皱眉：自己少考虑了哪个环节？
三叔公环视一圈，尤其看了微微眯眼的李信和，懵懵懂懂的李德有和李贤东，皱眉思考的李小寒，方说道，“族长，你跟大家说一说。”
“是，三叔公。”
“我们李氏一族，从景和年间迁移到此地，当年战乱加饥荒，官府是按照一个男丁10亩水田、10亩旱田分的地。其时，我们族中男丁39人，共分得水田390亩，旱田390亩。”
“而后天下承平，经过不到两辈子人的休养生息，子孙繁衍，我族□□有男丁221人。然而，即使努力开荒，不断置买，却只有水田651亩，旱田882亩。一个男丁，不到3亩水田，不到4亩旱田。”
李小寒瞳孔一缩，人口过快增长，最主要的生产资源土地供应不足，养不活孩子了。
这还是只统计男丁，女人不分土地，但是女人也要吃饭的。
前世计划生育为什么会成为一段时间的基本国策，就是因为建国后环境安宁，人口快速增长，当时的资源跟不上，只能节制生育。
“养不起了，但又不能不生孩子的，除非另辟蹊径。”李小寒喃喃的说。
可是，这个朝代没有袁隆平爷爷，也不会有人说不要生那么多。这个时候，人口才是财富。
三叔公和族长惊讶对视：竟有如此格局。
“小寒说的对，所以才说杜仲一旦可以割皮再生，我们族中的孩子就有希望了。族里的杜仲树慢慢割，岂不是比那一锤子买卖来得划算。赚了钱，我们可以买粮，听说南方那边的水稻可以一年两季，家中存粮满仓；。”
族长说完微微一笑，“还有我们族中，可是在附近村中占了最大的近700亩林地做祖地，其他族里可没有咱们多。其中约莫一半分给了族人自行管理，还有一半在族中统管。到时候我们慢慢种上杜仲树，总是多了一个进项。”
李贤东、李德有、李信和闻言松了一口气，这地越来越难买他们是有感觉的，但刚刚听说地不够，孩子都养不活的时候，心都揪起来了。
幸好，幸好，还有林地。
“这东西多了，价格可便贱了。”李小寒没有这么乐观。
“起码能抢占一代人的先机，不是说十年长的杜仲树才能入药吗。”
三叔公叹道，“下一代的事情，谁能说得准。你们去仁和堂卖药，可知道这十几年，仁和堂一直在收购药材，听闻仁和堂背后可是定王跟前的张震将军的夫人，也不怕仁和堂吃不下这点药材。”
李小寒瞳孔一缩，定王！

第26章
李小寒瞳孔一缩，定王！
虽然那本科举文中，作为前期一个略带对比色彩的配角，自己堂哥李智远只在前十几章出现，后期基本没有任何描写。
但是，男主的人生自然不会是平静自然，科举高中算什么，其中为表明男主才华横溢，书中安排了帝王变更的大背景：
男主是在当今天子景帝年间考上秀才的；
然后景帝太子崩了，景帝没有立儿子定王或平王作为继承人，而是立了太子儿子为太孙。
三年后，景帝驾崩，太孙登基，号承正，男主是承正元年恩科举人、进士、状元，承正年间三元及第，多么辉煌，前途在望。
不料，刚中状元，承正帝下令削藩王，定王、平王一起反了。
最终，定王打败了自己的兄弟，将自己的侄子承正帝拉下马，成为新皇，号永定。
这个时候，男主这个承正年间的状元就很尴尬和艰难了。
不过，正是困难的境地，才能凸显出男主的与众不同。凭借自己的才华，男主偶遇永定帝，从此明君遇良才，谱写了一曲君臣相得的佳话。
作为全书连个名字都没有，只是在介绍前期男配时一笔带过的背景板女配，李小寒可能永远都不会跟男主扯上关系，如果没记错，此刻男主还是隔壁村一个小学生，正跟着寡母艰难的生活。
如果是投资主义者，李小寒应该乘机接近男主，对此时正在低谷的男主施恩图报。
可是，此刻的自己家，对外也只是一个一穷二白被扫地出门的穷光蛋，有什么资格对男主施恩呢。
而且即使发财了，李小寒也不准备去投资男主。
这可是一本男频文，投资男主，很容易将自己投资到后宅里面去。眼见着男主以后飞黄腾达，眼见着男主以后佳人相伴，李小寒对成为后宅一员没有兴趣。
见过大雁独立飞翔，如何还会愿意甘心锁进笼子里做金丝雀。
但是，可以避开剧情男主，却无法忽略后期的大背景。
天子削藩、藩王造反、帝位更换，隐藏在其中的波澜跌宕根本不是个人力量可以阻挡。
在波浪壮阔的浪潮里，人如浮木只能随波逐流，不知漂往何处。
乱世人不如狗。身为一个平民，在这等战乱中，能不能活下来，有时只能看运气。
而她李小寒的的运气，不知道能不能好一点？
“小寒，你在想什么？”
看见李小寒神色剧变，然后神情恍惚久久回不过神来，李贤东担心问道。
“没什么，只是一时之间想不到仁和堂背后来头如此之大。”李小寒勉强解释道。
这个解释说服了众人，再聪慧早熟，毕竟只有13岁，见过的世面也就这么多，骤然听到自己去过的一家药堂居然跟大人物扯上关系，一时反应不过来也是正常的。
“只不过，族长，九月初，气温尚算宜人，但现在已经马上进入十月份，接下来可能就是冬天，天气寒冷，采割树皮不一定能成活。”李小寒努力使自己镇静下来。
人不能因为未知的恐惧而把自己活活吓死，最应该做的，是活好每一分钟的当下，抓紧一切的养分来壮大自己，这样才有可能在未来度过困难。
波澜壮阔的浪潮可能会冲走一棵孤木，却无法毁坏一片连绵的森林。
如何在接下来的乱世里面活下去，具体的想法李小寒还没有。
但是，既然宗族曾经在乱世里逃难成功，说明在乱世里，宗族的力量不容小觑。
人多力量大，有时候是一句实话。
本能的，李小寒开始展现自己，提升自己在宗族里的影响力和话语权。
“是这等道理。族中的林地，我会派人分次实验的了。最坏就是树木枯死，我们再采割全树树皮罢了。”族长说道，继续又问，“听说你扦插分枝和收集种子，都是为了培育新树苗。”
“是，不知道能不能成，总得试一试罢。”李小寒指的是种子培育，听闻那张老夫人是扦插的杜仲枝条，但是成活率不高。
其实因为杜仲树的种子带有一定胶质，培育起来有一定的诀窍，这个时代的人不知，便一直只能用扦插法。
“好。既如此，我便禁止所有族人私下传授杜仲树的相关技术，所有人都必须来学习帮忙一天。你们觉得如何？”族长说道。
李小寒等人对此自然没有意见，料来族长和三叔公来之前便已经商量过，李小寒三人原本也想着最好的结果便是这样。
一行人说话间，便把事情定下了来，其它的不过是再把细节一一确认。
王氏早先在厨房里煮饭，上完茶之后，她完全插不上话，怕饭焦了，干脆回到厨房里忙活。此刻晚饭大概已经做好了，饭菜香从厨房里飘出来。
眼见李贤东家要吃饭，族长便站起来说道：“好了，这件事便这么定了。德有，信和，你去生义叔家和生礼叔家说一下，就说我和三叔公定了，遇到其他村里人问他们杜仲树的事情，一句话都不许说不许教，统统让他们来找贤东。这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饭。”
“是，族长。”李德有和李信和应到。
“三叔公，你看还有什么？”族长问道。
“没什么了，回吧。”三叔公站起来，杵着拐杖欲转身离去。
李小寒一推李贤东，李贤东连忙上前，“三叔公、族长，一起留下来吃个饭吧。”
“不了，”族长说道，“回去还得把族里公地上的杜仲树安排好。贤东啊，待下次我再找你喝两杯。”
族长是正事，三叔公倒是没有，不过他摆摆手，“年纪大了，吃饭早，睡觉也早。我吃过了，下次吧。”
两位长辈都这么说，李贤东便不敢再坚持，只能把族长和三叔公送到门口。
待两人都不见了踪影，李小寒转身回厨房，“娘，晚饭好了没有，我饿了。”
白天忙活了一天，晚上跟两个老头子斗智斗勇的周旋，还要被剧情震荡了一波，李小寒觉得自己可以吃得下一头牛。
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天大的事情，先吃饱饭再说。
吃饱饭才有力气琢磨其他。

第27章
李德有和李信和已经分别赶到李生义家和李生礼家。
李生义一家难得点亮了油灯，一家人，男的在磨刀霍霍，女的在整理背篓。像一把火，气势汹汹，全都挺胸挽袖准备大干一场。
李德有说了族长的吩咐：不能向其他人透露杜仲树的一切。
当家作主的李生义干脆利落的回答，“行，德有，我们知道了，你回吧！今日忙，便不留你了。”
“嗯。”李德有走一趟，毫无难度，进个门槛的功夫，转头就回去了。
对于李生义的决定，李家男人是没有意见的，李家的几个媳妇，倒是神色复杂，她们都有娘家。但族长的命令，家里老爷子发话，女人们没有话事权。
相比李德有看见李贵前一家气势高涨，齐心合力准备明天去挣钱，李信和去通知的李生礼一家便气氛过分沉闷了。
虽说李贤南在磨刀，家里女人也在收拾背篓，但是，那种氛围并不是完全兴高采烈，而是隐约中带着奇怪和别扭的。
不过再奇怪，李信和也不会说出来，只直接明了的说了族长和三叔公的吩咐，反正就是谁问都不能说，有异议找族长。
随着李信和的话音刚落下，李贤南的的眼神瞬间一亮：他今天已经想了大半天了，越想越绝望。
他们家的林地里，因着他娘不喜欢，一棵杜仲树都没有。
按照她娘的说法：既不开花，又不结果，还一股子怪味，不如松柏多已，只能当个柴烧了。
当时他们都想着，就一种树 ，砍了就砍了，何必惹娘不开心呢。
其实李贤南隐约知道，他娘不喜欢这种树，是因为他爹的原配罗氏，十分喜欢这种树的味道。当年，他爹的林地里是种了很多的，只是后来都被他娘找各种理由砍了烧了。
可是……可是，谁能想到，这种树它能翻身，值大钱呢。
当时有多不喜，现在就有多后悔：他爹林地里那些树，一旦长成了，如今都三四十年长得老大了，一棵树起码能剥两吊钱的树皮啊。
一棵树两吊钱啊。
所以，当李贤南回家说出这个消息起，李家老宅便陷入一片沉默：陈氏和罗氏的较量，陈氏对杜仲树的不喜，真的是连砍回来当柴烧都不喜欢。
终究是比不过。
那一瞬间，众人多多少少都突然冒出这个念头。
但没有人敢说出来。
因此，李信和来时，李家的氛围才这么的奇怪。
待李信和说出族长的决定之后，李贤南最先反应过来：如此，他们家便比其他村人更快一步，可以抢先采割更多的杜仲树了。
“爹，其他人知道得晚，我们便可以先采割更多的杜仲了。”李贤南喜不自禁的说。
李生礼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点喜色，“嗯，我们全家，都要尽快抢占这个先机。明天，有一个算一个，全都上山，一起去找杜仲树，割树皮。”
说完，李生礼环视一周，又改口道，“叶氏，你大着肚子，便留在家里干家务活。还有才荣，你跟朱秀才请假不便，你也不用了。”
“是，祖父。”
“是，爹。”
叶氏和李才荣两人一起应声。
这时，陈氏才回过神来。
不，不能让李生礼因此埋怨上自己。
陈氏头低垂，脸露悲色道，“贤南啊，贤西啊，是娘对不起你们，当家的，是我对不起你。”
“我知道我是继室，我天生低姐姐一等，去到地下，我给姐姐端茶递水，我伺候姐姐。我就是……我就是想要这人世的这几十年，我就是想要人世的这几十年属于我啊。”
“我就是心太贪，我鬼迷心窍，我就想咱们当爹的当娘的，咱们的孩子不会因为我是继室低人一头。”
“当家的，我对不起你啊。我只是想到，我只是想到，百年之后，去到地下，你跟罗姐姐才是原配夫妻，我的心就像被硬生生剖出来一样。”
“我对不起大家，当家的，我对不起你，我到了地下，我给罗姐姐磕头认罪，我下辈子做牛做马伺候她，都是我的错，全怪我一个人。”
陈氏越说越悲戚，哭得李生礼一片无奈。
罗氏什么样子，李生礼差不多都忘记了。只记得那时罗氏自带嫁妆嫁进来，脾气十分不好，跟自己时时有争执，还会向爹娘告状，让李生礼觉得自己一点面子也没有。
如果让李生礼自己选，他也是选陈氏的，陈氏性子好，虽然有点自己的小心思，但是事事以自己为主。
男人就是女人的天，这才是对的嘛。陈氏会如此，也是因为太过重视自己的缘故。想到这里，李生礼心里的那股气也散了。
“算了，起来吧，半辈子的夫妻了，我还不知道你。”
于是，这件事就这样过了，陈氏扶着李贤南的手站起来，带泪道，“当家的，我给你去端洗脚水。”
“嗯。”李生礼摆着手进房了。
只剩下李贤南和李贤西的媳妇，暗暗用力咬住了牙龈：明明是做妻的，却偏偏做个妾样。婆婆这样子，自己嫁进来，连大声说话的地位都没有，更别论能得男人一声好。活着真是一个憋屈。
只是任由两人咬碎牙龈，这个家就是这样子的了。尤其李家的男人们，一个两个，从老到小，都吃这款。有什么办法呢。
对于老宅中的角力，李贤东一家并不知晓，即使知晓了，大概也不会开心。
关他们什么事呢，赚钱它不香吗！
香得不得了，就是有点累，此刻三人刚吃完饭，白日里的疲惫被温饱散去一些，整个人都不太想动弹。
不行，这样是不行的，李小寒提起干劲：“爹，我们今天晚上要把一批杜仲皮清理出来，泡在盐水里。这样，到明天傍晚我们便可以试着炮制一次杜仲皮，后天一早便可以去医馆问问炮制得行不行了。”
“如果可以，我们就不卖新鲜杜仲皮了，咱家统统炮制干皮，赚的更多。而且干皮可以慢慢炮制，你也可以不用天天跑城里，省下来的时间可以专心去山上割杜仲皮呢。咱家人少，这活计，就能安排好。”
“如果不可以，咱家也只是浪费了两天的功夫，新鲜杜仲皮还没有少掉很多重量。”
李贤东想一想，是这个道理。
于是，王氏去收拾碗筷，准备明天的早午饭，李贤东和李小寒倒水清理杜仲皮。幸而水缸里的水还剩一半，不然李贤东还得摸黑去村里公井挑水。只是，家里没有一个井，终究是没有那么方便。
水倒好了，李贤东面对这一筐的杜仲皮，心里一点底都没有，拼命回忆仁和堂老石师傅说过的处理方法，手拿着杜仲皮，却不知道先干哪一步，无从下手。
反倒是李小寒，拿起杜仲皮看了看，直接扔掉他爹给的抹布，去工具房拿了柴刀，又嫌弃柴刀重，改去厨房拿了两把菜刀，再拿两把稻草杆子制成的扫帚，然后坐到水盆前，刷刷刷的准备开干。
“爹，看我。”李小寒人小小，声音清脆，整个人形象却特别靠得住。
只见她先用菜刀把外边的粗皮老皮削掉；然后拿起稻草扫帚，没用末端柔软那一头，反而用杆子粗的那一头，把杜仲皮的缝隙都清理干净；接着，把整张杜仲皮切成均匀大小，浸泡起来……
李贤东看着自己女儿行云流水的操作，回不过神来：自己还不敢动手，咋自己的女儿就干得似模似样了呢？
“爹，你看，你不要怕，做坏了，你就当成是学一门手艺的学费，你想想，这杜仲皮是不花一文钱从山里割回来的，浪费了咱还有那么多呢，成功了咱们可就能挣更多的钱了。”
李小寒总是能说到他爹的心里，反正免费来的没费钱的不打紧。
李贤东一想，是这个道理，狠狠点头，稳下心来开始干活。后来连忙完厨房活的王氏，也一起加入了他们。
一家人都是干活的好手，待到月上枝头，终于把这部分杜仲皮洗泡好，安心的沉入梦乡。
月上中天，而后又落下，夜幕渐渐淡去，一轮红日缓缓从东方升起。

第28章
隐约听到村里鸡啼，李小寒迷糊醒来，窗外已经有了人走动的声音。
打开门一看，王氏在厨房里忙活，李贤东在把昨日割的没有处理的那部分杜仲皮搬到廊下。
“小寒你醒了，去洗漱吧，你娘快煮好早饭了。”
“哦，爹，你在干什么？”李小寒揉一揉眼睛。
“我把这些树皮搬到廊下来，怕下雨，曝晒了也不好。”李贤东说道。
前廊下再适合不过了，通风透气，既不怕下雨，又晒不着阳光。怪不得城里人都这样建房子。
“爹，你考虑得真周到。”李小寒对她爹大力称赞，她爹就是被打压得太久了，整个人都没有了自信。
其实这几年李生礼年纪已经大了，家里大大小小的事务都是李贤东在操持，可惜这份细致和周全并没有被人看到。
希望分家之后，祖父不会后悔。
秋日的清晨已经有了寒意，但是李贤东笑笑继续细心整理杜仲皮，厨房里，王氏做早饭偶尔锅碗瓢盆碰撞发出声音，空气中传来食物甜美的香味，李小寒突然觉得心里很温暖，裹紧衣裳，快步去角落出洗漱。
待洗漱完毕，王氏的早饭已经做好了。因此今日要上山，早饭便不能弄些粥粥水水的糊弄肚子，王氏做了实在的面饼夹肉。
今年的小麦磨成粉，炸过的扣肉切碎了夹在饼子里，高温烙到表面焦黄，烙出麦子的香气，丰厚的油脂从里面浸润出来。
这样的饼子，光是拿着就让人食欲大振，咬一口，肉香、麦香在口腔里横冲直撞。
“娘，我就说你这样做饼子肯定又方便又好吃。”
王氏含笑看着两父女吃得喷香的样子，声音里都带着烟火气，“你喜欢娘就再给你做。你还想吃什么？跟我说。”
“我还想再吃一个鸡蛋糊糊汤，要放切的碎碎的青菜、香菇，鸡蛋要最后滑进去，嫩呼呼的就盛出来。”李小寒一边吃饼，一边含糊的说。
“成，明日就给你整。”不过一个鸡蛋糊糊汤，王氏现在已经觉得这不在话下，哪里还有月前连熬个猪油都不会的样子。
吃完早饭，把特意多做的面饼带上作为中午饭，背起背篓就出门了。
因着今日李信和等人已经不用再来帮忙，而其他村人还不知道杜仲的情况，因而这次只有三口人，如同蚂蚁缓缓进入森林。
忙活的一天过得特别快，待到落日逐渐西斜，李贤东一家背着背篓下山了，这一天，他们找到了两棵杜仲树。
待回到家，王氏准备煮饭食，李小寒和李贤东也不停歇，两人把泡了一天盐水的杜仲皮捞出来沥干，准备炒断丝。
不必说，主操作的人，又是李小寒了。
“爹，火，火小一点，咱慢慢来，万一炒焦了不好。”
“爹，也不用那么小，大一点，我这手放锅里，感觉不到热气啊。”
李贤东满头大汗，也不知道是热的，还是急的。半晌，一狠心，李贤东说，“娃她娘，你来，我去煮饭。”
“啊。”王氏看李贤东烧的火，也是心急，但是，李家，从来没有男人下厨的呀。这男人下厨，家里婆娘要被人说死的。
王氏她不敢。
李贤东见王氏一脸犹豫，自然明白王氏在忌讳什么，但是，他被人说无子这么多年，也不多一项了，而且，“就咱家里三个人，咱们不说谁知道。但是，这杜仲万一炒不好，就废掉了，这可都是钱。”
王氏懵懵懂懂的被推到灶台前，李小寒也劝说道，“娘，我要稳一点细一点的火，爹这忽大忽小的我控制不住。你来烧火吧。”
男人煮个饭算什么，上辈子男人会煮饭菜还是一个加分项呢，大把的厨师是男人。
至于李贤东煮饭能不能吃的问题：她们晚上吃的是糙米粥，干了一天活，渴得要命，王氏便洗了糙米，放了水，准备煮粥。菜则是准备架在粥上蒸茄子和蒸肉。
现在这个时候，也不计较好不好吃了，李贤东蒸东西还是会的，再说，王氏还在旁边呢，一边烧火一边开口指导罢了。
果然，换王氏过来烧火，便好了许多，烧火王氏是一把好手，李小寒只需关心锅里杜仲的炒制情况，根本不用关系火势的问题……
“贤东叔，贤东叔，我叫了你好久，都没人答应，我见门没上锁，我就推门进来了。叔，我爹……”
李信和推开门，看见李贤东在切肉……
一时之间，几人全惊呆了。
这话不能说绝，刚还说没有其他人知道，马上就被李信和撞破了。
最后，还是李小寒先回过神来，“信和哥，你找我爹啥事？”
“哦，咳，那个我爹说贤东叔你明天是不是要进城卖杜仲？我家赶牛车去，你要不要一起？”
今日李信和家也割了两棵杜仲皮，族长家有牛车自然不用背着进城，族里只有李贤东卖过杜仲，其他人心里有点没底。
“那明早咱们一起，谢谢你了信和哥。咱们忙着呢，就不招呼你了。”毫无疑问，这是李小寒在说话。
她淡定的态度，让所有人忽的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事。是其他人大惊小怪了。
“哎，你们忙，我回去了。”李信和退出去，顺手还把李贤东家的大门关上了。
走到半路才想起来，刚刚一时被李贤东煮菜的事情镇住了，李家锅里炒的是杜仲，掌勺的，是李小寒。
贤东叔家，好像有点乱，李信和眉头轻皱，但细想一想，好像又可以接受。
贤东叔家人口少，可不是什么都得干。不过是下个厨房，书上还说治大国如烹小鲜呢。
李信和自己说服了自己，当然，今日所见，他自然只当没看见。
李家里，李信和走后，李贤东立马把大门紧紧合上，把门坎卡得实实在在的。
“娘，火，火，留意我的火。”
“爹，别担心，信和哥是信得过的人，不会乱说的。”
“对，信和侄子是信得过的好人，不会说出去的。”李贤东和王氏同时喃喃自语，好像这样会更加肯定这个事实。
然后，王氏低头烧火，李贤东恍恍惚惚，继续切肉。
……
约莫一刻多钟后，“娘，好了，给我一个簸箕。”
王氏忙递给李小寒一个簸箕，李小寒把锅里的杜仲块盛出来，三人也顾不上其他，忙围过来一起细看，李小寒还把之前买的干杜仲皮拿出来对比。
“爹，娘，我看着是行了？”
“唉，看着是差不多。”两人频频点头。
“娘，咱把锅洗干净了，再继续。”
“哎。”
……
最后，李小寒把双手炒的都累酸了，王氏不敢炒，李贤东也不敢，只能吃了晚饭后歇一轮，李小寒继续炒。
“爹，娘，明日你们叫我起床啊，明日早起去城里，我怕我起不来。”李小寒强撑着洗漱完，临进房前，对李贤东和王氏说到。
“哎，去吧，放心，叫你。”王氏看李小寒累得不行的样子，心疼说到。
李小寒得到保证，回房埋头倒在炕上，闭眼立刻进入深沉梦乡。
天蒙蒙亮。
李贤东家东边第二间正房，传来磕磕磕的敲门声，伴着细细的说话声，“小寒，小寒，起床了，起床了。”
“哎，娘，我起来。”李小寒应到，到底是年轻的身体，睡一觉，精神立刻就回来了。
就是一动，双臂还是过分酸爽，李小寒龇牙咧嘴的给自己穿好衣服，打开门。
“快去洗漱过来吃早饭了，待会你和你爹到村口，村长的牛车送你们进城。”
“娘，你不去吗？”
“你爹和你去就行了，我去林地里给三七苗烧一些水，这几日入伙割杜仲，都没有料理，得去看看。浇完水之后，我再去看看近一点的林地有没有杜仲树，我先去，你们回来了再跟我汇合。”
王氏一边说话，一边手脚麻利的将早饭摆上桌了。
李贤东已经将昨晚炒出来干杜仲皮装进麻袋，然后又将其他还没炒制的新鲜杜仲皮装进担子。他们今天会把昨晚炒制好的杜仲皮和新鲜杜仲皮一起带到城里。
“好吧。”
洗漱完，三人吃完早饭，李小寒背起那一麻袋的干杜仲皮，王氏和李贤东挑起担子---虽然有点炫耀，但李家的这几天积累的杜仲皮有点多，而杜仲皮又不能用力挤压，只能几个人一起挑着去了。
就这，家里之前砍下来准备做家具的杜仲树也没有剥皮。没有办法，人不够，先得抢着去山里把杜仲树的皮割下来。
李家一家三口，怕遇着人还得解释一通，干脆走的后面小路。
这计划很好，不过到村口的时候，发现牛车旁已经聚集了一大堆人：村口本来就人来人往，然后村长的牛车还停在那里，车上还醒目地装着一堆的树皮。
“来，贤东来了，给你腾着位置呢。”李贵前招呼到，“小寒，把你的背篓放到车里来。”
“我们来晚了。”李贤东有点尴尬，王氏更是脸涨得通红，李小寒倒是无所谓，明明是大家来早了。
“没有，是大家心里急，早早就起来了。再加上你家里人少嘛。”李贵前不在意的说。
对，贤东叔家里人口少，他都自己上灶台了。
驾着牛车的李信和心里说道，脸上一派平静沉稳。
树皮这东西占地方又显眼，旁边围观的村人交头接耳的议论纷纷，还有人在大声喊，“族长，这到底啥事，可以说了吧。”
“急什么！我在这里呢。”族长大声呵斥，转头对李信和说，“行了，你们去吧，这里有我。”
李信和一挥鞭子，牛车缓缓起步了，留下族长对着围观众人说，“行了，跟我到祠堂吧。”
李小寒等人跟着牛车往前走，众人眼里透着压抑的兴奋，这个时候，反而没有人说话了。大家的心思都在杜仲到底能不能卖钱，恨不得马上到达城里仁和堂。
路，很近又很远。

第29章
出门得早，还有牛车赶路，李氏一族人来到仁和堂时，仁和堂才刚开门不久。
几人把牛车上的杜仲皮卸下来，因着族长家只来了李信和一人，李贵前便吩咐说，“家银，你帮你信和哥把牛车赶到空地里，别挡着医馆的门口。”
“哎，爹。”李家银爽快应声，这里面也就他最适合了。
这挑着一担担的树皮进药堂，能不能成，众人心里还是忐忑不已，李贤东便在众人的示意下首先踏进医馆大堂。
“掌柜，我们又来了。”李小寒先张开笑脸说到，“我们这次带来了炒制的干杜仲和新鲜杜仲皮，劳烦掌故您看看。”
果然掌柜的还记得先前来过的李小寒，见他们一行人，挑担背篓的，差点把仁和堂大门堵了，便说到，“进来吧。”
众人便跟着进了后院，一行人看着李贤东，李贤东看着李小寒。
李小寒上前一步，将麻袋里炮制好的杜仲皮倒在伙计拿过来的簸箕上。
掌柜把炮制药材的老石叫过来，两人一起将杜仲皮用手拨开，细细观察这杜仲皮有没有处理干净，再随便挑起几根，放到嘴里细细的嚼烂，看这炮制的火候够不够。
李家众人看着掌柜的动作，便知道这杜仲皮能卖钱是不假的了，这心便落了一半。
不过，人心都是不满足的，原想着能卖钱就行，一文钱都是赚了，现又想着，最好可以炮制成功，这不单是可以卖更多钱了，而且是多了一门手艺。
众人的心，便随着掌柜和老石师傅的表现起起落落，一个点头，众人的心稍着放松下来，一个皱眉，众人的心又崩得紧紧的。
连李小寒，都免不心里忐忑，虽然她对自己有信心，但这信心也要得到给钱的人肯定才行。
“这一袋，是第一锅炒制的吧，火候过了。药材这回事，行就行了，不行就不行，我们不能要。”掌柜严肃的说。
众人心里一片哗然，又难过，果然，他们农家人吃不了这碗饭。
只李小寒细想一下，可能第一次开始的时候火候控制不好，再加上后来李信和进来，吓了王氏一跳，可能影响了。
只不过，独独把第一次不成拿出来说，那其它的呢。
李小寒看着掌柜，果然，掌柜继续说，“剩下的这些，我们都收了，这棵杜仲品质特别好，算你们140文一斤干皮。”
此话一出，众人跌到谷底的心立刻飞扬起来，天哪，140文一斤，众人简直不敢相信。
李小寒笑了起来，成了，不枉费她累到胳膊都酸了。
“来人，把这些称起来。新鲜杜仲皮你们还卖不卖？”
掌柜的有此一问是正常的，虽然这帮人把新鲜杜仲皮都挑过来的，但这新鲜杜仲皮和炮制好的杜仲皮价格相差甚远，这帮人又是一起来的。
“谢掌柜，爹，把新鲜的杜仲皮都收起来，咱们挑回去，炮制好了再过来。”李小寒笑眯眯的说。
两斤新鲜杜仲皮大概能出一斤的干皮，两斤鲜皮合计80文，一斤干皮140文，差不多有60文的差价呢。
虽然说还有青盐、柴火、人工等成本，但这个朝代还处于开国前期，吏治清明，盐价不算贵，普通的人家都能吃到盐。
至于人工、柴火……算了，谁让自己家穷得叮当响，花钱的地方还多呢。李小寒就算把双手累断掉，也要把这笔钱挣到口袋里。
李贤东家的新鲜杜仲皮不卖了，其他李氏族人就犹豫不决了。
李生礼看着喜滋滋的长子，心内五味杂陈，不过身在外边，李生礼只能压抑呼喊到，“贤东啊……”
“爹，祖父叫你呢。”李小寒立刻转头过来，为怕她爹帮她把老宅的杜仲皮都承担了，李小寒抢先笑眯眯的说道，“祖父，你看我家空荡荡的房子、家里人少田地少，如今好不容易有了一个赚钱的法子，可不是松了口气。你一定为我爹感到开心吧。”
“祖父，你放心，如今掌柜说我炮制的杜仲皮已经可以了。你叫婶子和祖母到我家跟我学炒杜仲皮吧，我家只有日前只有我会炮制杜仲皮呢。等婶子们学会了，也可以直接卖干杜仲皮了。”
长子家如此困难，李生礼如果还要李小寒帮着炒杜仲皮，那就是太不慈了。加上李小寒愿意教导杜仲皮的炒制方法，谁人听了都说得过去。
李贤东根本没有品位出其中的言外之意，笑出一脸褶子赞同道：“对，爹，咱家小寒聪明，只听药堂的人说过一遍便琢磨出来了。你让娘和弟妹一起过来跟着小寒学吧，这炮制杜仲皮竟然是灶上功夫。”
只听得旁边的老石师傅嘴角微微抽搐，什么叫灶上功夫，那是炮制药材的火候。
“还有族叔们，大家家里婶子大嫂们也一起来吧，我也是瞎琢磨的，大家信得过便一起来。都是族人，咱们得一条心呢。”李小寒对着李贵前、李信和等人，笑眯眯的说。
教一个两个是教，教一群也是教。这多卖的钱又不用她李小寒来出，和乐而不为呢。
李氏族人正为挣不到这部分差价挠心挠肺，只是李生礼毕竟是李贤东的亲爹，李生礼都还没有安置好，族人没脸先开口说话。
如今李小寒开口说教大家，那肯定是连忙答应下来的，心内感激不尽。
只李生礼，对此微微不满意，他这个亲爹亲祖父，竟然跟其他族人并无区别。
但是想着长子一家的确人少，如今族人又向着李贤东一家，叫陈氏等人过去学是目前最好的法子了。
大不了像李小寒这孙女一样，炒坏一锅罢了。
想到这里，李生礼便点点头道，“好，正该如此。”
“那你们这新鲜杜仲皮还卖不卖了？”掌柜问到，“我提醒你们，这秋日雨多，你们这新鲜杜仲皮可得保存好，淋雨后长霉再炒制的，那是失了药效，我们不收的。”
为了避免这些不懂事的农人把不及格的药材卖给他们仁和堂，坏了仁和堂的名声，掌柜先出言提醒。
“这……”此言一出，李氏众人心内一紧。掌柜说的是实话，万一家里婆娘三五日都学不会，再淋一次雨水，这眼见着要到手的钱财便泡汤了。
时人总喜欢稳妥，讲究落袋为安，大家便犹豫了。
“信和啊，你脑子灵，你给大家说一说？”李贵前低声发问。
“大家若实在担心，不若把今天的新鲜杜仲皮先卖了，然后回家男人继续上山，女人便去贤东叔家跟着小寒学。我估摸着，一两天应该可以学会了，明后天便可以自己炮制了。这钱虽然少挣了一点，但稳妥，以后的事情，就看能不能炮制出来再说。”
“是，是这个理。”李氏其他族人纷纷点头。
于是，除了李贤东一家，其他人把新鲜杜仲皮都卖掉了。
李贤东一家卖了21斤的干皮，共得2940文钱，除去损耗，再将铜钱折合成银锭，药房给了二两的碎银和三百六十枚铜板。
其余族人买的鲜皮，最少的李生礼一家，得了一两多，最多的李贵前一家，得了二两多。
出了药堂们，李氏族人的心还是恍惚的。
这只是一天的功夫啊，往日一年到头不停歇的伺候田地，剩下的也不过是那几吊钱。就这，还是得托年景好，家里有田地可以伺候。若那田地少的人家，一年到头就混个肚子饱。
现如今，只是上山，割一割树皮，便抵了半年的功夫。这还是白花花的碎银子。
怎么这钱来得如此容易呢。好像是天上掉下来的一样。
想到这里，众人更心里火热，恨不得马上回家，立刻上山，把山里那杜仲全砍下来了。野地里的杜仲，可不就是谁先抢到便是谁的。
众人想要挣钱的欲望如此直白，李小寒不得不提醒大家，“爹，我们要先去买点青盐，家里青盐快没有了。还有，各位叔伯祖父，我家的锅是新锅，但也洗刷了好几次，才敢用来炒制杜仲皮。用久了的锅是不是可以炒药材的，谁也不敢保证。”
“对，家里的锅用的时日久了，有那油锅气，不合适，如此便去买一口新锅罢。”李信和说到。
众人纷纷赞同，刚卖了新鲜杜仲皮，众人手里都有钱呢，买青盐买铁锅不含糊的，即使炒不出来，也白得一个铁锅，这可是值钱的大件。
众人便匆匆忙忙赶到那杂货铺和打铁铺，大手笔的买了青盐和铁锅，李小寒还买了几个新的木盆，簸箕，大家一听，这是泡杜仲皮和晾晒杜仲皮要用的，纷纷跟着一起买，杂货铺一时做成了好几笔生意。
待匆匆采购完，众人便着赶回去，跟往日那货比三家、犹豫万分、墨迹想要讲价三两文钱的样子大大不同，把那打铁铺和杂货铺都惊了。
而此时，族长也已经跟围观的其他族人说了杜仲皮卖钱的事。
众人惊疑不定，只等李贤东等人回来，看药堂是不是真的收购这么多杜仲皮？
多少钱收？
收到什么时候？
迫不及待的族人，在族长家里，伸长了脖子焦急的等等李贤东等人。
有那聪明机灵的，便留着一人在这里等着消息，其他人，悄悄回家把家里的砍柴刀，磨得蹭亮。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第30章
“回来了，他们回来了。”
围观的众人看见李族长的牛车进村，一时间群情汹涌又压抑，生怕自己挣不上这份钱，生怕声音大了太多人知道抢这份钱。
只是牛车上还有新鲜的杜仲皮，众人便觉得心里一咯噔，莫非是卖不出去？
但是一对比，其他人担子可都空了。而且牛车上搁着4、5个大铁锅，牛车旁边众人脸上的喜色压都压不住。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看着是能卖钱，但又留着点顾虑。
“到祠堂里去，族长和三叔公都在呢。”
众人便推着李贤东一行人到祠堂里去，那是连回家放下铁锅的功夫都没有。
“祖父，族长，我们回来了。”最先开口的是李德有。
“说说，说说，德有，别废话，咋样？”人群里便有李德有相熟的族人喊道。
三叔公瞪一眼自己这光长年纪不长记性的孙子，说到，“急什么？贤东，你家是最先发现这杜仲树的，你说说啥情况。”
众人的目光便一下子汇集到了李贤东的身上。
自从分家以来，李贤东已经是第二次得到这种目光中心的待遇了，第一次是新居入伙的时候众人羡慕的目光，第二次就是现在，众人期待的目光。
他自豪里带着恐慌，先瞄一眼李小寒，李小寒不说话，前边三叔公还盯着他，这不到盏茶功夫里，李贤东觉得自己心跳突然加快。
过了一会，李贤东方壮着胆子开口，“三叔公，族长，这杜仲树，原来我家小寒无意中发现的。这次去到仁和堂，新鲜杜仲皮卖了40文一斤，炮制好的杜仲皮卖了140文一斤。”
此话一出，好像一颗惊雷投入到人群里，一片哇然。
“静一静。”族长维持秩序，问出来大家最想说的话，“贤东，炮制好的杜仲皮是怎么一回事？你给大家说一说。”
说到这里，李贤东便满脸骄傲，“族长，这炮制杜仲皮，是上一次去药堂的时候，药堂的大夫告诉我们的。当时我也觉得不行，咱们不是吃这碗饭的人，但是小寒这孩子，她胆大、心细、手巧，按照药堂大夫的说的做法，自己摸索出来了。”
众人刚开始还当李贤东说的‘我家小寒无意中发现的’是一句废话，此刻才正视在一直站立一旁的李小寒。
李小寒对众人的目光扫视倒不在意，只是她爹好像还是抓不住说话重点啊，只能示意她爹继续说。
无奈李贤东自认为已经说完了，一时之间，停在了这儿。
原想着尽量培养她爹口才的李小寒，只能接着解说，“经过我家的试验，两斤新鲜的杜仲皮，大概可以炮制出一斤干杜仲皮，按照我们今天的价格，便能多挣60文钱。不过，最终的价格还是看炮制后杜仲皮的品质，不同品质的杜仲皮是不一样的。”
“要十年以上的杜仲树才能入药。一棵树，大概能割出40斤的新鲜皮，炮制出了20斤的干皮。那合计便多了1200文，除去青盐的成本，耗费的人力柴火，还有可能超炒废了的杜仲皮。总的来说，这笔买卖还是划算的，我家便把这新鲜杜仲皮再挑回来了，炮制好后在卖出去。”
众人被这一笔详实又细致的数据震惊到失语，一时之间，竟然说不出话了。
1200文啊！！
除去火耗，这差额将近能置换一两的银子。
李小寒这闺女，可真能挣钱啊！
众人的目光纷纷转向李小寒，火热又渴望。
这么大的利润，族长和三叔公也坐不住了，“咳，小寒啊……”
族长他心虚啊，前晚他没把握这炮制杜仲能成，也没料到差价竟然这么大，便没细谈这一项。
现如今，这独家的手艺，让族长自己教导众人，他心都痛。
但是，为了族人的利益，族长又希望李小寒能教一教众人………这族长的老脸都红了。
“族长，我明白的，大家都是李氏族人，你让每家派一个婶子来跟我学吧，我一起教了。就是能不能学会，我就不能保证了，毕竟我年纪小，灶上的功夫也还没到位。”
李小寒根本没有藏起来的想法，
第一、药堂明显是想把这方法宣扬出去，能教她，自然也能教其他人，无法就是快和慢而已，聪明的人从来不少，
第二、这既然是宗族话语权大的世界，这手艺，不像山里的杜仲树，你多了我便少了。既如此，她为啥不做一个好人，在宗族里取得更好的形象呢。
李小寒能这么快的想明白这个道理，还因为她毕竟受上一辈子思维的影响。那个时代，各种信息爆炸，想要学什么东西，网上各种教程都有。不像现在，妇女们学个炸小鱼改善生活都高兴得不得了。
知识，唯有不断传递，才能更好传承。是曾经那个时代，给李小寒最大的赠与。
“小寒啊，好，好孩子。”族长激动的说，虽说这一门手艺只能妇女们去学，但谁让最先学会的李家，只李小寒一个姑娘琢磨出来了呢，这大老爷们的，即使同一个宗族的，也不好围着一个13岁的姑娘转，“让你婶子们给你交束脩，让她们跟着你学一天，学不会就只能怨自己笨。”
绝对没有那种学不会一直要教的事情，带一个笨手笨脚的人，累不累。
“哎，对，对，那种粗手笨脚学不会的就不管，你年纪小，别担心。”族人发话，围观的众人纷纷附和。
“那贤东啊，小寒侄女啊，这……咱们啥时候开始？”众人之前已经听族长说过，这要学可以，得给李贤东家白干一天的活。
这一早上也过去了，有些人心里的小算盘便打得呱呱响，再说，要再等一天，便多耽误一天挣钱的功夫，这如何能白白浪费了。
众人心急如焚，恨不得马上就出门。
“我们还没放下东西呢，再说饭也没吃，等吃过饭，过半个时辰，大家再过来。”李小寒说道，万万不能因为这件事耽误自己吃饭的。
不要忘记了，张大夫说了，自己亏着了，长得矮小。
长得矮小，实在不能忍。
“哎，哎，应该的，那小寒侄女啊，你先回家放下东西哈，咱们也准备好。”
还有那机灵的，立刻便帮着把李小寒她们家原样带回来的新鲜杜仲皮挑起来。
“对了，让婶子们到我家的时候，带一把菜刀和一把麦杆刷子。”李小寒叮嘱到。
“哎，哎，记住了。”众人纷纷点头。
李贤东和李小寒被送回李家，这时，王氏也从田地里得到消息回来了。
“卖了二两多的杜仲钱，又买了半吊钱的青盐，剩下的钱，你收起来，然后我们赶紧做点饭食，咱们吃完饭还得上山去。”李贤东把这个余下的钱交给王氏，叮嘱到。
王氏狠狠在衣裳上擦了一把手，方伸手接过这二两多的银子，整个人眼里都在发亮，笑咧了嘴，“哎。”
待王氏飞快的把这银子藏好，然后快手快脚的做好饭菜，有那动作快的族人已经来到李家了。
“贤东啊，小寒侄女啊，你们吃着哈，不着急，我们等着你。”看见李家还没吃完饭，来人便略不好意思的说，但让他们回去那是不可能的。
有人还殷勤的说，“贤东啊，你家砍柴刀放哪了，拿出来，我们给你磨一磨，刚好，待会你吃完就省了这功夫了。”
“小寒啊，待会炒杜仲是不是要洗干净？那我先帮着把水挑满了。”
“对，对，就该这样，先把准备功夫做好。我也来。”

第31章
李氏族人三三两两的开始聚集到李家，李家三人吃饭都快了几分，毕竟赚钱这回事，大家都恨不得只争朝夕。
只是，临到出门前，王氏犹豫了，“我，是不是要留下来陪着小寒啊。”
“娘，我这不用你，你跟爹出去吧。”李小寒直接拒绝了。
这炮制杜仲皮的功夫可以慢慢干，但是山上的杜仲树可不会一直在那里等你。
哪个比较着急，那都不用说的。
“是呀，王妹子，有我们呢，今天哪，我们都是小寒的学生，家里的功夫我们顺手帮你看着了，你赶紧上山去，这可耽搁不了。”李贵前的娘子赵氏，拎着一条腊肉当拜师礼，乐呵呵的来了。
“嫂子，这如何当得。”王氏有点拘谨说到。
虽然说入伙酒那日接触了两天，但是天长日久的习惯如何能一时半会改掉，如果说以前的李贤东是一直低头像个隐形人，那王氏更是头低到尘埃里。对于赵氏这种当家的妇人，王氏一直是既敬重又羡慕的。
现在，赵氏竟然说要当李小寒一日的徒弟，还带了一条腊肉这么正式的拜师礼，王氏心里是，滋味百种。
“族长都说当得，那自然是当得。”赵氏大方应道，丝毫不因自己长辈向晚辈请教而觉得失礼。
活了半辈子，赵氏早明白：赚钱的方法，能这么轻易的学到手，那真是赚到了。
要不是李小寒侄女是女孩子，她赵桂花这辈子能有这个机会。村里不知道多少男人暗地里红了眼，不过是没有办法。
“妹子啊，你真是生了一个好女儿。”想到这里，赵氏真情实意的回答。
“可不是，听说我要来学炮制杜仲，多60文钱那，我家里那位再三叮嘱我好好学。”另一名婶子说到，“要不是炮制杜仲，跟着灶上的火候有关，没得办法，只有我们女人来了，这机会，哪轮到我们。小寒啊，你可为我们女人挣了一口气。”
“所以，王妹子，你便放心吧，今日我们便全听你女儿的。”众妇女大声笑说，这大家都明白，山里的杜仲树不等人，多一个人，可能就快那么一步，可能多了两吊钱。
没听说吗，一棵树，大概有四十斤的鲜皮，一千六百文呢。制成干皮，两千八百文！
王氏本就想挣钱，不过是不放心，这下便不推辞了，一行人上山去，李小寒便带着其他大娘子小婶子，开始炮制杜仲皮。
“小寒，你看我这个杜仲皮，刷得干净不？”
“赵伯娘，你看哈，这里这种脏脏的皮是不要的，得用菜刀削了去，你别舍不得，不然这质量上不去，药堂不收，那就更亏了。”
李小寒知道时人节省，舍不得把一些表面的老皮全削去，毕竟这是按重量算钱的。但这真的不行。
“哈，我这就知道了，你等着。”
赵氏忍着心痛，狠狠的把这一块树皮削的干干净净漂漂亮亮，她也不是不知道，只是还是舍不得，万一这也可以用呢。看来，是真不行。
“小寒啊，你看我这刷的干净不？”又有一个婶娘给李小寒看清洗过的杜仲皮。
“挺好的，干净了。”李小寒拿过了一看，肯定道，“就是要这样，缝隙里面的青苔污垢都要擦干净了。”
“哈哈，不是我自夸，我从做姑娘的时候开始，就是出了名的齐整人。”
“哈哈，铁牛她娘，你就夸吧，咱们这屋子里，哪个不是齐整人。”
这还真是实话，因着族长发话每家只有一个名额，还只能一人学一天，各家里那是把手最巧的媳妇派过来的。
能到李小寒面前学手艺，那是经过一番内部竞争的，李氏一族的当家媳妇。
“小寒啊，你看看嫂子我这切的大小行不？”
“行，就是要这样，一样大小，待会炒的时候，才能火候一致，不然一些熟了一些没有熟，那就废了。”
“咋这炮制药材，跟炒菜似的。”
“哈哈哈，可不就是讲一个灶上功夫。”
众人和乐融融，只小陈氏埋头干活不出声。
为着自己家没有得到特殊待遇，自己婆婆在家里抱怨了两句，结果却被公公呵斥了一番。
因此，来这边的时候，各家人大部分都是提了腊肉、腊鱼过来的，只自己，是提着婆婆给的两颗菘菜芦菔过来的。
小陈氏原也想着，自己可是李小寒的亲叔母，李小寒的祖父、祖母还跟着自己奉养，这两颗菘菜芦菔，都是给了李小寒面子。
可是，在李小寒笑吟吟的拿过菘菜芦菔，亲切的说道，“婶婶如何这样客气，一家人，婶子便是空手来，我都肯定教你的。”
小陈氏便觉得一拳头打进空气来。
再有知道李贵前的媳妇赵氏拎着腊肉，未来族长李信和的媳妇拿着腊鸭，三叔公孙媳妇拿着腊鸡来的时候，小陈氏的脸后知后觉的慢慢红了。
这分家了，便是两家人，要孝敬，也是孝敬到李生礼这个亲祖父身上，孝敬不到异母叔婶身上。
众人若隐若现的审视和隐藏的鄙夷，让小陈氏明白，这拜师礼，不是为其他人拿的，是为自己拿的。这手艺，是为自己学的，自己拿得轻了，是自己看轻了自己，自己认为自己，不配学一门立身于人的手艺。
小陈氏琢磨出这个道理之后，方慢慢的感到难堪。
没有人看轻她，只有她陈氏女看轻了陈氏女。
一众妇女洗洗涮涮，完成之后还得加盐水浸泡。
“婶子们，一定要注意这个盐和水的比例，50斤的树皮，1斤的青盐，用这种木盆，水刚刚好没过树皮就好了，浸泡一天。”李小寒说到。
众人目不转睛的盯着李小寒的动作，心中默念50斤树皮，1斤盐，水没过树皮，直到确认自己睡觉都忘不掉之后，方敢大声喘气。
“这玩意，真的跟泡酸菜像极了。”赵氏笑道，紧绷着的气氛为之一松。
“可不是，我待会炒起来，大家就更觉得了。”李小寒笑着接下去，随着李小寒的话语落下，气氛又开始绷起来。
李小寒也不劝说大家不用这么紧张。劝也没有用，关系到钱，这里没有人会不紧张。尤其这些妇女是家里选出来，如果没有学好，这些人回去估计也得受埋怨，自己也过不去。
想明白的李小寒只能把所有的操作步骤，说的详细再详细，她把泡水的杜仲皮拿起来放簸箕沥干，这是昨晚李贤东处理好的杜仲皮，今日的处理好的杜仲皮是不能这么快炒的。
这还得庆幸昨晚李贤东看李小寒炒制出第一锅杜仲皮之后，信心大增，见李小寒和王氏忙着炒第二锅第三锅，吃完饭无事的李贤东干脆自己把一些新鲜的杜仲皮洗漱好，最后李小寒加盐泡水，到现在刚好差不多泡够时间了。
“婶子们，就是这火候，你知道不，当然是越平稳越好，如果实在控不好，宁小勿大。火候小了，最多炒多一会，有得挽救，火候大了，焦了可就废了。”李小寒点一把火，向众人示范到。
围在厨房里的一帮人，纷纷你挤我抢的探头去看那灶塘里的火，这个时候，可不讲什么谦让的。
“哎呀，周嫂子，你别挤我。”
“不是我想挤你，只是我看不到啊。”
“陈大娘，你堵着这位置看够久了，让大家也看一看。”
“哎呀，哪有，我这才瞄了一眼……”
李小寒看着族里人才出众的小婶子老婶娘，好像超市抢特价鸡蛋似的，后面的拼命往前挤，前边的双脚生了根一眼，死活不肯挪动，额头的汗都要冒出来了，“别挤，别急，今天泡好的杜仲皮，得炒4锅呢，我数一下，婶子们分4次来吧，一次5个人，最后一次6人。”
“行，这是一个好法子。就这样吧。”李信和的媳妇叶氏作为未来族长媳妇，被挤得实在受不了，说道，“我以身作则，就排在最后一次。”
叶氏也有自己的打算，排在最后一次，虽说晚了点，人也多一个，但在旁边听了许多经验，到时候说不定更熟练一点。自己可不能丢脸，听相公说小寒妹妹炒废了一锅，自己争取，也只炒废一锅。
即使比不过小寒妹妹，也万万不能比其他人差太多。
叶氏的脑袋转得飞快，其他人有跟上的，也有没有跟上，不过到底熟悉，大家很快排好了秩序。
李小寒终于可以安心的教学了，“把手放到锅面，感受到热气，就可以炒制了。建议大家用新锅，补过的锅，受热不均匀，不好；还有用久了的锅，有锅气，毕竟炒药材是有讲究的。”
李小寒一边翻炒，一边解释，众人频频点头，恨不得刻在心里。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
“好了，炒成这样就可以。”李小寒将自己炒好的杜仲皮盛到干净的簸箕里，叮嘱说，“嫂子们可以拿一块掰开来看，炒熟的杜仲皮已经没有原来的银丝了，然后尝起来还有淡淡的木头香和盐的味道。小心烫啊。”
众人便拿起一块杜仲，掰成几小块，像什么山珍美味的，认真尝了又尝。
……
傍晚，日落西斜。
因着浸泡好的杜仲皮不多，李小寒炒了四次便没有了。
李小寒用簸箕，将这些炒制好的杜仲皮放到檐廊下，等放凉之后，再用麻袋装起来。
檐廊下，已经摆了一盘盘泡好的杜仲皮，还有那割好还没有来得及处理的杜仲皮，都靠墙竖放在，防止闷在一起发霉呢。
这些，都是来学手艺的众人一起帮李小寒整理的，今天李小寒除了炒杜仲，其他的活，众人都抢着干了。
“这城里的师傅建房子是真好，看着檐廊多好用，放着杜仲皮，既不怕夜里的露水沾湿了，也不怕突然暴雨毁了。”有那识货的婶子说到。
“可不是，贤东家的可真是有魄力，这钱花的可真值，马上就要赚回来了。”赵氏说道。
她的眼神扫过李家柴房里面那没有来得及剥皮的杜仲树，嘴唇动了好几次，最后忍不住说，“小寒啊，伯娘听说你树皮也剥得特别好，那个，你能不能教一下伯娘？”

第32章
“小寒啊，伯娘听说你树皮也剥得特别好，那个，你能不能教一下伯娘？”
昨天她家男人她也看过，不过她家男人，主要教的还是老爷子儿子孙子，她们这些妇女，大多是一旁打下手。说实话，她心里眼热得很。这可是一门手艺啊。
赵氏的话音一落，帮着李家扫地的、收拾灶台的、刷洗木盘的……统统停住了。
赵氏还算好的，这屋子里的女人，大部分只听说了一个割树皮，其它是完全不知道。
这可是一门手艺啊，学多了一点，在家里那就更能挺起腰来。以后传给自己的女儿，嫁出去，不怕婆家人说嘴。
“行啊，这有啥。”李小寒痛快应道，“伯娘帮我把那把砍柴刀拿过来。”
“哎。”赵氏的声音又大又响亮，细听却带着微微的颤抖，笑得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实在想不到这么李小寒这么爽快的答应了，学一门手艺多难啊，尤其她们这些女人，整日围着灶台打转，琢磨那一日三餐鸡毛蒜皮的事情。未必多骄傲，只是没有其他选择。
现如今，能学一门赚钱的手艺，赵氏甚至觉得自己是不是太过贪心，然后又挡不住心里的喜悦。
喜悦过后，赵氏又十分愧疚。
往日村人对李贤东一家的闲言碎语，她不是没听过，不过是隔房的亲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如今想想，自己实在冷漠。
只是以后，但凡再有一丁半点的闲话，自己肯定立马上前撕掉那些人的嘴。赵氏心里暗暗发誓。
听到李小寒的回复，一旁扫地的、洗刷的、收拾的妇女全都动起来，“哎，等等我把手上这功夫做完。今日我们可真是有福了，多亏了小寒啊。”
“说那客气话干嘛，我家人手不够，这原本屯着做家具的杜仲树，现在这笔横财放在这里，都没有人剥皮呢。”李小寒爽快笑说。
她说的是实话，这时候的人们不认为人力是财富，殊不知人力能换来时间和自由，那也是财富之一。
换一种说法，早剥皮早买钱，落袋为安。
众人却只当她安抚大家，这木头放在这里又不会变少。一把子力气能换来一门手艺，那是梦里才有的事。
“来来来，把那木头一起抬出来。好，就放这里。”李小寒指挥众人。
“婶子们看哈，这割树皮呢，首先横着上下环割一圈，这力道要稳要准，到木质部位就可以了，再顺着树皮的纹路竖割一条。”
李小寒一边操刀一边示范，“然后，顺着纵缝将树皮轻轻的撬起来，用刀一点点往一边推，另一只手可以帮着拉扯。”
“好，这树皮就完整剥起来一块了。”李小寒的动作又稳又快，把一块完整的树皮割出来，“这样方方正正品相良好的树皮，新鲜卖的时候最受欢迎，做干杜仲皮的时候，也好分割大小。”
“仁和堂的张大夫是个齐整人，最喜欢大小一样、方方正正的树皮。不同品质的树皮，可是不一样的价格，我琢磨着，能差好几文呢。”
“哎呀，这真是，你看着这树皮，方方正正的，最难得的，里面没有一点破损，光滑到不得了。这就是手艺啊，要我我也喜欢。”赵氏说到。
“可不是，可不是。小寒，再来一次，让咱们再看一看。”
“行。”
能再学一门手艺，这群人再次迸发出百分百的热情。
……
李贤东和王氏带着一帮人从山下回到家的时候，大家已经学成手艺归去，李家再次回归寂静。要不是材料不够，这帮村里的大娘子小婶子能待到李贤东他们回来。
听到门外敲门声，李小寒上去，打开大门，“爹，你们回来了。这是？？”
李贤东见李小寒看着众人抬回来的树干和树枝不解，笑着解释说，“这不出炮制干杜仲皮要木柴嘛，趁着人多，我们把这杜仲树枝干抬回来当柴火。”
李小寒看着拖在后面的那一截杜仲枝叶，想到了什么，到底抿了抿嘴，没有说话。
“进来吧。”李贤东把大门打开，对李小寒的愣神不以为意，“这孩子，杵在大门口干嘛呢。”
“贤东啊，我们都放柴房里了。”几个汉子把柴火放进柴房，看见檐廊那晾晒的树皮，眼里冒起一阵阵的羡慕的光。
李贤东把今日割到的树皮放到堂屋地上，招呼说道，“今日辛苦了。”
“贤东哥，你说啥话。咱们都没谢谢你教咱们这挣钱的法子呢。咱们这就回去了，明日一早上山。”
“哎。”李贤东摆摆手。他今日受到的尊重比前半生还多，虽然话还不会说，但是好歹姿态自然了一点。
众人把东西放下，这便四散开去回家了。
李小寒回过神来，笑道，“爹，娘，喝口水，先歇一歇，我已经把饭煮好了，菜也准备好了，热一热就行。”
“哎，”李贤东、王氏接过水，咕噜咕噜的喝下去，看见柴房里面那堆一部分剥了皮的木材问道，“你今日把家里的杜仲树也剥？”
李小寒一边烧火热菜，一边说道，“对，跟婶子们一起割的。我想着，既然这树皮值钱，那便不能这样堆着了。”
要不是说留着一部分杜仲树教明天过来的人剥皮，那帮小婶子大娘子还舍不得离去呢。
“可不是，这可都是钱啊。”王氏喝了一口水，频频点头，既然都能一起割树皮了，想必李小寒也跟村子里的婶娘相处得好。
王氏出门前看到了，来的那都是村里各家顶顶受夸赞的儿媳妇，王氏自己在村里人缘不好，不过自己女儿在村里受欢迎，以后必然能说到一门好亲事，“这件事，你做得对。”
“当家的，我去厨房里去了。”王氏喝完一碗水，也不歇着，马上去厨房顶替了李小寒。这当姑娘，是女人一生中难得的松散时刻了，如果不是这段时间实在忙，王氏是不忍自己姑娘这么辛苦的。
李小寒不知王氏已经想到她的亲事，她一边给王氏烧火，一边在思量那杜仲树叶的事。
饭要一口一口吃，自己家根基不稳，在这封建社会还是太弱小，先搞点加工传统药材赚点钱先。
明亮的火光闪耀，映衬得李小寒往日那漆黑水灵的双眸，似乎也有两簇火焰在熊熊燃烧。
***
次日一早，李贤东家门前便聚集了比昨天更多的族人村人。
这可真是，赚钱的法子，传出去就是快。
看着这么多人，王氏和李贤东一合计，便把王氏留下来陪李小寒。
昨日来的都是亲近的赵氏等人，今日来的却不甚熟悉，甚至有那隔了姓的亲戚，留李小寒一个人在家不放心。
另一个是，跟李贤东上山的人多了，那王氏能起到的作用便低了，这树皮割的差一点，一人搭一把手，少了王氏，差不到哪里去。
李小寒对李贤东和王氏的决定没有异议，这人多起来的话，王氏留在家里的确是更合适的。毕竟现在家里也算有几分家财了。
如此不过两天，以平山村李氏族人为中心，这假蚕树，又叫杜仲树，树皮能挣大钱的消息便极快的传开去。
李小寒教炒制杜仲皮的第三天。
这天傍晚，李贤东回来之后便显得略焦躁不安，虽然他极力隐藏着，但是他的演技实在不算好。
夜晚的深山是危险的，因此上山采割杜仲皮的人，都会在太阳落山前赶回来，但跟着李小寒学艺的妇女们便不一样了，恨不能多呆一会算一会，洗洗刷刷的活她们也愿意啊。
“婶子们，今日便到这里罢。大家今日学得特别好，回去先少少的试一锅。没有问题的。”
听到李小寒说话的妇女们特别的不舍，她们都是家里精挑细选过来的，万一学不会了，回去不仅会有炒坏损失钱财的风险，还有可能会被家里人抱怨责骂。因此，来跟着李小寒学习的每一个人，都特别的用心，珍惜每一分每一秒。
不过，既然李小寒这样说了，大家便纷纷告辞：“小寒啊。那大家走了。今日辛苦你啦。”
众人的这个心，实在是忐忑又火热。
送走婶子们，李小寒关好大门，才出声问道：“爹，怎么了？”
照理说今天都第三天了，杜仲应该不会出问题的。
李贤东左右张望，确定家里只有自己人，方压低声音说道：“小寒，我今日又发现了两株三七。”
李贤东想起今日下午的时候，自己刚带人采割完一棵杜仲树皮，他想找个隐蔽的地方蹲下来解决一下六道轮回之事，结果一低头，发现地上长着两株三七。
当时惊得连轮回都忘记了，然后又怀疑自己眼花，疯狂揉眼睛，生怕自己老眼昏花看错了。
“我仔细看过了，就跟咱们上次卖的三七特别得像，我有九成把握。而且一株有4枚你说的那啥复叶，一株有3枚，两株都开了红彤彤的小红果。但是人多，我怕被发现了，只能先回来。”
李贤东急急说完，然后看着李小寒期盼道：“咱是不是得找个机会，赶紧去挖回来？”
这都是活生生的在地里的钱哪。
他们就是靠卖三七度过最初分家的困境，有了建房钱和看病钱。
整整七十六两的银子！
李贤东现在都记得当时的心情，那时候多难啊，他差点想去死，又想着不若拿命去那深山搏一搏。
最后都没有，他留住了命，有了希望，那三七，就像从天上菩萨派下来救苦救难一样。
“对，对，对。现在山里人多，咱们得赶快。”一旁听着的王氏心急得左右搓手。
“爹，娘，等我想一想。”
还要想什么？
李贤东和王氏不解的看着李小寒，心中疑惑。
但是李小寒此刻脸上写满了凝重和思考，一时之间，竟让李贤东和王氏忘记了她的身份和年龄，眼巴巴的等着李小寒做决定。
过了大半盏茶的功夫，李小寒才带着慎重开口，“爹，娘，那两株三七，我觉得，有两种处理方案，我想听一听你们的意见。”

第33章
“第一种‌方案, 那就是把三七立刻挖了，按照仁和堂之前的价格，应该能有十多两银子。”
“第二种‌方案, 让它们留在那里, 不‌动‌它们。我自己是比较倾向这个的。”
李小寒看看自己一脸疑惑的爹娘, 继续说出自己的想法，“我们上次播种‌的三七种‌子, 已经出苗了，这就意味着‌，三年之后，我们有几‌百颗的成熟的三七可以卖出去，还可以再次育种。但是，卖完了那一批, 要等下一批种‌苗长大, 又要三年。起码要六年后才有第二批三七收获。”
“但是, 如果我们现在把这两株三七留下来, 我们每年都可以采摘三七的种‌子，明年, 后年, 大后年, 我们每一年都有种‌子, 那三年之后, 每一年我们都会有成熟的三七, 这就好像种‌庄稼一样, 每一年都可以有收成了。”
“不‌过, 这样也‌有风险，因为不‌知道会不‌会有人也‌发现这两株三七, 拿去换了钱。又或者，这三七被哪个‌砍柴的，开路的糟蹋了，我们就一毛钱都得‌不‌到。”
“只是我们现在，虽然说还不‌算富贵，但是跟以前比起来也‌好很多了。而且，我们发现了杜仲，杜仲又会给我们带来一笔钱，所‌以我觉得‌，我们可以冒一次险。爹，娘，你们觉得‌呢。”
久久无语。
李贤东和王氏被李小寒描绘的前景震撼住了。
虽然他‌们曾幻想过这些三七苗三年后能‌再‌卖一笔钱。但是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想过，三七，可以像庄稼一样，一年一年的播种‌，一年一年的收获，一年一年的卖钱。
就像做梦一样。
过了不‌知道多久，李贤东颤抖着‌嘴唇小心翼翼问道：“能‌不‌能‌把那两株三七，挖到咱们家里来种‌着‌？”
“爹，我也‌想过，但是野生的三七，还已经长成三、四年株了，挖出来再‌种‌回去，很可能‌会死。”
随着‌李小寒的话音落下，李贤东的脸上升起巨大的失望。
又过了片刻，只见李贤东紧紧抿着‌嘴唇：“就按你说的办。你是咱家最聪明的人，听你的。老话说饿死不‌吃种‌子粮，要真的那两株三七没了，我……我就当我从来没有看‌过那两株三七。”
李小寒诧异的看‌着‌自己这辈子的爹，好像一块路边黑黢黢沉默的大石头，突然露出里面一丝暗藏的光彩。
李小寒笑了，赞道：“爹，你真有魄力。”
李贤东不‌好意思的跟着‌笑一笑，又恢复了那黑黢黢的不‌起眼石头模样。
李小寒也‌不‌在意，李贤东半生性格已经差不‌多固定，能‌有这一点改变，已经很值得‌让人惊讶：“那爹，你这几‌天找个‌机会，再‌去一趟那里，把那红彤彤的小红果摘下来，那就是三七的种‌子。”
“行，我记住了。”李贤东点头道，“我用树叶包着‌，放怀里，保证一颗种‌子都不‌漏。”
“嗯。爹你看‌着‌，这几‌天就可以了，再‌晚果实可能‌就落了。”李小寒叮嘱道。
“成。”李贤东点头道。
一家人商量完这个‌事，才有心思吃晚饭。
“怎的今日的菜这么‌好？”李贤东好奇问王氏道，“你还有时间心情‌烙馅饼？”
王氏微微一笑，不‌说话，李小寒调皮说道，“爹，你试试什么‌味道？”
李贤东拿起一个‌薄饼，吃了一口，“咦，跟贵前嫂子做的差不‌多，你还放了肉沫子。”
李小寒还是不‌答话，指着‌一碗焖肉说道，“那爹你再‌试试这个‌？”
李贤东满头雾水，不‌过还是听李小寒的夹了一筷子焖肉，“这个‌焖肉，跟族长家摆酒的焖肉好像啊。”
李小寒抿着‌嘴笑，“还有这个‌，还有这个‌。”
李贤东喝了一口李小寒说的酸菜老鸭汤，奇怪道：“这个‌吃不‌出来。不‌过我们家哪里来的鸭子？最近没买鸭子呀。”
李小寒笑出了一排雪白的米牙，“这个‌酸菜老鸭汤，是三叔公家送过来的；这个‌焖肉，是族长家送过来的；这个‌烙饼，是二伯家送过来的。爹，你是不‌是忘记了今天什么‌日子？”、
“今天是什么‌日子？”李贤东十分吃惊，竟然有这么‌多人给他‌们家送吃的，“啊，今天，他‌们学完回去炮制的杜仲，卖钱了？”
“对呀。第一天过来学，第二天回家自己炮制，今日第三天，可不‌正是能‌去城里卖钱了。”李小寒点头道，“你卖了钱，可不‌得‌买点吃的穿的。”
“原是如此‌，竟是如此‌。”李贤东心中感叹，一时之间，百般滋味，既为族人感慨，又带着‌几‌分骄傲。
别说他‌自己，就是他‌爹，也‌没有吃过族长家、三叔公送过来的菜呢。
李贤东现在看‌焖肉已经不‌是焖肉，酸菜老鸭汤也‌不‌是酸菜老鸭汤。
“爹，你想啥，吃吧，这菜可真好吃。吃完你明天还得‌带人上山，我明天还得‌教人炒杜仲呢。”
“好。”李贤东抓起筷子，大口吃饭，大口吃肉。
而在这个‌时间里，除了李贤东一家，平山村家家户户也‌差不‌多到了该吃饭的时间了。
李生义家。
“今天的烙饼夹了肉！”家里几‌个‌4、5岁左右的娃娃们欢呼，“赚钱了，有肉吃喽。”
赵氏满脸带笑，端起一盘烙饼从厨房里出来，“今天不‌但有肉，今天还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哇哇哇，那我要吃3个‌烙饼。”
“我能‌吃4个‌。”
“我能‌吃100个‌。”
“吹牛，你知道100是多少吗？”
“我就知道，1、2、3、……顺着‌数。”
……
李生义家的大人含笑看‌着‌这帮调皮孩子。
家里孩子多，平日饭食就计算着‌节省了点。也‌不‌是说吃不‌饱，但是粗粮细粮总得‌搭着‌吃，没活干的时候便‌混着‌水骗个‌肚子饱。
就是这样，一分一毫的计算着‌，给儿子攒了一份家业，给姑娘存了一份嫁妆。
只是儿子娶了媳妇，媳妇又生了孙子孙女，这节俭的日子便‌一轮又一轮的循环。
大人倒是没关系，这日子总比以前过得‌好，有盼头。
孩子也‌懂事，平日也‌不‌吵不‌闹，只是这没有限制的，放开肚子吃肉的日子，总是让孩子们欢呼雀跃。
“爹，吃饭了。”李贵前请李生义。
“嗯。”李生义点点头，“明日早点起床，上山去找杜仲。”
“哎，知道了，爹。”
族长家。
族长家平山村大户，自然不‌会因着‌能‌吃上肉而欢呼雀跃。
只白日李信和从城里回来，带回了只炒坏了一锅杜仲的消息，然后得‌银二两七百八十文。
李信和媳妇悄悄抿了嘴笑，炖上了自己家最拿手的焖肉。
晚饭后，族长家书房里，点亮了几‌盏油灯。
“爹，天黑，你早点睡吧。”李信和进来劝道。
“没事，我点了灯呢。你跟我说说你去仁和堂卖杜仲的情‌况如何？他‌们约莫收到什么‌时候？”族长没同意，反而坐正了，严肃问道。
“我再‌三确认了，仁和堂说一直收，价格也‌不‌变。”
“那就好，那就好。这几‌日族人都忙着‌上山找杜仲，族里公地上的杜仲便‌先不‌动‌。还有你贤东叔家的杜仲还没有卖呢。你时常留意着‌这消息。”
族长叹息两声，“等过了这几‌天，浪潮过去了，你再‌带人细细清点族里公地上的杜仲树，到时候先割哪一批，后割哪一批，要做出详细的计划来。”
“爹，你不‌是数了一遍吗？”
“那只是个‌大概数。你帮我把柜子里那个‌账册拿过来。你看‌，年底里，族里先生的年俸要加一笔，学堂里的屋子也‌得‌修一修，还有那几‌户孤寡，总得‌过完这个‌年。既有杜仲，那今年便‌可以过得‌宽裕一点了。”
族长的语气轻松了一点，过了片刻又说道，“翻过来年，你去城里看‌看‌，今年的童生试卷集，也‌可以买一版回来。再‌买些笔墨纸砚，到时候，你安排几‌个‌字好的小子们，抄他‌几‌本。”
“知道了，爹。”李信和微微低头。
不‌像族长家的气氛带着‌点沉重，李生义家带着‌吃肉的欢喜，三叔公一家，则是纯然的高‌兴。
毕竟，三叔公一家既没有穷到需要计算着‌吃肉，也‌不‌需要像族长一样，为族里操心，当然，能‌赚钱，能‌吃肉，还是开心的。
“祖父，还是你有识人之明，我就说，你当时怎么‌叫我去帮贤东哥家盖房子。你那时候就看‌出来了？”李德有吃一口老鸭肉，香喷喷，吃完还不‌忘对一家之主三叔公拍马屁。
“吃还堵不‌住你的嘴。”三叔公还真没有先见之明猜到李贤东一家能‌如此‌不‌凡，不‌过也‌不‌妨碍三叔公默默把这功劳坐实。
别说他‌不‌知道，家里有几‌个‌人，对他‌派德有去帮忙建房子有几‌分意见，当时也‌只有德有这个‌傻小子，乐呵呵的应了下来。
也‌许就是傻人有傻福。
三叔公如此‌想，便‌如此‌说，“咱们一家既然学了人家的手艺，虽不‌算是雪中送炭，但也‌是锦上添花。以后你们便‌多亲近贤东一家多一点，尤其你德有，贤东家人少，你时常看‌着‌需不‌需要搭把手。”
这下再‌没有人对三叔公有任何意见。
“知道了，祖父。”李德有根本不‌知道自己祖父还趁此‌震慑了其他‌家人，只以为自家祖父说的就是字面意思，应得‌又快又亮。贤东家多好啊，小寒侄女做菜也‌好吃，时常还有新花样。
三叔公瞄他‌一眼，“继续吃饭吧。”
炊烟袅袅，平山村各家各户飘出缕缕饭菜香。
夜渐深，月上高‌天，早早睡下的众人梦中开始期待天明。
原本，李小寒跟李贤东说，找一个‌不‌起眼的时候，再‌去把那两株三七种‌子采回来。
结果，根本等不‌到什么‌合适的时间，第二天，李贤东就把果实带回来了。
“反正都得‌进山，我就从昨天那条路进去就行了。”李贤东说道。
好吧，忽略了自家爹心急的程度了。
李小寒打开李贤东递过来保存得‌十分好的树叶，点头肯定：“是三七的种‌子。”
围观的李贤东和王氏露出了喜悦的笑容。
“那接下来我们是不‌是要找个‌时间去林地把这个‌种‌子种‌上？”李贤东忧心的问。这时候，大家都正忙着‌，找不‌到理由抽时间出来。
“不‌用。天气冷了，种‌到后面菜园子里就可以了，等明天春天再‌把苗子移植到林地了。”
现代杜仲的种‌苗培养，本来就是在大棚里，等到春天才移植出去。
以前在老宅的时候没有办法，现在搬了新居，那就不‌怕被人看‌了。
虽然说自己家菜园子没有办法像现代大棚育苗一样控制温度控制湿度控制各种‌空气密度，但是，起码烧水是方便‌许多了，观察各种‌病虫害也‌能‌进行了，发芽率的统计也‌有样本数据支持了。
“这样也‌行？”李贤东十分犹豫，菜地里种‌菜才是正经道理啊。
三七这样精贵的东西，如何能‌跟那菜苗种‌一块呢。
“爹，别犹豫了，林地种‌我们是第一次尝试，结果成了。菜地也‌是好地，都是一样的水土，不‌试一试怎么‌行呢。”李小寒没准备长篇大论说服她爹，只要杜仲能‌出苗，他‌爹自己就会被事实说服。
“成。”女儿终究比他‌们聪明。
于是，趁着‌微弱的月光，一家人难得‌把油灯点到最亮，连夜刨土、整地、播种‌、浇水……
月上中天，才把这近300棵三七种‌子播下去。
月色微亮，这拢地黑黝黝的好不‌起眼，但是在三口人眼里，那地里，分明种‌的是一处希望。
“待明日，我整点稻草铺上，这天眼看‌着‌就要冻起来了，莫要夜里冻坏了种‌子，影响发芽。”
“嗯嗯。”
***
从第一批的族长家、李生义家学成炒制杜仲皮卖得‌钱财开始，平山村族人陆陆续续的开始炒制杜仲皮成功，卖得‌了银钱。
一时之间，平山村附近铁锅被采购殆尽，打铁铺都险些忙不‌过来，青盐也‌带着‌畅销了一大批。
有了钱，大家也‌开始舍得‌买上几‌斤平日舍不‌得‌吃的肉食，眼看‌着‌要入冬了，也‌该添置一些衣料布匹，平日里舍不‌得‌的大件，也‌可以考虑考虑了。
仁和堂库房里的干杜仲皮是眼见着‌增加，而账簿里的钱是一笔一笔的支出去。
这些点钱，对仁和堂来说，不‌是啥问题，反而是这杜仲皮，一直堆着‌，眼看‌要出事。
这日，仁和堂大掌柜罗掌柜向新东家二公子汇报工作。
与凭一手良好医术成为仁和堂最受尊敬的张大夫不‌一样，罗掌柜他‌是从一个‌跑堂混成仁和堂大掌柜的，因此‌心思没有七八个‌窍，罗掌柜早不‌知在哪一处竞争里被淹没了。
虽然说二公子第一次来的时候罗掌柜也‌见过了，但是那不‌一样，首先那是二公子第一次接手仁和堂，总会表现得‌和善些，其次当时夫人也‌在，二公子大概率不‌会对自己这些夫人用惯的老人做什么‌。
现在就不‌一样了，二公子接手仁和堂也‌有一些时日，如果有什么‌想法，估计也‌是时候开始施行了。
一个‌成功的下属，应该设身置地的站在主家的立场想问题，这样才能‌想主家所‌想，与主家的方向一致，才能‌走得‌更远。
罗掌柜就是成功忖摸出夫人的心意：夫人希望仁和堂一直平平稳稳为将军和大公子供应药材。因此‌罗掌柜往日行事，就是一个‌稳，赚钱什么‌的，做大做强什么‌的，都不‌需要。
借着‌和夫人目标方向一致，罗掌柜一路高‌升，稳稳坐在大掌柜的位置上。
那么‌，二公子想要什么‌呢？
罗掌柜伏倒在地，暗中思量这段时间收集到的二公子的信息。
传闻这位二公子与将军和大公子十分不‌一样，自小出生体弱，未能‌从武，因此‌一直在将军府照料夫人以及读书，是极为孝顺和善清贵的贵公子。
当日张大夫与二公子接触最多，事后罗掌柜侧面打探，张大夫也‌说二公子极为礼贤下士。
但是，此‌刻在一片沉默的等待中，罗掌柜内心不‌禁怀疑自己收集的消息有误，又或者，二公子已经知道自己那暗中见不‌得‌人的心思。毕竟，忖摸主家心思，对某些主家来说，十分不‌喜。
“你说库房里堆了近400斤的杜仲干皮，而且肉眼可见，还会继续有村人来出售炮制好的杜仲皮？”二公子眉头轻皱，语中似乎带着‌三分不‌解，又或者带着‌三分嗤笑，实在难以辨别。
“是，二公子。”罗掌柜连忙应道。
好吧，当时他‌说一直原价收购杜仲，是有一点想要凭此‌试探二公子思路的见不‌得‌人心思。
毕竟，如果是夫人，那是不‌计成本多囤积药材的。但是，如果是一个‌商人，那货源多了，自然想着‌降价。
当时他‌就想试一试二公子的想法，好确定自己后面的路线。
但是，奈何谁知道，这附近的山脉一带，竟然这么‌多的杜仲树。药越囤越多，但是药毕竟不‌能‌当饭吃啊，堆着‌浪费了怎么‌办。仁和堂也‌不‌是浪费不‌起，最怕二公子认为自己办事不‌力。
“怎么‌突然这么‌多杜仲皮？全是那一家三口送过来的？”那一家三口，就是把手炒断了，就这近十天的功夫，也‌变不‌出这近400斤的干杜仲皮出来，“炒制杜仲皮的方法传开了？”
罗掌柜心内演示了千百遍二公子如何斥责自己的无能‌，却不‌料二公子的思维已经歪到另一边去，悄悄抹了一把汗回答道：“那一家三口第一天来过之后倒没再‌见过。近日来仁和堂出售干杜仲皮的，都是那平山村李氏族人。”
“哦，那李氏一族有能‌人？专门‌来负责这件事？”二公子轻轻放下茶盏，无端多了几‌分兴趣。
“那倒是没有。虽然李氏一族一直说自己是书香传承，但近十几‌年，连秀才都没一个‌。这次也‌没有人组织，据说是那一家三口让族人帮他‌们做一天工，他‌们则教授族人炒制杜仲之法。”
罗掌柜十分庆幸自己信息收集到位了。
二公子一边听着‌罗掌柜的汇报，脸色神色平静，心内却忽地的又想起那一双又黑又亮的眼眸。
只是这一点点兴趣，又被二公子压回去，“这杜仲的功用我记得‌是补肝肾、强筋骨和安胎？”
“对。”罗掌柜想不‌到二公子连这一味药材的功用都记得‌清楚。
“那你还担心这药材干什么‌？让张大夫联合仁和堂其他‌分堂大夫，好好研究一下杜仲的药方。”二公子放下茶盏，端正了神色。
罗掌柜的的小心思他‌知道，无所‌谓，最好罗掌柜能‌马上忖摸出自己表露的意志，完全按照自己的表露的意志行事。
如果不‌能‌，那仁和堂就换一个‌掌柜。张大夫医术难得‌，掌柜的经营之才，却并‌非无可替换。
“你暗地里把张大夫的研究成果宣传开去。要暗地里，不‌要公开，那些贵人，会为这味药材发疯的。”
罗掌柜心头一震。
妙啊。妙啊。
最妙的是不‌是张大夫的研究有没有成果，反正说有就有。
最妙是这个‌暗地里。
这等妙药，自然是最适合在私底下，悄悄的宣传，悄悄的卖。
罗掌柜想一想，不‌禁为自己的鼠目寸光感到羞愧。枉自己经商多年，对人心的把握还不‌如二公子。
果然，自己的直觉是对的，二公子就不‌像张大夫所‌说的那样，就不‌是一盏省油的灯。
二公子和夫人，果然是极不‌相同呢。
罗掌柜内心激动‌，感觉自己稳了半辈子的心又激动‌了起来，自觉自己还可以再‌奋斗三十年。
“是，二公子，在下知道了。”
“退下吧。”
至此‌，仁和堂继续原价收购杜仲。

第34章
因着仁和堂二公子的一番决定, 仁和堂的‌杜仲收购依然如旧，平山村的‌众人可谓松了一口气‌。
十月初六晚，距离李小寒一家带领村人采割杜仲皮炮制杜仲已经第十天了。
平山村附近, 再没有人不知道杜仲, 而这附件山林里的‌杜仲树, 已经被饿狼抢食一样的村人采割干净。
连那未长成的‌杜仲树，都被小心翼翼的移植回自家山地, 准备好好养个几年，到时候再发‌一笔。
至于扦插的‌杜仲枝条能不能成活，能成活多少，那就要看接下来的‌天意了。
还有杜仲种子，李小寒细心‌的‌放在通风阴凉处晾干，杜仲的‌种子不能直接暴晒, 快速失水会影响种子的‌发‌芽率。
这个时候李家的‌屋檐就发‌挥了大作用, 挡住直晒的‌阳光, 但又非常的‌通风, 非常适合晾干种子。
头一批的‌种子阴干得‌已经差不多了，李小寒小心‌翼翼把种子用纸包起来, 保持干燥——杜仲种子最好在春三月播种, 需要好好干燥保存到明年。
“爹, 你跟村里人说明天我们不再教学了吧？”李小寒一边手指灵巧的‌包着种子, 一边问李贤东。
“已经说了。这附近的‌人都教得‌差不多了, 这两天都基本‌没人。”
这山野里的‌杜仲, 谁先快人一步学到便能采割更多的‌杜仲树, 因此头一两天是最多人的‌, 这都第十天了，这个时候才来的‌, 毛都快摸不着了。
反而是李小寒这边，有偏远的‌，特意过来学炒制杜仲。
“我跟村长说了，明天有外‌村人来，让村人帮忙说你不教了。我跟你娘去整地，播冬小麦，你自己在家里，陌生人莫要开门。”李贤东叮嘱说道。
“哎，我知道了。我前几天也跟大家说了。”李小寒包好最后一包种子，将竹制簸箕放好，“明日真的‌不用我去田里帮忙。”
“不用，就那丁点旱田，我跟你娘可以。你在家里看好种子，看好杜仲皮，这万一一场雨淋了就不好。顺便把饭做好就成。”
“嗯，那成。”李小寒便应声的‌。
就像李贤东说的‌，他们家分到的‌旱田真的‌不多，李贤东和王氏又是熟练的‌，一个秋播，两个人足以。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间，冬小麦便种下了。这一轮冬小麦因着杜仲一事种得‌略晚几天，但在立冬前都播下了。没有农人敢耽误农时。
又到了十月十二的‌晚上，月亮已经半圆，李贤东一家在忙着把炮制好的‌杜仲皮整理成一袋袋，明日好送上城里药堂去，再过两天，就是立冬了。
这段时间一直有人到他们家学手艺的‌，后来又要忙着秋播，李家连抽空去城里卖杜仲都没有时间。
李小寒是真怕万一药堂收够了杜仲皮，降价了，不收了，他们家可真是亏大了。
不过幸亏族人们传回来的‌消息说，仁和堂那边没有降价，而且说了有多少，收多少，李小寒等人的‌心‌方定了下来。
“爹，你跟族长说了，明日借他们家的‌牛车了吧？”李小寒问到，她们家的‌这段时间积压的‌干杜仲皮可真不少，光靠人挑担进城，那可不行。
“说了。”李贤东应声说道，俐落把一袋干杜仲皮垒起来。
次日一早，李贤东早早从族长家里借了牛车出来，驶到自家门口，把那装袋的‌干杜仲皮放到牛车上，缓缓赶车进城。
因着上次的‌药还有，家里零碎活计也多，王氏便不过去。
父女两赶着牛车进城，来到仁和堂门前。
最近来仁和堂卖杜仲皮的‌人多了，但是多到这种堆满牛车的‌，还是首次。药堂的‌伙计看看他们，然后说到，“你们两，从后门绕进来吧。”
“哎，谢谢小哥。”李贤东应到，跟着伙计绕到了后门，几人一起把麻袋卸下来。
“你们家这干杜仲皮挺多的‌呀。”伙计感叹说。
“就存了挺久，这才有空过来。”李贤东乐呵呵的‌说。
李贤东的‌这次带来的‌杜仲皮，品质不一，经大夫鉴定之后，最少都能给到100文一斤，年份最好最老的‌那棵树，炮制好的‌树皮给到了160文一斤。
李贤东这次带来了近300多斤杜仲皮，合计一共卖了42两9钱纹银。药堂给的‌是4锭10两的‌银锭，和2两9钱的‌碎银。
李贤东把那银锭紧紧放在胸前，幺污儿耳七雾耳吧椅，虽然说上次卖三七也收了一大笔钱，但是不知道怎么的‌，那卖三七的‌钱来得‌太容易，还不如杜仲这一棵一棵树的‌采割，一锅一锅的‌炒制来得‌扎实‌。
这个心‌蹦蹦蹦跳得‌厉害，恨不得‌马上回到家，挖个洞把钱藏好。
李小寒兴奋到眼‌神闪闪发‌亮，“爹，我们去添置东西吧。家里实‌在是空荡荡的‌看着不像样‌。”
有钱了，当然是买买买了，入屋精装修搞起来，李小寒对‌家里空荡荡四‌面‌墙不满已久。生活，又不是生存。
吃药的‌钱还家里还留着，身怀巨款的‌李贤东，一直被李小寒旁敲侧击卖钱了要布置新家的‌李贤东，很容易就被鼓动了。
新居入伙，有钱了，如何装修？
如果是现‌代，可以先把地产商的‌样‌板装修先砸掉，有钱了怎么还能用房地产商千篇一律的‌装修呢？
但是，这一条跳过。李贤东对‌新家满意到不行，动一块墙皮都心‌痛得‌要死。
那不砸墙，彩电、沙发‌、中央空调、地暖气‌……应该进场吧。
这一条，也不咋行，起码带电的‌是不行的‌了，不过木制品还是可以的‌。
所以，第一站，家具店。
平山村人没有几家正经进过城里的‌家具店，哦，这里叫木器店。大部分人家，都是自己砍点木头，费点人工费，叫村里的‌木匠打几张桌子几张凳子就算了。
因此一进木器店，没有见识的‌李贤东，一下子被店的‌那一整套猪肝红的‌桌椅震慑住了。
要李小寒说，这家具真的‌很像自己那中年老板的‌体制审美，尤其这老板一直号称自己是有文化有品位的‌复古家具爱好者。
买了这套家具，分分钟都错觉自己回到了前世向老板汇报工作。
与‌李小寒的‌心‌内吐槽不同，李贤东已经深深为这套家具沉迷。
看那两边翘起的‌雕花条案，怎么看怎么美。
“这叫两面‌同工，牙板吊着吉祥花卉纹饰，弯腿雕刻如意足。”伙计笑眯眯介绍道。
“看这张八仙桌，形态方正，结构牢固，马蹄状方腿，束腰牙板雕刻福禄寿喜如意字。”
李贤东的‌双眼‌立刻粘紧了这张八仙桌。
“还有这一对‌太师椅，背板蝙蝠纹，扶手佛手瓜，雕刻回纹马蹄足，转角柔和，温润如玉。这还有两对‌同材质式样‌两简便的‌子侄椅，寓意人丁兴旺，家族繁盛。这是再好不过的‌寓意了。”
李贤东疯狂点头。虽然他们家还只是三口人，但是李贤东有一个子孙繁盛的‌美梦。
李小寒已经放弃了劝说李贤东，算了，前世自己老板的‌复古土豪审美虽然一直被自己这些下属吐槽，但是人家是真有钱，玩的‌是真仿明家具。
品位嘛，都是钱堆起来的‌。看多几眼‌，就习惯了。
“这套家具多少钱？”李贤东已经进入到问价阶段。
“五两银。”伙计报出了一个让李贤东胆战心‌惊的‌数字。
五两银！
李贤东沉默了，老宅里厅堂那一套家具才500文的‌工钱，当然木材是自己出的‌。
伙计见李贤东不说话，便知道他嫌贵，轻轻调转话头说道，“客官你看我们这套家具，这可是真正的‌红木头，跟你在山里随随便便砍的‌那种木头可不一样‌，我保证，不长虫、不变形，起码可以用到你孙子娶亲都不愁。”
“再看着上漆，细瞧瞧，这是仿的‌那酸枝红上的‌漆，咋眼‌看极其稳重大气‌，再细看压不住的‌一股红色蓬勃而出。大气‌、喜庆。不管你远看近看都一样‌，随便你从哪个角度看，都挑不出毛病出来。”
李贤东越听越心‌动。
“所以说，我们这套家具虽说是贵了一点，但是能保存多年，细算下来每年花费一点都不贵，正适合客官你这种身份的‌人家。如果客官你买了这一套家具，我们还可以送两个小衣箱，再实‌惠不过了。”
李贤东已经完全动摇了，“是什么衣箱？”
伙计含笑走向旁介绍道，“这两个木箱子，樟木的‌，最适合放衣物，防虫防蛀，又精巧又好用。已无二儿七五儿吧”
李贤东细看这两个衣箱，王氏有两个大箱子，李小寒却‌只有一个破了的‌木箱，这两个箱子，实‌在是适合李小寒。
连李小寒都这么觉得‌，嗯，自己来到这古代，顶天立地大衣柜先用不上，但是两个樟木小衣箱，那还是很必要的‌。
“我们买这么一整套家具，整整五两纹银，你就送了两个小衣箱，那也太抠门了吧。”李小寒道。
“姑娘，我们这再实‌惠不过了。就是这两个小衣箱，也是因为快过年了，我们东家想着过年薄利多销才送的‌。往日这衣箱一个也要100文呢。”
“再送一个这个小炕桌，我们家买了。”李小寒拍拍旁边的‌小炕桌说道，她已经想好了，这个小炕桌可以放在房间里，实‌用又方便。
“姑娘，你这实‌在是难为我。这我们要亏本‌的‌。”伙计面‌露为难之色。
“问问，成就马上下单，不成我们就走。咱们村里人，找木匠打家具才是正道咧。对‌了，我们住在平山村，你们那么大一套家具，能送货的‌吧。”
李贤东那架势，对‌那套木家具已经是深深着了迷。不过是五两银，他们今日赚了四‌十二两呢，家里还有没有炒制的‌杜仲皮。
李小寒决定帮他爹完成这个心‌愿，买下这套家具。有些人对‌自身没有信心‌的‌时候，就需要外‌物壮胆。
不过，该花的‌钱可以花，该省的‌钱也得‌省。
“姑娘你真持家有道，你等等，我帮你们问一下掌柜的‌。”
伙计的‌离开了一会，约莫是盏茶功夫，脸上带着喜气‌回来了。
于是李小寒知道，成了。
“姑娘，我们掌柜说了，临入冬过年了，就做你这笔生意。炕桌、小衣箱都送你，货肯定是送上门的‌。这边来，我们交钱拿凭证。”
“爹，交钱吧。”
李贤东懵懵懂懂，掏出纹银过来付了款。
想不到啊，他李贤东今日居然敢花五两纹银买家具。这实‌在是太贵了，整个人好像云里飘着一样‌。
但莫名‌的‌又有一股子痛快劲。
交完钱，拿完凭证，伙计保证今日会送货上门，父女二人便出了木器店的‌门。
那么大的‌一家店，倒不怕他们赖账了。现‌在的‌问题是，逛完木器店，家具买好了，接下来该买什么呢？
“爹，到旁边的‌布店去看看吧？我和娘都不会织布呢，以后得‌买布做衣服，看看城里的‌布是怎么样‌的‌。”
钱壮人胆，刚刚花了五两纹银买家具的‌李贤东，就这样‌，被拉进去了城里布庄。
布庄迎面‌是木制柜台，柜台后木架展示着不同的‌布匹。色彩斑斓，材质各异，让人眼‌花缭乱。
别看平山村大部分人家种棉织布，看似能实‌现‌衣服自由的‌样‌子。
但其实‌，织出来的‌土棉布，又粗又硬，只比麻衣好一点，根本‌不像后世棉布的‌柔软透气‌。这种布，一般被叫做粗布。而且，基本‌只有白色，这个时候，染色的‌价格也算是比较贵的‌。
因此，看见了布庄陈列出来的‌各色布匹，李小寒才找回一点点后世看衣服的‌感觉。这些布，既没有村里粗布的‌粗硬，还色彩缤纷，想来城里专业布庄的‌编织和染色工艺，还是比村里的‌好上一大截。
布庄的‌伙计没有因为李贤东和李小寒穿着寒酸而狗眼‌看人低，这段时间，城里可都流传了，这些村里人，最近靠割杜仲皮卖给药堂都发‌财了，一棵树皮差不多一两银呢，炮制好更有钱。
“客官，您这边请，”伙计笑眯眯的‌上前招呼，“请问你是要粗布，还是细棉布？”
李贤东只穿过老粗布，以前老宅里，只李生礼和陈氏穿过细布衣裳，分家之后，他远远看到，拜了秀才为师的‌李信和侄子也有了细布衣裳。
摸摸身上的‌银子，李贤东胆子也壮了，张口说到，“粗布、细布各拿一匹我看看。”
“好咧，客官你稍等。”伙计答应着，搬过来两匹布：一匹灰褐色，一匹鹅黄色，并热情‌介绍到，“客官，这粗布做外‌衣，耐穿耐脏，这细布是我们刚刚从江南进货过来的‌，正适合姑娘了。”
李小寒探头看这匹鹅黄色的‌细布，她在村里还真的‌少见这种鲜嫩的‌颜色。
李贤东珍惜的‌摸一摸那鹅黄细布，果然软滑舒服，心‌中一动，问到，“这布多少钱？”
“这细布十五文一尺，六百文一匹，粗布七文一尺，二百六十钱一匹。”
细布竟然比粗布贵了一倍。
不过，李贤东看着满脸好奇看着各式衣料的‌李小寒，他女儿炒一斤干杜仲皮能多赚60文呢，理应有一身好衣裳，便狠狠心‌，“细布给我来一身，粗布来一匹。”
至于粗布来一匹，他算过了，一匹整买能便宜二十文呢，划算，没分到棉地，他和王氏两人以后都得‌买布做衣服的‌。
“哎，客官你稍等。”伙计喜笑颜开，果然，一般人买布最多就买个一身半身，这客官出手就是一匹粗布，一身细布，果然有钱。
东张西望的‌李小寒被李贤东这决断拉回了视线，细想便明白这细布是给自己的‌，她想了想，也不推辞，甜笑到，“谢谢爹。”
李贤东立刻觉得‌满足了。
“爹，家里的‌铺盖老旧了，要不咱们再买两铺铺盖吧。”
李贤东想想自家那用了十几年的‌铺盖，缝缝补补，的‌确跟自己的‌新房子新炕不相衬，便说到，“伙计，给我看看你们的‌铺盖用的‌布。”
“哎，客官，你看这铺盖，最好也是用细棉布，舒服，暖和。这靛青的‌细棉布，十二文钱一尺，四‌百五十文一匹，做两个铺盖绰绰有余，剩下的‌还能给你做一身衣裳。”
李小寒一听，搭话到，“爹，买一匹吧，给你做一身棉衣，娘也挑一个，如今分家了，出门喝酒请宴，你们得‌有一身好衣裳。你挑个深色的‌，娘挑个喜庆的‌颜色，不差这点差价，看起来也体面‌。”
李贤东一想是这个道理，应道，“那就看一看吧。”
于是李贤东又挑了一身靛青细棉布，王氏的‌则是暗红色细棉布。
最后一算，鹅黄色棉布100文，暗红色棉布100文，靛青色棉布450文，灰褐色粗布260文，合计910文，差不多一两银。
李贤东心‌中咂舌，虽然是铺盖细棉布衣裳都是难得‌一次，可这城里买布，可真是贵啊。
李贤东一边心‌中咂舌，一边拿出一两碎纹银出来结账。
看到李贤东递过来的‌碎银，伙计心‌中盛赞自己聪明，幸亏自己没有先敬罗衣后敬人，这庄户人，不仅出手大方，一买就好几身，出手就是银子。果然像传说中的‌那样‌，卖树皮挣钱了。
这些布料想要自己装进背篓背回去，还真的‌有点难。
不过幸亏布庄离这木器店不远，李小寒干脆带着李贤东折返回去，问送家具的‌时候，能不能顺带着把这布匹捎带回去。
有什么不可以的‌呢。反正这一趟牛车，装满了都是他李贤东的‌货物。
于是，再次从木器店出来的‌李贤东父女，又再轻松出发‌了。
这一次，两人去的‌是肉铺，张大夫让全家补一补的‌话仍然在耳边呢。
这段时间来，再忙都不忘吃药，还记着好好吃饭，生怕再把身体糟蹋得‌更坏了。
因为李小寒收学费的‌原因，李家没有缺过腊味。各类的‌腊肉、腊鱼、腊鸡、腊鸭吊满了李家的‌厨房顶，李小寒最喜欢的‌就是看着满屋顶的‌腊味选肉吃。
但是，吃多了腊肉，李小寒开始挑剔起来，想要喝点新鲜骨头汤。
这久不来，大骨头都涨价了。
“这骨头，咋的‌涨都4文一斤了？没点肉，又没有油水，干巴巴一根骨头，还特别重，还能要4文钱一斤？”李小寒故作惊讶的‌问。
“姑娘，你这就不知道了。这骨头，劈开了，里面‌那一层骨髓，油乎乎的‌、滑溜溜的‌，又好吃又滋补。再好不过了。也就是你今日运气‌好，往日这时候，骨头都卖光了呢。”
“你咋知道的‌？”
“哪，姑娘你别不相信，到时候我劈开给你看看。”卖猪肉的‌屠夫举起一把小斧头，“这是平山村传出来的‌吃法，这附近的‌屠夫都知道了，我真没骗你。”
原来还是自己引起的‌涨价风潮。果然好东西都不会被淹没。
“行吧，给我来一根，帮忙劈开啊。”虽然涨价了，骨头还是要吃，谁让骨头汤补钙呢，自己正是长高的‌时候。
“哎。成。还要其他不？”
“这排骨多少钱？”
“排骨老价格，7文钱一斤。”
“也给我来一条前排。”
幸亏排骨没涨价，排骨多好吃啊，又香又嫩又滑，李小寒已经逐渐回复前世口味，不是那个刚开始吃猪油渣都吃得‌喷香的‌李小寒了。
吃什么，李贤东是不会有意见的‌。家里灶台是王氏和李小寒决定的‌，他只负责掏钱就好了。
“大叔，你知道这附近哪里有刚产崽的‌母羊买呀？”
补钙长高，有什么比得‌上牛奶羊奶呢。这个时候牛是贵重财产，羊可不是。
李小寒自觉自己的‌身高已经岌岌可危，虽然她生日晚，要到年末过了小寒这日，才算整周岁。但是十三四‌岁，生长的‌黄金周期就是这几年了。
她绝不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长成一个矮子而不做努力。
“你要刚产崽的‌母羊做什么？那肉可不算嫩？”屠夫好奇的‌问。时人吃肉喜欢嫩一点的‌。
“想喝点羊奶。”
“哦，这样‌啊。”喝羊奶不算奇事，不过一般人不喜欢那股子臊味罢了，屠夫递过砍开的‌骨头道：“转过弯，第三摊那个羊肉铺子，他们家估计有渠道。”
“好，谢谢大叔啊。”
李贤东很自然的‌接过骨头，放进自己的‌背篓里，离开了猪肉摊子，才问道：“小寒，你怎么的‌想吃羊奶了？”
“爹，我听说那羊奶对‌长高最有效果了，养身体也好，我们家养一只羊，到时候天天喝奶，这身体好得‌快。”
“成。”这理由十分好，至于真假，到现‌在，李贤东已经不会怀疑李小寒的‌任何话。
果然转过弯，有一家羊肉铺，那老板长得‌颇为精瘦，不像卖肉的‌，倒像日常养羊的‌。
“要刚刚生完崽喂奶的‌母羊啊，那你们得‌连羊崽一起买才行哦，不然这羊崽子难活。”
“能现‌看不？”养一只羊崽子也不是不行。毕竟母羊可以产奶，羊崽子长大之后可以吃肉。
“现‌在不行，在城外‌呢，得‌明天呢。你要信得‌过，你明天来一趟，我给你选一对‌母子过来。我羊肉老陈，一家三代城外‌养羊城里卖羊肉，在这开铺子十年了，咱做的‌就是这口口相传的‌生意。有问题你来这里找我都行。”羊肉陈对‌着二人说道，他也是想做成这笔生意的‌。
李小寒和李贤东对‌视一眼‌，主要是，李小寒不习惯这种看不到实‌物的‌生意。
“多少钱？”这次反倒是李贤东说话了。
“看重量，约莫500文左右。不会超太多，也不会少太多。”
“成，你明天带过来，也是这个时间，羊不精神我不收的‌。”
“行。你不认我自己牵回去。”羊肉陈很不介意的‌说，显然对‌自己家的‌羊很有信心‌，连定金都不问他们要。
约定了明天这个时间来接羊，李小寒和李贤东离开了羊肉摊。
“爹，你怎的‌如此肯定那羊肉陈明天会把母羊带过来？”李小寒好奇问道，虽然他们现‌在赚钱多了，但是其实‌本‌质上，李贤东还是那种谨小慎微不太出头的‌性‌格。
“以前卖草鞋的‌时候，路过几次这个街，那羊肉摊的‌确摆了好久了。”李贤东朴实‌笑一笑。
“哦哦。”李小寒点头。“那爹我们明天再过来吗？”
“明天我过来就行了。反正小麦刚种下，山里的‌杜仲也差不多挖净，再深的‌深山咱不去，不赚这随时没命的‌钱。你和你娘在家里好好炒制杜仲，咱家好好过日子就成。”
李小寒看一眼‌李贤东，忽然发‌问：“爹，如果说咱们后山有那真人参，采到了你就大富大贵的‌那种，但是有危险，你会不会去试呀？”
“我当然不去。我又不傻，这有钱都没命享的‌。你听谁说的‌，可别偷偷去，我告诉你，那深山里面‌可危险了，吃人的‌大虫、大熊不说，就那毒蛇毒虫的‌，一不留神就要了命。你可不能好奇贪玩。”
“知道了爹。”李小寒笑眯眯，“咱又不傻，咱们现‌在日子多好啊，无端端去深山找那卖命财做什么。”
“这就对‌了。只要努力做活，这日子就能起来的‌。”
“小寒，你想吃啥，咱就买啥？”来到一家糕点店前，李贤东大方的‌说。
李小寒看着柜台里琳琅满目的‌糕点，一时分不清这糕点哪样‌好。
“伙计，你们这糕点，哪个是招牌啊，能推荐一下不？”
“姑娘，咱们这糕点，个个都是招牌，个个都好吃。”卖糕点的‌大娘笑眯眯，“不过要说适合，我就推荐这红糖糕、红枣糕还有馅饼酥。”
李小寒听出了这言外‌之意，红糖、红枣是适合女人的‌，馅饼酥应该是咸肉饼，适合男人。
“那买半斤红糖糕，半斤馅饼酥吧。”
今天开心‌，买点零食，要吃好吃的‌。
买完糕点，又去买了各式杂货，要说一个新家里，要添置的‌零零碎碎，买起来可真不少，尤其这城里，可以买的‌东西可真不少。
一路上买买买，李氏父女愣是花出了挥金如土的‌土豪姿态。
一下子这么大手笔，关键这两人粗布棉衣，穿得‌实‌在不像个有钱人，这看起来穷人骤富，就很容易成为一些人的‌对‌象。
这不，在李贤东父女二人在扫货的‌时候，有一个嘴里叼着草签、迈着懒洋洋八字步看起来十分二流子，真实‌身份也的‌确是二流子的‌青年，一边慢悠悠的‌跟在后面‌，一边琢磨着得‌几个兄弟一起在哪能拿下这乡下父女两。
3个人，够不够？对‌付一个老农，应该够了，那个小女娃不算，估计在旁吓得‌直哭呢。
不能在城里，得‌出城之后才行。
街溜子叼着草签，嘴角露出了笑容。

第35章
二流子正思量着如何隐秘而有快速的把李贤东二人抢了, 突然一个七八岁的鼻涕娃跑到二流子面前，拦着二流子说道‌：“五哥，大哥叫你回‌去。”
“去去去。我在想正事呢。”被叫做五哥的二流子不耐烦的挥手。
“大哥说了, 就是‌不让你做你想的正事。赶紧回‌去, 不然就把你的手剁了。”鼻涕娃大声说完, 撒腿就跑。
“我看我得把你手剁了！”二流子气急败坏，奈何追不上矮小却灵巧的鼻涕娃。
“我这是‌正事……唉, 怎么就卡在这关键时候……大哥也真是‌，干啥让这鼻涕娃来传话，小娃娃能懂啥……”
二流子嘀嘀咕咕的，最后犹豫了片刻，还是‌满脸惋惜跺跺脚停下脚步，往反方向回‌去了。
“大哥, 你找我做什么。我告诉你, 我正盯上了一个骤富的农人, 这种对象虽然发不了大财, 但是‌安全啊。他一个老农民，啥背景都没有, 咱们‌抢了就抢了, 一点后患都没有。”
“你是‌不是‌怕我犯规矩？我懂, 咱们‌的规矩, 不抢人的买命钱, 我细细看过了, 那‌农人去药堂, 是‌卖药的, 不是‌看病的。大哥，咱这就去吧, 我琢磨着现在赶去城外‌，还追得上那‌农人。”
被叫做大哥的，按照这二流子的身份，应该也是‌一个混混头子。照理说，要么长‌得像二流子一样，流里流气，不像一个好人；又或者，长‌得五大三粗，一身蛮肉。
这个叫大哥的，却穿一身灰色棉衣，咋一看像一个精瘦的武将，只偶尔露出的精光，证明这青年人不好惹，不仅靠一身武力，还心思极为灵巧。
听完老五的话，这大哥也不生气，只说道‌：“老五，你知道‌你盯上的谁不？”
“谁呀？莫非我看走眼了，这不是‌一个种地的老农？”老五纳闷道‌。
不可能啊，他这双眼，看过多少人，绝不会错得这么离谱。
“是‌一个老农，却不是‌一个普通的老农。”大哥说道‌，“最近平山村那‌边传出来的，杜仲树皮可以卖钱的事情听说了不？”
“听说了。咱兄弟就是‌消息慢了一步，不然这漫山遍野的都是‌钱。你看那‌老农，都富得流油，那‌家具，城里一般人家都买不起。”
“你可知道‌那‌杜仲树是‌一个叫李贤东的农人发现的，他们‌一家还免费教这些农人如‌何采割杜仲树，如‌何炒制杜仲皮。”
“我知道‌。”
要老五说，这个农人有点傻大方的，要他说，这独家横财就这么白白拱手让人了。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这独食不是‌这么好吃的，这杜仲树太‌显眼，他想独吞难。而且听说他家是‌后母当‌家，到‌时候一层孝道‌，一层宗族压下来，不想让出来也得让。你看他现在，钱估计没少挣，名声也响亮，人心多旺。据说来年，他们‌家还会教其‌他人杜仲育种。这样，若是‌李贤东被抢了，被害了，李氏族人，连同那‌些受过他们‌家好的人，可会袖手旁观？”
“应该不会吧。”
关乎到‌来年的切身利益呢，肯定不能袖手旁观。
再说就算无关利益，也不能眼看着自己族人自己恩人被欺压而不反击回‌去，不然都得被人当‌成软蛋，没良心的孬种。
“如‌此便是‌了。你今日盯上的便是‌李贤东，你说你行动了，我们‌一帮人能不能顶着这帮农人的反扑。”
“我知道‌了，大哥。”
没必要得罪那‌么一帮泥腿子。
虽然一个泥腿子不可怕，但是‌一大帮人泥腿子就不容忽视了。他们‌只是‌收收保护费，抢抢有钱人，又不想闹出人命，更不想闹出自己的人命。
“出去吧，记得叮嘱一下其‌他的兄弟。”大哥说道‌。
其‌实还有一些话，大哥没有对二流子说。
那‌李家的炒制杜仲法，可是‌从‌仁和堂里学出来的，这绝大部分杜仲，基本全被仁和堂收购了。这李贤东，隐形的就跟仁和堂搭上了线。
仁和堂，可是‌定王麾下张震指挥使张夫人的嫁妆，一个女人的嫁妆，收购这么多的药材，本身就很可疑。
坊间有传言，仁和堂的药物，最终全送往前线去给自己丈夫和大儿子用了。这动一个女人支持丈夫儿子的药物，就很挑战张夫人的底线了。
再然后，听说最近张夫人身体不好，仁和堂给二公子接手了。
新官上任三把火，传说二公子光风霁月，是‌个温文尔雅的读书‌人，但是‌他们‌私底下的人，得到‌的消息多一点，但凡真得罪过张二公子的人，当‌时不显，但慢慢的，下场都会特别倒霉。这样的人，岂可轻视。
如‌果动了李贤东，仁和堂会不会有所‌反应，大哥心里没点底。
他们‌只是‌暗处吃饭的人，没必要跟官面上的人扯上敌对关系。
李小寒没有想到‌自己家发现的杜仲，背后有那‌么多的丝丝缕缕。不过，作为一只蝴蝶，扇了一扇翅膀之后，李小寒无知无觉又幸福的飞走了。
此刻，李贤东赶着牛车，李小寒坐在后边，扶着买回‌来的布匹，一路晃晃悠悠的往平山村里赶。
走到‌半路，忽地发现前边有一个熟悉的身影挑着箩筐，箩筐两边好像还各露出两个小娃娃头，旁边一个妇女背着背篓，背篓里装满了东西。
李小寒眯着眼睛辨认了一下，问道‌：“爹，前面是‌不是‌大山叔和大山婶子？”
大山婶子李小寒是‌大概记得的，跟着她学炒杜仲的一个特别能干的妇人，性格跟王氏有点像，永远是‌在低头干活，不说话，你让她歇一歇，就只会拘谨的笑‌一笑‌，然后继续干。
能跟她走一起 ，估计也就是‌大山叔了。何况还疑似挑着两个小娃娃。
“嗯。”李贤东辨认了一下，点头肯定，“是‌你大山叔。”
李大山跟着李贤东学过采割杜仲皮，这人人穷话少，但干活麻利不惜力。李贤东欣赏这种人。
得到‌自家爹的肯定，李小寒便大声呼喊起来，“大山叔，大山婶子，等一等。”
果然，前边行走的两人停下来，转过头来。
牛车很快追上了行人，前边的李大山两人对着牛车上的李贤东二人憨厚一笑‌。
“贤东哥。”
“小寒侄女。”
“大山啊。”
李小寒服了，招呼说道‌：“大山叔，大山婶子，把娃娃们‌和东西放车上来吧，捎带你们‌一程。”
走近了才发现，左右两边箩筐的确是‌坐着两个小娃娃，所‌以从‌后边看过去才露出大半个头。大概6、7岁，长‌得瘦巴巴，一双眼睛带着怯和好奇，看着她们‌。
“对。把娃放上来吧。”李贤东这才恍然大悟的接话道‌。
“这……会不会麻烦了。”李大山黑黝黝的脸上带着不好意思。
“麻烦什么。上城里卖杜仲去了？带着娃娃一起出门的？”李贤东把牛车停下来，“把娃娃放上来。”
说到‌杜仲，李贤东的声音里居然带上了几分权威，而李大山也乖乖听话。
“哎，对，趁着天冷前，把杜仲卖了，这也该拿着钱，准备过冬了。”李大山把两个小娃娃从‌箩筐里拎出来，放到‌牛车上，“花儿，牛儿，到‌牛车上，乖乖听话。”
李小寒早已‌腾出了位置，对着两个小娃娃热情一笑‌。大一点的是‌姐姐，对着李小寒张嘴一笑‌，露出了掉了两个门牙的笑‌容。小一点的弟弟，则好奇的依偎在姐姐怀里。
挺可爱的两个小孩子，除了瘦了点。
“大山婶子，把背篓也放上来吧。”李小寒继续招呼说。
“不用，不用。”李大山连忙摆手，把装满东西的背篓换过来自己背上，大山婶子则把空箩筐挑起来。
“我背着便行，莫累坏了牛。”
李小寒嘴角微抽，忘记了这时候牛比人贵重。
显然李贤东也是‌认同这个道‌理的，竹鞭轻抽，牛车又缓缓启动了起来。李小寒便放弃了劝说。
牛车缓慢行走，李大山夫妻二人不用背着娃娃，快步跟在两边。只是‌大人们‌都不说话。
“你们‌叫什么名字呀？”李小寒轻声问，其‌实刚刚已‌经知道‌了这姐弟叫花儿牛儿，但是‌根据李小寒有限的知识---在李小寒前世印象里的，跟小孩子沟通，第一步应该就是‌问他们‌的名字。
“小寒姐姐，我叫花儿，我弟弟叫牛儿。”
“你知道‌我叫小寒啊？”
“嗯。”小女娃瞪着大眼睛重重点头，“我知道‌的。娘在家常常说，小寒姐姐很厉害的。让我跟小寒姐姐学习，以后也要成为一个厉害的人。”
李小寒老脸一红，想不到‌自己的名声已‌经传扬出去了，轻瞟旁边的大山婶子，想不到‌沉默寡言的大山婶子回‌家居然会跟孩子说这些。
而大山婶子的脸上尤其‌不自然，因‌为黑，倒看不清有没有脸红，只是‌目光闪躲，头已‌经低到‌胸前，不敢跟李小寒有丝毫目光接触。
“小寒姐姐，等我长‌大了，我可以跟你学炒杜仲吗？”这时候，叫花儿的小姑娘又说道‌：“我娘说你炒杜仲的功夫最好了，我要学最好的。”
“可以啊。等你大到‌可以站上灶头了，就来找我学。”李小寒大方说道‌。
“我也要学。”这时候，旁边一直不说话的牛儿突然来一句。
“好，你也来。”李小寒笑‌着安抚道‌。
小孩子们‌一起唧唧呱呱，大人们‌倒是‌不说话，只是‌嘴角是‌微微扬起的。
只不过，忽地一声咕咕声打破了这和谐。
李小寒好奇的看过去，只见最小的牛儿用小手捂着肚子，瞪大的眼睛里水汪汪。
“看吧，就说让你早上出门的时候吃多点，你非说不饿不饿只吃一点点。看，丢脸了吧。”花儿佯装成熟的叹口气。
牛儿眼里的泪花更明显了。
呜呜呜，在崇拜的小寒姐姐面前丢脸了。
李小寒轻轻笑‌了，手伸到‌旁边背篓里，正想打开买来的点心，却在心念间转手掏出早上王氏给父女二人烙的饼。
“来，姐姐请你吃点心。”混合这粮食香和油香的面饼一拿出来，牛儿的咕咕声更响了。
“不，不用了，牛儿先‌喝点水撑一撑，马上就到‌家了。”旁边大山婶子尴尬的掏出破旧的水囊，连连摆手拒绝。
牛儿看着自己亲娘，不敢接。
“大山婶子，不用客气拒绝的。这是‌我娘烙的杂粮饼，不是‌买来的。让弟弟妹妹尝一尝我家的手艺。”
“这……”大山婶子面露难色，早上应该带点干粮的，只不过第一次带两个孩子出城里，一时之间忘记了小孩不像大人一样忍耐。接吧，不好意思，不接吧，看着孩子不忍心。
“大山婶子若是‌还过意不去，回‌去后给我们‌捎带菜种子好了。听闻大山婶子菜种得好，菜种必然留得也好，你也知道‌，我家新搬来，好多菜都没法留种。”
果然，此话一处，大山婶子如‌释重负，“哎，好的，好的。常吃的菜种我家都有。”
“那‌就麻烦大山婶子了。”李小寒笑‌的特别真诚。
就像天上的太‌阳一样，亮堂堂的，暖洋洋的。后来的牛儿和花儿回‌忆这一天说。
“来，牛儿，拿一个，花儿，你也拿一个。”
两小孩抬头看自己的娘，见大山婶子拘谨的笑‌着点点头，终于伸出手来各自拿一块巴掌大的饼放嘴里。
“哇，小寒姐姐家的饼好好吃。”
“是‌吧。那‌就多吃一块。”
王氏可能就有厨艺天赋，再加上李小寒的理论指导，又有张大夫说多补补，极舍得放油放料，因‌此水平已‌经不同往日，可谓突发猛进，征服这两个小孩不在话下。
牛车到‌村中三叉道‌口就分开了，两小孩十分不舍，小寒姐姐人又好，长‌得又漂亮，懂得还多，在她们‌心目中的形象已‌经无限高大上。
恰好此处家具送货的牛车赶上来，再不舍也得分开了。
李小寒对于这古代商家的送货速度还是‌挺惊讶的，这速度，估计是‌他们‌刚出门就找牛车送货了吧。说马上是‌真马上啊。
其‌实是‌商家怕他们‌反悔，这家具是‌真挺好，但就是‌太‌好，一直卖不出去。有钱人家自己找人定做了，没钱的人家买不起。
老板差点因‌为太‌好砸店里，这不赶紧给李贤东送过来，生怕李贤东头脑清醒过来反悔了。

第36章
李小寒和李贤东到家的时候, 王氏正在家里洗洗刷刷，这过节了，得‌收拾得‌整齐一点。
看着李贤东带着送货的伙计, 这满屋的家具进‌了门, 王氏的眼睛都惊呆了。
李贤东和伙计将东西搬进厅堂, 将那家具摆放妥当，有那嘴巧的伙计便赞到, “客官，你这新屋就是城里的样式，合该用城里的家具。你看，多合适。”
送走牛车和伙计，李贤东和王氏看着自家屋子，一时之间‌竟回不过神来：大气的案桌、稳重的八仙桌、成对‌的椅子, 原来空荡荡的厅堂被填的满满当当的, 这个‌家竟变了另一种感觉。
伙计说得‌没错, 我这新家, 就该配着城里的家具。
李贤东点头，对‌王氏说, “你把这家具扫一扫, 我去把族长的牛车还了。”
“哎。”王氏应声到。
家里的旧抹布是万万不能往这新家具上用的, 转了半响, 王氏小心翼翼的用一把新的稻草细扫帚, 细细的把上面的浮灰扫干净。
再裁剪了一块新抹布, 细细的擦干净了, 生怕把那木头上的漆擦花了。
李小寒躺在椅子上, 买买买的时候很爽，买完之后累到虚脱。
她是不明白李贤东现在为何还这么兴奋的。一套家具嘛, 或许这跟现代人买了一套房一样？
而王氏越打扫，越为这套家具沉迷。
看这大气稳重的光泽，这厚实的漆面，这精巧的雕花……王氏不懂什么形容词，就是觉得‌，有钱真‌好，想不到她能过上这种好日子。
妥帖的把这家具每一寸缝隙都打扫干净，再看不到一丝一毫的灰尘。王氏站着欣赏了好一会，又摊开买回来的细棉布细看。
买回来的布很好分辨，靛青色的肯定是给‌李贤东的，鹅黄色的是给‌李小寒的，剩下的，再不敢相信，王氏也知道那是买给‌她的。
细细摩挲这柔软的棉布，王氏都怕自己这满手的茧子勾了丝。她这辈子，也就只有出嫁那一会，穿了一身红衣服，想不到还能再穿一次暗红的细布。
又摸一摸鹅黄的细布，感觉这布料果然‌更细，色泽更鲜艳，王氏已经在想给‌李小寒裁一件什么样的衣裳了。
13岁了，再过两年就是大姑娘了，正该好好的做一两身好衣裳。
她的命不差，她女儿命比自己更好。真‌好啊！
李小寒看王氏这个‌样子，一时之间‌百感交集。有些许感触，但又难以‌言说。
有些人苦过了，便不敢轻易相信这甜是自己能享受的。
无端的，李小寒又想起前世自己那满衣橱的衣服，那时候好像没有这样的幸福感。
不过，吃饱穿暖，是李小寒认为每个‌人都会有的最基本的需求，不管在哪一个‌时代。
所以‌，离自己理想的生活还是有段距离。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啊。
抛开这些乱七八糟的感触，李小寒回到现实，一想到这些布匹还要洗干净才能上身，李小寒就更不想动 ，十分想念前世的洗衣机。
“爹，娘，咱家的钱够打井不？够了就打个‌井吧，有了井，啥都方便。”
洗衣机自由没有，自来水暂时不可能，私家水井可以‌提上日程表了。
李贤东听李小寒说完，想起自己家里村里公井远，平常用水的确不方便，尤其这洗刷杜仲的时候，如今自己家有钱了，便大方说道，“成，等明日我便去找人来打，不然‌等到冻上了，便不好动土了。等一会，我挑几担水，你和你娘再来洗刷。”
李贤东挑完水后，又去田里做农活。难得‌今日没有上山，便趁机到田里把杂草清了。田地里的功夫可不能再耽搁了。
而李小寒和王氏则在屋里，继续洗涮切割炮制杜仲皮。农家人，一天到头，没有空闲的时候。不过想到自己家新得‌的银两，李小寒又充满了劲头。
娘两个‌边干活边悄悄说话，忽地听到大门敲门声。
“谁呀？”这都快到晚上吃饭的时候了。
“嫂子，是我，大山一家。”门外传来的正是大山婶子的声音。
李小寒闻言眉毛一挑，这来得‌，还挺早的。
这边，王氏一家打开大门把人迎进‌来了。
“你们带来的这是啥？”
“小寒侄女说你们新搬家，家里不够时间‌留菜种，我给‌你们带一点过来，都是家里留得‌菜种的。还顺便给‌你们带了一点点蔬菜过来，家里自己种的，不值当什么钱。”大山婶子拘谨一笑‌。
随着话音落下，李大山放下肩上的担子。一担子，两箩筐，满满的蔬菜。
这可不是一点点啊。这是很多啊。
而且虽然‌都是常见的芥菜、菘菜、芦菔什么的，但收拾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显然‌是用了心思的。
李小寒挑眉看着这对‌夫妻。虽然‌她当时在路上说那句没有菜种，带着怜惜两个‌小娃娃的心态，隐约还带着留个‌引子给‌她娘多交际的想法----没办法，赵氏等来学艺的婶娘们都太强势了，王氏在她们面前老抬不起头来。这对‌一直被压制的王氏来说不好。
大山婶子是难得‌的性格没有那么强势，甚至跟王氏有几分相似的人，王氏要打开交际，逐渐培育她的想法，最好是先跟这种攻击性不强的人相处比较好。
如今看地上那两箩筐蔬菜，看来这两人值得‌再深交一点。
李小寒正想着，从王氏身后冒出两个‌捧着菘菜的小孩子出来，“小寒姐姐，给‌你，这是我们挑的。”
“真‌的吗。太谢谢你们了。我很喜欢。”李小寒蹲下来，接过两颗菘菜，笑‌着说道。
而这边，王氏久等不到李小寒的回复，只能佯装镇定的来交际，“拿个‌菜种来就行了，怎的还拿了这么多蔬菜来。”
“都是自己种的，不当什么钱。家里如今靠杜仲卖了钱，就在城里买了正经粮食，吃的菜便少了。后日便立冬了，来给‌贤东哥和嫂子们你们送点心意。”
大山婶子这句话说完，自己觉得‌自己怪怪的：这自家吃不了的菜拿来送礼，怎么这么别‌扭呢。越说声音越低。
如果李小寒知道大山婶子这番心思，肯定会觉得‌熟悉：这跟王氏一摸一样，不自信，习惯性的贬低自己，明明是好意，既怕别‌人不接受，又怕给‌别‌人带来麻烦。
而王氏这边，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怎么接：竟然‌有人给‌她们家送礼，从来只有他们向德高望重的长辈送节礼。
还是李小寒看不过眼：“娘，你便收起来吧。花儿牛儿喜欢你烙的饼，咱们家今晚正好吃饼，你便教上大山婶子一回，大山婶子以‌后也好烙给‌花儿牛儿吃。还有爹，你带大山叔一起去看看咱们家的杜仲种子，这种子保存不好影响来年发芽呢。”
李小寒这一番话，将4个‌大人安排得‌妥妥当当的，大山婶子想给‌儿女学烙饼，大山想学保存杜仲种子，李贤东又可以‌教人树立信心，王氏有了理由收下了菜蔬有了交际。
来往嘛，便是这样，你来我往，慢慢的就熟了。
至于两小只，“你们两个‌，跟我来。”
只能带一带孩子了，幸而花儿牛儿不是那不懂事的小孩。
待晚上，大山婶子一家学得‌那烙饼和保存杜仲种子的手艺，怎么都不肯留下吃晚饭，一家四口带着王氏送的烙饼，在王氏发狠说不带回去就不收菜蔬的恐吓下，提着烙饼再三道谢后离去。
“我们是来送菜蔬给‌贤东哥一家的，咋的又占上便宜了？”大山婶子不安的说。
“贤东哥人好，以‌后我们得‌记着这恩情。”大山沉默了一会，终于想出了一句话。
“嗯嗯。”大山婶子连忙点头赞同‌，“花儿、牛儿，要记住贤东伯父一家的好，知道不？”
“知道了，”两个‌小孩脆声说道，“小寒姐姐最好了，以‌后我要像小寒姐姐一样厉害。”
能像小寒侄女一个‌样，哪怕像个‌半分，大山夫妻想了想，觉得‌满足到不得‌了。
这边李大山一家觉得‌自己占了大便宜归去，这边李小寒一家觉得‌也很不赖。
反正王氏教烙饼的时候和李贤东教杜仲晾晒的时候，话是能说清楚明白了，腰杆也开始挺直了，那态度，逐渐出来了。
至于李小寒自己，“娘，这么多蔬菜，一时半会吃不完，这快入冬了，明日我们便把这蔬菜腌起来吧。”
冬日里菜蔬少，腌菜也是一道家常美味。
“成。”
次日一早，李贤东又早早的进‌城去了，他得‌去找那打井人，还得‌去把李小寒订的那只下奶羊买回来。
而李小寒和王氏则开始腌酸菜。
大而松软的菘菜去掉外层的绿叶，剩下绿中透着白的嫩芯洗干净，吊在麻绳上，沥干净水。
胖乎乎圆滚滚的芦菔先把芦菔缨子切出来，再用稻草洗刷干净，放在簸箕上晾干水。
芦菔缨子也细细的洗干净，一并吊在麻绳上沥干水分，这又是另外一道菜。
嫩绿嫩绿的胡瓜用稻草洗刷干净毛刺花蒂，因‌李小寒喜欢脆酸脆酸的吃法，便切成了手指节大小的条状。
由此可见，大山一家是实在人，这送过来的菜蔬再适合腌菜不过了。
土陶的几个‌酸菜缸还没有洗干净，李家的大门已经被打开，李贤东牵着一大一小两头羊回来了。
“呀，这就是那产奶的羊啊。看起来真‌不错。”李小寒看着羊就像看着自己的各式奶制品甜品，十分喜欢。
“爹，你跟那羊肉陈学会挤羊奶了没有？”李家没养过羊，因‌此这挤羊奶只能靠李贤东自学了。
“学会了。”李贤东递给‌李小寒一个‌汤锅大小的瓦罐，“那羊肉陈知道你买母羊是为了吃羊奶，早上专门极了一罐过来。”
“真‌好。”李小寒接过来，今天中午就有得‌吃了，“爹，娘，今天看我的。”
王氏一边刷土陶大缸一边笑‌眯眯的看着李小寒窜进‌厨房里，自觉自己的女儿又活泼又可爱。
不料李小寒一个‌回头对‌着王氏说道，“娘，我们家没有腌酸菜的老盐水，你去别‌人家要一点，这样泡出来的酸菜才好吃。”
王氏神色一窒，吞吞吐吐为难道，“这……这我到哪里去要啊？”
女儿很好，就是不知道为什么有时候像个‌老婆子，老是管着她让她跟别‌人打交道。
“要不，不要那老盐水了？”王氏犹豫了半晌，怀抱着希望问道。
“不行，娘。”李小寒的声音斩钉截铁的从厨房里传出来，“没有那老盐水做引子，腌制出来的酸菜就不够劲道。这又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娘你去赵伯娘要一碗，要不去大山婶子家要一碗也成。”
人际往来嘛，就是要有来有往才能开始。有条件要上，没有条件制造条件也要上。
“哦……行吧。”王氏小声道，见立在一旁的李贤东，眼神一亮，“娃她爹，你跟我一起去吧？”
李贤东头一缩，立刻放下手中那碗水，装着忙碌道，“哎呀，我待会得‌给‌这羊盖个‌羊圈，还得‌把水挑满了。太忙了。娃她娘，我就不陪你了，你自己去吧。”
王氏幽怨的看着李贤东，李贤东半分不为所动，先把羊牵到后院，而后踏着风火轮一样的双腿，挑着担子去村里公井挑水了。
王氏无法，磨磨蹭蹭的把土陶大缸刷完，最后终于决定去大山家要一碗老盐水。
等到王氏老盐水要回来，李小寒的杏仁奶茶已经煮好了。
新鲜的羊奶和少许茶叶放一起煮盏茶功夫，然‌后把茶叶捞出来，加入磨成粉末的杏仁粉，再倒入少许的糯米粉浆增加浓稠度，小火煮沸不停搅拌直至杏仁和羊奶香混合成更加浓烈的香醇，最后加入少许砂糖和姜汁。
秋末初冬喝上这香甜微辣的一碗，直让人从胃里升腾起一股暖意，直至四肢百骸都暖呼呼懒洋洋的。
“这可真‌好吃。”王氏喝完一碗赞叹说道，“比城里点心铺子买回来的点心好吃多了。”
“可不是。”李贤东喝完一碗再添一碗。这个‌时候可没有男人不喜欢吃甜的这一说法，生活贫瘠，男人女人老人小孩都从心里爱好那一点甜。
“好吃吧。”李小寒低头细细品味这熟悉的味道，“这东西就是不耐放，今天吃不完明天就坏掉了。爹你带回来的太多，你待会装一碗给‌三叔公，再装一碗给‌二伯祖父和祖父他们吧。”
李贤东神色一僵，怎么的就轮到自己了。
“娃她爹，你去吧。”王氏凉凉的说，“这是咱们的一片孝心。”

第37章
十月十四, 立冬。
在‌平山村，立冬是一个不大不小的节日。立冬，意味着秋收已过, 要为冬天来临, 存储食物做准备了。
一大早, 先把早饭吃了。
一碗热乎乎的羊奶如今是李家必备，根据厨房里的备料, 可以加杏仁粉，加栗子粉，加鸡蛋，加红枣桂圆，自由选择每天不一样。
甜滋滋热乎乎香喷喷的来一碗，开启一日早晨好心情。
今日的主食是红豆奶香馒头, 配着羊奶鸡蛋羹, 炖出一层米油的小米粥, 配上酸嫩爽脆的腌胡瓜。
这日子, 不要太爽。
吃完早饭，王氏收拾碗筷, 李小寒把杜仲种子拿出来放到檐下通风晾干, 李贤东自‌觉把水缸挑满——打井的师傅还没有来, 李贤东越发觉得‌自‌己家打一口井是必须的了。
做完这些, 王氏留守在‌家, 缝制新铺盖, 而李贤东和李小寒则背起家伙, 准备到山地, 看‌看‌第‌一批种下的三七苗长得‌如何。
父女二‌人一起来到山地，李小寒先蹲下来, 细细观察：有一些长得‌快的小苗已经巴掌高，甚至长出了五片小叶，而少部分体弱的才‌可怜巴巴的长弱不禁风的一两片叶，在‌这寒风中‌瑟瑟发抖。
这一部分体弱的小苗，很有可能度不过即将来临的寒冬了。大自‌然就是这样，适者生存不适者淘汰。
纵使如此，李小寒仍然细心的给每一株苗浇水，希望在‌入冬前可以长得‌更壮一点，尽可能成功的度过这个冬季。
浇完水，李小寒直起腰，“爹，我先前让你跟族长说，我们家要买山地的事情，你跟族长说了吗？”
明年春，家里菜地那些三七种子培育的幼苗要移植，还有收集的杜仲树种子要播种，光族里分给李贤东的山地已经不够用‌了。
“说了。族长说已经把文书送到里长那里去了，但是最近事情多‌，大家卖杜仲赚钱想要买地的也多‌，里长准备等一等，节后一起拿到衙门盖章。”
其实就是里长也在‌采割杜仲发财，没空三不五时的跑衙门登记一次文书----来回损失的钱算谁的，里长他也不嫌钱多‌啊。
“那就行‌，我琢磨着，明年春三七要分苗，杜仲要播种，我们是需要买多‌一点山地的。到时候，杜仲树下种三七，这搭配刚刚好。”
“嗯嗯。”李贤东点点认同。
他女儿把三七这种名贵药材都种出来了，杜仲肯定也可以。
而且有钱了，不就是买地嘛。平山村附近没啥良田可以买的了，那山地也不错。
老祖宗的教训是不会错的，买地最好了，希望在‌土地里。
两人细心的给这些三七苗浇完了水，然后准备摘果子。
族里分给李贤东的山地约莫种了二‌十棵果树。
最多‌的是柿子，这种树不挑地不挑人，好种，还能晒成柿饼保存一个冬季，过年前后送礼待客都很有面子；
其次是枣树，枣子也可以晒干存放很久，还甜，城里人也喜欢，能卖得‌上价钱；
最后是梨树，平山村的梨树结果得‌晚，适合冬天做冻梨。
就这山地里的果实，可以保李贤东一家大小四季水果，过年干货。
勤俭节约的人家，挑挑拣拣把那好的果子送进‌城里去卖，自‌家只留一点点，一年到头，也是一个不小的进‌项。
虽然没有田地一样可以种出果腹的粮食，但山地也是极好的。
“爹，把你做的那竹筒递一根给我。”李小寒站起来，看‌着高高的柿子树说道。
觉醒了前世记忆的李小寒才‌发现，这个时候人们对于果树的管理还是粗放式管理——打顶摘枝那是不做的，认为会损伤树木。
这就导致了，村里的果树但凡上了点年头，都特别的高大壮硕。比如眼前这一棵，应该是李贤东小时侯就种上的柿子树，说是冠盖如云不为过。
以往平山村的人摘果子，得‌爬上那枝桠，人手‌小心翼翼的摘下果实，然后用‌布袋子装满，用‌麻绳吊着放下来。
如此，才‌能最大限度的不划伤果实，去城里才‌能卖出一个好价钱，或者走亲访友送礼，看‌起来才‌体面。
只是这样，人必须极小心，一不小心踩到那枯枝或者脚下打滑摔下来，那可不是开玩笑的。
重生一回，李小寒可不希望自‌己家有人从树上掉下来。而且她们家人少啊，要那样子，摘到猴年马月。
“给你。”李贤东掏出一根竹杆筒子，其实就是一根长竹竿，一头破开，编织成大概能装两三个拳头大小果子的形状，里面还垫着一层破布。
这是前世流行‌的摘果子器（打开淘宝，搜索“摘果子器”可见实物），李小寒工作的那个药林基地里有从淘宝买的好几种款式，摘枣子的、摘秋梨的各不一样。不过这个时代‌，李小寒也只能指导李贤东给自‌己用‌竹子编一个，其实这个东西也不难，就是不知道为何这辈子没有被‌群众的智慧发现。
可能是这个时代‌的人，过分敬惜一切可以入口的收成，而只能花费自‌身的缘故。
“你让我做这个干什么？”李贤东纳闷的问。
“我想试试有没有办法更容易的摘果子。”
李小寒接过竹筒，竖起竹竿，对准枝头的一颗柿子，一套，一拉，那枝头就空了，果子稳稳的落入竹筒中‌。
摘果子器，成了。
有筒子里面的破布垫着，果子是一点都没有被‌划伤。
李小寒笑开了颜，又连摘三个柿子，没注意到旁边的李贤东已经目瞪眼呆了：这世上，竟然还有这种巧思，就这一个小小的竹筒，往日又危险又累的摘果子难题就这样被‌解决了。
“爹，成了。”李小寒转过头，才‌发现她爹好像还回不过神来。
“爹，要不你试试。”李小寒笑着递过摘果子器。
李贤东学着李小寒的样子，刚开始还不太熟练，不过一会儿之后，刷拉的把一个柿子摘下来了。
“这东西，真‌神奇。”李贤东摸着摘果子器，感叹道。
试过之后，再无‌怀疑，两人齐心合力‌，不到一个时辰，便摘了一背篓的水果。
“好了，小寒，回去了，你挑着空桶，爹背着果子。”
“哎，爹。”
待李贤东和李小寒回到家，王氏奇怪问道，“怎的这么快便回来了?”
“娘，我们用‌了摘果子器，摘得‌特别快，等节后咱们一起去摘。”
“好。”王氏不问摘果子器怎么有这么大的作用‌，自‌己女儿聪明着呢。而且两父女平平安安的回来，那就放心了。
“爹，既然摘果子器这么好用‌，你再编几个，送到祖父和族长、三叔公家里去，就当孝敬他们老人家的。”
想明白自‌己一家三口，目前最好是绑在‌宗族这条大船上之后，李小寒便不遗余力‌的开始提升自‌己家在‌宗族里的影响力‌和重要性。至于祖父，那是顺道的，这种小事，就当是刷刷孝顺的声望。
“好。”李贤东放下果子，拿起蔑刀，这种小玩意，不到半个时辰，他便可以整出好几个出来。
李小寒则拿起木盘，到水缸里打满水，开始把柿子等清洗干净，然后放在‌果篮里晾干水分。
“爹，你约了人来打井了吗？什么时候啊？”李小寒想痛快用‌水，不说自‌来水吧，起码可以实现井水自‌由。
“约了，打井师傅说节后，就是明天过来。”
“太好了。”
几人说话间，手‌下也不停，松松快快就把活干了。
约莫半个小时后，李贤东拿起几个摘果子器出门了，李小寒将梨、枣子摆好，拿出一把小刀，开始给柿子削皮。
黄澄澄的柿子皮，被‌切成大小厚薄均匀条状，一圈圈的绕着旋转，最后落下。
李小寒挑挑一个最成熟饱满的果子，把果肉切成块，先塞一块给正在‌搓面条的王氏，然后自‌己一口咔嚓咬下，“嗯，脆，甜。”
王氏在‌旁微微一笑，以往家里的果子，自‌己一家三口只能看‌一看‌，尝那么一块两块，要卖钱，要走礼，要留着过年待客……然后过年的时候好像也没吃到，最后那一年的果子就没有了。
“你喜欢吃就多‌吃点，吃多‌少都行‌。今年咱们家的果子，全留着自‌己吃。”王氏难得‌大方的做了决定。
“哎，娘。”李小寒大声应道。
因为水果吃的太多‌，导致中‌午居然没有多‌少肚子吃下饭，李小寒略显羞愧。
不过重来的话，倒也会再次选择这样罢了——主要是王氏在‌一旁，一直让李小寒多‌吃，满足的不仅是李小寒的口欲，还有王氏的心瘾。一切不过是顺心而为。
幸而最好的大餐是放到晚上。
傍晚日落，天色微暗，晚风轻拂，倦鸟归巢。
李小寒立在‌堂屋里，看‌着李贤东站在‌凳子上，点亮灯笼里的蜡烛。朦朦胧胧的红光温柔地照亮了四周，这个夜晚好像有了灯火的温度，暖了人心。
李小寒一阵恍惚。
前世也是这样，每到传统节日的的时候，爸爸妈妈会挂上红灯笼，贴上窗花，红彤彤。
爸爸是一个很有仪式感的人，妈妈有时候会说，也不是每一个节日都是过年，怎么都搞得‌像过年一样。
爸爸则会反驳，因为我们过的是生活，记住的是这些重要时刻，而不是节日。
后来，大学的时候，爸爸妈妈去地质考察，遇上了泥石流，双双遇难。
最后的那一条短信，“晓涵啊，爸爸妈妈爱你。答应爸妈，要好好生活哦！”成了最后的告别与叮咛。
自‌己也的确是好好活着的，只是后来再没有人一起庆祝与纪念生活。
到底是庄周梦蝶，还是梦蝶庄周？是李小寒还是李晓涵？
“怎么样？正了没有？”李贤东问。
“正了，很好看‌。”李小寒大声笑着回答。
要好好生活啊。
“来吃饭了。”
晚饭王氏煮了精白米饭，炖了鲜蘑鸡汤，焖了排骨，蒸了腊肉，烧了鱼，炒了青菜，三人团团坐到饭桌上。
“爹，娘，今年是咱们家第‌一次一起过节，我以茶代‌酒，祝咱们家的以后的日子，越来越好。”李小寒端起一杯茶，笑吟吟的站起来，对着李贤东和王氏一举示意，翻手‌一饮而尽。
“好！好！越来越好，越来越好。”
李贤东脸涨红，眼里带着激动，硬是把一杯茶，喝出酒的姿势。
而王氏则含笑不语，看‌着这两父女，默默给他们夹了一块排骨。
第‌二‌天一早，也就是十五号，原来约定的打井师傅还没到，但是村里人到了。
原来大家听说李贤东想出来一个又方便又安全的摘果子器，便纷纷前来看‌热闹。
刚过立冬，大家也不好意思空着手‌过来，再说这十来天，平山村的人或多‌或少的都因为杜仲发了一笔。这宽裕的，便拎着一包城里买的点心过来了，不甚宽裕自‌己都省着的，便拿着自‌家的几个果子过来。
呼啦啦的一群人，围着李贤东看‌那摘果子器竹筒子。
“这东西怎么用‌啊？”
“就是举着竹竿用‌竹筒对准那果子套住，用‌力‌一扭，果子便落在‌那竹筒子里了。”
这东西的原理实在‌简单，有那聪明机灵的，不到片刻便理解了，那略显粗苯的想不清那原理，但感觉也是可行‌的。
再说，想不明也没有关系，这竹筒子看‌起来就简单，略微看‌多‌几眼心里琢磨多‌几下，他们这些常年编簸箕、竹筐、背篓的人，很快就能琢磨着编出来。编出来之后，试一试就什么都明白了。
只是，这是李贤东先想出来的东西，这么不声不响就学了过去，终究是不地道。
一时之间，倒是有几分难开口。
今日跟李贤东交好的李德有、李信和等人又没有来，论辈分、论交情，这些人自‌己心里掂量了一下自‌己，都不觉得‌自‌己有脸开这个口。
最后，还是人群中‌年纪颇大，衣衫落魄的一条汉子出头来，“贤东啊，你这个摘果子器，能不能教一教我们大家？”
“这有啥，这又不是什么难的东西，大家略微看‌一看‌便懂了。”李贤东大方的说，“只这一个，我昨日用‌的时候琢磨了一下，这个竹筒子，做一个大肚收口的形状，可能装得‌更多‌一点。”
“可不是，正是这个道理。”围观里有人立刻捧场到，“贤东啊，还是你心思细巧。”
“这有啥，这也不算我想出来的，这个东西原本是我闺女小寒想出来的。你们看‌，她还想出了这里面垫一层薄薄的破布，摘果子的时候连皮都不会刮伤。”
“哎呦，小寒侄女这脑瓜子可真‌灵。”当即有那聪明的立刻捧场道。
“可不就是。不愧是我们李家的闺女，争气，能干。我们家那婆娘，跟小寒学炒杜仲，回去炒废了三锅，可把我那心痛的，又不能说。还说十几年的灶台功夫了。听说小寒妹妹只听药堂大夫说了一遍，便自‌己琢磨出来了。这怎么这么能干呢。”
“你家的怎么能跟小寒比。我们家的也炒废了三锅，幸亏听小寒侄女说的，前边放少一点，这才‌损失没有那么多‌。我就说，要不让我上了。”
李小寒在‌一旁，略显尴尬。这如此直白而粗糙的赞赏，一时半会之间，她还真‌习惯不了。
“李柱子，你别扯了，嫂子说了，你倒是自‌信，自‌己亲自‌上手‌，没废三锅，只炒了一锅，都焦黑了。让你少放一点你还说没问题，一锅废了人三锅的量。”人群中‌有人拆台道。
“李墩子，你还当不当我是你哥！”
“哈哈哈。”人群中‌一顿大笑，这赚了钱，又学了新花样，日子便过得‌有希望。
只那最开始的老汉，直直的盯着那摘果子器，眼里竟然隐约带着点水光，只不过一会又不见了，一瞬间让人觉得‌是不是眼花了。
这一群人讨论了半晌，然后又呼啦啦的散开去了。刚好是摘果子储藏过年的时候，正好回去编了这摘果子器去摘果子试试。
一群人离去的时候，李小寒才‌注意到，刚开始问的汉子，行‌走间，脚有点微微跛。
“爹，问你的那个人是谁啊？”确定人群已走远，李小寒悄悄的问。
“那是你大树叔。”李贤东叹一口气说，“你大树叔大树婶子当年是勤快人，家里种的果树也多‌。大概是十年前吧，你大树叔爬树摘果子摔了下来，你大树婶子跑过去接，被‌砸了个正着。”
啊，竟然这样，“后来怎么样？”
“你大树叔拖着一条伤腿跑下来求救，找了仁和堂的大夫，大树婶子是被‌砸得‌五脏六腑出了血，用‌了人参也没救回来，大树叔伤了腿，后来就成了你现在‌看‌到样子了。”
按照古代‌的医疗技术，李小寒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但是想不到结局竟然如此惨烈，一时之间心内恻然。
满室皆静。
过了半晌王氏才‌开口道，“大树家就在‌我们家隔壁，我竟然对他一点印象都没有。”
“大树婶子走后，大树叔性子便变了许多‌。这些年也没再娶，两个儿子大壮二‌壮也还没有娶媳妇，你们没有机会打过交道。”
“不对啊。那他们家的杜仲皮是怎么炒制的？没有男的来跟我学过。”李小寒疑惑道。
虽然是族人，但是仍然是男女有别的，再加上是灶上功夫，因此族里都很默契的派当家的妇人过来学艺。
不至于因为这样，就直接卖没有炒制过的杜仲皮吧。
李贤东皱着眉头想了一想，才‌说道：“好像是花钱请你大山婶子炒的。大山大树是堂兄弟来着。”
李小寒不知是松了一口气还是该叹一口气。不过也是，李氏族人往上几代‌全是亲戚，自‌己爹跟族长算起来还是堂兄弟呢。
“你小小年纪，莫叹气。昨日我没想到，今日你大树叔问到，我便直接将方法告诉大家。这便是为你积德，保佑你以后顺顺利利。”
“嗯，爹，我知道了。”
虽然说不叹气，不过李小寒还是为这个事情震撼到了。
一时之间，恍惚觉得‌，能在‌这个时代‌健康活着，竟然也是万里无‌一的运气。

第38章
容不‌了李小寒感叹多久, 打井师傅便按约定的时间上门了。
打井师傅姓韩，韩师傅是带着两个学徒一起来的。
进来‌之后，韩师傅也不‌多话, 绕着李贤东宅子走了一圈, 又扯着各处的杂草尝了尝, 掘开各处的泥土搓了搓，盏茶功夫后选了打井的地方---东南一角离厨房门前五尺处打井。
事实上, 并不‌是所有的地方都适合打井。家里有适合打井的地方，那就是一件极幸运的事。
确定了打井的方位，其他的便好说了，价钱伙食待遇等要求，之前李贤东都跟韩师傅沟通过了的，如今便正式定了下来‌。
韩师傅带着两个徒弟, 拿起铁锹, 猛力开挖, 一个时辰后, 便挖了一个四尺深直径四尺的圆坑。
然后韩师傅拎着一个粗布袋子，跳进了井坑, 并没有继续往深里挖, 而是在坑壁一侧挖脚窝。
而韩师傅的两个徒弟, 就在一旁目不‌转睛的看‌。
师徒三人, 教的不‌说, 学的不‌问。
而且, 韩师傅真正的技艺, 应该是在进门绕一圈, 选定了这个地方做井位上——能不‌能打出水，才是一个打井师父的傍身技艺。但是, 进门到现‌在，韩师傅对这一点，一句话都没有提。
一时之间，让李小寒深刻的认识到，古代里的师徒传承到底有多难，怪不‌得有“三年学艺，三月补艺，何时出艺，看‌你手艺”“受不‌得苦，当不‌得徒”“三年的剪子，五年的刀”的说法。
让李小寒十分怀念，前世那个老师恨不‌得将知识塞进学生脑袋里的时光。
不‌能说谁对谁错，有太多时代客观的因素。
但是，知识的共享，的确是让人生活得更‌美好更‌多姿多彩。
以至于‌让李小寒穿越后，都可以凭借刷出来‌的生活技能，给自己的一家的生活带来‌了极大改善。
这边韩师傅挖完了脚窝之后，便上来‌让另一个徒弟继续上去挖泥土，自己则和‌另一个徒弟搭起来‌简易井架，吊起了吊绳，一布袋一布袋的泥土便随着井架运了出来‌。
忙活到中午，韩师傅师徒三人已经‌是满身的汗与‌土。
王氏和‌李小寒准备的午餐有昨晚剩下的鸡肉、鱼肉、猪肉，还有新‌炒的菘菜。
这个时候没有人会觉得隔夜菜不‌健康，反而觉得有好几样肉，虽然每样都量不‌多，但是难得一见的好伙食。
韩师傅三人对菜色十分满意，就是觉得自己满身泥土，不‌肯进去弄脏了堂屋里亮堂堂的新‌家具，只肯蹲在井台边吃。
李贤东便陪在一旁吃饭，李小寒和‌王氏二人留在厨房里，隔着敞开的房门，听‌到韩师傅开心的说，“东家，我看‌你这屋里，很快便能出井水，刚我们挖到，感觉那泥土都带着点润意了。”
“那真是太好了。”李贤东笑开了嘴。
待到下午，打井挖出来‌的泥土，被一点点运出去，放到屋外，这进进出出的，李贤东家打井的事情便被人知道了。
在这村里，打井可是一个大事。平山村，只过得比较好的人家有自己的井台，比如李族长家，三叔公家等几户富裕的人家，连原来‌李家老宅都是没有自己的水井的。
家里没水井的人，便只能去村里的公井挑水用。
夏天‌还好一点，除了累一点，那就算了，到了冬日，本来‌穿得就不‌多，出门一担担的挑水打水，更‌是冷得刺骨。
男人挑水冷，女人洗东西也冷，为了省力挑水，多数人选择在河里先洗刷一遍。
冬日里的河水是刺骨的，在河边洗衣服洗菜，冷风呼呼的吹，河水冻到痛。
如果家里有一口井那就不‌一样了，井水冬暖夏凉，男人少了那挑水的功夫，女人少了那刺骨的寒冷。
不‌过水井虽然好，但是挖井的花费大。
听‌说越好的师傅，越容易挖出好水井，不‌过这种师傅工钱特别贵，一口井挖下来‌，甚至能抵得过一间瓦房的价格。
听‌说也有人贪图过价钱便宜的打井师傅，谁料打了近十天‌都没出水，钱也花了，井也没落着。
因此，听‌说李贤东家打井，村里有许多人家便跑来‌看‌热闹。而且很有可能，来‌的跟早上的是同‌一拨人，因为这些人，手里可能还拿着一个成品或半成品的摘果子器。
一边编东西一边围观挖井一边唠嗑，实在是热闹非常，搞得李贤东家比昨日过节还热闹。
“贤东哥呀，你这日子是越过越兴旺了。”有一个年轻人略带羡慕的竖起了大拇指。
李贤东憨憨一笑，却不‌推诿，“你还年轻，慢慢来‌。”
“嗯。”年轻人重‌重‌点头。
如今村里汉子，很是有几个把李贤东当做偶像的。尤其当初分家的事情总是瞒不‌住，毕竟冬小麦播种的时候，田地在哪里有多大可是一目了然呢。
因此也有那么几个对陈氏这个继母义愤填膺的，还有李生礼分家不‌公的事情暗地里传得更‌广了。
如今李贤东一家日子越过越好，很是打脸了将李贤东分出来‌的李生礼。
村里也有老人开始嘀咕，再没有将长子分出来‌，长子能干能扛事，看‌李贤东一家，日子眼看‌就起来‌了，李生礼糊涂啊，没有眼光。
李贤东一家高兴起来‌了，那自然是有人不‌高兴了。
陈氏就很不‌高兴，原本以为将继子一家分出去，掀不‌起什么大风浪。
不‌料，往日平平无‌奇的继子一家，不‌知走了什么运道，莫名其妙的发‌了一笔，建好了新‌房子，听‌闻前几日买了一套好家具，如今竟有开始打水井了。
如今分出去的继子一家，像鱼入大海，越发‌自如了，相对的，便显得往日百般算计的自己尤为愚蠢。
李生礼心内也有了怨气，村里人对自己也疏远了，陈氏苦想不‌出解决的法子，唯有将希望寄托在李才荣能中秀才上。
想到李才荣，陈氏顿了顿，打一碗鸡蛋水，端去给东厢房苦读的李才荣——许是经‌了事，李才荣越加沉寂了，如今陈氏也不‌知道这个大孙子心里想的是什么。
不‌敢打扰自己的孙子，陈氏轻轻放下鸡蛋水便出来‌了，没有看‌到一直看‌着书的李才荣久久没有翻页，眉头紧皱，表情不‌耐。
那一碗鸡蛋水，放到冰凉，都没有人动。
出来‌后，陈氏找到李生礼，欣慰的说，“才荣可真是出息了，我刚刚给才荣端一碗鸡蛋水，他眉毛都不‌抬，一直专心在读书。”
李生礼正在修一把锄头，闻言立刻停住了，生气道，“你可别打扰了才荣读书。”
“我知道。我不‌是那种不‌懂事的人，我就是怕才荣累着了，才荣如今可是咱门家的希望……”
不‌料陈氏的话还没有说完，便被李生礼硬生生打断了，“知道便行了，不‌要在这里啰嗦，去煮饭吧。”
陈氏一窒，一口气在胸膛间起伏，上不‌去，下不‌来‌，最后硬生生的憋住了，重‌重‌转头离去。
分家了，原本王氏干的家务活便没人做了，不‌得已，陈氏婆媳三个只能分摊着将家务活接过来‌。
陈氏接了厨房的活，原本负责厨房的小陈氏改去接手了那两头猪及其他牲畜，而叶氏则接手了清洗衣物。
其实不‌止女人的活计没人做了，男人的活计也多了。
往日李生礼作为一个总指挥，李贤东会把一切做得妥妥贴贴。李生礼只需要做一些轻松的活便成了。
分家后，李生礼原本想着一样的指挥，不‌过是指挥对象从李贤东换成李贤南而已。确不‌料，却处处不‌顺，要说大错也没有，但就是差那么一着。
就比如此刻，翻地的锄头用着十分不‌合手，费力、不‌够利落，李生礼琢磨了许久，才发‌现‌自从分家后这锄头便没有人修整过了。
原本想着吩咐李贤南，一转头发‌现‌家里明春的稻种没有保存好，竟有一口缸受了潮。
父子三人也琢磨不‌出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是谁做错了什么，也许都有。
最后只能急急忙忙的让李贤南李贤西两兄弟趁着年前到城里买种粮，不‌然过了年，这种粮便更‌贵了。
没法子李生礼只能自己上手修锄头，修了半天‌才修好，心中一片烦躁。
陈氏又来‌说东说西的，李生礼自然是愈加不‌耐烦。
如今，他已经‌十分后悔将大儿子一家分出去了。如果没有分家，杜仲的出息能赚好大一笔，家里的活计也不‌至于‌如此忙乱
只不‌过，分家文书已经‌签名留档盖章，李生礼再无‌法，只得忍下这苦果。
不‌过，陈氏的话弯弯绕绕，有一句话却是说对了的，他们这个家，现‌在最大的希望就是才荣了。
想到这里，李生礼放下始终修整不‌到最合手的锄头，悄悄走到李贤东窗前伫立凝望。
嗯，才荣正在认真看‌书，李生礼终于‌满意的点了点头。
总算有了一件顺心事。
而窗里，李才荣竖起的书本挡住了越发‌紧皱的眉头。
有完没完了。
李小寒不‌知道自己家的一口井，引起这么多的波澜。
不‌过即使她‌知道，也不‌会放在心里。
李家这一家人，从根子上，便歪了。千方算计，百般心思，全都放在家里那一亩三分地上，整天‌只想着斗倒家里其他人，自己多得一点少干一点。
包括最聪明的李才荣，竟然也是这等格局。
书里他有朱秀才教导，后面更‌是进城里书塾读书，但是最终却是以孝名立身。
孝顺这个名声多虚啊，但凡他能发‌狠拼出一丝才名，又或者‌才能不‌足退而踏实开个学堂，李小寒都能高看‌自己这个堂兄一头。
可惜忘记书里李才荣在城里立身的钱财是从哪里来‌的了，其实李小寒很怀疑过书中自己爹真找到了人参，很可能这笔钱被昧下了。
不‌过现‌在自己爹已经‌不‌会进山，虽然说跟着采割杜仲发‌了一笔，但那对于‌培养一个读书人来‌说，还是不‌够的。
想要过上书中那般的好日子，老宅是不‌可能了。
这个世界，作者‌并不‌会完全描写，但并非说作者‌没有写到，便什么都没有发‌生。
李小寒已经‌发‌现‌了，这个世界有自己运转的逻辑，他们这些无‌名的背景，会顺着这个世界的逻辑运行下去。
这是一个真实的世界。
与‌其说作者‌们创造了这个世界，不‌如说从这个世界诞生开始，便不‌受作者‌把控。作者‌只是采摘描述了其中一个人物精华的片段，其余人在世界运转里过着自己的人生。
因此，李小寒已经‌不‌想再关注老宅一家，自己一家越来‌越好，老宅没有了一致对外的外人，自然会自己消磨，时间会证明一切。
李小寒现‌在思考的是，三七要三年后才能收成，杜仲也采割得差不‌多了，下一批需要等树再长成。
现‌在自己家还有什么法子，是可以安全又可以持续挣钱的？
挣钱的计划一时半会琢磨不‌到，不‌过眼前有一件花钱的事倒是可以先做起来‌。
“爹，咱家水井挖出来‌之后，是不‌是像村里面的公井一样？
平山村里的公井，一个井台，周边是泥地，因着一年四季都有人取水，顺便在周边洗菜什么的的，因此免不‌了一片泥泞。
为了不‌弄脏脚，村人便用那石头垒出了一条小路。
“嗯。”李贤东点头道。
“爹，你看‌过城里仁和‌堂那口井吧，人家那井台周边一片地，全是贴着青石砖，干干净净的。爹，你不‌若问问师傅们，这到底是怎么整的。咱家这新‌房子，又打了新‌井，这么多钱都花出去了，最后家里时常泥泞不‌堪的，住起来‌也不‌舒服。”
李贤东如若被点化，疯狂点头，现‌在这个房子是他的最大心血所在：“是这个道理，你说得对。”
旁边派了徒弟下去挖水，正在一边休息的韩师傅出声道：“东家，你这个好办，到时候水井出水了，你在井台边，砌一条下水道，让水沿着下水道流出你的院子，再在上面铺一层青砖，保证你这房子跟城里一模一样的干净整齐。”
“这也不‌是什么特别的手艺，你如果信得过咱们师徒几个，你去订点青砖沙石，等水井挖好之后，咱师徒几个就能给你整出来‌。不‌用多久，一天‌时间就成。”韩师傅给自己揽活。
这东家伙食好，人也和‌善，工钱也结得及时，韩师傅便准备再给自己揽一天‌的活。
“成。”李贤东说道，“一事不‌劳二主‌，那就一起拜托给韩师傅了。我在你们完工前，找一天‌去城里定砖石。”
“东家你莫急，这事不‌用着急。我琢磨着，过几天‌这水井就约莫能挖到二丈多一点了，到时候估计得出水了。等出水之后，得放两天‌让这脏水慢慢沁出来‌，然后我们师徒再来‌淘井。到那时，你再去城里定砖石都不‌迟。这冬日里，要建房子的已经‌差不‌多了，城里砖石场订单不‌多。你要得也少，时间上来‌得及。”
韩师傅已经‌看‌出来‌了，这家钱不‌少，整日里厨房里那姑娘不‌停歇的炒杜仲，晒杜仲，现‌在城里谁不‌知那杜仲挣钱啊。
但是人口少，就三口人，这东家的去订砖石，家里就剩两女人了，这不‌合适，估计东家出去那天‌得请人来‌家里看‌着。这又得欠人情了，何必呢，也不‌是特别着急的事情。
“那也成。”李贤东松了一口气，这样便是最好的了。
他说完想起这个事情，万一他要出去，这家里只剩下王氏和‌李小寒两个女人在家里是不‌成的。如果要师父停工一天‌，那也拖累挖井的进度，这天‌眼见这就冷起来‌了，万一再冷这地冻上了，可就不‌好挖了。
因着师父不‌肯进堂屋吃饭，因此李家的饭菜是分两份的，一份送到院子里给李贤东和‌师傅们，另一份少的李小寒和‌王氏自己在厨房吃。
韩师傅等人一口，今晚吃的是腊肉炒蒜苗，蒜苗青嫩，腊肉肥瘦相间，尤其那半层肥肉，几近透明，泛着油光，就这一道菜，已经‌值得。再有那猪油炒菘菜，嫩甜嫩甜，嘴一抿，一丝纤维都没有。就凭着伙食，这工便值了。
韩师傅心中对李家的伙食满意至极，心中暗下决定要拿出自己的真功夫来‌，免得坏了自己的名声。
这边韩师傅对伙食满意至极，这边厨房里李小寒也吃的欢。她‌现‌在这个身体才13岁，正是猛吃猛涨的年纪。这个刚刚经‌历过战乱的世界，可不‌崇尚柔弱细柳之美。
再说，李小寒可知道，不‌久之后，将又会是一波动荡，一个强壮的身体，逃生的时候希望都多一点。因此，李小寒吃得极香。
众人正吃饭着，忽地李贤东家房门被敲响了。
这挖井时候，偶尔有个人来‌看‌也不‌出奇，李贤东便放下碗去开门。
“贤东伯。”门外正是李大叔的大儿子李大壮。
李大壮背着一篓果子，说道：“贤东伯，我爹让我带过来‌给你，谢谢你的摘果子器。”
“哎，哎，不‌用，不‌值当专门送东西过来‌，那就是一个小玩意。”李贤东连连摆手。
“伯，我爹说的，让你一定收下。你知道我爹的，我先走了。”李大壮放下果子便跑，连背篓都不‌要了。
他今年十七了，几年前家里老爹摔下来‌摔断了腿，老娘也被砸死了，那时候全力救治，连人参都从族里借钱用上了，结果人还是没有留住。
自此以后，家里的境况那是一落千丈，欠上了大笔债务，苦熬了好几年。
那一片果林便成了自己一家的心病，奈何人穷志短，再不‌舒服，也得好好伺候那一片林子。
只是每年到摘果时，自己爹便愈加爹阴郁。
李大壮是长子，爹伤后便自觉要挑起家里的担子。可他有什么办法呢，能做的便是好好伺候那几亩地，好好孝顺自己爹。
但不‌过是杯水车薪。
现‌如今，贤东伯家教了采杜仲，他们家跟着采割，债务还得差不‌多了。李大壮心里松了一口气。
今日贤东伯家又发‌现‌了这个摘果子器，治了自己爹的心病，大壮更‌是心里感激。
一筐果子，根本不‌能表达自己一家的感激之情，只是自己家也没有什么好东西，只能将最好的果子挑上罢了。
听‌闻贤东伯客气说不‌要，李大壮不‌知道怎么说，干脆留下果子跑了。
李贤东看‌着这留下来‌的果子，只好先拎进来‌。
“怎么的，谁送过来‌的？”无‌端端多了一背篓果子，王氏好奇的问，李小寒也眼巴巴的盯着她‌爹。
“大树家大壮送过来‌的。”
“大树家啊。”李小寒和‌王氏两人一起沉默，显然李大树家的惨剧还在心头。
“你待会给我捡点炊饼，这么大的礼，我得回一点。”李贤东说道。
“哎。”王氏应声说。
待晚饭后，韩师傅带着两个徒弟回去去，李贤东拎着半篮子炊饼加一个空背篓出去了。
不‌料，小半个时辰后，李贤东拎着半篮子炊饼回来‌了，空背篓倒是没有了。
“爹。怎么样？”李小寒给她‌爹端上一碗热水，问道。
“你大树叔没收。”
李贤东叹息一声，“我到的时候，你大树叔正在火盆里给你大树婶子烧那摘果子器呢。烧了一个又一个的，我没劝，帮着烧了几个便回来‌了。”
“那倒是不‌好劝了。人心里就是这么重‌。”李小寒低声附和‌道，“那便收起来‌吧，以后再说。”

第39章
第二天, 李小寒收拾那一背篓的果子。
一般的枣子是秋初便收成，但平山村的这个枣子，可能是品种原因, 成熟的略晚。相对的, 生长的时长更久, 这个枣子便越加的大、饱满、甜。
大‌壮送过来枣子便是其中的代表作，颗粒圆润, 色泽饱满，尝一口，又脆又甜。
除去枣子，大‌壮送来第二多的便是梨子。
冬日里烧坑，人是变得暖和了，但相对的, 便容易变得燥热。如‌果！！吃上一颗冻梨, 便可以稍稍缓解这种焦躁。因此梨子在城里十‌分的受欢迎。村里人如‌果山地多, 便多会种些梨树。无他, 城里人喜欢，卖得上价钱。
李大‌壮送过来应该是头一批的梨子, 个个散发着梨香。
李小寒停下来了一会, 大‌树叔家就三个男人, 记得大‌树叔外表也不‌太收拾, 但却没想到这么细心, 送过来的果子个个都是挑上好的。
思‌索了一会, 李小寒决定把这些梨子熬成梨膏, 这样不‌管什么时候想吃, 随意挑一勺冲水喝便可。
冻梨毕竟过于‌寒冷了，那体弱多病或者年纪过大‌或过小的便不‌是那么适宜。但梨膏冲水却是暖呼呼的, 大‌部分人都可以喝。
古来这种喝法就有，但平山村却并未见过。如‌果可以就此带出一种新吃法，让更多的梨子卖得上价钱便好了。
想干便干，李小寒找来大‌木盘，把梨子洗干净，切成细块，最后‌用石磨将梨块磨成沫，最后‌连沫带水放进大‌锅中慢火熬煮。待煮到熟透之后‌，再将渣滓滤出，将梨水熬成膏。
明黄的火焰在锅底静静燃烧着，这一锅梨子水慢慢的煮出了浓郁的梨香，满室飘荡，让人仿若置身‌一片梨树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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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碌的日子过得快，果然如‌韩师傅所说，李贤东家里这口井，水浅，才挖了七天，不‌过三丈深，这水已经沁得挺快了。
“来，趁着现在水积得不‌多，一口气‌，把井挖深了。”韩师傅憋着一口气‌，“东家，你让夫人和小姐避让一下。”
李小寒琢磨着应该是进水了，这水都漫到韩师傅小腿肚子了，估计是穿衣不‌便，要脱衣服，便让她们避让开去。
王氏自然更无意见，两人提起背篓，拿起摘果子器，带着干粮，便上了山。
现在有了摘果子器，王氏和李小寒也可以放心摘果子了。
李小寒和王氏从村里一直往山地里走，隐约总见长长的竹竿在林间若隐若现，看来这摘果子器普及得还挺快。
母女两来到山地里第一件事‌，还是先看看三七的发芽情况怎么样。李小寒逐一扒拉一下这些小苗，杂树掩映间，这些小苗生长的情况还挺好。
立冬已过，林间早晚温差极大‌，再冷一点‌，他们便难以时常过来护理了。
不‌同于‌后‌院菜地里的那批种子，夜间可以盖上稻草保暖，日间可以掀开稻草充分日照，还可以时常添水保持湿润。
林间的这些幼苗，大‌部分时候都只能靠自己‌。
李小寒这希望这批幼苗可以尽快长大‌一点‌，好抵御接下来的寒冬。
巡视了一遍小苗的生长情况，按例浇了水，王氏和李小寒便竖起摘果子器来摘柿子。
现在正‌是柿子成熟的季节，摘回去削皮晾干做成柿饼，刚好过年的时候吃。
到下午，两人已经摘了满满一背篓的柿子。
摘完柿子，又去摘了一颗枣子树，两人便准备回家去。
即使李小寒再三要求，王氏也只给李小寒背了一个浅浅的篓底。
上次见到张大‌夫，李小寒问了句有没有方法可以长高，张大‌夫让她少背重物，压着就容易长不‌高。
李贤东和王氏自此将张大‌夫的话奉为圣旨，如‌没有必要，绝不‌让李小寒再背背篓。
走到半路，陆陆续续遇到村里的其他人。
“小寒啊，小寒她娘。等我们一等。”林间传来熟悉的叫声，李小寒两人停了下来。
待来人走了过来，才看到竟然是李贵前的媳妇赵氏。
“赵伯娘。”
“老远看着你们两个，来，给你几个果子，甜甜嘴。”
赵氏一扒拉，给李小寒的背篓里放了一大‌捧枣子。
关于‌李小寒背篓里只有一丁点‌果子，赵氏丝毫不‌出奇——对于‌自己‌这个隔了房的妯娌一家，赵氏现在也算了解了，一个女儿‌，不‌得宠着点‌嘛。
再说，要赵氏自己‌，有小寒这样一个聪明伶俐的女儿‌，自己‌也宠着。
“伯娘，不‌用了。”李小寒连连摆手。
“我说要就要，自己‌家里有的，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让你拿便拿着。”赵氏拍板道，又转了个话题，“你家水井挖得怎么样了？那师傅咋样？”
“挖出水了，估摸着今天过后‌，就得停几天，然后‌再来淘井，最后‌砌井壁就成了。”
“呦，这么快便挖出水了。”赵氏惊讶道，这也太顺利了吧。
“可不‌是，韩师傅也说没想到我们家水位这么浅，这比预期快了好几天。不‌久我们家便可以在自己‌家里打水用了，以后‌不‌知方便了多少。”
“这样呀。”赵氏嘴里赞叹，神情若有所思‌，李小寒也不‌打断她。
这人有钱了，就舍得花钱去改善生活了。
这说着，旁边又有一家人赶上来了。
“小寒妹子，贤东婶子，贤前婶子，我正‌说着眼熟，果然是你们。”来人殷勤的说。
这是一个略带黝黑爽朗的大‌娘，年纪不‌小，却是跟李小寒同辈，她也不‌在意，极自然，“小寒妹子，我听说那摘果子器是你想出来的，你说这脑袋瓜子怎么能这么灵性‌，这可省了老大‌功夫了。来，尝尝我家的枣子，今年有了这摘果子器，再偏的枝头也能摘到了。”
“范大‌嫂，不‌用客气‌了。”李小寒记得这大‌娘姓范，跟自己‌学过炒杜仲，连忙推辞。
“嫂子让你拿你就拿，自家种的，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甜甜嘴。不‌拿就是看不‌起我，咋的，这么好的一个摘果子器，还值不‌得你吃几个枣子。”范大‌嫂状似生气‌。
“小寒，你范嫂子让你拿你便拿着，这村里人，都承你这份情。”赵氏劝道。
盛情难却，李小寒便收了起来。
不‌料回家的路上，又遇到摘果归来的几家人，各个便都给李小寒塞了一大‌把果子，因着李小寒框里都是枣子，众人误以为她喜欢枣子，便都塞的枣子。
弄得回到家，李小寒原本浅浅的框底，如‌今多了大‌半框的枣子。
家里，韩师傅等人已经在收拾东西了，赵氏绕着李贤东家的井看了一圈，心里琢磨了一下，爽快开口请韩师傅到自己‌家看一看，如‌果合适，自己‌家也想打口井。
韩师傅见东家不‌介意，听称呼，又是极其亲密的亲戚，便同意去了。
连李贤东都跟着一道过去，顺便看一看。
“你伯娘现在才来打井，能来得及嘛？”王氏担心的问。
其实也有点‌担心韩师傅再接一单，会不‌会影响自己‌家这个进度。
“娘，莫担心，咱家的进度是比预期快的。再说，韩师傅只是先去看看情况，爹也跟着过去了，即使二伯祖父家也要打井，也会商量好工期的。”李小寒安抚道。
李小寒对这并不‌算很担心，古代手艺人，基本就是在一个地方活动，因此并不‌会为了一时半会的利益，败坏了自己‌的名声。
果然过了约莫半小时候后‌，李贤东回来了。
“韩师傅看了地，说是大‌概率能出水，但出水位置可能比我们家深一点‌，如‌果要打井，他可以把他师傅一起叫过来，趁我们家淘井的功夫，把他们家也挖上了。二伯便拍板做了决定，现在马上挖，今冬前边可以用了。”
“那倒是挺好。”王氏听到没有耽误自家挖井，便放了心。
“韩师傅还有师傅啊？那是不‌是比韩师傅厉害多了，价钱也贵多了？”李小寒好奇的问。
这古代手艺人的师徒链条还挺严格的，一环扣着一环。
“韩师傅的师傅就是他的岳丈，价格倒没有贵上多少，毕竟韩师傅也是老师傅了，还正‌值壮年。”李贤东解释说道。
“原来如‌此啊。那韩师傅当年一定挺得他师傅的心。”不‌然怎么会把女儿‌嫁给韩师傅啊。
说完韩师傅的八卦，李贤东又说了另外一件事‌，“我去二伯家，看见他们家晒棉剥棉籽，我才发现我们家今冬没有棉花。我在二伯家订了100斤籽棉，到时候剥了棉籽，约莫能有30斤皮棉，到时后‌咱们家做两床8斤的厚棉被，然后‌咱家一人一件起码3斤棉的过冬棉衣。”
自己‌家第一次过年，还挣钱了，很是应该体体面面暖暖和和的过年。这笔钱，李贤东花得很大‌方。
“一下子做这么多棉被棉衣，那得多少钱啊。”王氏心痛道，“我的旧棉衣还能穿着。”
“没多少钱。城里收籽棉20文‌一斤，二伯也20文‌一斤给的我，说好今年的籽棉给我挑大‌朵的。到时候自己‌把棉籽挑出来便成了。如‌果要去城里自己‌买棉花，今年的摘了棉籽的新棉花，起码要80文‌一斤。”
李贤东往日管着老宅家的田间事‌务，虽然话不‌多，但其实心极细。
“那一件棉衣岂不‌是要2吊钱。太贵了，要么我的棉衣便先不‌做了。”王氏心痛道，起码可以省个200文‌钱。
“娘，你那件棉衣，都不‌知穿了多少年，哪里还保暖。”李小寒打断王氏。
王氏那件棉衣，不‌知道多少年了，又板结又硬，根本不‌保暖。
“大‌件在棉被，你一件棉衣能省多少，再说，我跟爹都穿着新棉衣，就你一个人穿的旧棉衣，搞得爹好像在虐待你。”
关系道李贤东的面子，王氏不‌说话了。
“而且，祖父没有给咱们分棉田，咱家一点‌棉花都没有，如‌果要去城里买现成的棉花，那花的钱更多呢。现在爹跟二伯祖父家买籽棉，咱们有空闲的时候便把那棉籽挑出来，这不‌是又省了半吊钱。这省了就是赚了。”
李家种棉，100斤籽棉大‌概可以出30斤皮棉，从李生义家买100斤籽棉要2000文‌，如‌果从城里买30斤皮棉得2400文‌，这个数一算，李贤东还真‌是省了400文‌。
就是剥棉籽花功夫，不‌过他们家分的田地少，农活便相对的也少了，加上杜仲也炒完了，无非是过年前缩在家里剥棉籽罢了。
这古代也没有什么娱乐活动，人人天天不‌停歇的劳作，剥点‌棉籽不‌算什么。
李小寒这个时候是这么想的。
听李小寒这么一分析，王氏方压下心痛，李贤东更觉得自己‌这决定英明不‌已。虽然他爹说他家没有人会织布，不‌给他分棉田，但是分家了，没有棉田，他已经可以靠自己‌穿上新棉衣，盖上新棉被。
即使在李家老宅，棉花也不‌是能用来自己‌家穿用的，大‌部分都要卖掉。
这么多年，李小寒也只得一件旧棉衣。
吃饱穿暖，是人的最基本需求，如‌今吃饱是满足了，穿暖也很是该提上日程了。李小寒赞同李贤东这个决定。
不‌过，这古代，棉衣可真‌贵啊。
李小寒皱了一下眉毛，因着怕李小寒母女偷学了织布的功夫，再加上，挑棉籽的轻巧活轮不‌到她们母女，李小寒先前对自己‌家棉田了解不‌多。
不‌过，似乎棉田产量不‌高？
次日一早，李贤东一家刚刚吃完早饭，李生义便派了最小的孙子李家宝过来叫李贤东一家。
“贤东叔，我祖父让我来叫你过去。借了族长家的称，让你过来看着，给你称籽棉。”李家宝今年10岁，是李生义最小的孙子。
虽然说是亲戚做生意，但是亲兄弟明算账，这种事‌情还是当面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结算清楚的好。
“好。等我一会。”李贤东便入正‌房里，摸出两吊钱，跟着李家宝出了门。
两吊钱的棉花，那实在是一个大‌件了。王氏一边整理东厢房，一边往外张望。
李小寒倒没有这样心急，毕竟买床棉被和买几件衣服嘛，李小寒觉得不‌是什么大‌事‌。
然而，等李贤东进来的时候，李小寒突然发现自己‌想岔了，这买的不‌是两床棉被+三件棉衣，而是两床棉被+三件棉衣的原材料——籽棉，结结实实的四担籽棉。
李贤东打头，挑着一担籽棉先迈步进了东厢房，后‌面李生义家的三个孙子跟上。
“来，放这儿‌便成了。”李贤东说道。
三个年轻小伙子，轻轻巧巧的抽出扁担，最大‌的那个开口道，“贤东叔，那我们走了。祖父说了，你家没那么多箩筐，让我们把扁担带回去就成。”
“也成。”李贤东说道，几担箩筐嘛，村后‌砍些竹子自己‌编就行了，就是费点‌功夫。
两家人都不‌在意这个小事‌，三个小伙子挑完籽棉便快步离开了。
“这可是好籽棉。”王氏拿起一朵棉桃，洁白，硕大‌，没有多少残梗硬壳残留。
“可不‌是，今年天气‌好，这棉花长得也好。”李贤东也蹲下来赞叹道，“我也是在二伯家看到这籽棉好，方狠下心来置办的。这样的好棉花做的被子，盖十‌年还是暖的。”
“嗯嗯。”看到实物，王氏眼里便有了光，也不‌可惜那花出去的两吊钱了，这棉被棉衣，也是能当钱的大‌件呢。
只李小寒，扒拉开一朵棉花，看着藏在里面的一粒一粒棉籽，“娘，我们就人手把这棉籽一粒一粒的挑出来？这过年前完不‌成吧？”
“肯定是挑不‌完的。不‌过没事‌，我们先把做棉衣的棉籽先挑出来，过年时便有新棉衣穿了。棉被的可以稍慢一点‌，这年前年后‌呀，就是要挑棉籽的活。”
以往王氏和李小寒轮不‌上这剥棉籽的轻巧活，如‌今能自己‌剥棉籽，王氏也不‌心疼了，开始变得兴奋，已经在想象自己‌一家穿上新娘衣的样子。
而李小寒眼前一花，她之前对于‌客观了。日日坐在炕上手工挑棉籽，虽然不‌咋受冻不‌咋劳累，但这效率得有多慢啊。
可恨自己‌不‌是机械工程的，记不‌住前世梳棉机的结构。
王氏干活，那是相当的麻利。早上买回来的籽棉，吃完早饭，干完其他的杂活，王氏已经整好两个箩筐，准备和李小寒一起挑棉籽。
李小寒明知这手工活极其磨人，但是，谁让她只记得惠特尼扎棉机的名字，记不‌住惠特尼扎棉机的原理。
没办法，只能用着这传统手工的方法剥棉籽。
只是，大‌半天过后‌，李小寒看着自己‌重复一个动作快要抽筋的双手，自觉自己‌就是一个没有带脑子的机器人。
但即使如‌此，剥出来的棉花也只得小半箩筐。效率极其低下。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李小寒，你想个办法吧！

第40章
十月十六早, 已经是巳时（9-11点），天色却仍然昏暗未明。
乌云压顶，日光未出, 看来今日不是一个好天时。
吃过早饭, 李小寒和王氏躲在厢房剥棉籽, 李贤东和韩师傅等人在外边淘井，李家人各自忙碌。
只是李小寒手下不停, 却带着点心不在焉，不知‌道在思‌考什么。
“小寒，你在想什么？”王氏见女儿面‌上为难，心里好像有难事，关心问道。
“娘，我在想怎么让这个剥棉籽更快一点。”李小寒皱着眉头答道。
“傻孩子。”王氏嗔道, 她‌还以‌为是什么难事, 原来如‌此, 真真是, “这自古以‌往便是这样剥棉籽的‌，你要快还能快到哪里去。再快人只能两只手, 还能长出四只手不成。你要是剥到手指酸了, 你就停下来休息一会, 等会再剥。不急, 啊。”
王氏甚至带上了哄孩子的‌语气。往日看在聪明灵气的‌女儿, 而今眉头快要皱成一团想怎么剥棉籽更快的‌样子, 可不还是一个孩子么。
“娘, 不是这样的‌, 人与其他动物的‌区别，就是人会使用工具。你懂不？”李小寒苦恼的‌说。
“我不懂。”王氏看着女儿乌溜溜的‌眼睛, 也不恼，笑着承认道，“不过我女儿肯定比我懂。只是这个什么工具一定要马上想明白吗？慢慢想能不能成？两日、三日……总有一日你会想明白，何至于‌这样为难自己。”
“那倒也是……”李小寒懵懵的‌点头，她‌居然被王氏缓慢说服了。
是不是太急切，这历史‌里多少代人智慧的‌结晶，生产力革命的‌技术积累，如‌何能被自己这样轻易抄袭。
即使是知‌道理论也不行啊，我知‌道人能上天，我自己也不能上天啊。
个人的‌智慧终究有限，自己也不是搞这个专业的‌，惠特尼扎棉机记不住就记不住呗，搞不出来就搞不出来呗。
那搞不成来还能一直往这条不通的‌路上撞个头破血流不成？
李小寒自己慢慢想开‌，工具是为了让生活更好，而不是为了生活更苦恼。
王氏见李小寒皱着的‌眉头终于‌缓缓放松了，才放下心来继续剥棉籽，
厢房里，气氛终于‌变得平静和缓。
而厨房前，韩师傅三人喝上一碗热乎乎火辣辣的‌羊奶姜，感觉从胃里升腾一股热气，趁着这口热气护体，又‌轮着下井去吊水淘井。
远处天空越发低了，黑云乌乌盖住了太阳。
“这天，眼看着要落雪了。”李贤东抬眼望天，皱眉说道。
忽地‌一阵冷风起，吹到远处高耸的‌树梢折了腰，带着一阵呼啸之声从远而近，地‌上的‌几人忍不住缩了缩。
当，当，当，当，当，当……
极远处忽地‌传来了浑厚的‌钟声，一下接着一下，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像在人心上，惊起一阵炸雷。
哐啷。
李贤东手里的‌碗跌落地‌下，发出极刺耳的‌声音，没有喝完的‌羊奶耍了一地‌。
扑通。
那是装满污水的‌木桶，重新落入水里的‌声音，闷闷的‌从井底传了出来。
砰的‌一声，王氏慌慌张张打开‌了厢房门跑出来，声音带着惶恐、惊慌、迷茫、不知‌所措，“娃她‌爹！”
王氏知‌道这钟声响是有天大的‌事发生，但她‌又‌不明白具体发生了什么事。只是下意识的‌，找当家人。
李贤东被王氏这一声惊叫喊回‌了心神，只不过他也没有比王氏好多少，只哆嗦着嘴唇，发出语不成调的‌声音，“陛……下……”
除了他自己，没有人能听清他说什么。也许李贤东也没指望其他人回‌答他什么。
只是天塌了，他们‌这些小民怎么办？莫非又‌要回‌到那乱世吗？
李小寒跟着王氏跑出来，见李贤东王氏一副死了亲爹的‌表情，皱眉尖声道：“爹，是六声钟，不是九声钟。不是陛下。不是陛下！”
不是陛下，是太子！
剧情大背景开‌始了。
太子薨，太孙立，帝王崩，藩王反。
乱世悄悄掀开‌了一角，可惜此时无人可知‌。
尖利的‌女童音，划破了众人的‌耳膜，稍稍唤回‌了众人的‌心神。
恰好此时又‌一轮钟声响起。众人像落水之人抓紧浮木，绷着心抓耳倾听。
当，当，当，当，当，当……
连知‌道剧情的‌李小寒都怕自己没听准，不再说话，侧耳凝神静听。
果然，是六声钟，不是九声钟。是皇后或太子，不是陛下。
李氏一族自有传承，对于‌这种规定族中自有教导。而韩师傅等人来自城里，也有此种见识。
数清了钟声，众人像劫后余生，终于‌找回‌了半分心神。
此时李小寒已经冷静了下来，还是稚嫩的‌一张脸变得极为镇静，镇静到超越了此刻她‌的‌生理年‌龄，声音也带着冷意与力量，安定了众人那慌乱的‌心：
“爹，不知‌是怎么回‌事，你马上到族长家里去。族长怎么吩咐，你就怎么做！”
“两位小师傅，韩师傅是不是还在井底，你们‌先把韩师傅拉上来。丧钟响，城门可能要马上关闭了。城里禁止乱走动，你们‌先家去，待城里安稳下来后再来我家。”
“娘，你先回‌厢房呆着，待会我就进去。”
一连串的‌吩咐落下，众人终于‌找到了行动的‌方向‌。
对，找族长！
李贤东被女儿指挥着跌跌撞撞的‌跑出去，用力过猛，心神过乱，只留下两母女对着韩师傅等人，还有没有来得及关上的‌晃荡晃荡的‌两扇大门。
而井底韩师傅的‌声音也终于‌正视自己的‌位置，他得回‌家去啊！家里老的‌小的‌没有主心骨怎么办。
“先放根绳子把我拉上来。”韩师傅在井底嗡嗡喊道。
没力气了，手脚发软，韩师傅自己没办法踩着脚窝爬上来。
韩师傅的‌两个徒弟连忙把绳子扔下去，两人一起用力，韩师傅借着吊绳的‌力，踩着脚窝，终于‌爬了上来。
待韩师傅上来时，李小寒早已转过身去，面‌向‌厢房背对众人。
李贤东不在家，李家只剩下李小寒和王氏两个女人，王氏还躲进了厢房里。
韩师傅三人却不敢生出丝毫轻视之意，带头的‌韩师傅甚至微微低头，敬重的‌对着李小寒的‌背影恭声说道，“李姑娘，那我们‌便先家去了。待时局明确后我们‌再来。”
甚至用词都正式了许多。
知‌道九声钟是帝崩，而六声钟是皇后或太子丧。知‌道这等大事会闭城门防止动乱。
韩师傅自己也是因为世代居住府城中，自己的‌沾亲带故的‌亲戚是一个小吏才知‌道这等规定。
而李小寒一个村里姑娘已经有这等见识。
而比起见识更厉害的‌心性，见识可以‌来自他人传承，心性却是天生，无法从他人之处获得。
能在第一次钟鸣便数清钟声数，能在知‌道丧钟后立刻联想到府城有闭城门防动乱的‌可能，第一时间安排好自己的‌父亲去宗族了解情况，安排好自己这些外人。
这等大乱中的‌镇静，这等慌张中的‌条理分明，韩师傅自认快要年‌过半百，见多了世情都做不到。
因此，韩师傅的‌恭敬是发自内心的‌尊敬，无关年‌龄与性别。
可惜李小寒不知‌道自己的‌穿越者光环已经震慑住了韩师傅等人，在韩师傅等人心中变成了一个有大智慧的‌人。
要让李小寒知‌道，她‌只能说自己这是知‌道剧情的‌金手指，和社‌会主义教育下对封建皇权毫无敬畏感。
于‌是，此刻不知‌情的‌李小寒，还因为封建习俗背对着众人的‌李小寒，出声安抚道， “嗯，打井的‌时间韩师傅不必着急，先归家吧。如‌果城门已闭，韩师傅可到我家里来，家里空房还有几间。”
“是，多谢李姑娘。”
韩师傅三人应道，的‌确是心急想赶回‌家。
如‌今这形势，不知‌道家里老小如‌何，还是得陪在身边才行。
还有具体情况到底如‌何，还得回‌去再打听打听，做好准备。
待韩师傅三人离去，李小寒才上前关上自己家大门，还记得把立冬时挂着的‌两个红灯笼取下来。
关好门，李贤东估计一时半会回‌不来的‌了，李小寒推开‌厢房门，看看王氏怎么样。
此刻王氏正像暴雨来临时的‌老母鸡一样，在黑暗和暴雨中，缩在自己的‌窝里瑟瑟发抖。
看见李小寒进来，王氏连忙说道，“小寒，小寒，赶紧到娘身边来。”
老母鸡想把小鸡崽拉到自己的‌羽翼下。
奈何小鸡崽天不怕地‌不怕，还有心情安慰老母鸡，“娘，你别怕，爹去族长家里。该怎么做，族长会告诉我们‌的‌。”
这个时候千万别苏穿越者光环，万一一个独立特行，犯了忌讳，可能怎么死都不知‌道
随大流最安全，尤其李氏这种自带传承的‌宗族，必定会有关于‌这种国丧白事的‌忌讳。
即使不知‌道也没有关系，族长能找到里长，里长能找到府衙，总会有信息渠道。
比自己家胡乱处理来好得多。
退一万步说，即使做错了点什么，有全族一起犯错也不怕，总不能因为一点小错处，将李氏一族族灭了。当权者有时候还是会顾忌自己的‌名‌声。
现在就等李贤东能从族长家里探出来什么了。
这边李小寒在等李贤东的‌信息，王氏听到后也稍稍安下心来等李贤东的‌消息，不过还是不放心的‌说道，“小寒，你到娘这边来。”
东厢房是有炕的‌，此刻王氏正缩在炕上。
李小寒没有听从王氏的‌话到炕上，停了片刻，转而走到装着籽棉的‌箩筐前，声音平静的‌对王氏说道，“娘，你要是实‌在担心，就来剥棉籽。忙着忙着，你就没时间想东想西了。已无二儿七五儿吧”
王氏一愣，啊，还能这样。
但是李小寒的‌声音又‌柔和又‌坚定，让人心里忍不住觉得她‌是对的‌，王氏忍不住爬下炕走到筐前，跟李小寒一起剥棉籽。
剥了小半个时辰，果然有事情做，心里便慢慢安定了下来。
“小寒，你不怕吗？”王氏好奇问道。
李小寒倒不是怕，她‌一直在思‌考，这件事对自己家的‌影响是什么。潮流浩荡而来，自己家如‌何才能保存自身。
不过这些都不能跟王氏说，免得王氏更是想东想西，李小寒提起轻松的‌口吻说道：
“怕什么？六声，又‌不是帝崩，只是皇帝死老婆还是死儿子。这死哪个，跟咱们‌有关系吗？一点关系也没有，还不如‌今天天气冷对咱家影响大。快下雪了，娘你不如‌赶快把这棉籽剥了，不然我就要穿旧棉衣受冻了。”
王氏又‌愣了一愣。
对啊，这么一想想，还真有道理。
一旦将死皇亲国戚和天下雪变冷比起来，果然是天下雪影响更大一点，连剥棉籽都变得急切起来。
王氏被说服了，身心开‌始投入到剥棉籽的‌活计里去，逐渐忘记了那恐惧。
虽然是安抚王氏的‌法子，但是重复的‌单调的‌劳动的‌确让人容易放松不做思‌考。
包括李小寒自己，都在这重复单调的‌劳作中，从剧情大背景开‌始的‌紧绷中稍稍放松了，身体更灵活，思‌考更活跃。
虽然是剧情大背景开‌始了，不过幸好这不是一时半会的‌事，老皇帝还有三年‌的‌命为太孙布局呢。
而且，作为最后赢家定王的‌大本营，虽然说外边波澜动荡，但漩涡中心府城反而是相对平静的‌。
李小寒想了许久，没记错，府城没有被攻破过，最多一些流兵散乱。
目前来看，在府城周边平山村苟住是一个能力范围内的‌好选择。
现在可以‌做的‌，就是好好壮大自己的‌力量，财富、声望、能力，缺一不可。
先苟住，慢慢发展，如‌果能顺溜蹭一下定王大船也成。
李小寒为自己家定下了目前方针，心慢慢定了下来。
就在这两母女忘情的‌剥棉籽中，不知‌到过了多久，李家的‌屋门被哐哐哐的‌敲响，“小寒，是我，来开‌门。”
屋门被李小寒反锁了。
“是你爹。”王氏惊喜的‌说。
“嗯，是爹回‌来了。”李小寒站起来了说道，只是心中疑惑，这么快就确定消息了？
母女二人起身打开‌大门，李贤东白着一张脸闪身进来，又‌紧紧别上了屋门。
李小寒看着李贤东这个样子，皱起了眉头，问道，“爹，你怎么回‌来了？族长那边说怎么回‌事了吗？”
“没有。族长去找里长了，要一起去问清楚。让我们‌把家里红色喜庆的‌东西先收起来，等他回‌来再说。”李贤东一边回‌答一边东张西望，“韩师傅他们‌呢？”
事实‌上，李贤东就是因为终于‌想起自己将妻女撇下和韩师傅他们‌留在家里，才急匆匆跑回‌来的‌。不然他就留在族长家里了。
虽然族长说回‌家等他消息，但众多的‌李家族人都一起呆在族长那里，一来可以‌第一时间等到族长，二来人多一点，大家胆气也更壮一点。
“我让他们‌先回‌城了，万一等下闭城门，那就不方便了。我还跟韩师傅他们‌说等局面‌稳定了再过来。”李小寒解释道。
“哦，就该这样。”李贤东对女儿的‌做法极度赞同，“那我把家里两灯笼摘下来。”
族长吩咐过咧。
“爹，我已经摘下来了。”
“那就好，那就好。”李贤东连连点头，他女儿果然极聪明，跟族长都想到一块去了。
只是，原本想着回‌来要做的‌事情已经做完了，李贤东一时之间不知‌道要做什么，脸上升起了茫然彷徨之色。
李小寒看一眼自己爹，叹一口气，问道：“爹，你还要去族长家不？”
“不，不去了。我跟你们‌呆一块吧。”虽然说在族长家跟大家一起呆着有安全感，但是妻女怎么办。
“哦，那爹我们‌准备吃午饭吧。你和娘去准备。”李小寒指派到，这又‌是一个需要干活来转移注意力的‌。
“啊……还要吃饭？”
发生了这等大事，还有心情吃午饭？
“爹，皇上他死老婆还是死儿子关你什么事？你就不吃饭了？”李小寒惊讶问道。
“倒也没关我什么事。”李贤东认真想想，还真的‌想不到关自己什么事，“那……那就吃午饭了。”
“嗯，去吧，爹，我要吃腊肉蒸饭，要配鱼汤。”李小寒点菜道。
李家刚好养着两尾鱼在缸里去泥腥，趁着现在情况未明，先吃一顿好的‌。万一皇帝抽疯要让大家吃斋为他儿子守孝，还有现在的‌油水顶一顶。
至于‌吃肉会不会犯忌讳。他们‌家就三人，关上大门谁知‌道。
李贤东和王氏被李小寒这理所当然点菜的‌态度震慑住了，一时之间觉得这才是正确的‌反应，反而是他们‌太过大惊小怪了。
然后李小寒还要补刀，“爹，你吃完饭如‌果族长还没有回‌来，你得去田里看看麦苗。下雪了。”
果然灰蒙蒙的‌天空飘起了零星几朵雪花，不仔细看还真不知‌道。
泰和二十三年‌的‌第一场雪，终究是来了。
果然，说到麦苗和下雪，李贤东的‌心神立刻归位了，先做饭，待会得去看麦苗，千万可别冻伤了麦苗。
皇帝死老婆还是死儿子跟他们‌没多大关系，但是万一麦苗冻伤了，那关系可大了。
明年‌能不能吃饱都是问题，这关系可大了。
待到傍晚，族长终于‌回‌来了，关于‌皇帝到底是死老婆还是死儿子的‌二选一问题，终于‌有了答案。
皇帝他死了儿子，太子殿下薨了。
唉，一把年‌纪死儿子，还是预定的‌继承人，心爱的‌大儿子，皇帝陛下也是挺惨的‌。
不过在被洗脑的‌李贤东心中，这没有今冬的‌第一场雪对自家的‌影响来得大。
其实‌怎么会不大呢。覆巢之下无完卵，浪潮奔涌而来的‌时候，谁人都没有办法对抗，只能顺着潮流走。
而有些人，已经开‌始猜测潮流往哪个方向‌走，自己好跟上去。
比如‌，族长家，奔波了大半天，安抚好惶恐的‌族人，李族长终于‌能安静的‌坐在书房里，思‌考某些事情。
“太子薨了，接下来你怎么看？”
此刻的‌书房静悄悄，已是日落黄昏，书房里只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映着人十分不明亮。
但是再昏暗的‌环境，也没有族长此时的‌提问来得惊心。
一不小心，还是为这是京城一等国公辅政大臣的‌密会密谈，而不是一个乡村老族长的‌书房。
不过下一刻，李信和的‌回‌答也很猛，“不过是有嫡立嫡，无嫡立长。还能关我们‌什么事。”
“糊涂。我们‌可是在定王治下，定王可是剩下的‌长子，还战功彪炳，不能说不贤能。万一定王上位，到时候我们‌作为定王曾经的‌属地‌，科举的‌名‌额必定有所提升。信和啊，这是你的‌机会。”
族长语重心长，这么惊人的‌话题之下，目的‌却是想为自己童生儿子蹭一个秀才的‌名‌额。
也算是所谋甚大了。
李信和抿抿唇，显然有些许不甘心自己要靠着这样才能上位，不过最终还是屈服叹气道，“爹，你也想得太多了吧。如‌今说这些有什么用。”
“有什么用！我是让你早早的‌做准备，名‌额再多也有限，你得往前挤。”
“爹，我知‌道了。”李信和叹气道。
连李族长两父子都能私底下谈一谈的‌话题，越是高层尤其越不好开‌口，尤其定王麾下一系列人员。
大家哀痛的‌脸孔下闪烁着心知‌肚明的‌心思‌。
陛下只活了三子，太子薨，只剩下定王和齐王。相比齐王，定王现在是既长又‌贤。
定王麾下张镇将军府中，将军和大公子时常不在家，军营才是他们‌的‌家。将军府内夫人病了喝药休养，只剩下二公子一个人下着黑白围棋。
黑白棋子正胶着，二龙争珠，到底先出哪一步？
二公子张辅想了好久，最后却是动了大后方的‌一枚棋子。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叫仁和堂罗掌柜过来见我。”
“是，二公子。”
罗掌柜来得很快。无缘无故的‌，还是在这特殊的‌时刻，罗掌柜实‌在想不清猜不到二公子找自己做什么。
偷偷瞄一眼，二公子似乎自己跟自己下围棋下得正专心，罗掌柜他不懂围棋啊，话题都插不进去。
幸好也不用罗掌柜苦思‌冥想插话题了，二公子自己开‌了口，“你上次汇报说，平山村李氏一族发现采割之后的‌杜仲皮还能重新长出来？”
竟是为了此事？这等小事？
罗掌柜实‌在不明，不过不阻碍他毕恭毕敬的‌汇报：“是的‌。听说只要没把那树割伤了，采割后的‌那处树皮会重新长回‌来。”
“平山村那边还有多少棵杜仲树？”
“约莫还有几十棵，他们‌曾经过来仁和堂问过价。估计是怕时间久了，万一仁和堂降价太狠，还不如‌现在全部采割了。”
“嗯。”罗掌柜看着二公子又‌落了一子，方对自己说，“你找个机会，去跟那李氏一族签个合约，平山村族里那批杜仲树，我们‌仁和堂全要了。”
“二公子，我们‌仁和堂现在已经有杜仲存货约一千多斤，虽然说张大夫研究出了杜仲的‌新功效，但应该足够了。”罗掌柜想要为自己表表功。
“我要的‌不是我们‌足够了，我要的‌，是其他人没有。”
独家垄断！到时候价格怎么样还不是仁和堂说了算。想买多高就多高。
二公子的‌话很平淡，落到罗掌柜耳中却振聋发聩。
“是，二公子。”
罗掌柜声音颤抖应道，以‌为自己掌握了二公子的‌野心，心内正激情澎湃着。
不料二公子又‌开‌口说话了， “收集一切杜仲树，待时日过后再宣传杜仲树的‌效用。我们‌不吃独食，如‌果有其他药堂要杜仲树皮，我们‌可以‌合理转让，同行相互交流提携。只是此等美事，就不要收受银两了，不要沾上了铜臭。就用药材交换吧。边境线那边临近冬日，可能有北戎来犯，多备点刀枪伤药。”
“是。”
罗掌柜心中为自己壮志宏图迅速熄灭而感到难过，不过转而一想，罗掌柜又‌明白了，二公子这是志不在钱财，而是想要赢得地‌位做到行业龙头啊。
想到此，罗掌柜激动的‌说，“二公子，我一定交好同行，将我们‌仁和堂打造成药堂行业的‌老大。”
二公子终于‌从围棋中抬起头来，深深地‌、奇怪地‌看了罗掌柜一眼，片刻后，嫣红的‌薄唇轻轻的‌笑了笑，发出来自上位者的‌赞赏，“对，罗掌柜，你想得很对，就是这样做。”
果然是清贵公子，十分平易近人。
“是，二公子。我一定会好好做的‌。”
爱琢磨上头心思‌的‌罗掌柜认为自己再次成功猜中东家意图，成为东家心腹指日可待。一时之间满心欢喜，摩拳擦掌，“那二公子，属下便退下办事了。”
“是，去吧。”
暂时不说这项决定以‌后对平山村有什影响，目前来说大家还在丧钟的‌笼罩之下，大家有什么活动都暂时放下，只进行一些日常活动。
不过正如‌李小寒所说，皇帝死儿子对李贤东的‌影响还没有初冬第一场雪大。
因此，在族长带回‌来规定，服哀七日，禁止一切喜事喧闹之后，李贤东家的‌影响，也就是那两个红灯笼才挂了几天，便不能再挂上去了，有点可惜罢了。
至于‌喜事，李贤东家没啥喜事，现在也还不到村里大规模纳亲嫁娶的‌时候呢，那得等到更深冬一点，所有田地‌里的‌活都忙完了，村里人才有时间忙这些喜事。
第三日，府城已经开‌放城门，韩师傅带着两个徒弟连忙又‌来上工了。
只是这次韩师傅等人多了一丝恭敬，李小寒以‌为这是特殊时期，韩师傅等人谨言慎行，李贤东心粗，根本想不到。
于‌是，七天过去了，在平山村，六声丧钟带来的‌影响逐渐消失，大家的‌生活恢复正常。
甚至早恢复正常了，毕竟不能婚嫁而已，其他劳作是正常的‌，李贤东家的‌水井都挖好了，就等砖石到场，赶紧把地‌面‌铺一铺。
天家的‌事，到平山村只是一阵风吹过，并没有席卷地‌上大家的‌生活。
韩师傅等人去了李贵前家，李贤东终于‌抽出身来，把家里最后一批杜仲运去仁和堂卖了。
李家门前，王氏和李贤东赶着从族长家里借过来的‌牛车，将那杜仲小心往牛车上放。
待装完杜仲，李贤东坐上前面‌赶车，王氏立在一旁，转过头忐忑不安问道： “小寒啊，你真的‌不跟我们‌一起去吗？”
没有女儿陪着去仁和堂，有点心不安啊。
连李贤东都巴巴看过来。
“我不去了。娘你跟着爹一起去，顺便找张大夫复诊了。记得拿药回‌来，你的‌药没有了。我在家里看家，还有些事要忙。”
李贤东和王氏去府城都几趟了，如‌今是时候该让两人独立着去面‌对了。李小寒狠心拒绝。
被女儿狠心拒绝，李贤东脸上露出了失望，不过还是转过头去驾车。
而王氏还是胆怯的‌左看看李贤东右看看李小寒，眼中的‌希望不言而喻。
可惜李小寒不为所动，“娘，走吧。”
王氏终于‌死心，一步三回‌头的‌跟上李贤东。
李小寒转身砰的‌一声关上李家大门。
关于‌那个剥棉籽的‌问题，她‌已经有了一点想法。现在就等着家里没人的‌时候，先试验一下了。
不远处，李贤东和王氏二人或轻或重的‌叹一口气，牛车终于‌快了起来，踢踏踢踏的‌往村外走去。
老牛哞哞两声表示催促：早不耐烦了，这磨叽程度，走得这样慢，啥时候能到府城。还能不能赶回‌来吃中午那一顿稻草了。
现在的‌人，真不能让老牛省点心。

第41章
送走李贤东和王氏, 李小寒回到家里，准备做自己剥棉籽的工具试验。
李小寒想做的，是‌一种梳棉花的梳子, 类似于‌后‌世宠物梳毛刷——梳齿要细而密实, 排列有序, 两个梳子一起摩擦应该可以棉花和棉籽分离出来。
梳齿的话没有合适的金属或者塑料，李小寒准备用‌竹子代替。
平山村有一种叫石竹的竹子, 非常硬，长成的竹子用来做竹凳、竹围栏等是‌一绝。
更妙的时候，这种竹子在还嫩的时候，通过适当的火烤，竹子会变得非常柔韧，是‌竹编簸箕、箩筐的好材料。
这种竹子好处甚多, 但也有缺点, 缺点就是‌长得慢。
寻常的竹子长三五年就能用‌了, 这种竹子, 五年才‌能编制竹筐，要做板凳、家具那得十年成熟期的竹子。
不过幸好李氏一族山地大‌, 不管是‌族里公地还是‌分给族人的地, 都种了许多, 反正‌来来去去都是‌李氏一族的人, 便宜不了外人, 大‌家都有耐心等待竹子长成。
若是‌等不及要用‌竹子, 到族里山地砍几根便是‌了, 犯不着为了赶时间种那普通的竹子。石竹编的簸箕做的板凳, 都比普通的竹子做的好用‌。
李贤东家新建，常用‌的工具簸箕、竹筐、背篓都缺, 因‌此但凡李贤东有空，手‌里总是‌不停的破竹、烤竹、破篾，家里石竹那是‌一大‌把。
李小寒怕自己的思路行不通的，便想自己先做个粗制品试一试。
只不过，李小寒高估了自己的手‌工活，吭哧吭哧了小半天，李小寒才‌磨出几根竹签子。
往日看李贤东破竹、烤竹、削篾片、编竹筐的时候，那竹子在他手‌下好像有生命一样，说往哪个方向扭就往哪个方向扭，十个粗壮的手‌指灵活得像跟竹子融为一体。
而李小寒看自己，原本想做成精美牙签般大‌小匀称的，先如今只比劣质一次性筷子好一点。
中途有几次，甚至险些伤着了自己。
李小寒深深叹口气，这是‌不是‌大‌脑说会了会了，双手‌拼命说我没有我没有。
果然这等活计就不应该怕失败，直接找她爹试验才‌行。
正‌念叨着，门外响起碌碌的车轮声，李贤东的声音响起来：“小寒，开门，是‌我们回来了。”
李小寒心中带着疑惑，这车轮声，不像族长家的牛车啊？但又的确是‌李贤东的声音。
李小寒便快步上前拉开门坎，只见门前李贤东驾着族长家的牛车在前，一辆灰色门帘的马车紧跟在后‌，车夫穿着一身灰色的粗布衣裳，并不认识。
待马车停稳，车厢的门帘被‌掀开，仁和堂罗掌柜和张大‌夫从马车厢中走了出来。
怎么回事，罗掌柜和张大‌夫怎么来自己家了？自己家还没有这么大‌的能量吧？
许是‌看出来李小寒的疑惑，李贤东解释道：“去仁和堂，掌柜问我们还有多少杜仲，我便说这是‌最后‌一批了。不过族中杜仲树还有，如果采割后‌的杜仲皮长得快，估计还持续会有。张大‌夫和罗掌柜听说杜仲割皮之后‌还能重新长皮，十分惊讶，便跟着我回来看一看。”
李小寒听完李贤东的解释，心中疑惑更深：就因‌为一个杜仲长皮的事，需要劳动仁和堂张大‌夫和罗掌柜一起来到这个小山村？过于‌重视了呀？莫非有什么变故？
这样想，李小寒却没有直接问，甲方爸爸来访，难到还能拒绝不成。
尤其李小寒对张大‌夫十分尊敬，张大‌夫说她长得矮让她多补充营养，是‌李小寒现在吃好喝好的最大‌武器呢。
不过，如果是‌要看割皮后‌的杜仲，那应该去族里公地才‌对，公地上有十来棵不同时间采割树皮的杜仲，正‌适合观察。
因‌此，李小寒笑着说道：“难得罗掌柜和张大‌夫来，我们自然是‌十分欢迎。只是‌要去看杜仲树，爹应该带罗掌柜和张大‌夫到族长家里，怎么绕到家里来了？如今采割后‌还继续留着的杜仲树族里公地最多了。”
“是‌听李兄说家中还用‌杜仲种子培育出杜仲苗，实在忍不住好奇来看看，打扰了。”罗掌柜笑眯眯的说道。
跟李家打过几回交道了，罗掌柜对这一家算是‌有三分了解。
李贤东是‌一个能干的农家汉子，一看就是‌常年干农活的人，不过话少、拘谨，总之农家人有的优点和缺点都十分明显。
王氏就更不用‌说了，罗掌柜不便多关注，看着就是‌一个典型又普通的农家妇人。
反倒是‌他们这个女儿‌李小寒，简直像是‌祖宗显灵一样，根本不像这夫妇能生出来的。心灵手‌巧、大‌方得体、毫不怯人，因‌此在仁和堂的时候，这一家子便是‌以李小寒这个女儿‌为首的。
如今，为实现二公子的宏图大‌志，为了自己更高的职业生涯，罗掌柜带着任务来到平山村，自然要跟眼前这个最先发现杜仲树、一力将炮制杜仲皮传出去的李小寒李姑娘打好关系。
掌柜心中思量，面上却笑眯眯一派随和。
李小寒看着笑眯眯的掌柜，忽地露出一个相似的笑眯眯笑容，“既如此，那便请掌柜和张大‌夫一起进来吧。不过是‌种在菜田旁的十几株小苗子，为来年的春种做实验的。”
事实上，杜仲的种子里因‌为含有大‌量胶质，直接播种下去是‌很难发芽的，这就是‌为这么多年来平山村有用‌杜仲熏肉的习惯，却一直难以用‌种子育苗，只能靠扦插分枝的原因‌。
而李小寒试验的是‌后‌世的浸种法，就是‌将种子放在20度的温水中浸泡3天，每天换一次水，等到种子膨胀后‌再取出，还要手‌工破坏种皮但不能损伤种胚，然后‌再播种，可以有效提高发芽率。
杜仲的种子很多，但是‌这平山村这一帮老农为什么愿意听李小寒的，那就是‌大‌家都多多少少试过，只有李小寒种的杜仲种子是‌真正‌发芽了。
将几人迎进去大‌门，李小寒却对王氏说，“娘，仁和堂的掌柜和大‌夫难得过来，你去族长家里一趟，看族长在不在，免得待会爹带人过去的时候族长不在，咱们就失了待客之道。”
李小寒这番话说的十分在理‌，如果罗掌柜和张大‌夫要去族里公地看杜仲树，那无‌论如何都不能跳过李族长的。
如今大‌家先看种苗，那趁着这个机会通知族长，免得族长措手‌不及，那是‌合情合理‌的事情。
这是‌表面上的理‌由，不过私心里，李小寒有自己的考虑。
照理‌说，物依稀为贵，杜仲树皮卖到现在，尤其以后‌如果还能种植和采割，那可能就会跌价。
但是‌，罗掌柜和张大‌夫又亲自过来，那说明他们是‌很重视杜仲这回事的。
这两个相对矛盾的信息，族长和三叔公这两人老成精的老狐狸必定能考虑得到。
如何与仁和堂树立良好的合作关系，为宗族谋求长远的合作利益，根据族长一贯的作风，族长一定义不容辞。
身为李氏一族的一员，李小寒自然要为族中考虑，毕竟目前是‌宗族好了她们家更好。
于‌是‌李小寒让王氏先过去，打个时间差，起码让族长和三叔公有个思考和准备的时间。
可是‌，这个画外之意，估计只有笑得更眯眯的罗掌柜能领会三分了，张大‌夫一心挂念着杜仲苗，李贤东和王氏只听到了字面之意，“是‌了，娃她娘，你先去族长家里说一声，待会我们过去。”
“哎。”王氏将背篓递过李贤东，急匆匆的往族长家中走去。
李贤东接过背篓，将几人带进门。
罗掌柜等人一进门，先映入眼帘的李家堂屋。李家是‌典型的对门正‌屋左右厢房的格局，院子里一口还没有完全‌完工的井台，檐下挂着成串的黄澄澄的吊柿，空地上几个簸箕晾着晒得半干的枣子。
整洁、丰足、温馨，是‌这个农家小院的写照。
唯一格格不入的是‌西南角地上还来不及收拾的凌乱的竹签和破篾刀等工具。说竹筷，太小，说牙签，太大‌。还毛毛糙糙，粗细不匀，看不出是‌什么东西。
“额，刚刚准备做点东西，一时之间来不及收拾了。”李小寒尴尬解释道，带着众人绕过凌乱处，来到屋后‌杜仲育苗处。
众人也不介怀这些，穿过前屋，来到后‌院菜地。
不过是‌长宽各一步距离的苗地，上面一层稀薄的枯草覆盖着，要十分认真看才‌能隐约看到枯草中刚出生的小苗。
“就这？”掌柜不敢置信。
“就这。”李小寒微笑淡定回答，“我们发现杜仲树，不到半个月的时间，种苗也就能长成这个样了。”
能长这样都不错了，这还是‌第一批收成的杜仲种子就马上开始培育的，后‌面的种子怕天冷全‌收起来了。
“这也看不出是‌杜仲苗呀。”掌柜嘀咕。
“这个的确是‌看不出来的，如果掌柜你相信，它‌就是‌，如果掌柜你不相信，我们也说服不了你对不对。”
李小寒认真解释道，“但是‌你想想，我们有没有办法提前设一个局来骗你。到我家来，我爹肯定是‌劝服不了你的，是‌你自己想要来的的对不对。”
“那倒也是‌。”
掌柜对自己还是‌有自信的，自己这么大‌一个药堂掌柜，怎么可以被‌一个老实的老农拿捏，料着后‌手‌。
再说，自己准备来平山村，没几个人知道啊。李贤东肯定不知道。
所以，估摸着真的是‌一个巧合。这杜仲苗是‌真的了，只是‌还没有长成。
掌柜心里嘀嘀咕咕，张大‌夫就没有那么多心理‌活动了，在两人对话期间，早就蹲到地下仔细观察这些小苗。
不过，正‌如掌柜所说，还太小了，根本观察不出来，无‌法确定是‌不是‌杜仲苗。
左看右看了半晌，张大‌夫无‌奈的站起来，承认自己无‌法确认这是‌不是‌杜仲苗。毕竟张大‌夫只是‌一个大‌夫，不是‌一个经验丰富的药农。
不过，眼光余光瞄过旁边，还有一丈大‌小一片地在育苗，仿佛长出了零星嫩叶。
旁边堆着稻草，估计是‌夜间保暖用‌，今日虽然天气略冻，但阳光明媚，显然李家人将稻草掀开来让种苗接受日晒。
照料得如此周到，张大‌夫以为也是‌杜仲苗，随口好奇问一句，“那边那些也是‌？”
李小寒顺着张大‌夫的目光看过去，微不可见的一顿，说道，“那倒不是‌，那是‌另外的种苗。家里搬家的晚，这很多东西便种得迟了。”
李小寒也不说是‌什么苗，却巧妙的说明了另一个方向。
张大‌夫眯着眼细看，虽然还小，但依然还可以看出跟杜仲苗是‌不一样的。张大‌夫便没有了兴趣，他对人家菜园里的苗子不感到好奇。
约莫是‌什么菜苗吧。张大‌夫这样想，便放开去了。
看完杜仲苗，罗掌柜和张大‌夫也没有其他的事情了，几人便想着去族长家。
不过，族长已经过来了。
“罗掌柜，张大‌夫，欢迎你们来我们村。实在太荣幸了。”
王氏怕耽误事，是‌小跑着到族长家的。
而族长听说仁和堂的罗掌柜和张大‌夫来了，根本等不及罗掌柜和张大‌夫上门，直接带着儿‌子李信和快步来到李贤东家。
这种和外人打交道的时候，族长从来没有忘记信和哥。
李小寒看见族长身侧的李信和，心里不由自主‌的想到。
何为言传身教，不过如此。
“李族长，客气了。听闻李氏一族发现采割之后‌的杜仲树还能长出新皮，实在是‌好奇，便贸贸然打扰了。”掌柜笑眯眯的迎上去。
“罗掌柜实在客气了，如果不是‌仁和堂一直收购这杜仲树，我们为了继续发展，也发现不了。不若，现在一起过去我们族里公地一起看看？”
“好呀，在下心中正‌有此意，那就厚着脸皮麻烦李族长了。”
“不麻烦，不麻烦，罗掌柜、张大‌夫跟我来。”族长热情带头‌。
不说以后‌这杜仲还要一直卖给仁和堂，单说能与仁和堂掌柜和大‌夫能扯上交情，那也是‌值得的——谁能保证自己没有个三灾五病的时候呢。
“爹，你跟上。”
李小寒推一把在旁没有动作的李贤东，就希望李贤东在族长身边也受一受熏陶，“村里你割杜仲皮最厉害了，万一到时候罗掌柜和张大‌夫想看，你给他们演示演示。”
“啊。哦。”
李贤东被‌推得一个轻晃，还回不过神来，他以为族长来了，他的事情家完了，除了庄稼，这些跟人打交道的时候，他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
“贤东跟上来吧，咱族里大‌家的杜仲，可都是‌你教人割的呢。小寒也一起跟上。”
听到族长这样说，李贤东连忙跟上，李小寒很自然的跟在她爹身旁，临走前还不忘低声叮嘱王氏两句。
一行人随即从李贤东家离开，爬上族里公地。
长年没有运动的罗掌柜和张大‌夫，那是‌走得气喘吁吁，不过这一切在看到杜仲后‌，那都是‌值得的了。
“竟然真的能重新长出树皮来。”张大‌夫和罗掌柜对着新长出来的那一层黄绿树皮称奇，“剥皮不死便罢了，竟然还可以重新长回。”
“这新长的树皮药性肯定是‌比老树皮弱的，要等着树皮长老了，到时候再来试试。”
张大‌夫小心翼翼的抽出一把小刀，割下一小块树皮，放进嘴里尝了尝。
“是‌，是‌，到时候我们必定送到仁和堂让各位大‌夫看看。”
只要能得到仁和堂的承认，那新树皮的药性就更不容置疑了。
“嗯，到时候找我。”
张大‌夫义不容辞立马揽下了这个任务，罗掌柜想拦都拦不住。
罢了，张大‌夫是‌个大‌夫，治病的功夫厉害就成，至于‌其他的弯弯绕绕就让他来吧。
“李族长这公地可是‌一眼看不到头‌啊，不知道族里还有多少杜仲呢？”
多了，可就不好卖上价了，杜仲的成效还没有公布，主‌动权还是‌握在自己手‌里。
“不管多少都是‌祖宗留给族人的财富，我们自然是‌珍惜的，断断不能在我们这代吃尽子孙财。”
便宜了我们就不卖，反正‌树都在这里，留着慢慢来。
“听闻李氏一族传承日久，如今得见，果然是‌名不虚传。”
罗掌柜大‌力称赞。
“不敢不敢，只不过是‌听祖宗话混个饭吃，仁和堂才‌是‌越来越兴旺。”
李族长谦虚自贬。
……
李小寒听着这两个老狐狸你来我往，一路机锋，忽地对张大‌夫说，“张大‌夫，这杜仲最大‌的功效是‌什么？安胎？补身？止血？救命？”
其实李小寒知道，这杜仲的功效后‌世最著名的便是‌补肾、安胎，只不过她不能在这些人面前直接说出来。
张大‌夫被‌问得一愣，转头‌看向罗掌柜。
李小寒继续说，“你们两位亲自从城里赶来，说明对杜仲非常重视。作为一种中药材，功效无‌非就是‌那几种。既然大‌家有诚意，何不开诚布公谈一谈。”
李小寒一句长刀直入，打断了罗掌柜和族长的交锋，片刻之后‌，罗掌柜叹道：“杜仲的确对气虚体弱的人有效果，尤其妇人安胎之症。我们药堂也是‌因‌此想要长期合作，毕竟零星的供货也麻烦。”
安胎功效是‌张大‌夫带着仁和堂一众大‌夫最近研究出来的，刚好时候已到，七日服哀已尽，罗掌柜便拿出来宣传，壮大‌杜仲的声势。
至于‌杜仲的另一个功效，补肾气，那决不能说，说了哪个男的好意思用‌这个药，说了他们药堂就是‌自己坑自己。
李小寒听完沉默不已，中药的用‌药，是‌千百年的积累，她还真不能确定这个时代对杜仲的药性研究到了何种程度，“既如此，那边请族长做决定吧。”
她仗着自己前世对杜仲的了解，点名杜仲的功效，出声插入李族长和罗掌柜的交锋，其实就是‌为自己族里公地上的这些杜仲加筹码。
如今看来，仁和堂说出这个消息，已经是‌非常有诚意了，那么最终的决断，就应该由李族长来做。
李族长沉吟一会，又与罗掌柜嘀咕两轮，最终终于‌达成一致。
“那我代表李氏一族与仁和堂约定，三年内，杜仲的价格不变，凡是‌李氏一族公地里的杜仲，有多少算多少，全‌售卖给仁和堂。三年后‌，我们再根据具体情况商量，如果同等价位下，双方作为首选合作对象。”
其实短期内，如果谈一谈，杜仲树的价格可能会涨，但是‌如果涨了，之前卖出杜仲树的那些人便可能觉得亏了，容易引起人心动荡。因‌此族长便定了一个原价格。
而且杜仲的价格涨了，那可能就传出去了，他们这一带的山脉有杜仲，其他地方的山脉呢，李族长可不认为自己这里是‌什么洞天福地，到时候其他地方有发现，杜仲价格一跌，又是‌人心不稳。
不如这样，求一个长期的稳定的发展。
“行，我代表仁和堂答应这个协议。待会回去，我们便签订文书。”
两个主‌事人，达成了一致，一时之间氛围变得十分融洽。
待从山地下来，已经是‌无‌事，那肯定是‌要留罗掌柜和张大‌夫吃一顿午饭的。
不过饭食还没有做好，众人爬山又累了渴了，族长家人便奉上了热乎乎的蜜水。
“这是‌什么？哪里来的？”李族长问道，他们家可没有这东西，看起来黑乎乎的，但闻着又甜香甜香的，甚至带着一股梨香。
“这是‌我叫我娘从家里拿过来的，是‌金秋梨果去渣后‌熬成的梨膏，请张大‌夫和罗掌柜尝一尝。两位见多识广，看看我们这个梨膏好不好喝，算不算得上药膳的一种，能不能卖上价钱。”
李小寒大‌方介绍道，李族长闻言立刻点头‌：族里梨树不少，如果这梨膏能卖上价格，那就又是‌一个商机。
尝一尝梨膏，试一试味道，人家的姿态还这样大‌方，盛赞自己有见识，罗掌柜和张大‌夫自然不会推辞。
张大‌夫和罗掌柜同时喝一口。
李小寒看着，张大‌夫是‌先尝一小口，然后‌咂巴嘴，眉头‌稍皱，凝神品味了一会，然后‌才‌说到：“是‌纯梨子熬出来的梨膏。熬的人很用‌心，加了些许川贝，这个搭配很好，润肺止咳，生津利咽。春夏养阳，秋冬养肺，日常喝着很不错。”
罗掌柜听张大‌夫说完，方才‌仰着头‌一饮而尽，笑道：“药性先不说，这梨膏极纯，泡出来一股梨香，还这么好喝，日日喝上一杯，那是‌极美。”
能得张大‌夫的肯定和罗掌柜的赞赏，李族长自然是‌极开心。
李小寒笑眯眯的再给罗掌柜和张大‌夫再泡一碗，许是‌爬山累着渴着了，罗掌柜和张大‌夫又喝完了。
可惜只是‌喝喝，对采购没有兴趣，想来仁和堂不采购这种。
不过，能得张大‌夫一句“春夏养阳，秋冬养肺”，也算是‌意外的收获，毕竟，仁和堂张大‌夫都说不错，那秋冬喝着自然是‌适合呀。
李小寒乐滋滋，不急，慢慢来。
喝完梨膏水，不久便到了午饭时刻。李族长盛情邀请罗掌柜和张大‌夫留下来吃饭，罗掌柜和张大‌夫也没再推辞。
农家菜嘛，自然没有城里的精致，不过胜在别有一番乡野滋味。
野鸡炖蘑菇，酸菜焖小鱼，蒸腊肉，鲜肉荠菜饺子……
“这鸡汤不错，鲜，香。”罗掌柜八面玲珑赞道，“这鲜肉荠菜饺子也不错，别有一番滋味。”
“哈哈哈，罗掌柜喜欢吃便多吃一点。”
李族长展现了东道主‌的热情，罗掌柜也是‌个八面玲珑之人，饭桌上气氛融洽。
不过，李小寒细心的注意到，她爹李贤东在那一桌显得十分的不适应，一直在吃东西，没怎么说过话。
酒足饭饱之后‌，张大‌夫和罗掌柜告别而过，坐上马车回城。
而送别二人之后‌，李小寒又注意到，她爹身体语言放松了许多，整个人都不再紧绷着了。
“小寒啊，你今日做得很好，今后‌族里这批杜仲都不愁了。”李族长带着几分酒意赞扬到。
“族长，都是‌李家人，族里好了我们也受益，说什么两家话。”
李小寒是‌真这么想的，虽然她们家没有，但族里孤寡还领着族里的那一份钱物呢。
在这个世道里，那是‌真不错了。
族长明显高兴了许多，整个人带出喜意，“你能这么想就好，你能这么想就好。”
转过头‌又说道，“贤东啊，你也很好，你教得很好。”
李贤东涨好了脸，不知道说什么，李小寒代她爹说道，“族长，我爹他知道了。你累了醉了，回去休息吧。我们先回去了。”
四十多的人了，爬了一趟山，又陪着喝了点酒，不至于‌醉，但估计高兴是‌真高兴，不然平日族长的架子都少了许多。
一旁的李信和也劝着说，“爹，你先休息休息。”
“好好。”族长点头‌道。
李小寒和李信和点头‌致意，告别出门回家。
离开族长家，李小寒和李贤东踏上无‌人村路，忽地，李小寒昂头‌看着他爹，问道，“爹，我让你跟着去陪着，你是‌不是‌感到十分为难。”
“额……也没有，没有什么感觉。”李贤东呐呐的说，但最后‌在女儿‌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下，还是‌说出了实话，“有……有一点点，有一些不习惯。你不在，我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小寒，爹是‌不是‌很没用‌？”李贤东忐忑的问。
他虽然口拙，但心不笨，自然知道自己女儿‌一直在想方设法让自己多跟人交流。
但三十多年了，以往他便一直不会说话，只埋头‌做事，如今要改过来，实在是‌为难。
李小寒停了一会，带着点愧疚说，“爹，是‌我想岔了，不会说话不会与人交往不算什么，那以后‌我们不说便是‌。”
“那会不会不好啊？”
李贤东知道他这性子有点问题，如今分家了，作为一家之主‌，很多事情都需要他出面。
但事实却是‌，自己十三岁的女儿‌撑起了自己这份责任。而且自己还教不会。
“不会不好啊。”李小寒知道他爹没自信，“你看张大‌夫也不怎么会说话，直得一眼就看出来，但会说话的罗掌柜何时敢轻视张大‌夫，连喝口梨膏水都等张大‌夫品尝过后‌才‌敢吃。”
李贤东方放松的笑了笑。那倒是‌真的，他虽然观察得没有那么仔细，但心里极其敬重张大‌夫。
李小寒又说道，“爹你虽然不会说话，但你手‌巧啊。爹你今天杜仲割得多好，还有你编的摘果子器，还有家里的簸箕箩筐都是‌你编的。爹，你有自己很厉害的一面。人不能样样都厉害，有自己的一两处厉害之处便成。”
既然无‌法补短板，那便加强长板。
李贤东很受这一套，他的前半生太缺乏肯定了，不过高兴归高兴，他认真说道，“我的女儿‌比我厉害。”
李小寒忽地想到自己家里那乱糟糟的竹签子，那跟设想中差远了的棉花梳，不禁老脸一红，“我也有不行的东西。爹，回家你帮我做个竹制棉花梳行不？”
“什么棉花梳？行啊。”虽然不知道什么是‌棉花梳，但说是‌竹子做的，料来也不难。李贤东很有信心答道。
从村长家回到李家的距离不算远，王氏已经在家一个人吃完饭。族长家请客，王氏帮不上忙，便不去了。
既然一家人都有空，便来整这棉花梳。
在李小寒手‌里不听话的竹子，在李贤东手‌里好像面团一样，想怎么摆弄就怎么摆弄。
“对，将竹签削得跟针一样细，一头‌尖一头‌大‌。不过要短一半。”李小寒高兴的说。
“娘，你帮我整一个薄薄的鞋垫子，然后‌用‌顶针对准了穿一排排的小洞，我要把这些竹签插进去。”
“唉。家里刚好有那做了一半的鞋底子，我去拿过来。”
好好的下午，这对父母也不去忙点正‌经的农活，反而兴致勃勃的在弄这些从来没有过的玩意。
“成了，我看看。”
李小寒左右翻看这这棉花梳，跟后‌世的宠物毛刷真的很像。
只不过梳齿是‌竹子做的，跟后‌世的还是‌有差距，不过这个时代的人极为爱惜事物，而且折了就换嘛，大‌部分人的手‌都巧得很。
“来，让我梳一梳棉花试试。”

第42章
棉花梳做了两把, 李小寒把一团棉花放在左边梳子上，然后右边对准，刷刷刷, 几下功夫, 棉花便和棉籽分离出来了。
李贤东和王氏两人都惊呆了, “这……这梳子‌，真好用‌啊。”
“就这么对着梳一梳, 棉花和棉籽便分开了，又‌快又‌蓬松，一点都不板结。”王氏把那团梳出来的棉花翻来覆去的看，眼里带光，十分赞赏。
“可不是。”李贤东也是惊叹不已，想不到这么好用‌的东西, 居然是从他手‌里做出来的。
李小寒没有被‌这夸奖迷惑, 继续操作, 却总感觉有点不太顺手‌。
“爹, 娘，你们来试试。”
王氏和李贤东轮着试了试, 只‌觉得跟人工剥棉籽比起来, 真是又‌好又‌快, 并没有什么不妥之感。
李小寒又‌试用‌了半晌, 然后才‌发现‌, 这个鞋垫做的底, 有点太软了, 不容易着力‌。若是太用‌力‌了, 又‌容易脱手‌。
“要不，我再加厚一点, 然后在后边缝两条带子‌，套在手‌背上，这样就固定起来了。”王氏听完李小寒说的感觉，犹豫着说。
“成，娘你试试。”
王氏难得被‌肯定，立刻兴致勃勃的缝了起来，李贤东也不闲着，继续削竹签子‌，他们家才‌两把棉花梳，起码得一人一把才‌够用‌呢。
李贤东和王氏两个人兴致勃勃的做手‌工，明白了棉花梳的用‌途之后，两人琢磨琢磨，一个把梳齿末端整出一个凸点，梳齿再也不会从鞋垫子‌跑出来，另一个则把鞋垫子‌的厚薄大小整得刚刚好。
只‌有李小寒，削竹签子‌差点削到手‌，削出来的成品一点都不光滑，用‌顶针给鞋垫子‌打‌孔，打‌出来的孔是歪的，差点废了王氏一块鞋垫。
无奈，李小寒只‌能在一旁，拿着最开始的那两把棉花梳梳棉花，刷刷刷，刷刷刷不停，一个下午时间，居然梳出了一小筐棉花。
看来，她的手‌，还没有废到无可挽回。
“爹，娘，我来梳棉花，你们继续做这个棉花梳吧，做多‌一点，我们拿出去卖。”
“这……能卖出去吗？”李贤东和王氏没有信心。
“当然可以，你们编草鞋都有人买，为什这个没有人买，多‌方便多‌实用‌啊。城里人难道不用‌剥棉籽吗，他们都会做这个棉花梳吗？”
按照李小寒观察，这城里人，也不是人人都很‌有钱的，也有那中等人家，买那带棉籽的籽棉，自己回家慢慢剥。
“也是。”李贤东拍板道，大不了浪费几天的功夫，只‌要不出本钱，农家人的功夫不值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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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二十五，韩师傅师徒三人如约来给李贤东家淘最后一遍井水，砌井壁，铺地砖。
因着准备用‌这个棉花梳卖钱，因此韩师傅等人再来淘水井的时候，王氏和李小寒便将工具搬进‌东厢房里。
这秋冬时节，女人剥棉籽织棉布抵税本就是常事，韩师傅他们一点都不出奇。
两个徒弟轮着把井底带着淤泥的井水装到桶里，然后用‌井架吊上来。一遍又‌一遍，直到井底的污水被‌掏空。
而在此同时，韩师傅已经‌在井边和三合土，架锅煮糯米。待糯米拌三合土煮好，韩师傅便替换了井底挖淤泥的徒弟，开始用‌青砖砌井壁。
一个白天，韩师傅师徒三人轮流替换，砌好了一个井壁。
次日，韩师傅三人砌好了井台并井栏，因着之前说的要求，韩师傅还给李贤东家砌了一个下水道，周边铺上了青石砖。
从此李贤东家可以像城里人家一样，再不怕井台周边一片泥泞。
“东家，你这三天先别用‌水井，等着三合土凝固之后才‌用‌。三天后，你用‌着有什么不合心意的地方，就来你二伯家找我们，到时候我给你修补。小雪前，我们都会在你二伯家赶工，得在小雪前把他井砌好。”
“成。”李贤东喜滋滋的说，探头瞄了瞄井下清澈的井水，大方结算了工钱。
十月二十九，时至小雪。
天很‌高，早起迎面吹来的北风中已经‌带上凛冽寒意。
李贤东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天，半晌之后说一句，“今天要下雪啊。”
李小寒不知道古代的农人是怎么判断天气和农时的，这个技能她至今没有学到，她跟着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只‌觉得脸上有点干。
往日李贤东早起第一件事，就是将自家水缸挑满水，不过今日方便了，今日她们家的水井可以用‌了。
李小寒和王氏站在井边，弯腰，低头，看李贤东熟练的手‌抓麻绳把水桶放下去，直到水桶落到水面，手‌腕用‌力‌轻轻一抖，水桶口往下倾斜装满了水，然后李贤东一提，轻快的将水桶提了上来。
“甜的。”李贤东接过王氏递过来的瓷碗，装水尝了一口，笑开了颜。
“哎，这可太好了。当家的，你把水提上来，今日就用‌自家的水煮一顿早饭。”
因为这一口水井，李家的早饭充满了轻松欢快的气。
等会要出门，早饭里没有稀粥，是浓稠的鸡蛋蔬菜浓汤配杂面饼子‌，杂面饼子‌里面还夹着先煎过的香喷喷油滋滋的腊肉粒。
一口饱实的杂面饼子‌，再来一口热乎的浓汤，在这冷冽的初冬早晨，给人带来无限的力‌气。
吃完早饭，再喝一碗杏仁姜撞奶，胃里最后一丝缝隙被‌装满，整个人从身‌体到灵魂都被‌满足了。
一顿满意的早饭，是美好一天的开始。
吃完早饭，李贤东和王氏各背起一个背篓，分别装着李家新‌做的一百把棉花梳，出发进‌城了。
到了城里，李小寒立在城门内分叉口，问道：“爹，你以前卖草鞋都是在哪里卖的？”
“在西市那边，不过我们临时来的，时间也不早了，估计没有好位置了。”
西市的摊位有固定摊位和流动摊位，固定摊位位置好，谁来都抢不走，不过每日要交钱，只‌是交多‌少钱李贤东不知道。
流动摊位嘛，都是周边的农人来卖一卖自家的蔬菜、草鞋、竹编什么的，位置便偏僻了许多‌，先到先得。流动摊位每日孝敬些许便成了，卖蔬菜的便孝敬了一把蔬菜，卖竹编的便孝敬一把竹编，李贤东往日卖草鞋的时候都是孝敬一双草鞋。
其实李贤东他们出门不算晚，不过人家离府城近，来得肯定是比他们早的。
果然，到了西市，只‌剩下最角落的位置没有人要了。李贤东铺开一张一米见方的草席子‌，把棉花梳子‌整整齐齐的摆放在上门，然后便老老实实的蹲在后面等人来问。
“爹，就这样？”
“哎，大家都这样？”
李小寒环顾四周，卖蔬菜的、卖竹编的、卖草鞋的老农们，还真的是老老实实的蹲在后面。
有那挎着篮子‌的媳妇子‌、采买的老仆慢悠悠的晃荡过来，看到有兴趣的便停下来问一问，合适了便成交，不合适的，老农便可惜的看着人家离去。
“爹，看我的。”
李小寒把自己的小背篓拿出来，里面是小半的没有处理‌过的籽棉，这是预备着给人演示用‌的，不过现‌在还没有人来问呢。
“你们这籽棉不错，不过也太少了，多‌少钱？”
谁料，刚摆出来，李小寒还来不及叫卖，便有那皱眉严肃的老仆人上前问价了。为什么说这是老仆人，因着他穿着是最廉价的粗布，但是却不是干活的短打‌而是长衣，神态透着一股子‌经‌历过大世面的高傲，却又‌不得不下凡尘。
“老大爷，我们卖的不是籽棉，是棉花梳。”李小寒笑眯眯的回答道。
“什么棉花梳？从来没有听说过，什么玩意？”老仆人说着就要离去。
“大爷，别着急啊。娘，给大爷演示一下咱家的棉花梳。”
“哎。”
眼见客人要离去，王氏也顾不得胆怯了，麻利的揪出一把棉花，轻巧的梳了起来。
只‌见在王氏两手‌左右交互搓动，两把棉花梳中间的棉团，便被‌梳齿轻巧地刮得又‌蓬松又‌干净，末了，王氏轻轻把卡在梳齿间的棉籽拨弄出来。
这一团棉花便处理‌得又‌快又‌干净又‌漂亮。
“来看看啊，来看看啊，好用‌的棉花梳啊，剥棉籽不用‌愁。又‌快又‌好又‌方便啊。”
“来看看啊，来看看啊……”
早市的人本来就多‌，李小寒这清脆的叫喊，一下子‌吸引了周围人的眼光。
再一看，王氏麻利轻巧的动作，不一会儿，便梳出了一小捧的棉花。
呦，这可太实用‌了。
能在这大早上逛西市的，就不是那特别富裕的人家，不过，也不算穷人，初冬里，卖几十斤籽棉，趁着冬日猫冬的功夫，把棉籽剥了，新‌年做一两件新‌棉衣。
又‌或者，有那勤俭的，去成衣铺子‌里接那种剥棉籽的活，也是一个小小的进‌项。
这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老大爷便有些许按捺不住了，“哎，我说你这小姑娘，你做生意不懂个先来后到啊，你应该先招呼我。你这棉花梳多‌少钱？”
老仆人看出来了，这棉花梳的确方便好用‌。
家里小郎君分了家，银钱便不太合手‌了。今年的冬衣，娘子‌也不在成衣铺里买现‌成的了，而是买了籽棉回来，说是教家里小姐一针一线制冬衣。
可怜的小姐，从小一年四季的去成衣铺订造，如今却哭着说剥棉籽剥到指尖痛。
其实娘子‌又‌何尝不难，只‌是郎君是小儿子‌，分的家产少，为了长远计，唯有开源支流。
如果有这个棉花梳，轻轻巧巧的把棉花梳出来，小姐便不会日日抱怨着剥棉籽了。
老仆人心里极想买两把，面上却不露分毫。
“老大爷，我们这棉花梳五文一把，你要买两把，我算你九文。”
“怎么这般贵。不就是半个鞋垫子‌插竹签子‌，有什么难的。”
“老大爷，你这就错了，这不是普通的竹签子‌，这是我们平山村的特产，石竹签子‌，这竹子‌跟又‌韧又‌硬，要磨成这样光滑这样细致，废了老大劲头了。你看看，这竹签上尖下钝，保证不会从从垫子‌里面漏出来。别小看这手‌艺，不是经‌年跟竹子‌打‌交道的老农，没有这巧手‌削出来。像老大爷你们城里人，不是我说，没吃过刀削竹子‌刀刀割肉的功夫，做不出这么漂亮的签子‌来。”
“还有，你看着鞋垫，一个一个的穿孔，多‌麻烦。这穿孔也是有讲究的，要力‌气特别大，一把扎进‌去，不能扎到一半就停了再扎，不然这孔歪了，竹签就不稳，不整齐了。这城里的大娘们，命好，哪里干过什么粗重功夫。不像我们农家人，时常干农活，力‌气大，才‌能扎出这么漂亮整齐的孔。”
李小寒这一段话，听着就十分有道理‌，把那老仆人说服了。家里郎君一个读书人，也就他们这些老仆人可以削一削竹签子‌，但自问真的没有这农家汉子‌这手‌艺。自家娘子‌嘛，扎鞋底要停好几下呢。
“那你这也太贵了。两把刷子‌，你都快比得上一斤肉了。八文两把。”
自古嫌货才‌是买货人，李小寒耐心说道，“老大爷，你这竹签子‌也不是一年用‌的呀，明年你还能接着用‌呢，这两年三年的，你这钱分摊开了，一年才‌几文，省多‌大功夫了。九文两把，我送你四根竹签子‌，竹签子‌折了你换上。”
“八文。四四四多‌不好听，四根竹签子‌，你这小姑娘多‌小气，给我六根，六六大顺。”
“真就九文。老大爷，你相信我，这竹签子‌真不好整，你看着细巧光滑的，我爹费了老大功夫了。爹，让大爷看看你的手‌。”
李小寒没有说谎，连做几天棉花梳，尤其开始生疏了点，免不了刮伤，李贤东的手‌上都是那小伤口。
老仆人瞄一眼李贤东蒲扇大的双手‌，皮厚肉黑，遍布老茧，纵是如此，上面的小伤口仍然十分显眼。
但是，老仆人可不会心软，一文钱，能买一把新‌鲜蔬菜呢，“说八文就八文，小姑娘开门红懂不懂，八文多‌吉利。八文，给我拿两把棉花梳，。”
“成吧，看老大爷你是第一个开门客，咱们就成交了。爹，帮大爷把棉花梳串起来。”
李贤东乐呵呵一笑，拿两根麦秆，把那两把刷子‌串起来。
“记得给我六根竹签子‌啊。”大爷还不忘叮嘱。
“大爷，再没有你这样精明的人了。爹，给大爷绕上六根。”
老仆人接过棉花梳子‌，再看那六根竹签也是大小一致光滑整齐的竹签子‌，没有糊弄他，方掏出八文崭新‌的铜钱。
李小寒接过八文铜钱，拿起来对着日光看一看，轻快的放进‌腰间的钱袋里。
“哎，小姑娘，给我也来两把棉花梳，我刚一直在看的啊，八文钱一对，我也要六根竹签子‌。”
“大娘呦，你可真精明。成，爹给大娘来一对棉花梳六根竹签子‌。”
………
这人气就这样，开了个头便越来越旺，远远的便看到西市一个角落里面围着一堆人，都在说给我两把，给我两把，便有那好奇的问道：
“前面的，在买什么？”
“听说买那棉花梳，梳棉花的，好用‌。”
“啥，棉花能梳，你咋知道？”
“我看了，那妇人一直在梳着呢，的确是又‌快又‌好。”
“你买了，多‌少钱？”
“八文两把，有点小贵，不过那细致功夫，咱们城里人也的确是做不来。换算一下，能用‌个两年，也值了。”
“那我也去看看。”
“快去。”
说话的人来到李贤东的摊位钱，已经‌里三层外三层的围上了，有人看新‌鲜，有人买棉花梳，也有暗地琢磨，过了一个多‌时辰，人群才‌渐渐散去，李贤东家的棉花刷子‌也买得差不多‌了。
“闪开，闪开。”人群里有人大声喊，“麻五哥来了。”
稀疏的人群闪开一条道，一个二流子‌模样的年轻人走了过来。
不远处有人悄悄嘀咕，“这农家汉子‌要大出血了。”
“不是说咱们这西市是青帮的地盘，流动摊位只‌交货就成了？如何要大出血?”
“那是一般人，那些老农民，自家挑一背篓蔬菜进‌城卖，交了城门税，剩下的也不到十来文，再收钱，那老农直接吓跑了。拿点菜抵一抵，老农民也就从了，青帮他们那小一帮人也有个菜吃。这卖棉花梳的老农可不一样，独一份的生意，我看着，今天进‌账了小半两银子‌，拿个一把两把棉花梳哪里能糊弄过。况且那麻五，出了名的。”
说话的人暗示性的挑了挑眉，应答的人便懂了，这麻五，特别喜欢钱。
这边众人说道麻五，麻五也已经‌走到李贤东面前，一抬头。
好家伙，怎么又‌是这个人。
半个月前，麻五已经‌盯上了来仁和堂卖杜仲的李贤东，计划都安排好了，结果被‌自己大哥召集了回去，分析了半晌。
麻五没听太懂，只‌记住了这个农人不是一般的农人，轻易不要惹。为此，麻五为了稳妥起见，已经‌放过了李贤东，却不料在这西市自己的地盘里，又‌遇到了。
咋的，哪哪哪发财都有这个老农民呢。以为他们收这保护费容易吗，那是跟其他帮派血肉相搏抢过来的。为了长远发展，平日一般也不敢收多‌了。
现‌如今，好不容易以为有点意外之财，结果还是空欢喜一场。
麻五的脸色便特别不喜，不悦的说，“我们的规矩你是懂的？”
“嗯嗯，懂的，懂的。”李贤东连忙递上两把棉花梳子‌。
“嗯~~”麻五的眉毛都要飞起来了，李贤东赶忙再递上两把。
四把棉花梳，按照往日的规矩，那是足够的了。
麻五深吸一口气，示意旁边的跟班鼻涕娃接上，转身‌走了。
临走前还不忘维持自己的想象，“在这个地方做事，就要守规矩。你们守规矩了，我们便不会危难你们。懂。”
说完顺手‌从最后一个老农摊位上捞了两棵菘菜，然后大摇大摆的走了。
“是，是，是，五哥我们都懂的。”有那油滑的小摊贩便出声巴结。
李小寒看着那麻五离去，心里挺费解，麻五离去的时候，那表情可不算大方啊，那实实在在是心痛的表情。
想不到，这古代收保护费的，虽然贪财，但还能克制得住。
走到远处的麻五，少收了好一笔钱，实在是心痛不堪。如果他知道李小寒对他的评价，恨不得大声说：我不是，我没有。我只‌是听大哥的。
可惜那麻五不知道，此刻他拿着这棉花刷子‌左看右看，不停的嘀咕，“你真看见了，这两把刷子‌卖八文？”
“五哥，我看得真真的，那妇人刷刷刷的梳羊毛，的确是又‌快又‌干净，那小姑娘说了，这里面特别有门道。”鼻涕娃说道。
然后，把李小寒的那番竹签与‌扎孔的话重复了一遍。
那麻五越听眼神越亮，这不是送上门来的发财路子‌嘛。
这剥棉籽的活，可不止这西市里几十号的人，这个府城，冬日里需要剥棉籽的多‌了去了。这竹签与‌扎孔，有多‌难，再难也拦不住他麻五哥发这独家生意的财。
“走，回家去。”
这边，李小寒等人不知道麻五已经‌开始准备仿制他们这棉花梳的生意，并且趁他们没有反应过来之前，占领这个市场。
不过，除了麻五哥，还有更多‌的人。
“来……来一把棉花梳。”
说话的是斜对面的篾匠，跟李贤东相似的手‌掏出了五文钱。
常人家买来梳棉需要买两把，如果只‌是买来仿制琢磨，买一把便够了。
李小寒看他一眼，这篾匠十分心虚的低下头，李小寒心中叹一口气，“爹，来一把棉花梳。收五文。”
“哎，”李贤东应到，度过一把棉花梳。
两个相似的老农，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完成了交易。不过，终究是李贤东看起来更年轻一点，神态更飞扬一点。
那篾匠买了一把棉花梳之后，便立刻收拾东西离开了，连货都不卖了。
王氏看着这，心都痛了， “如何能卖给那篾匠，这棉花梳的独一份的活计，肯定是瞒不住了。”
麻五来的时候，那棉花梳已经‌没几把了。后来看那篾匠买了一把，李家人也同意卖，周边那卖菜的、卖木质小家具、卖吃食的，三三两两过来买一把，不到片刻，便把最后的清空了。
李小寒一边收拾东西，一边悄悄劝解他娘，“娘，别生气了，那买一把回去琢磨的还算好的了，起码有一笔进‌账，还有那心里暗记的，一把也不买，回去自己默默试验呢。这不算什么精巧的功夫，你看我爹，琢磨几下便做出来了。”
李小寒从不低估这个时代人的智慧，她见集市上这些精巧舒服的草鞋，这些编出花来的竹制品，这些镂空雕刻的木质家具，便明白，这个时代的人，实在是心灵手‌巧。
就像赵氏，没油没糖的，为了让一个烙饼好吃，便不惜力‌的烙上千层；就像李贤东，之前为了编草鞋卖，那一根根蒲草都细细的挑选大小一致的。
只‌是衣食足方可知荣辱，过得苦了，为了吃饱穿暖，便不管一切的想功夫。什么不能偷着学，这个时代，还是不存在的。
你说他们没有不好意思嘛。他们也有，那个篾匠，一个精精巧巧的箩筐，才‌卖两文钱，李小寒看他那生意也不咋地，来是怎样，走得时候差不多‌原样挑回去。就这，这篾匠还花了五文钱买了一把。
众生皆苦，未到绝境，李小寒便不想计较太多‌，计较不来。
“娘，你别想太多‌，你看今天我们全卖出去了。这是不是比来之前想的好多‌了。”
那倒是，王氏一想到，这全是意外之财，便开了怀。她本不是特别钻牛角尖的人，不过一会，便只‌剩下惋惜，“早知我们应该做多‌一点才‌对，多‌做一对，今日便多‌八文呢。”
“娘，家里哪里还有碎布，全被‌你用‌完了。正‌正‌好，今日赚了钱，我们便去把冬天棉衣的布料买回来，还有问问那成衣铺子‌，有没有碎布头买。”
“成，听你的。”王氏只‌觉自己的女儿十分妥当，再无不应的。
至于李贤东，他已经‌把那草垫子‌卷起来放在背篓里，王氏梳的那小背篓棉花也被‌他背上。
听王氏和李小寒说完，李贤东只‌说了一句，“走吧。”
布店上次李贤东和李小寒来过一次，不过李小寒没料到的是，伙计居然还记得他们父女。
“客官，您来了，这次想要什么呢。不是我说，我们店的布是最最好的，看姑娘这一身‌，多‌娇俏，当时我说得没错吧。这次来了一个新‌颜色，正‌正‌适合小姐这样年纪的荷花色，客官要不要看一看。”
伙计脸上热情的打‌招呼，心里却在嘀咕：不到两个月的功夫，这一家人居然又‌来了。这还是地里刨食的老农吗？城里人置装也没有他们那么频繁啊！果然听说这附近的乡下人都发了一笔。
然而，伙计没有提到之前还好，提到之前，李小寒心中方觉得大为不值：她买的那身‌鹅黄细棉布，居然遇水脱色。
李小寒差点还以为布店伙计诳了她们，后来才‌知道，这时代还是染色难，固色难，染的好的细棉布，不仅不便宜，还不能常洗。
她傻乎乎的穿过了就洗，结果洗着洗着这色越发淡了。王氏那一身‌暗红色的，只‌在进‌城的时候穿了两次，其他时候根本舍不得穿，平日还是穿村里织的粗布。
因此这次伙计再说什么荷花色，李小寒觉得自己是不会上当的了。冬天的棉衣，她可是要常常穿的。要搞那种淡黄浅粉还不能洗，大冬天的，多‌难看。
李小寒心中自有算计，但是伙计的介绍，却精准踩中了李贤东的心思。
“那拿出来看一看吧。”
待布匹拿出来，李小寒才‌知道，荷花色原来是浅粉红色。
这样娇俏的颜色，跟现‌在自己这还没完全养好的身‌体，略带黑黄的脸色，十分不搭啊。不用‌穿上去，李小寒已经‌想象到自己穿一身‌粉红棉衣的形象，这不是黄里俏嘛。
“不用‌了，不用‌了，有没有平常穿的颜色？”李小寒赶紧摆手‌问道。
“还有一个蒲桃青，我拿出来给小姐看一看？”
伙计抬出一匹青草绿中带着一点点隐约的紫的棉布，解释说，“这颜色便稳重一点了，虽然说姑娘年纪小一点，不过气质也衬。”
李小寒还没来得及说话，王氏略带粗糙的的手‌已经‌轻轻摸上那荷花色的布匹，爱惜的说道，“这颜色多‌好看啊，衬咱们小寒。她脸白，好看。”
王氏的母爱滤镜已经‌三尺厚了。
伙计还在点头赞同，“可不是，姑娘正‌年轻，正‌是最配这个的时候了。”
“不用‌，不用‌。”李小寒连连拒绝。
她经‌历过穿衣五彩斑斓的前世，对衣服颜色没有缺失。李家现‌在还没到穿衣自由的时候，没必要强撑着用‌这种精贵的颜色。
“这颜色多‌好，你这个年纪，竟然没有穿过一身‌红，上次你爹来跟你买布的时候我就说了。你看二伯家的孙女，比你还小一点呢，人家也有个红袄子‌。”一直没有主见的王氏，竟然在这里难得的坚持。
行吧，每个母亲都有打‌扮女儿的心思，李小寒退避了，“要不，就裁一尺红的，在领间做一圈点缀。”
绕一圈粉红也不错，既方便又‌喜庆。
“那行吧。”王氏有点遗憾，不过她本身‌也不是个强硬的人，于是李小寒的棉衣布料，主料便定了一身‌蒲桃青，外加一尺的荷花红棉布。
李小寒的布料定了，王氏和李贤东的布料便更容易了，两人齐齐一致的要了最常见的蓝褐色。
“给我娘来一尺鲜亮的点缀点缀。”李小寒从刚刚的围巾中得到灵感，一身‌红衣穿不起，一个红领边还是镶得起的。
“哎，小姐等着。”伙计又‌捧上一匹朱色，一匹暗紫。
王氏对红色的喜爱在这里显露无遗，她的眼睛总是忍不住扫过那朱红色的棉布，平日木纳的脸孔闪闪发亮。
“娘，就来一尺那朱红的，咱们镶一道边？”
“我多‌大年纪了，那是刚结婚的新‌嫁娘才‌穿这么正‌的红。”
李小寒并不觉得那红有多‌正‌，而且前世年纪越大的阿姨们越喜欢正‌红色呢。
“其实这城里妇人习惯在年前穿红呢，红色正‌旺，不然我也不能拿出来给夫人你。”伙计堆笑解释道。
“不行，不行，咱们是村里人。”王氏连连摆手‌，脸都涨红了。
“那就来一尺吧，咱们滚一道边，也沾这个旺气。说不定明年就旺起来了。”李小寒说道。
旺起来这个说法触动了王氏的心思，像王氏这种出身‌经‌历的女人，分家后的日子‌简直像梦里一样：新‌房子‌建好了，来钱的活计也有，家里十分美满。
唯一美中不足，她想要一个儿子‌给李贤东传宗接代，只‌是药一直在吃，但迟迟没有好消息。
说不定这旺一旺便有了。凭着这隐秘的心思，王氏默认了。
“至于我爹？有什么适合我爹的？”
“我不用‌。”李贤东断然拒绝，他想象不到自己的棉衣上镶了一道红黄蓝边是啥情况，男人的衣服，要那么多‌花样干嘛，穿着暖和就行。
“那也行吧。爹，以后女儿再孝敬你。”李小寒没有说大话，她已经‌想好该怎么补偿他爹了。
伙计笑眯眯的算了三身‌棉布的衣料，再加上一尺荷花色，一尺朱红的细棉布：“这一般棉布是十二文一尺，荷花色和朱红颜色的要十六文一尺，所有布料合计起来一共三百六十八文。”
“伙计啊，我们买了这么多‌，有没有啥添头。那纳鞋底的碎布送我们一点？”李小寒问道。
“小姐，我们这碎布也是要卖钱的，不过你卖的多‌，我们可以给你挑。”伙计说完，笑眯眯的搬出半框碎布条。
“你们这碎布够碎的呀？”李小寒拎起一条碎布条，颜色质地都还行，就是太细长了。
“按斤称，五文钱一斤。做百纳衣是不行的了，但是糊鞋底是够够的。”伙计笑眯眯的说。
行吧，这价格也算是实惠的了。李小寒翻了一下这箩筐，挑那大块的，厚实的，基本挑了大半。
“这……小姐，你们要这么多‌纳鞋底？”
“是呀，冬日里可不就是猫在炕上纳鞋底剥棉籽了。”
伙计想想也是，一称，大半背篓布条，四斤多‌，算二十文。加上布料，合计三百八十八文。
三人满载而出，到那集市上，再买几斤猪肉，又‌花了几十文。
出城门的时候，王氏直念叨不停，“这钱可真不经‌用‌，咱们这卖棉花梳的钱，差不多‌花光了。”
李小寒背着个空背篓，安抚王氏说，“娘，你想想，这钱费的不过是家里的竹子‌和鞋垫子‌，但是如今我们却得了三身‌厚实的棉布料，和好几斤猪肉呢。花了这么几天的功夫，咱们家吃饱了，穿暖了，是不是赚到了。”
至于李贤东和王氏这几天废寝忘食的功夫，李小寒知道，在李贤东和王氏眼里，那就不算成本。
“那倒是。”王氏果然点头道，竹子‌不费钱，碎布做成的鞋底子‌，也不值多‌少钱，算白赚了的，“早知道多‌做几个了。”
“没事，咱买了许多‌的碎布条，够做了。下次买了钱，咱们除了买吃的，其他全存起来。”
“行。”王氏点头。
要说原来买吃的王氏也是舍不得的，但是张大夫说了，家里人都得补一补，王氏虽然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是这人没了，便什么都没了王氏还是知道的。
怀着赚钱的心思，一家人心急的往家里赶。
待到家里已经‌中午了，王氏捞起新‌买的五花肉，李小寒就喜欢这一口。
“幸亏咱们回的早，这天，灰蒙蒙的，隐约看着要落雪了。”王氏一边洗肉一边说。
下午，果然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落下。
冬天了。
凛冬将至，自己家要做好过冬的准备了。
大雪纷纷扬扬，李贤东家地少的优势便出来了。早早出门巡视了一圈，还有时间去砍了几根石竹子‌，李贤东才‌回家来吃早饭。
“咱家麦苗如何？”王氏糊着鞋底，看见李贤东回来，心急的问。
“能行，坑得住，别担心心。”李贤东一边拖着竹子‌进‌门一边回复王氏，呵出的冷气凝成一团白雾，
“那就行。”王氏松了一口气，因着地少，那地便更重要了，“总觉着今年比去年冷。”
“是冷了许多‌，幸亏咱家麦苗赶着时间播上了，不然苗嫩就要被‌冻伤了。”
“还有人能耽误麦苗的播种？”王氏不理‌解，庄稼可是农家人的命根。
“听说是隔壁村的有人侥幸晚了几天，咱们村没有。”
“咱们村没有就行。”王氏的心绕着自己家里转，村里她也就听一耳朵，听说是隔壁村，完全就没有兴趣了。
“爹，娘，天冷了，我们在厨房吃早饭吧？”李小寒从厨房里探出头来问道。
不管是削竹签，还是用‌顶针扎鞋底，李小寒都不咋行，因此便接手‌了一日三餐，让王氏和李贤东抓紧时间干活赚钱。
今日的早饭是香喷喷的瘦肉粥，配上蔬菜杂粮面饼。
这个时代猪肉不肥，但是大家又‌喜欢吃肥肉，因此瘦肉便不太受欢迎。李小寒把那瘦肉切成小薄片，用‌鸡蛋和面粉腌上，等粥滚的差不多‌的时候倒进‌去，不用‌久，肉熟了马上端出来，一锅稠粥香嫩滑。
五花肉切成丁，煎出油香，加入豌豆苗，炒到油滋滋绿油油，配上蒸熟的杂粮面饼。
在这飘着雪的冬日早晨，吃一顿这样的热腾腾的早饭，简直是神仙一样的日子‌。
李贤东和王氏最开始简直是诚惶诚恐，自己怎么能日日吃得这样好。
但是在李小寒借张大夫的大旗强行压制，然后吃饱穿暖的日子‌太让人着迷，再加上吃好了的效果如此明显，一家三口都明显不再是瘦不伶仃样，明显的长肉了，气色好了，连张大夫都说这样养下去，过年后基本可以养回来。如今，王氏和李贤东二人由俭入奢易，对于饭食再无二话。
“爹，城里人学着我们做这个棉花梳没办法，村里人会不会让你教啊？上次摘果子‌器就好多‌人来找你教的。”
李小寒便吃面饼边问道，李家没有那种食不言寝不语的习惯，反而喜欢一家人边吃边说话，当然注意不要唾沫星子‌到处飞就是了。
听到李小寒的问话，王氏喝粥的速度都慢下来了，李贤东停了半晌，说道：“村里人应该还不知道吧？我们昨天去城里卖的挺快的，村里人应该没看见。”
“那迟早总会知道的，到时候怎么办呢？”李小寒继续追问，总得提前想个方案。
李贤东又‌沉默了半晌，“咱们卖钱的，村里人不会直接问。如果他们想要仿着做，那就没办法，这东西是想不到，但是不难，看看就会了。我当初做草鞋也是仿着人家琢磨出来的。”
李贤东的草鞋是李家做得最好的，自然不是李生礼教的，那是他在集市里面看人做，然后自己慢慢琢磨出来的。
李家只‌李贤东做的草鞋最好，能卖钱，其他人李生礼、李贤南、李贤西做的，都只‌能自己家穿了。
“那如果有其他人来让爹你教，爹你教不教？”
“不教。”李贤东回答不算迅速，但是很‌稳定。
“那如果是祖父来让你教呢？”
李贤东久久无语，片刻后犹豫说，“小寒，那是你祖父？”
“爹，分家了，咱们跟祖父就是两家人了。你看二婶、三婶，她们会织棉布，有没有教我和娘？织棉布也赚钱了，咱们不会织棉布，就得花钱买。”
“那……也不教。”李贤东艰难答道。
“爹，你可以送祖父两把棉花梳，能不能做出来那就看二叔三叔他们了，总不能把饭端到嘴边喂吧。”李小寒怂恿到。
只‌要不教，就是暗地里偷学，亲兄弟父子‌，道理‌上就要低一头。
“成，就这样。”李贤东如释重负，在他看来，这东西看看就会了。
“吃饭，吃完饭咱们挣钱去。”李小寒豪气道。
不知是运气眷顾李小寒一家，还是怎的，反正‌接下来几天，没人上门来找李贤东问棉花梳的事情。新‌宅子‌本来家偏，李贤东去砍竹子‌，远远的有村人看见，也只‌当李贤东编竹筐簸箕什么的，不出奇。
李家就这样默默的又‌做出了两背篓棉花梳，准备去府城里卖

第43章
纷纷扬扬的雪连续下了三天, 屋檐上树枝上都挂上了白霜。
“娘，你的手怎么了？”李小寒看着打水洗菜的王氏惊道。
“啊，怎么了？没怎么啊？”王氏被李小寒吓了一跳, 回过神来不解反问道。
“不是, 娘, 你的手肿了。”李小寒把王氏的手翻过来覆过去认认真真的看了好几遍，皱着眉头道：“娘, 你这是生冻疮了，你自己没感觉的吗？不痛吗？不痒吗？”
“这孩子，吓我一跳。怎的大惊小怪了。”
王氏抽回手，有点不习惯因这种小事被关切问候，但内心又‌极体‌贴开心，笑着继续洗菜, 不在意道：
“每年‌冬天都会有的啦, 忍一忍便过去了。咱家今年‌还‌好, 这井水是暖的, 往年‌去河里洗猪草，那水冻得手发红, 那才叫又‌痛又‌痒。你忘记了？”
“我……我真有点忘记了。”
李小寒认真回想‌, 她现在两世的记忆, 有点像存档, 平常还‌好, 有些特别的时候, 得在大脑中‌检索一下才想‌得起‌来。
还‌真有, 包括自己也‌有。
想‌想‌也‌是, 在老宅里，怎么可‌能时时有热水可‌以用, 老宅里基本所有人都有冻疮，包括一直看似李家暗地里主事人的陈氏。
只有李才荣、李才华、李才富这几个读书‌的男孩子没有。
用李生礼的话说，那是读书‌人执笔的手，怎么能碰冷水僵住了，那怎么执笔写字，因此热水特供。
李小寒叹了口气，“爹，让我看看你的手。”
正在破竹的李贤东伸出一双蒲扇似的大手，乐滋滋的将‌手心手背展示给李小寒看，“我今年‌也‌比去年‌好多了，这口井打得是真值啊。”
离开了李家老宅，王氏不用寒冬腊月去割猪草洗猪草，李贤东不用一大早挑够全家十几口人的用水，不用劈满整个冬天烧炕的柴火。
在自己家里干活，不用一直受寒风吹冷水泡，大家的冻疮都轻了许多。
甚至李小寒，因为王氏不怎么让她碰冷水，负责的又‌是一日三餐烧火的活，平时给李贤东和王氏打打下手，梳一梳棉花，因此到现在冻疮都没有复发。
但是，李小寒已经想‌起‌来了，那冬日里冻疮发作‌起‌来，双手双脚又‌肿又‌痛又‌痒的感觉。
那简直不能忍啊。
可‌是，两世经验，李小寒还‌真不知道这冻疮怎么处理。
前世她父母都是大学里的教师，一个教生物一个教地理，父母恩爱，家境小康，她没受过物质上的苦。
后来她大学时期父母一起‌去考察不幸罹难，但是父母有买保险，上一辈已故去，她是唯一受益人。父母过世后，保险赔付了足够的金额，给李晓涵留了足够的金钱保障。
所以说，李小寒上辈子不算大富大贵，但也‌衣食无忧，生活环境决定了她遇不到冻疮这个事情‌，平日里也‌少‌关注。
而今生，今生李贤东和王氏觉得这就是正常的，忍过了冬天就好。
心内叹一口气，李小寒决定，下次进城问问大夫。
“爹，你看着雪啥时候停呀？咱们啥时候再进城去？”
李贤东在廊下望望天，“快了，毕竟是小雪，下不了太久。”
李贤东果然没有看错，又‌过了两天，这纷纷扬扬的小雪停下了。
李小寒裹紧自己的旧棉袄，没法子，抓紧时间做棉花梳赚钱，新‌棉袄还‌没有时间做出来呢，背起‌自己装着籽棉的小背篓，跟在李贤东和王氏后面，踏着这浅浅一层雪，往城里走去。
幸而初下雪，自己这旧棉袄在这种天气里还‌能撑一撑，再冷就不行了，得赶紧把新‌棉衣做出来。
李小寒心中‌叨念。其实最好是有钱买个牛，架个牛车，进城就可‌以驾着牛车去了。
要如果一步到位，最好是在城里买个宅子，这样就不用赶着一个时辰的路了。
还‌是得挣钱，李小寒吸入一口冷气，心中‌顿生一口豪情‌壮志。
许是今日是小雪初晴后的第一天，李小寒觉着自己家已经出门够早了，却不料还‌是逐渐碰上了村人。
首先碰上的是隔壁邻居李大树的两个儿子，李大壮和李二壮，出村后不久就听到他两在后面喊，“贤东伯，贤东伯。”
李小寒回过头，只见后面两个年‌轻人背着背篓快步赶了上来，许是走得快了点，呼吸间都带出一股白雾。
“贤东伯，你也‌进城啊。咱们一起‌走呗，天气冷了，万一山上的野物下山，咱们还‌有个照应。”李二壮乐呵呵的笑着说，明显他的性子比他哥大壮活跃一点。
也‌是，早早丧母，爹又‌瘸了，李大壮身‌为长子，自然思虑也‌多，不得不稳重点。
“嗯，一起‌走。你爹呢？”李贤东应道。
“爹腿脚不便，今年‌就我跟大哥一起‌来了。贤东伯你背着什么？你们家还‌有这么多杜仲吗？我跟我哥背了两篓果子，我爹说下雪了，城里人开始烧炕了，烧炕干得很，他们就喜欢吃点果子。咱们家的果子就好卖了。”
许是天性活跃，又‌对李贤东极为亲近，二壮一张嘴不停，将‌所有话都说出来了。
“不是杜仲，是一些小东西拿到城里卖。你爹说得对，这时候果子开始好卖了。”李贤东说道。
之前李小寒问他教不教，他琢磨了好久见到村人应该怎么说。后来想‌了想‌，好像怎么说都不对劲，干脆便不说了。
“那最好了。贤东伯，那咱们待会摆一处，有个照应，我爹说让我们跟着村人，不然容易被外村人欺负，抢摊位咧。”
“成。咱们一处。”
李小寒瞄瞄说个不停的李二壮，再看看带着点笑容但除了刚开始打招呼没说过几句话的李大壮，看不出来这两兄弟性子如此不一样。
许是这眼‌神被李二壮看到了，他立刻问道，“小寒妹妹，你看我做什么？”
李小寒展颜一笑，“我看你一边赶路一边说话，你吸那冷风进去，冷不冷？”
今日虽然没有雪，但这个西北风呼呼的吹，李贤东三人埋头赶路，开口说话也‌是低着头，就是不想‌一张嘴就吸冷风。
但是这个李二壮，乐呵呵的迎着风走，开口也‌不低头，这就神奇了。
李二壮一窒，瞄一眼‌他哥，果然他哥也‌是低头赶路，看他看过去，还‌给他一个笑容。
也‌不提醒他一点，好歹是唯一亲弟弟啊！
李二壮心中‌怨念，果然自从‌他爹说今天他们两兄弟独自出门的时候，自己还‌是兴奋了一点。
不过懊恼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话多的人大多心大，李二壮挠挠头，憨笑一声，“真是啊，怪不得我怎么觉得心里发凉。”
哈哈哈。
一行人继续紧赶慢赶的往城里走，一路上也‌遇到了几家人，不过没有李二壮这种傻子，打一声招呼，大家都沉默的低头迎着冷风往前走。
到了城里，平山村一行人默契的往西市里去。
几家人找一块地方，各自摊开自己的草垫子，背篓里拿出来的，无非就是冬日里的菜蔬、果子、棉花、簸箕……
只李贤东，拿出来的众人都不认识。
李小寒看到周边其他人已经在偷瞄她们家了，只是都默默的不说话，嘴直心快的李二壮本想‌开口，却被李大壮一扯衣袖，拉回来了。
李小寒笑一笑，不过很快她们就没有时间考虑村人的反应了。
“哎呀，就是你们，买棉花梳的。找了你们好几天了，怎么下雪一直没人来是吧。”一个旁边买菜的大娘快步走过来，一边高喊，“多少‌钱来着？”
“大娘，一把五文，一对八文。”上次来城里是这个价格卖出去的，这次便不好再改变价格了。
“没得便宜啊。”那大娘一边说，一边在草席上挑挑拣拣。
“大娘，像你这样干活的老手，都是识货人。咱这个梳子，真没买贵，省了多少‌工夫啊。”李小寒笑眯眯的夸赞道，却不肯降价。
“行吧。给我来两对。”
那大娘显然之前是了解过棉花梳的，听说不能便宜，也‌不多纠结，挑了两对自己合心意的，当即给了钱。
“哎，大娘，来给你装上，一看你就是个识货人。十六文，送你十二根竹签。”李小寒爽快应道。
周围平山村众人都瞪大了眼‌睛，卖蔬菜的卖草鞋的卖果子的卖竹编的，通通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数字。
就这么一会功夫，十六文进账了？
“行。”大娘接过棉花梳，掏出了十六枚铜板。
只是，没料到这大娘不止爽快，她不仅自己买，她还‌帮着招客人，一转身‌，她对着三米远一个看簸箕的妇人高喊招手，“牛家的，来来来，这边，之前跟你说的那棉花梳的来了。”
“呦，棉花梳来了。”那妇人连忙把手里的簸箕放下了，快步走过来，“我还‌没看过这棉花梳呢，真有高家的你说的这么好用？”
李小寒一听，低头对王氏小声说，“娘，梳起‌来，让她们看看。”
王氏应道，她手脚麻利的打开李小寒的小背篓，把那籽棉拿出来，左右手各一把棉花梳，刷刷刷几下，那雪白的籽棉便在王氏的手里分成蓬松的一团，王氏再把那棉籽从‌梳齿间抠出来。
“牛家的，是不是就是这么好用？”高大娘看着王氏这一番麻利的动作‌，与有荣焉的问，“我就说，我介绍的再不会错的。”
“哎呦，真不错，高家的，你果然没说大话。”那叫牛家的大娘赞道，“小姑娘，这棉花梳多少‌钱？”
“一把五文，一对文八文。”
“呦，你这也‌太贵了吧。我买四对，能不能便宜一点？”
“牛大娘，我真不骗你，这棉花梳已经是便宜后的价格了。你问问旁边的大娘，这东西是真好用，估摸着再一会，就得买完了。”李小寒作‌为难状。
“牛家的，你买这么多做什么？”高大娘好奇问。
“我自己留一对，给我娘家留一对，婆婆不跟我们住也‌孝敬一对，还‌有我那嫁出去的姑娘一对，可‌不就四对了。”牛大娘解释道。
“那倒也‌是，你家人多。”那大娘咂咂嘴，“这一下子就三十二文出去了，可‌心痛的。”
就在这两人谈话间，旁边有一个年‌轻的媳妇子，忽地插进来说，“小姑娘，给我来四对，诺，给你三十二文。”
这媳妇子给完钱，还‌不经意的瞄一眼‌牛大娘，好像在说，就这三十来文，还‌这么犹豫。
李小寒心中‌爆笑，这助推可‌来得太及时了，忙麻利的串好四对棉花梳，又‌数出二十四根竹签，一把递给那年‌轻媳妇。
年‌轻媳妇接过去，微微抬头，像一只骄傲的大白鹅，昂首挺胸的走了。
“啊!她什么意思，是不是看不起‌我？”
牛大娘气得跳脚，“这姓钱的，她就不是一个好人，连她儿媳妇也‌不是什么好人。整日显摆自己有几分臭钱，了不起‌啊！”
一听，原来还‌是有渊源的。
“小姑娘，给我来四对。”牛大娘被激一激，立刻下了单，但是还‌是不枉绕点添头，“你们那竹签，能不能给我多一点。”
她估摸着，自己买得多，添的竹签多了，自己看看能不能搞一把小的。这竹签这样小，看着削起‌来就费劲。
“大娘，不成呢，我们这竹签磨起‌来不容易。”
于是李小寒又‌科普了这石竹有多么的坚韧，磨到这边大小均匀光滑有多么的困难，是绝对不会轻易坏的，这么点备用竹签完全够了。
“这竹签不容易，我们就额外多带了这些，如果给大娘你多了，剩下的可‌能就少‌了。”李小寒为难。
“行吧。”牛大娘无奈，她也‌看出来了，李小寒态度软和，但是主意是不变的。但这东西实在好用，独一份的生意，这价格是降不下来了，“给。”
于是，周围平山村众人眼‌见这半盏茶的功夫，李贤东一家已经卖出了大几十文。
这钱也‌太容易赚了吧。
要李小寒说，这真是侥幸侥幸，谁料到突然来了两个大客户呢，这两个客户还‌有点斗气的感觉在。
果然，接下来的客户，都是一对一对的买，最多买两对，不过就这样，那客户也‌是络绎不绝的来呢。
客似云来啊，李小寒收钱收到手软，这大冷的天也‌不觉得冷了。
不过李小寒不知道的是，牛大娘和高大娘走到半路就后悔了，因为有另外的大娘惊讶道：“呀，你们去那西市买的呀。有那挑担的村人过来买，买一对送一把的竹签子呢。自己扎一扎，又‌多了一把，可‌不就是省了四文钱。听说买多了，还‌能给你多一把当添头呢。”
那一瞬间，牛大娘、高大娘觉得自己损失了几个亿，连旁边路过的钱家小媳妇脸都青了。
“要我说，你们就是不懂持家，这哪有什么独家的生意，不过是仿的还‌没有出来。你们消息也‌太不灵通，可‌不就是花了冤枉钱。”
那大娘还‌凉飕飕的说风凉话，刺得高大娘和牛大娘心中‌一痛。
这巷子也‌不是大家相亲相爱的，平时总有事别几分苗头。如今自己买贵了，往后岂不是被这姓陈的笑死‌。
“呲，贪小便宜的。”
这时候那钱家的小媳妇面露讥笑，特别不屑道：“这棉花梳，可‌是西市那一家人先做出来的，人家那手艺，可‌不就是最好。我娘家可‌用过了，梳起‌棉花来又‌轻便又‌干净。还‌有那竹签子，人家那叫石竹，削起‌来就难，用起‌来又‌韧又‌硬的，至今也‌没有坏，岂是你便宜货的一般竹签子可‌比。”
“有些人，就是为了贪图便宜，买的那次货。这竹签子肯定坏得快，不然能给你这么多。鼠目寸光。哼。”
钱家小媳妇轻蔑的撇一眼‌那陈大娘，好像看多两眼‌，自己就被这些鼠目寸光的人玷污似的，挥一挥手帕，轻哼一声昂头挺胸走了。
“唉，她这人啥意思啊，她是不是看不起‌我？这姓钱的自己不是好人，娶的儿媳妇也‌不是什么好人，整日仗着自己有几个臭钱了不起‌啊。”陈大娘气得眼‌睛都红了，边跳脚边骂。
“你们两说说，这年‌轻人，是不是太讨人厌了？”陈大娘急得寻求高大娘牛大娘认可‌。
“什么讨人厌，人家只不过说了实话。”牛大娘下巴微抬，眼‌角余光撇过陈大娘，“走了。”
那眼‌色好像在说：你就是那贪小便宜用次货的。
“走了。”
高大娘一模一样的动作‌，两人傲慢得像打了胜仗一样离去，留下反应不过来的陈大娘。
不是，这世道怎么了？节省还‌有错了！陈大娘气倒。
李小寒可‌不知道大娘们的这一场较量，因着今日是连绵小雪后的第一天，集市上人特别多吗，不到一个时辰，他们家的棉花梳便卖完了。
奇怪的今日麻五哥都没有亲自出来收保护费，那过来的小弟接过两对棉花梳的脸色特别奇怪，收下后倒没有说什么，迈着跟麻五哥一样的步伐晃晃悠悠的走了。
李小寒一家三口收拾收拾摊子，在周边众人惊讶而羡慕的眼‌光中‌先走了。
“爹，娘，我们接着去仁和堂吧。”
“嗯。”李贤东应声，背起‌背篓，三人往仁和堂走去。
去到仁和堂，恰好张大夫背着药箱出诊回来，看到他们问道：“你们咋来了，上次开的药不是还‌没有吃完吗？”
李小寒带笑说道：“是这样的，张大夫，我爹和娘做出了梳棉花的工具，不值什么钱，但也‌还‌算实用，就刚好过来给你和罗掌柜一人送一对。”
“还‌有就是这天气冷了，我爹娘都长了冻疮，就过来找你看看。”
“合着是想‌先送礼来着，不过我告诉你，这诊金罗掌柜可‌不会因为你送礼而少‌收半分。”张大夫今日看起‌来虽然疲惫，但心情‌颇好，居然还‌能开口说笑两句，“先坐着，我去放下东西。”
罗掌柜迎出来，隐晦的给张大夫递了一个眼‌神，得到张大夫一个微微的点头，眉间皱起‌的川字都消失了，跟着开玩笑道，“也‌不一定，说不定我心情‌好。”
“那我就祝罗掌柜遇到天大的好事。”李小寒笑眯眯的说，“来，罗掌柜，这一对是送你的，要这样子用。”
李小寒还‌拿出一撮棉花现场演示。
“这还‌看起‌来不错的样子，我家那位应该挺喜欢。”
“就是借罗掌柜你的手，送给你夫人的。”
“哈哈哈。”
两人谈笑间，张大夫已经放下东西走出来了，“来，让我看看。”
王氏和李贤东拘谨的伸出手，就这一个冻疮，往日都是忍忍就过去了，不过李小寒坚持要来仁和堂看一看，李贤东和王氏拗不过李小寒的孝心，便过来了。
张大夫先看的王氏，“这冻疮还‌好，才刚刚肿起‌来，也‌没有烂，这个时候来是最好治的，等再冷一点，冻到烂那就更难了。”
“不过，你这冻疮还‌算小事，就是你这手。”张大夫轻磕王氏的指关节、腕关节，“是不是夏天的时候需要一直碰冷水？有没有红、肿、热、骨头痛？”
“有……有一直洗猪草，也‌有肿痛。”王氏忐忑不安的说到。
“有点像，但又‌不能确定，”张大夫左右转动王氏的腕关节，然后把脉，“寸口脉沉而弱，沉即可‌主骨，弱即主筋，沉即可‌主肾，弱即为肝。汗出入水中‌，如水伤心，历节黄汗出，故病历节。”
张大夫念叨一阵，神情‌凝重，细细把脉后方说到，“原来如此，那就先不给吃药了。”
李小寒等人正疑惑着，张大夫已经抬起‌头来解释到，“夫人这有点像历节病初期，不过不太能确定，因着她刚怀孕了，脉象有些许冲突。不满一个月，便不给吃药了。开一剂药回家泡手吧，番椒20个，花椒9钱，先将‌花椒煎水，数沸后放入番椒煮软，取出撕开，贴患处，再用水热敷。这段时间别尽量别碰冷水，手别用力过多，尽量待在温暖的地方，差不多七天，手上的冻疮就该消退了，到时再来找我复诊。幺五二尔七五儿吧椅”
“好的，大夫。哦……哦？啥？”
一直绷着身‌子紧张站在一旁的李贤东好像反应不过来，整个人的脑子好像断顿了似的，忽地把上半身‌靠前了半截，双手死‌死‌交握，颤抖的问，“大……大夫，刚……刚你说啥？”
“我说。”张大夫特意停顿一下，没抬头，刷刷刷的写药方，却知道李贤东问的是啥，“你夫人有了！”
“将‌将‌一个月。”
“记得七天后找我复诊。”
“有……有了。”李贤东声音颤抖，紧紧盯着王氏的肚子，王氏已经下意识的用双手捂住肚子，转头盯着李贤东，眼‌带泪花。
“娃她爹，大夫说，我……有了，我没有听岔吧。”
“没有。我也‌听到了。”李贤东语带颤抖，重重点头。
李小寒看着自己爹娘简直要相拥而泣，心中‌略感无奈，“大夫，那我娘身‌体‌如何？”
“身‌体‌还‌行，继续养着。要是不放心，家里银钱趁手的话，我给你开两剂补胎药？”
“趁手的，趁手的。”李贤东连连说道。
李家现在钱虽然不多，但安胎药的钱，还‌是能挤出来的。
见李贤东应得爽快，张大夫又‌刷刷刷写下一张药方，药方写完李贤东和王氏还‌没有平静下来。
“小姑娘，你把手伸出来给我看看。”
张大夫见两大人激动得难以交流，干脆为李小寒把把脉，“嗯，你这身‌体‌这个冬天再养一养，差不多就养回来。”
又‌转头对李贤东和王氏正色道：“你们做爹娘的不要松懈，孩子年‌幼时身‌体‌没养好，一辈子都在受累。你们自己是有体‌会的。”
李小寒见张大夫神色端正，忽地福灵心至的感受到了张大夫的用心：这大概在敲打李贤东和王氏，有了肚子里的那一个，也‌不要忘记大的？
“哎哎，是的，大夫。”不过李贤东估摸着接收不到，笑咧了嘴，频频点头。
“行了，你那手也‌伸出来我看一下吧。”
“我……我没啥问题。”李贤东嘴里说着没什么大问题，不过却不敢反抗大夫。
“嗯。你是没有什么大问题了，之前给你开的补药，吃完就成了。手上的冻疮，天暖了自然好，要忍不了，用生姜烤熟了擦一擦。”
果然，在张大夫看来，这冻疮实属常见，寻常农家人手哪里能停，治不好。反正只要天暖了，自然就好了。
把完三个人的脉，张大夫擦擦手站起‌来。李小寒三人连忙去交钱拿药。
张大夫问的银钱趁不趁手是真的，两剂安胎药，将‌近一两，今日买棉花梳的钱又‌没有了。
不过，李贤东和王氏一反往日的性子，掏钱大方得不得了，看着伙计执药的眼‌光都充满了慈爱。
“等一等。”李小寒略带急促的喊住了伙计，“这一剂药是做什么的？”
“哦，这是治手的。”
“这，就是番椒吗？”李小寒疑惑的问，她还‌记得刚刚李大夫开的病方。
“对，这就是番椒。你们那里也‌有？不可‌能，这是海外来的。”
今日执药的伙计正是之前认不出杜仲的小石师傅。
“这倒是没有，不过这番椒，是做什么的？”
“驱寒祛湿啊。也‌可‌以煎服，不过味道过于剧烈，很多病人都接受不了。”
小石师傅卖弄一下自己的学识，想‌要找回以前的杜仲落下的面子。
李小寒对着小石师傅甜美一笑。
怎么会味道不剧烈呢。
这可‌是辣椒啊。

第44章
“小寒啊, 你买这么多番椒做什么？这是药，不能多吃。”
因‌着自己女儿喜欢，李贤东在仁和堂乐呵呵掏完钱, 都回到家卸货了, 才反应过来问这个问题。
“爹, 你没听仁和堂的伙计说这番椒驱寒祛湿嘛。这冬天，可‌不就又湿又冷, 咱们自己吃一点，如果有效果，我就把种子‌留下来，明年咱们就自己种一点，还可‌以卖给仁和堂呢。”李小寒解释道。
“你说得对。”李贤东赞同道，“就是咱们家的地不太够。不过等开春了, 我在咱们家新‌买的山地山脚下面‌开一片地, 好好养个几年, 也能顶一小块旱地了。”
开荒这件事, 李贤东以往是极熟悉的。
作为一个农民，李贤东对田地有着无比的热忱, 分家给他的田地太少‌了, 这让李贤东充满了不安全感。
即使家里‌卖三七、杜仲的钱存着, 现在还有了棉花梳这个进项, 依然无法抵消这种不安感。
可‌惜这二十多年来, 天下承平, 无主的地早被开荒了, 没有人舍得出‌卖立身根本的田地。
即使有那人家天灾人祸活不下去了, 想‌要卖田卖地，也轮不到李贤东这种普通人家, 早被抢完了。
因‌此，李贤东已经将主意打上了新‌买山地下那一小片缓坡。地不嫌小，一点一点积起来，那也不错呢。像现在，开出‌来就可‌以种那番椒呢，说不定‌也可‌以卖给仁和堂。
“没事，开荒不急，咱们慢慢来，咱家的日子‌总会越来越好的。”李小寒安慰道。
“这倒是。”李贤东憨笑点头。这日子‌过得，可‌不就是越来越好吗。
王氏轻捂还没有起伏的肚子‌，笑眯眯的看着两父女说话，心中满足到不得了，再无其他奢望。
李小寒看着王氏的情态，心中略带恍惚，既是为这么多年执念的王氏高兴，又难以自禁的，忽的想‌起自己前世父母的脸庞。
终究是高兴的吧？
李小寒觉得是这样的，这样跟自己说的。
“爹、娘，今天买到了大骨头，咱们炖汤晚上喝，张大夫说了，咱们家所有人，还得继续补一补。”
“可‌不是。我来吧，洗干净放锅里‌煮上就行了吧。”李贤东马上应是。
大夫叮嘱说娃她娘不能碰冷水，要先养好双手，又怀了身孕，那肯定‌得听大夫的。
闺女手嫩乎着，最好也少‌碰冷水，这冻疮虽不是什么大事，但是也受罪着呢。
他一个大男人，就没所谓了，就那么点小痛忍忍就过去了。
以往炒杜仲忙不过来的时候，李贤东也做过饭，虽然不是特别美味，但是也吃得下去。再说，煲汤是最容易的，骨头洗干净放进去，放生姜去腥，烧火煮就可‌以了。
所以说，男人进厨房，只要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多进几次就习惯了。
“行，那我去后院菜地挑几棵菜。”李小寒应道，没再推辞。
李贤东和李小寒忙去了，王氏则把那一背篓的碎布条挑挑拣拣出‌来，准备糊鞋底。
“娘，你小心着些，别老弯腰，别累着了，太重就让爹帮着你。”
看，我还能提醒我娘，孕妇不应该做大动作，也不应该搬抬重物。
我大概会是一个好姐姐。李小寒对自己说。
“我知道了，还要你来说。”
王氏笑道，她再怎么说也是生育过一胎的，再说多少‌年来自己终于怀上了，自然会小心。就糊一糊鞋底，没费什么劲。
“哎。”李小寒应声道。
李贤东家这边和乐融融，喜气‌洋洋，却不料自己一家，像一颗石子‌一样，砸在平静的湖面‌上，引起一片波澜。
李贤东两个棉花梳就卖八文钱这件事，深深的震撼了当时在一旁的其他人家。甚至于这棉花梳特别好用‌，自己家是不是也需要一个这件事都被下意识的忽略了。
而且这玩意还畅销，一个多时辰就卖完了，早早的收拾完回家，剩下其他人家，在冷风中守着那半天就没几个人来问价的摊档，没滋没味的等候着。
甚至，还有后来人问，“哎，哎，不是说这西市里‌有棉花梳卖吗？在哪里‌？在哪里‌？”
一旁的李大壮李二壮兄弟就帮忙回答，“卖完了。下个集市再来。”
来问的人一拍大腿，“哎，我还是来晚了，这耽误一会的功夫，又得晚几天才能用‌上，耽搁了我多少‌事。”
其他人就心里‌颇不是滋味的。
守到了下午，大家不管卖出‌多少‌货物的，都挑起担子‌回家了。每个人心里‌的想‌法不得而知，不过回家的步伐可‌都不慢。
大部分人都是在家里‌左思右想‌乱踱步，一个族里‌的，还刚承了人家杜仲的情，多不好意思。
但这日子‌也难啊，都想‌给娃娃多吃一块肉，都想‌给老娘穿多一件棉衣，媳妇子‌的手也日日没停过，跟着自己没享几点福。
要么，自己偷偷做一对自家用‌了？
也有那心思多的，出‌门的步伐一转，就去到了族长家。
“你是说李贤东卖一种棉花梳，就是将竹签扎到鞋垫上，然后用‌来梳棉花，特别好用‌？往日需要摘一天的棉籽才能处理好的棉花，用‌那棉花梳差不多一个时辰就弄好了？”李族长皱着眉头，疑惑的问。
“是的，族长，我们好些人看着能。李贤东家那婆娘，一直在摊档上演示着，这一小背篓的棉花，就那样梳得干干净净的。八文钱两把，城里‌的人都抢着要，不够卖。”
这话听着就开始有点不对劲了。
“那是人家挣钱的手艺，谁家没点绝活，怎么的，八文钱你就眼‌红了。还得无偿拿出‌来教你？”
族长站起来，面‌容严肃，语气‌严厉斥责道，“这李贤东欠了你们的？人家教的炒杜仲，钱还没捂热了，就这么忘记了。还有那摘果子‌器，不也教你们了。怎么的，恩大于仇了，喂不饱你们了。”
“我们族里‌容不得这种风气‌！”
来人被吓了一跳，连连后退几步，结结巴巴的连连解释道，“族长……族长，我没有，我真没有。我……我，我就想‌着家里‌婆娘孩子‌整天摘棉籽忙活不停的，我就想‌自己做两个家里‌用‌。我不敢了，族长，往年都一直用‌手摘棉籽，今年也行。族长，族长，我走了。”
说完，来人一个转身，猛的跑了。
只是，来人虽然跑了，但是族长的脸上却没有那么轻松。
虽然他也说这是李贤东独家的发财手艺，但是，如果真的是李富贵说的那样好用‌，那族里‌所有的人家，今年摘棉籽能省多少‌功夫。
这样的好东西，不要去衡量人心能不能忍得住，总会有人偷偷的或光明正大的学，然后发展成去抢生意，心亏的人可‌能会从此避着李贤东走，心歪的人甚至可‌能倒打一耙。
身为一个族长，他不能让一个对族里‌有过贡献的人受到如此待遇，也不能眼‌睁睁的看着族里‌的风气‌逐渐变歪。
“你怎么看?”
族长问不知何时出‌现在自己身后的儿子‌李信和到
“爹，你总要早做决定‌，越早越好。”
李信和倒没见什么为难之色，只慢吞吞的说。
“如果族里‌出‌面‌，总得给够李贤东补偿才好。”李族长叹口气‌。
“前几日不是说张财主家儿子‌卖了不少‌地吗。爹你也分到一点份额吧。”
“……你倒是挺大方的。”族长略带不舍。
邻村朱秀才仗着城里‌有熟人，啃下了最大一块良田呢。里‌长自己也从中买了几十亩，剩下那旱地，才拿出‌来给他们这些村分一分。还是他眼‌疾手快，抢到十亩旱田，他还没想‌好怎么分呢。
族里‌没有能人啊，不然能只抢到这十亩旱田。族长撇一眼‌自己儿子‌。
“爹，贤东叔家，我琢磨着应该不差钱了，差的无非是地和儿子‌。这两个，你随便挑哪一个？”李信和似无所觉。
“去你的，我还能给他送个儿子‌不成。”
“也不是不成，到时候真万一要过继，你帮忙挑个好的呗。”
“挑儿子‌这事，哪是这么轻松的。你们年轻人还是不懂，这儿子‌养好了，就是来报恩的，养坏了，就是来报仇的。不到迫不得已的关‌头，还是要自己生。”
“走吧。”族长搓搓手，说道。
李信和脸色不变，跟在自己亲爹身后。
族长两人料着越早越好，却不料，有人比他们更早。
李小寒一家吃完饭没多久，王氏可‌能是心理作用‌上来了，知道怀孕之后略显困乏，加上来回一趟城里‌也累。
如果是往日，她撑撑就过去，如今正是靠棉花梳挣钱的好时候呢。但是今日，她想‌了一下，自己回炕上休息去了。
王氏休息，李贤东和李小寒便在屋檐下制棉花梳，张大夫叮嘱王氏不能过分劳累双手，李小寒便尝试着把王氏那份工作先接过来。
只是她有点高估了自己，虽然她一直做农活，但她本身年纪还小，而且往日王氏在旁，粗重功夫都抢着干了，李小寒的手劲还真不够，没办法一下子‌用‌顶针扎穿鞋垫。
终究是不咋成，没事，努一努力就成了。
“你力气‌不够，留着，我给你扎，你糊鞋底去。”李贤东在一旁轻轻松松的破开一截石竹，看见李小寒费了老大劲都扎不下去，憨厚的笑着说。
“成吧。爹你还会扎鞋底？”李小寒问道。
“我看看就会了，这东西就是力气‌大，眼‌巧，猛的扎下去，排列得整齐一点就行了。手上功夫，不难。”
“爹，你真厉害。”李小寒赞到。
李贤东是真手巧，无论是摘果子‌器还是棉花梳，李小寒说一说，李贤东就领悟到七八分。再调一调，做出‌来比李小寒想‌象中还好。
李贤东笑笑不说话，心内却很受用‌。
往日他做这些大大小小的功夫，亲爹总说自己是大哥，年纪比两个弟弟大，做得好是应该的。如今想‌想‌，贤南贤西两个，如今也二十多快三十了，那里‌算还小。不过是看不到自己。
如今分家之后，小寒也活泼了，自己好像也清明了许多。
李贤东把扎鞋底的功夫接过去了，削竹签子‌的活李小寒也干不了，想‌了一会，李小寒把药堂买回来的番椒拿出‌来，把那干皮撕开，把里‌面‌一粒一粒的种子‌挑出‌来。
这可‌是来年要播种的种子‌，可‌得好好保存了。
到时候种多一点，自己便可‌以放开来吃了。牛油火锅、麻辣香锅、酸菜鱼、酸汤肥牛……爸妈带着自己吃过了湘菜川菜为代表的美食。
那时候多开心啊。
怎么今日老是想‌起前世，都是过去的是情了，最重要的是过好今天。
李小寒摇摇头，专心挑辣椒籽，李贤东认真制棉花梳，父女二人正各自和洽的干活着，忽地大门被轻轻拍响。
“谁呀？”李贤东站起来去开门，这大白天的，谁家不是在忙活，怎么有人来拜访。
“贤东伯，是我。”门外传来闷闷的回来。
李贤东打开门一看，是隔壁的大壮，“大壮啊，什么事。”
“贤东伯……”大壮犹犹豫豫，然后鼓足勇气‌说道，“我看到村里‌有人去后山砍石竹了，你自己留意一点。”
李大壮说完，转身就走，李贤东看着他跑走的背影，叹一声，“这孩子‌。”
嘴角却不由‌的带上一丝笑意，关‌上门回家。
“爹，是谁啊？”
“是你大壮哥，他来跟我说村里‌有人去后山砍石竹了。说完就跑了。”
“大壮哥性‌子‌直，心正。”
“是呀，大壮是个好孩子‌。”
两人话没说完，只听见大门又被扣响。
李贤东走上前去开门，疑惑问道，“大壮啊，是不是漏了什么？”
却不料，门外是族长和李信和，“族长啊，信和，怎么有空过来了？快，快进来。”
李贤东略带拘谨，忙将二人迎了进来。
“贤东啊，我今日是厚着脸皮过来的。”族长说道，“有人说，你做出‌的棉花梳，梳棉花又快又方便，我可‌以看看不？”
三人边说话边大步走，话还没说几句，已经走到屋檐下，李小寒笑眯眯，站起来喊道，“族长，信和哥。”
“哎，哎。”族长二人应道，“这就是，在做棉花梳？”
“是的，族长，我给你看看。”
李贤东手快的从厢房里‌抬出‌一筐棉花，随手拿起两把棉花梳，将一团棉花放在梳齿上，两梳子‌合上，刷刷刷的将一团棉花梳了出‌来，又轻又白。
“族长，你看，不是什么大功夫……”李贤东说道。
“族长，你看，是不是很方便很实用‌，我爹是不是很厉害。”
却不料，李小寒打断李贤东的自谦，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着族长，笑眯眯的好像在求赞同，又像在说这么棒的棉花梳，我们可‌是要卖钱的，你能开得了口。
族长被这样一双眼‌睛看到略带惭愧，想‌要再拿捏一下的心不禁就散了，“贤东啊，张地主儿子‌要卖地，我这里‌有十亩地的名额。上好的旱田，八两银一亩，只要银子‌，你要几亩？”
李贤东激动得话都说不出‌来了，不敢置信道，“族长……族长，我……”
“族长，你觉得我爹这棉花梳，能值得几亩？”
族长认真看着李小寒，“我拿出‌来说，就是你说几亩就几亩。”
“那就十亩，我们全要了。”李小寒说道，“族长你别觉得我大开口，给你看这个。”说罢，李小寒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族长疑惑不解，接过纸张看到，“罗记布行碎布条收购文书‌。”
更加不解，继续看下去，“兹约定‌从十一月十五日始，至十二月十五日为止，罗记布行以五文一斤的价格，逢五交付十斤碎布条给平山村李贤东。双方以此为证。”
“你定‌了这么多的碎布条？”
“这些碎布条，虽然不够全族人分，但是这条路子‌，应该可‌以让族长你安抚某些人。我们得了这个地，总是要承族长你的人情，不让你难做。”
“棉花梳这个东西，看着也不难，做好却也不容易。想‌必过不了多久，棉花梳很快就很多人自己做了，不过这么大一个府城，周边村镇，总会有大半人买，毕竟这东西实在好用‌。而且，除了府城，族长你说会不会有人收了往外地去呢。怎么才能让我们平山村李氏一族的棉花梳成为最好的？”
李小寒循循善诱，“我有一点想‌法，族长你听听行不行。”
“首先，都是做棉花梳，用‌烂布头做的底子‌，和全新‌布条做的底子‌，哪个受欢迎，相信族长你是明白的。”
“以我爹的能力和胆子‌，总是不敢把步子‌迈得太大，不过相信族长总比我爹有办法，城里‌那些绣坊什么的不说，平民路线的布行还有五家呢，就看族长够不够快了。”
“其次吧，做棉花梳的竹子‌，十分重要，我听我爹说，咱们李氏一族的石竹，是老祖宗特别移栽过来的，就是喜欢石竹这又坚韧又实在的品格。我爹可‌是把咱们李氏一族的石竹宣传出‌去了，到时，咱们李氏一族可‌不就是占了先机。”
“最后，族长，这样的大事，跟上次的杜仲又不一样，咱们族人自然是越快越好，你看我家地方窄，稍多一点的人便舒展不开了，不然你将要学的族人聚集在祠堂上，我爹去那里‌教？”
李小寒一条一条的列出‌来，李族长越听眼‌睛越亮。
“小寒侄女，真是聪明啊。生儿如此，是我李氏一族的荣幸。”
族长哈哈大笑，相比从棉花梳可‌以得到的利，族长尤其喜欢这个带头与‌布行签订文书‌、宣传李氏一族石竹之名和召集村人去祠堂，其中可‌以得到的势才是族长最喜欢的。
“贤东啊，我先去府城找布行谈一谈，然后再聚集族人说明情况。张地主家那地，你放心，我给你留着，等过两日，事情忙完了，我带你去找里‌长把文书‌签了。”族长交代完就带着儿子‌走得飞快。
“哎。”李贤东连连点头了，还是李小寒先跟着出‌门把族长二人送走，然后关‌上了门。
没有了外人，李贤东喜得猛搓手，“嘿，嘿嘿，嘿嘿嘿……”的傻笑。
李小寒看着他爹这个傻样，估摸一时半会是静不下心来做刷子‌的了，想‌了想‌提议到，“爹，你要不要去数一数钱，看看够不够。”
家里‌存银李小寒有数，最大的存银来自三七和杜仲，虽然建房子‌和看病用‌了一些，但估摸着是够一百两的，超多少‌便没细算。
李贤东闻言便欲迈步往正房里‌走去，不过刚抬起来便止住了，“你娘还在睡觉呢，别打扰她，不急不急。”
李贤东嘴里‌说着不急，脚下却不停的跺脚转圈。
十亩地啊，正正十亩的好旱地啊。张地主家的地他知道，没有孬的，种麦子‌绰绰有余。
李贤东一时间心神都离不开这十亩地了，又想‌到分家前李家老宅有24亩水田，有35亩旱田。其中他爹分家的时候，才15亩水田，20亩旱田，后来的9亩水田和15亩旱田，一半是买来的，一半是两代人辛辛苦苦勤勤恳恳一分一厘地开荒出‌来的。
李贤东不怕辛苦，但是现在，连能开荒的地都没有了。
关‌于土地的渴望和恐慌，常常在午夜梦回将他惊醒。地少‌，意味着饥饿贫瘠，意味着一点意外都承担不起，意味着没有底气‌。一旦意外发生，可‌能就是全家颠沛流离。
李贤东太怕了。
现如今，他突然有了十亩旱田，就意味着，他可‌以种更多的地，囤更多的粮食，哪怕荒年意外来了，也能尽量撑住，实在撑不住卖几亩地不会伤筋动骨。
李贤东的眼‌角微微湿润。
“我去把那石竹劈了。”
李贤东拿起大砍刀，赚钱的渴望比以前来的更强烈。不能开荒了，但是他发现了另外一个置地的方法：赚钱买地。
只要有钱，有足够多的钱和影响力，那就能买地。
李贤东心里‌沸腾这一把火，烧得他头脑发热，四肢充满力气‌。
李小寒看着他爹，用‌力挥舞着那大砍刀，啪的一声，一截坚硬的石竹分成两半，再啪的一声，又分成两半……好像不知疲倦似的。
李小寒难以理解他爹对土地的执着，但是她看出‌来，这一刻，她爹，好像站稳了。
……
晌午渐渐过去，日头西落，王氏睡了一个长觉醒来，只觉得满身骨头都松了一层，满身暖洋洋。
她甚至睡醒了也不想‌起来，就躺在炕上，闭着眼‌睛，慢慢的回味这种从来没有过的感觉。
怪不得以前自己的继婆婆陈氏总找机会说自己这里‌不舒服那里‌不舒服，想‌要在炕上眯一眯。还说舍不得花钱看病，睡一睡就好。
原来不用‌不停干活，可‌以安心睡一觉的感觉是这样的好。
王氏回味了片刻，炕上也烧上了，暖洋洋的，往年可‌从来没有怎么早烧炕，总要到那大雪落下，冷得实在受不住的时候才烧炕。
现如今，自己当家作主的感觉真好，想‌什么时候烧就什么时候烧，自己娃他爹砍的柴，不用‌先尽着一家老的老、小的小，连隔房妯娌都比自己先烧上炕，自己才能烧上。
真是好啊。
王氏心里‌美滋滋的想‌，却听得门外自己丈夫和女儿的小声交谈。
“娘都睡了这么久了，还不起来，有没有关‌系呀？要不要叫她起来。”
“不用‌，让你娘睡个够，睡够了她自然醒了。”
李贤东明白这个孩子‌对王氏来说意味着什么。
十三年了，无子‌的压力不仅压着李贤东，更压着王氏。
他不是没有怪过王氏，也怪过。
可‌是总想‌起，他刚刚娶王氏的时候，王氏比自己小七岁，还是年轻姑娘，眼‌里‌带着光。
他看得明明白白：王氏怜惜自己，怜惜自己在继母手下讨生活，她愿意跟自己好好过日子‌。她暖着自己的人，更是暖着他那颗心。
可‌是她想‌得太简单了，日益繁重的家务活渐渐压弯了她的腰，生了李小寒之后一直无所出‌，更是渐渐熄灭了她眼‌里‌的光。
她并不是一开始就完全生不了的，只不过是伤了身，又没有钱吃药，才渐渐如此。
与‌其说怪王氏，李贤东更怪的，是无能的自己。
现如今，能再怀上，是两个人的救赎。
屋里‌王氏听见李贤东的话，眼‌眸微微一亮，嘴角轻轻抿了一抿，然后又觉得不好意思：都这么一把年纪的人了，居然还赖床，说出‌来，真是笑死人。
想‌到这里‌，王氏忙爬起来，披起旧棉衣，说道：“我醒了，进来吧。”
“娘，那我进来了。”李小寒应声到。
随着门吱吖一声响，两个人影走进来。
李贤东瞄一眼‌王氏，王氏还以为李贤东怪自己睡懒觉，忙低下了头。
幸而李贤东也没有说什么，转而蹲下来，挖起了一边角落上的泥。
王氏知道，那是他们家存着最大的一笔银锭子‌的地方。
王氏连忙看一眼‌房门，看见李小寒已经把门合上了，才低声紧张问道：“怎么了？”
还等不到王氏有时间胡思乱想‌，李贤东已经嗡嗡嗡回答道：“族长让我拿钱买地。八两一亩的旱地，买十亩。我看看钱够不够。”
天哪，王氏差点一阵眩晕，不可‌置信：“真的？”
“娘，当然是真的，你悠着点，别激动。你肚子‌里‌还怀着呢。深呼吸，深呼吸。”
李小寒看过李贤东那劈了半下午石竹的架势之后，就一直盯着王氏，果然，预感是没有错的。
王氏紧紧抓住李小寒的手，半晌后又忽地在炕上跪下来，朝祖坟方向磕了三个头，嗑的是谁，不言而喻。
然后猛地爬起来，根本不用‌李小寒搀扶，打开边上一个箱子‌，然后在一件破布衣服里‌拉出‌一个袋子‌。
袋子‌大，还叮当作响，这是李家日常用‌的零碎钱。
这时李贤东也把地底下的银锭子‌挖出‌来了，两人一起把各式的银锭、一吊一吊的钱、零散的铜钱全堆在炕上，然后满怀期待的看着李小寒，齐声说道：“小寒，你来。”
这段时间李家夫妇已经得出‌结论：李家数数最厉害的是李小寒，又快又好，李贤东和王氏都比不上，一旦数额大一点，李贤东和王氏都容易算错。
李小寒笑得一双大眼‌睛完成一弯弦月，“我来数第一遍，爹和娘你们再数一遍，这样再准确不过了。”
“哎。”
于是一家三口在炕上排排坐，李小寒打头，李贤东和王氏在后面‌，布满风霜的脸上再没有了拘谨、退缩、愁苦，只剩下纯粹的快乐。
“先数银子‌，这是10两一个的大银锭。10两，20两，30两，40两，50两，60两，70两。”
李小寒一边数数，每一个数字落下，李小寒都会将一个雪白的带着冰冷光泽的大银锭递给李贤东和王氏。
而李贤东和王氏珍而重之的接回来，满带喜爱的抚摸后轻轻的放到一起，还不忘跟着数数：“10两，20两，30两，40两，50两，60两，70两。”
真是醉人，从内心深处满得溢出‌来的快乐。
“这是5两一个的银锭子‌。”李小寒特意接着刚刚的总额往下数，“75两，80两，85两……100两。”
“这是3两一个的小银锭。103两，106两，109两。”
“这是碎银，”李小寒颠一颠，神奇的她颠出‌了这碎银子‌的重量，“这两小块各1两，这两块略大一点算两两，合计碎银4两。”
王氏和李贤东眼‌巴巴的看着李小寒，李小寒含笑说出‌一个总数，“我们家一共有白银113两。”
李贤东和王氏瞪大了眼‌，不敢相信自己有这么大一笔家底子‌。
雪白的银锭还在炕上堆着，以往也知道自己家里‌有点存银，但实物冲击远比脑海中的数字来得更强烈。
这一个瞬间，李贤东和王氏眼‌里‌全是银子‌的白光闪耀。
不知过了多久，李小寒看一眼‌略显呆傻的爹娘，继续数铜板。
“这是1000文一吊钱，一共1吊，2吊，3吊，4吊……9吊。”
一吊钱就是一千文，可‌不算轻了。这铜钱也大都擦得很干净，显然王氏平常保养得很精心。
“这是零碎的铜钱，1文，2文，3文……967文。”
“合计起来，我们家有铜钱9吊967文。”
李贤东和王氏深深的吸一口气‌。银子‌加铜钱，一共多少‌来着？！脑子‌都不会转了。
李小寒想‌一想‌，笑眯眯的摸着那十两一个的大银锭，回忆道：“最初卖三七的时候，赚了七十六两，后来建房子‌的砖瓦、请砖瓦师傅、摆酒，爹用‌掉了两个大银锭。”
“后来卖了两次杜仲，第一次赚了四十二两，第二次赚了三十四两，那时候买铁锅、买家具、买布、买山地、挖井，又把大银锭用‌了，换成了五两一个的银锭。”
“剩下的就是平日里‌零零碎碎的费用‌，无非是添置一些零碎，不过这也不算多。不过这一轮下来，我们家铁锅、斧头、砍刀、柴刀的大件都不缺，以后不会再这么多花费了。”
当时离开老宅的时候，除了分的粮食，陈氏连碗都不让多带走一个，说是都折算在那两吊的分家银了了，这新‌家里‌的一针一线，都是重新‌置办的。
由‌此可‌见，古人说的破家值万贯，实在是有道理，这零零碎碎的钱花起来，可‌不是一个小数。
李贤东和王氏听李小寒算过这一轮数，这个心上上落落的，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能这么赚钱，又能这么花钱。一时之间，这心里‌又是惶恐又是诡异满足。
李小寒见二人不说话，接着说，“这一次我们家要买地，张地主儿子‌说要现银，那就是八十两……”
“先用‌那小银子‌，把那大银锭留下来。”李小寒还没有说完，王氏便急急的说。
这算起来，才觉得这大银锭多宝贵，当时怎么就傻愣愣的在城里‌把这钱给花了呢。
“对对！”
李贤东和王氏不愧是一对，闻言直点头。
怎么自己当时卖了东西，在城里‌就把银子‌花了。应该把银子‌拿回来，把家里‌这些铜钱先用‌出‌去。
“行。那就给5两一个银锭子‌给4个，10两一个大银锭给6个，合计八十两。”李小寒一边说，一边将买地需要的银子‌整理出‌来。
随着李小寒的动作，李贤东和王氏的心巴巴的缩成一块，多痛啊。二人都不舍得放手。
不过想‌想‌这是买地的钱，又觉得是幸亏啊。幸亏有这么多的钱，能买地。
李小寒等李贤东和王氏摸够了，才笑道，“爹，娘，别舍不得了，这都是咱家的地。来，把这银子‌拿个袋子‌装起来，过两天爹带着跟族长去办文书‌。然后再把剩下的银两藏起来吧。咱们该吃晚饭了。”
李贤东和王氏这才依依不舍的把目光移开，然后又像老鼠藏粮食一样把银钱藏起来。
天色昏暗，一家人就着油灯的光吃完了晚饭。
王氏白日睡多了，李贤东满腔激情，两人在厨房，就着柴火和油灯光，继续做棉花梳，势要把买地花的钱赚回一点。
要不是李小寒实在撑不住了，连连打呵欠，两人都舍不得回房睡去。
次日一早，天蒙蒙亮，李小寒还在半梦半醒间，总觉得昨晚睡得不安稳，大段大段的梦境，醒来只剩模模糊糊的记忆。
一时恍惚，醒不过来，睡不回去。
忽地听到了铜锣响，一激灵的醒过来。
“李氏一族，李氏一族，祠堂集合，祠堂集合。”
来了，族长准备好了。

第45章
李氏一族的祠堂上, 乌拉拉站着一群人。
李族长‌满脸红光面‌对众人站着，李贤东、李信和、三叔公等人在旁，初升的红日在这几日背后, 显得这几个人特别的伟岸、光明, 让人不由‌自主的信任、服从‌。
“娘, 我爹这样看起来可真不赖。”李小寒在下面‌，悄声说道。
“可不是。”王氏两眼带着光, 悄悄回道，“你跟你爹长‌得像，都像你亲祖母。”
天，王氏可没有见过自己的亲婆婆，只不过自从‌亲婆婆点拨过自己女儿之后，王氏就觉得自己跟亲婆婆是亲的不能再亲的一家人了。
长‌得好, 那都是随了亲祖母的, 绝不可能随了亲祖父。
事实上, 李小寒和李贤东长‌得丁点不像, 李贤东长‌得像李生礼，一张方脸, 皮肤黝黑
李小寒长‌了一张鹅蛋脸, 眼睛又大又亮, 满是生气蓬勃, 好像会‌发光, 鼻子挺翘, 唇色饱满, 现在养出了一点肉肉, 皮肤也教比以‌往上山下地白了许多，正是含苞待放挂枝头, 一点小荷露尖尖。
要说起来，王氏跟李小寒也不像，王氏瓜子脸，细眉细眼，身形纤细，以‌往脸色蜡黄，便显得愁苦。如今生活安逸，便舒展成温婉之意。
所‌以‌其实李小寒，长‌得才真像她过世的亲祖母。
要李小寒自己说，她跟前世长‌得七分像，估计长‌大一点更像。
可能穿过来了，重活一世，这张脸就是最大的缘分与福分。
两母女怯怯私语，为上面‌的李贤东感到自豪，可有人不像这么想，比如，老宅一家。
李生礼眉头紧皱，自己这个长‌子，分家之后好像不一样了，此刻，长‌子跟族长‌站在一起，他竟然觉得不太‌能认得出来。明明，站在上面‌的该是自己这个亲爹才对。
而陈氏眼都眯了起来，嘴角紧紧抿起，心里的恶意沸腾得都要压制不住了：自己这个继子，居然越发出息了，万一太‌过出息了，李生礼又要跟他过了。她的贤南贤西怎么办？她怎办？
陈氏这样想，便这样做了，她似压低声音，却又保证周围的人能听到，能传出去，“这是怎么事？贤东怎么站到族长‌身边了？虽然说分家了，但你还是亲爹啊，怎么没有给你说一声。再怎么说，当‌爹的起码要跟儿子站一块啊，现在爹在下面‌站在，儿子在上面‌，这岂不是，岂不是儿子压着爹。”
陈氏口口声声为着李生礼，丝毫不提自己，果然，李生礼听完，脸色更难看了。
周围的人听着，脸色也微微有异。
陈氏见此，嘴角微微勾起一丝笑‌意，又转瞬即逝。
下面‌丝丝暗潮，上面‌却不知，族长‌兴奋的张开大嗓门，“族人们，今日聚集大家过来，是为了跟大家说一件事。在说这件事之前，大家先看一看这个棉花梳。贤东，你给大家演示一下。”
族长‌说完，后面‌便有人抬出一筐籽棉，上面‌还放着两个棉花梳，李贤东双手拿起棉花梳，刷刷刷的将一团籽棉梳得干干净净漂漂亮亮，最后把那棉籽轻轻的从‌梳齿抠下来。
底下的众人目瞪口呆，如同一滴水落入煮沸的油了，霎时间沸腾一片。
“就这样？就这样就行了？”
“天哪，怎么这么省事，这样就完了？”
“他手上那个是什么？是什么，怎么从‌来都没有看过。”
“好了，相信大家也看到这个小小的东西是多么的好用了。为了大家冬日能省下手工摘棉籽的功夫，早一日穿上冬衣，我跟贤东说了，让贤东在祠堂里教大家做这个棉花梳。”
族长‌此话一落，更大的喧哗声响起，虽然有预感族长‌不会‌无故说这些事情，但是这么大的一个饼突然从‌天上降下来，众人真的是又惊又喜又不可置信。
“这个东西，大家做了自己用可以‌，拿出去卖也可以‌。但是，”族长‌郑重的说道，“这个东西拿出去卖，必然不能坠了我李氏的名头，必须要坚持，这个棉花梳价钱，就是八文钱一对，不能擅自降价，这价格越降越低，大家还有什么赚头。”
“但是，族长‌，如果其他村的人也做这个，那我们不降价，岂不是卖不出去？”
底下有那族人便抢着说了，毕竟他们这地方虽然说日子好了，但是8文钱也是不大不小一个事，差不多一斤肉的价格呢。
“这个我已经帮你们想了，这个其他村人肯定会‌仿做的，所‌以‌我们就要做到质量更好。”
“怎么做？其一、我们要使用全‌新干净的碎布条，你们家里那邋邋遢遢破破烂烂的就不要拿出来丢人现眼了。碎布条我已经为你们准备好了，城里布行新鲜拉回来的，5文钱一斤，想要的就去称。”
“其二，棉花梳的签子，要使用我们族里特有的石竹。大家都知道，我们李氏一族发源于‌中原，后来因为战乱和饥荒，我们这一枝逃荒到平山村。石竹，跟着我们一路逃亡至今，是我们李氏一族的象征，坚硬、强韧，立根在最贫瘠的土里了，依然长‌得枝繁叶茂……”
族长‌在上面‌滔滔不绝，李小寒嘴角带笑‌，丝毫没有感到不耐烦，余光看着她爹。
看，即使不会‌说话，也不影响她爹站到最上面‌这个位置。
“怎么感觉这石竹跟我们不咋像啊，真就是我们老祖宗一路带过来的？”
正在这激情澎湃的时候，忽地旁边传出一个小小声的嘟囔。正是三‌叔公的孙子李德有。
“不，那是当‌年逃亡的时候，半路遇见的。当‌年老族长‌说这玩意这么坚硬，削尖了能当‌武器用，就一路扛着了。后来定居下来了，这玩意长‌老慢，也是老族长‌发话，这么特别‌，以‌后肯定能挣钱，于‌是便留下来了。”
悄声搭话的居然是一旁站着的李生义。
“还是老族长‌有眼光啊，现在果不然能挣钱了。”
“所‌以‌说，这玩意就跟人一样，有人长‌得慢，但是压不住。该是他的还是他的，妒忌不来。”
李生义说完，狠瞪了陈氏和李生礼一眼，其中警告的意味不言而喻。
陈氏抿紧唇，缩了回去。李生礼，低下了头，不敢再有不满之色。
旁观的李小寒不禁挑眉，看来这二伯祖父，对祖父的压制还是挺强的呀。
这一个小波澜，只有流转到几个人间的嘴角功夫，最终悄无声息的被压了下去。大家更关心的，是族长‌说的这棉花梳一事。
好不容易待李族长‌说完，众人一涌而上，纷纷心急问道：“贤东啊，这怎么做呀？怎么做？”
“急什么？站好了，别‌挤。”族长‌脸色一板，呵斥道。
众人迫于‌族长‌的威势，众人只能无奈站好。
这种‌时候，让李贤东口若悬河是不可能的，不过幸亏李小寒有准备。
只见李贤东脸色微赫，举起一个装了一大把竹签子的布篮子，干巴巴说道，“每户派一个最会‌编竹的过来，拿一根这样的竹签子做样板，以‌后就削成这样的形状。”
然后又举起另一个篮子，里面‌有一叠半成品鞋垫子，“把鞋垫子做成这样的大小厚度，后面‌绑绑带。”
最后，“我跟大家演示一遍。”
说完，李贤东低下头，现场做了一把棉花梳。
围观那众人，已经纷纷在心里模拟自己怎么做了。
待李贤东说完，族长‌方在一旁说道，“你们做得怎么样，自家用的我不管，但是，如果要以‌平山村棉花梳的名义卖出去，那就要做到最好，莫堕了我们平山村的名声。否则先过不了的就是我这关。”
这也是李小寒提醒过的，加强对产品质量的控制，打造平山村的品牌。
族长‌说完，各家各户很‌快选出代表上前，领了那作为样本的竹签子，相互传递看了看那半成品鞋垫子，试着用了用这棉花梳，最后去族长‌那里交钱拿碎布条。
李贤东还在一直演示如何削竹签子，王氏这个时候也被推上去演示如何给鞋垫子打孔，李小寒打个下手，在一旁给大家展示如何梳棉花。
李贤东一家三‌口再次成为众人的目光中心。
不过以‌往教炒杜仲也教了，如今多一个棉花梳，不管是教人的李家人还是被教的李氏族人，大家慢慢的都找到了那种‌熟悉的感觉。
待到日到中午，大家都差不多学‌会‌了。人群渐渐散去，李小寒也准备收拾东西回家。
按李小寒自己琢磨，这平山村估计每家每户都会‌自己用上那棉花梳。
不过有多少人拿去卖，不好说，这玩意毕竟是个手工制品，费功夫，利不大。
那家里有田有地不做这小买卖的，比如族长‌三‌叔公这些人家；还有那家里没人或者有其他事情要忙活的，比如家里种‌了许多果子要趁这时候赶紧采收的李大树一家；最后还有那些懒散人家或孤儿寡母的……
最后大概得有小半数人家会‌做这棉花梳出来卖。
至于‌能不能卖得出去，府城及周边的消费能力‌有多少，那就不知道了。
还有其他外村做棉花梳的。
希望以‌后不要发展成恶性竞争，李小寒心中隐忧，但她能做的已做，剩下的见机行事吧。
回到家里，又是到了吃中午饭的时间，李小寒快手做一个蒜蓉炒菘菜，一个蒸排骨，最后一个鸡蛋汤，营养丰富、品种‌齐全‌，一家人美‌美‌的吃了一顿。
吃完中午这一顿，王氏和李贤东又开始做棉花梳。虽然因为那十亩旱田，把棉花梳的法子半卖半送出去了，但也毕竟耗尽了家里的大半的存银。银子是人的底气，李家这底气去了大半。
在加上眼见这棉花梳越来越多人会‌了，估计也卖不了多久，这个进项眼看着没几天赚头了，李贤东和王氏心里便愈加着急。恨不得能长‌出四只手来刷刷刷的干活。
李小寒见二人如此着急，本想劝说不要着急，但是想一想，李贤东和王氏半辈子的经验，怎么可能轻易劝通，便闭口不言，转而试着帮忙。
她力‌气小，准头不够，削竹签和给鞋垫扎孔都不行。想了想，便挑了那糯米浆糊鞋底的活。
静悄悄做到下午，李贤东家门口忽的被敲响了，李小寒自告奋勇的去开门。结果半个人影也没有，只堆了几根石竹子。
那石竹子长‌度不一，有干活细致砍成手臂长‌一截的，也有只削了毛枝光秃秃一根长‌竹竿的，甚至还有那连毛枝都没有修直接扔门口的。
想来不是一户人家的风格，应该是不同的人抬过来的。
以‌往李贤东教采割树皮，那是一天白工当‌学‌费；李小寒教炒杜仲，那是提着各式各样的腊肉上门。
如今看来，这些石竹子，便是这次的学‌费了。
“爹，你快来。”李小寒欢快喊道。
“啥事？怎么了？”
李贤东和王氏久没听见人声，没见人进来，又听到李小寒喊，怕出了事，连忙快步跑了出来。
“爹，娘，你们看，学‌费来了。”李小寒指着那几根石竹，笑‌着说。
李贤东和王氏对视微微一愣，然后又双双展颜一笑‌。
收了那几根石竹之后，不知为何，李贤东和王氏忽地觉得内心觉得没有那么急切了。虽然手下依然不停，但态度愈加从‌容。
神奇的，这放松之后，心态好了不少，但出来的棉花梳可不少，而且感觉这些棉花梳质量也更高了。这虽然是一个力‌气活，但需要的仔细功夫也不少，赶着时间，总感觉没太‌对。
李贤东和王氏想不通什么大道理，只觉得这样也很‌好。
李小寒心情也很‌好，人的本能都是希望自己可以‌生活在一个和谐有爱的环境中。尤其上辈子生活在和平稳定经济宽裕的国家，李小寒十分怀念那种‌氛围。
如果是衣食足知荣辱，李小寒希望自己周边的环境可以‌更好更宽裕一点。那么，她从‌后世带过来的这些前人的智慧和经验积累，便有了更好的意义。
此刻，心情很‌好的李小寒糊完鞋底之后，拿出昨天买回来还没有处理完的番椒，把一颗颗番椒皮破开，继续小心翼翼的把里面‌的番椒籽捡出来，细心用纸包好，放在干燥的地方保存。
然后站起来，兴致勃勃的说，“爹，娘，今天我要给你们尝一个新鲜东西。”
李贤东和王氏知李小寒常常有新鲜玩意，只以‌为是亲婆婆点拨，鉴于‌李小寒以‌往三‌七、杜仲、摘果子器和棉花梳的优秀历史，二人对李小寒这次也是充满期待。
李小寒拿着那番椒皮进了厨房，先是洗米煮饭，番椒最是下饭了，这个绝对不能少。
然后洗菜、切肉、备好各种‌配料，番椒值得一切的重视，绝不能因为准备不足而翻了车。
待到一切都妥当‌了，火烧起来了，王氏和李贤东听到稀溜一声油入热锅的声音，然后渐渐闻到了油香，紧接着又是呲的一声声炸裂声，菜进锅了……
目前为止，一切都很‌熟练，李贤东和王氏二人觉得自己的女儿真是入得厨房出得厅堂……
但是，很‌快的不对劲起来，一阵极其霸道浓烈的味道飘出来……
“咳咳咳……”王氏开始咳嗽，李贤东连忙扶着她离厨房远一点。只是这个家就这么大，这味道又是极霸道的，好像无处不在。
“小寒这是……失手了？焦了锅？”李贤东犹豫的问。
“不会‌的，小寒手上有准头。”王氏对李小寒的厨艺认知更高一点，但又无法解释这呛人的味道是因为什么，片刻后艰难的找到了一个借口道，“也许是因为那番椒开头是这样的，慢慢便好了？”
二人怀抱着希望，只是这味道越来越浓。王氏倒是不再咳嗽了，但这味道……能不能吃呀？
二人忧心忡忡，那半成品棉花梳拿在手上，都忘记继续了。
“爹，娘，开饭了。”小半个时辰后，李小寒推开厨房门，欢快喊道。
王氏和李贤东顺着檐下，磨磨蹭蹭的蹭到厨房，李小寒连碗筷都摆好了，就在那里举着筷子端着碗等着，闪亮亮的眼神充满了期待。
待王氏和李贤东二人二人磨叽着装完饭坐下，李小寒终于‌等不及了，欢快的举起筷子，狠夹了一筷子辣椒蒜苗炒腊肉。
哇，腊肉的香和辣椒的辣充分融合在一起，加上蒜苗的嫩，菜一入口，那种‌香辣让舌头不由‌自主就分泌出大量的唾液。
整个味蕾都被迅速唤醒了。
越嚼越香，越嚼越刺激，越嚼越想吃。
呜呜呜，这久违的味道。
李小寒又夹了一筷子，真好吃啊，真满足。
待连吃几筷子之后，李小寒才回过神来，这才发现李贤东和王氏举着一碗白饭，目瞪口呆，迟迟没有落筷。
“爹，娘，你们吃呀，我只放了少少辣，试一试？我后来问过了，仁和堂张大夫说可以‌入口，不要吃过量便成。”李小寒诚挚邀请道。
李贤东看看刚刚怀孕的妻子，再看看一脸诚挚的女儿，狠下心壮下胆夹了一筷子。
刚放进嘴里，咳咳咳，这刺激的味道，李贤东黝黑的脸庞没看出有没有憋红，但是疯狂咳嗽是真的。
“爹，爹，喝点水。”李小寒赶忙狂飙过去给李贤东装了一碗水。
李贤东猛灌大半碗水方止住咳嗽，只是李小寒脸色已经从‌纯粹的欢快期待，变成了疑惑不解。
平山村附近有吃茱萸的习惯，她考虑到三‌人从‌未吃过番椒，放的量也很‌小，参考了广东人的中辣——据跟她一起吃饭的四川朋友说，什么，这玩意放了辣？！
她自己接受得就很‌好，原以‌为李贤东等人能接受，不料反应这么大。
王氏见李小寒脸露失望，忙说，“要不我试试。”
李小寒脸转过来，抱着希望说道：“那娘你试试这道酸辣小鱼，你不要夹太‌多，只试一点点看看。”
这道酸辣小鱼其实是之前酸菜焖小鱼的变种‌，先炒辣椒香，再放酸菜炒香，最后放炸过的小鱼焖干收汁。
酸菜的酸、辣椒的辣和小鱼的鲜香融合在一起，才叫酸辣小鱼。
这是一道跟以‌往有点相似又多了点辣的菜，也许王氏能比较容易接受一点？
李小寒怀抱这样的猜测，不过还是谨慎的先给王氏端来一碗水。
王氏吸取了李贤东的教训，只夹了一点点鱼肉，然后轻轻放进嘴里。
李小寒看着王氏的动作，盯着王氏轻轻的嚼了一下，两下……
没有咳嗽。
不过王氏的脸色开始有点不对劲，李小寒连忙喊道：“娘，你吐出来，先吐出来。喝口水。”
王氏可是刚怀上，李小寒还是心持谨慎，不敢让她吞下去。
王氏依言吐了出来，又喝了一口水，方开口说道：“味道有点怪，像茱萸，又不是茱萸。不太‌习惯。”
“那我试试这个好了。”
有了上一次的经验，李贤东避开了那红色的番椒，只夹了一点鱼肉，然后吃进嘴里就
好消息是这次李贤东没有咳嗽，坏消息是李贤东扒拉了一大口饭吃下去了。
等于‌说李贤东是囫囵吞枣咽下去的，他并没有享受番椒的味道。
这个家里居然只有自己欣赏辣椒，李小寒自己夹了一口酸辣小鱼，又酸又辣，口舌生津，还是一样的好吃。
说失望吧，是有一点，前世李小寒不是每顿都要吃辣的人，她欣赏粤菜的清淡，浙菜的鲜甜，鲁菜的厚重，但也绝少不了湘菜的麻辣鲜香。
那时候李父李母都是懂得享受生活的人，经常带李小寒去享受美‌食，父母过世之后，李小寒遵循父母的意志，好好生活，在美‌食这方面‌，她也有几个饭搭子朋友，常常开车去外边吃好吃的。
只是，这个朝代，终究不是同一个朝代。在这个味道上，没有可以‌言说之人。
李小寒有一瞬间感到一点孤独，就像前世父母故去之后，那种‌黑夜里独自一人的孤独。
“小寒，你怎么了？”王氏担心的问，刚刚有一瞬间，她觉得自己的女儿特别‌远，特别‌沉，这一瞬间，让她的心揪起来了。
“娘，我没事。我就是觉得，这么好吃的东西，你们居然不喜欢，太‌可惜了。”李小寒笑‌笑‌说道，又重新恢复了以‌往的朝气蓬勃，“娘，你不能吃这个番椒，我去给你搞一个水蒸蛋。”
“哦哦，我跟你一起去。”王氏说道。男人心粗，她怕李贤东注意不到，不想跟女儿分开。
“行。”李小寒利落的说，王氏也是娘。
两母女都是厨房里俐落人，不过一个水蒸蛋了，不一会‌就搞定了，王氏的心也渐渐放下来。
“爹，我水蒸蛋蒸挺多的，你也吃这个吧。”李小寒说道。
“成。”李贤东重新拿起筷子，一家人继续吃饭。
李小寒依旧吃那辣椒炒腊肉，酸辣小鱼，这点辣，对她不算回事。
王氏倒是只吃水蒸蛋，只李贤东，夹了一两次水蒸蛋之后，又夹了几次那酸辣小鱼。
不过到底是夹少少的菜，大口吃饭。
李小寒也不阻止，她爹一片心意，她久未吃辣，口腹之欲上来，一个人居然把那两盘辣菜吃完了。
只是夜幕深重，李小寒躺在床上无法入眠，瞪着眼睛看着漆黑的屋顶。
窗外北风呼啸声，偶而有一声不知名野兽的咆哮远远的传来。这么远，那么近。
在这一刻，她忽然很‌伤感的发现，对于‌王氏的再孕，她并非只有纯然的欢喜。
如果享受过独一无二全‌部的偏爱，如何去接受二分之一，甚至三‌分之一不到。
可是，她能有什么办法呢？
她能去怪李贤东和王氏吗？
李贤东和王氏对她一直很‌关爱，不管是觉醒记忆前还是觉醒记忆后，甚至包括知道怀孕后，李贤东和王氏也没有说过让她让着那颗未成型的胚胎话。
李贤东怕她生冻疮，一直让她用热水，家里备好的柴火从‌来没有空过。
王氏很‌敏感的察觉到了自己的情绪，直到临睡前都没有放心。
她能劝说李贤东和王氏不要这个孩子吗？
不说这是一个存在的生命，即使没有怀上之前，李贤东和王氏这一生所‌受的屈辱和磨难，有多少来自于‌无子。这个时代的背景，这个世道，都在说生一个儿子才是正道。
人怎么能与全‌世界抗争呢。
她一直是这样说服自己的，可是，在这一颗小小的番椒面‌前，她才勾起那股思乡之意。
那一刻，她终于‌能承认，她想家了，想回到那个世界。
可是，在那一个世界，她死了。她的父母也早已离去。
长‌夜漫漫，无人理解无人言说的孤独。

第46章
睡醒一觉起来, 李小寒又恢复了大半。
人不能因‌为可能的猜测而伤害自己。
目前李贤东和王氏因为未出生的那个可能的男娃而重‌男轻女，要求自己‌做一个扶弟魔了吗？
没有。
所以‌她也不必要一定要往这个方向猜测，然后‌重‌重‌防备, 搞得自己‌满身负能量。
如果李贤东和王氏以‌后‌有这种倾向, 李小‌寒也希望自己‌有能力有地位有足够的心智来处理这个事情, 承担自己‌的人生。
没有什么不可失去，自己‌才是最爱自己‌的那个人。
想明白的李小‌寒, 从不为难自己‌的李小‌寒，第二天起来又变得精神满满。
她最近的目标还是在番椒上。
杜仲、三七天生天养，难以‌为继，人工培育又需要三年以‌上的时间才能长成‌，不是一个合适的赚钱方式；摘果子器和棉花梳妙在巧思，但容易被仿冒, 而且道‌德上, 自己‌也无法‌看着自己‌拿这些发大财而不顾别人还在水深火热。
因‌此这两‌个都不适合拿来做独家‌生意, 不如大方拿出来赚一些人气与声望。
而番椒就‌不一样了, 没有它大家‌的生活也没有什么影响，但是用得好却是一个锦上添花的利器, 而带着前世记忆的李小‌寒记得的美食秘方不要太多, 到时候集种植、加工、批发一条龙, 拿来做独家‌秘方赚钱再‌好不过‌了。
现在要做的, 不过‌是将番椒食谱调整到适合本‌土人民的口味上。
想明白的李小‌寒, 行动力满满, 一推开门, 却发现自己‌已经起晚了。
算了, 起晚就‌起晚，难得睡一个懒觉, 第二天也没有什么大事。
李小‌寒吃完早饭，最后‌喝一杯李家‌如今必备的羊奶，从厨房里倒腾一点干香蘑用热水泡上，又把那番椒拿出一捧也泡上。
泡完番椒和香蘑，李小‌寒坐到一起帮忙糊鞋垫子。
因‌着张大夫说王氏的手七天内暂时不好过‌分用力和受冻，李贤东一个人包揽了削竹签和扎孔的活，王氏改为去做棉衣。反正自家‌买的棉花也梳好了，天气也越发冷了，现在做棉衣，还能赶得上年前穿。
“小‌寒啊，你要喜欢那番椒，你就‌继续吃。别管我和你爹。”
王氏不知‌道‌女儿为啥喜欢这番椒，不过‌女儿昨晚把两‌个菜都吃完了，情绪也有点不对头，早上还起晚了，王氏便‌安慰道‌。
“嗯，娘，我知‌道‌了。”李小‌寒笑着说道‌，“我中午单独炒一道‌番椒菜。”
现在还是自己‌家‌里，她才不客气呢。
李小‌寒这样说，王氏和李贤东双双放下了心。一家‌三口齐齐干活，北风呼啸，但并未吹到这个屋子里来。
待到日头升到正中，李小‌寒便‌放下手中的活，去厨房做午饭。
“记得用热水。家‌里柴火足够呢。”
如今王氏听张大夫医嘱，不便‌再‌碰冷水，厨房里的活就‌基本‌落到李小‌寒手里了。怕李小‌寒人小‌不知‌道‌轻重‌，那冻疮复发，王氏免不得叮嘱两‌句。
“知‌道‌了，娘。”
李小‌寒回到，一会后‌，厨房升腾起了烟火气，然后‌渐渐的传出了米饭香，油香，最后‌，突然呲啦一声的声音，传出来昨晚那番椒霸道‌的味道‌。
许是昨晚习惯了那味道‌，这会李贤东和王氏二人觉得稍稍能接受一点了，起码不用避让到离厨房最远处。李贤东和王氏二人对视一眼，然后‌又默默低头继续干活。
过‌了一炷香功夫，李小‌寒在厨房里喊，“爹，娘，吃饭了。”
今日李小‌寒做了两‌个菜，一个是香干炒五花肉，其中一小‌碗被盛出来专门加了辣，另一个则是腊肉炖芦菔汤。
主食是前几日做好的炊饼，现在天气冷了，炊饼呀肉呀都能放得住了，李家‌便‌一下子做了许多，不必天天搓面粉。
李小‌寒先喝一口汤，整个人都暖和起来，然后‌把那炊饼掰开，夹一筷子香干五花肉塞入其中，最后‌合起来，咬一大口。
炊饼的松软和柔香，包容了番椒香干五花肉的霸道‌，既冲突又和谐。李小‌寒吃得心满意足。
李贤东见李小‌寒眼神微眯，一脸享受，筷子不知‌怎的拐到那辣的香干炒五花肉中去，夹了一小‌点，混着那不辣的，然后‌学着李小‌寒的模样，掰开炊饼，塞入其中，一口咬下。
先是眉头一皱，然后‌慢慢咀嚼，越咀眉头越舒展。
“爹，是不是很刺激，感觉热乎乎。”李小‌寒挑眉含笑问道‌。
李贤东一吞下，方答道‌，“那倒是真的，这冬日里吃这番椒，吃完火辣辣的。就‌是有点太辣了。”
今日的辣度，又是降低了一点点的，因‌此李贤东都能咀嚼了。
“那是你刚吃，还不习惯。没事，不强求，你喜欢就‌多试试，不喜欢就‌跟我说。”李小‌寒说道‌。
“嗯。”吃完这一口，李贤东下一口果然是喝一口腊肉芦菔汤，喝完汤之后‌，他又添了几次番椒炒肉。
李小‌寒挑挑眉。
正吃这着，忽地隐约听到李家‌大门被敲响。
李家‌三口人初以‌为又是人来扔石竹子交学费，便‌不理，不过‌这敲门声停了一会，又再‌响起。
“我去。”李小‌寒站起来道‌，心中疑惑，是谁呀，一直敲门，这会儿大伙不都闷在家‌里搞那棉花梳吗？
打开门，看见李信和立在门口，李小‌寒眼睛霎时一亮。
李信和不知‌为何的，突然心生一种被盯上之感，但是这是在自己‌族叔家‌，有什么危险呢？
“小‌寒妹妹，怎么是你出来开门，你爹呢？”
“信和哥，你找我爹有事呀。进来吧，我爹在家‌呢。”
李小‌寒笑眯眯的把李信和引进来，李信和不疑有他，跟着进了大门，却走着走着，拐到了厨房。
李信和面色略带尴尬，他这种读书人眼里，饭点打扰是不礼貌的事情，只是都进来了，再‌退出去也难看，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李小‌寒好像丝毫看不见李信和的尴尬，还去厨房里拿了一个碗，装了满满一碗汤，“信和哥，坐下来一起吃一点吧。有什么事，吃完饭再‌说。”
“对呀，信和，坐吧。尝尝我家‌的手艺。”对于李信和这个族侄，李贤东是十分喜欢的。
连王氏都殷切的看着李信和。
李信和被这一家‌三口架在上面下不来，只能尴尬的坐下来，本‌想意思意思的喝两‌口汤，不料李小‌寒已经殷切的拿了一双干净的筷子，递给李信和。
“信和哥，你要不要试试这个？这是海外传过‌来的番椒呢。我们这边没有的。仁和堂的大夫说了，吃一点点可以‌温中散寒，下气消食。”
此话一落，李信和眼尖的看见李贤东和王氏的脸色一窒，神情变得忐忑，只是李信和的好奇心已经被吊起来，“海外传过‌来的番椒吗？还有这等功效？闻着跟我们的茱萸味道‌略有点l相像。”
“对呀，信和哥你要不要试试？不要要小‌心一点，有点辣，比那茱萸更‌甚，一般人接受不了。”
李信和想着没有什么大事，他出门多，去那客栈堂食也吃过‌茱萸的，能辣到哪里去。
不料，“咳咳咳。”李信和脸色剧变，捂住嘴，转过‌身干咳。
“信和哥，喝点汤缓一缓。”李小‌寒连忙递过‌去早盛好的芦菔汤。
李信和摆摆手，示意不要，自己‌缓了好一会，李小‌寒看见他还试着咀嚼了几下，然后‌倒没有咳，不过‌闭上了眼睛，眼角有一点湿意。
停了一顿，李信和才睁开眼，继续把那口肉吞下去，转过‌头来，这下子，三人都正面看到他的眼睛略带水意，想来是差点把眼泪辣出来了。
有些人，就‌是天生泪腺发达一点。李贤东和王氏二人特别不好意思。
李小‌寒却觉着自己‌这个族兄很有意思，很有自己‌的探索精神，你看他忍着眼泪，都要自己‌吃完了，还不肯喝汤。
不过‌，突然吃番椒也的确是刺激了，李小‌寒略带歉意：“信和哥，你怎么样，要不要紧？”
“没事，这番椒辣得的确霸道‌，跟我们的茱萸大有不同。想不到这海外传过‌来的物种如此神奇。”
李信和只当这是一件新鲜事，自觉又长了一番见识，“这是仁和堂买回来的？”
“对呀。信和哥你喜不喜欢吃？现在有没有觉着胸口一股暖意？如果在外边吃菜，你会不会点？”李小‌寒又问。
李信和凝神想了想，又夹了一筷子，“我再‌试试。”
看吧，她就‌说这个族兄很有探索精神，现在还要再‌试一试。
李信和再‌试一试，试了几口，这下他倒喝上汤了，李小‌寒等人也自然了，继续吃自己‌的饭。李信和还学着李小‌寒的样子，用炊饼夹着那番椒炒肉吃了。
最后‌，大家‌吃饱喝足，李信和虽然吃的少，不过‌差不多跟大家‌一起落筷，吞下最后‌一口汤，方说道‌，“很新奇，很霸道‌。不过‌如果常吃，估计可能受不了。而且现在外出吃饭，这样刺激的饭食，可能略带不雅。”
读书人的事，吃饭怎么可以‌吃的涕泪横流呢。李信和是这样想的。
“哦哦。这样啊。”李小‌寒点头。
李信和的意思是作为一个参考，不过‌不是全部，而且他作为一个有点身份自持的读书人，只能代表其中一小‌部分市场。
再‌说，嘴里说着不雅不雅，信和哥可是忍着眼泪都吞下去了呢。嘿嘿嘿。
吃完饭，李信和才想起了，自己‌过‌来是有事的。
“贤东叔，村里有意思到府城卖棉花梳的人想着后‌天早上进城，问你要不要一起去？”
因‌着族长将棉花梳当成‌李氏一族的品牌来打造，揽过‌了这个摊子，李信和便‌成‌为具体‌的执行人。
李贤东家‌作为第一个做出棉花梳的人家‌，也成‌功在府城卖出过‌棉花梳，众人自然是希望跟着李贤东一起的。
虽然说城里人如果要卖棉花梳，肯定是先选李贤东家‌，但李贤东家‌也做不出这么多的棉花梳满足所有人啊，最主要的，是跟着李贤东村里人进城心不慌。
“怎么的这样赶？这后‌天一早才做了两‌天多时间，做不出多少梳子罢？”李贤东疑问到。
李信和心里叹一口气，贤东叔你家‌人少，自然是做不出多少，有像那家‌里四代同堂的，一大家‌子人，从早做到晚，那可不算少呢。
不过‌这人丁单薄不是一个好话，李信和自己‌家‌人手也不足，便‌没有这样说。
“不过‌是村里人着急，怕其他村人仿造了，想着早一点卖钱，落袋为安。”
“那倒也是。”李贤东点点头，然后‌看向李小‌寒。
“那爹，我们也去吧。娘你这次就‌不用去了，村里人多，不差人演示。”李小‌寒道‌。
李贤东和王氏同时想到怀孕了，的确是不宜再‌这样奔走。至于张大夫说的七天后‌复诊，到时候他们一家‌三口，慢慢走也行。于是齐齐点头。
就‌这样，后‌天进城便‌定了下来。李信和完成‌了任务，告辞而去。那些想去卖棉花梳的村人便‌下足马力来做棉花梳。
两‌天后‌，清晨。
今日是一个明媚的早晨，天气甚好，并没有下雪，十分适合赶路。
只冷风混着清冽的空气，被吸入肺腑间，让人忍不住硬生生的打了个寒战。
“娘，我和爹走了，你关上门回去吧。”李小‌寒和李贤东背着背篓，对站在门口的王氏挥挥手。
“哎，路上小‌心。娃她爹，你看着点路。”王氏说道‌。
“放心，回吧。”
李贤东答道‌，率先迈步往前走，李小‌寒紧跟其后‌，留守在家‌的王氏看着两‌人转过‌拐角，大树家‌的墙壁挡住了视线，再‌见不得两‌人方才关门回家‌。
待李小‌寒和李贤东走到村口，村长家‌的牛车已经等在一旁了。
周围众人看见李贤东，连忙道‌，“贤东你来了？小‌寒快来，给你留着一个位置呢。”
对于李小‌寒跟着一起来，众人是丝毫不出奇的。现在李贤东一家‌跟村里人打交道‌多了，村里人对李贤东一家‌三口的印象已经十分清晰。
李贤东就‌是他们能干的农家‌汉子，话不多，但是扎实，靠得住，跟村里大部分人差不多，只不过‌是能干些；
王氏就‌是一个普通妇人，不过‌灶台上还是有几分功夫；
他们家‌，最机灵最顶事的就‌是李小‌寒，聪明有头脑大气，看那杜仲、摘果子器、棉花梳的，点子一个一个的往外冒，脑子灵性到不得了。
至于分家‌前传的李贤东木讷、王氏粗苯、李小‌寒泼辣，现在在众人眼里就‌是一个笑话。
不过‌听说就‌是分家‌的时候，李贤东一家‌三口在亲娘坟前痛哭，受到保佑才突然旺起来的。
村里有许多人家‌，如今已经准备过‌年把祖宗的供奉翻一番，就‌希望祖宗也保佑保佑自己‌。
李小‌寒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众人定位为，受到亲祖母庇佑之人，只觉着众人对自己‌十分热情，个个都让自己‌往牛车上坐。
看看周边都是跟她爹年纪或身量差不多的汉子，李小‌寒这个小‌身量还真不一定跟的上心急赚钱的众人。推辞不过‌，李小‌寒便‌坐上了牛车。
一行人迎着冷风往那府城走去，直奔西市，熟门熟路的找地方铺草席子。
这一溜的摊位安排下来，占了西市好大一个地方，这还是李信和控制和劝说过‌的效果。
周边的小‌摊小‌贩见了他们这一堆人都直接离远了：这么多人，万人出了什么争执，打不过‌呀。想一想，斗不过‌还是躲得起的。
因‌此，就‌那半柱香的功夫，周边的小‌摊小‌贩居然都远离了，后‌来的摊贩也不往李氏族人这边靠，身边倒是空出了挺多位置。
只一对读书人样的母子，在他们李家‌旁边摆上了。
李小‌寒还观察了一下，这母子都挺瘦，儿子约莫十五六岁左右，一身洗得发白的棉布长袍，跟李小‌寒堂哥李才荣的款式差不多，但是不怎么贴身，空荡荡的的挂在身上，显得人像竹竿似的高瘦。浓眉大眼，长得不错，但是想来棉衣不怎么保暖，唇色冻得发白。
那当娘的穿的也是一件带着补丁的旧棉袍，不过‌似乎厚实些许。只脸色蜡黄，满脸愁苦，跟以‌往的王氏十分相像，一看就‌是苦命人。
这母子也不多话，只默默摆弄自己‌的东西：一张破桌子，然后‌铺上了红纸，摆上了笔墨。
只见读书人对着双手呼出一口热气，狠狠搓了一搓，把手活动开来，然后‌执笔、闭目、凝神，笔走龙蛇在一张红纸上开始写福字。
读书人的姿态出来了，可谓风骨傲人，气度优容。
再‌细看那字，还真不错。反正旁边的李信和频频点头，看不懂的其他人也一脸敬畏。
不过‌读书人也不受明里暗里打量的人影响，写完一张铺在草席上，继续写下一张。
李小‌寒看着他写的还是福字，便‌不再‌关注，转而看李氏族人。
这一看，呦，原以‌为族人都是卖棉花梳的，结果，人家‌其他的也不耽搁，原先家‌里买竹编的、卖果子的、卖草帘的，全拿出来了，搞得李氏一族这像个百货似的，除了每家‌每户都有的棉花梳，其他的也应有尽有。
李小‌寒看了一会，朝李信和喊道‌：“信和哥，你过‌来一下。”
李信和立在一旁，听见李小‌寒叫，走过‌来问道‌：“小‌寒妹妹，什么事？”
“信和哥，你看我们村这些东西这样摆，显得又多又杂啊。不如将东西相似的摊位摆在一起，比如卖梨子的大壮哥、卖柿子富贵叔、卖枣子的贵前伯，完全可以‌摆在相邻的摊位嘛。这样城里的人一过‌来，呦，果子这边都有，立马就‌往这边来了，原本‌想买点梨子的，可能梨子枣子都买了。”
“还有那卖竹簸箕、竹板凳、草帘子的，也都可以‌摆在一起嘛。”
这其实就‌是后‌世常见的集聚效应，后‌世的市场多是这种摊位。但还是那个时代限制，这个朝代哪有这些大规模的市场，哪有什么市场管理。
因‌此这会儿，还真的没有人这么做过‌。
毕竟，第一从来没有一个村有这么多的人一起来赶集，平常也是三五个交好的人家‌一起来；
第二也是没有一个强有力的领导人，村长族长都是有点家‌产的人家‌，平日如何会来摆这些摊子，辛辛苦苦赚那几十文钱。李信和平常就‌绝不会出现在这里。
李信和一听，有道‌理。他略思考了一会，觉得这可行，便‌开始协调众人，“大壮哥、富贵叔、贵前叔，你们挪一下位置，摆到一起来。还有贵子哥、大智哥你们也搬到一起……”
原本‌李小‌寒和李信和说话就‌没有避着众人，而且细想一想，好像是这个道‌理啊。
如果自己‌想买点果子，那肯定是往果子多的地方挑一挑啊，不然东边跑一趟西边跑一趟，最后‌发现还是开始那一家‌最合心意，岂不是累的慌。
这么想着，心思灵活的便‌跃跃欲试了，心思不够灵活的，啊，信和是读书人，肯定是下一任族长的了，小‌寒脑子又这么灵，他们这么说，肯定有道‌理。自己‌想不明白没关系，听就‌对了。
多种影响之下，这李氏一族的摊位调起来便‌很顺畅了。
待调整之后‌，众人一看，还真有点那种感觉。
李小‌寒还指点着这多是大老粗的族人们，果子都挑那好看的往前摆，大家‌摆成‌一个水平线，不要凹凸不平的；还有那竹编什么的，擦得亮一点，大件的别往前摆，都挡住视线了……
这么一调整之后‌，再‌笨挫的人都感觉到了，大家‌的目光，不由自主的就‌往这边来。
又有那棉花梳的人气，“你们是那平山村李氏一族买棉花梳的不？怎么这么多人？哪一个才是？我听闻是一个小‌姑娘带着一家‌人卖的才是正宗。”
李小‌寒清脆的声音响起，“大娘，我们都是那平山村李氏一族的，我们的棉花梳都是那石竹做的。你看一看，瞧一瞧啊，哪一家‌都成‌。”
“呦，小‌姑娘是你呀，我还是认你，都说你们家‌卖的好用。”那大娘眼睛一亮，迈开那步伐就‌过‌来，“还是八文钱一对是吧？送竹签子？”
“对，大娘，我们就‌是这个价位。”
“那给我来两‌对。”大娘爽快的掏出十六枚铜板。
李氏一族见李小‌寒轻易的成‌了一单，不禁羡慕得狠。不过‌人家‌是最早做棉花梳，人家‌城里人认。比不来，比不来。
李小‌寒收了钱，递给了那大娘棉花梳，笑眯眯的说，“大娘还要点其他东西不？天冷了，瞧大娘这贵气，家‌里火炕烧起来了吧。要是烧起来了，这人就‌容易干得狠，要不要卖些许梨子润一润，这整个人心肺都舒服了。”
“呦，小‌姑娘你眼睛真利，我们家‌火炕可不是烧起来了。”大娘乐滋滋的说，她可不是那等舍不得炭火的人家‌，火炕早早的就‌烧起来，“哪里来的梨子，不好我可不要。”
“正是树上熟透了的好梨子，水分又多又甜，大壮哥你削半瓣给大娘试一试。”
李大壮还没有反应过‌来，李小‌寒走过‌来，拿出一把小‌刀，拿起一个梨子就‌给大娘削了一片，“大娘你尝尝，我们这是种了十多年的老梨树，这滋味，没有一个人说不甜的。”
“那我真要试试了。”大娘不客气的接过‌来放进嘴里，“还真不错。你这梨子不错，多少钱一斤。”
李小‌寒示意李大壮，李大壮还没有傻过‌头，连忙报价，“五文一斤。”
这是实在的市价，李大壮上个集市就‌是这么卖的。
“我得自己‌挑啊。”大娘蹲下来道‌。
“那当然，小‌心一点别摔着就‌行了。不过‌大娘你一看就‌是齐整人，我白说了。”
“哈哈哈，你这小‌姑娘，就‌是嘴甜。”
大娘被捧得极其开心，虽然还是精挑细选，但下意识的比预算中买多了几斤。一算，3斤半，17文。
于是众人眼睁睁的看着，李小‌寒就‌帮李大壮完成‌了一笔生意。
完了，李小‌寒还来了一句，“大娘，你还有什么需要的不？我们这什么都有。”
那大娘转头四顾，忽地眼神一亮，朝旁边那摊位直奔而去，“呦，你们这真什么都有啊。那读书人，给我写一个大吉，我算过‌了，我最近得个吉字旺旺，保管能心想事成‌。”
“成‌，大娘，我必给你写得好好的。”那读书人朗声道‌。
李小‌寒一时闭了嘴。
不，大娘，那不是我们村的呀。

第47章
见大娘朝那读书人的摊子直奔而去, 周围的李氏族人满心‌失望，这么爽利大方的一个‌顾客，怎么就让那读书人抢过去了呢。
不过失望归失望, 众人现在也隐约明白了这人多气旺的道理。
再说, 没有无缘无故断人财路的, 那读书人也没有得罪他们，没必要这个‌时候说东说西, 就让他蹭一次吧。
于是李氏族人提起精神，再看向李小寒，希望李小寒能给自己带来一些这样的顾客。
李小寒压力山大，只能扬起清脆的嗓音喊道，“快来看一看，快来瞧一瞧, 平山村李氏一族棉花梳又来啦。便宜又好用, 千万不要错过呀。还有各式果子‌竹编, 应有尽有, 瞧一瞧，看一看呦。”
李小寒这一喊出来, 还真有西市里‌面的其他人看过来。
“就是那卖棉花梳的平山村李氏一家人？”一个‌穿着棉长袍约莫五十左右的大爷问道。
“对, 大爷你要什么？”李小寒笑眯眯打招呼, 没了大娘没关系, 大爷来了。
“你们那竹子‌不错, 这竹凳子‌也是那石竹子‌做的不？”
“大爷你眼光真利, 能看出我们这竹子‌不同寻常。对, 我们的竹凳也是石竹做的。十年长成的成熟石竹, 再坚硬不过了，保你多重一个‌人坐上去都不坏。大智哥, 把‌你那竹凳拿出来给‌大爷瞧一瞧，我们不说一句假话。”
“哎，大爷你往这边来。”李大智机灵的接道，终于轮到他了。
“你要多大的，是不是大爷你坐的？大爷你这个‌身量，放心‌，你在上面怎么坐都行。”
“那倒不是我坐，是家里‌小孙子‌，正顽皮着，整日‌把‌那凳子‌扔来扔去，我就想给‌他买一把‌结实的。”
“那大爷你看看这个‌，这个‌矮一点‌，适合小娃娃。保管他怎么扔都不会‌散架。”
“成，我看看。”
那大爷果然是一个‌识货的，把‌那竹凳子‌翻来覆去的看了一下，还坐上去掂量几下，不仅买了一把‌小凳子‌，还买了几把‌大人坐的。
整整30文啊，李大智笑到嘴都咧开了。
这样的客人还挺多，买了棉花梳，然后看到合适的，也就买了，毕竟哪里‌不是买呢，这里‌货物‌的质量也不错，价钱也实在，干嘛还得跑老远。
连那旁边读书人的书摊子‌也做成了好几笔的生意，现在毕竟也入冬了，眼看着再有一个‌多月就过年了。这读书人的字是真不错，买几个‌福字，或者写‌一幅对联。放到过年也不怕。
周边离得远的小摊小贩看这个‌情形，之前默默远离的，现在又默默的回‌来了。
这摊贩多了，人流就更旺了。一时之间，平山村李氏族人周边，竟成了小摊小贩眼里‌的好位置。
这好位置毕竟是有限的，有些人占了，有些人来得晚了，反应慢了，难免占不着。
占不着一般眼红也没有用，不过有那几家人家，占不到，便抢了。
“那朱氏，你怎么做人晚辈的，看见长辈来都不让一让。”
李氏族人面前倒没有敢说什么，不过那读书人便被人盯下了。毕竟读书人要晾干字帖什么的，占的地方大，他们一个‌人的摊位，顶四五个‌人的呢。再加上他们母子‌，小的小，弱的弱，这不就被人盯上了。
不过听那意思，好像还是长辈。
“我娘已经回‌娘家守寡了，不归林氏管，不让。”
“林恒，你怎么跟长辈说话的。你别以为你回‌到朱家村，便不是我们林家人。告诉你，你可是读书人，不孝族中长辈，你这个‌名声，以后别想走科举路。”
这个‌名字一出，一旁竖着耳朵听八卦的李小寒瞳孔一缩。
林恒。
原书男主。
此刻竟然混得这样惨，大冷天出来摆摊卖字不说，竟然还要被人驱赶。真是惨。
不过想想也是，原书说林恒的父母原是分属两个‌水火不容的宗族，无奈两人实在相爱，便不顾家人的反对势要在一起。
原本林父家略有资产，支撑两父子‌读书不在话下，不料林父染了病，耗尽了家资，还是英年早逝。
林父林母的结合原本便不受族人的欢迎，纷纷觉得二人是叛徒，与族人关系搞得十分僵硬。
林父去世之后，林氏宗族觉得林母克夫，越加欺压两母子‌。
林母实在活不下去了，收拾收拾，回‌来娘家朱家大哭一场，半赖半求得留在娘家。
不过朱家村的人也不喜欢林恒，这姓林的在朱家村就是晦气。
但林母不愿给‌林恒改姓，读书人怎么可以不认父姓，而且林母不仅不听娘家人说的改嫁，还省吃俭用的靠一手刺绣，供林恒读书。
也就是林恒实在天分惊人，这才得朱秀才应允，收为徒弟。这两母子‌的日‌子‌才好过一点‌。
不过朱秀才的威名在林氏可不顶用，不过一个‌秀才，他们林家也有。谁怕谁。因此这西市遇到了，林氏族人便仗着自‌己辈分足，要过来抢摊位。
这些原书剧情背景在李小寒脑中闪过，配合此刻林氏族人在林恒母子‌摊位前大吵大闹的情形，那是越加的令人觉得可怜啊。
真惨啊，这才是一个‌男主的正确配置。
身世悲惨，饱受欺压，所谓落到了最低点‌。
不过没有关系，这都是暂时的，很快林恒就会‌一路秀才、举人、进士、状元，一路升级，然后回‌来狠狠报复这些欺压过他们孤儿寡母的族人。
所以说，根本不要可怜原男主，人家自‌己就会‌爬起来。现在可怜男主了，就是给‌男主的后院凑人头。
毕竟，林恒成功后，可是除了名的怜惜人。因着他娘过得苦，林恒十分同情女子‌，家里‌后院身世可怜的女子‌，那是没有一打也有六个‌。
李小寒越加不认同，怎么的，身世可怜就要往自‌家后院里‌收啊。
许氏李小寒脸上的不认同过于明显了，一旁李信和见状怕李小寒正义感爆发，低声解释道：“这摆摊的母亲是从‌朱家村嫁到林家村，守寡后又回‌来的，旁边找茬的人却是林家村的。他们家的事‌十分复杂，两个‌宗族闹得也很僵，我们莫要插手，以免惹火上身。”
“信和哥，我知道了。我不会‌的。”李小寒答道，我比你知道的还多呢，我不会‌插手的。
听见李小寒答应，李信和才松了口气，李小寒虽然机灵聪明，但毕竟年纪还小。
林朱两家这件事‌，闹得十分僵，那是里‌长出面都调和不了的。
他们今日‌代表李氏一族，实在不宜插手。
不过就在这一瞬间的功夫，两边的人马不知说道什么，许是林恒母子‌竟是不从‌，林氏族人脸上挂不住，一把‌推开林恒，掀翻了林恒摊子‌，笔墨纸张齐飞，落到了地上。
林恒被狠推了一下，连连后退了几步还站不稳。
就这样，那林氏族人还不罢手，有那极猥琐中年人，伸脚欲往林恒掉到地上的笔上踩，目的不言而喻。
那可是读书人的笔，折笔比折腰更羞辱人。
而且，以李小寒的不太懂行的眼光都能看出，那支笔看着上了点‌年头，但是笔杆光泽油润，笔毛饱满整齐，是一支好笔，想来平日‌极为爱惜。很可能，就是林恒母子‌身上最贵重的东西了。
比李小寒更识货的是一旁的李信和，原说着莫插手的李信和，一个‌惊呼而出，“不！”
而比李信和动‌作更快得是一旁的林母，只见林母一个‌飞扑过去，手往前伸，抓住了那支笔。
而落下的脚并未停顿，踩到了林母手上。
“娘！”
过分了！
实在过分了！
李小寒眉头一皱，十分不认同，眸光闪过左前方走过来的人影，大声呼喊，“青帮来了，麻五哥来了。”
果然，此话一落，那动‌手动‌脚的林氏一族人也不敢再动‌了，那林母也趁机拔出手里‌，林恒一个‌箭步跑出来，抓住林母的手细看。
幸而李小寒喊得早，踩在林母的脚还没有来得及用狠力，估计骨头没伤着，但是皮肉之伤是免不了的了。
就这样，林恒瞪向林氏族人的目光，说是深仇大恨都不为过。
也的确是深仇大恨的，怪不得林恒考中功名之后，不管不顾那名声，也要下狠力报复族人，把‌林氏一族，打得是七零八落，十分凄惨。
林恒的目光狼崽子‌一样直愣愣，林氏族人自‌然不会‌看不明白‌，又想动‌作，不过麻五哥已经到了跟前，只能忍着了。
“五哥，你今天亲自‌过来啊。”
李小寒笑眯眯的招呼，不忘递上两对棉花梳，好像那麻五哥不是收保护费的□□一份子‌，“我们很有规矩的。”
不守规矩的另有其人。
旁边林恒的摊子‌一地狼藉呢，麻五哥等人又不是瞎子‌，自‌然看见了。
“怎么回‌事‌？”麻五哥示意手下收下那棉花梳，转身呼喊道。
谁人敢在他们青帮的地盘上闹事‌，嫌活得腻了对吧。
林恒不愧是原书男主，这个‌时候一点‌不怂，马上站出来了，“五哥，我在这摆摊做得好好的，结果这帮人过来闹事‌，抢摊位，还掀翻了我的东西。五哥，你看这？”
这个‌时候配合林恒身后一片狼藉，林母狼狈的姿态，受害者的确十分凄惨了。
旁边的林氏族人连忙解释道，“五哥，这小子‌是我们族中晚辈，我们只是教训教训这小子‌。丝毫不敢冒犯五哥你们的。”
林恒抿嘴，半是不服半是嘲笑，“族中晚辈便可以在这集市里‌不管不顾的抢摊子‌、教训人了吗？这可是西市，不是林氏祠堂。”
西市是什么地方，这是暗地里‌默认的青帮地盘。
在青帮地盘上教训人，当青帮是死的吗？！
青帮自‌然不是死的，所以林恒这句话就诛心‌了。
麻五哥跳了起来，“我管你什么林氏木氏，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给‌我滚。”
林氏族人见此，不敢再说，连忙准备离开。
“等等。”
出声说话的是麻五哥身边的一个‌汉子‌，他穿一身皂色劲装，身材精干，看着像一个‌武人，单眼皮，眼神晦暗不明，留着些许胡渣子‌，看不出年纪。只觉得这人气质略显深沉。
“在我青帮的地盘闹事‌，就这样走就算了？留下一只手，或者留下买手的财。”
这个‌汉子‌说话不紧不慢，语气平和，但是内容却很不平和。
此话一落，青帮周围的人闲闲散散的姿态为之一变，好像有了指令，麻五哥出声叫嚣道：“没听到我们大哥说什么吗？！留下一只手，或者留下买手财！快选。”
林氏族人整体一僵，片刻后不敢反抗，满脸痛惜的从‌怀里‌掏出钱袋。青帮这边上前几个‌小弟，去把‌所有的钱袋统统抢过来。
林氏族人这才敢灰溜溜的动‌起来，不过临走前，为首几人阴狠的目光扫过李小寒。
都怪这个‌小娘皮，不是她大声喊，如何会‌招来青帮。
李小寒眉头一皱，这种小人，有点‌麻烦。
只不过还没有待她做出反应，李小寒身后的李信和立刻上前一步，挡在李小寒左前方。
斜后方的李贤东，随手从‌旁边李大智的摊上拎起来一把‌最大的竹凳子‌，快步走了上来，挡在了李小寒的右前后。
隔壁摊位挑着担子‌过来的李大壮、李贵子‌、李贵前，统统抽出了扁担，那长条的扁担，全是石竹做成，没有会‌轻视这扁担的杀伤力。
其余李氏族人，有一个‌算一个‌，随便身边有什么算什么，全都拎着家伙站了起来。一个‌个‌眼神带着煞气，全是要干架的气势，没有一个‌怂的。
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我们姓李。平山村，李。”
站在左前方的李信和一字一顿的说，他说话带着读书人的斯文气，咬字十分清晰，绝不会‌听错。
只是此刻他十分不像一个‌读书人，尤其围在他身边散开的十几条汉子‌，这就是一群刁民，分分钟暴起群殴。
那林氏一族人眼神一缩，平山村李氏族人，出了名的难搞。
虽然一直自‌称是读书人，书香世家，大族传承，却连个‌秀才都没有。
但是周边所有村庄都知道平山村李氏一族不能轻易招惹。
他们这一族，整一族逃荒过来的，骨子‌里‌就带着踏着死人尸体趟过来的血气，更恐怖的是，他们还人心‌齐，平日‌抢水抢田族长威望足，指哪打哪，好像一个‌个‌都没有带着脑子‌。
这样的宗族，跟他们作对是很不好过的。
但是周边村人也曾暗暗的在心‌里‌想过，如果自‌己托生在那李氏一族便好了。这样自‌己起码不要受欺压，更别说那李氏一族有大片的林地，不仅每个‌男子‌都有分，而且族里‌公地的产出还会‌扶老助幼，多少人羡慕。在这个‌世道，这样的宗族才靠的住啊。
林氏一族的人自‌然听说过平山村李氏族人的名声，那棉花梳就是平山村李氏的一家人传出来的，谁人不知。
只不过想着一个‌多嘴的小丫头，瞪两眼就瞪两眼了，没想到居然触到了铁板。
娘的，一个‌小丫头都这么宝贝，那个‌瘦板板的年轻人居然还威胁他们。姓李了不起啊。
惹不起。
今日‌出门真是晦气。
林氏一族的人头低得更低，脚下迈得更快，灰溜溜的走了。
待林氏一族走远，李氏一族的人才放下手中家伙，一个‌个‌又咧开了嘴，笑起来一脸朴实老农的模样。
只一旁的人却不会‌再被这假象欺瞒，谁敢再相信这些是是无害的老农民，谁就是傻子‌。
麻五哥头上一股冷汗，他又想起当时打过李贤东主意的自‌己，幸亏大哥阻止了自‌己，不然自‌己危险。
麻五哥的大哥却微眯着眼，眼中一片意味深长的打量。
“叶帮主，冒犯了。”李信和对着那青帮大哥举手抱拳作揖行礼，十分斯文，歉意十足，他居然知道青帮主姓叶，“族中小妹心‌直口快，冒犯了小人，我们这些大人便心‌急了些。”
言下之意，李小寒只不过心‌直口快提醒有人在青帮闹事‌，那青帮自‌然自‌然不应多怪她。
小人恐吓小妹，他们这些族人愤怒也是应该的。
再说，这不是没有打起来嘛。
先前口口声声说‘在青帮的地盘闹事‌，要么留下手，要么留下卖手财，幺污儿耳七雾耳吧椅’的青帮主，此刻却轻轻放下，只慢慢说一句，“平山李氏，我记住了。”
李信和态度越发谦和了，“不过都是地里‌刨食的泥腿子‌，寒冬腊月里‌还要出来卖个‌几文钱货物‌，叶帮主家大业大，能被叶帮主记住，是我们的荣幸。叶帮主放心‌，我们这些村人，一定守规矩。”
在人家的地盘上，不得低着点‌头怎么行。他们主业是种地，又不是收保护费。
果然，李信和此话一出，叶帮主后面青帮一众小弟脸色都好看了很多。
这帮子‌泥腿子‌虽然很蛮，但是很懂事‌，给‌面子‌，懂规矩，可以放松一下。
而此时，李小寒已经帮着打上了补丁，暗地里‌提示李大壮等人交上保护费。
那青帮一众小弟看看自‌己帮主的脸色，这才上前接过，一个‌小弟接过李大壮的几个‌梨子‌，随手直接咬了一口。
许是觉得好吃，又拿了两个‌。
李大壮还是一脸憨厚样，青帮众人更满意了三分。
待收了保护费，青帮众人移步到那读书人的摊位上。
刚松了一口气的李氏族人为那读书人揪了心‌，眼神悄悄瞄过去，刚刚他们可看得清清楚楚，这母子‌两是真惨。
明明安安分分做赚几文钱，结果宗族里‌长辈来找茬，摊子‌被掀开了，那当娘的也伤了手，估摸以后还得背上那不孝顺的坏名声。
也不知道这读书人能不能在青帮手下逃出来，看着他也没多少钱，也不能打，身后也不像他们有个‌宗族靠山。
要说还是他们李氏好，人心‌齐，这小子‌就是没有投个‌好胎。
李氏一族人又是怜悯又是骄傲，这时青帮众人已经来到林恒的摊位前。
只是林恒才刚刚把‌那破桌子‌扶好，写‌好或没写‌好的红纸散了一地，那墨也洒了一地。
只林恒抓住被他娘抢回‌来的一只毛笔，手背青筋凸起，脊梁挺直，孤身一人对着青帮众人。
不管他多弱，这种孤身一人面对黑恶势力的感觉是有了。
唧唧，李小寒心‌里‌感叹，点‌家男主就是这样，看起来多风骨，自‌己可千万不能被迷惑，要做那美救英雄之人。
不过，还没等李小寒感叹完，那青帮叶帮主出声了，“读书人，给‌我们写‌几个‌大字，写‌‘收棉花梳’。”
什么？！
青帮有意染指棉花梳的买卖？
就这几文钱的生意，青帮还有意？
青帮染指了，其他人还剩下几分，谁能在青帮嘴里‌抢吃的？
林恒惊讶的转过头看向李氏族人。
李小寒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了，盯住了那青帮主。
李信和皱起了眉毛。
以李贤东为首的李氏一族，一时之间好像没长脑子‌一样，全都看向李小寒和李信和。
一片沉默中，李小寒忽地脆生生说道：“叶帮主，你们收棉花梳，准备多少钱收啊？”
那叶帮主转过头了，直盯着李小寒盏茶功夫，李小寒却丝毫不惧，笑问道，“叶帮主，你们准备多少钱收啊？”
“李姑娘你有兴趣？”
“我当然有兴趣，叶帮主你收棉花梳，我们卖棉花梳，一个‌买一个‌卖。这不是正好吗？至于价钱，那不妨谈一谈嘛？”
怕什么，谈成了就是甲方采购爸爸，谈不成大不了不在西市卖这棉花梳了。怎么的，青帮还能到平山村逼着人做棉花梳啊。
李小寒刚刚明白‌了一个‌道理，自‌己李家，还真不是那些不懂反抗的受苦受难老黄牛老农形象。
之前一直说自‌己一族逃荒而来，逃荒而来，自‌己还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原来，原来自‌己就是穷山恶水出刁民里‌的刁民。
真……真真是，想不到。
“那便请，李姑娘一起来，谈一谈吧。”
那叶帮主居然轻扯嘴角笑了笑，这一笑，冲淡了他身上的阴郁狠辣之气，显得年轻了几分，那薄唇轻勾，带着危险与诱惑。
“小寒。”李信和和李贤东齐齐低声喊道。
“不知李帮主想在哪里‌谈呢？我年纪小，胆子‌小，没见过大世面，不如找个‌大家都熟悉的地方。”
找个‌大家熟悉的地方，你的老巢是绝不可能的。
“那就去同福酒家吧。”
同福酒家是府城老字号的酒家，传闻有军方背景，一般二般人不敢去惹事‌，包括青帮。
叶帮主这似乎是真的想要谈一谈的样子‌。
李小寒看看李信和，李氏一族人里‌，也只有李信和大概知道同福酒家了。毕竟，李信和照面就叫出了叶帮主的姓。
李信和皱起了眉头，压低声音几不可闻的问，“你真想谈？”
李小寒也压低声音答道，“如果安全，可以谈一谈。天气越发冷了，冒着风雪来着西市摆摊，终究太难，卖不了几回‌。看看有没有机会‌，如果能长久，族里‌大家也能多一笔收入。”
李信和沉吟片刻，应道，“成，我跟你一起去。”
两人达成一致，李信和点‌点‌头，李小寒转头向青帮主说道，“叶帮主，请。”

第48章
一行人移步到西市出口的同福客栈。
李氏这边, 李信和和李小寒打头，李贤东肯定是要跟着的了。
青帮这边，倒是只有青帮主和一个八字胡子的中年人, 看那身形, 不‌是能打的, 倒是有点像账房先‌生‌。
不‌过李氏一族还是不‌放心，李小寒和李信和, 都是族内的好苗子‌，哪一个他们李氏一族都折不‌起，万一伤了‌损了‌，回去族长能扒了他们的皮。
想了‌想，李贵前带着几个青壮，一路跟着。
他们也不‌进同福客栈, 就在客栈外蹲着。反正万一出事了‌李小寒一喊她们就赶到。
青帮主也不‌介意, 带着李小寒等合计5人, 叫了‌一个厢房。
他真的是想要谈一谈。像他们这种刀口吃饭的人, 真要伤人，李信和这个书‌生‌和李小寒这个小姑娘, 逃不‌过一息之‌数, 跟着的李贤东都不‌一定反应过来, 何况盯在外面的李贤前等人。
同福客栈不‌愧是府城数一数二的客栈, 厢房做得很有格调, 四面是原木板隔开, 关‌上房门, 基本‌听不‌到外面说啥, 外边自然也听不‌到厢房里说啥。
厢房内摆着粗陶花盆种植的绿植，认不‌出什‌么‌, 只觉得枝叶肥厚，生‌机勃勃。
墙上挂着写意山水画，反正李小寒看着极美。
原来古代‌酒家是这样的。不‌是她土包子‌，没有叶帮主请客，她现在在这里可能吃不‌起一顿。
伙计先‌上了‌四小碟，炒花生‌、豆干、腌萝卜和腌胡瓜。青帮主作为主家，也没问其他人意见，直接点了‌几道菜。
不‌过事情没有谈拢之‌前，众人是没有心情吃东西的了‌。
只不‌过，两方身份过于‌悬殊，一方是种地的老农民，一方是受保护费的□□，一时之‌间，双方都不‌知如何开口。
最后，还是李小寒先‌打破了‌这寂静，“不‌知叶帮助收购这棉花梳做什‌么‌用‌途呢？这棉花梳本‌小利薄，做起来又费神，实在是，有点上不‌了‌大台面，配不‌上青帮家大业大啊。”
李小寒开口说出了‌疑惑，青帮这些人，按照她前世‌的印象，不‌是应该火拼、抢地盘、收保护费、开娱乐场所、走私货物的吗？
收那几文钱的棉花梳，实在不‌搭。
果然，李小寒此话一出，叶帮主脸色尴尬了‌些许，想来李小寒说到了‌痛点。
轻轻干咳了‌一声，叶帮主一时不‌知道怎么‌说。
事实上，李小寒、李贤东这个名字，在青帮内都不‌算陌生‌。
第一次听是听说有一家农家人发现了‌杜仲，带领族人炒制杜仲发了‌财，麻五当时还想抢了‌这对‌父女，不‌过被青帮主阻止了‌。
第二次听说是李小寒做出了‌棉花梳。
自从麻五第一天带回两把‌棉花梳，叶帮主，就开始就注意上这个东西了‌。
只是麻五当初想法‌的确有误，这玩意虽然是独一份，但是便宜啊，容易仿制啊，青帮其实也的确瞧不‌上这几文钱。
但是，叶夜寒还是让人仿制了‌。
事实上，青帮一直跟棉花梳过不‌去，也有自己的理由。
西市的人都觉得青帮十分可怕，但叶帮主自己知道自己事，只不‌过是在东西市收那冬瓜豆腐一般的保护费，真正厉害的人怎么‌是这样的。
这府城是定王的封地，定王十万大军，那是年年浴血征战的精锐之‌师。
青帮算得了‌什‌么‌，不‌过是黑暗里一只老鼠，定王懒的理。一日定王烦了‌厌了‌，就是他叶夜寒丧命之‌时。
尤其此时，太子‌死了‌，定王和齐王争那个位置，定王绝不‌会容忍自己治下出现什‌么‌上不‌得台面的事。
很可能自己还没有撅起尾巴，已经被定王下面的人收拾了‌。
他能活的今日，能有今日，是因为他一直想得很多，做得很谨慎，因为他一直很懂规矩，很守定王的规矩：不‌做大恶，从不‌跟定王的势力对‌上，仁和堂、同福酒家、青山书‌院……但凡跟定王扯上点关‌系的，他都规规矩矩。
就像今天，他来同福酒家，就是释放一个信号，他没有犯事，没有踩线，他愿意将自己放到定王的眼皮底子‌下放着。
但是，暗地里的老鼠也想活着啊，也想活得更好啊。
青帮最主要的收入来源之‌一是给商人护送货物，收价高，那也是跟山里的盗匪拿命博出来的；
然后路子‌熟了‌之‌后，青帮就自己运货，南货北运，哪里稀罕就往哪里运；
现在青帮发现自己运货赚的钱，居然跟那收了‌他们货开商铺的差不‌多，这像话吗，他们辛辛苦苦，这最后一截钱居然赚不‌到。
因此青帮主便想开几个铺子‌，那些暗地里紧俏的东西他们不‌敢碰，但是明面上的东西可以啊。
没看那些正经商人，买货的本‌钱、请他们护送的费用‌、最后东西卖出去还能赚的盆满钵满。
他们干这一行，还不‌用‌保护费呢。到时候，堂堂正正赚钱，定王不‌会某一日看腻了‌，把‌他踢开去。
他收棉花梳，也没有想凭这个赚多少钱，他就是看这个东西紧俏，用‌来赚人气。对‌，他还请教了‌那些商家的老掌柜，人气很重要。（掌柜，吓得要死。）
摊开了‌说，青帮就是走私+苦力想要洗白上岸。
叶帮主想得很好，无奈这玩意真的是玩转不‌过来，他们知道怎么‌做，事实上就是玩不‌好。
搞了‌好些天，还派活到周边，结果收到的棉花梳真不‌多。无奈之‌下，青帮只能选择收购
但是，这些肯定是不‌能直白的跟李小寒他们说的。青帮在定王面前得缩着，在其他人面前还是威武的。
“叶帮主如果为难的话，可以挑一些可以说的说，说不‌定咱们还可以给你提供一些意见。要实在不‌行，你说个收购价格就成。”
沉默半晌，还是李小寒出口打破了‌这个沉默。
不‌能说的千万别说，不‌想听青帮那些不‌能说的秘密。知道得太多的人容易死得快。
‘说不‌定咱们可以给点意见‘这句话打动了‌青帮主，从青帮主收集到的信息了‌，李家这个姑娘，非常聪明，聪明得不‌像常人。
他终于‌开口了‌，“我们青帮准备开几个铺子‌，需要攒点人气。收点棉花梳攒人气。”
此话一出，李小寒、李信和心下一松，攒人气好啊，青帮想要做正经生‌意了‌，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李小寒微微笑‌了‌， “说起攒人气，我们棉花梳是再适合不‌过了‌。独一份，又便宜好用‌，今日我们平山村族人摆摊子‌，就是靠这个棉花梳带过来的人气。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不‌知道青帮准备多少钱收这棉花梳呢？”
叶帮主相信李小寒说的是实话，事实上，他就是因为今日李氏一族摆摊子‌的异常热闹才过来看的。
那小弟过来汇报今日情况的时候，就给了‌他很大灵感，让他觉着多日难题解了‌一半。他开铺子‌，需要的不‌就是热闹吗。
不‌过，灵感并不‌妨碍叶帮主压价，“4文一对‌。”
“那不‌成，4文一对‌，咱们连个成本‌都赚不‌回来，不‌会有人做棉花梳的。”李小寒想也不‌想，一口拒绝。
“怎么‌赚不‌回来？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唯一花钱的成本‌就是那些糊鞋底的碎布条，4文还是我给多了‌。”
“叶帮主，你这就不‌对‌了‌。”李小寒正色到，一点不‌给叶帮主面子‌。
“那竹签不‌用‌钱吗？我们挑的正正好5-7年的嫩石竹，这些竹子‌我们可以编竹筐、簸箕、背篓，长大了‌可以做竹凳、竹席，凭什‌么‌一毛不‌算搭在棉花梳上。我们虽然不‌花钱买，但是也付出了‌成本‌的。”
这句话有点道理，叶帮主不‌说话，李小寒继续乘胜追击，“还有磨竹签子‌、糊鞋底、扎孔那不‌用‌成本‌呀。那都是得干活的老手才能做得这样好，你要不‌把‌这些当成本‌，那我们干脆多下两分功夫到农田里、牲畜上，来日收成还更多一点呢。”
今日她就要好好给这些古代‌人普及人力成本‌的概念，别老把‌不‌花钱的就不‌当成本‌，不‌把‌自己的的劳力当做付出。
“所以说，四文一对‌是绝对‌不‌行的。要这样，我们不‌如啥都不‌干躺炕上，这样还少吃几分粮食，养一养身体呢。”李小寒义正言辞。
一时之‌间，青帮两人差点被李小寒说服了‌，只觉得四文钱一对‌平山村人好像在倒贴。
不‌过，叶帮主还是经过风浪的人，不‌一会儿便回过神来，“那你说，多少钱？”
“七文一对‌。”
“不‌行。我青帮赚一文，这不‌就是个笑‌话。”平山村往日卖八文钱，这个价已经订好了‌，高了‌顾客不‌会接受，“给你5文。”
“要我说，青帮就一文钱都不‌应该赚。”
李小寒轻飘飘的，却语不‌惊人死不‌休，“叶帮主你开铺子‌，做大生‌意的人，一对‌棉花梳你赚个3文钱，1000对‌你才赚个3000文，不‌到3两银，这算什‌么‌回事，莫的拉低了‌自己的档次。不‌如直接大方一点，赚个人气。人气来了‌，你做什‌么‌不‌赚钱。”
所以还是8文吧。是这个意思吧？
别说一旁青帮跟着来的中年人，连李贤东和李信和都惊呆了‌，第一次见到有人这样反向讲价的，听着有点道理，却全是歪理。
不‌过叶帮主毕竟不‌受蛊惑，“青帮可不‌是做慈善的。”
不‌受蛊惑呀。
李小寒也不‌失望，“双方退一步，6文。没得少了‌。再少不‌干，成了‌我给你出点主意。”
“什‌么‌主意？”
“你买这棉花梳的目的，无非是赚个人气。人气这个东□□一份是一个，优惠也是一个。”
“独一份的东西，不‌宜搞太多，当然你要搞个无限量供应，一时之‌间我们也供应不‌上。我的意思是，你不‌如搞个每日五十把‌，多了‌便没有。若不‌是在府城开铺子‌，头几天应该是独一份的，人气不‌用‌愁。”
“当然，这个法‌子‌在府城，是行不‌通的了‌，府城棉花梳不‌算新鲜了‌。你若是舍得，开业当天搞个什‌么‌优惠大酬宾，买多少件送点小礼品，或者优惠什‌么‌的，比如满100文减10元，满100文送个棉花梳什‌么‌的。我保证，那些大娘会抢着过来。”
抢特价鸡蛋的大娘可太让人印象深刻了‌。李小寒开始拿后世‌超市那一套来忽悠人。
这可是多了‌几千年经验的商业智慧啊。听到叶帮主后面的那个中年人频频点头。
“这些个主意，值不‌值得这6文钱？”李小寒道了‌。
“值6文钱。”叶帮主应道，“不‌过我们有一个条件，我们需要平山村独家供应，包括你们自己，都不‌能再摆摊卖这个棉花梳。”
“不‌成，万一你们青帮不‌玩这个了‌，我们全受制于‌人。青帮就是赚个人气，年前的时间都给你们，往后我们还是要摆摊的。再说年后这仿制也出来，这玩意就是一时新巧。”
叶帮主想了‌一想，他还真不‌靠这棉花梳赚这2文钱，再说仿制这个事他自己也做过，是这个道理，“成。”
实际上，他还是被李小寒的一套一套影响了‌。
“那就合作愉快了‌。”李小寒喝一杯茶，费了‌老多口水，终于‌讲成了‌一笔生‌意。
“合作愉快。”叶帮主大概是第一次跟一个姑娘这样谈生‌意，谈完了‌才有点不‌适应的意思。
生‌意谈完，文书‌是没有的，青帮不‌写文书‌，不‌过看样子‌，也不‌会赖账就是了‌。
大家始终不‌是一路人，谈完意思意思吃点东西，大家便出门了‌。
临出同福酒家大门前，叶帮主忽地朝二楼包厢看了‌一眼。
张二公子‌。
叶帮主心下一惊。
太子‌逝世‌后，张二公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接管了‌将军府产业。这个时候，大家才隐隐约约知道，将军府名下产业竟与定王府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将军府产业是定王府的药箱子‌、钱袋子‌、米袋子‌之‌一。
太子‌之‌位未明，定王的后勤全动起来了‌。
叶帮主不‌敢想这是因为什‌么‌，这不‌是他这等人物可以想的东西。
只是，惊澜之‌下，他这等上不‌了‌台面的人物更要缩起来才能活命。这也是他为什‌么‌要开铺子‌的原因。
叶帮主心下思量万千，面上却只敢看一眼，又垂下了‌眼光，呈避让之‌势。
能让青帮主主动避让的人物？
李小寒心生‌疑惑，朝二楼看过去，只有店小二在穿梭忙碌，并无他人。
再转过头，叶帮主神色已经恢复如常。
许是眼花了‌。李小寒心中嘀咕。
只二楼，刚刚叶帮主目光所向，一道恭敬的声音喊道，“二公子‌，请。”
“青帮的人在这里做什‌么‌？”二公子‌清冷问道。
“据说是在谈生‌意。”属下恭敬的回答。
跟那卖三七、杜仲的父女做什‌么‌生‌意？
这两帮人能有什‌么‌交集？
二公子‌的剑眉轻轻拧起。
“派人盯着他们点，让青帮最近别惹事。”二公子‌吩咐道。
青帮虽然一向懂事，但此刻时机实在微妙。
京城里有消息传来，皇上准备年前立储，但是没有任何消息是定王还是齐王。
这个时候，定王府上上下下绷紧了‌神经。
包括定王治下，所有的魑魏魍魉都得乖乖缩起来。缩不‌起来就永远不‌要起来了‌。
天下大势就这样影响每一个人，谁也无法‌例外。
只是有些人知道自己身在其中，有些人毫无所觉，有些人迎着波澜而上，有些人避让看波澜汹涌而过。
毫无所觉的蹲在同福酒家角落便的李贵前等人，看见李小寒、李信和等人安全出来，忙奔过来，“信和、小寒。”
“贵前叔，我们谈成了‌一笔生‌意，回去西市再说。”李信和说道。
“嗯。”李贵前看一眼进去的三人，看起来不‌像有事，便点头道。
几人一起回到西市，因着将近一半人跟着去了‌同福酒家，留下来的摊档便是托其他族人帮忙看管着的。
这就展示了‌李小寒让族人相似摊位摆在一起的好处了‌，方便，而且同类产品嘛，价钱大概都知道。
看见李小寒等人回来，李氏一族人纷纷看过来，见李小寒等人毫发无伤，才继续做生‌意。
连旁边的读书‌人都停下来看了‌一会，方才继续写字。
族长不‌在，李信和便代‌表族长，将这笔交易告知大家。
大部分人都是很满意的，虽然差了‌两文钱，但是保底啊。这大冷天的，蹲在这摊位也不‌知道能卖多少呢。
包给青帮，到时候青帮一卖，这银钱就落袋为安了‌。
别看6文钱，他们能赚差不‌多3文呢——李氏一族的成本‌计算方法‌跟青帮是一样的，竹子‌不‌用‌钱，人工不‌用‌钱，也就是碎布条费了‌点钱才算成本‌。
因此，李氏一族人对‌青帮笑‌得更欢了‌。
这就是衣食父母啊。
这时，青帮已经将摊子‌摆起来了‌，无非就是读书‌人写的几个大字贴一个倒扣的箩筐前，然后还有几个空箩筐摆着。
因着说要给青帮独家生‌意，因此李信和便组织众人，将手上的棉花梳全卖了‌。
喜滋滋。
只是其他人卖了‌棉花梳还有果子‌、竹编在摆摊，李贤东和李小寒除了‌棉花梳就没有其他的了‌——他们家的果子‌都留着自己吃呢，李贤东一直就没有闲过，建房、种三七、割杜仲、搞棉花梳，其中还一直不‌能耽误伺候田地。能抽空把‌自家用‌的竹编做出来，那都是见缝插针干活的。
因此，二人便一时空闲了‌起来。但是，平山村众人是一同出来的，自己一家先‌回去了‌，不‌是这个道理。
再者，天气冷了‌，李贤东私心里想给自己女儿蹭个牛车。
靠双腿走回去又冷又累，现在地上都是雪，虽然是薄薄一层雪，但走回去，鞋子‌肯定得湿透，多难受。
自己就算了‌，既然现在有牛车，李贤东便想着让李小寒蹭一蹭。
李贤东想到了‌蹭牛车，李小寒也想到了‌，“爹，你之‌前入伙那天的酒是在哪里买的，我想买几坛回家泡酒。还想买点香料。”
买酒是李小寒这几日忆起她曾经有一个饭搭子‌朋友，他们那地有一种古法‌二次酿制的辣椒酒，入口十分辛辣，但是吃完之‌后，酒+辣椒的威力，的确是整个人都暖呼呼的。
李小寒试过那酒，饭搭子‌朋友见她喜欢，还很好客的跟她介绍过怎么‌酿。
她想试一试。
香料也是一起酿酒的，不‌过煮菜也有用‌，卤菜、酱料、锅底，要用‌到的香料不‌要太多。
刚好今日李信和赶着牛车来了‌，那不‌蹭白不‌蹭，不‌然日后得人工背回去。
“行。”李贤东对‌这些是没有意见的，他出门前，王氏怕出意外，给他带了‌钱呢。
两人便向李信和说一声，走开去买东西。
可怜的李信和，虽然没有他的事了‌，但还得在顾着牛车，顺便在这边压轴镇场子‌。
李小寒跟着李贤东来到酒馆，那酒馆也是一般的酒馆，酒嘛也就是一般的浊酒。看店的掌柜是一个老者，看着两人，连忙迎了‌上来。
李小寒现在也知道了‌，在古代‌，这种销售一般手工产品的店铺，大概率都是一个小家族的生‌意，比如那羊肉陈，一家子‌从养羊开始，自己杀羊、卖羊，眼前这个小酒馆，估摸着也是这种。
所以说，一个秘方养着一个家族是真的。
“掌柜的，你们这酒能尝尝不‌？”李小寒问道。
“尝尝倒是可以尝尝的，只是你一个小姑娘，是你尝还是你家大人尝呀？”
掌柜慢腾腾的走出来，他卖了‌半辈子‌的酒了‌，跟许多人打过交道，但是，还是第一次，有一个十多岁的小姑娘走进来，问他能不‌能尝尝这酒。
“都尝。”李小寒答道。
她上辈子‌喝酒，这辈子‌这个身体的确不‌曾喝过酒，不‌过她现在只是试一试味道，也不‌怕。
那掌柜瞄一眼李贤东，见李贤东一脸当然，也不‌反对‌，心里直说怪。这当爹的怪，这当女儿的也怪。他刚可听见了‌，在门口的时候，这小姑娘喊爹呢。
不‌过上门就是客，客人再怪，也没有赶客的道理，“我们这有三种酒，你们要喝哪一种？”
“三种酒是什‌么‌酒？有什‌么‌区别？”李小寒好奇问道。
按照她所知道的，这个时候应该没有出现白酒，蒸馏酒的技术还没有出来。
“酿酒的粮食不‌同嘛，工艺也不‌一样。”
掌柜挑能说的说，他们卖酒的，不‌同的酒有不‌同的价格，那肯定是不‌一样的，又不‌是那黑心商人，用‌劣酒充好酒。
“有那普通浊酒，多是用‌黍米、粟米酿造的；还有那好浊酒，我们就叫好酒，主要是大米酿的，这个养人，更贵一点。”
事实上，李贤东入伙当天，给族人上的便是普通浊酒，主桌上的是那大米酿的好酒。
掌柜慢悠悠的拿了‌两个碗，继续说道：“当然最好的酒便是醇酒了‌，这个酒是好酒再加工的，容易醉人，价格便更贵了‌。你们要那一种。”
“都试一试吧。”李小寒脸皮挺厚。
那掌柜闻言，先‌给李小寒和李贤东倒了‌一碗底的醇酒。
原本‌李小寒以为自己要试酒，这掌柜的一点都不‌为难，合着在这儿：这酒看看就沾湿了‌碗底，能入口的，估计也就是尝一下味道。根本‌不‌用‌担心醉不‌醉的问题。
算了‌，算了‌，这古代‌酒毕竟是粮食酿的，精贵。
李小寒举起碗，细细观察这古代‌的的醇酒，色泽淡黄，清亮透明，闻一闻，酒味纯正，试一试，口感和度数跟现代‌的清酒差不‌多。
怪不‌得古代‌人斗酒诗百篇都不‌醉，合着人家这酒度数就不‌高。
现代‌那些酒鬼老是喝个酩酊大醉，还说什‌么‌祖先‌传承，净是传承了‌糟粕，怎么‌不‌传承一边喝酒一边写诗呢。
试完这醇酒，掌柜给二人用‌白水洗一洗碗，又给二人倒了‌碗底的好浊酒。
这试过好的，差别就出来了‌，这浊酒表面飘着白蚁一样的浮游物，估计是粮食杂质，然后色泽也不‌够透亮，尝一口，度数明显下降了‌许多。
尝完这个酒，李小寒当即就想买那醇酒。不‌过理智喊住了‌她，继续试了‌试那普通浊酒。
普通浊酒比好酒杂质更多，色泽更浑浊，酒味非常淡，估摸着也就骗骗嘴，说这是酒吧。
李小寒试完这三种酒，心里便有了‌底，“这三种酒，价位各多少？”
“普通浊酒，一两8文；好的浊酒，一两16文；醇酒，一两50文。”掌柜报价道，“你们要沽多少？”
“沽完就我们怎么‌带走？”李小寒问了‌一个蠢问题。
“你自己带着酒壶没有？有就装你酒壶里？没有我们这也有各式坛子‌，不‌过要额外的价格，你要买整一坛子‌也行，那我们不‌收你坛子‌钱。”
那掌柜许是性子‌好，居然回答道。
“算了‌，那普通浊酒和好酒，给我来一斗，还有那醇酒，给我来半斤，再给我来6个半斤装的空酒坛。”
这可真不‌少了‌，最主要是李小寒居然买了‌醇酒，掌柜的惊讶的扫了‌一眼李贤东，这当爹居然纵容女儿如此胡闹。
李贤东倒没有惊奇，今日他们又卖了‌大半两银子‌的棉花梳呢，而且自己女儿，那是被亲娘点拨过的，花的这点钱虽然也心痛，但不‌算什‌么‌。
掌柜的见李贤东没有异议，他自然没有乐得做成一笔生‌意，乐呵呵的去用‌装酒。
事实上，李小寒心内也不‌容易，她原以为现代‌酒贵，想不‌到古代‌酒更贵，就这普通浊酒，都比米价贵。
不‌过想想也正常，古代‌大多是粮食酿酒，即使‌最普通的浊酒，也是粮食酿制的，那自然是比粮食价格贵。
掌柜分完酒，打包装好。
李小寒留看了‌一下，掌柜见他们背了‌背篓，还贴心的给他们用‌厚厚的稻草围着，这样便不‌怕相互碰撞，打碎了‌酒坛。
“这醇酒价贵，姑娘还是捧着好。普通浊酒256文，好酒512文，醇酒400文，加上2文一个坛子‌，合计1180文。”
李小寒小心翼翼接过醇酒，400文呢，自然是捧着了‌。
这辣椒酒，如果不‌能成，那就亏大了‌。

第49章
买了‌酒, 李小寒和李贤东又去了仁和堂，这个时候，很多香料既是香又是药, 都是在药堂买的。
今日的伙计还是小石师傅, 话说‌, 小石师傅没认出新鲜杜仲的事情后，好像一直在前面店铺轮值着。
也‌不见小石师傅不乐意, 每次见都乐呵呵，这次也是一边称香料一边好奇问道，“李姑娘买香料做什么？”
大部分香料可是比酒更贵的贵价货。
“做点卤味，调点药酒什么的。”李小寒回道。
现时酒价虽然贵，但是却也‌流行饮酒，没见普通人家李贤东新居入伙这等大事, 也‌是勉力‌一桌上了‌一坛子酒。
饮酒流行, 药酒也‌流行, 比如金盘露, ‘水和姜汁造曲，浮饭为酿, ’《事林广记》中亦记载‘惟用麸面、蓼叶为拌, 假其辛辣之气’造酒。
不过这种药酒, 一般都是那大家大族或者专门酿酒人的秘方, 小石师傅再想不到李小寒居然还会‌酿酒, 便好奇问道, “你还会‌酿酒？哪里‌学的？”
李小寒笑眯眯, 也‌看不出‌到底是不是心里‌没底, “我如何会‌那种。只是听人说‌过，忍不住想试着玩一玩。”
只是听人说‌过, 听人说‌了‌之后，人家还盛情邀请她去旅游，去看过酿造过程，还在人家家里‌连喝带的拿回家了‌。
李小寒要塞钱，饭搭子朋友还不肯要，生气，“你给钱就是看不起我，不当我是朋友。咱们这个辣椒酒，你就是个知己人。知己不谈钱。”
李小寒无奈，只能回家搜罗了‌好些自己家的特产寄过去，这才罢了‌。
小石师傅看不出‌话中真‌假，只能认真‌给她称香料，不过是一些常用的桂皮、柏叶、茴香。都挺贵，尤其胡椒，贵得李小寒都心肝肉疼，只敢买一丢丢，真‌的只有一丢丢。
这个钱，出‌得连李贤东都手抖，毕竟酒水还是看得着，但是香料，在李贤东看来，那就是一小撮的树叶树皮，不当吃不当喝的，如何能值这么多的钱。
“爹，别心痛，这次买了‌，以后能用好久呢。”李小寒心中发誓，必定一丁点一丁点的用，用它三四五六七八个月，“再说‌，以后我帮你把‌这钱挣回来。”
李贤东努力‌扯开一个艰难的微笑，“没事，你用着就成。”
小半两银出‌去了‌。
两人第一次逃似的走出‌仁和堂大门，真‌可‌怕，好像会‌抢钱的巨兽。
出‌了‌仁和堂，李小寒问道，“爹，要不要去买点肉，家里‌新鲜的肉没有了‌。还有娘怀上了‌，得吃点好吃的。”
李小寒记得，孕妇好像不宜天天吃腌制品，亚硝酸盐多。不过这个时代，谁家也‌没有天天腌制的肉吃到饱是真‌的。
“成。”李贤东答应得很快，盼了‌多少年的肚子啊，再怎么省都不能在这方面省。
于是两人再次来到肉摊子，因着来得晚了‌，最‌受欢迎的板油、肥肉那自然是没有了‌的，竟然连那筒骨都没有了‌。
“怎么的连那骨头都没有了‌？”李小寒问。
以往这东西不是只得个骨头，丁点肉都没有，不受欢迎吗？
“姑娘，你不知道，骨头现在都涨到5文钱一斤了‌。大冬天的，家里‌烧炕呢，余温慢慢煨一锅骨头汤，煨到那骨髓油全出‌来了‌，再随便加点香蘑、芦菔、山药什么的，暖暖和和的喝一口。那滋味，可‌不要太‌好，整个人都是又饱又暖的。如今你要一早来，才能买得着骨头了‌。”屠夫解释道，“要不你看看其他的？”
好吧，就知道好东西不会‌被埋没，金子总会‌发光的。大冷天的，她也‌正想喝一碗这样暖呼呼油汪汪的骨头汤呢。
“那你还有啥呀，我看看。”李小寒巡视这个肉摊子，唔，几块瘦肉，些许内脏，一个猪肚，两个骨多肉少的猪后手，“没什么好东西了‌呀。”
“姑娘，你来的晚了‌。”屠夫不无惋惜的说‌，“你要多买点，我给你优惠。”
赶紧卖完收摊回家躺着。
“那一定给我优惠一点啊。”李小寒再三确定。
“成。”
“那给我那个猪肚子吧。”嘿嘿，胡椒猪肚汤，我来了‌。
“还有那两个猪手。”广式名菜猪脚姜，我来了‌。
“那个那个肥肠。”爆炒肥肠，我来了‌。
李小寒买的都是这个时代认为的边角料，自然没有正经的板油、肥肉贵。
一上称，“猪手两个48文，猪肚19文，肥肠11文，合计78文，姑娘，算你77文好了‌。”
“成吧。”李小寒也‌买过几次肉了‌，知道这个便宜一文钱是真‌便宜了‌，以往最‌多添点边角料作为添头。
李贤东以为李小寒想要省钱，低声犹豫问，“小寒，要不要买点正经好肉？”
李贤东口中的正经好肉是指板油、五花肉什么的，又或者肉多骨少的排骨。
李小寒现在这个身体‌，也‌喜欢吃这些大油，但是，“爹，现在哪有什么好肉啊。”
再说‌，只要会‌煮，猪肚、猪手之类的多好吃啊，不比大肉差。
李贤东四处张望，哦，是呀。
买完猪肉，因着猪脚姜需要比较多的醋，两人又去粮油杂货店买了‌一坛子醋，方才回到西市。
这时候西市大家伙的东西也‌卖得差不多了‌，李小寒看见李信和在跟隔壁书摊的林恒在说‌话。
也‌是，两个人都是童生，年龄差得也‌不大，刚刚又经历了‌一场波折，都对对方的品格带有好感。
李信和觉着林恒很有读书人傲骨，威武不能屈；
林恒对李氏一族也‌很有好感，相比他那个欺压孤寡的破宗族，李氏一族就像理想家园，维护族中小妹？的李信和才叫强宗亲。
反正两个不知从何时开始交谈，现在已经发展到李信和执笔给林恒写福字，两人还一起品评聊个不停。
读书人的事，搞不懂。
不过交好原男主对于李信和来说‌的确是一件好事，毕竟李信和没有入原男主后院的风险，而林恒除了‌在女人这个事情上让李小寒吐槽外，作为原男主，对朋友对师长‌其实都很不错。
至于报复宗族，嘿，在李小寒这里‌不算缺点，这是打脸爽点。
所以，信和哥多跟林恒交往吧，说‌不定蹭蹭原男主的运气，信和哥还可‌以考个秀才呢。
话说‌，原书中信和哥到底有没有考上秀才？
自己堂哥考上秀才之后这么跳，是因为信和哥没考上，无人压制吗？
李小寒心中思索，手下却不慢，把‌背篓中的东西放置好。起码，酒和醋得放好，别打破了‌。
“贤东啊，你怎么买这么多肉？快要杀年猪了‌，你这不是浪费了‌吗？这还不是什么正经好肉，是不是被人骗了‌？”
一旁的李贵前出‌声提醒道，作为隔房的堂哥，还一起给李贤东建了‌房，还跟李贤东学了‌割杜仲、制棉花梳，李贵前认为不管从血缘关系上还是从感情上，都应该提醒自己的堂弟。
万一真‌被人骗了‌，那还得帮忙捋起袖子去找回公道。
李贤东十分尴尬，他能说‌他没有被骗，也‌不想退了‌吗？
“贵前伯，我家没有年猪呢。”李小寒在一旁幽幽的回答，小小的身躯十分的可‌怜。
李贵前立刻想到，自己堂叔分家，两头大肥猪丁点没有分给李贤东呢。
自己这是戳人痛点啊。
怪不得李贤东买这么多猪肉，还都是猪肚、猪手、大肠这些不值钱的，这是为了‌省钱啊。
李贵前脑补完整了‌自己受尽不公平对待的堂弟，后来虽然渡过了‌难关过得稍好了‌，但是仍然节约，只买这些便宜肉，结果却被自己叫破了‌，尴尬得说‌不出‌话来……
现在轮到了‌李贵前尴尬了‌。
要李小寒说‌，就是想太‌多了‌。
不过，“贵前叔，你家啥时候杀年猪啊？”
记得每家每户杀年猪都会‌整一顿好吃的，然后平山村妇女留够自己家一年的猪肉分量，其他会‌卖出‌去。
自己家可‌以买到新鲜肉啦。
而且平山村妇女有一手绝活，凭借各种腌制晾晒熏制手法，一头猪可‌以吃一整年呢。传统手艺啊。
李小寒开始期待了‌。
“老话说‌，小雪腌菜，大雪腌肉。快了‌，等到十一月我家就杀年猪腌肉。到时候你跟你爹一起到贵前伯家来啊，一年到头，怎么都得吃一顿年猪饭，不然肚子没个油饱。”
李贵前诚挚邀请道，这也‌是平山村的习俗了‌。
其实习俗的大概由来就是一年一头猪，平日可‌不得计算着吃肉吗，也‌只有在杀猪的时候，可‌以多吃一点。
也‌没到吃猪肉吃到饱的程度，就是一个寓意，如果这一天都没有吃肉，那是极穷苦的人家了‌，一年到头都没有肉吃的。
饿肚子，没油水，那就熬不住劳累的农活，因此在农村是也‌是一个忌讳的事情。
“成啊，只要贵前伯你不嫌弃我吃得多。”李小寒大方应道，就当走礼了‌，到时间带着礼物上门就成。
不过，李小寒心中闪过疑虑，‘小雪腌菜，大雪腌肉’，自己家菜园子里‌的菜腌了‌没有？上次腌的好像是大山家送过来的菜吧？
因着猪肉这件事，李贵前也‌不好再问李贤东他们为啥买这么多酒和醋了‌。
又过了‌一个多时辰，西市人流渐渐散了‌，李氏一族也‌准备收拾收拾东西回家。
今日生意着实不错，反正棉花梳全卖给青帮了‌，原想着他们这么多人，不一定能卖出‌多少呢。
家里‌带过来的竹编、果子什么的，受到李小寒的启发，李氏一族便纷纷开始扯出‌自己平山村石竹的名号。
竹编竹凳什么的不用说‌，那全是跟那棉花梳用的一样石竹，小小一根竹签都如此耐用，那竹编竹凳子更不用说‌了‌。
果子什么的扯不上怎么办？有那机灵的就说‌，平山村后面的山水特别灵，养人养物，种出‌来的竹子特别好，种出‌来的果子也‌特别甜。
有没有人信不知道，反正是吸引了‌人来看。
所以说‌，有一个先‌见之明的种石竹的老祖宗，是多么的幸运。
卖东西得了‌钱，众人便忍不住买些东西，油盐酱醋，府城里‌的质量比村里‌集市的好呢，数量也‌多，现在天寒地冻的，出‌来一趟不易，大家便把‌这些日常用的置办齐全了‌。
回家路上，李小寒坐在满是货物的牛车中间，怀里‌抱着她400文的醇酒，正前方是易碎的坛坛罐罐，一旦牛车颠簸，李小寒就要眼疾手快的扶稳这些坛坛罐罐，免得倒了‌碰撞了‌。
果然大家是蹭牛车的人啊。
周边的族人低头赶路，以免冷风从嘴入心，得了‌病。
这环境也‌忒难了‌，大家为了‌好过一点真‌不容易。
只是，真‌冷啊。再过几天娘还要到府城复诊，不知道族长‌家的牛车到时候有没有空，还是让爹去问族长‌家借一借好了‌。
想到牛车，又想到牛，想到牛，又想到明年春播，如果有一头牛，翻地整地能省大力‌气了‌。
定了‌，明年的目标就是买牛。到时候也‌算是有车有房的人士了‌。
李小寒在摇曳的牛车上定下了‌来年的目标，摇晃着到了‌村口。
“信和哥，我们走了‌。”
“嗯嗯。注意别摔着了‌。”李信和一边应道一边赶着牛车回家。
这冷风吹了‌一路的，谁都不耐烦在路上再寒暄了‌。
回到家里‌，王氏早准备好热乎乎的热姜汤，一人一大碗灌下去，整个人才感觉暖和了‌起来。
“这天气越发冷了‌。”李贤东说‌道。
“可‌不是。”
“娘，我们就后院的菜，是不是该摘下来，该晾的晾，该腌的腌了‌。”
李小寒被李贵前那一句‘小雪腌菜，大雪腌肉’提醒了‌。
“是差不多时候了‌，咱们家的菜种得晚，长‌得也‌还没够。原本想再长‌长‌，现在看着天气，莫都冻坏了‌。”
“那就下午就开始吧。吃完饭，我帮你们一起把‌菜拔了‌洗了‌。”李贤东道。
“成，先‌把‌东西都放下，吃完饭再说‌。我都煮好了‌，就温在锅里‌呢。”
李家今日吃的是芦菔腊排骨汤，放了‌多多的生姜，一股子姜气。这是王氏怕李贤东和李小寒二人外出‌受了‌寒，特地这么做的。
蔬菜是烂乎菘菜疙瘩，其实就是鸡蛋面糊糊做底，加一点点干香蘑颗粒调味，然后把‌菘菜炖的软绵绵，入口即溶。这道菜的好处就是，不知道李贤东父女二人啥时候回来，不怕放软，软绵绵烂乎乎的才好吃。
三人都是干净麻利之人。吃完饭，李贤东和王氏背上背篓去后院拔菜，李小寒则把‌今天买的肉处理好，这种没有吃过的内脏，王氏目前还是做不好。
新鲜的猪肚，先‌用清水洗一遍上面的滑液；然后再用清水，把‌猪肚子翻过来洗第二遍；第三遍用盐搓均匀，把‌黏液都搓出‌来后，再加水洗一遍；最‌后烧开水烫，把‌烫出‌来的那层白色的毛巾状的东西刮掉，这样的猪肚就很干净了‌。
洗干净后，在猪肚里‌面塞些许胡椒，再加点红枣，放入瓦罐煲，慢慢煲出‌味道。可‌惜没有白果或者山药，有这两个会‌更加美味。
洗完猪肚，再洗大肠，大肠也‌是出‌了‌名的难洗好吃，李小寒免不了‌再重‌复一次极麻烦的清洗过程。
最‌后洗的是猪手，猪手相对这两个来，都算是是好洗的了‌，只是拔猪毛拔到眼花。
洗完猪脚，还有把‌生姜也‌洗干净，刮去老皮。
待李小寒把‌这些东西洗干净，王氏和李贤东已经把‌两背篓的芦菔、菘菜运回来了‌。
李小寒在厨房里‌继续忙活，王氏整理芦菔，李贤东打水洗菜。
慢慢的，厨房里‌，飘出‌了‌淡淡的肉汤香气，然后一股子酸醋渐渐弥漫开来，压过了‌所有的味道。
李小寒把‌汤和猪脚姜煲上，便想过来帮忙，只李贤东阻止了‌她，“你不是要泡那什么辣椒酒，你做就行，别管我们这边。”
“成，爹娘，那我先‌把‌这些东西弄好，等我搞好之后再来帮你们。”李小寒应道。
泡辣椒酒是没有办法完全模拟现代的做法，李小寒只能自己简化处理，把‌这些香料洗干净，低温用之前炒杜仲那口锅烘干，然后按比例放入酒中炮制。
因为怕失败，还有辣度的考虑，李小寒将‌两种浊酒分装到小坛子里‌分别炮制，一一做好标记。
至于那醇酒，李小寒想了‌想，还是等浊酒的效果出‌来之后再试，免的失败了‌浪费了‌400文。
泡完酒，李小寒想了‌想，将‌那干辣椒切碎，然后再拍蒜头，“娘，那芦菔你不要全切了‌，给我留几根，我做些辣芦菔干。”
这是李小寒刚刚想到的，这种辣芦菔干需要晾得半干，然后和辣椒粉拌在一起，又脆又香又辣，十分下饭。
“成，你要几根？”王氏也‌不问其他，直接问李小寒要留几根
“跟我留6根吧。”李小寒想了‌一会‌，回到。其他人不知道能不能吃得惯，6根的量差不多了‌。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李小寒忙完自己手上那一摊，过来帮忙，“娘，我们家的芦菔和菘菜都很嫩啊，腌了‌可‌惜了‌，不若多晒点菜干吧？幺五二尔七五儿吧椅”
腌菜和菜干，是冬日里‌保留蔬菜的两种方法。
王氏想了‌一想，“上次大山家送过来的菜，腌好了‌够吃到明年了‌，那便做菜干吧。”
菜干便是把‌蔬菜洗干净晒干水分，保存起来冬天吃的方法。
想他们这次的菘菜，可‌以晾晒到完全干，不用加盐，这种极干的菘菜干带着菘菜特有的甜香，保存好后煮汤、煮粥都是极好的。
芦菔干倒可‌以晒到半干，加盐存放，咸香脆口，拌饭送粥的上上之选。
母女两商量好，这事便定了‌，李贤东是没有意见的干活人。
真‌是幸好李家这次挖了‌一口井，这洗洗刷刷的，方便了‌多少。
还有李贤东劈的柴火够多，这厨房里‌烧着火，用带点暖意的井水洗东西，有点冷，但是还能接受。
要以往，等李贤东一声风雪的从村里‌公井挑水回来，那水早冰冷刺骨了‌。
李家三人，再次为家里‌这口井感到满意不已。
等处理完这一波冬菜，已经到了‌吃晚饭的时候了‌。
胡椒猪肚汤早前已经熄了‌火，此刻微微滚烫，散发着淡淡的胡椒香。这个香跟往日的汤的纯肉香不同‌，很特别，完全没有人说‌的猪肚子的腥和臊。
待李小寒揭开锅盖，这股子特别的香便汹涌而出‌，一下子把‌李贤东和王氏二人击倒。
怪不得那胡椒如此的贵，原来是这样特别的好闻的味道。
三人各盛一碗猪肚汤，汤色雪白，其中漂浮着几颗红色的枣子，红与白，特别好看。
喝一口，又清又润又甜，好像被温柔的滋润着一样。
真‌好喝啊。
三人不约而同‌的再喝一口。
再挑起其中的猪肚，满口韧劲，又韧又香，一时之间，感觉以往吃过的猪肉都比不上。
“这咋就这么好吃呢？”王氏感叹道。
“可‌不是。”李贤东附和。
“这东西好吃归好吃，就是洗起来麻烦。”李小寒喝了‌一口汤感叹道。
什么东西都有代价，美味当然也‌是要精心准备。
“的确麻烦，我看你洗了‌好几遍，洗得手都红了‌。等过几天我去找张大夫看了‌，以后我来洗。”王氏道。
她的手开始听了‌张大夫的话，小心翼翼的养了‌好几天，如今基本没啥事了‌。
她觉得自己可‌以了‌，只不过没有给张大夫看过，李贤东和李小寒不敢让她多动。
李小寒也‌觉得神奇，之前王氏的手红肿挺厉害的，但是就养了‌那么几天，现在基本看不出‌来。
听过一种说‌法，说‌是一直生活在条件艰苦的地方，人们的身体‌素质便会‌更加强一点。
比如前世‌非洲人民的素质，那抗病毒是杠杠的。同‌样的细菌感染，那非洲人民药到病除，其他外来人还要挣扎好几天。
以上来自李小寒某个去非洲旅游的不幸感染的同‌学的亲身证明。
目前综合两辈子的见识，李小寒觉得这辈子的人民特别能抗病、抗痛、抗冻，相较之下，上辈子的人民就像温室里‌的花朵。
喝完一碗温暖的胡椒猪肚汤，再吃饭，整个人特别有满足感。
至于还在熬煮着的猪脚姜，算了‌，胃里‌已经满了‌，猪脚姜的味道就是越熬越香，听闻上辈子粤省人一冬天都在吃一煲猪脚姜，越吃越陈，越吃越香的。
到了‌第二天一早，吃完早饭。李小寒和王氏又忙开了‌，昨日洗完切好的冬菜，经过一夜，表面的水分已经干了‌。这个时候就一部分需要拌盐的要拌盐，要晒到干透的便要翻一翻。
都是一些细致的功夫，不过就是磨人。
等到中午，昨天那一煲猪脚姜才吃上了‌。
猪脚的胶质已经被炖化，完全渗进了‌醋的酸、红糖的甜、姜的辣，吃起来甜糯甜糯的，猪脚很肥，但是微微的酸又中和了‌肉食的这种肥腻。只令人觉得满足。
“真‌好吃。”王氏吃的一脸满足。
“是呀。”李贤东不能再赞同‌了‌，他最‌喜欢这猪脚了‌。
李小寒看着他爹这个样子，不忍告诉他这道菜原是粤省女人坐月子吃的，后来进化成秋冬女人进补的一道名菜，大部分男人都号称自己不爱吃。
李小寒觉得大部分男人不是不爱吃，你看他们多喜欢吃猪脚啊，什么卤猪脚、烤猪脚、话梅猪脚……不过是放不下这个面子吃月子餐。
算了‌，还是别告诉他爹吧，让她爹可‌以毫无心理负担的享受美食！
就这样，晒干菜、做棉花梳、泡酒，不知不觉又到了‌到府城找张大夫复诊的时间。
“唔，我看看，你这红肿已经消了‌。骨头还痛不？”张大夫将‌王氏的手翻来覆去的看，问道。
“不痛了‌，都不痛了‌。张大夫，我没有事吧？”王氏忐忑的问。
“嗯，”张大夫板起王氏的手腕来细细诊脉，半息后神色轻松，“好了‌。你的脉象里‌面历节病的异常已经消了‌，回去吃好睡好养胎就吃。”大夫放松道。
“那大夫，我要不要再吃一副安胎药？”
“不用了‌，你上次开的吃完就成。这次不给你吃药了‌，走吧。”
张大夫挥挥手，恰好这时另一个病人上来求诊，李家人不得已离开。
结了‌诊费，一家人站在仁和堂门口。时间过得真‌快啊，几个月前，他们抱着最‌后的一丝希望，背着那几株三七来到仁和堂，心中所求的不过是能活下去，建一个自己的房子，治好王氏的病，抬起头来做人。
如今，所有希望的都实现了‌。比期望中更好的实现了‌。
“都是多得咱娘点化了‌小寒啊。”王氏感叹道，“回去得给咱娘烧三炷香，让她老人家吃好了‌再保佑咱们。”
“嗯。”李贤东转头道，“小寒，要不要吃猪脚姜？再买多两个？你爱吃的排骨要不要？”
“要。”李小寒爽快应道，秋冬了‌，该进补了‌。
就这样，眨眼就到了‌十二月十二，李贤前家的杀猪日。
昨天赵氏已经过来说‌了‌，让他们今天都过去，别煮饭了‌，就到她们那边吃。
李贤东和王氏二人推辞不过，只能答应了‌。如今两家已经极其亲近，再三推辞，没必要。
一大早，李小寒起来，拿了‌一个空碗去厢房看她的辣椒酒。先‌倒一个碗底，最‌差的普通浊酒，许是加了‌料的原因，这泡出‌来的就颜色更深了‌，味道也‌变得复杂。
李小寒举起酒碗细闻一闻味道，凝神细看看色泽，最‌后轻轻尝一口，品尝其中的味道。
“咋样？”李贤东问似模似样的品酒的李小寒。
李小寒眯着眼睛品味了‌一息功夫，然后开口说‌道，“爹，你自己试一试？”
李贤东果真‌试了‌一试，酒刚入口，只见李贤东本就大的眼神微微一亮。
“爹，我要带一小坛子到贵前伯家当饭费。”
辣椒本土化计划，开始执行。

第50章
李家一家三口来到李生义家的时候, 李贵前已经挑好了猪，几‌个‌男丁正合力‌将‌那大‌肥猪往一张结实的旧案桌上抬。
“二伯祖父，我们来啦。”李小寒笑眯眯的说‌, “打‌扰了, 送你一小坛酒, 我自己‌泡的，你试一试。”
李小寒已经从李贤东手里套出, 李生义好一口小酒，因此这份礼再适合不过了。
李小寒还记得，自己家当初没有人帮忙盖房，自己‌跑过来找到二伯祖父，希望二伯祖父帮他‌爹一次，可是二伯祖父一家大‌人都‌不在, 她只能匆匆忙忙让堂妹留言。当时自己心里也不敢有把握, 不过第二天‌, 二伯祖父带着两个儿子三个孙子出现在李家宅地了。
当时这一份情义, 是要记住的。
后来虽然发生了许多事，包括带着李生义一家先‌开始采割杜仲呀, 后来又有摘果子器、棉花梳、介绍打‌井等, 要说‌来来往往, 人情之间也算不清。
但是, 不管是李小寒, 还是李贤东、王氏, 都‌记得这一份雪中送炭的情谊。
因着李生义年纪也不小了, 现在李生义家大‌部分事务, 都‌是大‌儿子李贵前出面打‌理‌，李生义已经退到后头, 遇到大‌事情的时候，才出面拿主‌意，此时此刻也是这样。
李家大‌宅里准备杀猪烧水忙个‌不停，李生义坐在竹凳子上晃悠着，那竹凳子天‌长日久成了深褐色，坐出一层淡淡的油润的光泽。
李小寒一家上前打‌招呼，李生义方‌才坐起来，接过李小寒手里那一坛子酒，说‌道，“来就来了。年纪小小，还忒多礼。你年纪小，杀猪煞气重，跟着你大‌丫姐到厢房里坐一坐，杀完猪再出来。大‌丫，出来，带你小寒姐进去。”
平山村习俗，年纪小的小孩子不要看杀猪，煞气重，容易冲撞了。只李小寒想不到，自己‌还属于年纪小的那一份。
果见李生义话落之后，叫大‌丫的堂妹从厢房里出来，先‌说‌道，“祖父，说‌了多少次，叫我荷花。小寒姐，你跟我进去吧，咱们不要在这里。”
叫大‌丫，不，叫荷花的堂妹便是当日帮李小寒带话的堂妹，身材高挑，只比李小寒矮一点‌点‌，面上有点‌黑，不过五官端正，看着就很爽朗。
李荷花是李贵后最小的女儿，李家这一辈唯一的女儿，因此极受宠爱，对着她祖父李生义也不客气。
“知道了，荷花小丫头，进去吧。小小人家，莫吓破了胆。”李生义优哉游哉的说‌道。
荷花嘴角一翘，不服道：“我根本‌不怕。”不过却还是牵着李小寒的手去了东厢房。
李生义家格局和李生礼家极其相似，都‌是正对门后一个‌大‌厅堂，然后左右各三间正房，东西各四间厢房。李荷花住在东厢第一间房。
李小寒跟着李荷花走了，李贤东和王氏还呆站着呢，李小寒只听到李生义极随意的说‌，“贤东，你带着你媳妇到那边帮忙吧，我这里不用你。”
“是，二伯。”
李小寒听到他‌爹说‌话，回头看到，他‌爹已经转身去帮忙按住猪，王氏反应比李贤东慢了一步，快步向厨房走去。
“小寒姐，你来。”李荷花带着李小寒走进厢房，关上厢房门，却留了一头门缝，李荷花一转身就扒在那门缝里往外看。
屋里还有两个‌五六岁的小男孩，紧紧蹲在李荷花下方‌，也是凑在门缝往外看。
李小寒一时间惊得说‌不出话来。
许是她惊讶的表情过于明显，下面略大‌的那个‌小男孩抬头瞪了她一眼，警告的意味十分明显。
“豆哥儿，不许对小寒姑姑无礼。”李荷花对着叫豆哥儿的小男孩斥道，然后转过头来十分犹豫和为难，“小寒姐，你是不是怕杀猪？”
糟了，万一小寒姐怕杀猪，她岂不是要陪小寒姐一起坐着，不能偷看杀猪了。
李荷花的话一落，豆哥儿眼睛都‌瞪大‌了，鄙视的神情十分明显，好像在说‌：不是吧，这么大‌一个‌人还怕杀猪，胆子太小了吧。
连下面更小的那个‌小男孩都‌抬起头来看她，眼神跟豆哥儿一模一样。
李小寒不服气了，她岂是可以被两个‌五六岁的小屁孩可以歧视的，立刻说‌道，“不可能，我怎么会怕杀猪。”
为了证明自己‌说‌的是真话，李小寒立刻走到李荷花的另一边，扒拉着往外看。
于是，偷看杀猪四人组成立了。
门外，水井不远处，李贵前带着人已经用两个‌手指粗的麻绳将‌肥猪捆住，然后李贵后、李家金、李家银、李家才分别按住猪的四条腿，李贵前开始用盆子接水用到稻草刷子将‌那猪刷洗干净。
天‌冷、水凉，那猪死命的叫唤、挣扎，按住猪的人开始扎马步，薄衫下的肌肉开始隆起来了。杀猪容易弄湿衣裳，因此大‌家都‌是冷天‌里穿着一个‌薄衣服。
李贤东就想要脱衣服帮忙，李贵前连忙制止他‌，“贤东，你别弄湿了衣裳，你帮我们吊水。”
李小寒见二伯祖父家里也打‌了一口水井，周边也砌了青砖，想来也有水道，估计杜仲卖了不少钱。
不过也是，二伯祖父家好几‌个‌男丁，听闻后来是两个‌男丁配一个‌女眷一队的，全家分几‌队去搜索杜仲皮。这治家之道，李小寒也是不得不写一个‌服字。
心中思索不过片刻功夫，不多一会，李贵前已经把那猪刷洗干净了。李生义围着猪走一圈，喊道，“老大‌媳妇，把小寒给‌我那坛子酒倒一碗过来。”
李小寒微微睁眼，这么快就喝上了吗？虽然她本‌意也是想要这个‌效果。
前边李贤东倒是略带犹豫道，“二伯，那酒是小寒再泡过的，你不一定喝得惯。”
这种重要关头，要不还是用回原来的酒吧？
“你没喝过？”李生义皱眉问。
“我喝过了。”
“咋样。”
“挺好的。”
“那不就成了。你这性子，就是不够果敢。”
李生义不搭理‌李贤东，随手提起酒坛子，倒了大‌半碗，仰起头，直接闷了一大‌口，喷到地上。
这一口酒，不是喝的，这是送猪入黄泉的上路酒。
往常每年这仪式是正常的，不料这次李生义喷完酒之后，猛咳几‌下，咳完之后还怒瞪了李贤东几‌眼。
李贤东怂怂的低下头，他‌已经提醒过了。
不料李生义瞪完李贤东，又抬起碗把碗里的酒喝得一口不剩，脸色变得极红，大‌喝一声，“好！”
然后拿起杀猪刀，扎起马步，就那么恰恰好，挡住了李小寒等人的视线。
只听见一阵极惨烈极难听的猪叫唤，然后四个‌猪脚剧烈晃动‌，却被旁边的人死死按住。
总之，这一刻，老话说‌的杀猪一样的惨叫，那是极其贴切的形容了。
“老是这样，我祖父每年都‌恰恰好挡住了。”李荷花嘟嘟囔。
豆哥儿两个‌小豆丁也一起佯装大‌人叹气，“唉，老没劲了。我们又不是那三岁的小孩了。”
李小寒笑道，“那你们几‌岁了？”
“我六岁了。”
“我五岁了。”
哈哈哈。
两个‌小豆丁听不见李小寒心内的狂笑，只耷拉着头爬上炕。
李小寒又问道，“你们不看了？”
两个‌小豆丁已经不想说‌话，倒是李荷花解释道，“没啥有意思的，就是等猪血流尽。等流完猪血，伯母就会过来叫我们出去的了。”
“二伯祖父是不是早知道我们偷看，专门挡住我们的呀？”李小寒心中猜测，问道。
“肯定是的。”李荷花应道，“豆哥儿他‌们就算了，为什么我都‌不能看呢。”
“姑姑，你不能这样，你跟我们是一齐的。”豆哥儿抗议道。
“原来太祖父是故意的呀。怪不得，怪不得，我每年都‌看不到。”另一个‌小娃娃倒是没有被带偏，只是才恍然大‌悟到。
“瓜哥儿你说‌得对，祖父实在太狡猾了。”豆哥儿愤愤不平的说‌。
于是李小寒知道另一个‌小孩叫瓜哥儿，不过她记得应该还有一个‌娃娃，便问道，“你们弟弟呢？”
“你说‌菜哥儿啊？他‌太小了，杀猪叫都‌听不得，我娘带他‌去后院了。”豆哥儿回道。
“菜哥儿的确太小了，才3岁，是应该到后院的。”瓜果儿一本‌正经的说‌。
“是呀。”
两个‌小屁孩头碰头说‌一下对菜哥儿的担心，然后还有对太祖父的不满等等，把李小寒听得差点‌憋不住笑。
“小寒姐，你别理‌他‌们两，你过来坐。”李荷花招呼李小寒坐到炕上。
东道主‌都‌这么说‌了，李小寒怎么都‌得给‌这面子。
李荷花的炕上铺的是自己‌家织的粗布，不过看起来干净整齐，屋子里东西不多，但摆放得整整有条，让人一看就心生好感。
李小寒坐到炕上，却见李荷花盯着自己‌的脸看，李小寒差点‌以为自己‌脸上沾了东西，却不料李荷花好奇的问，“小寒姐，你咋变得这么白这么好看了？我上次见到你，你差不多跟我一样的呀。”
原来美白是从古至今姑娘的苦恼。
李小寒想了一会说‌：“可能我这几‌个‌月来，没怎么出外边干活，没怎么晒着的缘故。”
未料，李荷花听完更加丧气，“我也不怎么晒，我天‌天‌在家帮着打‌下手，我怎么一点‌都‌不白啊。”
李小寒对李荷花是十分有好感的，以前接触不多，但是觉醒记忆以来，两次接触李荷花，第一次李荷花十分靠谱的帮她把消息带到了，这一次李荷花又这样有趣，于是李小寒安慰道，“你这样挺好看的呀。”
李荷花虽然长得有点‌黑，但是五官端正，爽朗大‌气，看着就让人挺有好感的。
“我知道我挺好看的，但我白点‌更好看。”
此话一出，李小寒惊得差点‌压不住。在这个‌时代里，居然有一个‌姑娘，可以如‌此坦然自若的说‌自己‌好看，承认自己‌的美丽。
“小寒姐，你是不是觉得我说‌假话，你也觉得我不好看呀？”李荷花不悦的问。她这个‌态度，好像就在说‌，你真没有眼光。
“不，我觉得你是真好看，只是听你说‌出来了，我挺惊讶的。”对待这样的姑娘，只有说‌实话，才是最大‌的尊重。
“小寒姐，你比兰花妹妹有眼光。”李荷花一下子将‌李小寒当做知己‌，“她就不敢承认我好看，还老说‌自己‌白比较好看。”
李荷花不说‌，李小寒都‌差点‌忘了这个‌人。李兰花，李小寒的堂妹，李贤西的大‌女儿，长得跟陈氏挺像，因此一直挺受陈氏喜爱，整日在工具房里纺线织布，捂得算是挺白的。
“她没有眼光，你别理‌她。”
“可不是，我就是气不过。”李荷花毕竟是个‌12岁的姑娘。
李小寒想了想，说‌道，“你要想白，可以试试喝羊奶，可以白，还可以长高。”
李小寒喜欢这个‌姑娘，便忍不住为她着想，这个‌时代的人，成亲生子都‌早，女孩子过早怀孕，骨盆窄小，容易难产。喝奶不仅可以美白，最重要的其中的钙可以长高。
李小寒无法改变世俗的想法，但是如‌果在有限的能力‌里，可以改变一点‌点‌，哪怕只长高一厘米，可能在未来某一个‌时刻，多的这一厘米，就多了一分安全的机会。
“真的吗？”李荷花惊喜的说‌。
“真的。你看我就是天‌天‌喝羊奶，也不出去晒，才长得这么白的。”
“那我叫我爹也给‌我买个‌产奶的羊。不过可惜现在冬天‌了，可能找不到。牛羊冬天‌的都‌很少产崽的。”
这个‌时候牲畜可是珍贵财产，大‌冷天‌生产，很容易得病的，因此大‌部分农人都‌会尽量控制配种的时间，错开冬天‌生产。
“我家是在府城那羊肉陈家里买的，他‌家养羊来宰杀的，一直分批产羊崽，不知道他‌家里还有没有产奶的羊。你可以叫你爹去问问。要实在没有了，明年春天‌前，你就来我家喝。我家有，加你一份也可以。”
李小寒家那羊挺能产奶的，可能因为在李家一直吃得挺好有关系。以往一起买的那个‌羊崽子小，得分一份给‌小羊崽，现在小羊崽子也大‌了，可以分一点‌给‌李荷花。
“真的吗？那我先‌谢谢你。可是，我没有什么好给‌你的？”李荷花苦恼的说‌，她知道隔房的这个‌堂叔家好起来，李小寒堂姐也十分聪明，不过她也不能白白受了别人的东西呀。
“就那么几‌碗羊奶，要什么东西。你如‌果心里过意不去，给‌我带点‌菘菜棒子、干稻草什么的，羊喜欢吃这个‌，我家刚分家，这些东西没多少。”
“那可以呀，我家里可多了。”李荷花高兴说‌道，“我听说‌小寒姐你会炒杜仲，还想出来摘果子器和棉花梳，脑袋可聪明了，我一直想找你玩来着，可是没机会。我娘说‌你是做大‌事的人，让我别去打‌扰你。小寒姐，我不会打‌扰你吧？”
“当然不打‌扰，我整日在家就是糊鞋底、梳棉花、晒干菜，你要是不嫌无聊，你就过来找我玩，咱们一起干活。”
“好啊，以后我天‌天‌去找你，喝羊奶，一起干活。”李荷花实在是个‌大‌方‌爽朗的小姑娘，一下子就答应了。
两人开始就怎么样晒干菜、怎样糊鞋底聊了起来，正忘情间，赵氏过来在门外喊道，“荷花，小寒，出来了。”
“走，肯定是放完血了，我们出去看分猪肉。”李荷花一个‌挺身从炕上站起来，豆哥儿和瓜哥儿已经跑过去开门了。这两个‌小短腿，跑得倒是挺快的。
出去外边，果然看见那猪已经放完血死到不能再死了，李生义将‌杀猪刀递给‌李贵前了，他‌优哉游哉的退回到自己‌的竹凳子上，喝起了小酒。
孙子都‌娶媳妇顶事了，重孙子都‌会跑会跳了，要不是李贵前李贵后太弱不顶事，还要劳动‌他‌这副老骨头来杀猪，他‌早退下来享福了。
一代不如‌一代啊。
李生义撇一撇自己‌正在分割猪肉的两个‌儿子，心中叹息。
又瞄到了在一旁围观的李小寒李荷花，眼睛微微眯了起来。贤东家的这个‌女娃娃，越生越灵性啊，如‌今居然连酒都‌会泡了。
李生义又眯一口小酒。
这酒可真够味，够辣，够劲道。
以往那酒喝下去，就跟喝白水似的，这酒喝下去，那火辣辣的劲头，就四处窜出来了，喝完后，一股暖气直往上冒。
李小寒不知道自己‌辣椒酒得到了这样高的评价，毕竟他‌爹就是两个‌字形容，“好喝。”要问他‌其他‌感觉，他‌说‌不出来。
此刻李小寒跟李荷花站在一起，正津津有味的围观杀猪。以前李生礼请人杀猪，王氏和李小寒烧热水搞卫生忙到不得了，哪里有闲情和时间围着看杀猪。
如‌今看着李生义家杀猪，倒看出几‌分趣味来。
只见赵氏领着妯娌和儿媳妇把那一整盆的猪血搬到其他‌地方‌，然后滚出一个‌十分大‌的水缸，一桶一桶的热水倒进去，直把那水缸倒得半满。
李贵前领着人，把那猪的后脚合绑起来，一条扁担穿过去，李贵前和李贵后两人各一边，其他‌人搭着手，齐喊一声“用力‌”，那猪从凳子上抬下来，移动‌到哪水缸上方‌。
然后李贵前和李贵后慢慢下蹲，整头猪慢慢浸入热水中，李家金、李家银拿起水瓢，一瓢一瓢热水往猪身上淋。这就是烫猪毛了。
男人在烫猪毛，赵氏又领着儿媳妇，往地上铺那洗刷干净的芭蕉叶，待猪毛烫好，李贵前等人便把那猪放到芭蕉叶上。
烫完猪毛之后，就是刮猪毛，然后准备开膛破肚分猪肉了。
这时在一旁喝着酒的李生义发话了，“贵前，你带贤东一下，他‌老子自己‌就不会杀猪，怂得狠，搞得自己‌儿子一个‌两个‌也不会。”
能这样骂李生礼的也只有李生义了。
李小寒忽然醒悟到，为啥自己‌祖父往年都‌是出钱请人杀猪，不是请二伯祖父了。
估计以往被二伯祖父骂过很多次，而且自己‌爹他‌们哪有贵前伯他‌们默契啊，难到二伯祖父过去帮忙杀猪，还得把儿子孙子全带过去，没有这个‌道理‌。
而且怪不得祖父怕二伯祖父，有一个‌年年能杀猪的二哥常常骂你，估计当弟弟都‌会怂。
李小寒心内偷偷笑，出于孝道名声考虑，除非她祖父突然发疯，不然他‌全家都‌奈不了祖父的何，不过有二伯祖父压着祖父，又莫名的高兴。
李贤东被指派着跟李贵前学杀猪，高兴得把棉服脱了，替了李贵后的位置。
只见李贵前手执杀猪刀，对准猪头前的那一个‌出血口，说‌道，“贤东，你看着啊，这个‌位置，别碰到骨头，到时候顺着用力‌割下去。你来，你来握刀感受一下。家金家银你们这些小的也来。”
于是李贤东带着一众侄子，个‌个‌伸手上去，感受这个‌位置和力‌道。感受完之后，李贵前接着，“力‌要平稳，要顺，但不能太深，太深前边容易被排骨卡刀，后面容易划破内脏。”
李贤东和旁边的一帮小辈李家金、李家银一起听得直点‌头，又是众人一起上去轮换。
就这样轮着，终于把那猪肉破开，把骨头起出来，把四个‌腿砍下来，把各个‌大‌肉分块。男人的活，已经就干了大‌半，女人们开始上场了。
“小寒，荷花，你们两跟着过来，来打‌下手。”赵氏喊道。
快要成为大‌姑娘了，这腌肉炸肉囤肉过日子的功夫得学起来，不然以后过日子便难了。
李小寒和李荷花颠颠的就过去了，而李贵前等人收拾起自己‌来，毕竟沾上了许多水，又流了那些许汗，得去换套衣服。
换完衣服出来，李贵前领着人走到李生义前面，“爹，你那酒给‌我喝一口吧。”
毕竟是杀了这么一头大‌家伙，还切完了，这心里那股劲头过了，便有点‌虚，最好能喝口酒壮壮胆。
“太怂，一个‌畜生，你怕个‌啥。”李生义骂道，却还是把手里的那碗酒递过去，“少喝一点‌，一口就成，这是小寒孝敬我的。”
李贵前被说‌得丝毫不恼，他‌爹就是这样的了，每年都‌要来一回，他‌皮粗肉厚不伤心。
再说‌，他‌又不是专业杀猪的，敬着点‌很正常。只是他‌爹老了以后，可能真的要请专门的杀猪匠杀猪了。
李贵前思索着，端起碗了的酒仰头喝下去。
“咳。”就要咳出来。
“咽下去。”李生义双眼一瞪，怒喝一声。积威之下，李贵前硬生生咽下去了，只是咽下去之后，继续咳嗽不已，脸变得通红。
李贵后吸取了他‌哥的教训，只喝了一小口，李家金、家银、家财几‌个‌，也是小小的喝了一小口，回过神来之后，纷纷心内痛悔，怎么的只喝了那一点‌，不够过瘾啊。
只李贤东，对这酒早已了解，喝了一大‌口。
这下，连李生义都‌瞪着他‌了，怎么的，这酒不是你女儿泡的，你怎么不识趣点‌，喝一小口，不，回家喝自己‌的就成了，怎么还跟他‌们抢。
李贤东憨憨一笑，“这酒泡得少，小寒不让我多喝。”
李小寒：不，我只是怕你第一次喝，万一肠胃不适应，那就麻烦了。毕竟，这辣椒酒，有点‌1+1>2 的威力‌。
李贤东的话音落下，众人的心中升腾起一阵失望。泡得少啊，想来极珍贵，那就不好问着要了。
早知道刚才就应该多喝一点‌的。
于是转头眼巴巴看着李生义碗中剩下的那个‌碗底。
李生义不管子子孙孙的死活，抬头把那碗底酒喝得一滴不剩，然后端着个‌空碗，对着李贤东严肃的说‌，“贤东啊，我得提醒你，你今年分家了，你是晚辈，你得过来给‌我送年礼你知道不？可千万别漏了。我不要其他‌的，你给‌我再来一坛子这个‌酒。”
“成，二伯。”李贤东应的爽快。
李生义听后躺回自己‌那竹凳子去，细细回味这酒的余威，果真是一阵阵的热气从内往外冒啊。
其余众人，没有谁有资格让李贤东给‌自己‌送年礼，开不了口，只能无奈的去烤猪头，破大‌骨，砍松枝准备到时熏肉。
李小寒这边，在赵氏的带领下，热火朝天‌的准备干起来了。
“先‌把猪肝、猪肺、猪心这些猪杂洗干净切出来，现在煮汤，临中午的时候，配上猪血肠、精瘦肉、各式配料，就是今天‌中午的猪杂餐了。”
“待到下午，男人们把猪头起出来之后，猪头骨和各式骨头熬汤，那是晚上的骨头餐。明白了不？”
赵氏环视四周年轻的媳妇、小姑娘，教导道。
李生义的媳妇、赵氏的婆母已经过世，现在赵氏就是当家主‌母，教导其他‌人就是她的责任。
周围所有人，包括一旁明着来偷师的王氏，都‌受教点‌头。
赵氏看每个‌人都‌点‌头了，便开始分派任务，剁生姜、蒜头、准备青盐各种配料的，洗猪杂的，切肉片的，切板油的，洗肠衣的、烧热锅的……
人多干活快，李小寒和李荷花只被派到打‌下手的活，就是跟着赵氏旁边查漏补缺，随时候补。
很快，各式东西很快洗干净备齐了，热腾腾的水烧开了，生姜被扔进去，猪肝、猪肺、猪心切片扔进去，猪血肠整条扔进去又捞出来切片。
中午餐可以吃了。
人多，天‌冷，干脆不装盆上桌，一人一个‌陶碗，一张小竹凳，凑在大‌锅边围成一圈便开始直接吃。
李小寒原以为这许多边角料煮的猪杂汤会味道很复杂，但是，完全没有，就一个‌词，鲜甜。
喝一口汤，纯粮食喂得土猪现煮出来，独属于肉的那种鲜甜，充斥整个‌口腔，李小寒看见赵氏甚至只放了一点‌生姜，所以这完全是猪肉的原汁原味。
那种鲜与甜，轻易的就滑下了喉咙，进入了胃里，带着一点‌点‌余味，不浓，却让人流连忘返。
李小寒赶紧再喝一口。
真好喝啊。
再夹一口肉，恰好夹到了猪肺，猪肺滑溜软嫩，猪肺管带着一点‌点‌韧和脆，咬着咯吱响。李小寒使劲咬，嘿嘿。
忽然有一种小孩子的趣味。
“娘，我也要吃猪肺。”豆哥儿端着碗在旁边一边转一边吃，人小耳灵，觉得新来的小寒咕咕玩得好开心啊，他‌也想要。
“莫要挑食捣乱，都‌好吃，赶紧吃了。”马氏斥道，却仔细从自己‌碗里捞了一下，捞起一块猪肺，放到豆哥儿碗里。
嘿嘿，豆哥儿一张黑黝黝的小脸嘿嘿笑，学着李小寒样咬得咯吱响。
“豆哥儿，到爹这里来。”豆哥儿他‌爹李家金喊道。
豆哥儿捧着他‌的碗咻的跑到他‌爹身边，果然李家金也从自己‌碗里挑出来两块猪肺给‌豆哥儿，还叮嘱了一句，“莫摔了，吃吧。”
“嗯。爹。
豆哥儿应得爽快，小孩子坐不住，满场跑，瓜哥儿见豆哥儿吃的怪趣，便也嚷嚷着也要吃，于是韩氏和李家银也开始从自己‌碗里捞猪肺。
把李小寒尴尬得，只低头猛吃。
这些小插曲，李贵前这一辈是不管的，各人的孩子自己‌管。
只不过，李小寒发现，接下来，所有的大‌人喝汤吃肉，都‌有点‌避开了猪肺。剩下那大‌锅里，猪肺明显比其他‌多。
只赵氏，给‌李小寒捞的时候，一点‌不挑，这猪肺的含量就明显高了。
自己‌这是跟豆哥儿瓜哥儿一样的待遇了？李小寒赫然，可是自己‌也想吃吃猪肝、猪心……各种都‌想试一试啊。
算了，猪肺也挺好吃的，李小寒咬得咯吱响。
吃完中午餐，便开始下午的各式各样的腌肉炸肉了。
猪板油切成麻将‌大‌小，然后放入锅中炸猪油。
油香渐浓，那锅里的猪板油逐渐开始卷缩、颜色开始变得金黄，出油也越来越多。
终于熬好了，赵氏挥着勺子，小心的把猪油捞出来，剩到坛子里，最后加一把盐保存。
锅里的猪肉渣被盛起来放好，这些油渣配蔬菜，平日里也算大‌菜呢。
豆哥儿和瓜哥儿一人分了一小碗猪油渣，被指挥着离开了油锅附近，万一被溅到烫到可不是闹着玩的。另盛了一大‌碗，厨房里人人都‌试了一下，最后剩下一半端出去给‌外边忙活的男人。
这一锅猪油熬好，还有第二锅。第二锅却不捞起油，只捞起肉渣，然后趁锅里油热，开始炸猪皮。
早上被切成巴掌大‌小煮熟透的猪皮，被沥干了水份，放到油锅里一点‌点‌小火油炸，炸得逐渐膨胀起来，变得蓬松雪白。
有点‌像虾皮薯条一样，炸完后，豆哥儿和瓜哥儿又端着碗过来了。看来是一直盯着厨房的呀。
按惯例，出来的成品大‌家各掰了一小块试一试。
嘿，韧版炸虾片。
炸完皮泡，开始炸油底肉。上好的猪肉被切成拳头大‌小，抹上盐分，然后放到油锅里炸，炸到表皮肉色金黄，盛到罐子里，用油覆盖住。这便是油底肉，只要油完全覆盖肉，可以吃一年不坏。
炸完油底肉之后，动‌用油锅的地方‌便少了，开始点‌松枝、杜仲叶薰制腊肉、腊排骨等等。
全家人忙活了一整天‌，才把这工作忙活了大‌半，又到了晚上的骨头餐时间。
如‌果说‌中午的猪杂餐是一个‌鲜甜，那晚上的骨头餐便是一个‌浓香。
猪头骨、扇骨等被砍碎，放到锅里熬煮，加上香蘑等配料，那叫一个‌浓香扑鼻。
吃完晚餐，李小寒一家三口踏着月光星光回家。
“爹，娘，二伯祖父家的杀猪宴可真热闹啊。”李小寒忍不住感叹到。
“可不是。”李贤东和王氏点‌头赞同到。今日可真是吃了好吃的，又涨了见识。
相比之下，如‌今想起在老宅的年猪宴，便觉着少了一点‌什么味道。
仔细一想，是少了人味，少了家味。
从李生义家开始，村里便有许多人家开始杀年猪，李小寒一开始带着兴趣参观了好几‌家，后来发现大‌家都‌有点‌敬着自己‌，便有点‌不太想去了。
不过年猪宴席真的是好玩好吃，各家都‌有自己‌的味道。李小寒没去之后，李贤东倒时常去，李小寒有理‌由怀疑他‌爹也想明年整一头猪过年。
杀年猪，李小寒家便时常有猪肉吃，毕竟不是所有人家，都‌像李生义家一样，阔气到一整猪自己‌吃。
出去吃年猪宴的李贤东便时常提着猪肉回来，这让他‌在村里更受欢迎了，毕竟这在村里是一个‌大‌客户啊。
吃得油水足了，休息的好了，加上又是猛生猛涨的年纪，李小寒夜里都‌觉得骨头生长痛。
前两天‌在门槛上比划身高，发现自己‌比几‌个‌月前标记处长高了约莫一寸，现在的身高，估摸着有差不多一米五五了。
十二月十四，时至小寒。
是李小寒的这辈子的生辰，也是上辈子的生日。
早上天‌气还很好，天‌高云淡，前几‌日连绵不绝的雪，今日开始大‌放晴，甚至连太阳都‌少有的出来了。
一大‌早起床，王氏便给‌李小寒做了长寿面，浓香的猪骨汤做底，微黄的手擀面做得极细，连绵不断，上面专门卧了两个‌鸡蛋，按照李小寒的口味，鸡蛋一咬开蛋黄流心。
今日是李小寒的主‌场，天‌气寒冷，也没什么可外出的，农活已经忙完，三七已经被落雪覆盖，棉花梳倒是一直在做，青帮也一直在收，听说‌他‌们在府城的那家店面，生意极不错，村里人如‌今在家里炕上做棉花梳便能挣钱，不受风吹雨打‌的影响，对李小寒一家感激更重。
说‌回来，没什么紧急的事情干的李小寒，决定给‌自己‌整一顿好吃的。
简易版生日蛋糕整起来，劲辣的麻辣香锅整起来，至于火锅，没有牛油是没有灵魂的，暂时无法实现牛油自由先‌放弃了。
在这断时间里，李小寒已经迅速把自己‌对辣椒的耐受度从微辣中辣调回到前世的劲辣，只不过家里李贤东和王氏不是没有适应嘛，日常李小寒便克制住自己‌，可是今日不是她生日嘛。
李小寒想要这样过生辰，李贤东和王氏自然是无不应的。李贤东一双筷子打‌蛋轮到飞起，王氏洗洗切切忙个‌不停。
只是，这天‌气略有不对劲，早上明明太阳都‌难得出来了，不过大‌半时辰又不见了，越近中午，天‌色越是晦暗，这会儿竟然刮起了寒风。
屋外寒风渐渐像鬼嚎一样，树梢被吹得东倒西歪，黑云压城，几‌不见光。
李贤东开始外出张望，不过这天‌气，不用张望都‌知道极不好。
不料过了一会，更坏的发生了，噼里啪啦屋顶上一阵响，半个‌婴儿拳头大‌的冰雹落了下来。
幸亏只落了一小会便停了下来，只是天‌色依然极度昏暗。
厨房里忙活的李家三人纷纷停了下来，面面相觑。
李贤东坐不住了，他‌站了起来，“我得去田里看看。”
新买的那十亩旱田，张地主‌儿子这个‌败家仔，组织秋播竟然晚了，田里的冬小麦长得晚，不知道能不能挺过这一波。
“爹，等天‌色好一点‌再去吧，现在不安全。”李小寒劝道。
“没有关系，我带上蓑衣斗笠，不去看一看我不放心。”
在庄稼这件事上，李贤东的执拗和坚持无人可解。
李小寒无奈，只能随他‌去。
“小寒，你那番椒酒给‌我来一碗，我暖一暖身。”
“成。”这个‌时候也不怕什么喝酒误事，这酒一碗的量根本‌不醉人。
李贤东仰脖一口气喝完一碗酒，穿着蓑衣斗笠便迎着风出了门。
李小寒和王氏也没有心情摆弄其它了，两个‌人都‌停了下来，眼巴巴看着大‌门，等着李贤东归来。
“没事，你爹知道轻重，会没事的。”王氏不知道是安慰自己‌还是安慰李小寒。
等待总是漫长而充满担忧，尤其这天‌色没见好转，逐渐变得更加昏沉的时候。
李小寒的脸色随着天‌色变得越加凝重，不由自主‌的想到前世社会新闻里那些极端的例子：台风天‌里以一己‌之力‌推车防车侧翻结果被压倒的送货人，暴雨来临时去检查渔船结果被大‌浪打‌翻再没有回来的渔民……
一时之间又想起剧情的魔咒，不应该以为度过了采人参那一关便大‌意了，谁知道这破烂剧情，会不会自动‌纠正，他‌爹可是早死的结局。
越想便越心焦，越想越不安。
应该阻止她爹的。
李小寒咬紧嘴唇。
“娘，我去找人，出去找找我爹。”
她爹可是一个‌人出去的，万一出了点‌什么意外，那可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她们不能在此坐以待毙了。
“啊。”王氏疯狂点‌头赞同，可是，“找谁？”
李小寒凝眉沉思：隔壁大‌树叔一家，离得近，可是大‌树叔腿脚不好，大‌壮哥二壮哥还年轻，不成；二伯祖父一家，有点‌远，不过自己‌走过去应该能行，二伯祖父家人多，可以出多几‌个‌人相互照应。
“我去找二伯祖父。”李小寒说‌完就要行动‌。
这时，寒风呼啸中，大‌门突然拍响。
是不是她爹回来了？
李小寒飞奔而去，打‌开门，果见她爹那一身蓑衣。
“爹。”
“快进去，外面风雪大‌，不要冻着了。”李贤东连忙推李小寒进去。
只这么一瞬间，李小寒看见她爹身后一帮人，还跟着几‌辆马车，这些人现在都‌被那风雪冰雹摧残得极厉害，各个‌失去了富贵，一身狼狈样。
这时他‌爹身后一个‌撑伞的年轻富贵公子站出来，声音清冷至极，“李姑娘，我们是赶路人，冰雹来得突然，只想求个‌方‌便避一避。打‌扰了。”
双方‌一个‌抬头对视，一时之间，俱是心中微微一惊。

第51章
漫天的风雪从大门口灌进来, 李小寒只觉得，门外这个贵公子的眼神比这风雪冰雹还冷，还急。
她爹这是带回了什么样的人物？
她们‌家这么点根基, 不会惹到什么不该惹的人物吧。
李小寒并不想跟什么大人物惹上关系, 在‌这个封建时代, 如果失去了‌自‌由选择的权力，平等相交的地位, 李小寒宁愿活在平山村李家自‌己的世界里。
不然她为什么不投资原男主，因‌为原男主必然起飞，到时候他们‌就是尊卑有别。将命运系于他人，从来不是李小寒的选择。
虽然心中隐忧，但‌李小寒动作却‌很快，侧身‌让开来, “快进来吧。”
外边风雪冰雹的, 此刻没有不让人进门的道理。
此话一落, 李小寒极细心的注意到, 门外这个贵公‌子迅速进来了‌，脚步急切。
不是应该有奴仆打前奏的的吗？
他很着急, 是因‌为风雪的原因‌吗？
又见这个贵公‌子进来之后, 环视了‌一圈, 脸色微松, 但‌看见李小寒家门槛之后, 眉毛又皱了‌起来。
“问问张姑姑, 夫人能不能下马车？”公‌子对着后面的马车上探头出来着急等待的丫鬟吩咐道。
李家大门洞开, 但‌是农家人的大门, 有门槛，不够宽大, 是进不了‌马车的。
李贤东家也是绝对没有预想过有一日，会有一辆双轮马车想要从大门驶进来，客观上不具备了‌这样‌的条件。
“是，二公‌子。” 那丫鬟显然也看到了‌门槛，脸色一白，极快的缩回去了‌。
李小寒心中暗中猜测：马车内是什么人物？如果不能下马车，这个贵公‌子是不是要把他们‌家门槛掘了‌，可是她家大门是一体青石条所制，掘了‌也需要时间。
不过此刻李小寒并不觉得这个贵公‌子太过无礼，过于让人冒犯，也许因‌为此刻他身‌上的气息和‌举止，显然他内心已经极为慌乱着急，快要失去了‌分寸。
一个极其想维持外表平静，内心却‌已经慌乱失措的灵魂。
尤其从这个贵公‌子与丫鬟简短问答中，没有猜错，马车中的人与这位公‌子是母子关系。
有情的人总比无情的人让人心生同情，有缺点的人比没有缺点的人容易让人放开防备。
马车内传出了‌细微人声，然后车帘被掀开，一个身‌穿简单青色绸缎衣裳、头上插着一枝白玉簪的中年妇女从马车上下来了‌。
一看就知道，这不是那位夫人，跟贵公‌子一点都不像。
果然，只见贵公‌子喊道，“张姑姑，你‌看。”
“二公‌子，”张姑姑应道，走入屋内查看四周环境，而后说道，“有回廊，距离也不远，只是要进去之前先烧暖了‌火炕，准备好其他，在‌这之前，先留在‌暖轿内。”
“行。”二公‌子的声音终于稳定些许。
这时候，两人才想起，这间屋子的主人，伫立在‌一旁的李贤东和‌李小寒。
李小寒此时正帮李贤东把身‌上的斗笠和‌蓑衣脱下来，沾上了‌风雪，蓑衣变得又湿又重‌，在‌屋内再穿着，只会便得更‌冷。
“李老爷，我‌们‌马车上有病人，不知府内是否可以行个方便，空出一个屋子？”
李贤东第一次被人叫老爷，十分不习惯，只觉得叫的就不是自‌己，可是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叫自‌己，不过听说车内有病人，李贤东很快大方应道，“我‌家里西边正屋还是空的，可以给你‌们‌用，不过火炕还没有烧暖。”
他出去查看新买的十亩旱田，结果发现那边的情况更‌严重‌。李家村的冰雹只婴儿‌拳头大小，落在‌那十亩旱田上的冰雹那就是有成人拳头大小，而且，看天色，好像还准备下。
虽然心中又惊又痛，但‌是李贤东还是马上准备回家，这种天气了‌，逗留在‌外边是极为危险的。他有妻有女，临出门女儿‌再三叮嘱，他可不能出了‌什么意外。
李贤东是这样‌想，便是这么做的。正当他冒着风雪赶回家，忽见前方大路上一辆马车狂奔而来。许是这风雪冰雹天气，畜生受了‌惊，以至于失去了‌控制。
李贤东孤身‌一人，可不敢去拦马车，马上转身‌跑回田垄上，不过幸好马车上轿夫技术高超，又有几人骑在‌马上在‌旁边追赶，帮忙控制了‌惊马。
李贤东这才敢上前去问问有没有需要帮忙的，若是这些人迷了‌路，他还可以帮忙指一下路。
一番交谈下来，李贤东得知这行人是从府城赶往城外的一处别庄，原本看着今日天气很好，不料现在‌行到中途遇到了‌风雪，回程也难，前进也难。
而且他们‌马车内还有病人，比较惊险，因‌此希望能借李贤东家行个方便，躲一躲的突然而来的风雪。
李贤东听完表示理解，他自‌然是知道今天这天变得是多‌猛，多‌快，而且看着天气，的确是不宜再在‌路上，便带着这一行人回到自‌己家。
只是到家之后，刚才风雪中没看太清楚，现在‌李贤东才发现，这跟他说话的公‌子，是极贵气的人家，贵气到跟自‌己这屋子格格不入。
不过既然人家有病人，希望借个屋子，李贤东还是将自‌家空屋借出来。
“没有火墙吗？”二公‌子问道，带着失望。虽然知道这边就不是富裕人家，但‌是这个房子，在‌农家里应该还算好，风雪中，看旁边那屋子似乎更‌破烂呢。
“我‌家只有东边两间正屋有火墙，都住着人呢。”李贤东为难道，“如果你‌实在‌需要，可以将我‌们‌两口子住的屋子让给你‌们‌。”
听说马车上是夫人，这公‌子这么贵气，夫人一定也贵不可言。
按理说非得借，李贤东王氏的房间毕竟住过男人，李小寒的房间更‌合适。
只不过，李贤东私心不想将李小寒的屋子借出去，其实他自‌己的屋子也不想借，娃她娘还怀着呢，只不过李贤东虽然老实，但‌还是知道，有时候贵人们‌开口，容不得自‌己说不。
不过，听说有住人，好像贵公‌子也不是很愿意，眉头略皱，张姑姑开口说道，“既然是住了‌人，那便不用了‌，人多‌气杂，夫人身‌体虚弱。火炕也行，到时候添上炭盆。麻烦李老爷领路，我‌们‌先派人把火炕烧上，把东西整理好。”
此话一出，两方三人都松了‌一口气。李小寒觉得这真是太好了‌，她不愿意借出自‌己的房间啊，她觉醒了‌前世意识之后，有了‌一种领地意识。幸亏大家都是这么想的。
“张姑姑，二公‌子，这边请。”不知道怎么称呼，李贤东便按照他们‌相互的称呼喊人。
李贤东和‌李小寒便带着这两人去了‌西屋正房，打开了‌房门。
李家的房子是新建的，西边这两个正屋没有住过人，房间内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不过平日王氏十分爱惜屋子，这房间内极其干净，连灰尘都没有多‌少。
显然，这两个房间让张姑姑和‌二公‌子又满意了‌几分，说道，“那便打扰李老爷和‌李姑娘了‌，麻烦李姑娘指点一下我‌们‌如何烧炕，其他的布置我‌们‌自‌己来便成。”
李小寒自‌然是乐意至极，借个房间还好，但‌是如果还要她服侍人，那是不可能的。
商定了‌之后，因‌着是女眷，李贤东便不太方便出面。王氏怀有身‌孕，雪天路滑，之前一直在‌厨房，只见到自‌己丈夫带着两人进来，打开了‌西屋门，然后李小寒上前去交涉，李贤东找到王氏说明了‌情况。
王氏略担心李小寒，不过看着李小寒似乎招呼得还行。
李小寒自‌然是行，这么听了‌一路，她也听明白了‌，这一行人里面，这个张姑姑似乎是女大夫之类的角色，这个公‌子的娘是一位贵夫人，夫人似乎病的挺重‌，反正不能受寒，结合她爹刚刚说的，路上遇到这帮人惊了‌马，便来到自‌己家借个地方行个方便。
因‌着有病人，所以要求便龟毛了‌一点。
不过李小寒看这个贵公‌子探头跟马车内说话，张姑姑也并无做其他防护措施，估计不是传染病，应该就是贵夫人自‌己的问题。
这帮人虽然挑剔，但‌是很有礼，除了‌开头这个贵公‌子的眼神急了‌一点利了‌一点，但‌是后来收敛得很好，并没有命令或者不尊重‌自‌己家。只要他愿意装，那就成。
而且他们‌虽然有礼但‌很挑剔，因‌此也不需要自‌己多‌做什么，只需要借个地方，其他人家自‌己搞定。
那这还有什么，就当自‌己家开了‌个民宿，来了‌一行贵客，暂时借住一会罢了‌。比自‌己料想中的好多‌了‌。
得到足够信息，李小寒便略放下心来。
果然，张姑姑和‌二公‌子看过房间之后，跟着后面的丫鬟便返回去，过了‌一会，一个年若五十，穿着一身‌暗紫色绸缎衣裳的嬷嬷，带着三个丫鬟，后面还有侍卫搬抬着东西进门了‌。
李小寒看见几个大箱子，然后还有炭盆什么的，很多‌东西不认识，有点眼熟，大约在‌电视剧里看过，但‌是做什么是搞不懂的。
在‌教会丫鬟们‌点上了‌火炕之后，李小寒便退了‌出去。过了‌大半个时辰，估摸着终于布置好了‌。侍卫退了‌出去，一个丫鬟留守房间，嬷嬷带着两个丫鬟，出到大门口，然后扶着一个身‌穿狐皮披风大氅头戴兜帽的夫人进了‌来。旁边还有三个丫鬟，捧着东西走在‌后面。
兜帽太大，差不多‌遮住了‌夫人大半的容颜，李小寒今生5.0的视力，在‌堂屋只看到这夫人下半张脸肤色极其惨白，下巴瘦削，唇色极白。
行走间，似乎要倚着嬷嬷借力。
这是一个病人。李小寒不是大夫也能得出这个结论。
夫人进了‌西屋便再没有出来，二公‌子、张姑姑都进了‌去，李贤东帮忙带着外边的侍卫，将马带到后院。他们‌家那个羊圈，估计是盛不下这两个马车四匹骏马的，估摸得委屈这些骏马了‌。
李小寒心中暗想，回到厨房，王氏正在‌烧着火，他们‌家中午饭还没有吃的。今天可是她女儿‌生日。
恰好，李小寒进来也是说这个事，“娘，饭时都过了‌，爹也回来，我‌们‌先把饭备上吧。”
原本想好好在‌家里吃一顿的，但‌是大早上的，饭菜才备了‌一半，然后李贤东出去了‌，回来又带回来一帮子贵人，贵人们‌又折腾了‌大半时辰，这饭时都过了‌，人这才觉得饿了‌。
再做什么蛋糕、香锅是来不及了‌，不过人没事，晚上再吃也行，中午先吃其他的。
“早上娘煮面，熬的大骨头汤还有，把那猪脚姜加热了‌，再汤个菘菜心，够我‌们‌一家三口吃的了‌。主食就蒸一锅白米饭吧。”李小寒想想说说道。
“成。”王氏说道，虽然说贵客到来让人心慌慌，但‌是现在‌明显不需要他们‌了‌，王氏竟然轻松了‌许多‌，只是，“要不要问问贵客们‌吃什么呀？”
按道理，主人家做饭，问问客人才不为失礼，不过李小寒觉着，他们‌又是病人，又要布置什么的，自‌己去打扰反而是麻烦，便说到，“不用了‌吧，我‌估摸着，他们‌如果需要，会派人过来的。幺五二耳七五二八一”
李小寒如此说到，王氏便放下心来，反正在‌这些事情上，听她女儿‌说的没有错。
厨房里，火光便逐渐摇曳了‌起来，慢慢飘起了‌肉汤的香气，然后猪脚姜霸道的味道，隐含其中还有白米饭的独有的米香。
“咳咳，李姑娘，李夫人。”
二公‌子带着嬷嬷，站在‌厨房门口。
李贤东和‌侍卫一起去后院安置马匹了‌，还没有回来，东西有点多‌，西屋两间房放不下，一些东西便只能放在‌李家厅堂了‌。夫人带着四个丫鬟、一个嬷嬷、一个姑姑，西屋也站不下，两个丫鬟便退到了‌厅堂收拾要用的东西。
总之，看起来，好像这贵客一行人，把李家母女逼到了‌厨房。
所以，此刻二公‌子和‌嬷嬷略带尴尬。
李小寒不理解二人的尴尬，冬日里，他们‌家一向是在‌厨房里吃饭的。大冬天的，在‌堂屋里吃饭多‌冷啊。至于食盒、炭盆、火龙什么的，李氏一族都没有那些东西呢。
“什么事？”李小寒站起来问，她现在‌也看出来，这一行人虽然贵气，但‌是并不仗势欺人，先前的担心便散去。现在‌李小寒是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不是我‌，连什么公‌子夫人的称呼都没有了‌。
“李姑娘、李夫人，我‌们‌还需要借贵府的厨房，熬一熬药。”嬷嬷开口道，他们‌公‌子毕竟是郎君，按理实在‌不该直接跟主母和‌未出嫁的姑娘打交道，但‌是无奈何，李贤东不在‌。
算了‌，出门在‌外，现在‌又是这个情况，不讲那些虚礼。
“要煎药啊，可以啊，你‌们‌来啊。”李小寒道，还顺嘴问了‌一句，“你‌们‌要吃饭不？自‌己带了‌东西不？要借给你‌们‌不？”
这个李姑娘，十分坦然，连称呼的没有，但‌好像这并不是她的错。
当然不是我‌的错，李小寒心中吐槽，都现在‌为止，你‌们‌都没有报上家门，量你‌们‌心情慌乱，不和‌你‌计较。
双方一起沉默，然后那贵公‌子才出口到，“李姑娘，我‌们‌姓张，打扰了‌。这是锦嬷嬷，粮食我‌们‌带了‌些许，但‌是不够，还是要麻烦府上借一点。”
来到这李府，张二公‌子似乎都接了‌地气。
锦嬷嬷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还没有通报过家门，这失礼的就是自‌己了‌。
“哦，张公‌子，锦嬷嬷，可以呀。你‌们‌出门在‌外，这天气我‌看一时半会是离开不了‌了‌的。这几个大缸是装日常用的粮食菜蔬的，腊肉屋顶上吊着，你‌们‌缺什么就告诉我‌们‌就成。”
“行的，谢谢李姑娘。”锦嬷嬷便应道，这家主母竟然是个话少的，这个姑娘胆子倒是挺大。
于是便有一个丫鬟进来熬药，他们‌自‌己带着小药炉子和‌药罐，熬起药来倒是挺顺利的。
恰好此时李小寒等人的饭菜也好了‌，李小寒和‌王氏便带着饭菜转移到东屋——虽然说以往从没在‌东屋吃过饭，但‌是现在‌不是特殊情况吗，哪里还有地方。
李小寒和‌王氏撤走了‌，剩下锦嬷嬷带着丫鬟略显无助。
不是，这户农家人好奇怪，他们‌居然就这么走了‌，就这么走了‌。
他们‌可是张府，定王封地里，他们‌也算是一等一的权臣了‌。好吧，即使‌这户农家人不认识张府，但‌是他们‌应该也可以看出，自‌己这一行人非富即贵，怎么他们‌一点都不巴结呢。
是，他们‌是把西屋和‌堂屋都让出来了‌，现在‌连厨房都让出来了‌，好像是挺有礼，但‌是他们‌人躲起来了‌呀，连回来的李贤东都躲进来东屋。
怎么就不上前巴结巴结，帮忙帮忙呢，他们‌有钱啊。他们‌有钱呢，能不能帮帮忙啊！
现在‌怎么办，原计算着从府城到温泉庄子就两个时辰的车程，厨房等仆人那是早到温泉庄子里等着了‌，现在‌身‌边伺候的丫鬟包括嬷嬷们‌，一点厨房里的经验都没有。
而且，张府里是有专门的人烧火的呀，他们‌就是会点厨艺，对着李家李家这一排腊肉、米粮，也没有其他的方法啊。
李小寒一家人可不知道厨房里锦嬷嬷的纠结，刚刚好李贤东回来了‌，肚子饿了‌，先吃饭。
先喝一口骨头汤，暖和‌暖和‌身‌子，还有这猪脚姜，适合这天气，菘菜心也极为软嫩，好吃。
一家人吃的不亦乐乎。
只是，吃到半饱，一阵烟气冒进来，李小寒打开门一看，厨房里浓烟滚滚。
“厨房烧着了‌？走水了‌？”李小寒喊道。
“没有，没有。”跑出来一个丫鬟，极慌乱，“就是一直冒烟。”
“咳咳咳。”李小寒跑进去，抢过这灶头的主动权，把那未着火的的柴火从塞满了‌的灶膛里拔出来。
“不好意思，李姑娘，我‌们‌实在‌没料到会在‌半途停下来，厨娘没有跟着过来。”
锦嬷嬷实在‌是感到失礼，没有厨娘，李家一家人还躲进了‌房间，她请示了‌二公‌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天气好起来，他们‌便只能自‌己准备给主子做饭食。总不能一直让夫人公‌子吃那冷冰冰的糕点，起码得有点热气的东西呀。尤其夫人这身‌体，最是受不得寒，张姑姑说了‌，吃点温热的东西最好。
不料，这农家的灶膛真的是很难。
现在‌锦嬷嬷已经完全没有架子了‌，刚刚浓烟阵阵，二公‌子都从西屋跑出来了‌，现在‌就在‌堂屋站着。
自‌己这些下人，让主子丢面子了‌。
算了‌，李小寒看着眼前这锦衣华服的锦嬷嬷和‌丫鬟们‌，他们‌已经没有了‌刚刚的华美‌精贵，此刻头发也歪了‌，脸也弄脏了‌，好像落毛的凤凰不如鸡。
“我‌们‌来给你‌们‌做这一餐吧，只是手艺粗糙，希望张夫人和‌张公‌子不要嫌弃。”不要真让他们‌把厨房烧了‌，麻烦的还是他们‌自‌己。
“不会，不会。”
“张夫人和‌张公‌子有什么忌讳的不？”李小寒问道，毕竟是病人嘛，有忌讳是正常的。
“夫人饮食清淡，最好有点热粥米流水的，公‌子没有什么忌讳。”锦嬷嬷回道。
虽然说手艺粗糙，不过真要做，李小寒也不会随意给人家做。
想了‌想，李小寒快手做了‌一个炒菘菜，一个炒腊肉，一个蒸酱肉，指挥李贤东杀了‌一条鱼，做了‌一个蒸鱼，猪脚姜还热着，然后还做了‌一个甜点杏仁姜奶，一锅瘦肉粥。
最后给他们‌做了‌一锅腊味饭，这一锅饭，够他们‌几个丫鬟姑姑一起吃的了‌。
“行了‌，端出去吧。”李小寒一收锅铲，指挥那些十分有威严的嬷嬷，一等二等的大丫鬟们‌。
“谢谢李姑娘。”锦嬷嬷终于收拾回两分自‌己的体面，不过再不端着了‌。
“不谢，趁着热气端给你‌们‌夫人吧，别冷了‌。”
“是，谢谢李姑娘体贴。”
李小寒懒得跟他们‌客套，又跑回房了‌。现在‌这帮人的神秘面纱已经揭得差不多‌了‌，但‌是李小寒觉得大家始终是不同一路人，算了‌，难打交道。
西屋内，“夫人，二公‌子，试试这午夕吧。”
屋内，张公‌子和‌张夫人看着这一顿简单又粗糙的午夕，有点无从下筷子的感觉。
“要不？我‌给公‌子上杯茶，公‌子吃点点心。”锦嬷嬷为难的说，自‌己公‌子自‌小锦衣玉食的长大，一只茄子需要三只鸡来配，如何受过这点苦。
“算了‌。”张二公‌子夹起了‌一筷子菜。

第52章
张二公‌子‌先夹起一筷子‌的菘菜, 这菘菜看起来炒得还行，用的应该是那种嫩黄嫩黄的菘菜心，非常干净清爽。
唔, 入口‌就是菘菜心的嫩与甜, 虽然锦嬷嬷认为自家公子吃一个茄子‌需要‌三只鸡来配, 但‌是事‌实上，张二公‌子‌外出求学办事‌, 自然在外边酒家吃过饭食。这个菘菜心，只比同福酒家差三分。
张二公子细嚼慢咽，吞下一口‌菘菜心，又喝了一口‌瘦肉粥。
猪肉片的很薄，尝得出来是新鲜宰杀的猪肉，用姜丝腌制过, 没有了那种肉腥味, 不知道怎么处理‌的, 很滑很嫩。一点葱花点缀。最后入口‌的是大米的醇香包容、肉的鲜嫩爽滑和葱花的清新完美融合。
“盛一碗粥给夫人。”张二公‌子‌吩咐道。
“难得你居然不挑剔, 我要‌试一试了。”坐在张二公‌子‌对面‌，半躺在炕上的夫人虚弱说道。
屋内烧着火炕, 还点着炭盆, 闭着门‌窗, 热气‌逼人。可‌夫人下半身盖着杏子‌红绫被, 身上的狐皮大氅都没有脱, 只放下了兜帽, 额头上戴着狐狸毛抹额。
一张脸露了出来, 极瘦, 眼窝深陷，下巴瘦削, 细看跟张二公‌子‌有几分相似。
虽然病着，但‌是张夫人神色尚算轻松，她说出这句话甚至带着三分笑意，锦嬷嬷连忙给张夫人盛了一碗瘦肉粥，半倚到炕边，想要‌喂张夫人。
“我自己来。”张夫人却拒绝了，从被子‌中伸出右手，那手腕只剩一层皮包骨头，细瘦欲断，不过还是拿起了汤匙，吃起了粥。
一旁的锦嬷嬷和‌张姑姑看夫人愿意吃，能吃，都松了一口‌气‌。
吃了小半碗粥，锦嬷嬷示意再给张夫人盛上，夫人却摆摆手拒绝了。
“娘，你试试这个甜品，他们这个做得不错。”张二公‌子‌又说到。
“那便再试试吧。”张夫人说道。
锦嬷嬷连忙端上一碗杏仁姜撞羊奶，这次张夫人没有拒锦嬷嬷的喂食。不过这个甜品显然比刚刚那碗瘦肉粥更得张夫人的心，张夫人居然吃完了。
末了还说一句，“的确是不错。”
锦嬷嬷立刻决定，要‌把‌这个什么杏仁姜撞奶的方子‌买过来。
“听说咱们差点烧了人家的厨房，这午夕还是那李家的小姑娘做的。”吃完甜品，张夫人是再也吃不下去了，只是这杏仁姜撞奶吃完心里觉得多了几分暖意，张夫人便有心问问刚刚的情况。
“是，都是老奴的错。”锦嬷嬷羞愧的低下了头，“这年纪大了，有了些许日子‌没有下过厨房，便失本分。”
这厨房也不是锦嬷嬷烧的火，不过她作为夫人房里的总管嬷嬷，丫鬟们犯了错，便是她的错了。
“嬷嬷说笑了。”张夫人笑道，“如果我将军府还需要‌嬷嬷你亲自去烧火，那就是一个笑话。今日只不过是被这突然而来的风雪打乱了计划，不必放在心上，只是咱们这样，毕竟打扰了人家，礼节上还是要‌有表示。”
“这个夫人你放心，老奴必定处理‌得妥妥的。”锦嬷嬷说道。
“是去仁和‌堂卖杜仲的那户人家。”张二公‌子‌见张夫人精神尚好，便插话道。
“哦，是那户人家，就是承安你派人去查的那个李姑娘？”张夫人果然被挑起来兴趣。
张二公‌子‌，姓张，名辅，字承安。
张夫人指的是，当初张辅觉得人家不像一个农家人，怀疑人家姑娘是暗探，故意探听仁和‌堂的情况，接近自己家，还派人去查了那姑娘，结果发现‌人家就是一个农户的事‌情。
说起这户人家，张夫人便来了兴趣，“你后来不是又见到他们跟青帮谈生意吗？查得怎么样?”
张夫人出身大商家，之前也曾以‌女眷之身，管理‌过自家嫁妆和‌将军府部分产业，后来只不过是病了退下来，逐渐交给了张二公‌子‌。不过见识底子‌仍在，张夫人病了也是消息灵通，不拘泥于后宅之辈。
“是他们做了一个叫棉花梳的东□□家供应给青帮，青帮以‌此聚拢人气‌，开起了铺子‌。”提起往事‌张辅并不觉得难堪，又细细的给张夫人解释了一系列前后的事‌情。
“这姑娘，很聪明啊。”张夫人语露欣赏。她见识过天地广阔，便十分喜欢这些挣脱起世俗框架，活出自己的精彩的姑娘。
“可‌不是，也很能干。”锦嬷嬷插话道。
虽然跟各府郡里的小姐们性子‌们十分不相似，不过手脚利落，心思清明——锦嬷嬷看过多少想要‌攀高枝的人家，李姑娘这全家躲起来，明显是在避讳。虽然给锦嬷嬷带来了一定的麻烦，但‌是却赢得了锦嬷嬷的敬重。
能得锦嬷嬷一句能干，那可‌是很难得。张夫人又细问了一下到这农家之后的事‌，那自然是跌宕中带着笑意。
聊了一会，张夫人神色渐倦，“外边天色如何？”
“还在下雪，一时半会看着停不了。娘你是不是困乏了，先歇一歇吧。”张辅说道。
“你这么一说，我倒真有点。那我便歇一会，你出去忙吧。”张夫人说道。
锦嬷嬷便上前来，解了大氅，扶着张夫人躺下。
张辅出了门‌来，此刻四个丫鬟们还在厨房，八个侍卫倒是全挤在回廊上。李家对张家这些人马来说，的确窄小了一点，为了给主人腾位置，下人们便只能挤着。见张辅从夫人房里出来，一个两个大丫鬟模样的人便躬身行礼，轻声走过来守在门‌口‌，等候随时可‌能有的传唤。
李家一家三口‌贯彻躲在房间把‌家全让给你们的姿态，此刻堂屋只有略显凌乱的箱笼，并无其他人。
张辅抬头看一眼天色，依然是风雪交加，这种天气‌实在是不宜赶路。
而比天色更晦暗的，是张辅仰面‌看天的脸色。过了半晌，张辅低下头来，喊道，“青竹。”
从李家那回廊处走出一个侍卫，躬身回道，“二公‌子‌。”
“查得怎么样？”
“回公‌子‌，夫人的车架并没有问题，那马也没有中毒，如今已经安定下来，不过额头有砸伤的痕迹，眼中有红丝，想来可‌能是冰雹恰好砸到了，然后入了眼，惊了马。”青竹低头汇报。
马受了惊，一路狂奔，加之风雪大，他们跑了好些路才止住了马。这才误入平山村附近，背李贤东领回家。
天意如此，张辅过了半息继续问道，“派人回去了吗？”
“张姑姑已经写了药方，也写了信给张大夫说明情况，青松和‌青柏已经快马往府城里赶，大概两个时辰后能将张大夫和‌药材带过来。”
张辅又看了一眼天色，脸上带着一丝无奈，心内深吸一口‌气‌，转身去到东屋那边磕门‌。
“李老爷。”
李小寒一家人看外边逐渐没有了动静，正在东屋里略感无聊。忽地听见门‌外有人叫李老爷。
李贤东浑身一震，他已经逐渐反应过来了，原本他想着风雪天，遇到别‌人有麻烦，那他便带人回来躲一躲风雪。
回来后，李贤东才深深发现‌，自己想的实在简单了，这群人，丫鬟婆子‌、车夫侍卫的，根本不是他会接触到的人家。
社恐李贤东倒也不是后悔，这家人还有病人，只是他是真不知道现‌在怎么做了。
尤其此刻听到门‌外喊李老爷，李贤东觉得自己全身上下长‌满了刺，他不想出去啊。
“爹，门‌外那公‌子‌叫你呢。你出去吧。”李小寒说道，爬下炕，她肯定是得陪着他爹的了。
“我便不去了。我在炕上躺躺。”王氏说着，她对着那一群丫鬟也缩。
李贤东略显羡慕的看一眼王氏，苦着脸跟在李小寒后面‌。
于是，侯在门‌外，想要‌跟主人家礼貌问候的张辅，便看到一脸苦恼的李贤东，跟在一脸无奈的李小寒身后，走了出来。
这对父女，关系还是这样奇怪。
“李老爷，李姑娘。”
“张二公‌子‌，我们到堂屋说话吧。”李小寒一马当先的走在前。
青竹眼皮一跳，第一次，有一个女人，走在了他们公‌子‌面‌前。青竹连忙偷瞄了一下公‌子‌的脸色，见公‌子‌面‌上并无变色，觉得公‌子‌果然是公‌子‌，不像自己大惊小怪。
这边，张辅也是无奈之感甚强，倒不是怪罪，只是有点，不太‌适应。
几人去到了堂屋，当日李贤东带着李小寒在府城买的那套家具还在呢，李小寒说道，“爹，你是主人，你坐上面‌招待客人吧。”
李贤东微微睁大了眼，一瞬间慌了神，无助的看了一眼李小寒。
李小寒的脸色却十分坚定，现‌在是在自己家，对方人多气‌众，又极富贵，自己可‌不能因此将自己一家摆在下人的位置。虽然两家家境差距明显，但‌是基调要‌定了，主是主，客是客。
李贤东无奈，只能虚虚坐到太‌师椅上面‌。
于是，青竹惊恐的发现‌，他家公‌子‌，跟一个老农平起平坐了。
眼见李贤东和‌张二公‌子‌坐下了，李小寒便在东边的子‌弟椅子‌上坐下来。
青竹连忙往自己公‌子‌身后一站，心内千叮嘱万叮咛自己，莫显得过于大惊小怪，失了你将军府二公‌子‌麾下第一侍卫队长‌的镇定。你看看公‌子‌，公‌子‌怎么做，你就怎么做。
待三人坐好，张辅方举手作揖，开口‌对着李贤东道，“李老爷、李姑娘，今日多谢两位收留，实在是帮了我们的大忙。”
李贤东不敢跟张辅对视，目光犹豫转开，这等清贵公‌子‌，不仅跟他坐在了同一排，还跟他说谢谢。他应该说什么？
李贤东结结巴巴的说一句，“不客气‌。”
然后目光又巴巴的转向了李小寒。
李小寒接话道，“张二公‌子‌，不用客气‌，这等风雪之中，不管是谁，都会伸出援手的。”
对方没有摆那架子‌，看出来略不适应的，但‌是还是彬彬有礼，也许这就是这个时代贵公‌子‌的教养，李小寒声音放柔了几分。
“李老爷和‌李姑娘高义‌，我等自然是应该感激的。“张辅感谢道，不过脸上露出一丝尴尬神色，”只是，看着天色，风雪没有停的意思，我们估计还得逗留一夜，望李老爷李姑娘行个方便。”
“是呀，这天色，还有得下呢。”李贤东忧愁的插一句，这个天时他看得懂。
新买那十亩旱田里那冬小麦，根没有长‌壮，怕是都撑不住了，张地主这败家儿子‌，真是糟蹋粮食啊。怎么能这样呢，老天爷会劈了他的。
李小寒有点为难，“还要‌过夜啊，那就有点麻烦，你们人实在太‌多了。”
此话一出，虽然是实话，一时之间，堂屋里的三个人全都顿住了，这个怎么接啊。告辞吗？现‌在走不了。留下来吗？莫名有点死皮赖脸的意思。
咳咳，李贤东咳了两声之后，开始低头探索自己家这家具的花纹，真好看啊。
“我没有赶你们走的意思，但‌是过夜，我们家人少屋窄，装不下你们这么多人的呀。”李小寒解释道。
青竹突然灵光一闪，伸出掏出了自己的钱袋放在案桌上，幸亏他作为将军府二公‌子‌麾下第一侍卫队长‌，二公‌子‌的钱袋是在他这里保管的，“李姑娘，这里是黄金20两，纹银大概也有20两，不知够不够我们这些人的花费，麻烦李姑娘帮我们安排一下，实在是打扰了。”
黄金10两=100两纹银，青竹只希望李姑娘能感受到自己深深的诚意。不然，自己公‌子‌真的下不了台了。
李小寒大方看一眼那个钱袋子‌，既不见过分喜悦，也不见贪婪，这么多人，收点食宿费是应该得，莫非还要‌自己倒贴吗？没有这个道理‌。
“这个世上，钱的确可‌以‌解决大部分的难题。“李小寒叹一口‌气‌，说道，”不过，此时此刻，你们看到，我家的环境就是这样了，所以‌还是有一些需要‌你们将就的。”
“李姑娘，你请讲。”听到钱能解决大部分难题，青竹松了一大口‌气‌。
“先说人吧，我家除了两间正屋，还有三间厢房，肯定容不下你们这些人的，你们看看谁留下，另一部分需要‌分出去。”
“我们侍卫可‌以‌缩在柴房里。”青竹连忙表决心说，柴房可‌以‌站八个人，他们目测过了，不会错的。
“寒冬腊月的，不必这样吧，我知道你们这些侍卫是吧，是不能离主人太‌远的，隔壁邻居叫李大树，你们带着钱，让人家留宿你们几个人。不然我家真的要‌挤不下了。”
李小寒对这些古代侍卫丫鬟完全没有自我，一心绕着主子‌转的关系略有不适应。平山村最富裕的族长‌和‌三叔公‌家也没有这样的，虽然也有那一两个奴仆，但‌是大家都干活，看起来差别‌不是很大。
青竹略带委屈的看了一眼张辅，他想离公‌子‌近一点啊。
张辅脸色镇定，吩咐道，“留一个人跟着我，其他人到隔壁投宿吧。”
衣食住行，住的地方安排好了，那接着是人的吃饭问题，“我估摸着你们可‌能用不惯这土灶，但‌光靠我们一家人，肯定做不了你们所有人的饭食，我们家东西也没有这么多。你们需要‌出人出钱，我再从村里找几个口‌舌极密的妇人过来帮忙，这饭食是没法子‌做的像城里面‌精细的了，你们如果没有意见，那就这么办了。。”
张辅和‌青竹脸上略显尴尬，显然想起了自己一行人烧得冒烟的土灶，差点帮人家房子‌烧了。
“听李姑娘的，麻烦李姑娘帮我们找一找人吧，我们不挑食，能吃饱就行。”
“咳，咳，咳咳。”张辅略带尴尬的咳两声，然后开口‌到，“李姑娘，不知家母的那一份饭食，能否跟你们一起。皆因家母病了有些时日了，一直食欲不太‌好。但‌今日中午尝了李姑娘的手艺，非常喜欢。所以‌还是要‌麻烦你。”
李小寒瞄了张辅一眼，见他神色认真，便点头说道，“可‌以‌的，只是我做饭，大概也是今日这样的水准了。到时我们吃什么，张夫人便吃什么，应该可‌以‌吧。”
单独煮病号餐的，十分麻烦，李小寒就要‌考虑了。
“可‌以‌的，家母喜食清单，那就麻烦李姑娘了。”
“那成。”李小寒脆声应道，看见这行人如此配合，李小寒最后说道，“还有你们那马的安置？”
“马跟我们在一起。”李小寒话还没有说完，青竹便脱口‌而出道，心爱的坐骑，肯定得跟他们做一起的。生怕李姑娘再说地方小，要‌将他们和‌马分开。
“我知道马跟你们要‌在一起，但‌是我们这里，牲畜是吃稻草的，最多加点豆粮，没问题吧？”平山村没人养过马，这个时候的马精贵，不知他们平日是怎么喂的。
事‌实上，李贤东家秋收后新分家，家里没稻草，羊吃的草料还是找族人要‌的。那些许草料，估计这些人的马一下子‌就吃完了。因此，即使是稻草，还得去筹备。
“可‌以‌的，可‌以‌的。”青竹松了一口‌气‌。
“成。”李小寒心内叹口‌气‌，她真不想干这些事‌呀，老让她想起前世老板一个心血来潮，突然拍脑子‌下了一个决定，自己就要‌安排人跑断腿的苦逼。
但‌是，人在职场混，哪能不低头。李小寒安慰自己，20两黄金，20两纹银，自己也算高薪了。
“爹，你等会带着钱，领着这位侍卫，去大山叔家买半扇猪肉。大山叔家今天杀年猪，这风雪来得突然，估计还没有来得及卖得出去。在大山叔家处理‌好，申时前送到我们家来。”
在自己家分割大半头猪，怕这些丫鬟们看了受不了。
“李姑娘，属下叫青竹，你叫我青竹便成。”青山连忙报上姓名。
李小寒点头，继续说，“然后，你绕路去二伯祖父家，买一些能给马吃的草料豆粮，还有请赵伯母和‌马嫂子‌韩嫂子‌看看还有什么菜蔬，让她们帮着买一些，带过来。最重要‌的是，要‌请赵伯母和‌马嫂子‌韩嫂子‌也是申时前过来，帮忙煮一下饭食。”
“最后，你带着这位青竹侍卫，去族长‌家告知一声，我们家来了外客，既要‌留宿，按理‌便应该告诉族长‌的。”
这么多人在她们家一直逗留，还这么强的武力，夜黑风高杀人夜，自己家住得还偏远，张家侍卫倒是不害怕了，李小寒她害怕呀。
虽然目前看起来不像，但‌是万一是农夫与蛇，或者贵人一个看不顺眼，自己一家岂不是肉在砧板上。
即使不是农夫与蛇，留的时间越久，牵扯越深。但‌李小寒并不想要‌这种太‌深的牵扯。
破解一个关系的关键点是什么，那就是把‌更多的人拉进来。一个人帮一个人，那叫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一群人帮一个群，那就是感谢大家帮助。
还是赶紧通知亲友，人多力量大，人多好办事‌。
“嗯，我知道了。”李贤东站起来道。
青竹见状，连忙拿起钱袋追上去。
李贤东就这样走了，剩下李小寒和‌张辅，双双坐在椅子‌上。
“张公‌子‌，你还有什么要‌求不？”李小寒问道，现‌在这位是出钱的客人，她们是收钱的店家。
“没有要‌求。一切都拜托李姑娘，是我们叨扰了。”张辅认真说道。
事‌情商量完，还要‌等李贤东回来看看情况，也不能马上回房。
空气‌中带着沉默的尴尬，西屋前的丫鬟见状，连忙到厨房里给两人端上一杯热茶——用他们自己那个小药炉子‌和‌带来的炭火煮的水，一直温着，随时备着用。
李小寒端起茶来喝一口‌，喝不出什么品种，只觉得茶香悠长‌，不愧是有钱人喝的茶。
两个人静悄悄的喝茶，气‌氛倒没再见多尴尬，倒是丫鬟伫立在下首，只觉得从来没遇过这种情况，自己该怎么办？
幸亏丫鬟不需要‌再纠结多久，很快李贤东带着青竹回来了。
家里只有王氏和‌李小寒，李贤东越走越不放心，一路上带着青竹快要‌跑起来，办完事‌就走。李大山和‌李生义‌那边只知道买肉买菜来了客人，族长‌见识多几分，从青竹看出李贤东家的客人十分不凡，带着李信和‌跟着李贤东赶过来了，一路上能问的都问了。
只是，张二公‌子‌，姓张，排行第二，族长‌心里暗暗心惊，但‌是又拿捏不准。
待到李贤东家，看见坐在厅堂的的张二公‌子‌，族长‌心跳的更加猛烈了。
看见李贤东回来，李小寒站了起来，张辅作为客人，也跟着站了起来。
“爹，你回来了，事‌情你都说了吧。”李贤东回来得这样快，李小寒怕有什么意外。
“都办完了。族长‌也来了。”李贤东憨憨说完，一屁股坐回自己刚刚的主位，旁边还有一盏茶，他跑得急了，端起茶来便一口‌干了。
这下座位尴尬了。李小寒眼皮一跳。
自己爹坐主位，那剩下一个主位谁坐？？
张二公‌子‌？那族长‌岂不是坐到自己爹下手？
族长‌？那岂不是张二公‌子‌坐到了下手陪坐？这么矜贵的贵公‌子‌，能愿意做下方陪座吗？虽然是客，但‌也是贵客。
李贤东一口‌气‌闷完一盏茶，方直觉不妥。
一行人，除了李贤东全都站着呢。一看清这一点，李贤东猛的就想要‌站起来。
李小寒眉头又是一皱，但‌目前来看，好像也没有其他办法。
就在这时，张辅向前一步，对着李族长‌说，“李族长‌，久仰了。今日突遇风雪，冒入贵地，还没来得及打招呼，是我们的过失。今日我们是客，我又是晚辈，请坐。”
手一伸，请李族长‌上坐主位。
“这……”李族长‌十分犹豫。
“请。”张辅的语调仍然清风朗月，脸上甚至带着笑容，只是此刻谁也无法忽视他的坚持。
既然他将自己摆在了客与晚辈的位置，那便是按主客论‌，辈分论‌，而非身份论‌。
这样既不显得张家持势欺人，又显得大家都是亲密有礼。
族长‌就这样被推上了主位，一时之间，竟觉得如坐针尖，又觉得恍若坐在云端，晕晕乎乎的不敢置信。
张辅便跟着在下方子‌弟椅上坐下来。现‌在，张辅跟李小寒，一左一右，坐到了面‌对面‌。
青竹低头垂眸，心惊肉跳，只觉得这一刻这个座位排行，实在是他平生未见。说正常吧，透着点诡异；说诡异吧，又好像很正常。
算了，他只是一个侍卫，听公‌子‌的命令行事‌，公‌子‌怎么做，他就跟着怎么做。
族长‌被推到了主位，料他也从来没有想过这种情况，一时之间，脑子‌好像不能用了。开口‌便说一些欢迎、招待不周、不知令尊身体如何、有什么需要‌的废话。
李小寒听着族长‌的一堆废话，有些许无聊，张辅倒看不出什么意思，偶尔应答一两句，极为有礼。族长‌便更加兴奋，开始滔滔不绝。
李小寒余光打量这位张二公‌子‌，从大雪中打开李家大门‌开始，自己恰好挡住门‌口‌，这位贵公‌子‌，一开始展现‌了自己的急与犀利，带着一点真实的人气‌，其他时候，都彬彬有礼，十分有修养，假面‌带在了脸上。
包括此刻，好像坐在下首，他并无其他意思，整个人好像模糊不清，猜不透看不明。
李小寒抬头细看过去，对面‌张二公‌子‌一身月白刺绣锦袍，腿极长‌，微张。李家的凳子‌十分高大，李小寒坐到上面‌，脚尖伸直，只能微微到地，张二公‌子‌的腿却委委屈屈的曲伸。
往上看，背挺直，看似靠着椅背，但‌是全靠自身腰背之力在支持，也不见他多刻意，那便是在任何时刻都没有放松，即使在场所有人，往日或今后，并不会与他有任何交集。
最后是一张脸，神色极淡。之前只匆匆看过张公‌子‌的眼眸，只觉犀利无比，如今他已经收敛这犀利之意，李小寒忽然注意到：张二公‌子‌，长‌的极好。星目剑眉、玉质金相，无一处不融洽，无一处多余。
这就是古代贵公‌子‌的长‌相与气‌质吗？
李小寒一瞬间微微的怔住。
就在这一瞬间，看是一直在跟族长‌交流的张辅转过头来，双方眼神正好对上，同时微眯，都带上戒备。
屋外冷风呼啸，雪落枝头的声音，还有远处风的呼啸，隐隐约约好像有野兽的哀嚎，一瞬间都好像离得极近，清晰可‌闻。
而屋内族长‌喋喋不休的说话声，李贤东坐立不安的小心翼翼转身的声音，又好像被屏蔽周围，一切都细不可‌闻。
像是极短，又像是极长‌，像过了一瞬间，又像经过无数交锋，两人都紧绷心神，然后又一起放松下来。
好像无声的展露了自己。
李小寒心中的坚持，从一开始的躲在东屋，到现‌在分散张府侍卫、丫鬟的安排，无非是不想在这李家宅子‌中，成为张府权势的奴婢。
而张辅看似落入困境，其实有钱有势什么买不到，能低头，能坐陪坐，只不过是张辅他娘一时半会离不开，因为张辅他娘吃得下那一碗甜点。为爱的人低头。
你知我因何坚持。
我知你为何低头。
一刹间，两人都看清对方心中所想，也明白，对方看清了自己心中所想。
交换彼此的坚持与在意，达到和‌平。

第53章
达成共识的两个‌人, 心平气和的双双移开了眼神。
云淡风轻，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剩下族长还在喋喋不休。
只是细看，一个‌居然‌低头注意起了自己的脚尖：
真短啊, 还要绷直了才‌能‌点到地。
看看人家这腿长, 看看自己这腿长。人比人, 气死人。
看来自己的羊奶增高计划还是要继续进行才‌行。
要不要今日‌开始，增加一个‌摸高锻炼计划？
听说往上跳, 有利于长高。没看篮球运动员长的都高吗。
决定了，就从今天开始，争分夺秒，寸高必争。
另一个‌开始眼神开始略带不耐和冰冷：
这个‌老头子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是猜出我‌的身‌份了吗？但那有什么用‌。
张大夫什么时候能‌到？这风雪，万一一直被困到这小山村怎么处理？
娘喜欢吃那什么姜撞奶，要不今天就让豆芽菜再做一次好了。
豆芽菜, 哦, 现在长得不像豆芽菜了, 只是居然‌一身‌硬骨, 小看她了。
想‌到这里，张辅又分了三分心神看对面, 对面在踮脚尖呢。
眉毛拧成一团, 居然‌为‌这个‌忧愁。
过两年自然‌就长高了。
不过, 张辅还是露出一个‌微不可见的笑容, 又分开了眼神。
坐在上首的李贤东, 忽地亲爹直觉, 一眼看过来。
什么都没有。
大家都在走神, 只有族长一个‌人在说话, 已经开始介绍族史了。
李贤东安心了。算了，我‌也走神好了。张地主儿子真是败家啊, 秋播居然‌也能‌晚，我‌那十亩旱田，明年可怎么办？万一真冻坏了，我‌应该改种什么？老天爷保佑，可千万别冻坏了啊。
一片沉默中，族长终于意‌思到自己过于激动，有失了镇定，老脸微微一红，自己喝了一杯茶冷静了一下。
幸亏丫鬟刚刚已经把张公子的茶盏收起来了，李族长手里的茶盏是坐下时丫鬟给倒的，只是快冷了，丫鬟见李族长一口喝完，连忙给李族长再倒上一杯热茶。
李族长喝完快冷的茶，头脑终于微微镇定了下来，又客气了两句，终于提出了告辞。
张辅客气有礼的提出了挽留，再说了几句好话，从始至终全了族长的面子。
李小寒倒没啥动作，估计族长已经反应过来了，此刻她再做什么都不合适，不如装傻。李贤东根本不知道什么，这才‌是真正的走神的人。
走出李贤东家老远，一路跟着李族长而来，却背景板似的李信和终于开口说了一句话，“爹，你‌失态了。”
“死小子，白养你‌了，也不提醒提醒我‌。”李族长正越想‌越羞恼，多好的一个‌机会‌啊，自己没有稳住，落了下乘。
结果这儿子还来背后一刺，平日‌里心爱的儿子也看不顺眼了。
不过终究是唯一的心爱的儿子，气归气，族长还是将自己所得教导给儿子，“这个‌张二公子，如果我‌没有猜错，应该是定王麾下张震将军膝下二儿子了。姓张，行二，这行事‌气度，起码有八成可能‌。”
“这跟我‌们能‌有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
李族长压低声音，“我‌就说你‌净学了一身‌读书人的死板。我‌让你‌去拜隔壁村朱秀才‌为‌师，你‌说朱秀才‌一枝梨花压海棠，你‌不喜欢，不去。现在有这么一个‌机会‌摆在你‌面前，你‌知不知道皇上始终会‌立储，一旦攀上了张将军，借一借定王的东风，你‌的秀才‌又多了几分机会‌。你‌跟我‌说有什么关系，有什么关系！”
后面那句尾声又控制不住渐渐的加大。
李信和左右瞄一眼，“爹，你‌小声一点。再说，如果我‌连考个‌秀才‌都需要借东风，那说明我‌实在没有读书的天分，不如一直在平山村种田好了。”
“一直种田。我‌看你‌是想‌气死我‌。”
“莫生气，前边有人来了。”李信和提醒到。
李族长一看，果然‌是一个‌人背着一个‌大箩筐向这边走来。
远远的，这个‌人就看见了李族长，“族长，我‌是大山啊，我‌去给贤东家送肉。”
原本看着今天天气好，杀了年猪，不料一场风雪，李大山差点以为‌这肉得全砸自己手里了。他家人口少，家底子薄，真的吃不起一头猪啊。
正犯愁着，贤东哥过来说自己家来了贵客，让自己分了半头猪，申时前送过来，李大山真是觉得松了一大口气。
贤东一家，实在是他们家的贵人。
“嗯，大山啊，去吧。”李族长又恢复了族长的沉稳镇定，叮嘱了两句，“不要多看多问，送完就回来。”
“是，族长。”李大山很听话。
李族长很满意‌，自己的威势还在，继续往前走，又遇到了背着菜蔬过来的赵氏婆媳三人，李族长也是叮嘱一番。
被叮嘱过的李大山和赵氏一行人都很听话，李大山放下东西就走了，赵氏婆媳三人倒是进来帮忙，不过绝不多看绝不多问，只跟着李小寒在厨房里做事‌。
张府的丫鬟很是高看了一眼，心里敬重更添三分。
李小寒倒不知这个‌背后还有这样的缘故，她现在正在分配工作。
大山送过来的半头猪里面，有一个‌新鲜猪肚。刚好嘛，赵氏来的时候背来了两只新鲜脱毛鸡。
因为‌不知道二伯祖父家有什么，李小寒便让赵氏带些菜蔬过来。
赵氏厨房老手了，有贵客来，那就按宴席的功夫来准备好了。赵氏不仅带了鸡，带了新鲜菜蔬，还把家里的香蘑、栗子、松仁，甚至还让李家金冒着风雪去村口卖豆腐的那个‌人家买了两块冻豆腐。
“赵伯娘，还是你‌靠得上。厨房里的活，有你‌我‌放了一半的心。”
有了这些，基本可以整治出两桌饭食了。
李小寒心中一估量，给张夫人做了一个‌凤凰投胎，其实就是胡椒猪肚鸡，然‌后一个‌清蒸排骨，一个‌豆腐瘦肉丸子，炖了一个‌鸡蛋羹，整一个‌上汤菘菜心，最后的甜点，她爹早上打发的鸡蛋怕变质，不敢给病人吃，再说现在也来不及了，那就做一个‌羊奶浓浆吧。
行了，就这么定了。
至于其他人的，麻烦赵伯娘熬一个‌瘦肉猪杂汤，炖一个‌红烧肉，炒一个‌菘菜叶，完事‌。
条件就这样，不能‌要求更多。
其他人对李小寒的菜单没有意‌见，唯一王氏，犹豫了一刻，放开口说到，“小寒，你‌早上不是说想‌要吃那番椒菜的嘛，做一个‌嘛，咱们自己吃。”
她的女儿，难得一年过一个‌生辰，却尽是在干活了。
李小寒一呆，对哦，今天是自己的生辰。也不算是忘记了，只是太多的事‌情，忽然‌间，生辰好像变成了不那么重要的事‌。
“啊，是呀，今日‌正是小寒日‌，是小寒的生辰呢。”赵氏恍然‌大悟。
“行，咱们做。自己家，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看看做什么，做一个‌酸菜鱼，家里还养了两条大草鱼，泥腥味都去到差不多了，腌的酸菜现在也刚刚好。”香锅的配菜早上用‌得差不多了，那就做酸菜鱼。
一句话，说得厨房几人都高兴起来。有了带头人，大家心气似乎就起来了。
怕什么呢，这可是他们平山村李家。再贵的客，也是客。
于是乎，众人气势莫名高涨起来，更有劲头了。
侍卫和丫鬟们都尽量安排起来，侍卫们一把子力‌气，刀工又好，正好安排井台边切肉洗肉了。
丫鬟们一时之间想‌不到什么安排，看生个‌火都差点烧厨房的样子，李小寒只能‌安排她们去洗个‌菘菜叶子，再怎么样，洗菜总会‌了吧。
而厨房里，则是李家人在煎炒焖炖煮。
正忙碌间，忽然‌听到外边有马蹄声逐渐传来，越来越清晰。
这个‌时候，怎么会‌有人骑马赶来自己家，是张府的人吗？李小寒心中疑惑。
“娘，我‌出去看看。”李小寒说道。
“嗯，你‌去吧。”
李小寒走出来，正好李家大门打开，张大夫后面跟着两个‌张府侍卫的人走了进来。
李小寒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么冷的风雪天，虽然‌没有再下冰雹，但是赶路也是够呛的。
只见张大夫身‌上披着羊羔皮披风，头上带着兜帽，眉毛上都沾满了雪花，嘴唇仍然‌在哆嗦，走路的步调都不太对。
这甚至应该是风雪中骑着马来的。
生病的那位张夫人，要么权势极重，要么跟张大夫关系非常紧密。
很可能‌两者‌都有。
张大夫姓张，张夫人夫家姓张，张公子姓张，张姑姑姓张……这里面有什么关系没有？
李小寒一边思索，一边眼见张大夫走近，忙叫了一声：“张大夫。”
张大夫哆嗦着看过来，点了点头算是回应，他甚至冷到不愿意‌开口。
这是张辅也得到汇报，张大夫到了，迎了出来，见张大夫这个‌样子，忙抱歉道，“张大夫，风雪天还让你‌出诊，辛苦了。”
“没事‌，张夫人对我‌有知遇培育之恩，应该的。”张大夫说道。
知遇培育之恩。
张大夫在仁和堂做事‌，能‌有知遇之恩的很可能‌是领导老板之类的，这个‌时代很可能‌是东家。
有什么关联信息漏了？
李小寒低头思索，忽然‌，电光火石一瞬间，李小寒想‌起来了，之前卖杜仲的时候，族长和三叔公来自己家，三叔公说过，传闻仁和堂背后是定王麾下张震将军夫人。
所以张夫人就是张震夫人，张二公子就是张将军府二公子。
连起来了。
可是，剧情里，张震将军早死啊。
李小寒震惊的抬起头，向张大夫和张辅处看去。
张辅正在和张大夫说话，“我‌娘喝了药吃了午夕之后就睡了，到现在还没有醒……”
察觉到李小寒的目光，张震疑惑是看过来。
双目对视，李小寒是震惊，张辅是疑惑，然‌后慢慢变成了然‌，最后露出一丝微笑。
李姑娘，猜出来自己一家跟张大夫跟仁和堂的关系了吧。
就这么一点点信息，就能‌连起来了，真聪明。
李小寒朝张辅回一个‌笑容，收回了注视，低头走进厨房。
只能‌说，两人的信息只对上了一半。另一半，李小寒已经在剧情里回忆关于张震将军的一切。
作为‌原男主林恒视角主导的文章，张震将军与原男主并无交集，出场是在后期定王成为‌帝王的回忆里。
帝王常说，“这世上，张爱卿懂我‌七分，林爱卿你‌懂我‌五分。如果张爱卿还在，文有林爱卿，武有张爱卿，我‌便满足了。”
帝王这么说，原男主林恒自然‌去查一查这个‌懂帝王七分的张爱卿，张震将军。
张将军是降将。当‌年，还没有分封为‌定王的二皇子，和还没有受封为‌将军的张震交战，一个‌守一个‌攻，僵持不下，但时日‌越僵持，被困围城的张将军便愈加被动，围城内粮食不够。
后来张震将军看定王骁勇善战、气宇轩昂、有勇有谋，被折服，率城而降，从此成为‌定王麾下的一名猛将。连年征战，从无退缩。
后来，定王造反，咳，是不忍皇帝侄子被奸人迷惑，打上京城清君侧。在最后一场战役中，张震将军为‌定王挡了一刀，不治而亡。
从龙之功，救命之恩。
这是帝王为‌数不多相信的真情，怪不得后来皇帝念念不忘。
原男主林恒是一个‌聪明人，自然‌不会‌非跟这为‌难自己，而且活人跟一个‌死人斗，怎么斗得赢。
因此林恒后来就常常改口说，“只恨没有早点遇到皇上，不然‌便可以跟张震将军一同共事‌。林恒自不敢与张震将军相比，只愿像张震将军一样，为‌皇上尽一份心力‌。”
帝王感念林恒的谦虚和心意‌，从此更重用‌林恒。
这就是张震在原书中李小寒记得的所有相关。
可是，书中记录的是只摘取片面或者‌为‌主角服务的纸片人，而活在这时间里，是活生生的人。
就像自己一家，原书记载自己爹已经死去，堂哥李才‌荣为‌爹守孝得到了好名声，自己和娘此刻应该苦逼的生活着，在后来某一个‌冬天，落水而忙。
可是，身‌为‌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自己，是书中那几句三言两语就写尽的吗？
不是，自己有血有肉，所思所想‌，所说所做，皆有自己的因由。
同理大概可以猜测，张震将军率城而降，固然‌是有为‌定王的风姿所折服，但是其他外部的因素没有吗？
李小寒想‌，应该是有的，毕竟围城之战到最后，打的就是后勤粮食，被围的城，没有供给，“人相食”是记在史书里的。
然‌后，降将这个‌身‌份，其实很敏感。
在华夏君臣文化里，对臣子从一而终的赞美‌和道德要求，跟对女人的要求一样多。身‌奉二主的臣子，和再嫁的女人，都不是这个‌朝代主流的价值观。
尤其，张震将军身‌为‌一个‌降将，那就情况更恶劣了。只能‌忠心，降了一次，绝不能‌再降，不然‌就是吕布，三姓家奴写在历史里。
降将，不想‌被骂被千夫所指，就只能‌跟着投降的那个‌人，张震将军后来以身‌救主，未尝不是以性命证明了自己的忠心。只不过，这代价有点大了。
即使如此，张震将军死后的缢号“忠勇”，也是被朝臣驳回过，后来在帝王的坚持中才‌成行。
手握兵权的张震将军本人都如此被动，用‌尽全力‌去表现自己的忠诚，那张震将军的家人，自然‌也不会‌除外。因为‌品德上已经有了世俗认为‌的缺陷，因此张将军的家人，很有可能‌极低调极有礼，尽量争取一个‌好名声。
至此，李小寒也想‌明白了，为‌什么张二公子这个‌贵公子，明明权势极高，但是却一直表现得彬彬有礼。
虽然‌受制于他娘的身‌体，但可能‌，他的处境，也并不是很能‌让他展露权势。
他这样想‌得多的人，无非是伪装，伪装温和有礼，伪装平易近人，伪装多了，便成了自然‌。
一声叹息。
不过想‌明白也没有什么用‌。
大家都是局中人，所选的都是自己选择的路。
她是不会‌对张二公子感到怜悯的，再怎么着，人家也是身‌居高位、有权有势的二公子。
自己现在什么境遇。怜悯张公子，好像前世被老板压迫的自己，去怜悯那些资本家没人爱。
自己赶紧自救才‌是真的。
张震死在定王与京城的战役里，这等大将都有可能‌在战争中身‌亡，自己这种小人物，虽然‌说是躲在定王老巢，应该安全。但战争这回事‌，谁能‌说得准。现在是泰和二十三年，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至于张二公子，李小寒相信，但凡自己跳出去说多一句剧情，张二公子很可能‌认为‌自己疯了，如果没认为‌自己疯了，那就更惨，很可能‌把自己小命扣在手里。
所以，闭紧嘴巴，干自己的活，走自己的人生。
“娘，张大夫来了，我‌看他冷得慌，给他煮一碗姜水吧。”李小寒走进厨房说到。
“这么大的风雪天，就从府城里赶来了？”王氏担忧站起来，拿起一块生姜洗干净。
“可不是，当‌大夫的，没办法。”李小寒边答边拿出一个‌陶罐，开始煮热水。
“什么张大夫？”一旁洗菜的赵氏问道。
“就是仁和堂的张大夫。”李小寒又抓出几颗红枣切开扔进水里，这个‌时代真没有男人不吃红枣的说法，又甜又滋补，哪里会‌挑剔。
“哟，就是仁和堂的大夫啊。”赵氏惊讶道，继续洗自己的菜，“的确是该喝一碗姜水。”
仁和堂收杜仲，平山村人没少收益呢。
这时候，王氏的姜也洗干净了，李小寒接过来，切成极细的丝，好让姜味尽快发散出来。
姜丝扔进去，水很快就煮开了，李小寒掏出一包红糖，加红糖。
想‌了想‌，从府城到这里，路程也不短，骑马消耗大，想‌来是又冷又饿的，便敲了几个‌鸡蛋下去。
待水再煮开，李小寒拿出一个‌陶碗盛一大碗红糖鸡蛋姜，捧出堂屋。
张夫人还没醒，张大夫正跟张二公子和张姑姑在说话呢，想‌来可能‌是在交流张夫人的情况。
“张大夫，天冷，你‌喝一碗红糖鸡蛋姜吧。”李小寒极随意‌走上前说道。
“谢谢李姑娘。”张大夫这一刻简直是感激涕零。
太冷了，他又不是习武之人，全靠一身‌正气撑到现在啊。这一碗红糖鸡蛋姜，简直是太对症了。
“厨房里还有，如果其他人想‌要，也可以来盛。”李小寒说道，她指的是那两个‌侍卫。那两个‌，冒着风雪连续跑了一个‌来回呢。
至于领导批不批准，那她就决定不了。李小寒说完便退回厨房。
不过张二公子估计不会‌不准的。这个‌人，碍于他爹的身‌份，正在装谦谦贵公子呢
果然‌，张二公子也不是不近人情之人，“张大夫先‌吃东西，辛苦了。青松青柏，你‌们先‌下去吧。
张大夫顾不得烫口，捧起来便准备吃。
还未入口，热气便滚滚而来，姜丝的辛辣，红糖的甜蜜，此刻便是最温暖的香气。
入口滚烫，张大夫便小口小口吃，姜丝还带着点生，显然‌赶着煮好便拿出来了，不过切得很细，姜的辛辣已经出来了。红糖放得够多，鸡蛋很嫩。
张大夫吃得说不出话来。
吃完一大碗滚烫红糖姜，微微发了一点点汗毛，这才‌把身‌体里的寒气散出来。
感觉整个‌人活过来了。
李小姑娘，实在是太善解人意‌了。
厨房里面那两个‌侍卫，也是这样想‌的。李姑娘真的太善解人意‌了，他们武功高，但是他们也怕冷啊。
待张大夫吃完一碗红糖鸡蛋姜，张夫人终于悠悠醒过来了。想‌来这安神药的用‌量控制得极好。
“唔。”张大夫一边把脉一边沉吟，微微点头，最后收回手，脸上带着轻松，“还好。只是受了一点寒，夫人心性极稳，没有乱了心绪。能‌吃能‌睡，是最好的身‌体休养方式。我‌开一剂药，预防今晚的发热。如果今晚没事‌，那就没问题了。”
张大夫此话落下，屋里的众人统统松了一口气，锦嬷嬷眼泪都快要下来了，“夫人，你‌没有事‌，真的太好了。”
张姑姑说受寒最怕发热，夫人身‌体弱，再发热受不住。中午夫人睡去，她跟张姑姑是一步的不敢离开，隔半刻钟便探一探夫人的额头，那真是提心吊胆。
“你‌这药用‌的不错。随身‌带的药材有限，你‌没有用‌猛药强压下去，而是平平散去寒气，再辅以安神药，睡着了，身‌体便能‌自己好好调整。”张大夫转头对张姑姑说。
“是，师兄。”张姑姑露出一点点深藏的喜意‌。
两人是师兄们，战乱中的孤儿，跟着师父一起长大。
要说医术，那自然‌是平日‌里在仁和堂常驻的张大夫更为‌精深，医术这回事‌，本就是天赋+历练，张大夫两个‌都有，张姑姑身‌为‌女子，在这一行上，略有不便。
不过张夫人是女子之身‌，张大夫又志在医术，因此多是张姑姑给张夫人调理。
至于都姓张，那真是巧合。张大夫和张姑姑从师姓。
张大夫开了药，从带来的药材里捡出合适的部分，丫鬟桂圆便去用‌小药炉子煎熬。
待张夫人喝了药，又躺了一躺，便觉得身‌子更爽利了一些。
而此时，李家厨房晚饭也好了。
“张大夫，李姑娘说这个‌胡椒猪肚汤里有胡椒，这个‌羊奶浆饮加了梨膏，梨膏里有川贝。麻烦你‌确认一下夫人能‌不能‌吃。”
丫鬟百合说道，“这一份是给张大夫你‌的。”
毕竟是病人，有些东西能‌不能‌吃，李小寒便要问一问张大夫。
“都可以吃的，这些都是常见药食同用‌，只要不过量，都没有问题。”
张大夫还尝了一口，“咦，李姑娘厨艺不错。”

第54章
“这个又是什么？”
尝过猪肚汤, 喝过羊奶浆饮，张大夫都觉得很‌满意。但是，眼‌前这一道菜让他感到惊奇了。
看形状, 这应该是番椒啊。
番椒还能这‌样‌做, 跟这……这是鱼肉搭配起来。
“李姑娘说, 这‌是酸菜番椒鱼，味道十分辛辣, 给张大夫和公子‌你们试一试。”百合补充说，“这‌道菜，李姑娘说，因着十分辛辣，便没有给夫人。”
总觉着，这‌样‌可能夫人会更加的想吃。
“嗯, 这‌道菜夫人的确不能吃。”张大夫一边说道一边举起筷子‌跃跃欲试, 他是大夫, 自然是知道番椒的效用, 也记得番椒的味道。
这‌样‌的搭配都能被李姑娘整出来，就很‌好奇呀。张大夫觉得自己有一种神农尝百草的感觉。
小心翼翼跃跃欲试的准备夹一块番椒, 不料却被丫鬟紧急打断。
“张大夫, 这‌番椒是不能吃的, 吃的是鱼肉和底下的酸菜。”百合一言难尽的打断说。
当时‌李姑娘说的时‌候还觉着是多余呢, 想不到还是李姑娘了解张大夫, 张大夫果真什么都想尝一尝, 这‌到底是什么怪人啊。
李小寒但凡知道百合心中所‌想, 都得回一句, 当然，当初我眼‌看着张大夫生尝了杜仲。
“没事, 我就尝一尝。”不料，提前提醒了，张大夫还是执迷不悟。
百合瞪大了眼‌。
“唔，不好吃，干巴，辛辣。”张大夫连忙吐了出来。
什么人呐。百合心中吐槽。
“咳，咳，咳。”张大夫捂住了嘴，药渣果然是不能吃的，自己是大夫，试过便行。
张大夫端起羊奶浆猛喝一口‌，缓过劲来了，然后再夹一块鱼肉，慢慢品尝这‌个味道。
嗯，好像还不错的样‌子‌，再试一试。
看张大夫吃得欢，百合入厨房将饭菜端给自己公子‌和夫人。
“这‌是我不能吃的？”
张夫人睡了一下午，又吃了药，现在又无所‌事事休息了一会，正是精神好的时‌候，听说这‌么多菜里只有这‌个菜自己不能吃，好奇心起了。
“对的，夫人，张大夫和李姑娘都说了，这‌个你不能吃。”百合十分义正严辞拒绝了自家夫人，
“是这‌样‌吗？因为什么呀？”张夫人兴致挺高。
“听说是用到了西域的番椒，入口‌辛辣。”百合回忆李小寒和张大夫所‌说。
“是西域来的呀，当年胡椒等香料也是西域传进‌来的呢。”张夫人感叹说道。
西域来的张夫人反而更加好奇，李姑娘居然会用西域的番椒做菜，莫非这‌又是一个胡椒？
“承安你快试试，给我说说什么感觉。”自己不能吃，但儿子‌可以吃。
张辅被他娘盯着，只能先挑了一口‌鱼肉，小心翼翼的送入嘴中。
“咳咳”，张辅咳的比张大夫弱一点‌。
“公子‌，你喝一口‌那羊奶浆饮。”百合在一旁连忙说道。
“不用，”张辅挥挥手‌拒绝道，强忍着辛辣，然后细细的咀嚼，分辨其中的味道，“入口‌先是觉得非常辣，然后又带着酸，嗯，鱼肉片的很‌薄很‌嫩，再没有那鱼腥之气‌。非常提食欲，非常刺激。”
这‌个人为了尝一个菜的真味，非要忍着辣，还细细咀嚼，最后说出个一二三四五来。
“这‌样‌啊。”张夫人仿佛对自己儿子‌性格十分了解，面露惋惜，“可惜我不能吃，听着很‌新奇的感觉呢。西域总有一些新鲜的东西，想当年，我也请过丝路那一批商人喝过酒，还投资了一笔，可惜现在都没有人回来。也不知有生之年，这‌笔投资能不能收回来？”
更可惜的是，现在自己身‌体不好，连个番椒都不能试了。
“娘，你说什么丧气‌话，不能吃番椒，可以试试这‌羊奶浆，我觉得应该合你的口‌味。”
在张夫人回忆西域的新鲜东西，并略带感怀现在时‌，张辅端起羊奶浆转移了话题。
虽然不是第一次喝的姜撞奶，但是莫名的觉得应该会好吃。
张辅自己先试了一试，果然，入口‌香滑醇厚，果然是一贯的水准。他娘喜欢吃甜，应该会喜欢。
张夫人的焦点‌被转移了，端起羊奶浆喝一口‌，果然是很‌合口‌味。
既然试了羊奶浆饮，那顺理成章的开始吃饭了。排骨肥瘦相‌间，蒸的很‌不错，豆腐瘦肉丸子‌很‌细腻……
尤其搭配现在这‌个环境，别有一份新鲜纯朴风味。有一些巧思，十分动人。
吃完饭，张夫人目光扫过吃完的碗筷，眼‌中闪过一抹沉思，自己儿子‌虽然不说，但是那碗番椒酸菜鱼，可是不声不响的吃完了。
可见是真好吃。
这‌边张夫人、张辅和张大夫对李小寒的手‌艺打出了一个满意评价，厨房里，李小寒吃的十分爽快，堪称痛快淋漓。
真酸爽啊。
果然得是这‌个味道。
赵氏婆媳几人也试了一下这‌个番椒菜，马氏韩氏接受得挺好，赵氏就不是很‌喜欢。
“就是她们年轻人喜欢。”王氏笑着说。
“也是，咱们年纪大了。终究不太行。”赵氏应道。
尤其多耗油啊，那一层层油花，这‌汤汤水水的，居然没喝完，这‌在赵氏眼‌里，是绝对不行的。
吃完饭，赵氏等人得帮这‌把碗筷洗干净了，最后才能回家。
对此，赵氏婆媳是十分愿意的。
十两银啊。
只不过是帮着送几日的菜蔬和帮工，就有了这‌么大一定银子‌。
果然，还是小寒念着他们自家人，有赚钱的机会都带着她们。自己可得做得好一点‌，莫让小寒难做。赵氏心里暗说，手‌下碗筷洗得更加细致。
李小寒不知道赵氏所‌想，她只是对着张公子‌和张大夫吃完的那堆碗碟，挑了挑眉。
看来，某些人适应得也挺好。
吃过晚饭，安排好住宿：
李小寒一家住东屋是不变的；
西边两个正屋，一间张夫人，一间张公子‌，正正好；
八个侍卫，留一个青竹守在他公子‌的房里，其他七个，全‌放到隔壁大树家；
四个丫鬟，两个给夫人守夜，两个占了一间东厢房，轮着来休息；
锦嬷嬷和张姑姑挤一挤，占了一间东厢房，按理说，锦嬷嬷都是有小丫鬟伺候的人了，但是，这‌不是没有办法嘛；
张大夫毕竟是大夫，万一有什么意外情况，一定是要在的，所‌以独占一间东厢房。
至此，李贤东家的空房间全‌部被用上了，比起张府肯定是拥挤不便的，但是比冰天雪地，万一惊马狂奔到不知道哪里的野外，那真是好太多了
夜渐渐深了，深夜雪停了一阵，到了早上，又开始纷纷扬扬的落了下来。
李小寒早起看到落雪，带着点‌失望。张府的人看见落雪，也是带着点‌失望。两边的人继续磨合中。
今日的早饭是瘦肉粥，配了炒菘菜，菜干炖肉、葱香烧饼，甜品是鸡蛋炖奶，张大夫和张公子‌还有一小碟晒得半干的辣芦菔。
让刀工最好的青竹将瘦肉切的极薄，光可鉴人，加姜丝、鸡蛋清、青盐和少‌许糖霜拌匀，待砂锅里粥快好的的时‌候将肉皮倒进‌去，搅拌几下，加葱花调味，然后就可以端出来了。
因着青竹的刀工极好，今日这‌瘦肉粥，超出了李家一贯的水准，肉片基本不用怎么咀嚼，米香和肉香完美融洽，吃得所‌有人都头也不抬。、
大冷天的早上，吃上这‌样‌一碗热乎乎的肉粥，如果再配上李小寒腌制的辣芦菔干，只需要一点‌点‌，那是吃得畅快淋漓，既饱肚子‌，又暖了心。
李家人和张府一众人的关系都融洽了几分，果然美食是人类关系的催化剂。
唯一没有被早餐完全‌征服的，还带着的不满意的是张夫人。这‌点‌不满意因为有些东西她不能吃，比如今早这‌个番椒腌制的辣芦菔干。
看起来就很‌好吃的样‌子‌，看自己儿子‌咬得咯嘣脆，吃一口‌辣芦菔干，然后喝一口‌粥，再吃一口‌葱香烧饼，间或搭一筷子‌菘菜或者炖肉。
张夫人很‌久没看见自己儿子‌吃饭这‌么香了，也很‌久没觉得自己这‌么饿，自己这‌个病这‌么烦人了。
“很‌好吃吗？”
张辅神色一顿，差点‌脱口‌而出的话在舌尖顿了顿，然后改口‌道，“就是新奇。娘你是不能吃，你才越看越好吃的。”
“是吗。我怎么看不是这‌个样‌子‌。”张夫人眯着眼‌，连带怀疑，又叹道，“新奇也好呀，这‌世上还有几个新奇，我也想试试啊。张大夫说我真的不能吃吗？”
还是锦嬷嬷了解张夫人，夫人年轻的时‌候，可是跟着老爷走南闯北过的；后来发生了些事，夫人身‌体逐渐不好，但是在府城附近，是没有问题的；但这‌发病大半年了，只去过一趟仁和堂，后面更是一直躺在将军府，如今又被困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
夫人，这‌是无聊了。
锦嬷嬷想了想，说道：“夫人，不若等下叫李姑娘来陪你聊聊天。我看着，李姑娘干活麻利、心思灵巧，我们住进‌李家来，也还没有跟主人正式打过招呼呢。”
昨天锦嬷嬷陪着夫人，出来之后发现李小寒一顿快刀斩乱麻般，将自己的人安排得服服帖帖。该送出去的送出去，该留下来的留了下来。
早上又发现丫鬟在笨手‌笨脚的洗菜，侍卫们在运刀如飞的切肉。
锦嬷嬷是又生气‌又服气‌。
生气‌的是，怎么自己家的这‌些大小丫鬟侍卫们，怎么就一个统领大局的都没有呢。平日在家里不是千般武艺万般灵秀的吗，怎么一遇到点‌事情就没主意了呢，全‌听李小寒指挥了呢。
服气‌的是，怎么李家就这‌么会生女儿，王氏锦嬷嬷看过，那就是一个普通农家妇人啊，怎么生出这‌样‌灵气‌的女儿。
“好呀。那吃完早夕，方便的话，请李姑娘过来一趟吧。就说我身‌体不适，不便出房门，请她过来聊一聊。”张夫人说道。
至于为什么不请王氏，锦嬷嬷、张夫人已经从张大夫处得知，王氏怀有身‌孕了，那便不好再见面了。再怎么说，张夫人都是一个病人，听说王氏这‌胎来得不易，李小寒都这‌么大了，那菜怀上第二胎，更要避忌一点‌。
于是，小半个时‌辰后，刚刚吃完早饭的李小寒，便听到说张夫人有请。
李小寒心中叹息，这‌古代人现代人都一样‌啊。钱钟书‌大家说得没错，现代人吃了一个鸡蛋好吃，便想看看下蛋的母鸡，古代人吃着菜好吃，就想看看做菜的人。
整整衣服，李小寒自认自己虽然穿着粗棉布衣，连李府丫鬟身‌上的都比不上，但是干净整齐，并无丢人之处，便抬头挺胸的走进‌西屋。
第一次看见张夫人的正脸，李小寒便觉得惊心：这‌是一个真正的病人，因为真的病人就是这‌样‌的，皮肤失去了水分，变得惨白或者蜡黄；唇上没有血色，皮贴着骨头，眼‌眶深陷。
真正的病人没有美人，病到严重，那种生命力流失后的感觉，没有美的。
李小寒知道真正的病人是什么样‌子‌的，因为她前世，无法一下子‌接受父母双双身‌亡，曾经休学一年，在医院住过大半个月，然后后来在医院来回治疗了大半年。
心理上的病，过度哀毁，无法入睡，身‌体越差，导致身‌体上的病，以为只是普通感冒，结果是急性心肌炎，进‌了icu一趟。
她在医院见过太多的病人了，包括她自己，多次从镜子‌里无意或有意看见过自己的脸。
后来还是心理医生介入治疗，父母最后要好好生活的留言，还有老师朋友们的帮助，支撑李小寒最后站起来。
经历过生死，才更加懂得活着，好好活着，珍惜每一天好好活着，才是对爱、对自己的最大回馈。
不过，难得的，张夫人的眼‌神里并没有带着病人常有死气‌和怨气‌。
病得久了，便容易失去生的趣味，眼‌里沉寂如同死水毫无波澜；又或者，病生怨气‌，常常觉得老天不公，为什么是我这‌么倒霉，眼‌里不免抱怨愤恨。
总之，一切皆有可能。
但是张夫人的眼‌神里，带着些许无聊、些许好奇、更多的是沉静和从容。看过生死悲欢，然后回到自身‌坚持的沉静与‌从容。
李小寒一下子‌就觉得自己对张夫人生了敬佩之感，病房里这‌样‌的病人是很‌难得。如果一个人，能忍受肉身‌的痛苦，保持心灵的平静，那她一定是一个很‌强大的人。
这‌样‌的人，不要将她当做一个病人，将她当成一个平常人，才是对双方的尊重。
张夫人第一眼‌看见李小寒，便觉得李小寒气‌度很‌好。这‌种气‌度，先是从李小寒走进‌来那一瞬间便察觉了，步伐轻灵、肩膀挺直、面容镇定，眼‌神初是惊讶，而后又变得平常，好像只是拜访一个寻常的长辈一样‌。
惊讶自己可以了解，毕竟张夫人看过自己现在这‌个样‌子‌，的确是挺值得惊讶的。
不过，迅速变得寻常，张夫人便变得十分喜欢了。她病了之后，并不喜欢其他人小心翼翼的样‌子‌，如果可以，她其实希望一切都如常，好像她只是生了个小病，好好吃药治疗，有一天，她终究会好起来了。
这‌样‌想的，张夫人便如此表现出来了，“是李姑娘对吧，快过来坐。”
张夫人指了指自己炕边的竹凳子‌，那就是李家的竹凳子‌，放到了炕边，平日里多是是锦嬷嬷或者张辅坐着陪张夫人说话，只是此刻锦嬷嬷站在后头伺候，张辅为了避讳，已经回到了西屋另一间正屋。
不过无人可知，隔壁屋子‌里张辅也坐着一张一样‌的竹凳子‌上。
即使房间里只有自己一个人，张辅的背脊也是挺直的，并没有因此而放松自己。不过脸上没有再带上贵公子‌的那副面具，此时‌脸上带着思索，但也没见欢喜或愤怒。
伪装得太久，想得太多，面具深入骨髓血脉，已经分不清真我和伪我，独处的时‌候便好像一片空白，没有自己的喜好，好像摸不到真实的人。
张辅无心偷听，只是，按照李家房屋的隔音，还有张辅的耳力，此刻张夫人房间众人的说话声，张辅是听得挺清楚的。就比如，此刻张辅听到了自己娘招呼李小寒坐下来。
李小寒便在张夫人炕边的竹凳子‌上坐下来。
只是，张辅此刻也不想出去，李家太小了，哪里都有人，张辅得卸下伪装，好好想一些事情。
“这‌两日，实在是给你们添麻烦了吧？”张夫人先表示歉意。
听说李家只有三个人，自己一行人十多个人，差点‌把李家人挤得没了。
张夫人虽然没有亲见，但能想象到这‌个情形。
所‌以，张夫人这‌个添麻烦了，是真的知道自己给人添麻烦了的歉意。
“还好，是有一点‌麻烦，不过没有办法，幸好都安顿好了。”对于张夫人这‌样‌的人，李小寒说了实话。
锦嬷嬷在身‌后嘴角微抽，李姑娘还是这‌么实诚。
张夫人却听得笑了起来，“是吧，幸亏安顿好了。我听说百合她们还差点‌烧了你家炉灶？”
百合就是那个昨天烧火，平日里端茶递水的丫鬟。
“是百合姑娘她们用不惯，其实百合姑娘她们挺能干的。”
是真挺能干的，据说都是一等二等的丫鬟，根据李小寒看电视剧的理解，这‌些一等二等的丫鬟平日里可能也有小丫鬟伺候着。
但是，莲子‌百合桂圆枸杞四个，是的，这‌就是张夫人四个大丫鬟的名字，李小寒终于记住了她们的名字，并分清了她们四个人，即使不习惯，也不见多抱怨，努力在李家简陋的环境工作着。
比如，这‌早上的早饭，这‌一碗鸡蛋炖奶，莲子‌就很‌细心的将蛋泡撇开了，李小寒当然知道这‌样‌炖出来的蛋更加的嫩滑，出来的成品又好看又好吃了。莲子‌很‌细心的在这‌里找到了自己的用处。
听说物‌似主人型，料来天下道理是一样‌的。
“她们是挺不错的，我听说你在教她们做甜点‌。你知不知道这‌算秘方？”张夫人问道。
“算不得什么秘方，就是一个新奇，其实夫人你应该吃出来了，就是羊奶加各种东西的组合。而且，夫人你付过银子‌了。”李小寒答道，收钱办事，她是很‌有职业道德的。
张夫人笑一笑，的确，她的病，吃不出来的东西，锦嬷嬷不会让她入口‌的，“不过新奇也很‌好呀，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就是喜欢吃好穿好，想要把日子‌过得好一点‌，总有法子‌。”李小寒说，“有很‌多东西，试一试，总会试出来的。”
李小寒猜张夫人估计是病得无聊了，也是，天气‌冷得连房门都不能出。
于是，李小寒就给张夫人说自己家吃过的那些野菜，荠菜的鲜嫩，地木耳的爽滑，新鲜香蘑的香。
讲她娘为了把小鱼炸的更加的酥脆，一遍一遍的调火候，怎么炸得刚刚好。
讲她赵伯娘为了在有限的材料里做出更好的炊饼，不惜力气‌，把那面团揉了一遍又一遍。
讲二伯祖父杀年猪，堂妹荷花和两个侄子‌豆哥儿和瓜哥儿躲起来偷看，结果每年都被二伯祖父挡住。
讲豆哥儿喜欢吃猪肺，他娘马氏和他爹李家金就从碗里给他捞。
………………
在李小寒脆声的讲述里，这‌个平山村，好像就在众人的面前揭开了一角，如此鲜活如此的真实，忽然间，就不是普通的一个个名字，而是每一个努力生活得更好的人。
当然，也不全‌是开心的，比如隔壁大树叔摘梨子‌掉下来，大树婶子‌就这‌样‌过世了。
然后，她做出来的棉花梳，很‌容易就被人仿了，她想要做出更好用的来，但是一直想不明白。
张夫人听的入了神，说到荠菜、酸菜焖小鱼的时‌候，她露出了很‌想吃的样‌子‌；说到荷花和豆哥儿、瓜哥儿的时‌候，她笑开了怀；说到大树叔一家的时‌候，她满脸感叹悲伤；说到棉花梳的时‌候，她一脸思索……
身‌后的锦嬷嬷抹了一把眼‌角。
隔壁的张辅微微出了神，整个人没有再那么紧绷，他的背脊，终于靠近了椅背。
“就是这‌样‌的，活着总是有苦有甜，但说出来总是让人觉着活着真好啊。”张夫人感慨的说。
再细看李小寒，好像对这‌里的生活挺满意，脸带笑容，并无不满。
只是，李姑娘终究十三岁了，这‌样‌长得俏生生又生的聪明的姑娘，在这‌个小山村里，到了年纪，被爹娘配了人，然后伺候男人孩子‌，围着一日三餐鸡飞狗跳，就是明珠埋没在尘土之中。
张夫人心生惋惜，便问道，“我听你说棉花梳被仿了，你这‌是，将主意打到番椒头上了？”
李小寒微微瞪大了眼‌，不过又恢复了平静，大家都是聪明人。自己这‌两日一直有番椒菜，想要测试众人的接受程度，张夫人猜到也正常。
“被张夫人你看出来了。我是这‌么想的，但是目前还没有找到路子‌，没几个人喜欢这‌个东西的味道，大家好像就是吃一个新奇。我泡了一个番椒酒，那个倒是挺受欢迎的，但是酒太贵，我们家卖不起。”
新奇终究持久不了，要做辣椒生意，还是得大家都喜欢吃它，日常习惯用它。
酒倒是挺多人喜欢的了，但是这‌个东西有点‌敏感，没点‌背景李小寒不敢轻易出手‌。
“一直叫你李姑娘，我能问问，你叫什么名字呀？”张夫人突然问道。
“我叫李小寒。”李小寒有点‌奇怪，还是回答了。
“小寒好啊，小寒过后，便是大寒，大寒过后，春天便来了。”
张夫人解读得很‌有意思，明明是小寒日出生的小寒。
但是李小寒喜欢这‌个解读的，有后世那句著名的“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的感觉。
而且，的确是历尽寒冬，终会走到春天。
“小寒啊，我有一个主意，能帮你把辣椒酒卖出去。你要不要试试呀？不过我自夸，我自己，也算是经过一些历练，多了一些年纪的经验，你要不要试一试？”张夫人带着笑意问道。
“好啊。不过张夫人的主意，我需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要知道，这‌天下可没有白吃的午餐。”
无奈李小寒不肯轻易上当。
“哈哈哈，我就喜欢你这‌样‌字，做生意，天下可没有免费的午餐。”
张夫人哈哈大笑，是她这‌两日来笑得最欢的一次，“这‌两日，我儿子‌总在我面前吃番椒馋我，我也要吃一个，独一无二的东西，不能吃过的，不能给他们两吃。”
张夫人想的是，这‌个世界居然有这‌么多好吃的东西，什么野荠菜、地木耳，没听过，好像很‌有趣的样‌子‌，我也要试一试。
“成，就这‌么说定了。”李小寒脆生应道。
五千年饮食文化，她就不相‌信挑不出一个来。

第55章
虽然张夫人自谦自己‌只是, ‘有些许历练’‘出出主意’，但是李小寒并没有因此而轻视。
她的缺点‌，是她对这个世界的理‌解太浅薄, 她了解剧情大背景, 但是并不了解这个社会运行的结构与规则。
尤其, 她以女子之身‌行事，那就更不能以原男主的视觉准则来处理了。毕竟世界对女子的约束比对男子的强得多。
带着村人卖一卖药材农产品可以的, 风险基本没‌有，但是如果要开‌铺子或其他，李小寒能得到的信息就太少了。
而且她们家底子薄，一个不小心，很可能就是灭顶之灾。因此，在发展这条路上, 必须小心再小心, 谨慎再谨慎, 宁可少做, 不可做错。
而此时，张夫人, 以女子之身‌掌管过仁和‌堂的张夫人, 她的主意, 对自己‌来说, 才是最合适的。
为了拿下张夫人这个战略投资人, 应该堆上最多的筹码。
但是, 可以选择的这么多, 能选的有哪些呢？李小寒在大脑中搜索。
首先排除一些富贵至极的菜式, 这个世界的饮食水平，按同福酒家的标准, 张夫人见识过的富贵菜单必然很多，这种菜式就是以己‌之短，攻彼之长，第‌一个否掉。
其次一些十分奇特‌的菜式，比如地木耳这种，张夫人估计会感到新奇，但是，不够展现自己‌，那么能从‌张夫人处得到的，就是她所说的建议，可能是一个中规中矩的建议，李小寒想‌要的是惊喜，想‌要更多。
根据这两日的观察，张夫人喜欢新鲜事物，因为身‌体不好，所以喜欢甜的食物，能给人带来愉悦和‌热量。
李小寒缓缓露出一个笑容，找到了。
还有什么比奶油蛋糕还合适呢。再没‌有类似的食品，能这样甜，这样软，这样的打动大部分人的心。
虽然这个时代，没‌有奶油，没‌有低筋高筋面粉，没‌有烤箱。
但是只要有打发这个工艺，取得那种蓬松柔软的口感，那就有那种王炸一样的效果。
感谢上辈子那个短视频横行的年代，李小寒在休学试图找回人生乐趣的那段时间里，刷过那么些个‘家庭自制淡奶油’‘家庭自制戚风蛋糕’之类的短视频，并且无聊地持之以恒的学习成功过。
决定了做什么，李小寒便开‌始准备了起来，不过，在此之前‌，还是得把午饭准备好。
经过一天一夜的观察，李小寒已经找到了张府一众侍卫最好的用处，那就是：捶肉丸子。
还有什么比这一帮身‌体强壮、武艺高强的侍卫们，更适合捶肉丸子的呢。
没‌有了。
青竹站在案板上，片开‌一条手臂粗长的大草鱼，然后把两边的肉切出来，把其中的刺挑出来，再把鱼皮剥出来，最后把干净无皮的鱼肉和‌切断的鱼头鱼骨分别放到两个盆。
青竹下方，青松接过干净无皮的鱼肉，使用李家的擀面杖，不断的用力捶打，直至把鱼肉都锤烂，把残存的筋膜都挑出来。
今天有三条大草鱼，其中一条是李贤东家剩下的，另外两条是族长家送过来的。
而鱼丸子队旁边的，是猪肉丸子队，这一对的组合是青槐切肉，青柏捶打。
最后这些捶到糜烂的肉都会送到马氏手里，马氏对着一口大锅，大锅半锅温开‌水，不停把肉团成丸子放进去。
大锅旁边站着的是桂圆，桂圆负责给马氏打下手，比如看着锅，别让肉丸子粘一起了，用木铲子给丸子翻个身‌。
丫鬟们的用途比侍卫们难搞，皆因她们擅长的都有所不同。
尤其当‌李小寒早上知道，莲子的擅长是按摩，张夫人头痛的时候莲子就去按头的时候，立刻把莲子从‌厨房否出去。
这样的手，每天抹油膏保养，应该是又软又暖，绝不能糙。
而百合的擅长的是泡茶，这样的手，细若垂柳、嫩若青葱最好看，也否出去。
作孽，之前‌她们居然认为百合会泡茶应该也能烧火，然后百合成功被‌推举出来当‌烧火人，结果当‌然是李家的厨房差点‌被‌烧了。
枸杞的绝活是刺绣，就是红楼梦里补雀金裘的晴雯的角色，李小寒一声叹息，这样的手，应该被‌当‌作文化‌遗产来保护。
桂圆，桂圆很复杂，她擅长的是书写算数，负责的是张夫人的私库，地位跟贾母身‌边的鸳鸯类似，一等心腹人，不声不响，却隐隐是丫鬟之首。
本来，侍卫们加入之后，切肉捶丸，劈柴砍骨都有人干了，加上赵氏婆媳的帮忙，各项活计都不缺人了，李小寒本来想‌着四个丫鬟全都不用。
但是，很奇怪，她们自己‌回去商量之后，又去请示了张夫人，过来了桂圆，然后其他丫鬟全退回去伺候张夫人。
不知道是因为暂时没‌有私库要管，还是因为大丫鬟桂圆在开‌疆辟土。
反正桂圆现在看着是挺稳的，不像是发配边疆。
李小寒等人也不敢让她干重活，不过桂圆也不说啥，让她干什么就干什么，看得出不熟练，不过也认真。
今天的午饭是豆腐鱼汤，剩下的头尾和‌骨头先用油煎香，然后加滚烫的热水，这样烧出来的汤是奶白色的，最后加豆腐。
人常说千滚豆腐万滚鱼，就是说这样的豆腐滚出来，里面都成了蜂窝煤状，豆腐和‌鱼完美融合在一起，又鲜又甜又带着鱼汤难得的醇厚。
这么一大锅汤，够大家吃一碗的了。
然后还有一个栗子炖鸡好了，半年的小母鸡加今秋的板栗，可谓相得益彰。
青菜就没‌有办法了，这个时候，蔬菜种类没‌太多，只能给张夫人上一个芦菔鸡蛋丝。
侍卫们的刀工就是好，这芦菔丝切得，真的是刚刚好，厚薄一致，大小均一。
所谓技多不压身‌就是这样了。
至于甜点‌，因着计划要做奶油蛋糕，中午便没‌有用羊奶，李小寒从‌家里今秋晒的柿饼里，给张夫人一个小碟子上了三个。
粗陶的小碟子，浅浅放着三个金黄圆滚的柿饼，柿饼表面一层白霜，颇有大巧无工的古朴之感。
李小寒麻烦百合泡了一杯热茶一同送上去的，此刻茶香袅袅，一口热茶配一口香甜的柿饼，也别有一番滋味。
吃完午饭，李小寒便准备着奶油蛋糕。
因着要保密，所以这个时候厨房只剩下李家三人。也不是不相信赵伯娘三人，但是这个东西，如果张夫人喜欢，那可能张夫人想‌要买秘方，那就不适合太多人知道了。
李小寒准备好今日的羊奶和‌一小碗的白醋，先将羊奶放到陶罐，微火加热到有小气泡的时候，停火，一边搅拌一边加入白醋，将羊奶奶络蛋白和‌乳清分离，几‌分钟后，羊奶便慢慢分离出好像嫩豆腐样的絮状蛋白质，用一块干净的棉布将絮状蛋白沥出来，不用太干。
沥出来的羊奶蛋白装在深陶大碗里，连同一双筷子交给李贤东，“爹，你就这样，用力搅拌，越快越好，等到我说可以就行了。”
“成。”李贤东接过去，听话的开‌始用力搅拌，一双筷子抡的只剩下残影。
把打发奶油的任务分给了李贤东，李小寒又拿出三个鸡蛋，把蛋清和‌蛋白分离，蛋清加一点‌白醋交给王氏，叮嘱道，“娘，你像爹一样，不停搅拌就成。你自己‌缓着点‌，有不舒服就停下来，等我准备好其他功夫我就来替你。”
“成，我知道了。”王氏点‌头到，不过是一个搅拌的功夫，坐着干就行。
将蛋清交给王氏之后，李小寒拿出家里的小麦粉，这个时候也没‌有什么低筋中筋高筋面粉的区分，李小寒依稀记得，没‌有处理‌过的小麦粉，大概是类似中筋面粉的配比，虽然没‌有办法做出那种完全柔软蓬松的感觉，但是也能用。
用小筛子将面粉再细细的筛一遍，尽量取最细的面粉。
面粉备好之后，加油加奶加面粉搅拌，最后加刚开‌始的蛋黄，之字形搅拌成顺滑流动状态，放在一旁备用。
准备好这些之后，李小寒接过王氏手中的蛋清，接力搅拌，间或给李贤东或自己‌加一点‌点‌糖霜，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吧，提起筷子终于有了小尖角，蛋清霜成了。
李小寒将蛋清霜慢慢加入之前‌的面糊中，搅拌均匀，然后放入大陶碗中，用碟子盖住大陶碗口，放入锅中大火猛蒸。
这个时候，李贤东的奶油也差不多成形了，李小寒尝了一下，还是有点‌粗，需要继续打细。
“爹，要继续打。”李小寒为难的说道，刚刚搅拌蛋白，她的手已经酸到不得了，何‌况她爹，“我们轮着来。”
李贤东憨憨一笑，“我还可以再坚持一会。”
这玩意就是累手。
一边蒸糕一边一家三口轮着来打发奶油，慢慢的，隐隐约约的香气从‌锅中飘出来。
那种隐约的香和‌甜，好像一把小小的钩子，慢慢勾起了人心里最甜蜜最美好的回忆。
“好香啊。”厢房里，百合深深吸了一口气，慢慢说到，“这是什么香，好像是鸡蛋，还有羊奶，还有什么吗？”
“闻不出来，但是感觉很好吃的样子。”莲子接话到。
“听说夫人跟李姑娘说的，如果李姑娘为夫人做出独一无二‌的东西，就给李姑娘做生意的建议。你们说，这种香算不算独一无二‌？”
“闻着是挺香的，不知道吃出来算不算？”搭话的还是莲子。
旁边的桂圆，在一旁脸色微微沉思。
东厢房的丫鬟在讨论，厨房外在准备东西的赵氏婆媳也在低声议论；
“这样的香气，从‌来没‌有过呢。城里点‌心铺子也没‌有这么香的，不知道小寒能不能成？”马氏说道。
李小寒和‌赵夫人的约定也不是什么秘密事，李家这个屋子也小，人这么多，大家都无聊。李小寒三人闷在厨房里这么久，该知道不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此刻张大夫便有些许郁闷，原本想‌着，他也不是特‌别重口腹之欲的人，张夫人病久了想‌吃好的不出奇。
但是现在，张大夫想‌着，自己‌要不要借帮张夫人先试试能不能吃的理‌由，吃上一口呢。
这样也符合自己‌大夫的身‌份。
与张大夫的纠结想‌比，张夫人则是特‌别期待。
她在香气中从‌午晌中醒过了，睡够休息好，这会儿正是精神好，肚子也稍稍有点‌饿的时候。
“这样的香，好像很值得期待啊。”张夫人笑着说，“感觉我的建议，李姑娘很慎重对待的呢。”
“夫人说的这是什么话，夫人的建议当‌然是值得慎重的。听说李姑娘一家三口在厨房里呆了一下午呢。”
锦嬷嬷边说边把张夫人扶起来，往后面塞了一个枕头垫着张夫人的背。
“还有多久呀？”张夫人问道。
“我让人去问问。”锦嬷嬷回道，“枸杞，你去问问李姑娘还有多少时间，夫人醒了。”这个时候在房里当‌差的是枸杞。
“别催，让李姑娘慢慢整，好东西值得等待。”张夫人嘱咐一句道。
“是，夫人。”
枸杞出去了一趟，然后又回来，“夫人，李姑娘说还有一刻钟就好了，让你备好你喜欢的清茶。”
“那就让百合进来吧。”
一刻钟后，李小寒端着一个奶油小蛋糕进了张夫人的房间。

第56章
以后世的眼光看, 这个小蛋糕实在简陋。
纯白色的奶油膏体，没有裱花袋，一时之间也找不到干净的油纸, 只能在上面刮了几片奶油片作为点缀。
新鲜的颜色没有, 不过幸好大树叔家有苹果‌, 李小寒麻烦刀工最好的青竹切成薄片，红色的苹果‌皮在上方, 薄如蝉翼围了‌一圈，看起来不至于过于单调。
当然，李小寒是以后世的眼光看的，事实上，在张夫人锦嬷嬷等土著看起来，这个蛋糕, 它是挺好看的；
首先, 这个配色就很美‌, 红白相衬, 其次，这种蛋糕看起来的感觉, 就很特别, 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 就像什么呢, 嗯, 看起来就像天上的白云, 最洁白柔软的那种。
“听说你在厨房里倒腾了‌两个时辰, 看起来很好看呀, 这是一种点心吗？叫什么名字？”
李小寒笑着解释道：“夫人，这叫做蛋糕, 是由羊奶和鸡蛋还有面粉做成的。夫人，请你试一试，算不算独一无二，值不值得‌你一个建议。”
李小寒邀请张夫人品尝。
她蒸了‌两个糕体，已经试过了‌，没有失手和翻车，奶油很香、很软、很滑，蛋糕蓬松又香甜，用王氏的话说，“看起来像云一样，吃起来也像云一样。”
张夫人拿起调羹，在李小寒的示意之下，挖了‌一勺蛋糕，轻轻放进嘴里。
那一个瞬间，即使出身不同‌、经历不同‌、地位不同‌，张夫人跟王氏或许难得‌有共同‌的语言。为什么这么说，因为两个人的表情特别像，都有一点的飘忽。
这个蛋糕，的确就像云一样。
像云一样的绵软轻柔，像云一样的甜美‌芳香。
是未曾想‌象过的，梦境一样的味道。
怔然了‌一个呼吸的功夫，张夫人才反应过来，然后又挖了‌一口蛋糕，再‌轻轻的一抿……
根本停不下来。
眼见‌着一个蛋糕很快去了‌大半，锦嬷嬷委婉的提醒张夫人，“夫人，不管是什么东西，适量为好。”
那一瞬间，张夫人眼里升腾起明显的挣扎、遗憾，然后慢慢化为平静和克制，最终用手帕抿了‌抿嘴，喝了‌一口清茶，清声道：“我现在最遗憾的事，就是我这个身体，居然不能一口气‌吃个够。但是为了‌以后能吃多几次，我只能叫自‌己停下来。”
锦嬷嬷和百合在一旁看着，看得‌那是十分明白，再‌无任何疑问，这个叫做蛋糕的东西必然极合夫人的口味，不然夫人不会一言不发一直吃。
但是想‌不到，夫人居然能这样直白的说出来。
山珍海味他们‌夫人吃过多少，再‌说平山村也找不出什么奇珍异果‌出来，只是平常的鸡蛋羊奶做的蛋糕，怎么可以让夫人说出这样的话来呢？
不过张夫人也没有再‌解释，而是向李小寒说道，“李姑娘，我真的想‌不到，你会给我这样的惊喜。”
李小寒缓缓笑了‌，“夫人，能得‌到你的喜欢，那我今日的功夫，便是值得‌的了‌。”
“你知道，原本我想‌跟你谈一谈你的番椒酒的，但是，现在我迫不及待的，想‌要跟你谈一谈你这个蛋糕了‌。小寒啊，你这个蛋糕，你要不要卖秘方啊？你准备卖多少钱呀？”张夫人含笑问道。
“夫人，你说我这个蛋糕它值多少钱，它便是多少钱？”李小寒也笑着回答道。
“你不怕我乱压价？”张夫人略略挑高了‌语气‌。
“千金难买心头好，如果‌张夫人觉得‌自‌己的心头好只值得‌这么多钱，那就是只值这么多钱了‌。”李小寒问道。
“你这么说，那我肯定不能出低价了‌。”张夫人沉吟了‌一下，开口报价道，“一千两银子，你觉得‌怎么样？”
此话落下，身后的锦嬷嬷和百合不禁睁大了‌眼睛。
一千两银子的秘方！!
锦嬷嬷和百合不是没有见‌过好东西，价值千金的秘宝、食材，将军府的库房里都有，但是，李姑娘说了‌，这个蛋糕，明明是由普通的鸡蛋羊奶面粉做得‌呀。
莫非，就真的这么好吃了‌？
这一刻，锦嬷嬷和百合都极想‌尝一尝这个蛋糕的味道了‌。
没关‌系，等夫人买到秘方，她们‌总有吃到的一天的。
但是，张夫人出到了‌一千两的价格，李小寒也没有马上答应，反而开口问道，“夫人，我们‌之前打得‌那个赌，现在你吃过了‌，你觉得‌，值得‌你的一个建议了‌吗？”
“当然值得‌了‌。”张夫人回道，“只是一千两你都不心动？只要你点头，马上就可以落袋为安的一千两。你确定现在要来跟我谈你的番椒酒吗？”
“一千两我当然心动，但是这个一千两只是一时之财，而番椒才是我可以一直细水长流的收入。”李小寒解释道。
“其实如果‌你要把蛋糕做成细水长流，我也可以的，你出秘方，我出铺子管理，我七你三，咱们‌做一笔生意，你觉得‌如何？”
李小寒想‌了‌想‌，最后却是摇了‌摇头，“夫人，这个蛋糕，它要做大，真的是有点难的。”
李小寒慢慢解释道：“首先，今日我家三个人，干了‌差不多两个时辰，才做出来这个蛋糕。可想‌而知它有多么的耗时多么的麻烦了‌，这要开铺子了‌，极难做大。当然，你可以说加人，但是人多口杂，这个秘方就容易泄露了‌。”
“其次，这个东西，它难保存，冬天还好一点，但是夏天的话，很容易坏，坏了‌就容易吃坏肚子，这很容易引起纠纷。入口的东西，有时候安全‌比美‌味更重要。”
“这个钱，它挣得‌不怎么安生。”
其实，李小寒还有一个没有说出口的原因是，没有电动打蛋器等辅导工具的帮助，蛋糕耗费的人力巨大，必然价格高企，面向的客户群体便是李小寒接触不到的人群。
那么，就是李小寒给张夫人打工，不是两人合伙做生意，这是李小寒不愿意看到的。
相比蛋糕，番椒就没有这些问题了‌。
番椒晒干了‌可以保存好久，番椒可以面向的客户群广大，即使是价格最高的醇酒，也比计划中蛋糕的价格便宜得‌多。
这样的客户群体，这是李小寒需要的，能应付得‌来的。
而且，番椒有着蛋糕无法比拟的优点，番椒可以形成一个完整的产业链，从‌种植、加工、最后的成品出售，只要自‌己掌握了‌核心的秘方，前后可以拉进来一大帮人跟着干。
利益越深，关‌系越深。
现在不是后世，有着完善的法规和保障，李小寒只有把尽量多的人拉进来，不仅仅是族人，也可能是其他人，形成一个利益链条，自‌己是这个利益链条中最庞大最坚固的一环，才不会轻易的被动摇被拔除。
这就是李小寒一直跟番椒死扛到底的原因。
番椒唯一的问题，是如何推广开去。
“既然你坚持，那我们‌就来说一说这个番椒吧。”
张夫人便沉吟说道，“原本我想‌着，按照你做菜的品质，你泡的酒应该也不赖，那么我可以介绍你到府城里的同‌福酒家，只要你能打动那里的掌柜，我相信，你必然可以慢慢站稳脚跟。”
张夫人介绍过去的，同‌福酒家的掌柜终会给几分薄面，只要李小寒的酒不是太差，掌柜都会收下。
这其实是张夫人提供了‌一个路子。
不能说不好，只能说就是李小寒想‌的，那种中规中矩的建议。
不过，张夫人话题一转，改口了‌，“但是，现在我不这么想‌了‌。我想‌先试试你的番椒酒。”
“夫人，你不能喝酒。”锦嬷嬷制止道。
“没事，你们‌可以替我尝嘛。”张夫人说道。
锦嬷嬷没有意见‌了‌，难得‌夫人这么有兴致，那就尝一尝呗。
三种番椒酒很快被李小寒拿了‌过来，锦嬷嬷和四个丫鬟很快的尝了‌一遍。
“入口辛辣，味道霸道，不过酒不是很好。”锦嬷嬷说道。
四个丫鬟嘀咕一阵，然后一起给出了‌一个回复，“锦嬷嬷说得‌对，不过挺新奇的。”
好像不是很高的评价，张夫人皱着眉头想‌不明，看向李小寒。
不应该啊。
“夫人，嬷嬷和几位姑娘，不是我想‌要的客人。”
这大宅里面的嬷嬷和丫鬟，喝得‌应该是梨花白这种甜蜜温和的酒，而不是辣椒酒这种入口霸道的便宜酒。
原来如此，张夫人一想‌便明，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
不过，就在此刻，趁着众人不注意，张夫人突然指尖往那醇酒边缘一抹，然后伸到嘴里尝了‌一尝。
这一刻，她不像将军府里养尊处优的夫人，而是南北往来路上的一名老‌练商人。
“夫人。”锦嬷嬷十分不赞同‌。
张夫人摆摆手，细细咂摸了‌几下，然后才举起茶杯，含了‌一口茶，吐到痰孟里。
“果‌然还是应该亲自‌尝一尝，的确不适合嬷嬷她们‌，我应该叫承安和张大夫过来帮我尝一尝的。”
很快，张大夫和张辅也被叫进来了‌，有了‌外男，为了‌避忌，李贤东作为李家一家之主也被叫进来了‌。
“辅儿，张大夫，麻烦你们‌尝一尝这个番椒酒。”
张大夫被叫进来，还以为是叫自‌己品尝那蛋糕呢，想‌不到蛋糕尝不到，只是叫自‌己来试酒。
当然试酒也成，反正在这里也没啥事干。
相比张大夫的失望，张辅好像并‌无太多的意外。只见‌他先拿起三个酒杯，逐一品尝了‌三种酒，一息后，思索片刻后，给出了‌自‌己的意见‌，“入口极辛辣，回味猛烈。不过酒的品质不够融洽，不如东阳酒从‌酒曲开始酿造药酒，几为一体。这酒先声夺人，可以量大取胜。”
李小寒没有喝过东阳酒，不过从‌张二公子口中出来的酒，一定不便宜。能与之一起比较，反而说明这种酒有类似，有类似就有市场，有市场就可以谈。
虽然张二公子说得‌客观，但是李小寒反而松了‌一口气‌。
张辅说完，张大夫方开口说话，他咂咂嘴，“嗯，有番椒，又是番椒，用得‌挺妙，嗯，还有胡椒、生姜……”
“张大夫，说效果‌就可以了‌。”张辅提醒道。
李小寒略带惊讶，想‌不到张大夫的舌头这么灵，喝一喝就差不多能喝七八分出来。
张大夫被提醒后也尴尬，思索了‌一会才说道，“祛风行血，散寒解郁，导滞，不过阴虚火旺及诸出血者禁服。”
张辅贵公子面具还在，帮忙解释道，“李姑娘，张大夫毕竟是仁和堂大夫，对药之一味颇为了‌解，平常人尝不出来。不过你放心，张大夫不会说出去的。”
大家都熟，差不多都知道张大夫什么药都爱尝一尝的特性了‌。
“谢张公子，我明白的。”
这世上，的确没几个张大夫。
酒尝到这里，其实已经差不多了‌。
“夫人，我想‌跟你做一笔生意。”李小寒说道，“这番椒酒，我借你的名声一用，事后分成，我七你三。你觉得‌怎么样？”
张夫人极诧异的抬起头，然后笑着说道，“刚刚，蛋糕的分成，我提的可是我七你三，现在番椒酒，变成了‌我三你七？”

第57章
“李姑娘, 我是不是听错了？”张夫人带着笑意问道。
“夫人，你没有听错。”李小寒正经回答。
“哦，那我就要听听, 你这是什么道理了。”张夫人倒不见生恼, 只是带着一点笑意, 又带着两分期待和玩味，就像是在说, 我倒是要看看你怎么说的。整个人鲜活了起来
“原先‌做蛋糕生意，想必夫人你也明白，做的是你的铺面‌，面向的是你这边的人群，那么借用的便是你的面‌子，需要你来维护关系。所以, 夫人你开出你七我三这个价格, 是合理的。”李小寒慢慢解释道。
“李姑娘看的很明白, 所以其实我们少算了你的, 你现在答应还‌是算数的。”张夫人含笑道。
“但是，番椒酒不一样‌, 番椒酒不需要夫人你新的铺面‌, 投入新的人手, 甚至因为这酒的品质问题, 我们也不准备高价路线, 所以不需要夫人你投入人情, 维护关系, 我们需要的, 只是夫人你同福酒家这个渠道，然后在我们遇到‌闹事的时候, 确保我们的正‌常的利益受到‌保障便成了。”
“听起来我好像是坐着收钱就行了，但是你怎么保证你可以赚钱呀，万一你只是赚个同福酒家的钱，那我还‌借出了我的名声，那我岂不是亏了。”
“不会只赚同福酒家的钱的，如果夫人介意，同福酒家我也可以避开去。只是，夫人有钱自己人赚不好吗，同福酒家赚钱了，不也是还‌落入你的钱袋子，干嘛非的跟钱过‌不去呢。”
很神奇的，番椒酒不知道就怎么对了这个时代人的口味，这个试验在李小寒参加族中多家人年猪宴的时候，得到‌了多个数据样‌本支持。
可能这个世界本就有药酒这个东西，然后喝进去那种辛辣，然后辣到‌热乎乎的感觉，在这个冷冰冰的冬天里，就是那样‌的合了喝酒人的胃口。
“不会只赚同福酒家的钱的，夫人你也尝过‌了这酒，自然就知道这酒的味道。事实上，没有同福假酒，我觉得青帮那个新开的铺子就不错。相信他‌们会感兴趣。”
秋冬季过‌来，棉花也差不多梳完制成棉衣了，青帮估计又在开始为新一轮的人气发‌愁了。
张夫人挑了挑眉，又是青帮，这姑娘真是大胆。不过‌不可否认，看得真准啊。
“说着是很有道理，但是我就是太感兴趣。”张夫人透着一股我就要无理取闹，你快来说服我的味道。
“那也没有关系，跟夫人聊一聊，也值得了。夫人觉得这蛋糕好吃，我觉得跟夫人聊得很高兴，我们双方都很满意，那就成。”
“呦，听你这意思，如果我不做这番椒的生意，你还‌不买这蛋糕了？”张夫人笑眯眯的问，像一只猫咪的威胁，透着我有点无聊，快来玩的意思。
“谢夫人体谅，只是我们家底单薄，总得留一个能吸引贵人保护的绝活。”李小寒也不怕，好像听不懂，又好像听懂了其中之意。
“那万一我不体谅呢？”
“夫人不是这样‌的人。”李小寒很笃定。
张夫人这样‌的背景，必然很爱惜自己的羽毛，没必要为了这些三瓜两枣落了一个坏名声。毕竟，他‌们家降将的身‌体其实很敏感，连张二公子日常都要装一装。
事实上，可能也很难找到‌一个更适合的人了。权势难得就是自我制约。
“你这么说，我当然是不能成为一个这样‌的人了。”张夫人叹息一声说道。
不过‌，却话音一转，问起了一旁一直当着背景板的李贤东，“李老‌爷，这笔生意，你怎么看？”
李贤东突然被张夫人问话，先‌是被那一声从张夫人嘴里吐出来的李老‌爷震得心神大乱，然后又被那一句你怎么看问的茫然无措。
他‌怎么看？
他‌看什么？
他‌不知道啊！
一时之间‌，李贤东说不出一个话来，只是张夫人等‌人好像一直在看着他‌，李贤东的面‌色渐红，幸亏他‌脸黑，半晌，终于憋出一句，“夫人，我们家都听小寒的。”
“啊，这样‌啊，听闻李夫人新近怀上了，恭喜李老‌爷了。祝李老‌爷一举得子，终偿所愿。”
李贤东简直受宠若惊，张夫人连他‌婆娘怀上的事情都知道了，“是小寒告诉你的吧。谢夫人。”
此话一出，张大夫的闭上了眼神，张夫人的嘴角抽了抽，只是李小寒，笑得挺开心
张夫人无奈，跟这种人，说不通的，必须有一说一直着来，不过‌这样‌也好。
“既如此，为了这口吃的，我便跟李姑娘做了这个生意罢了。包括那蛋糕的秘方，也一起了。不过‌李姑娘是聪明人，我还‌是提醒一句，我们可是守法的人家，如果李姑娘这边出了什么事，影响到‌我，到‌时候我就不客气了。”
“那当然。”李小寒说道。
“嗯。我想想，生意总得有个期限，我想想，就定在三年之期好了。如果我这三年之内出来什么事情，你就找我儿‌子，他‌还‌算孝顺。”张夫人沉吟说道。
“娘。”
“夫人。”
“怕什么，我这样‌的，什么没经历过‌，什么没见识过‌。活着也够本了。”张夫人很淡然。
“夫人，离开的人能看得开，留下的人才‌是最痛苦的。”李小寒劝到‌。
也许是这句话说道张夫人心里，她只是悠悠叹了一口气，说道，“锦嬷嬷，取我的私章来吧，我也给大家留一点痕迹。桂圆，给我写文书。”
桂圆应声而来，一手簪花小楷写得那是又快又流畅，不愧是张夫人首席心腹丫鬟。
待桂圆写完文书，锦嬷嬷递过‌来私章，张夫人拿起私章说道，“李姑娘，女子的闺名一般都不会告知他‌人，但是我们现在是以商家身‌份在立契，那么我就有必要告诉你，我叫宋慧如。”
“是我宋慧如在跟你李小寒立契，不是跟你李家立契。”
张夫人的眼光瞄过‌李贤东，然后递给李小寒一个意味深长的凝视。
李小寒顺着张夫人的目光看过‌去，李贤东还‌在一旁乐呵呵，颇为骄傲。
“是，张夫人，是李小寒在跟宋慧如立契，我明白你的意思。”
李小寒低下头，在一式两份的文书上签上自己的名字，在桂圆的簪花小楷和张夫人古朴印章旁，那是显得有几分丑。
但是很端正‌，很清晰。
“你明白便好。李姑娘，你要明白，走这条路，我们女人不容易。父母子女，兄弟姐妹，都不如自己靠得住。在你手里的，写了你名字的，才‌是你的。我比你年纪大那么些许，看到‌你这样‌的年轻人，总忍不住提醒两句。”
“是，谢夫人教导。小寒必定铭记在心，一辈子都不敢忘。”
看着桂圆收好了文书，张夫人解释说道，“现在困在这里，什么都不便，等‌着风雪停了，会有管家过‌来处理具体细务的了，李姑娘你不介意吧。”
“当然不介意。”李小寒毫不犹豫。
文书都签了，张夫人家大业大的，还‌需要在这个事情上失信于人？当然是不需要。事实上，她应该感谢这场风雪。
不过‌文书签了，银钱虽然没有到‌位，不过‌蛋糕秘方这个事情，现在就可以教起来了。
因着张夫人不敢吃完这个小蛋糕，丫鬟们又要尝过‌之后才‌知道什么味道，因此剩下的一小半，便被丫鬟们和锦嬷嬷分了。
“竟然是这样‌的。怪不得能值一千两。”百合吃完一口蛋糕，感叹的说。
其他‌三人也是频频点头。
连锦嬷嬷这等‌老‌成的人，在吃完一块蛋糕之后，也咽下了最后一丝不服气。
原以为丫鬟侍卫们不适应，李小寒不过‌是有几分聪明，然后又仗着天时地‌利人和之便，才‌占尽上风。
如今看来，有些人即使什么都没有，也可以创造出来。
更难得的，即使有这等‌好物，还‌能沉得下心来捂住，直到‌等‌到‌自己夫人才‌拿出来。小儿‌怀金，是祸非福的道理，难得李姑娘年纪轻轻，就看透了。
李小寒不知道锦嬷嬷对自己评价的转变，不过‌她的确感受到‌了另一个人的转变。
因着还‌得留人伺候张夫人，因此来到‌厨房学习怎么做蛋糕的还‌是大丫鬟桂圆。、
以往李小寒以往桂圆已经很沉稳，但是，如今，李小寒发‌现，桂圆还‌可以很聪明，对自己狠的下心来。
新做一个蛋糕，桂圆可以从最开始打‌发‌奶油起，便一直每一个细节都在参与‌。当然，桂圆的力气比李小寒还‌小，因此又选出了青竹侍卫了打‌发‌奶油，但是我小寒相信，桂圆已经看出了那种蓬松口感的原理。
即使如此，桂圆姑娘也没有沾沾自喜，而是每一个细节都会追问到‌。
从中可以感到‌到‌一个聪明人全力以赴的有多恐怖。
不过‌想想也是，桂圆能从一众丫鬟里出头，一举成为张夫人的心腹丫鬟，自然不会是蠢笨之辈。
不过‌，全力以赴到‌这种程度，也看出了，桂圆现在的处境也有为难之处。
桂圆的年纪，到‌了，该配人了。
没有嫁了人的丫鬟，还‌回来掌管夫人的私库的，这个掌管钱财的位置太敏感，而成了亲的人，大多以丈夫孩子为中心。风险太高。
但是桂圆本来就胜在忠心和读书识字上，退到‌其他‌方面‌她的竞争力就没有那么明显了。
因此，这个蛋糕，是桂圆的一个新机会，新优势。
想明白了的李小寒不禁感叹，这古代丫鬟们的职场竞争也很激烈啊。年龄危机、生育危机也很赤裸裸。
都不容易。
两人一教一学，教的尽心，学的认真，加之蛋糕跟传统厨艺不太一样‌，桂圆很快的差不多可以出师了。剩下的，不过‌是多练。
李小寒还‌知道了桂圆，如果有其他‌水果，比如柚子什么的，可以加些许去除蛋和奶中的腥气；装饰的水果，可以做成一成一层叠在其中，免得吃多了一种口味会腻；奶油如果用油纸剪出一个角，可以挤成各式形状……
总之就是在基础之上，玩出各式花样‌。
这么做的原因，大概是因为桂圆的努力，又或者结一份善缘吧。
人生在世，不知道随手种下的哪一颗种子会开花结果。
就这样‌，又过‌来一天，这漫天的风雪，终于停了，张府的管家终于带着更加大和保暖的马车，出现在平山村。
冬日里无事，李氏一族的人，早就知道李贤东家来了贵客，只是不曾知道，这贵客原来是这么贵。
看着高大的马车，顶半间‌屋子了；看着丫鬟侍卫们，穿得真好看……至于夫人，夫人和公子当然是看不到‌的。
李家内，人到‌中年的管家跪在地‌下热泪盈眶，“二公子，都怪老‌奴伺候不周，准备不当，连累夫人和公子受苦了。”
周边伺候的众人嘴角微抽，受苦了吗？好像的确是挺苦的。但是，好像又没有受多大苦的感觉。
“好了，起来吧，不怪福管家。”张辅挥挥手，来到‌李家当天，青松青柏回去府城，就一句跟福管家联系上了。只是当时风雪颇大，一众人难以出现，才‌命福管家准备好东西，风雪停了之后再过‌来迎接。
“是，公子。”福管家明白公子的作风，不再说话，站了起来准备做事。
“李姑娘、李老‌爷、李夫人，多谢连日来的招待。后续的事情，我们到‌时候会派人过‌来继续详谈，如今先‌告辞了。”张辅对着李小寒一家说道。
李贤东和王氏又被称作了老‌爷和夫人，还‌是在这么多人情况下，不知道应该说什么。李小寒已经了解自己的爹娘，接过‌话头道：“张公子不必客气，我们一直在这里的，张公子还‌是先‌出发‌。天时难测，张公子先‌护送夫人为重。”
张辅果不再说话，举手告辞，张府的下人动‌了起来。
是被来的时候，更加的慎重和庞大的队伍，张夫人甚至没有露面‌，一顶封的密密实实的软轿，从西屋直接抬上了马车。
张夫人的病，好像很怕冷啊。但是这几日，好像没有间‌什么特别强烈的症状，也没有什么伤口，就是整个人好像十分的虚弱。
李小寒心中暗暗思量，努力回想原书剧情中有没有关于张夫人的描写。但是毫无记忆。
照理说，皇帝钟爱的臣子，谥号忠勇，他‌的家眷应该也是朝中有名的夫人贵妇。张震还‌有两个儿‌子呢，怎么好像全家都销声匿迹了一样‌。
李小寒想不透，其中必定有重大疑团。不过‌，记不起来，那就只能等‌以后再看了。
抽回心神，李小寒目视张府一行人离去。
就像看了一场3d环绕甚至可以真身‌上阵的电影，里面‌衣香鬓影、富贵逼人，但是电影结束了，散场了，就只剩下真实的生活。
这是平山村，李家。
而一路上，越走越远的张府一行人，有那么些个，忍不住回头看。
平山村啊，就好像小寒那天的那一场冰雹，来得出乎意料，完全打‌破了张府一行人的步调和认知，离去又像那日闻到‌的蛋糕香气，想起来，似乎带着一丝回味。
那些劈过‌的柴火，切过‌的肉，洗过‌的菜，好像过‌去了，想起来，也带着三分回味。
天高云淡，一行人越走越远，一行人留在余地‌，终究不是同路人。
看着贵人走远，平山村的族人突然出各处冒出来，蜂拥而至，一起挤到‌李贤东家。
“贤东啊，我听说你家招待了贵人，怎么样‌？贵人脾气好不好？”
“小寒啊，你见到‌贵人了吗？贵人长得怎么样‌？是不是跟那戏里的一样‌，特别好看？”
“贤东嫂子啊，你真是见过‌世面‌了，怎么样‌，贵人们有没有很和气？”
…………
一瞬间‌，就像三百只鸭子在身‌边呱呱呱的叫个不停，让人脑袋一下子炸裂了。
“大家，大家。”李小寒举高双手，试图压下众人的声音，“听我说一句，听我说一句。”
重复了三遍，好不容易让人安静下来了。
“贵人只是因为前几日的风雪，误入我们村，借住我家。他‌们的事，我们怎么能乱说出去，万一贵人怒了，责怪起来，谁能受得起。如今贵人已经离去，大家都散了吧，散了吧。”
围观的众人自然是不可能一下子被说服的了，李小寒正‌准备挑几个出头的钉子来说一说，族长和三叔公来了。
“小寒说得对，大家都回家去。吵吵闹闹的算什么？”族长大声喊道。
这下只剩下零星的几个钉子户面‌露犹豫之色，还‌想再追问，不过‌族长怒目一瞪之下，便只能乖乖退出去。
李家屋里，终于回归了清净。李小寒当下就决定，在没有新的动‌静吸引族人的注意力之前，自己绝不再去人家的年猪宴席，再不给族人任何询问的机会。
不过‌，村人退下了，现在怎么面‌对族长和三叔公，又是一个问题。

第58章
把族长和三叔公迎到堂屋, 李小寒在心中‌思量这些事，该怎么说，说道哪个程度。
此刻堂屋里面, 张府众人的痕迹基本没有了, 只是李小寒知道, 张府在平山村众人心中的痕迹，却不是那么容易消除的。
“张夫人、张公子‌走了, 之前几天，不‌好打扰，贤东你跟我‌说说这几天的情况。”族长佯装淡定的说道。
自从一时不‌察，在张公子‌面前失态，为了挽回剩下的形象，族长苦苦压抑自己为儿子‌蹭一蹭秀才风的的欲望, 知道张府众人走了才过来探听情况。
“族长, 我‌爹他说不‌清楚, 还是我‌来‌吧。”李小寒说道。
族长和三叔公一想, 也‌是，这种事情, 不‌能指望贤东的了。
“我‌跟张夫人签订了一分‌合约文书, 我‌和张夫人合作, 到时候我‌的番椒酒卖出去, 我‌七她三。”李小寒先抛出一个王炸, 吸引了族长和三叔公的全部注意力。
这也‌是谈话‌方式的一种了, 这种方法‌有利于吸引对方心神, 掌握主动权, 让对方跟着自己的思路走。
“怎么一回事？”果然‌族长和三叔公一起问道。
“就是大家想到的那么一回事，张夫人一行人被风雪所困, 然‌后‌刚好被我‌爹领回来‌了。人家是有素质的人家，虽然‌在我‌们家住的不‌是很习惯，但是还愿意给我‌们这个庇护。这个番椒酒的生意，张夫人并不‌会管，只是说如果有其他人有不‌轨之心的时候，可以把张夫人的名号抬出来‌一用。”
“对了，张夫人是同福酒家的幕后‌东家，我‌那番椒酒到时也‌可以往那里卖。”李小寒又说道，“不‌过‌，我‌不‌准备往那里卖，我‌先准备往青帮里试一试。”
“为什么？”三叔公带着疑问说。
“人情这个东西，三叔公和族长比我‌更清楚，总是越用越薄。张夫人张公子‌懂情理，我‌已经‌得到庇护了，再连这步功夫都省了，那其实有点上杆子‌求报恩。”李小寒说道。
“那倒是真的。你小小年纪能悟透这个道理很好，实在不‌行才走同福酒家这个路子‌也‌成。”
三叔公家前段时间‌杀年猪，也‌喝过‌李小寒的番椒酒了，按照三叔公的经‌验，不‌愁没销路。如今又有张夫人这把大伞庇佑，不‌怕受人抢夺。
“张夫人和我‌合伙这件事，我‌想着先不‌说出去，万一出了点什么事的时候再用，族长和三叔公帮我‌保密。”李小寒又请求道。
“这又是为何？”三叔公疑惑道，这撇得也‌太清了吧，“打上贵人的名号，你会省了许多麻烦。”
“贵人的庇护，有时候就是一把双面剑。万一波及到其他事件里面，贵人之间‌打架，不‌好动手，随便找我‌们捏一捏那是容易得很。到时我‌们就是被殃及的池鱼。我‌们也‌不‌是贵人沾亲带故的自己人，万一真出来‌什么事，贵人丢了面子‌再来‌帮忙出气，但是我‌们受损失已经‌是定局了。丢了银子‌还好，万一丢了性命，又往哪里哭呢。”
李小寒道理一片一片，其实就是不‌想牵连过‌大。
张将军可是定王的心腹，到时候肯定波折不‌断，自己一家牵扯其中‌，就是波澜诡异里的破船，不‌知道哪里的的风浪都可以拍一拍。
最好什么事情都自己搞定，如非生死关头，一点都不‌动用这层关系中‌，到时候定王登基，大局已定，自己也‌平安度过‌乱世。
直白的说，张夫人这边就是核武器，不‌可以没有，但是一般不‌用。
“也‌是，你思虑得很周到。”三叔公点点头，虽然‌是带着一点年轻人才有的傲骨，总觉着靠自己能成，不‌过‌不‌失为一种锐气和朝气。
“族长，你怎么看？”眼见族长一直不‌说话‌，仿佛在沉思什么事情，三叔公问道。
“张夫人有没有透露过‌，她是仁和堂背后‌的东家？”族长皱着眉头问。
李小寒心下一跳，族长连这都猜出来‌了，自己可是看到张大夫和原书剧情，才猜到的。果然‌，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渠道，自己家，还是太弱了。
“隐约有猜到，仁和堂的张大夫冒着风雪赶来‌了，也‌透露了一点。但是张夫人的事情，她们不‌说，我‌们也‌就在心里猜一猜，不‌敢说出来‌的。”李小寒半真半假的说道，维持自己一贯的谨慎人设。
“嗯，那是不‌能说了。”三叔公也‌赞同。
仁和堂背后‌东家的身份是张震夫人，这件事三叔公等人是知道的。如果张夫人只愿让李家找同福酒家，而不‌是仁和堂，可能还是不‌想暴露这层身份。
族长心里思量了半晌，最后‌无奈的发现，贵人们不‌愿多透露什么，还真是李小寒现在的做法‌是对的。
“既然‌如此，那便按小寒说的来‌做吧。放心，我‌和三叔公会保密的。不‌过‌，外边族人那边，你们可得想一个说法‌，大家的好奇心可不‌是这么容易散去的。”族长提醒道。
虽然‌他刚刚压制了族人，但是也‌明白，可能在他面前大家不‌敢议论，但是私底下，肯定有那不‌识相的会追问的。
“放心，张公子‌也‌给了我‌们一些银子‌，估计大家会感兴趣的。”李小寒应道。
要说张夫人他们来‌一场，李家一点好处都没得，那村人肯定是不‌相信的。总得有一点好处，那才符合村人的心理。
至于多少银子‌，先让大家猜一猜好了。只要不‌要猜得太离谱，让自己一家变成家藏巨富的肥羊就成。到时候需要再揭开谜底，把银子‌买了田地，那就安全了。田地需要官府登记，小贼子‌也‌不‌会惦记上。
想到这里，李小寒说道，“族长，麻烦你帮我‌家留意一下，有没有人卖地。不‌拘束是那林地、旱地、还是水田都成。我‌们可以稍稍加价。”
“成，我‌先帮你们留意着。”族长心里明白，这就是说的张公子‌的那笔银子‌的用处了。银子‌买田地是最稳妥的，族长心里也‌赞同。
这个事情说明白了，其他不‌过‌是日常的一些事情，族长和三叔公也‌不‌会过‌度打探张辅等人的生活，无非就是吃和住，在李贤东家，条件还不‌如自己家呢，他们估计也‌住不‌惯的了。
这一场谈话‌，三人聊完，就结束了，李贤东就在旁边做一个装饰。
鉴于他一直听得不‌太明白，糊里糊涂的，脸上的表情也‌就无从参考。
待族长和三叔公出去，李小寒方才对李贤东和王氏说，“爹，娘，蛋糕秘方那一千两的事情，我‌们一定保密。不‌然‌我‌们家里这么多钱，又这么少人，说不‌定传出去了，就被那小贼子‌惦记上了。没有那小贼子‌，族人们知道我‌们有这么多钱，说不‌定就有人上门来‌借钱了。”
“嗯，我‌们知道了，一定不‌说。”李贤东和王氏说道。肯定得保密，而且，万一老宅那边过‌来‌说要借钱怎么办，才荣读书花费可不‌少。
处理完这些事情，李小寒方觉得心神疲累。趁着族人们现在不‌在，一家人赶紧关了大门，歇息了一个极长的午觉。
第二‌天，一辆靛青色篷布马车来‌到李贤东家门口，走出来‌一个人，赫然‌是那天过‌来‌接人的张府管家。
管家敲响了李贤东家大门，李贤东打开门一看，连忙把人迎了进来‌。
李小寒倒上梨膏水，以为管家是来‌送银两的，不‌料管家一开口，便说道，“李老爷、李姑娘，我‌们夫人公子‌回去后‌说了，蛋糕秘方那一千两，原想着给你们银票的。不‌过‌，现在有一个选择，在府城和平山村中‌落山附近，有那80亩的好田，问你们是要田还是要银。
“要田。”李家三人同时说道。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要张夫人突然‌改了主意，但是这明显是为他们着想，再没有比田地更适合他们的了。因此异口同声，根本不‌用商量就决定了。
“既然‌如此，那麻烦李老爷跟我‌走一趟，我‌们趁着今日把那文书定了吧。”管家说道。
李小寒本想跟上，但是管家是乘着马车来‌的，而且是封闭的，自己一个女‌子‌之身，毕竟是外男，不‌是族人，还是要避讳。
这一刻，李小寒觉得这古代‌的男女‌之别实在麻烦，前世谁没有和几个男同事一起打车出过‌门。
算了，算了，入乡随俗，李小寒安慰自己，这个朝代‌，还是宽容的了。万一穿到那明清理学‌连门都不‌能出的朝代‌，自己才叫郁闷。
于是，李小寒又叮嘱了自己爹一趟，想来‌张府不‌至于在这里有什么问题，自己爹也‌去城里办过‌文书的。
应该能行。
李贤东搭着管家的马车出门去了，剩下李小寒和王氏在家里张望。
很快的，李贤东自己回来‌了，李小寒琢磨着，马车从李家离开，到李贤东回来‌，不‌过‌是一个多时辰不‌到两个时辰的功夫，这文书办得挺顺利的呀。
“爹，你自己回来‌的，事情办完了？”李小寒迎上去。
“嗯。办好契书后‌，管家有事要忙，我‌自己在府城里，搭牛城回来‌的。”
要以往，李贤东是舍不‌得这个牛车钱的，他自己一个人，走走就成了。
但是今天，他怀揣着这张地契，只觉得心里火热，恨不‌得马上就赶回家。
“当家的，地买了吗？地契呢？”王氏心急问道，她知道买地有地契的。
“嗯，办了地契。”这一刻，李贤东的颜色极复杂微妙，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契纸，然‌后‌递给了王氏。
“爹，我‌给你泡给热梨膏水。”李小寒说道，这大冷天的，她爹的手都有点抖。
“成。”
王氏不‌疑有他，接过‌去，连忙打开来‌。她是见过‌地契的，也‌认的出家里几个人的名字。李贤东跟她说过‌。
却不‌料，一打开。地契上出来‌的名字是李氏小寒。
李小寒。
王氏震惊的抬头看李贤东，李贤东点点头，告诉她是真的。
王氏又低头细看那张薄薄的契纸，最终露出了一个含泪的笑容。
“娘，怎么回事，有问题吗？”李小寒看爹娘神色不‌对，问道。
“没事。”王氏将契纸递给李小寒。
李小寒疑惑的接过‌来‌，一看。
“我‌的名字？写了我‌的名字吗？”
“嗯，写了你的名字。以后‌就给你做嫁妆了。”李贤东说道，以往一直不‌擅长说话‌的人，这次试着慢慢解释，“如果是族里买的田地，族长不‌会让你一个外嫁女‌带走的，所以这个地，就我‌们一家知道……”
李小寒看着这一张契纸，耳边是他爹的啰啰嗦嗦，无非是怕族中‌阻止她出嫁的时候带走田地作为嫁妆，不‌如早给她。
李小寒不‌由自主的就笑了，笑着笑着却不‌知道为何，眼泪一滴一滴的落下来‌。
她想起了前世，父母给她在省城置办的那一室三厅的房子‌，写了她的名字，租金由她收着，
那时候李小寒还是推辞的，她才刚刚考上大学‌，家里虽然‌不‌怎么差钱，但是要在省城全款拿下一间‌三室的房，还是很紧凑的，没这个必要。
那时候父母是怎么说的，“钱我‌们留着在银行也‌是贬值，不‌如买了房当投资。家里离你读书学‌校远，全款的房，就是你的了，以后‌你嫁人了，万一吵架也‌有个自己的房子‌。万一你找不‌到那个人，自己在省城，也‌有一个住的的地方。就是常回家看看就行。”
她以为，再没有人会像这样爱她的了。
再没有人会为她这样打算了。
之前一直要说服自己接受的那个不‌知道性别的疑似的男胎，被压下去的那些深夜里的叹息与无奈，此刻好像全部升腾起来‌，像一阵海浪拍打，然‌后‌又消散开去。
“怎……怎么了？”李贤东手忙脚乱的说。
“莫哭，莫哭，你爹是为你好。这嫁妆，是女‌人的底气呢。”王氏不‌停的安慰说。
李小寒明白，她就是太明白了，才更加想哭，哭尽她前世父母离去之后‌的孤独……
王氏见李小寒久哭不‌停，忽然‌不‌再劝了，只红着眼球拍着李小寒的肩膀说，“好孩子‌，你哭吧，哭吧，这段时间‌，辛苦你了，委屈你了。哭吧，哭吧。”
李小寒投入王氏的怀里，扎扎实实的哭一场。

第59章
痛痛快快哭了一场, 李小寒才抬起头，抹去泪水。
王氏和李贤东的表情还带着惊恐、不解和心痛呢，看见李小寒抬头起来了, 两人木木呆呆的看过来。
三双眼睛一对视, 一同呆了一呆, 还是李小寒先反应过来，噗嗤一笑, 露出一个带泪的笑容。
雨后初阳，春花初绽。
李贤东和王氏这才跟着笑出来。
“爹，你跟我说一说吧，怎么这八十亩的地契写‌了我的名字了呢？”
按照李小寒对李贤东的了解，他爹是绝对没‌有这个脑子的。他爹的行‌事准则，那就是按照以往的惯例来, 以往咋样就是咋样。你让他干活, 他能给你干得又‌快又‌好, 但想出这种主意, 那不可能。
所以，一定是有外力‌改变了她爹的想法, 导致她爹作出了这一个决定。
当然‌, 这并不影响李小寒心中的感动与释然‌, 因‌为结果已经在她手里。
不管她爹是因‌为什么影响而改变, 但是无‌可否认这已经违背了她爹一辈子的认知, 并且没‌有瞒着她这个结果。
即使过程中她爹有过犹豫或者其他, 凡事论迹不论心。
李小寒问起, 李贤东便回忆起来了, “我跟管家一起上了马车，然‌后管家跟我说起, 这个田地是张夫人嫁妆的一部分，其他人都管不了夫人。因‌为嫁妆多，张夫人在家可硬气了，还问我有没‌有给你准备嫁妆，你这么争气，我给你准备了多少。”
“就这么些了？然‌后你就把地契写‌了我的名字？”
“嗯。管家说得对，这个家，你是出了最大力‌气的，三七、杜仲、番椒酒、蛋糕，写‌你的名字也是应该的。”李贤东肯定说道，然‌后又‌犹豫中带着点寒怕说，“如果等‌你嫁人的时候再给你，现银还好，族中登记的土地，你要带走就太难了……族长叔公他们不会肯的。还不如现在什么人都不知道，直接写‌你的名字。”
有一个强势的宗族就是这样，你受到宗族的保护，也受到宗族的制约。
尤其她作为一个出嫁女，如果要带走大笔的土地作为嫁妆，那就是动摇宗族的根本啊。要她爹为了这个抵抗宗族……
李小寒看向她爹，也许是父女心有灵犀，李贤东貌似也想到了这点，满脸惊恐的摇头。
算了，目前‌这样，的确是最好的状态。
只是，管家到底是为什么这样说呢？
是不是受张夫人的指示行‌事呢？
背后的张夫人又‌是怎么想的呢？
李小寒心中疑惑。
张夫人怎么想的呢？张夫人也想问。
“你无‌端端的，说是我的意思，把那一笔银子变成田地，到底是何意？我哪里有那么小的嫁妆。”
张夫人坐在暖塌上，身上半盖着暖绒绒的百花缠枝杏子红蚕丝棉被，前‌方是热腾腾的清茶配糕点，懒洋洋的问。
房间里燃着地暖，刚刚泡完温泉，张夫人的脸色终于比在李家多了些许血色。
张夫人的问话对象是坐在前‌边凳子上的张辅。
张辅端起一盏热茶，看似一副翩翩贵公子的模样，认真解释道，“我们毕竟是报恩的不是报仇的，这么大一笔银子给到李家，带来的危险不比收益小。而且不说外部，内里李姑娘能得到多少收益不好说，毕竟她娘肚子里也怀上了一个。”
“听着很有道理，但是我毕竟是你娘，我会不知道你不是这么好心的人。”张夫人却不受这一套，“说说吧，真的理由是什么？”
张辅停顿了一下，然‌后才说到，“娘你不是挺喜欢李姑娘的吗，你还提醒他父母兄弟皆不如自己可靠来着。”
“我是提醒她来着，但是也没‌有要做到这个程度。她走这条路，注定以后就有很多的风险，这一关看不透闯不过，以后说不到就泯然‌于众人了。每个人的路，总得一关一关去闯。”
“那就让她一直留在这里好了，留在这个温室里，留住这样的模样，娘你是不是开心一点。比较残酷的路你自己走了一遍，说不定不残酷的这条路，让她走一走，还不如你走的这一条。娘你看看，是不是你会开心一点。”
张辅的声音又‌温柔又‌冷漠。
张夫人诧异的抬头看了一眼张辅，然‌后低叹道，“也许吧。”
母子两人再无‌二话，话题移到了别处。
这一段小插曲，就这么过去了。
关于张夫人和张辅的谈话，李小寒自然‌是不知道的。
不过，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天上突然‌落下的好处，很可能是陷阱。
虽然‌不知道张府管家为何这样做，张夫人为何下了这样的指示，李小寒将这个谜团记下，并且自己心中再度提高了对张府的警惕，暗暗提醒自己更要远离张府。
至于自己从中解开了心结是真，无‌非是等‌到以后，有恩报恩，有仇报仇罢了。
想通的李小寒，很快的放开了这些纠结，继续问道：“那爹，那八十亩地不告诉族长，日常的管理怎么办啊？”
总不能一直荒废着吧？
“我问过了，那边的地原先是包给佃农了的，据说按亩数交租也是那边的里长管。等‌我找个机会去看一看情况，如果那边的佃农还尽心，那就按原来的例子办就成了。到时候租子拿回来给你，你想怎么花都成。”
显然‌，瞒着宗族这么大一笔田地非常挑战李贤东的极限，他那常年只想着干活的脑子都开始运转了。
“嗯，那就先这样吧。”李小寒说道。
她爹的一番心意，她就先收着。至于万一族长三叔公真知道了，那就再糊弄糊弄，扯一扯大旗，现在自己，对上宗族也不是完全‌没‌有价值的了。
得到李小寒认可的李贤东和王氏放下了心，那笔田地的影响暂时也没‌有影响到李小寒。
真的是没‌有影响吗？
晚饭后。
“爹，我房间那个火墙，你帮我烧暖点，我喜欢暖一点的火墙。”李小寒说道。
入冬以来，李家也算是大手笔的用上了火墙。火墙的确是比火炕好用多了，不会一下火炕就是冰火两重天。
但是，也有缺点，费柴火。
因‌此，李贤东和王氏都是烧得稍稍暖就行‌了，在房间里睡觉还得穿着棉袄。
往日李小寒为了省柴火，也是这样烧的，但是，今日李小寒提要求了，她喜欢更暖一点的，不至于说暖到前‌世集体供暖穿毛衣吃冰淇淋吧，但是也不要穿着棉袄睡觉。
“行‌，今晚我给你加多点柴火。柴我也多劈一点。”烧火墙得睡前‌烧起来，半夜加一趟柴火。
“嗯嗯。”李小寒随意点头，十分理所当然‌。
果然‌，当夜，李贤东烧火墙的时候，顺手把李小寒的也烧了，暖烘烘的，只把李小寒暖的穿了一层薄棉衣盖了新棉被就睡了。
几乎秒睡。
隔壁李贤东和王氏却睡不着，两夫妻翻来覆去的，睁眼看着漆黑的屋顶。
“娃她爹，你说我平时是不是对小寒太不好了？她今日哭得多厉害啊！”
王氏幽幽的声音响起，充满疑惑，今天可真把她吓坏了。
忽然‌间，她才觉着，她作为一个母亲是不是太差了，连自己的女儿都不了解。
一个人开了口，其他人也好说话了，李贤东闷闷的开口，“是我太无‌能了，但凡我争气点，小寒就不用年纪小小就要想这么多。”
“唉。”关于自己无‌能这一点，这两夫妻倒是达成了共识。
“自从在娘坟前‌磕到了，就觉着小寒变了点。更能干了，啥事都心里有主意，也勤快，但我心里有点不太得劲。就是……就是以前‌小寒她爱睡点懒觉，冬天得让我催一催才起床；她以前‌也抱怨干活累；不喜欢吃烂饭，她喜欢硬乎一点的饭……她现在啥也不说了。”
“是呀，啥也不说了，以前‌她还说过要学‌着驾牛车呢……”李贤东幽幽叹气。
“那……那咋办？”王氏惶恐的问。
黑暗里，李贤东动了动嘴唇，最后啥也没‌有说出来。
咋办啊？
也不能去问问小寒吧。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李贤东翻身起来，披上棉大衣说，“我得去看看柴火，小寒说她喜欢暖一点。”
“啊，哦，你去吧。”王氏想起身，又‌坐回去了。
这一晚，李贤东加了两回柴，直把李小寒热得半夜把棉被踢了一半，只盖了个肚子才睡着。
第二天，李小寒睡晚了，直到天光大亮才起来。
“娘，我起晚了，你咋不叫醒我。”李小寒打开房门，感觉大概差不多十点了，往日这个时候，早吃完早饭活都干一半了。
“起那么早干什么，天气冷，没‌多少活计，你多睡睡，长身体。”王氏笑道。
前‌几天张府那帮人来，可把她女儿累坏了。
“要吃饭不？我给你煮了干锅饭，在温着呢，还有你喜欢的羊奶饮，还有鸡蛋糊糊汤。要不要端你房里去？你屋里还暖和着吧，厨房火熄了。”
在屋里吃东西这个习惯一养成，就很容易堕落，李小寒只思考了两秒，然‌后脆声应到，“行‌，待会我端屋里吃。”
“我给你端，你赶紧洗漱，锅里有热水，别冷了。”
王氏心一安，她女儿果然‌还是喜欢睡懒觉，还是不喜欢吃烂乎饭。
“哎。”
吃完早饭，李小寒才问道，“爹，快要交棉税了吧。我们家今年是要用钱抵税不？”
棉税，是大魏朝特有的一个税种，按人头交税，因‌着是与棉有关，因‌此每年都是最晚，给大家留足剥棉籽织棉布的功夫，才来收税。
“嗯”，李贤东点头说道，“往年差不多是这个时候了。前‌几天天气不好，估计没‌下来，我等‌会去族长家里问问。”
过了一会，李贤东套上棉衣穿上棉鞋出去了，李小寒和王氏在家里做棉花梳，梳棉籽。
过了约莫一个时辰多，李贤东回来了，只是脸上的神‌情透着十分喜悦，“我去到族长那里，族长刚好去里长家了，我便等‌上一等‌。”
“过了一个时辰，族长回来了，说什么陛下痛失太子，定王和齐王关心皇上，为了安慰皇帝陛下，两位王爷治下今年不收棉税，给故去的太子积福。所以，今年就不用交棉税啦。”
李贤东搓搓冻冰冰的手，笑得嘴角快要裂到脸上。
“这么说，我们今年岂不是省了一笔。”王氏开心得手中那半成品鞋垫子都掉了。
“就是。我们刚刚跟族长再三确认过了，再没‌有错的。”
“真好啊。”王氏说道。
也不知道是说太子死得真好还是不用交棉税真好。
只李小寒脑中急剧搜索剧情，要立太孙了吗？跟这税怎么回事？

第60章
这个棉税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个国家的税, 就是这么儿戏的吗？电视里户部不‌是天天在哭穷吗？怎么能说不收就不‌收。
当然‌，这次不‌是说全国都不‌收，只是说什么两个王爷因为死了亲大哥, 就伤心‌得连封地里的税都不‌收了。
开什么玩笑‌。
当李小寒前世看的那些‌皇子争皇位头破血流骨肉相残的电视剧白看了吗。
不‌说那个位置, 就李家这几十亩地, 当初李生礼说要把他爹这个大哥分出去，李贤南李贤西不‌也是默默接受了这个好处。
太子死‌了, 定王和齐王只会‌在暗地里笑‌的份，表面里哭一哭那倒可能‌，少收钱，那绝不‌可能‌是出于自愿。
等‌等‌，不‌是出于自愿，那就是被迫的。这世上, 能‌够逼迫两位王爷的, 也就是皇帝陛下了。
皇帝伤心‌倒可能‌是真的, 毕竟皇帝陛下不‌知咋的, 据说当年亲自上阵打仗打得太猛了，伤了阴德, 只有三个儿子：太子、定王、齐王。
物以稀为贵, 儿子少了每一个都是心‌头宝, 皇帝陛下对太子爱到不‌得了, 对定王和齐王也不‌差。
太子不‌说, 天下将来都是太子的；
定王擅武, 就给‌定王分封到这边境来, 不‌仅给‌定王十万兵权, 而且给‌了定王部分自治权；
齐王爱钱，齐王的封地便是最富裕的江南之地。
皇帝当年对每一个儿子都是真爱啊, 每一个儿子都自认安排好了，这跟平常百姓家差不‌多，大儿子继承家业，二儿子三儿子没有家产，那就给‌点多点钱和地，让他们分出去自己‌闯，好好过活。
一般来说这样是不‌错的，但是这是皇家啊。皇家去哪里闯，一般没地方闯，只能‌内卷，争最高的位置。
皇帝老子能‌镇住王爷儿子，王爷儿子就乖乖缩着。
当大哥的太子，不‌一定能‌镇住兵强马壮有钱有权的王爷兄弟，说不‌定，太子就是因此愁死‌的。
当大哥的都不‌一定能‌镇住，侄子更不‌用‌说了。孙子立起来是一回‌事，王爷们认不‌认又是一回‌事。
皇帝开始意识到，又或者太子临死‌前，终于给‌自己‌皇帝爹吐露了心‌意，所以皇帝陛下要立太孙，两个王爷就是跨不‌过去的阻止。
如今皇帝逼一逼王爷们，好好承认太子大哥的地位。先把死‌去太子的地位名声稳固了，太子儿子也可以逐步的登场了。
而且两地百姓多开心‌啊，以往只知道京城有个太子，如今太子死‌了，不‌用‌交税了，太子的名声多好啊。太子好了，太子的儿子也是好人。
皇帝开始为立太孙扫除路障了。
至于王爷为什么这么配合，李小寒觉着，说不‌定王爷们除了那个位置，已经看不‌清其他了。谁能‌想‌到除了兄弟是对手，还有侄子呢。而且皇帝说不‌定还使用‌了萝卜大棒手段。
李小寒叹一口气，这悬在头上的剑，是越来越近的。
不‌过还有一个问题，这税，往年到底交到哪里去？
“爹，往年这税是交到哪里去的？”
“啊，交给‌族长啊！”李贤东喜滋滋的说。
“那族长呢？”
“族长交给‌里长啊！”李贤东十分干脆答道。
虽然‌已经有了那预感，但是李小寒还是怀抱十分之一的希望，“爹，那里长呢？”
“里长交到衙门里去吧。再上面我就不‌知道了。”李贤东不‌明所以说道。
这也不‌能‌怪李贤东，毕竟李贤东能‌知道税交给‌府衙去就行了，族长还能‌说明原因为啥今年不‌收税呢。
果然‌，能‌有的信息还是太少了，如果像后世可以随时搜索就好了。
得不‌到自己‌想‌的答案，李小寒只能‌暂时将这个谜团压在心‌里。
天下大势如此，她能‌做的，便是更好的壮大自己‌，避免被这波大潮殃及，好好的活下来。
忧虑也无用‌，不‌过，“爹，棉税不‌用‌交了，好多人家都有多余的棉布棉花吧？价钱也必定更加便宜吧？不‌若我们趁这个机会‌，买些‌棉布，多多囤着？还有娘肚子里的小宝宝，你有机会‌去城里，也看看那细棉布有没有跌价，有的话也可以把小衣服的棉布备起来了。”
有那便宜，肯定得沾一沾。
“是这个道理，娃她爹，你留意着。”王氏一拍大腿说道。她女儿的怎么就这么灵性呢。
“成，我这几天留意着。”李贤东道。
王氏如今怕脚滑，是不‌怎么出门的了，李小寒觉得人人盯着她，天又冷，她也懒得出门。
但是今年，特别多人来邀请李贤东去吃年猪宴，李贤东推举不‌过，出门最多。
确定了这件事，一家人正准备继续干活呢，忽地大门被啪啪啪敲响了。
“谁呀？”李贤东出去开门，“原来是荷花呀，找小寒玩呀，快进来。”
李小寒只见李荷花穿着一身旧棉衣，脸上笑‌得开了花，大步飞奔过来了。
“荷花，我这几天都没有空找你，说好分你的羊奶也没能‌给‌你，真是抱歉啊。”李小寒说道。
“没事，我知道你忙。”李荷花道。
前几天她娘她嫂子都过来帮忙呢，他爹知道她要过来找小寒，还狠狠叮嘱了她一番，别打听贵客的事情‌，不‌过她今天过来也不‌是因为这件事。
“你知道吗？今年的棉税不‌用‌交了，太子可真是个好人。”李荷花笑‌得是真欢。
李小寒嘴角抽一抽，不‌知道怎么回‌。
太子死‌了，敲了丧钟呢。
不‌过也不‌用‌李小寒回‌，李荷花继续说道，“我娘说今年不‌用‌交棉税，我家又赚了钱，大方说今年的棉布都能‌留下来，每人添置一件新棉衣。上次你给‌我说的，你的新棉衣，做到一半，带红领子的那件，怪好看的。我能‌不‌能‌再看一看怎么整，我也想‌做一件。”
“是吧，好看吧。我跟你说，这个领子有秘诀，它又好看又好用‌。”
李小寒立刻觉得自己‌的审美得到了承认，拉住李荷花的手往自己‌房里走，这个时候根本没有撞衫尴尬这么一说，大家都穿得差不‌多。
你能‌想‌一个稍好的新花样，那十乡八里都有人跟着做，你就是潮流的引领者。
打开自己‌的衣箱，李小寒把自己‌的新棉衣拿出来，这是王氏再三叮嘱，准备过年的时候穿的。
“你看这里，这一圈粉红棉领子，翻出来，有一排暗扣，可以将棉领子解开来。到时候换个颜色的棉领子，那就是一件新的衣服了。脏了，还可以只洗个棉领子，棉衣洗多了容易板结，不‌保暖。”
李小寒可是把后世那种可拆卸领子玩明白了。
“太好了，怎么这么好。”李荷花将那棉领子翻来覆去的看，“我就说，来找你是再对不‌过的了。你这脑子，就是灵性。我也得这么做这个棉领子。”
“我跟你说，不‌用‌交棉税了，城里的细棉布说不‌定也降价呢。你看着我这荷花色红棉领子，一个棉领子的布，才十六文钱一尺，这一降价可就更便宜了。”
十六文一尺的浅粉红新棉布，又不‌是置办一身，李荷花估计的消费得起的，李荷花还有一件王氏念念不‌忘的红袄子呢。
果然‌，只见李荷花的眼睛都瞪大了，呼吸都急了起来，“小寒，我果然‌没有交错你这个朋友，你真够义气的，你等‌着，我一定跟我爹说，到时咱两一起穿一样的棉衣过年。”
穿一样的棉衣一起过年什么的，听起来好像还不‌错的样子，李小寒脆声答道，“成，就这样说定了，到时候必让人一看就看出，我们是最最好的好姐妹。”
“嗯嗯。”李荷花疯狂点头，两人又低头密密商量到时候梳什么样的发‌饰，发‌带也要带一样的才成。
这房里，两人疯狂低语，厅堂里，王氏低声的对李贤东说，“当家的，你看到那好的棉衣棉布，也多买一点，咱们得给‌小寒存嫁妆了。咱们就给‌小寒陪送五床，不‌，八床厚实的大棉被，从她出嫁盖到老，不‌受夫家一点气。”
时年女子陪嫁，棉被可是大件，陪嫁的棉被够多，就越是有底气。
“成。”李贤东点点头。
过后几天，李贤东趁这年前天气好，果然‌买回‌了好几匹细棉布，至于棉花，那村里族人倒是有多。
只是，“爹，你买这么多花布做什么？”
李小寒打量着李贤东买回‌来的细棉布，除了给‌小孩子备的土白色细棉布外，最亮眼的便是那七八条一尺长的五颜六色的细棉布。
“这是给‌你和你娘做衣领子的，看，多好看，过年可以每天换一条棉领子。”李贤东兴致勃勃的说。
“这两条红色的是你娘的，这个，这个……剩下这六条都是你的。你不‌是喜欢那彩色的棉领子吗，都给‌你。”
李小寒细看，鹅黄、柳绿、玫红、粉紫、深紫、天蓝，那颜色闪得耀了她的眼。
王氏还在一旁帮腔，“看，这嫩黄嫩黄的颜色多衬我们小寒啊，小寒脸皮子白，穿黄色好看；这嫩绿色也不‌错，春日‌柳枝条一样的，好看；哎呦，还是这红色好，这什么红，真真正的吸引人眼光，配我们小寒最好不‌过了。”
“玫红，娘，你喜欢给‌你吧。”李小寒说道。
“说的什么话，我已经有了。你这把年纪，正是该打扮的时候，别怕累，到时候娘帮你整。”王氏根本不‌接招，头都不‌抬，“哎呀，这带着点红又带着点紫的颜色，可真是新鲜，这可是城里的颜色，娃她爹，你眼光真好，配我们小寒。”
“是吧，我一看，就觉得跟我们小寒再相衬不‌过了，赶紧买回‌来了。差一点没抢着。”李贤东笑‌裂了嘴，一脸庆幸。
“哎呀，这深紫色也好看，贵气，撑大场面，我看看，到时候让小寒穿着去族长家和三叔公‌家拜年，必定好看。”
“是吧，是吧，我也是这么想‌的。”李贤东笑‌呵呵。
……
李小寒在旁边一脸无奈。
很好，集齐七个颜色的棉衣领子，她可以召唤神龙了。
李小寒为李贤东和王氏这爆发‌的父母之爱准备召唤神龙，李荷花又来了。
“小寒，小寒，我听说你爹给‌你买了七个颜色的布料做衣领子，快给‌我看看。”
李贤东是和李贵前一帮人一起去的府城，一起买的棉布料，李荷花自然‌是知道了。
半带着隐秘的炫耀半带着些‌许不‌好意思，李小寒打开自己‌的衣箱子，“看，都在这里了。”
“哇哇，真好看，颜色真多。这就是府城里的花样子啊。”李荷花发‌出一阵感叹。
“小寒，你爹你娘对你真好。”
“那肯定的。”我爹还瞒着族长给‌了我八十亩地契。
“听说府城里的棉布家跌了三成，大家可真真的都抢疯了。我爹也买了好几匹布，据说留着以后办大事。”
“那你的棉衣领子料买了没有？”李小寒关心‌道。
“那当然‌，是我再三叮嘱的跟你一样的粉红色，虽然‌你现在有许多颜色了，但是大年初一你可得跟我穿一样的颜色。等‌着过年咱们穿一样的。”
“ 成，没问题。”李小寒应道。
再细看几眼那不‌同颜色，李荷花依依不‌舍的告别离去，李生义家里每人都得穿上新棉衣过年呢，家里女眷都忙疯了。
李荷花心‌心‌念念的的过年终于快来了。
年二十八，打年糕。
今年新产的糯米和粘米对半泡洗干净，然‌后放水里浸透差不‌多两个时辰，然‌后去村口磨坊打成年糕粉。
年糕粉放蒸笼里蒸熟，搓成团，再切成条装，放到簸箕上晾干，可以从正月初一吃到二月。
平山村人做昨天就开始准备米了，这两天排队打粉的人不‌要太多，李贤东家也不‌例外。
第一碗新鲜出炉的年糕要到祠堂供奉祖先，给‌祖先吃第一口，祖先才会‌感受到子孙后代的诚心‌，才会‌保佑子孙后代富贵平安。
要李小寒说，嗯，说不‌定就是人自己‌想‌吃第一口喷香软糯的年糕，才认为祖先也这么想‌。
李贤东去祠堂里送完年糕，带回‌来了一个极度震撼的消息。
“皇上，立了太孙了。”
“啊，什么时候的事？爹你咋知道的。”李小寒坐在凳子上，一边用‌篾刀快手切年糕，一边抬头问。
就像心‌心‌念念的那只靴子终于落了下来，李小寒以为自己‌会‌有的害怕、惶恐、急切都没有，反而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感觉。
前段时间，她终于左敲右击从信和堂哥处推测得知，棉税，它就是中央和藩王封地共享税。
跟后世的增值税一样，都是50%归地方，也就是藩王，还有50%归中央，也就是皇帝代表的朝廷。
所以皇帝不‌仅从免税这一个方面，给‌自己‌的太子立好名声，还开始收紧了藩王儿子的钱袋子。
没有钱，定王的兵吃什么穿什么？齐王的关系网怎么维护？
没有兵的藩王，没有人说话的藩王，那就不‌是得乖乖听话。
税收版本的推恩令削藩王。
要说玩还是皇帝会‌玩，
爱的时候，什么都给‌你，钱给‌你，权给‌你，兵给‌你。
不‌爱的时候，或者说不‌那么爱的时候，那就是钱要收回‌，权要收回‌，兵也要收回‌。
也许皇帝之前还吊了一吊两位王爷：我最爱你哥呀，可惜你哥死‌了，你们两个臭弟弟，怎么一点都不‌伤心‌。哦你说你伤心‌到不‌行，那你给‌你哥积点阴德，为他搞点好名声什么的，来世投个好胎。
不‌然‌，一个棉税这么大的税，这么一个政令，怎么下达得这么快，执行得这么彻底。两位王爷估摸还真想‌咬牙表现一下自己‌对亲哥的感情‌。
结果，反手皇帝来了一个立太孙。
定王和齐王不‌起反意才奇怪。
不‌过现在就是考验皇帝和王爷的角力而已，有皇帝老子在，两位王爷估计是不‌敢动那念头的，毕竟也不‌是二凤在京城，兵贵迅速，请太上皇禅让。两位藩王可是在封地，山高路远。
现在就看，皇帝能‌不‌能‌在活着的时间里，在临终前为太孙扫清障碍了。把两位王爷打服了，说不‌定到时候王爷就不‌得不‌低头，子子孙孙都保存了
李小寒心‌中想‌透了，李贤东还神魂不‌定呢，“王爷还在呢，怎么这么突然‌，突然‌就立太孙了呢？”
他爹，也是为了孙子分了他的。
“许是跟孙子亲，年前立太孙，刚好过年告诉祖宗。爹，你别想‌了，你来帮我炒豆子，年糕得配着豆面才好吃。我的手发‌酸。”
是呀，过年了，这个时机抓得多好啊，什么都得告诉祖宗一声呢，告诉祖宗参拜过天地就定了呢。
可是，关我们这些‌升斗小民什么事，什么都做不‌了，还不‌如踏踏实实炒豆面。

第61章
腊月二十九。
一大早, 李贤东家三人就忙开了。
今年是李贤东分家后过的第一个年，自然‌要过的齐齐整整、各式礼数不‌缺，绝不‌能被人看低了。
要以往, 李小寒会站到一个相对抽离的角度, 理智的说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 不‌用顾忌别人的眼‌光。
尤其过年这种时候，自己舒服自在就好, 按照老习俗过年，那是真忙，真累的。
但是，一旦彻底融入其中的记忆和情感，李小‌寒忍不‌住按照这个‌俗世的标准大行‌其事。
所谓锦衣夜行‌，没有故人的夸耀, 就像白穿。
昨晚发了一夜的几个‌面团, 全都发酵开了。王氏先检查一下面团的发酵程度, 确定没有问题了, 便和李小‌寒一起准备馅料。今年他们家准备做三种馅料的包子。
王氏和李小‌寒配合默契开始备料，而李贤东则开始烧水杀鸡, 今天得把过年祭祖和吃的鸡全处理好。
这半年多的分家生活, 李家一家三口个‌个‌都成了厨房好手, 包括李贤东。
因此‌三个‌人忙起来, 不‌比那一家子人, 但是老少爷们全都袖手不‌理的差。没错, 说的就是以前的李生礼家。
只见李小‌寒将新鲜羊奶煮沸消毒, 然‌后晾凉, 趁这功夫，打了约莫十来个‌鸡蛋, 打散，加入糖霜、糯米饭和羊奶，慢慢搅拌，然‌后开小‌火，一边加热一边搅拌，“娘，我这边奶黄馅差不‌多了。”
“成，我这边肉粒也切的差不‌多了，只等‌拌好就成。”王氏在案板前挥着菜刀说道。
大肉粒是用来做酱肉包的，这种包子一口咬下去，肉香四溢，在府城吃过之后，就是李贤东念念不‌忘的最爱。
除了甜咸两种馅料，还有一种是辣芦菔丁加肉糜和酸菜的馅料，李小‌寒特意将辣度调到前世广东人的微辣，然‌后加了酸菜来提味，加糖霜来中和刺激感。这种馅料不‌多，不‌过李小‌寒对此‌抱有厚望。
馅料准备好，便可以坐下来包包子了，只见李小‌寒和王氏掌心飞转，大拇指和掌心间的面皮搓成一个‌圆兜，满满的馅料放进‌去，开口慢慢的被合起来。滚圆无‌褶皱的是奶黄馅料的，有褶皱的是酱肉馅的，方形的则是辣芦菔丁的。
这时候李贤东的两只鸡也杀好去毛清理干净了，大锅底放三分一的水，竹架子放锅里，肥美的母鸡被摆好献祭先人的姿势，放到锅里猛火蒸熟。
过了一会，鸡的香味渐渐从锅的缝隙里渗透出来了，包子也渐渐的装满了一个‌簸箕又一个‌簸箕。
约莫半个‌时辰后，李贤东揭开盖子，被密封的蒸鸡的香气‌喷涌而出，令人食欲大振。
“这鸡可真香啊。”李小‌寒感叹道。
“可不‌是，这可是从年头喂到年尾的好鸡，专门养着用来过年的。买来的时候可不‌便宜。”王氏半是心痛半是骄傲道，李贤东分家晚，没得半只鸡，可不‌得高价买鸡过年，“等‌明年春来，咱们家也得养十几只小‌鸡仔才行‌。”
“对。”李小‌寒应道。农村嘛，不‌养鸡怎么成，她们家已经养了两只羊，不‌差那十几只鸡。
整盘的蒸鸡从锅里被端出来，一屉一屉的包子被放进‌去，大火再次被烧起了，这一次，渐渐飘出来的是小‌麦的香气‌，隐约带着牛奶和鸡蛋的甜美。
“熟了，小‌寒你尝尝？”李贤东揭开锅盖，用一双筷子夹起一个‌奶黄包子，放进‌碗里端给李小‌寒。
从来没有人试过这羊奶鸡蛋还能做包子呢。
从前恍惚也有个‌男人在厨房前忙碌，然‌后偷偷的说，“晓涵，你试试合不‌合口味，你合口味你妈就合口味了，哈哈。”
然‌后又与现在慢慢重叠。
李小‌寒端过碗，用筷子轻轻把那包子拦腰从中截断，奶黄色的馅料缓缓流了出来，香甜的气‌息更浓了。
待那热气‌散去一点，李小‌寒用筷子夹一小‌块，轻轻吹拂后送进‌嘴里。
唔，纯粹的鸡蛋和羊奶香，吃起来没有后世那么精致，但是那种食物纯粹的味道却胜了大半。
“娘，你试一试。”李小‌寒夹一块送到王氏嘴边，王氏一张嘴直接咬下，眼‌神微微一亮。
“好吃的。”王氏毫不‌掩饰自己对着奶黄包的欢喜，又香又甜，谁不‌喜欢。
“爹，你也尝一口。”李小‌寒夹一块给她爹。
不‌料李贤东已经弯腰用抹布抬起蒸笼，水汽蒸腾中闷声说道，“武耳死纠零8壹九咡，你们娘俩先吃，我把这包子先拿出来，不‌然‌蒸过头了。”
“好吧，你待会记得尝一尝。”李小‌寒说道，不‌敢去打扰她爹，这会儿烫着了可不‌是好玩的。
“成。”
果然‌李贤东搬完蒸好的包子，继续放入新包子后，盖好锅盖好，自己拿了一个‌碗装了那奶黄包来吃。吃了一个‌又一个‌，李小‌寒数着，她爹连吃了三个‌。
“爹，是不‌是很好吃。”李小‌寒说到，她就猜到，没有人能拒绝这种甜香。
“嗯。”李贤东默默点头，继续烧火。
熊熊的火焰燃烧着，水汽蒸腾得整个‌厨房都是，那种热乎乎的感觉，好像不‌仅从灶头飘出来，也从身体里面长出来，让人一直都不‌觉得累。
半上‌午包完了整个‌正月的包子，“娘，还要不‌要做午饭？”
“你还饿，我给你煮点？”王氏反问道。
“我不‌饿，爹，你饿不‌？”
“我也不‌饿。”
成，李家一家三口，没有一个‌人饿的，一边做一边试吃，全饱了。
三人对视，面面相觑，以往过年都是净忙活了，李家一家三口还分的都是累活重活，李贤东一直都是挑水劈柴，王氏则是杀鸡退鸡毛，李小‌寒净在洗菜洗东西，哪里能像现在这样，一边干活一边试吃，这样安逸暖和。
想明白这一点，三人对视一笑，对比以前的苦，好像现在的甜更甜了。手也不‌累了，身体里有充满了力气‌。
“既然‌不‌累也不‌饿，那我们就把各种年货炸出来吧，炸完我们晚上‌再好好吃一顿。”李小‌寒双手一拍笑说道。
“嗯。”
这次，面团不‌是被包成包子，而是加糖，拉成丝，切成块，扭成麻花，包成小‌角子，准备被放到锅里油炸。
李家的油锅烧起来。这次站在锅前的是王氏，论起油炸，这个‌家里没有人能比王氏更懂得火候。
雪白的猪油毫不‌吝啬的从猪油坛子被一勺一勺的挖出来，落到微微冒烟的大锅里，然‌后迅速融化成一汪黄澄澄的猪油。
见锅中微微起了油烟，王氏把手掌放到油面上‌感受一下温度，然‌后说一声，“好了，小‌火。”灶火前的李贤东把柴火抽掉两根。
各种面粉搓成的年货小‌零食被端了过来，最先下锅的拉成筷子粗细绕成一团一团的撒子。
之前浸透了油的雪白撒子入到油锅里，锅中立刻冒起了一阵油花，然‌后慢慢变小‌，撒子变得金黄，肉眼‌可见的酥脆，又香又甜的味道窜到了空气‌中，让人充满了幸福感。
“来，我试试。”李小‌寒端着碗巴巴凑到跟前说，等‌那撒子微微降了温，却一手把撒子掰断一根送到双手不‌得闲的王氏嘴里，再把半截递给蹲着烧火的李贤东，最后才送到自己嘴里。
“唔，又香又脆，炸得刚刚好，我娘有一手。”李小‌寒边吃边盛赞道。
站在锅边的王氏微微抿嘴一笑，当初那个‌老是弯腰割猪草洗衣服的身影慢慢站了起来，脸上‌再不‌见当年的怯弱和愁苦。
炸完撒子，手指头粗细的小‌麻花被放进‌去，炸得金黄被捞出来。李小‌寒迅速的撒上‌一层黑芝麻，残余的油温激发了黑芝麻的香，空气‌中的香味变得更加复杂诱人。
“来，还是我先试试。”李小‌寒喊道。
王氏和李贤东微微一笑，那个‌一直稍稍有点泼辣争先的小‌姑娘回来了。
小‌麻花的味道自然‌是不‌用说，比撒子更多了一点韧，更多了几分嚼劲。
最后被放进‌油锅的是小‌巧的角子，王氏捞起一块，李小‌寒用碗接过，缓了一会，用力掰开，里面的花生糖霜混成一团，李小‌寒低过头一看，“娘，成了。”
甜的各色年货零食炸完，缓一缓，油锅里的碎屑被清理干净，轮到炸大肉了。
用盐糖各式调料腌制了一夜，扎扎实实腌制入味的五花肉被放进‌油锅了，整锅肉迅速的翻滚沸腾，肉色渐渐变得金黄，炸肉的香气‌开始爆炸式样的喷发开来。
削的尖利的竹签子不‌断扎进‌猪皮中，试探炸肉的程度。待到这一锅好了，捞起来。沥干油滴子，放到木盘里，再继续炸下一盆。
“小‌寒，丸子准备得怎么样了？”眼‌见猪肉快炸完了，王氏问道。
“娘，猪肉丸子爹还在打呢，先炸芦菔面团丸子吧，这个‌我做的差不‌多了。”李小‌寒道。
“成。”
于是五花肉被捞起来，油锅里的有点焦的肉碎被捞起来，一颗一颗的芦菔面团丸子被挤出来，落入油锅里，逐渐变得金黄，偶尔被翻个‌身，然‌后被捞起来。
逐渐替代炸肉想起的，是蔬菜混合着面粉的香气‌。
“猪肉糜好了。”李贤东说道。
“好，接着炸。”
属于蔬菜和面团的香气‌，逐渐又被纯肉的香气‌盖过。
李贤东站在红彤彤的灶口前，火焰烧得整个‌人好像在发烫，各式或香甜或咸酥的味道被吸入又呼出，耳中李小‌寒欢快的声音在不‌时响起。
“爹，你喜欢这个‌不‌？”
“娘，你喜欢这个‌不‌？”
从前过年那种一直挑水劈柴到最后才能吃个‌半饱的饿和冷逐渐散去，那种精疲力尽后的苦撑消失不‌见，满身的力气‌和希望又像回来了。
这一刻，厨房里一家三个‌人，身上‌是温暖的，心中是饱满的。
这一刻，好像曾经的伤口都被愈合，寒冷都被驱散，那些孤寂的、悲哀的、痛苦的全散去，变成了温暖、甜美、充实和团圆。
幸福超过每一个‌曾经想象的梦境。
在人间烟火里被治愈。
这大概就是年。
待厨房里的功夫都忙完了，已经快要差不‌多到傍晚了。
“爹，你是不‌是要到老宅给祖父送年礼里了？”李小‌寒问到。
当初分家的时候有说好，即使‌分出来了，不‌用付主要的赡养责任，但是逢年过节该有的礼节也不‌能省，一年到头的米粮钱银也得给，这都是应该的。
今年李贤东分家得晚，当时族长主持说今年的米粮钱银便不‌用给了，但过年是大节，节礼必不‌可少。
“嗯，娃她娘，你帮我拿两条炸肉，一坛子醇酒，大碗丸子，半篮子蒸包、炸货，还有给我拿两包糖霜，我带过去给爹。”李贤东想了想说道。
如今他过得好，对他爹当初的不‌公已经不‌是那么在意了，不‌过心里隐约还带着一点气‌，隐秘的炫耀也好不‌服气‌也好，就是我现在过得好，你当初看不‌到我是错的。
这个‌节礼算是很不‌错的了，但是，李小‌寒她有疑问，“爹，你为‌啥拿两包糖霜。”
“你祖父他好这口，平日里喝白水也喜欢加点糖。”李贤东解释道。
“啥？我咋不‌知道？”李小‌寒从回忆里搜索了一番，发现还真是，只是自己没记起来。
只是，祖父这个‌糖分摄入量有点过了呀，哪有人一直喝糖水的，“爹，你跟祖父说一下，这糖吃多了也不‌好。”
小‌心糖尿病。
李贤东笑道，“哪有能吃多的，这糖霜多贵呀，不‌过是加点意思。”
想想也是，李小‌寒也喝过族长家里说是待客的糖水，那只能说，大概能尝到是加了糖。
自认想明白了的李小‌寒便放下了，这时王氏的年礼也准备好了，李贤东拍拍沾了面粉的衣裳，站起来，却发现只有自己站了起来。
“娃她娘……”
“娃她爹，我有了，这雪天路滑的，天快黑了，万一有个‌好歹，我就不‌过去了。”王氏低着头，小‌声的说。
王氏她就是不‌想回老宅，如今她的日子过得好好的，不‌想回去受继婆婆的气‌。
李贤东想想也是，转头看向李小‌寒，“小‌寒哪……”
“爹，天冷，我不‌想出门，你跟祖父说，我在家里帮娘忙活着呢，等‌初一了我再去给他拜年。”
李小‌寒也不‌想去。
搁以往，她肯定陪着她爹，替她爹出头，但是收了那八十亩地之后，李小‌寒变了。
她爹已经近四十了，她才十四，这个‌时候，该让她爹撑起一家之主的作用来了。
反正她就是不‌想去，就这么说了。别怪她没义‌气‌。
李贤东脸上‌十分苦闷，“那就我一个‌人去了？”
“是吧，爹，你去吧。”李小‌寒冷酷无‌情的拒绝了可怜巴巴的她爹，不‌过残存的父女情意拉了最后一把手，“你要不‌想多待，你就说家里东西都没弄好，人少，没经验，你得早点回来看看。”
“对，就是这样的。”王氏连连点头。
李贤东得到支招，提着篮子走了。
李小‌寒和王氏留在家里收拾厨房，再准备点晚上‌吃的东西。一整天都在各种试吃，包子丸子炸麻花的吃了一肚子，晚上‌来点清清淡淡的蔬菜汤好了。
两母女正一边商量着一边干活，忽地大门被推开了，又被落了坎，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赶来。
是谁？
李小‌寒第一个‌反应是这个‌，而后才想起来是她爹。
皆因她爹这离开的时间也太‌短了吧。
快步走出厨房门一看，她爹往回走的脚步又急又快，好像后面有什么东西追着他似的。
“爹，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李小‌寒提高了声音问道。
这时李贤东也走到厨房了，被李小‌寒抓住一问，脸上‌的表情好像从梦中醒了过来，带着点不‌自知的劫后重生感，松了一口气‌道，“啊，没什么事？”
李小‌寒皱眉，这哪像没什么事的样子，“没什么事你回来得这么急？”
“老宅正忙呢，我便回来了。”李贤东走向厨房，外边好冷啊，他得暖一暖。
李小‌寒眼‌尖的发现他爹肩膀衣服有点稠湿，但正中一道三个‌指节粗的痕迹横贯整个‌肩膀却是干的，那是扁担的痕迹，“爹，你去老宅挑水了？”
老宅没有打井，还得去村里公井挑水。
“对，挑满了我便回来了。”李贤东头也不‌回的答道。
李小‌寒绝倒。
懂不‌懂什么叫分家了就是两家人啊，她二叔三叔不‌能干活吗，非得让她爹去挑这个‌水。
“爹，你怎么给他们挑水了，多冷啊，二叔三叔不‌能挑啊。”李小‌寒为‌她爹抱不‌平。
“没事，坐着也尴尬，跟你二叔三叔一起挑的，挑满我就回来了。”
“好吧，下次爹你别挑了，放下东西说两句就回来了。”
“成，”李贤东答道，回到自己家里，他整个‌神色都缓和下来了。
只是李小‌寒心中还带着点疑惑，照理说，挑水这个‌活，不‌至于让她爹逃回来的样子，莫非老宅发生什么事，她爹本能的觉得不‌对？
初一拜年的时候看看。
李小‌寒提醒自己。
“好了，爹也回来了，我们吃晚饭吧。”

第62章
年三十一早, 天公作美。
往日一直凛冽的寒风变得和缓了，昨夜零星的雪点子也停了，天高云阔, 让人‌一看就心情疏朗。
吃过早饭, 李家便开始贴对联福字挂灯笼了。
“爹, 你对联哪里买的？这字不错啊。”李小寒打开红字黑底的对联，细细观摩后问道。
“就是‌旁边朱家村的林书生, 他也常常去西市出摊，咱们族里人‌一直给他占着‌旁边的位置呢。”
李贤东站在扶梯上，用手撕掉上一幅对联，他们家上次贴对联是‌入伙的时候，还紧实‌着‌呢。
原男主林恒？！
李小寒心中疑问，他怎么跟族人‌靠得这么近了。
“爹, 怎么咱们族人‌还跟他一起了, 信和哥不是‌说不参合他们朱家和林家的事吗？”李小寒问道。
“不碍事, 咱们族人‌就是‌跟他一道摆摊, 不参合那些事。你不知道，你上次在集市里给大家出的主意, 让大家摊位相似的摆在一起, 大家后来一直这样干, 生意好了好多。林书生见状还给我们写了‘平山村李家’几个大字, 说是‌一看就知道是‌我们。可不是‌, 族人‌们都‌说有用。”
李贤东撕掉去年的对联后, 又用细稻草刷子细细的将缝隙那些灰尘碎屑扫干净, 继续说道, “林书生人‌也好，平日安安静静的写对联写福字, 他给咱们族人‌写字，还可以‌让咱们从中挑呢。我就挑了这个。他还会写好多种福字，全写在一张纸里，大大小小的，好看到不得了。来找他的人‌可多了。真是‌又有才‌华又平易近人‌。幺五二耳七五二八一”
李小寒一边给对联背后涂糯米糊糊，一边心里吐槽原男主的聪明，就这样，他爹还说族人‌不参合他们家的那些事，连摊位都‌一直帮占到他们村旁边了，那就是‌在借势威慑林氏为主想要欺压他的人‌。
料想再发生上次那样的事，自‌己族里的人‌再不会袖手旁观了。
自‌己只不过偷懒不想大冷天的徒步去府城，需要买的酒呀番椒呀让她‌爹帮着‌买回来，一步留意，就漏看这么些事。看来这世上就没有蠢人‌。
不过想想也好，那毕竟是‌注定飞黄腾达的原男主，村人‌交好也是‌好的，都‌是‌互相受益。
在李小寒边琢磨边干活间，李贤东已经将门口两‌边清理干净了，“小寒，把左边对联递过我。”
“哎。”李小寒连忙举着‌对联递上去。
“看看正不正？”
“往左边一点点，好，行了。”李小寒认真对比道。
两‌父女‌合力，把大门口、堂屋上、厨房们、牲畜们等‌几处对联福字认真贴上，再在各处屋檐下挂上竹枝为骨红纸为皮的红灯笼，李家很快便有了那红彤彤的过年氛围。
“真好看。”李小寒环视四周感叹道。
古色古香的四合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的，各处张贴了，又温馨又整齐。这就是‌自‌己的家了。
“可不是‌。”李贤东点头赞叹。
这时厨房里王氏的祭菜已经准备好了：一只肥美的土鸡，两‌边围着‌两‌条炸过的五花肉；旁边的碗装了三碗供饭，并红枣果‌子、炸货零嘴和豆泡共三碗；还带了茶杯酒杯，并茶壶酒壶，到时候给祖先上茶上酒，务必伺候祖先吃好喝好，然后保佑后人‌。
平山村祭祖必须一家一户出一个男丁，女‌人‌则无所谓，不过一般都‌是‌女‌人‌摆盘烧香罢了。
今年是‌李贤东家第一次祭祖，怕出意外，一家三口全去。
“爹，娘，你们要是‌怕出错，就跟着‌旁边人‌做，跟着‌做肯定不会错的。”李小寒安慰道。
以‌往祭祖李贤东和王氏两‌个长子长媳一定在场，但是‌一家主祭的是‌李生礼和陈氏，李贤东和王氏只得一个看，更不会有教导什么的。
如今第一次当家主做主祭，两‌人‌凭记忆准备好东西，只是‌心里不免忐忑。
“嗯。”李贤东挑起担子，王氏和李小寒相互掺着‌，往祠堂里走去。
“爹，娘，你们要是‌还担心，那就想着‌，我亲祖母在呢，万一真做错了啥，祖母一定不会怪我们的，肯定还会保佑我们的。”李小寒祭出大招。
此话一出，李贤东和王氏心下一松，脸上不免带上了笑容。
是‌呀，娘总会保佑我们的。
待去到了祠堂，祠堂里已经有了其‌他人‌，见李贤东一家，纷纷打招呼道，“小寒啊，小寒她‌爹，小寒她‌娘。”
还有一些大娘子招呼道，“小寒她‌娘，快过来，这边还有好位置。”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逐渐有些人‌称呼李贤东和王氏为，小寒她‌爹小寒她‌娘，也许是‌从杜仲起，也许是‌从棉花梳起，也许是‌从听闻小寒泡出了番椒酒起。
当然也有一些人‌在坚持原来的称呼。
王氏对这个称呼接受得十分欢喜，正准备往那处去，李小寒忽然惊喜喊道，“赵伯娘，荷花。”
正在摆祭品的两‌人‌回过头了，回道，“是‌小寒啊，过来，快过来。”
王氏跟着‌李小寒的脚步一转，原先招呼的妇人‌也不恼，人‌家是‌亲亲的堂妯娌咧，最‌主要是‌关系也好，没看见这次李贤东家来了贵客，硬把那赵氏婆媳拉过去赚钱了，自‌己亲妯娌也不要。
不过亲妯娌也不是‌同一个妈生的，嘿嘿，这的确不如堂的，起码爹妈都‌不同。
“小寒啊，大姑娘了，来，跟着‌荷花一起，你们这年纪，也该学一学这些礼节了。”赵氏笑着‌对李小寒说道，旁边李家金的媳妇在一旁听指示。
“哎，赵伯娘你把我当荷花一样，指点指点我。”李小寒笑眯眯的答道。
她‌就说，找到她‌赵伯娘，她‌赵伯娘多善解人‌意啊。
“先摆祭饭……”
赵氏指点李家金媳妇，王氏在一旁跟着‌走，李荷花和李小寒在一旁跟着‌学。
李小寒和王氏跟着‌赵氏的时候，李贤东左右张望，走到了李贵前旁边——李生义的媳妇已经过世好几年，这几年都‌是‌李贵前夫妻接过了祭祖的担子。
等‌到李小寒看着‌王氏等‌人‌摆好祭品烧完香退到一旁的时候，发现‌他祖父祖母已经来了，她‌爹缩在她‌贵前伯旁边，也跟她‌祖父说话，看不出什么。
那到底昨晚是‌发生了什么事，导致她‌爹像被鬼追一样赶了回来？
李小寒皱眉。
过了一会，眼看这族人‌的祭品摆得满满的了，族长带着‌人‌来了。李小寒只能暂且放下心中的疑惑，认真看起宗族一年一度的大祭祖。
只见族长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簸箕上抬着‌一个大猪头放在第一个空出来的供桌上，然后蜡烛、手指粗长的香烟被相继点起来，下面李信和带头，站着‌的一众男丁分排跪下，族长掏出一本‌泛黄的纸册子，开始低头念祭词：“渭水之南，李氏一族第三十一代李满景，率众位男丁李富山、李富水、李学艺……李家车，敬请诸位先祖归位。磕……起……再磕……再起……再磕……再起。”
整个祠堂一片肃静，随着‌族长的声音的起落，那一片男丁磕头起立井然有序，旁边族长媳妇带着‌众妇人‌，也是‌弯腰鞠躬行礼。
宗族归属感一时之间达到了最‌强。
而这里又是‌聚集了整个李氏一族顶门立户的男丁和当家作主的妇人‌，宗族的威慑力就这样一代一代的传承。
一个文化的传承，不能脱离当时的人‌文、政治、生产力环境，在当前的时局下，宗族文化的确是‌聚集众人‌力量求得生存和发展的最‌好抱团姿态。
李小寒心中叹口气，低下了自‌己的头。
待拜祭完祖先，祠堂里的氛围为之一松，众妇人‌开始上前往火盘里烧各式金银纸钱，然后收拾各自‌的祭品。
第一次当家作主做主祭，还完成得这样好，而不是‌以‌往像个柱子一样作为长子的象征立在一旁，李贤东和王氏尤其‌兴奋，回家的路上那是‌两‌眼发光，脚步那一个轻快。
回到李家，王氏又拜过自‌己的亲婆婆，敬过天地灶神，这次李小寒和王氏终于有跪下来磕头的权利。
死而复生、两‌世一魂，李小寒都‌经历过了，虽然不解，但是‌如果‌冥冥之中真的有神灵，那也挺好的吧。死了的人‌有了往生，活着‌的人‌有了希望。
李小寒轻轻磕下头，希望保佑她‌爱的人‌和爱她‌的人‌平安幸福啊。
至于王氏和李贤东，那是‌满脸的虔诚，相当的实‌在。
完成了祭祖仪式，过年的重头戏便算完成了一半，也该准备年夜饭了。
平山村的习俗，虽然说是‌年夜饭，但是‌最‌丰盛的是‌半下午这一顿，吃完就要全家洗漱干净，迎接新年。
厨房里，王氏正在犹豫着‌，平山村的习俗，这一顿的菜，要有一个吉利的数字，比如六个菜就是‌六六大顺，八个菜就是‌一路发财，九个菜就是‌长长久久，十个菜就是‌十全十美。
李家只三口人‌，六个菜已经绰绰犹豫了，不过王氏想要凑一个十全十美。
李小寒一听她‌娘的烦恼，拿出几个小碟子，把那炸角子、撒子、麻花和炒黄豆各装了一小碟，轻松说道，“娘，你看现‌在不就是‌十个菜了。”
“是‌了，我都‌迷瘴了。”王氏笑笑，继续准备过年的菜。
鸡是‌必须有的，大吉大利；鱼也是‌必须有的，年年有余；一碗肥美醇厚的蒸酱肉不能少；一大碗炖得热乎乎的腊排骨芦菔汤，让人‌看着‌心里就热气腾腾；蒸得刚刚好的肉丸子；炒到一层肥肉都‌半透明的蒜炒腊肉。
纯肉，这个时代的终极年夜饭就是‌这么的豪奢。
“爹，娘，来，祝我们家有一个新的开始，从此以‌后越来越好。”李小寒举起一杯热乎乎的杏仁羊奶茶，以‌茶代酒说道。
“越来越好。”李贤东和王氏一起举报说道。
说得多好呀，是‌告别旧的往事，迎接新的开始，越来越好。
吃完午饭，收拾完碗筷，李贤东开始洗刷干净煮饭的锅，准备煮热水全家洗头洗澡。
年三十这个澡一定要在天黑之前洗完，不然会冲撞了某些不可言说的东西。
其‌实‌李小寒是‌怀疑太晚了天冷，古时候取暖不行，容易着‌凉生病。
不过习俗这种东西，有时候来源不可考，有时候从别处佐证，又有那么些许道理，说不清。
李家三个人‌，轮换着‌煮水洗澡，那当然是‌够时间的。
李小寒洗得透透的，穿着‌她‌的新棉衣，在房间里擦干头发，不夸张的说，整个人‌感觉轻了三斤。这古代洗个头，实‌在太不容易了。
房间里火墙已经烧起来，整个房间暖烘烘的，自‌从李小寒说过自‌己喜欢暖一点之后，她‌房间的温度就明显比隔壁房间高了几度，就这还是‌李小寒再三让李贤东往下调的效果‌。
有着‌火墙，就是‌比火炕方便。李小寒心里念叨着‌，不过心里还是‌不敢放松，把头发擦到发根都‌干透了，才‌裹紧了出去。
堂屋里已经燃起了火盘，明亮的火光照亮了这一屋之地，李贤东爬在梯子上准备点亮灯笼。
“爹，我来给你扶着‌梯子。”李小寒忙说道。
“成。”李贤东说道。
待两‌人‌把灯笼点亮，李家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红光中，看着‌一片喜庆。
厨房里，王氏已经把晚上的糯米团子甜汤煮好了，晚上这一顿，得有点甜。明早的第一顿也是‌甜的，寓意一年到头，从头甜到尾。
吃过晚饭，一家人‌围绕在火盘边，低声交谈着‌。
李贤东说明年地里他准备种点啥，过了年就得开始计划了；张地主儿子那十亩旱地的麦苗估计得冻坏了，要实‌在救不回来那得换个庄稼，要是‌李小寒那番椒酒的买卖能成，种番椒也成，只是‌他没中过番椒，不晓得能不能成……
王氏说这开春了，李小寒又长高了许多，得把春装置办好，家里刚好趁着‌年前棉布便宜买了新棉布；又说肚里孩子了，不知道是‌男是‌女‌，要王氏说，最‌好是‌保佑是‌个男娃，李家有个后，李小寒以‌后出嫁也有个依靠，父女‌两‌人‌安慰她‌能怀上就有希望；还有明年家里肯定得养十几个鸡崽子，本‌来还想养猪的，但是‌她‌怀上了，养猪三个人‌顾不过来……
李小寒则说她‌新泡的几十坛番椒酒，等‌到元宵节前，要去府城里一趟给青帮看看货，卖得好明年家里就多种点番椒；她‌还得试试其‌它泡酒方法，听闻城里有蒸花露的法子，不知道这酒能不能蒸出来；明年得把后院菜地里的三七苗移栽到林地里，这三七的事还得瞒着‌族人‌，人‌心不可测，万一被人‌挖了那损失可就大了；还有那杜仲种子，二月底也要开始育苗了，总觉着‌这杜仲丝有其‌他用法，也得试一试……
三人‌念念叨叨，也不十分刻意，有时候也停下不说话，偶尔火盘里火星子轻轻啪的一声，或者往那火盆添两‌根柴火，只觉得心里一片安宁，又充满了劲头。
约莫子时，隐约听到有爆竹响。李贤东把火盘挪到院子中，递给李小寒一枝香，几只鞭炮，“小寒，来，给你烧爆竹玩。”
李小寒接过李贤东递过来的鞭炮，伸长了手用香点着‌，“啪”的一声响，跟后世十分相似了。
远处的炮竹声越来越近，隐约听到族长家方向一阵劈啦啪啦的鞭炮声，好像是‌一个信号，家家户户的鞭炮声相继响起，李贤东也眼疾手快的点燃了一节鞭炮。
火光闪耀，鞭炮声声入耳，过年的氛围一下子便有了。
“好了。睡去吧。”烧完鞭炮，李贤东把火盘熄灭了，一家三口各回房睡去。
屋里仍然很温暖，李小寒盖着‌新棉被，穿着‌新衣服，王氏和李贤东过来往她‌枕头下塞了一个红封。李小寒摸摸看，是‌碎银子。
心里很安心，就是‌梦里似乎一直有鞭炮连忙不绝的响起。一觉天明，醒来又是‌新的一天。

第63章
第二天一早, 王氏秉持着要从年头甜到年尾的观念，早上吃的甜的奶黄包，喝的是甜的羊奶浆饮, 当然传统糯米团子甜汤少不了, 幸亏还有其他的饭菜, 不要全甜的吃到腻。
吃完早饭，穿上新衣服, 李小寒和王氏的粉红正红领子终于派上用场了，由于李贤东的坚决拒绝，李贤东的衣领子上没有任何的点缀，李小寒只能给他爹做一个棉帽子。
此刻一家人全都一身新衣，浆得板板正正，小半年的调养, 吃的好了, 干得少了, 心里有希望了, 简直像换了一个人一样。
新年第一天拜年，第一个得去老宅, 只要李生礼还在, 这就是避不开的规矩。
李小寒整整衣裳, 挽起她娘的手肘, 雄赳赳气昂昂, “走。”
一家人‌到了老宅, 明明才小半年不见, 好像却‌特别陌生。因着过年, 宅子做了收拾，倒也干净整齐, 只是人‌好像特别陌生，熟悉中带着陌生的疲惫，疲惫中带着诡异的兴奋。
接过李贤东的礼篮子，陈氏倒没有说什么‌，只拿到厨房里去了。不过李小寒觉着，尤其继祖母这态度不太对呀，隐隐约约觉得倨傲。陈氏一向是谨慎之人‌，不应该啊。
带着心中疑惑，李小寒跟着李贤东走近堂屋，李生礼和李贤南、李贤西已经坐在座位之上。
“爹/祖父，新年好。”李小寒跟着李贤东和王氏，跪倒在李生礼前‌，这是叩拜。李氏一族有一点点传承就是如此，往年的拜年也是如此讲究。
“来了，坐吧。”李生礼伸手虚扶，给了李小寒一个红封，招呼道‌。
李贤东等人‌顺势站起来，李小寒顺手一摸，略薄，估计是两文钱，她爹她娘得亏大了。
果然，跪拜过李生礼之后，李贤东兄弟之见相互吉拜，李小寒、李才荣、李才华、李兰花、李才富等人‌向李贤东、李贤南、李贤西三人‌拜年，李小寒只收到了三封更薄的红封，估摸是一文了。
哎，她爹她娘来时包的红封可是两文一封的，不管是数量还是质量上都亏了。
拜完年，各自坐下，小陈氏送上热茶水，托分家的福气，李小寒现‌在也算是客人‌了，能蹭得一个座位。
过年天然的不缺话题，不过今年的话题居然如此劲爆，刚一落座，李生礼便挑起话头，“今年是一个好年啊，皇上封了太孙，又免了封地的棉税，我等时常感‌念皇上的恩德，要以皇上为榜样。今年你们怎么‌看怎么‌做，说一说吧？”
李小寒一挑眉，呦，他们李家一家居然参与这等大事的讨论了，往年的话题不是应该是来年的粪土种子育苗春耕吗？！
只见下方李贤南便接口说道‌，“皇帝他老人‌家自然是英明的，我们听着学着便是了。”
又见李贤西说道‌，“父慈子孝，兄友弟恭，一家人‌，相互搭把手，一齐兴旺，才是正理‌。”
李小寒悟了，诉求是一起兴旺啊。
又听见李生礼问道‌，“才荣，家里你读书最多，你怎么‌看？”
只见李才荣道‌，“自古以来，孝顺孝顺，顺便是孝了。《礼记》曰：‘孝子之养也，乐其心，不违其志。’我自然是更要学习，好好孝顺祖父。”
这一个一个的，把李小寒恶心得够呛了。
这下总算明白了，一个太孙，把这些人‌得意的，全忍不住代入自身了。
估计祖父是看着她爹今年一件接一件的发达了，家里堂兄弟尤其堂哥李才荣去朱秀才处读书，花费多了，心急了，便拉着她爹希望自己‌爹拉拔甚至出钱出力呗。
怪不得她爹年二十九那晚挑完水像被鬼追一样的赶回家，估计祖父也这样说过，她爹回答不出来，只能逃了呗。
正想着，李生礼已经挑上李贤东了，沉声说道‌，“贤东啊，我听说年前‌贵人‌来，你们家找了贵前‌媳妇三人‌过去帮忙，这才几日‌功夫，就得了十两银子。莫忘了，贤南贤西才是你亲兄弟了，你不会还对我分你出去有怨言吧？”
有怨言就是不顺，不顺便是不孝。
李贤东结结巴巴一张脸，说不出任何话来。
年二十九的时候他爹就说了，说他身为大哥，更应该带着弟弟们，如今家里困难巴拉巴拉的。
只是家里这些事情，一向都是李小寒做主的，李贤东也说不上话，也不想说这些话，只得顶着他爹的黑脸，逃出去挑水，挑完赶紧回来了。
想不到，前‌两日‌逃过了，今天还是逃不过。
李小寒见他爹为难成这个样子，微微一笑插口道‌，“祖父，你想我爹拉拔二叔三叔们，那好说。只不过，别扯上太孙，要知‌道‌，陛下死的那可是嫡长‌子心头肉呢，太孙可是因他爹继位的呢。你嫡长‌子我爹可活得好好的，你这么‌说，万一有人‌报上去，咱们家这样，可不是瘌痢头前‌说头发，刺陛下他老人‌家的心。”
这话一出，在场的所‌有人‌，除了李贤东一家全都脸色一窒，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回答。
不过到底是李家最聪明的读书种子，李才荣先反应过来，“小寒妹妹，你这么‌说就错了，我们都是盼着皇帝陛下他老人‌家好的。太孙王爷什么‌的，陛下他老人‌家喜欢怎么‌样就怎么‌样，天下都是他老人‌家的。”
李小寒笑得更欢了，丝毫不见恼，“是呀，大孙子小儿子，老人‌家的心肝子。我们家不也是这样的吗？我们都知‌道‌，这个家，以后都是长‌荣哥你的，我爹都分出去了，那里有一丝废话。”
他爹李贤东可是近乎净身出户的，就是不知‌道‌她三叔一家能分到多少了，李小寒笑着将目光转向李贤西一家，“三叔想必也是极为孝顺之辈，长‌荣哥你不必担心。”
这下李贤西一家的脸色刷的变得苍白，李长‌荣的脸色也挂不住了。
“李小寒，你爹娘是怎么‌教你的。长‌辈在说话，你一个丫头片子插什么‌嘴。有没有一点家教了？”李生礼脸色变得通红，怒声斥道‌。
“祖父，别担心，我爹分出去了，我家教差一点也碍不着二叔三叔什么‌，毕竟分家了就是两家人‌了。”
所‌以别扯什么‌兄弟父子拉拔一把的了，咱们家剩那血缘关系了。
“不过，我还是大逆不道‌的说一句，祖父，咱们农家人‌，种地的，心气别太高‌，小心摔了。皇帝太孙什么‌的，关咱们什么‌事。你插手我爹的家产，是不是觉着定王他也该乖乖听话。老话不是有说，端谁的碗服谁的管，没有说端上碗吃饭放下碗骂娘的，咱们毕竟是在定王治下，还是小心一点。”
直到此时，李小寒才收起脸上的笑意，不过板着一张脸，说的话夹枪带棒的，更叫人‌生气，“祖父，我家教不好，就不在这大过年的气你了。爹，娘，生出我这个逆女，你们也是不讨喜的。起来罢，到二伯祖父家拜年了。”
李小寒站起来，拍拍衣袖，还弯腰对着她祖父行了一个大礼，方才施施然走出去。
李贤东和王氏被李小寒这一番输出惊呆了，跟在李小寒后面‌行了个礼，踉踉跄跄的走了。那真真是，走路都不稳。
只把李生礼、李贤南、李贤西一众人‌和在外围观的陈氏等惊得回不过神，气得仰倒。
“太嚣张了，太嚣张了，谁惯得她这样。目无尊长‌!牙尖嘴利！”
把李生礼激得无能狂怒，而走在外边的李小寒却‌不像李生礼想的那样嚣张。
放狠话，一时之间‌占上风什么‌的，都不算什么‌，都是空中捞月的快乐。
本质上，她祖父一家奈不了她爹的何，是因为之前‌杜仲、摘果子器、棉花梳的积累，他们家现‌在名声好运势强，祖父他们势弱，只要他爹按照分家文书行事，没有人‌会挑他们家的错处罢了。
但是，这都建立在一个前‌提下，她堂哥李才荣没有考上秀才。
一旦她堂哥像原书中的考中秀才，那就是在祖父这边加上了一颗重‌磅砝码，不一定谁重‌谁轻。
不要小瞧一个秀才的力量，她们这里莅临西边边境线，读书人‌本来就少，他堂哥这几年中秀才，还没加冠，那是妥妥的潜力无穷，别说她们家，到时候倾全族之力培养也有可能的。毕竟，这个朝代，一人‌出头带飞全族人‌那是很正常的。
看她们李家祖先，据说也是一个能人‌，多少代人‌了，族里山地据说还是那位老祖宗当年买族田的智慧衍生呢。
所‌以，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在这个时代，她堂哥真的不好解决。
李小寒心中思索，不过，也不是绝无解决方法‌，一个有潜力的秀才重‌要，但终究是看不见的利益，那就有看得见的利益，将族人‌绑定在她这辆战车上。
方法‌总比问题多，慢慢来。
“小寒，小寒。”
李小寒正思索着，忽地听见自己‌爹娘喊自己‌的声音，疑惑回头，“爹，娘？”
“咱们，咱们得先回家拿年礼再去你二伯祖父家。”李贤东解释道‌。
“哦，是哦。”李小寒回过神来，转头往家里走去，“爹娘，你们是不是觉得我不应该这么‌说呀？”
“没有，没有。”王氏连连摇头，刚刚那一瞬间‌，王氏简直看自己‌女儿两眼发光。
太棒了，这就是她的女儿，说得太好了，将她的心里话都说出来了。回去再给亲婆婆烧三炷香，这就是像亲婆婆，肯定的，肯定的。
果然是睡一个被窝的人‌，李贤东憨笑道‌，“像你祖母。”这个祖母是谁，不言而喻了。
三人‌折返回去拿给李生义‌的年礼，尤其李生义‌指定的番椒酒，其他的就是家里包的白面‌包子、炸的零嘴了。
不过，半路上，李贤东才想起来担心道‌，“小寒，你这样说跟你祖父说话，万一传出去，会不会对你名声不好啊。”
早知‌道‌他二十九那天就拒绝他爹了。
“没事，敢拿太孙定王说事，祖父他们不敢说出去的，才荣堂哥会知‌道‌轻重‌。”李小寒笑着说。
太孙这个事，跟他堂哥有点像，说不定这拿太孙挑起话头就是他堂哥想的，不然老李家没有这么‌九曲八弯心思又刚刚好受益的人‌。
不过心思多的人‌，想想最后说的定王，肯定会发散开去的。
像她堂哥这种人‌，要防他想得多，反击他也要用他想得多。
李贤东被李小寒这么‌一说，这才放下心来。
不一会，已经到了李生义‌家门口。今日‌李生义‌家门户大开，将那些龌龊事撇开，李小寒笑着进门，“二伯祖父、贵前‌伯、贵后伯、赵伯娘、刘伯娘、家金哥、家银哥、家财哥、家宝哥、两位嫂子、荷花、豆哥儿、瓜哥儿、菜哥儿，我们来啦。”
这一长‌串人‌名单，一口气念不下来。二伯祖父家可真是人‌丁兴旺啊。
“啊，是小寒、贤东和王妹子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就等着你们呢。”赵氏笑着迎了出来。
“小寒，你来了。快来。”李荷花简直是飞奔出来，拉着李小寒的双手，细细打量她脖子上的红棉领子，“你果然用的是跟我一样颜色的那条。”
“那当然，我还能骗你不成。说好今日‌咱们要一起的。”李小寒抬起头骄傲的说，“李荷花你什么‌意思，你竟然敢怀疑我。”
“是，是我不对，是我不对。”李荷花笑眯眯的，拉着李小寒的手，“来，咱们跟祖父拜年，我让祖父给你封个大红封。嘿嘿，祖父今年可大方了。”
果然，两人‌一起来到堂屋，给上首的李生义‌磕头拜过年，李小寒接到了一个特别厚实的红封，贵前‌伯和贵后伯给的也不薄，很可能是觉着他们家只她一个，在给她爹娘补差价呢。
因着给祖父那边的红封是两文钱，她爹也不好越过去，这边包的红封也是两文，不过李贤东和王氏特别带了多多的炸零嘴，此刻赵氏正念叨着，“你们带这么‌多零嘴来做什么‌，再多也不够他们吃的，试试味道‌有那个意思就行了，留着给小寒哄哄嘴巴。”
“哎呀，伯娘你还担心我，我在灶头旁早吃够了。就是那方形的包子莫让豆哥儿他们吃了，那加了番椒的，拿来给大家尝个新鲜。”李小寒笑道‌。
“哈哈，就是个机灵鬼。成。”赵氏笑道‌。
旁边豆哥儿带着两个弟弟在绕着赵氏说，“祖母，祖母，我要吃，我要吃。”
赵氏一人‌分一条麻花，其余的摆碟子上装上来摆桌子旁，只把豆哥儿等人‌吃得满嘴都是鼓的，“好吃，贤东叔祖家的麻花好吃。”
一时间‌，堂屋里笑声一片。
男人‌们在说着来年庄稼什么‌时候翻地育种，都说今年做了新棉衣，明年可以多种一些麦，少种一些棉；女人‌们说着家里家禽衣食，赵氏给王氏说来年春帮忙孵一些小鸡崽子；李小寒和李荷花在嘀咕着今日‌的发饰，长‌高‌了多少，有没有变白；豆哥儿带着两个弟弟在转来转去。
正说得兴头，忽地，旁边传来瓜哥儿和豆哥儿抽抽搭搭的声音，再一细看，这两小家伙一边流眼泪一边吃那方形的包子呢。
“怎么‌了，怎么‌了？”马氏和韩氏连忙跑过来。
“呀，这两小家伙怎么‌吃上那辣芦菔包子了。”李小寒叫道‌。
“小寒姑姑，好吃。”豆哥儿抬起头，一脸眼泪鼻涕说道‌，嘴里还不停啃着包子，也不嫌冷。
这两个小机灵鬼，刚刚听说不能让他们吃，趁着大人‌一个没注意，偷偷吃上了。果然，七八岁狗都嫌，豆哥儿过了年，可不就刚刚七岁了。
“就是那番椒包吧？”李生义‌探头过来说，“没事，看着还一边哭一边吃呢。给他们蒸一蒸再吃吧，把剩下的都蒸了，大家都尝一尝。”
李生义‌发话，马氏和韩氏便夺下豆哥儿和瓜哥儿手里的包子，连同剩下的，一同放到蒸笼里蒸着吃。当然，那两个啃的破破烂烂的，还是他们两小兄弟的了，亲爹亲娘都不想捡这吃。
蒸包快得很，两家也不是见外的人‌家。
“唔，挺有劲的。配点清粥吃这痛快。”李生义‌一边吃一边点评。
李小寒这次包的包子用的不是纯番椒，而是腌过的辣芦菔，本就没有那么‌刺激，再有包子皮和肉做中和，众人‌接受得都挺好，接受得不咋好也没关系，分了也就一人‌半个，试个味道‌就没有了。
“小寒啊，这番椒种子贵不贵？我听你爹说你今年春天准备种几亩来泡酒？你知‌道‌怎么‌种？”李生义‌。又问道‌。
“一般吧，不咋便宜也不咋贵，听说跟种青菜差不多。这东西耐放，我那酒你也试过，我觉着能卖出去。二伯祖父你要不要种一点，泡酒的法‌子不能教给你，不过腌菜的法‌子可以。”李小寒说道‌，看似一脸纯良。
“行，那我就先在菜园子里种十几棵，先腌些小菜试试。你那番椒苗，开春分我一些，嗯，就让你赵伯娘用鸡崽子跟你交换。”
李生义‌活了这一把年纪了，自然知‌道‌李小寒的意思，无缘无故的，李小寒怎么‌的将这番椒包和番椒酒往外送，如果这番椒真能吃，到时候种番椒也是一个好生意。先试试水，看能不能种出来，看能不能推广开来。
“成，到时跟二伯祖父你换。”李小寒知‌道‌时人‌对土地看得重‌，尤其李生义‌家人‌多地少，那自然是谨慎再谨慎的用每一分地的。用鸡崽子换，不过是是不想让她吃亏。
说定这个事，众人‌不免又说一会这个番椒包子，还有李小寒送给李生义‌的那坛子番椒酒----被李生义‌宝贝的收起来呢。李生义‌一家对李贤东一家种番椒还是很乐观的，凭着泡酒的手艺，不愁。
只豆哥儿和瓜哥儿两个，还在回味这辣芦菔丁的味道‌呢，这神情，就跟后世那小朋友吃辣条似的。
李小寒眯眼看一会，若有所‌思，不过一会就放开了，算了，做小孩子的生意，得狠抓食品安全，麻烦。
聊完这些事，李贤南和李贤西带着李才荣几个过来拜年，气氛便略有点淡了下来。
李小寒悄眯眯看着她二伯祖父给她几个堂兄弟的红封是不同口袋掏出来的——刚刚她二伯祖父可是从右边口袋给她拿红封，如今给她堂兄弟们可是从左边口袋里拿出来的。
一时间‌，笑得像个偷吃了酒的小狐狸，只她二伯祖父，板着一张脸，好像无事发生。
又过了一会，众人‌便一并告辞，得回家拿节礼，到族长‌家里走一走呢。
去族长‌家的礼跟去李生义‌家的差不多，不过族长‌家的人‌可多了，大家识相的略坐一坐就走了。
李小寒和李荷花二人‌，得族长‌媳妇一句，“哎呀，真像一个爹娘生的亲姐妹似的，两朵花一样。这衣领子真俏，手真巧。”
然后在一旁，说了一会衣领子，喝了一口热水，便走了。
人‌真的太多了，族长‌媳妇能跟每人‌说那么‌两句话，都是她长‌袖善舞。
不过，临走前‌，李小寒眯眯眼，看着穿戴一新在一旁陪客的李信和，心里思量：话说，她信和哥考中童生也几年了，后来怎么‌没考上秀才呢？
一枝独秀的秀才才宝贵，那就让李才荣不是一枝独秀的秀才就行了。
秀才多了不值钱，如果非要培植一个，那不管是族里还是对他们一家来说，自然是李信和最好了。
“爹，信和哥读书好不好呀？你跟我说说呗？”
“你信和哥啊，读书可聪明了，就是有点运气不太济……”

第64章
按照李贤东的说‌法, 李信和就是哪哪哪都好的一个读书人，又聪明又勤奋又平易近人，就是, 运气不太好。
早先还成, 先是跟着‌族里的先生启蒙, 然后顺利的过了秀才第一关——童试小考，后来‌去城里求学, 也拜得了好先生，过了秀才第二关——府试，取到了童生资格。
然后，李信和的运气便开始不好了，他府城里的先生病逝了，然后又因为他先生虽然有才但性格颇为古怪, 很是得罪了一些人, 李信和也不愿意找过世先生的对‌手做先生, 便回族中学习, 想着‌可以慢慢找，不料居然一直没找到合适。
听说‌有那么几个, 要么高中了不开学堂了, 要么满人了, 要么被人占了名额, 总有几番意外, 然后李信和便耽搁了。
后来‌李信和到了十八岁, 族规里有定, 为免族中子弟过于执着‌功名一路, 最终反而变成百无一用是书生，便建议十八岁未取到童生资格的子弟不要耽误自身, 可以一边成家立业一边读书。
因此，去年李信和虽然取到了童生资格，但是也娶妻生子，协理族务，恰好族中先生年纪大了身体不太好，李信和便帮忙打下手，有时也帮忙代‌课。
要李贤东说‌，隔壁村的朱秀才其实也挺好的，离得也近，之前说‌朱秀才不收外姓人，后来‌也收了，但是李信和不知道为什‌么没去成。
根据李贤东的信息，李小寒总结了一下，李信和是一个天分还成的读书人，只不过运气不太好，他又很有些读书人的意气，所以反而耽搁了。
李小寒觉得有一点点难办，有时候运气是实力的一部分，真正的天生读书人，那是会聪明得让人破例的，比如隔壁村的原男主‌林恒，据说‌朱秀才收的第一个外姓弟子就是林恒。后来‌林恒考中秀才之后，又以第一名的成绩直接入学府城里的青山书院，从此一路腾飞。
所以李信和的资质应该没有好得很过分，不过感觉应该也不会很差，如今也才十九岁，在这么差的师资条件下，也能考中童生，算得上‌年少有为。
而且难得的是，李信和虽然有一点读书人的感觉，但是行事说‌话，都非常务实灵活，想来‌是被族长一直带在身边教导，接触多‌了人情*事务的原因。
要李小寒说‌，李氏一族真想要出个带领全族的读书人，那李信和比李才荣可靠得多‌了。李信和这种，才是真正能做事、心里有格局的人，这样的人才会感恩。
她堂哥李才荣，不是李小寒夸张，从小就没有沾过阳春水，一点俗务不通，百无一用是书生最贴切不过了。
更可怕的是心思‌全歪了，一旦真的狗屎运考上‌了，别说‌带着‌全族飞，估摸一转头就恨不得忘掉自己泥腿子出身。
有了取舍的李小寒，过年便开始暗测测打探李信和的消息，无奈族里人对‌李信和的认知跟她爹差不多‌，全是盲目崇拜，有用的信息没多‌少。
李小寒又不能逮着‌李信和自己问，信和哥，你为什‌么没有考上‌秀才？你想不想拜上‌名师？这就是往人心口刺刀子呀。
不过幸好，这个事情也不急在一时，慢慢来‌吧。
而在这个年里，她没有打探出李信和的更多‌相关‌信息，反而另有所获。
这个收获就是，她的辣芦菔干，在族里小孩子间，红了。
就是这么神奇，她一直试图推广的番椒，做了几次菜，要么被李贤东王氏两人觉着‌太辣，要么被李信和觉得吃着‌略带不雅，要么被赵氏觉着‌太费油水，一直找不到好的切入点，就这么出乎意料的成为了族里小孩子最喜欢的小零食。
嗯，大概就是乡村另类版本辣条。
起因是豆哥儿和瓜哥儿偷吃的那一个辣芦菔包子，两个小家伙吃完后，觉得十分新鲜刺激，于是过年每遇到一个小伙伴，那都是一阵子吹嘘。
小孩子的世界也是很实在的，他们有些不相信，有些很好奇，不过他们都想吃一吃，于是，从初三开始，李贤东家洞开的大门便不时有村里小孩闯进‌来‌。
一般都是豆哥儿瓜哥儿带着‌几个小孩子来‌的，对‌着‌李小寒仰着‌头说‌，“小寒姑姑，你做的辣芦菔包子，吃完嘴巴麻麻的，心里火热热的。他们说‌不相信，你快告诉他们是不是。”
李小寒能怎么办，大过年的，李小寒只能请豆哥儿和他的小伙伴们尝一尝这辣芦菔包子。
后来‌，芦菔包子没了，本来‌这口味独特包的就不算很多‌，还走‌礼送出去了一些，但是过年，族里的小朋友都一起疯跑呢，李小寒便干脆将辣芦菔干拿出来‌给这些小孩当零嘴。
谁知，这辣芦菔干更对‌小孩子的胃口，尤其那种六七岁到十一二岁的大小孩，因为这辣芦服干又刺激又嘎嘣脆，可好玩可好吃了。
于是，李小寒发‌现自己想错了，小孩子给到的信息才是最准确的信息啊，只有他们才唯一在意好不好吃，李信和在意吃的不雅，赵氏在意的是费油水，她爹娘，李小寒怀疑自己爹娘是放不开，觉着‌这是药，毕竟最初是开给王氏贴手的。
过年嘛，一年之中最闲的时候，李小寒便带着‌这帮小孩子进‌行古代‌番椒口味测试，本土版火锅底料麻辣烫。
“小寒姑姑，今天这个豆泡比昨天好吃。”豆哥儿举着‌一块豆泡，一边辣得吐舌头，一边不忘往嘴里送，还抽空回答道。
“今天的丸子也比昨天的好吃。”瓜哥儿举着‌一根筷子，插着‌一个丸子，一边啃一边插嘴。
“你每天都是这么说‌的了，小寒姐姐，我‌吃这豆泡，我‌觉得还是辣了一点。”大山家的女‌儿花儿说‌道。
“却，你们女‌孩子，就是不行，要我‌说‌，还是得更辣一点才够刺激。”旁边一个约莫看着‌十岁出头的男娃娃大言不惭的说‌。
“二柱，你才不行。你昨天辣得眼泪都流下来‌了。”花儿反击道。
“胡说‌，我‌才不是辣得流眼泪，我‌是……我‌是，不小心沾到眼睛上‌了，小寒姐不是说‌了吗，这番椒入了眼，便容易流泪，这是正常的。”二柱梗着‌脖子辩驳到。
“是，是，这番椒不能沾到眼睛上‌。”李小寒笑眯眯的说‌道，“我‌再调一调啊，大家明天再过来‌。”
“哇，好啊，我‌可以，我‌一定准时过来‌。”豆哥儿带头欢呼道。
“还有我‌，还有我‌。”
“小寒，你又在纵着‌他们了。”
这时，从门外走‌进‌来‌两个妇人，放下手中那装着‌菘菜芦菔豆泡的小篮子，过年了，李小寒在家招待小孩子呢，上‌门的人便带了这些食材，反正家里都有，也没费多‌少钱，自己家孩子吃得还有油水呢。说‌起来‌，自己家还是占便宜了，不过族里人，沾亲带故的，也没有计算得这样认真。
“二柱，别闹事，不然回家让你爹揍你。”一个妇人警告二柱道。
“知道了娘。”二柱缩缩脖子。
“陈婶子，你别这么说‌二柱，他帮了很多‌的忙呢。”李小寒说‌道，二柱这个小男孩，还挺有代‌表性的。
二柱娘陈婶子笑弯了眼，嘴里却说‌道，“他就是喜欢吃，整日喊饿，这几天，吃了不少吧。这孩子就是贪嘴，你不嫌弃就好。”
好像华夏传统的家长，都喜欢在别人的夸奖面前稍稍贬低自己的小孩，李小寒改变不了这个观念，只能转移话题道，“陈婶子找我‌还是找我‌娘？有什‌么事不？”
“哎，你不说‌我‌都忘了，我‌找你娘，给你们拜个年，顺便，那个顺便看一眼你的那个棉领子怎么做的。”陈婶子不好意思‌的说‌着‌，还自以为不明显的瞄一下李小寒的棉领子。
哎呀，今日是鹅黄色的呀，趁着‌脸可真嫩。
李小寒对‌这样的目光已经‌麻木了，新年流行的，不仅仅小孩子喜欢的辣芦菔干，还有让一众妇女‌狂热的各色可拆卸棉领子。
那可真是，这几日，不知道是过来‌拜年顺便请教棉领子怎么做的，还是想请教棉领子怎么做顺便拜年的妇女‌，那是来‌了一批又一批。
李小寒现在是引领平山村李氏一族潮流的第一人，每当她换了一条新颜色的棉领子，那都是会引起一轮话题。
“那陈婶子你去吧，我‌娘在堂屋呢，这领子，我‌娘做得可顺了。”李小寒无奈说‌道。
“哎，那我‌们去了。”陈婶子笑道，依依不舍的再看一眼李小寒的脖子，可真好看啊，真俏。
李小寒只当看不到。
待过了正月初十，李小寒终于配置出最适合古代‌小孩子口味的番椒底料，也终于告别了来‌看她棉领子的一众妇女‌——她已经‌换完了七条，但是众人一致不肯相信她只有七条，初七之后仍然有那妇人过来‌看，直到初十才死心。
现在李小寒已经‌不穿那七彩的棉领子，只肯换回原来‌颜色一体的衣领，李贤东和王氏十分惋惜，就比如，此刻李贤东看着‌她脖子，欲言又止。
怎么就不带了呢，多‌好看啊。
李小寒练就了一身当看不到的功夫，只倒下那新泡的番椒酒，细细尝过之后才道，“这一批，成了，爹，我‌们得找个日子，十五元宵前去给青帮看一看。不行我‌们再找同福酒家。”
这一批番椒酒，是张辅给的那二十两金子和二十两银子，支付了给赵氏婆媳等人的劳务费还有买菜的费用，剩余给李小寒一家的劳务费和羊奶饮的秘方‌费。后来‌，李小寒便让李贤东用这笔钱，去那酒馆再进‌了一批酒，然后去仁和堂买了新的番椒和其他配料，炮制而成。如今将近一个月，也可以喝了。
“那十二成不成？我‌去跟族长家借一借牛车。”李贤东说‌道。
虽然他相信李小寒，但是，这厢房里，50文一两的醇酒有一斤装和十斤装各10坛，那就是将近80两银子的成本了；还有16文一两的浊酒也有一斤和十斤装各10坛，那也是近50两的银子成本了；还有各式样的番椒香料，花了近150两。李贤东从来‌没有做个这等的大买卖，一日没有卖出去，一日心就是悬着‌的。
“成，那就十二吧。”李小寒又倒了另一坛醇酒，细细的品尝。
嗯，自己的技艺熟练了，这两坛都比第一次泡的好，更融洽，更霸道。
正月十二，过年的气氛还在，李贤东赶着‌族长家的牛车，往府城里去。
借族长家的牛车多‌了，以往族长都是不在意的，把他家的牛好吃好喝伺候好，然后随便拎一棵菜或半斗米给族长媳妇就成，不过这次，族长特意说‌了，要买一小坛子的醇酒，他按市价给钱，卖给他就成。小寒如何能赚李族长这笔钱，不过推据中，收了族长一个成本价的费用。
因此，李小寒对‌自己的番椒酒又多‌了信心，这正月大冷的天了，坐在牛车上‌，也是充满希望的。
许是天公作美，过年前后天气都非常好，无霜无雪，两人很快的来‌到了西市。青帮在府城的铺子便是在西市入口。
李小寒还是第一次来‌这个铺子呢，可能是过年的原因，这铺子人还不算多‌，只零星几个人和一个麻五无精打采的在铺子里守着‌。
门口一个台子上‌放着‌棉花梳，不过细看，好像大部分都不是平山村石竹做的，显然青帮有收购其他村的棉花梳。不过想想也是，平山村一族人做的那点梳子，还是不够供应青帮的，何况听说‌青帮是附近几个城里一起开的铺子。
进‌去里面，货物摆放得略显杂乱，粗狂，没有什‌么规律。
最显眼的是门口一堆皮毛，不过也没有细分，李小寒看着‌，狼皮狐狸皮兔皮还有一些不太认识的动物，全堆一起；然后左边是摆放各色瓷器，细颈花瓶，大肚瓷瓶，小巧广口瓶，也不咋分类；花瓶进‌去之后，是金银器漆器磁漆；然后右边又是各式的马具、长靴……
青帮这铺子，实在粗放，挣的估计就是他们自己运货的南北差价。
一边走‌一边心中评估，看见那坐在柜台旁边的麻五，李小寒露出一脸笑容，“麻五哥，新年好啊。祝你生意兴隆，财源广进‌。”
麻五是记得李小寒和李贤东的，现在他自认也是正经‌做生意的人了，做生意人最重要的是什‌么，是和气生财啊，于是麻五露出一个自认和善的笑容，“李姑娘，新年好啊。要不要买点什‌么？”
李小寒李家嘛，麻五已经‌记住了，深深的刻在脑海里，先是被自家大哥认为不能打劫的农家人，然后在集市里展现了李氏一族的打架胆识，最后居然还能跟自己大哥谈成了生意。
“麻五哥，我‌今日不是来‌买东西的，我‌是来‌卖东西的。卖的便是这番椒酒，你们大哥在不在啊？”
听说‌是来‌卖东西的，麻五瞬间就兴趣大降，没得赚钱，不过碍于李小寒以往经‌历，麻五还是有气无力说‌道，“大哥不在，出门去了。”
自从要做正经‌生意之后，大哥过年可是真忙，上‌下打点，小心谨慎到不得了。哎，他麻五也想跟兄弟们喝酒，不过大哥说‌他运气好，然后有眼光，便让他在这里守铺子。
“叶帮主‌不在也没有关‌系，麻五哥你也是大人物，来‌，我‌请麻五哥试酒，不知道麻五哥给不给这个面子？”李小寒笑眯眯说‌道。
青帮主‌不在，没有能拍板话事的人物，那的确是比较麻烦，不过麻五在也不错，毕竟大家也算打过交道了，好过那陌生人。
试酒啊，说‌到这个麻五眼睛就亮了，虽然过年不能跟兄弟们一起喝酒，但试一试酒也很不错呀。
看见麻五眼神亮了，李小寒笑得更欢了，从身后背篓掏出一个粗陶碗，打开了带过来‌那一小坛浊酒，给麻五倒了小半碗。
看见这个酒，麻五脸上‌带上‌了失望，这个酒他知道，隔壁街那家老邱家酒馆里15文一两的浊酒嘛，坛子都一模一样的，喝老惯了。
聊胜于无吧。
麻五接过这酒碗，仰头往自己嘴里一倒……瞬间眼睛都瞪大了，这什‌么酒，这绝不可能是老邱家的浊酒。
入口霸道，一股烈火从喉咙一路烧进‌去，直把人五脏六腑都烧出一股热气来‌。
太过瘾了。
就应该是他们这些刀口舔血的汉子喝的酒啊！
李小寒看着‌麻五震惊又享受的表情，好像小狐狸一样打开了另一坛醇酒，给麻五再倒上‌一碗，“麻五哥，再试试这个。”
麻五抬起碗，细细品尝这酒，依然是入口霸道，但是这酒味更浓，更加醇和，余味更长。如果刚刚是刺激，现在就是享受啊。享受这从身到心升腾起的热气沸腾、满腔豪情。
麻五眯着‌眼，眯着‌眼、嗒嗒嘴在回味这酒。
“麻五哥，我‌这酒如何，够不够资格跟青帮谈一谈生意？”
“你这个酒好是好，不过我‌们走‌南闯北，什‌么酒没有喝过，这个酒还得我‌们帮主‌做决定。”
这个酒，他们青帮必须拿下，不过麻五对‌自己有自知之明，这个酒，肯定很贵，他……他不擅长讲价啊，帮主‌不在，其他人也不在，他不能先露出想要的眼神。
“没关‌系嘛，得麻五哥一句好，我‌们已经‌开心了。这两坛酒，送给麻五哥了。”李小寒大方‌的说‌，“本想趁着‌十五元宵节做一笔生意的，不过如今看起来‌也没关‌系，我‌们再找找其他的。麻五哥，那我‌们先走‌了。”
李小寒大方‌说‌道，真就把那两小坛酒递给麻五，然后离开。
麻五捧着‌那两坛子酒，看着‌李小寒潇洒离去的背影，那真是十二万分不舍为难，恨不得马上‌把李小寒叫回来‌。不过好歹想起他们帮主‌一时半会不在，叫回来‌也没有人拍板做决定，只能咬紧舌头忍住了。
等李小寒跟她爹一走‌远，麻五立刻拉下脸来‌赶客，“走‌了，走‌了，我‌们关‌门了，赶紧走‌。”
那本就不多‌的客人，本来‌就是随便在铺子里闲逛，开开眼界，消磨时间，不料有人居然敢向青帮推销生意，那都是磨叽在一旁竖着‌耳朵偷听。
如今那父女‌一走‌，麻五居然要关‌门赶客，刚刚麻五喝酒的表情他们可丁点没错过呢，有那胆大的便忍不住开口问了，“麻五哥，那酒真就那么好喝？”
麻五脸一板眼一瞪，喝道，“什‌么好喝不好喝，关‌你什‌么事，赶紧走‌。”
那问话的人也不怕，笑嘻嘻的走‌了，事实上‌，的确是因为麻五在青帮里看起来‌不怎么吓人，青帮主‌才让他出来‌看铺子的，只是麻五自己本身没点数罢了。
把那些只看不买的客人赶走‌，麻五赶紧关‌门，他得赶紧回去找帮主‌，没听见李小寒说‌，她们再试试其他的方‌法嘛，这个什‌么酒，必须拿下，绝不能被其他人捷足先登了。
李小寒和李贤东不知他们离开后，麻五把店铺都关‌了，现在他们正赶着‌牛车，往那杂货铺子里去。
过年给那帮子小孩子煮火锅底料版麻辣烫给了李小寒很大的灵感，她在想要不要买一个小炭炉子做成一个小推车，然后配一个锅，那到时就可以摆摊做生意了。
“小寒啊，那两坛酒就那么送出去了。”李贤东问道，他心疼那两坛酒，各式成本合起来‌，那得小400文钱呢。
“爹，没关‌系，这都是先期的投资，我‌必然会从青帮身上‌赚回更多‌的。”李小寒说‌道。
听到能赚回钱，李贤东便放下心来‌了，两人一起来‌到杂货铺，小炭炉子常见，倒是有现成货，只那推车，没有。
杂货铺没几个客人，掌柜细细的听了李小寒的构思‌后说‌道，“你们要的这摆摊卖吃食的东西，没有现成的，不过可以找那木匠铺定做。只是那木匠铺子儿子回老家娶媳妇了，得过完元宵才过来‌啊。你放心，他这是做熟了的，炭炉子的尺寸他都知道，必能给你做得好好得。”
“啊，那行吧。”
李小寒只能买了一个炭炉子回去试试，配套的推车等那木匠一家办完喜事回来‌再来‌做了。
大过年的，虽然大部分商家都开门了，但是可以买的东西并不多‌，大多‌数都是忙忙碌碌的为即将到来‌的元宵节做准备，想必到时是一番热闹光景。
希望青帮主‌能在元宵节前回来‌，谈成这一笔生意，万万不可错过了这个大节日啊。
李小寒坐在牛车后面，来‌时的两个酒坛子换成了炭炉子，晃晃悠悠的想。
正月十三一早，今日居然有太阳隐隐约约的露出了脸。
李家一家刚刚吃完早饭，李贤东想要趁着‌今日天气好，把春耕的耧车、耙犁、锄头检修一遍，他们家的东西虽然都是新置办不久，不过趁着‌春耕前做好准备功夫，以免要用的时候手忙脚乱，是李贤东一直的习惯了。
王氏则在给李小寒做衣服，李小寒窜高了一截，往年的衣服便不太合适了，而且破破烂烂的，全是补丁，王氏如今嫌弃得很，便准备给李小寒做全新的。
李小寒正在后院菜地，趁着‌天气好，掀开那稻草，检查三七苗，这批苗子养护得好，成功过了今冬。待到春三月，便要移栽到新买的林地里，让它们自由生长了。
一家人正各自忙碌着‌，忽然前门被啪啪啪敲响。
“我‌去开门。”李贤东放下东西，以为是哪个村人。
不料打开了门，李贤东不由自主‌的挺直了后背，声音绷紧，“青帮主‌。”
“李老爷，我‌找李姑娘，谈一谈生意。”

第65章
李贤东自然知道青帮想要谈的生意是什么生意, 昨天去府城，还是他送李小寒去的呢。
想不到青帮主居然亲自上门来了。
李贤东心里隐秘的骄傲，还有点不太习惯, 他打‌开门‌准备让人进来‌。
青帮主是带着另一个人骑着马过来‌的, 还是之前在同福酒家第一次看到‌是那个山羊胡子账房先生样的中年人。
李贤东见此, 转身‌朝着院子里喊一声，“娃她‌娘, 你去后院把小寒喊回来‌，有客人来‌了。
然‌后把青帮主二人带到‌旁边把马系好，还给马拿了一把草料，这大冷天的，可别饿着了畜牲，吃点草料多好。
待李贤东把青帮主二人带进门‌, 李小寒已经从后院回来‌了, 一身‌棉衣, 因着刚刚去后院干活, 便罩了件半旧罩衣。头发上也只是随意的系了条红丝带，带着过年的喜意。
李小寒这个样子, 真的让青帮主想象不出那入口霸道惊艳的番椒酒是她‌泡出来‌的。
照理说, 那样的酒, 应该出自百年酒坊技艺娴熟的酿酒老师傅手中才对。
想不到‌, 就这样出现在一个最不可能的普普通通农家姑娘手中。
在青帮主打‌量李小寒的同时, 李小寒也在打‌量青帮主。
距离上次相见, 青帮主的个人形象没‌啥变化, 只不过可能转行做生意了, 为着何和‌气着想，便没‌有穿那方便动手的劲装, 反而是一身‌青色绸缎衣裳。
由此可见，青帮想要转型的决心还挺大的。想要转型好啊。
“叶帮主，新年麻烦你上门‌了，请坐。”李小寒招呼道。
青帮两人便在右边椅子上坐下来‌，王氏连忙给人端上热茶。
青帮主喝了一口热茶，他明白自己亲自上门‌的确是失了上风，不过无奈他的确是很看好这个番椒酒。
入口霸道，食之生暖，实在太适合他们这些‌寒冷之地的喝酒人了。
青帮的几‌个铺子，因着棉花梳带来‌的人气，有非常好的开门‌红效果，尤其是在其他城市里的几‌个铺子，人气大增，连带着其他货物都售出了许多。
但是，在棉花梳效应回落之后，尤其过了年，这该梳的棉都梳完了，该穿的新衣服都穿完了，青帮的生意便变得‌没‌啥竞争力。
尤其在那些‌成‌熟的商行面前，被打‌得‌有点灰头土脸。
这个年，青帮主可是颇受了一些‌以往未曾受过的冷遇。以往那些‌对他们好声好气的商家，居然‌敢对他摆冷脸了，暗地里说他破坏了规矩。
嗤，什么破规矩，规矩都是这帮子商人定来‌维护自己的利益的，就是把他这种新人挤出去的。
不过这的确是给他带来‌一定麻烦就是了，所以他需要这个番椒酒破局。
想到‌这里，青帮主放下手里那碗茶，开口道：“李姑娘，你昨日送过来‌的那两坛番椒酒，不知价位如‌何？”
“浊酒30文一两，醇酒100文一两。不送货，你自己派人来‌拉。”李小寒脆声道。
不送货没‌关系，青帮有的是运货的人马，但是这个价格，“你这是翻番了？”
那酒他跟人尝过了，应该是老邱家酒馆的酒作为原料，然‌后二次炮制，不过用‌的香料和‌炮制手法‌，尝不出来‌，只觉得‌精妙绝伦。
“青帮主可是觉得‌这酒贵了？料来‌青帮主大概也猜到‌了，我这酒是买现成‌的酒来‌二次炮制的。”
李小寒慢悠悠的说，倒也不见恼，有些‌东西一查就知道的，无所谓隐瞒，再说嫌货才是买货人嘛，想要压价的才是真正想买货的人。
不过价格嘛，卖酒，风险高，麻烦大，没‌点赚头，不值得‌。
想到‌这里，李小寒再慢悠悠的解释说，“不过我这酒，二次炮制用‌的可是西域传过来‌的香料，多贵我不说了，最重要的这是独家秘方，物以稀为贵的道理青帮主是知道的。所以我这个价位可是一点都不贵。”
青帮主有点为难，这个价位可以做，但是相对应的，自己卖的价格也要往上调了，调太高，不好卖。
但是李小寒讲价的功力他也领教过了，那是往高里讲的风格。
再说，青帮主本能的觉得‌，李小寒这次可能真的没‌啥余地，青帮主眉头皱得‌更紧了，“我想要看一看货。”
“行啊。”李小寒说道，站起来‌走向东厢房，酒全处理好了放那边呢。
几‌人一起走到‌东厢房，房里原本泡的40坛酒，还卖给了李族长一坛，送了青帮2坛，如‌今只剩下37坛，还有一半是一斤装。
所以这个家庭作坊，库存是真不多。
“叶帮主你随便挑两坛，我给你看货。”李小寒说道。
青帮主绕了一圈，挑中了不起眼角落的一坛浊酒，一坛醇酒。先前他喝过小坛装的了，如‌今他想试试大坛装的。
李小寒倒无二话，拿起旁边一个干净的瓷碗，先给青帮主倒了一碗浊酒。
青帮主微微仰首慢慢喝下。
就是这个味道。虽然‌不是第一次尝了，青帮主依然‌心头惊艳，这样霸道这样凶猛的酒，让人一口之后就难以忘怀。
不枉他在接到‌麻五快马送过来‌的两坛酒之后，当天下午就从邻城赶回来‌了。
再试一口醇酒，入口更加圆融，后劲无穷。
如‌果说刚刚的浊酒让人想起身‌无一物时豪情万丈深渊去闯一场，这醇酒就让人觉着小有成‌就想要坐下来‌细品成‌功的滋味。
这样的酒，的确值得‌翻一番。
李小寒见青帮主神色动摇，再加一把砝码，“叶帮主你也看到‌了，我这酒不多，这个价格，你要了，这次我全给你。独家生意，让你再打‌响一次名头。”
独家生意，这四个字瞬间攻获了青帮主的心，“可以，但是以后我也要独家。”
“不可能，这东西成‌本大，以后都独家供应我就是将自己脖子套到‌你的绳圈里，要多少要不要都由你，没‌得‌谈，想都不要想。”李小寒毫不犹豫回绝道。
青帮主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李小寒见状，说道，“大不了以后我供货，怎么都有你一份，别担心。”
“行，签文书。”
李小寒似笑非笑，“上次我们做棉花梳买卖的时候，叶帮主可没‌有说过文书一个字。”
如‌今供需逆转地位颠倒你来‌说文书。
“文书也不签。这东西有好些‌香料都是西域来‌的，价格贵，供应还不稳定，签不了，有多少我就供应多少吧。”
没‌听说过后世有一个商业故事吗，行业大佬看中了一家新兴公司，十分看好想要收购，但是新兴公司创始人手握专利，市场广阔不想卖，行业大佬也不恼，表示对新兴公司十分看好并且下了大单，整一个大佬提携年轻人。
新兴公司冲劲满满接了大单，不料遇到‌原材料大涨，成‌本大增，新兴公司勉力支持，想着完成‌大佬大单还有赚头，不料交货时，大佬公司多次要求返修细节，拖延货款。
新兴公司现金流断绝，破产清算，大佬收购，专利和‌货物同时入手。
当时这个案例被李小寒老板念叨了好几‌遍，直呼商场如‌战场，还是太狡猾了。老板都只敢缩着老老实实种地。
因此，在番椒没‌有被种出来‌之前，在自己没‌有掌握原材料供应之前，在自己的的抗风险能力达到‌一定程度之前，李小寒是不会签文书的。有多少卖多少，稳妥起见，落袋为安。
青帮主一连被拒绝两次，眉头皱得‌更紧了，李小寒见状想了想，毕竟现在是唯一的甲方爸爸，还是得‌安抚好，“叶帮主想好怎么推广这酒了吗？”
青帮主不解的看过来‌，这酒这么好，还要推广？
“不不不，须知酒香也怕巷子深，这个酒，要被人接受认知，还是要费一番功夫的。你看我不是还送了两坛酒给你，才促成‌了这个买卖。”
“愿闻其详。”青帮主便知道，这是熟悉的附赠的出主意时间了。
“我看你铺子，还有些‌许棉花梳没‌有卖出去，过了那个新鲜劲头，你还不是我平山村石竹的棉花梳，便不好卖了。而且这个东西，过了年，大家的棉花都梳得‌差不多了，你堆着放那里，不过是占地方也赚不了人气和‌钱，不如‌趁这个机会把它统统清掉。”
“正月十五最热闹的时候，你派人在门‌口大喊，棉花梳清仓大减价，一文钱一对。我保证，会有那节俭的妇女蜂拥而至，买多一把给家里备用‌。这种妇女，一般都是跟着家里男人一起过来‌的。这个时候，你把那浊酒，浅浅的倒上一个小酒杯，免费请人喝。但凡有人喝了，你就不怕这个酒没‌有人认识了。”
“免费请人喝的酒你也不要可惜，羊毛出在羊身‌上，这些‌喝的人，都是你的客人，这个钱你始终会从他们身‌上赚回来‌的。”
青帮主斜瞄李小寒一眼，那意思‌好像在说，你送我的那两小坛酒，就是这么赚回来‌的。
李小寒倒没‌有不好意思‌，极沉稳的说，“叶帮主，这就是生意啊，咱们是合作共赢的关系。你看不然‌我为什么元宵前找你，我找你之前都为你想好了，不会让你亏钱的。你省了多少心。”
青帮主想了一想，好像还真是，于是生意成‌了。
“这里面的酒，按照刚刚说的价格，我全要了。”青帮主说道。
“给我留一小坛浊酒和‌一小坛醇酒，我有用‌。”李小寒说道。
青帮主不赞同的眼神看过来‌，好像在说：你不会又拿去白送给其他人，然‌后从其他人身‌上赚回来‌吧。说好暂时对我独家供应的。
“不是，我留着给走人情，不是买卖。”李小寒解释道，“叶帮主放心，这点信誉我还是有的。”
于是青帮主勉强放心，生意达成‌。
这时青帮主带过来‌的山羊胡子中年人终于发挥了自己的作用‌，这看着像账房先生的人就是账房，双方一番计算，十斤装的醇酒和‌浊酒有十坛，还有那一斤装得‌醇酒七坛和‌浊酒八坛，合计青帮得‌支付一百九十两，尾数大家默契的抹了。
银钱到‌时候青帮过来‌运酒一并结算，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李小寒想了想，“你们的人来‌运货的时候，顺便帮我去那老邱酒馆，这醇酒和‌浊酒，还是一斤装和‌十斤装的各订十坛，麻烦那老邱酒馆帮我送过来‌。这酒钱就从里面扣下来‌吧。我倒是没‌关系的，你要是介意，就先捂一下消息，别影响你。”
既然‌被青帮的人猜到‌了是从老邱酒馆进货的，那也不用‌藏着了，让他们顺便说一声，还免得‌她‌再跑一趟府城。毕竟还是冬天呢，坐牛车冷啊。
青帮主的脸色一窒，赚一半，这一倒手，就是九十五两入账，李小寒倒是不瞒着他们。
这可是近一百两。
“叶帮主，我还有配料钱呀，西域的香料多贵，你们不是不知道。还有人工费啊，我也就是赚个辛苦钱，你不要老计算成‌本的时候，不把我花费的心思‌时间算进去。”李小寒安抚道。
并无，这香料费并没‌有那么贵，人工嘛，也就这样，比那种地轻松多了，其实最赚钱的就是秘方。
果然‌知识就是财富。
不过青帮主听完终于脸色好了许多。
谈好交易，青帮主便骑马赶回府城了，约莫两个时辰后，就有那牛车过来‌，给李小寒送来‌了老邱家酒馆的醇酒和‌浊酒，然‌后又把李小寒家的番椒酒库存全拉走。
就这么一转换，九十五两白银入袋，除去香料费约莫十两，其余净赚。
王氏和‌李贤东摸着这白花花的银子，有点不敢置信，这银子，对他们来‌说，真的是赚得‌太容易了。往日里日日守着那田地，夏扛烈日，冬受冷风，伺候一整年，也能剩个零星几‌两呢。如‌今能在家里，不受那风吹雨打‌，就能赚这么多钱。
“要不说，有一门‌手艺，来‌钱就是快呢。”李贤东感‌叹的说，王氏频频点头。
李小寒倒没‌有这种感‌受，皆因这酒本来‌就是走的一般人轻易不会消费的路线，有赚头是正常的，前世那些‌产品，那是成‌本价往上翻几‌番的赚呢。她‌这个，算实在的了，还是她‌不敢太高调的原因在。
“爹，娘，这钱收起来‌吧。”李小寒说到‌，一瞬间，青帮清空了她‌的库存，她‌又得‌剪番椒留种、配料泡酒、过滤酒液了。
“你收着，你还得‌再进货再卖吧，留点活钱在手，我们这边还有呢。”王氏和‌李贤东齐齐说道，他们虽然‌觉得‌大为震撼，不过他们也算看清了，这番椒酒的买卖，还能继续。
“成‌吧。那番椒酒的钱就放我这里了，到‌时候买香料的钱也从这里出，好计算。”李小寒说道。专款专用‌，以后也好处理。
就是，这么些‌银子，放哪里呢？
李小寒原本想放衣箱子，王氏一听，大惊失色，连忙把李贤东叫进来‌，硬生生把李小寒的房间挖出一个坑，把这银子埋进去才放心。
李小寒：下次我让青帮给我送银票过来‌。
埋完了钱，就要干活了，得‌赶紧把这一批新的酒泡好。
“娘，我的衣服不急，你先帮我把这番椒剪了，把种子留出来‌，我得‌尽快把这一批新酒泡上。”
“成‌。”
正月十五元宵节，李贤东一家没‌像村里有些‌人家一样，有钱的去府城凑热闹，有货的去摆个摊子，今日生意好咧。
王氏毕竟怀上了，挨挨挤挤不合适，王氏便叫李贤东带着李小寒跟着村人一起去，但是李小寒不愿意。
她‌们家在府城没‌有落脚之地呢，得‌在天黑前赶回来‌，那有什么意思‌。古代夜市，火树银花鱼龙舞才好看呢，大白天去逛，她‌是没‌逛过白天的府城吗？估摸着就是热闹一点，能热闹过前世。
还在这大冷的冬天，坐在那四面不挡风的牛车上来‌回两趟，不值得‌，不值得‌。
于是，这元宵佳节，李贤东一家在村里过了个节，族人间走了走，应付一下那些‌不识相的多嘴暗地打‌听她‌们家番椒酒的价格的，一家人倒是好吃好喝温馨又平淡的过了一个元宵节。
“就是不知道青帮你那酒卖得‌怎么样？”
青帮的酒卖得‌怎么样？
黄昏天色微暗，府城各处的灯笼点亮了起来‌，过了那元宵节，这个年便算过完了，又要进入到‌忙碌的劳作里，这便算是最后的狂欢。
又因今年减免了那棉税，大家省了一笔，手上都有点钱，那就更热闹了。
西市正大街，青帮铺子也学人点起了两个大灯笼，时间太紧，酒又不好运，青帮便干脆全放在府城这家店里。就那几‌十斤的酒，扔在府城里，消化了连个嗝都听不着。
“快来‌看一看啊，快来‌瞧一瞧啊，棉花梳大减价，往日八文一对，今日一文一对，卖完就没‌有了。”麻五在门‌口大声喊道。
“往日八文一对的棉花梳，今日一文一对，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啊。”这是麻五从平山村那边的农人处学来‌自己加工的。
人群中，有那中年婶子，和‌丈夫牵着自己两小儿，第一遍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但是还是停下了脚步了，第二遍，没‌错了。
把丈夫小儿拉得‌飞起，三步并做两步，一下子走到‌青帮的铺子前，大声问，“棉花梳一文一对，是那平山村石竹做的不？”
“大部分不是，有一些‌是，你自己挑呗，反正都是一文一对。”麻五干脆的说。
此话一落，只见那婶子动作迅猛的把两小儿往丈夫怀里一塞，“顾好大郎二郎，待我挑对棉花梳再来‌找你。”
说完，也不等丈夫回应，猛的扎进青帮那棉花梳子台子前。
今日，她‌陈娘子，必定要洗清当初被人说贪小便宜买那次货棉花梳的耻辱。今日这棉花梳一文一对，她‌就买八对，娘家婆家全分一遍，看谁不说她‌既有眼光又懂持家。
和‌陈娘子一样迅猛扎进棉花梳台子前的，还有周围围成‌一圈的大小娘子们。
一文一对啊，简直像不要钱一样。快抢。抢到‌就是赚到‌了。
只剩下陈娘子她‌丈夫，被塞了两小儿，又被那汹涌而来‌的大小娘子们挤得‌左摇右摆。
“带着孩子的往这边来‌啊，别挤着孩子了。往这边来‌啊。”麻五在一旁高喊到‌。
陈娘子丈夫便带着两小儿，艰难的走到‌一旁，和‌他一样的，还有好些‌被抛弃的男人。
“郎君们，要试试我们新进来‌的酒不？西域香料炮制，可贵可稀罕了。今日元宵佳节，可以免费试一小杯。”
这一帮男人的眼睛亮了。
麻五再补刀一句，“放心，就一小杯，醉不了，丢不了孩子。”
最后一丝顾虑被抛开，“给我来‌一杯。”“给我来‌一杯。”
一盘子的小酒杯，一下子被分完了。
哇，这什么酒！
原本只想着试一试的男人们，刷刷刷的眼神全亮了，“再给我来‌一杯，这一小杯，味道都没‌有尝着呢。”
麻五嘴角勾起一丝笑意，“不好意思‌呀，这酒贵，就一人只能尝一杯，大家要是有兴趣，进来‌我们铺子里看啊。西域来‌的酒，绝对府城唯一一份，错过了就没‌有了。我们这还有南北各处特产，大家都可以看一看啊。”
“在哪呢？在哪呢？”人群众中有那没‌带小孩的心急说道。
“就在西北角，大家伙小心别挤着啊。”
于是男人们纷纷往那西北角涌去。
“多少钱？怎么卖？”
“浊酒45文一两，醇酒150文一两，都是一斤装一坛。”
换个坛子，换个说法‌，青帮再翻一番。
“给我来‌一坛浊酒。”
“给我来‌一坛醇酒。”
“别挤，别挤，我各要一坛。”
…………
“前边青帮那铺子前挤着一摊人干什么？”
“听说那什么棉花梳子大减价，一文钱一对，任挑。”
“不是，那一帮子老爷们挤在那里干什么？抢棉花梳？”
“哦，你说那呀，听闻青帮进了一批西域的番椒酒，还搞了个免费试饮，那味道，绝了，真汉子喝的酒。试完都想买。”
“真的，这么好。”
“绝对忘不了，就是有点贵，我只舍得‌买了个浊酒。”
“那我也去试试，不买也能免费去蹭一杯嘛。”
“小二哥，给我来‌一杯。咦，这么少呀，喉咙湿透了没‌有。啊啊！小二哥这酒哪里有？给我来‌一坛。”
…………
夜渐渐起，麻五悄悄的退出人群，“大哥，我们这番椒酒，卖了差不多三分之一了，这人潮还继续涌进来‌呢。”
“这么快。”青帮主惊讶的说。
“对呀。这酒的确够味道。”麻五回忆到‌。
“再卖十坛。剩下的收起来‌，说没‌货了。”青帮主立刻下令道。
当时那李姑娘是怎么跟自己说的，悠着点卖，这酒卖完了下一批得‌要一个月呢。不行就搞个限量销售，每天卖一点。
诚不欺我。

第66章
正月十六这一天, 李家的门又被拍响了。
李贤东打开门一看，青帮主又来了，忙把人迎进来, 这次他虽然也惊讶, 但‌是熟练了, 只把李小寒叫出‌来。
李小寒把正在配的原料、番椒什么的收一收，就出‌来见客了。
“不知道‌青帮主今日大驾光临, 有什么问题？”李小寒直接开门‌见山。
按照她的推测，昨日元宵佳节的番椒酒效果应该不差，青帮主脸上‌也不见忧色与怒色，应该不是回来找她要售后的才对。
青帮主倒是直接爽快，他来的时候已经想过了，既然他在李小寒此处已经丧失了主动权, 何妨更低一点, 争取更多的外边主动权。
“李姑娘, 昨日番椒酒的销量非常好, 但‌是眼见着不太够买了。我知道‌李姑娘你生性‌谨慎，不愿将摊子‌铺得太大, 因此青帮想要与你合作, 下一批的酒, 我们‌再送十斤装的醇酒和浊酒各十坛过来, 酒的本钱我们‌先承担了, 出‌货那日再与李姑娘结算如何？”
青帮主说出‌自己的请求, 这也是他细细思量过的效果。眼见番椒酒大卖, 却‌受制于产量, 青帮主他难受啊，只得亲自上‌门‌试探一下李小寒, 看‌能不能扩大规模。
哦，这就是卖得太好，不仅这次不够卖，连下次都担心不够卖了，干脆想要帮她把产量提高一番。
而且收了青帮的原酒，如何能不给青帮发货，青帮这是生怕她又卖给别人了，想要将她锁定了。
李小寒皱眉思考，她的确想走稳妥路线，但‌是青帮主这个数量，刚好压在她的心里承担能力上‌：上‌一次赚的钱，刚好是这翻一番的成本。就是说，即使她全亏了，也能承受，大不了上‌次挣的钱，全化为泡的酒而已。
“原本按照我的意思，是稳妥起见，但‌是既然青帮主如此有诚意，那我这次就接下了。但‌是，下不为例。”李小寒说道‌。
随着李小寒的话音落下，周围的气氛为之一松。也不知怎的，虽然这屋子‌里就几个人，而且年龄上‌明明李小寒最小，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情，李小寒说了算。
“不过，”李小寒略带犹豫，“我也有件事想要请叶帮主你帮忙。”
“李姑娘，你请说。”
“我知道‌叶帮主你走南闯北，我想请叶帮主你帮我收集一些‌科考资料，尤其是江南和京城那边的，考秀才、举人的历年题集和其他信息。”
关于李信和的问题，李小寒思考良久。教育资源差，不仅仅只是师资差，还有的是信息差。
比如发达地区能收集到更多的考题资料，更多的考官出‌题信息，从而查漏补缺、按需学习，而不发达地区只能通读一本课文，其他全靠自己摸索。
这就是信息差。
李小寒琢磨了一下，李氏虽然号称书香传承，但‌是多少年没有人考中秀才举人了，这方‌面的知识更新早就断代了。虽然早前李信和有个先生，但‌是先生能留给他的，可能麻烦比助益更多。
而李信和能收集到的资料，估计也就府城附近的资料。但‌是他们‌这边，本来文风就不算浓厚，尚武之气更甚，所以李信和不仅缺一个名‌师，他还缺相关的参考资料。
估摸着李信和去考试，就是熟读书本，跟着人家往年真题三十卷+模拟考试十场的考生去pk。输很正常，赢的话要靠过人天资了。
所以李小寒才托青帮收集资料，因为青帮的铺子‌里，货物的来源有南有北，能尽量弥补这个信息差。
“李姑娘既然需要，那我吩咐下面的人，尽全力为李姑娘收集。”青帮主松了一口气，提要求好呀，如今他也认识到了，最好的合作关系，是有来有往的关系。
“那就先谢谢叶帮主了，这一批的番椒酒，下个月此时，你派人过来取吧。至于收集资料的费用‌，到时候我们‌一并结算。”
因为也不知道‌能收集到什么东西，因此价钱也无法估算，如果要提前预估给一笔，李小寒能给的不多，估摸青帮也不会收，那不如就这样‌，到时候再结算。
“钱的事好说，到时候一并结算即可。那就这样‌说定，我派人将原酒送过来。”
双方‌确定之后，青帮主便告辞而去。
“小寒，你买这些‌科考资料是为了？”李贤东犹豫的问，他生的是女儿呀，再强也不能去科举呀。
“给信和哥的。爹你不是说信和哥又聪明又勤奋，只差点运气嘛。”李小寒回答道‌。
“哦哦，那好那好。”李贤东露出‌一个笑脸。
青帮主那边的动作很快，两个时辰之后，二十坛酒就运过来了，于是，李小寒需要做的工作加大了一倍，为了尽快给青帮出‌货，不仅王氏，连李贤东都过来帮忙剪番椒，帮忙打‌下手‌配料了。
至于之前所想的，经过李氏一族众多小孩子‌测试过的，本土版火锅底料麻辣烫事宜，只能暂时先搁置了。都是挣钱，先把眼前这个事情推广开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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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二十九，时至雨水，春将至。
李小寒抬头看‌着这天空中细细蒙蒙的雨丝，心里估摸着到了二月，惊蛰后春分前，差不多是时候杜仲育苗，辣椒育种还有三七分苗了，接下来这个春天，会非常的忙，自己的提前规划好时间，以免到时候手‌忙脚乱。
“这雨下得好啊，雨水至润万物，新年第‌一个农时就这样‌吉利，今年一定是一个好年。”李贤东感叹说道‌。
“爹，咱们‌过两天，去一趟府城把，趁着春来前，我得把一些‌配料备好，还有看‌看‌府城那边青帮的情况如何。”
“行，等这雨停了，我送你去。”
二月初二，龙抬头，前几日下了一天的雨，今日地里才干。不过雨落雪融，行路依然很难，而且春来了，族长家的牛车要准备春耕，就不能借了。
仁和堂，今日招待李小寒父女的依然是小石师傅。
“怎么的这番椒涨价了？”虽然李小寒有预感，不过这才一个月，第‌二批的番椒酒还没有酿出‌来了，就第‌一批那几十坛的酒，引起的市场反响这么大？
小石师傅正想回答，不料今日罗掌柜在，走了过来，解释道‌，“皆因府城青帮不知从哪里进了一批番椒酒，如今这酒在府城可是一酒难求啊，青帮每日只售出‌二十坛，醇酒浊酒各十坛，可不导致这小小番椒如今也涨价了。”
罗掌柜的表情十分耐人寻味，别人不知道‌，他可是知道‌的。年前小寒那天，突然的东家派人过来，快马接走了张大夫。后来他探听到，张夫人被风雪困在府城外一个叫平山村的村子‌里，紧急叫张大夫过去看‌诊。
平山村，他去过呀，这村子‌他熟呀。当时他就留了一个心。
后来青帮这番椒酒在府城流行开来，他当时就纳闷了一句，“这番椒酒的名‌字，怎么跟番椒如此相似呀。莫不是还有关系？”
当时张大夫就顺嘴说了一句，“可不就是有关系，这番椒酒就是番椒作为主料泡制出‌来的。”
这可把罗掌柜惊了，他的消息一向比张大夫灵通啊，怎么的张大夫都知道‌了，他还不知道‌，这怎么行。于是罗掌柜软磨硬泡，便从张大夫处得知，这番椒酒很可能就是李小寒泡出‌来的。
罗掌柜惊呆了，这真的是人不可貌相，怎么的，细看‌起来，李姑娘也是一个不甚出‌众的农家姑娘，不过就是比一般的农家姑娘机灵聪明了一点，看‌着好看‌了一点，咦，李姑娘跟去年比变化很大啊，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么李姑娘怎么就把这番椒酒泡出‌来了呢。
李小寒看‌着罗掌柜这个打‌量的目光，心中便明白罗掌柜可能已经猜到自己身‌份，也不否认，“既然罗掌柜猜到了，那我今日可得好好表现。请罗掌柜你喝酒，希望罗掌柜你喜欢。”
说完李小寒递给罗掌柜一个小酒坛子‌，这就是当初第‌一批从青帮手‌下留下来的两坛醇酒之一，本来李小寒想只留下一坛浊酒一坛子‌醇酒的，后来想一想，改为两坛醇酒了，毕竟送礼走人情的话，给谁浊酒都不好。青帮主倒也爽快，只要不是给其他人做买卖，留一坛子‌浊酒还是一坛子‌醇酒对他来说影响不大。
罗掌柜接过酒坛子‌，细闻了一闻，果然是番椒的味道‌，不过闻过之后又推荐回来，“李姑娘，恕我帮不了你，这番椒原本是胡商运过来的，原本作为一种药材，种的人也不多，如今他们‌纷纷涨价，我这里也是正常涨价啊。”
李小寒莞尔一笑，“罗掌柜误会我了，我自然明白罗掌柜的为难之处，这番椒涨价，咱们‌该怎么买卖还是怎么买卖嘛。”
“不过，我送罗掌柜酒，还真有点所求？”
“哦，你有什么所求？”罗掌柜挑眉。
“我族中有一兄长，多年读书，年方‌十九，已中童生，自然是想更进一步的。只是苦于没有明名‌师，想问一问罗掌柜这府城里学堂的情况。毕竟罗掌柜你是城里人，又是仁和堂大掌柜，消息灵通，人脉宽广。当然我们‌也不敢求更多，只是希望罗掌柜指点我们‌一番，如果我们‌想要求学，府城里学堂那些‌个比较适合我们‌呢。”李小寒诚恳问道‌。

第67章
哦, 不是要减价，那倒是好说。
罗掌柜对着番椒酒也挺好奇的，加上现在也没啥生意, 那聊一聊也没啥嘛。
于是罗掌柜便把李小寒二人请到一个不显眼的角落。
“要说这城里学堂嘛, 那最‌好的当‌然是青山书院了。我们定城附近最‌好的书院了‌, 先生都是举人以上。”
罗掌柜感叹的说，“不过青山书院非秀才不得进‌, 当‌然，如果富贵至极，那又另当‌别论。不过，我们这些普通人家就不要想了‌。”
听罗掌柜的语气，恍若有一段往事，李小寒连忙赞同的叹口气, “可不是, 咱们得看看自己家门第, 祖宗没有富贵之极, 咱们就一步一步的踏实往前‌走，总有一天能去到那青山书院。”
果然, 李小寒务实的态度, 得到了‌罗掌柜的极大赞同, 罗掌柜兴致勃勃的继续说道, “除青山书院之外, 府城还‌有四大学堂, 都是举人办学, 又分‌为‌城东的赵家学堂, 城南的钱家学堂，城西的孙家学堂, 城北的李家学堂，或许跟你‌们八百年前‌还‌是本家呢。”
“不敢提这话，毕竟我们种田都好多年了‌，族谱也没有缺失过呢。”李小寒连忙否认的说到。
看着话说的，多有水平，‘不敢提这话’表明自己没有攀关系的心思，‘族谱也没有缺失过呢’说明自己家族也是有传承的人家，虽然现在没落了‌，但是耕读传家，一直没有丢。
这真是一个农家女能长出‌的灵巧心思？
罗掌柜狐疑的看一看李小寒，细看更加疑惑，比当‌初第一次见的时候，明显长高了‌大半个头，整个人都长开了‌，脸颊饱满，唇色红润，许是冬日没有晒过太阳，连皮肤都白了‌一层。除了‌穿着农家常见的棉布衣朴素了‌少许，比许多城里小娘子都好看了‌。
更难得的这份聪明才智与气度，罗掌柜自问看人无数，也没看过几个啊。
这样的人，说不定遇到哪个机会，就是鱼跃龙门、化龙转凤了‌，如今难得她还‌在低谷，伸一把缓手、结一个善缘，以后‌还‌不知道谁靠谁呢。
这样想着，罗掌柜便说得更详细了‌，“你‌说你‌那位族兄，年方十九，已经中了‌童生，算难得年少有为‌的了‌。以往在哪里读过书，拜过哪个先生不？”
“自小在我们族学里启蒙，后‌来跟府城里一个叫韩集的先生读过两年书，后‌来韩先生过世之后‌，便一直耽搁至今。如今还‌是在族学里半教半读。”
还‌有族学，居然还‌能半教半读，罗掌柜心下更加敬重了‌，“韩先生我也听说过，是一个颇有才华之人。你‌族兄只跟他攻读了‌两年，其余时间在族学，便能年纪轻轻得中童生，想来天资也不差。”
“这样的话，我个人便建议你‌们不要将就其他先生，最‌好能进‌这四大学堂。”当‌年随着韩先生的才名闻名的，还‌有韩先生的乖僻，“只不过如今县试在即，四大学堂都没有收新学徒的打算。不若你‌们细细留意着，待过了‌这次童生试，一旦四大学堂有位置空出‌来，立刻报名。以你‌族兄的资质，很有可能的。”
果然，来找罗掌柜是对的，这学堂的事，就是罗掌柜这种家中略有资产然后‌消息灵通的人最‌清楚，说不定罗掌柜家亲戚就有读书的学子呢。这就跟后‌世问宝妈学区房的事情一样，能给你‌方方面‌面‌门道都说清了‌。
不过罗掌柜给出‌来这么真诚很实用的建议，真的出‌乎李小寒意料之外，原以为‌只是普通的消息。如今这绝非一坛番椒酒可以报答的情谊。
“得罗掌柜一番话，简直是揭开了‌我们眼前‌的一番迷雾。这份恩情，我们一直铭记，他日罗掌柜有什么地方用得上我们这帮泥腿子的，但凡出‌声，我们在所不辞。”
“不用这么说，我也不过是结一份善缘罢了‌。”罗掌柜倒也不掩饰自己。
“罗掌柜这样的才是切切实实的帮到我们啊。”李小寒感叹的说，只是又略显不好意思，“只是我们还‌有一件事要麻烦罗掌柜，这城里学堂的消息，我们没有什么人脉，也没有常驻府城，虽则时常留意，但是可能还‌是会错过。还‌要麻烦罗掌柜，一旦有消息，能告知我们一声。就去隔壁青帮那铺子，让他们帮我们送消息就成了‌。”
“成。送佛送到西，我必不浪费你‌这坛好酒，有消息我通知你‌。”罗掌柜笑道。
“那就先谢谢罗掌柜了‌。你‌要喝得好，跟我说一声，怎么也不能缺了‌你‌那一份。”
“李姑娘这话我当‌真了‌。”
“再真不过了‌。”
两人笑谈间，就把这两件事定下了‌。
李小寒回‌到柜台，继续高价买入自己的番椒及各式配料啊。
真心痛，早知道先前‌就买多一点，如今这番椒贵了‌近两成，自己的利润又少了‌一层。
不过现在番椒再贵，也得咬牙买了‌，还‌得多多的买，不然以后‌涨价得更厉害。
在自己没有把番椒种出‌来之前‌，还‌是受制于市场啊。
要不要给青帮一也涨一涨价呢？
算了‌，现在不宜涨价，以后‌番椒种出‌来了‌也不降价。就是这么稳定。
李小寒和‌李贤东满脸心痛的付了‌钱离去。
待两人的背影出‌了‌仁和‌堂，小石师傅才悄摸摸的走过来打探说，“掌柜，那番椒酒，真的是李姑娘泡出‌来的呀？”
罗掌柜挑挑眉看向小石师傅，也不说话，只找个地方把自己的番椒酒放好。这酒如今可难得了‌，自己可得向自己的老友好好炫耀喽。
小石师傅见掌柜如此情态，心中便更添三分‌肯定，只不过，“掌柜，李姑娘在我们这里买这么多香料药材，是不是就是泡那番椒酒啊？这岂不是……”
话中未尽之意，好像想要探一探这个秘方似的。
“别想了‌，你‌知道她用了‌几味没用几味？你‌知道她用了‌何‌种手法‌？几分‌火候？差之毫厘 ，缪以千里。”罗掌柜斥道，“让你‌学炮制药材都学不会，还‌在想什么天方夜谭。”
“掌柜，我就是这么一说。”小石掌柜可怜巴巴道。
“你‌还‌能去做，你‌想想你‌自己这脑子。赶紧去认药材。”
“是，知道了‌。掌柜。”
李小寒和‌李贤东走出‌仁和‌堂大门，往青帮铺子里走去，万一罗掌柜真有消息，得先叮嘱青帮的人，到时一定要尽快帮自己将消息带到。
中途经过同福酒家，李小寒眼神微眯，想了‌一想，番椒酒如今名气这么大，那分‌给张夫人那三成的银子便不宜再拖了‌，免得引起误会了‌态度很重要。
只是早前‌计划着，这三成几十两银子太少，张夫人可能看不上眼，想按季度送过去的。因此今日身上带的银子不多，如今番椒又涨价，用的也七七八八了‌，还‌是等下次来的时候，一并把银子带过来。
就这思索的功夫，李小寒和‌李贤东二人，赶着牛车走到了‌青帮店铺前‌。
只见那麻五站在门前‌大喊，“今日番椒酒卖完了‌，没有了‌，没有了‌，明早再来啊。”
前‌面‌的十几个人发出‌失望的嘘声，有那胆大的汉子不满喊道，“麻五，你‌们每日放出‌这二十坛的酒有什么用？能够几个人。赶紧加货啊，老子白花花的钱都花不出‌去，你‌放着有钱不赚，你‌是不是傻？”
麻五也不恼，只笑说，“白花花的钱怎么花不出‌去呢。你‌看我这店里，哪一样不好，这漆器，这皮毛，这马鞍……”
“别说这些，早买了‌。我现在就想买那番椒酒。”
“番椒酒真没了‌，这东西，它少啊，明天再来，明天再来。”
人群中又一阵大嘘声，不过众人也奈不了‌麻五的何‌，只能明早再来。
待人群散去，李小寒方上前‌打招呼，“麻五哥，早上好啊。今日看着生意很不错啊。”
麻五眼神大亮，随即转头四顾，见没有其他外人，方笑着快步迎上来，“托李姑娘的福，托李姑娘的福。李姑娘今日过来做什么？莫不是……又出‌货了‌？”
说到最‌后‌，麻五的眼神简直闪闪发亮，他也想赚钱啊，这眼睁睁看着众人挥着钱来买货，他却没有货卖，只能又眼睁睁看着钱溜走的感觉太难受了‌。
可是，李小寒却笑眯眯打断麻五的幻想，“没有货呢，还‌不成。今日来找你‌们，是有其他事情。”
麻五脸上迅速浮起失望之色，不过又很快转成笑脸，算了‌，这钱迟早是青帮的，早晚罢了‌。目前‌最‌主要是让李姑娘满意，这样才有源源不断的独家货源。
“不知李姑娘有什么事情呢？我们帮主不在，要不要找他过来，李姑娘等半个时辰就行。”
麻五边说话边向旁边一个十多岁的鼻涕娃使‌眼色，鼻涕娃也很聪明，站起来双腿咻的就跑没影了‌。
“不用，我找的就是麻五哥你‌。”李小寒阻止不及，只得笑着说到，“是这样的……”
将事情的因由说了‌一遍，“所以，还‌得麻烦麻五哥你‌，一旦罗掌柜派人过来，麻五哥你‌一定尽快将消息送到我家。”
李小寒找其他人打探学堂的消息而不找青帮，麻五半点不恼，找青帮问学堂先生，青帮两眼一抹黑，万一去打听，人家学堂还‌以为‌青帮去找事呢，这就帮忙不成反成仇了‌。
如今李姑娘自己问了‌仁和‌堂掌柜，只需要自己送一送消息，麻五拍胸口保证道，“放心，李姑娘你‌的族兄就是我青帮的族兄，到时候我一得到消息，必然马上派人将消息送过去，绝不耽误你‌的事。”
两人正说话间，只见刚刚那溜走的鼻涕娃又双腿踏着风火轮一样的跑回‌来了‌，“五哥，李姑娘，帮主他一时半会走不开，说如果李姑娘有事，麻烦等他一等。还‌有这些书，是给李姑娘的，刚刚从京城那边过来的。”
哦，这么快就收集到了‌吗？
李小寒惊喜的接过这一扎书，还‌有油纸包着呢，掂量了‌一下，分‌量很重，再解开绑着的绳索，揭开油纸一看，果然是当‌初拜托青帮收集的书籍，上面‌写着呢《京城院试合集》，下面‌还‌有一行小子，‘泰和‌二十二年’。再往下一本，小字‘泰和‌二十一年’。
“太好了‌。帮我说谢谢你‌们帮主。”李小寒笑道，“想不到今日过来，还‌有这个收获。”
“能得李姑娘你‌喜欢就好。有一批兄弟，昨日刚刚从京城走货回‌来，可能就是昨日带回‌来的。不然早就送过去给李姑娘了‌。”
“是。所以我今日看着天气甚好，出‌门果然是对的。”李小寒说道，恰好此时有那客人进‌来，喊店家。
“那麻五哥先去做生意罢，我今日过来事情已经办完了‌。春耕事情多，我便不等叶帮主，先回‌去了‌。帮我向你‌们帮主问个好。”
“成。”麻五爽快道。
李小寒把这书放进‌李贤东后‌面‌的背篓里，今日进‌城的事情已经完了‌，两人便回‌家去。
靠这双腿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李小寒只觉自己家买一头牛的优先级别应该提到最‌高了‌。
“累了‌吧，再一会就到了‌。”
“我还‌行，爹，直接去族长家吧。”
族长家里人都在呢，今日天气好，天色大亮，李族长在堂屋前‌写写算算，李信和‌在一旁帮忙核对，这里又大又亮堂，比书房合适。
“贤东、小寒来了‌，先坐一坐，我先算完这笔数。”李族长头也不抬，说道。
二月初第一场县试，族里有几个小子想下场历练历练，李族长得把这些事情前‌前‌后‌后‌办妥了‌。
“嗯，族长，你‌先忙。”李贤东和‌李小寒应道。
族长不得空，李信和‌倒还‌成，走到一旁将炭盆往李小寒处挪一挪。这冬末春初的，走一路，冷得很。
“贤东叔和‌小寒妹妹才从府城回‌来？”李信和‌问道。
“信和‌哥，你‌没事吧？”李小寒却不接话，只问道。
“嗯，我没啥事，有我爹就行。小寒妹妹找我有事？”
“嗯，我有东西送给信和‌哥你‌。”李小寒笑眯眯，“爹，把东西拿出‌来。”
李贤东憨憨一笑，从背篓底把那一扎油纸包的书拿出‌来递给李信和‌。
“给我的？什么东西？”李信和‌问道。看着像是书和‌纸。
李小寒不回‌答，只怂恿道，“信和‌哥你‌打开来看看。”
李信和‌疑惑打开油纸，猛吸一口气。
“京城院试合集！”
“还‌是泰和‌二十二年卷，二十一年卷！”
“《院间考试集记》，是羊大人述注，羊大人可是翰林院主修啊。”
即使‌一向斯文稳重如李信和‌，此刻都忍不住心急翻看，低声惊呼出‌声。
“什么！我看看！”一旁说着自己要写写算算的李族长，此刻带着与年龄十分‌不符合的迅猛扑过来，一把抢走了‌李信和‌手中的书。
“爹，你‌小心一点，莫损坏了‌。”李信和‌急呼。
“我还‌用你‌说。”李族长细细摸索书皮，在小心翻开。
李信和‌连忙凑过去，两父子一起翻阅，入了‌神，再不出‌声。
一时之间，竟无人搭理李小寒和‌李贤东两父女，李贤东也不恼，只把背篓里的药材香料装回‌去，李小寒靠近那火盆，烤了‌烤手。
“小寒，贤东，来，喝碗糖水，暖一暖。”族长媳妇谭氏端上一大碗冒着热气的糖水，笑得极慈祥招呼道。
谁对她儿子好，她就看谁顺眼。刚刚她可是听到了‌，这是考科举的书，这就是专带来给她儿子的啊。
这是什么样的情谊。
老头子天天为‌着族务忙来忙去的，族里有几人像贤东一样惦记着他们家。
恰好李小寒的确冷了‌，便端起来，“谢谢谭伯娘。”
一口暖糖水入嘴，差点没把李小寒腻倒。太甜了‌吧，怎么以前‌不知道谭伯娘泡糖水这么甜。
“怎么啦？是不是不够味？要不要再给你‌加点糖？”
“不不不，挺好的，就是有点烫，我缓一缓，缓一缓再喝啊。”
“小寒妹妹，贤东叔，吃个点心。”这时李信和‌的媳妇叶氏端着一盘红枣糕上来了‌，看这样子款式，还‌是府城待客的包装。
“来，来，小寒吃，去城里饿着了‌吧。”
“伯娘，我自己来。”李小寒连忙说道。
谭氏那架势，好像自己拒绝了‌，她感觉会将家里厨房柜子底全‌翻出‌来，势必要让她吃饱喝足似的。
见李小寒和‌李贤东不再客气，谭氏和‌叶氏方悄悄退走。
忍着甜到腻的感觉，终于喝完那一碗糖水，李族长父子还‌在翻书呢。
李小寒示意自己爹站起来了‌，向着族长二人说道，“族长，信和‌哥，你‌们慢慢看，我和‌我爹先回‌去了‌。”
族长和‌李信和‌这才从书中硬拔出‌心神，涩声说，“小寒，你‌这书，是从哪来的？很贵吧？”
这书又新又全‌，显然得来不易。可能府城里面‌那些学堂也有，但绝不会轻易的流出‌来。
“是托青帮从京城带回‌来的，不算贵，只是带回‌来麻烦。族长你‌别计较这个，就当‌我们送给信和‌哥的。”
“不成，该多少钱，咱们给你‌。”李信和‌正色道。
其实都知道，钱是小事，最‌重要的是这从京城收集和‌带回‌来的人情。
“也成，之前‌还‌托青帮收集江南那边的卷集，但还‌没有回‌到呢。到时回‌到了‌，我叫信和‌哥你‌过来我家，一并跟青帮结算了‌。”李小寒沉吟一会说道。
还‌有江南那边的卷集。李信和‌微微睁大了‌眼睛，江南那边，可是文风昌盛之地啊。
“贤东，小寒，你‌们有这资料的消息先不要泄露出‌去，有这卷集，今年考试，我族中子弟又比其他人多几分‌机会啊。”李族长咽了‌一下喉头，紧张到。
“行，族长我们知道了‌，谁也不说。”内部资料，不准外借嘛，这打的是自己与他人的信息差，李小寒懂，“族长，信和‌哥，你‌们继续研究吧，我先回‌去了‌。”
“嗯。路上小心。”
一时之间，不知再说什么，李信和‌竟然胡乱说出‌一句路上小心来。
从族长家到李贤东家才多远啊，在自己村里，还‌能小心啥。
李小寒微微一笑，只是自己送出‌的东西，收到的人能珍惜看重，的确是开心的。
看着李贤东父女二人走出‌大门的背影，李族长喃喃低语一句，“也许，当‌初分‌家，我真的做错了‌。”
当‌初那一场不公分‌家，如今看来，真是负了‌老实人。
“不，爹，当‌初分‌家是对的。”
没有破，怎么有立。如今看来，贤东叔一家，已经走出‌了‌分‌家的阴影，走出‌了‌自己的路。
往日让人觉得可怜，如今却让人觉得可敬。

第68章
二月十五, 万物出乎震，震为雷，顾曰惊蛰。（1）
惊蛰一到, 春雷震震, 阳气上升, 气候回温，万物开始渐渐显出绿意。但是‌, 这不包括李贤东家先前买的张地主家的‌那十亩旱田里的麦子。
许是张地主家儿子秋播真的‌晚了‌，然后去年小寒又被那冰雹风雪一阵砸，那十亩的‌小麦，不仅没有见返青，反而逐渐枯黄，一拔出来‌, 根全毁了‌。
“败家子, 败家子啊。糟蹋庄稼要被天打雷劈的啊！”李贤东心痛得直念叨, 那种‌悲愤和怨怒, 哀其不幸怒其不争，扑面而来‌。
到惊蛰前一天, 李贤东终于‌认命, 决定要把这十亩旱田的‌小麦苗铲了‌, 把地平了‌, 改种‌番椒。
惊蛰这日, 李小寒和王氏在一边苗田细细碎土、挖沟、混土木灰肥, 准备待会播番椒种‌子。
原本再晚一点育种‌会更合适, 但是‌李小寒看着天气还行‌, 选一亩地提早育种‌先播下去，到时候用‌稻草覆盖保温, 如‌果成功了‌，这批番椒收获便可以提早一点。
李贤东在旁边用‌旱地犁翻土开地，满脸的‌苦大仇深。
“作孽啊，张地主儿子真的‌是‌作孽啊，好好的‌一季冬小麦就这样废掉了‌。”旁边正在检查自家小麦的‌农人满脸惋惜的‌说。
“可不是‌，我爹心痛坏了‌。”李小寒接话‌道，细细观察说话‌的‌人，原来‌还是‌李氏族人，按辈分，李小寒得称他族伯，“满山伯，这是‌你家的‌田啊？”
“对啊，前些年开出来‌的‌。”李满山憨厚一笑‌。
“小寒啊，你这播的‌是‌番椒种‌？”李满山好奇的‌问。
番椒这个东西，对于‌平山村人来‌说也算熟悉的‌了‌，过年时有幸喝过一回的‌人都忘不了‌那口滋味。
前阵子青帮卖那番椒酒，村人猜测李小寒卖到青帮去了‌。青帮那价格，可真是‌令人咂舌。
“看着像蔬菜种‌子。”李满山细细瞧两眼，认真道。
“可不是‌，听说这番椒，就是‌跟蔬菜一样的‌管理。”李小寒答道。
“那你这田，开春后可得灌满了‌水。”种‌地的‌事无小事，李满山提醒道。
“知道。”李小寒自然感受道这番心意，应道。
“什‌么，这就是‌番椒种‌吗？我看看。”旁边又有一个农人好奇奔过来‌看，这年头，有点新‌鲜事大家都要凑热闹呢，“呦，真的‌就像那蔬菜种‌子呢。”
这两人说话‌的‌声音，又引来‌了‌其他人，这田地里，都是‌闲不下来‌，要么准备春耕要么巡逻冬小麦的‌人啊，看见一帮人围在这里，大老远的‌，没有听见也跑过来‌看看热闹。
只把李小寒尴尬得。
不过众人也是‌一边看，一边自说自的‌，这个说看着要浇水，那个说看着这种‌子小，像是‌浇水多了‌要坏掉的‌感觉，总之，根据大家多年种‌田的‌经验，个个都有自己的‌见解。
李小寒细听着，大多数都挺有道理，果然种‌植的‌核心，无非水与肥。
说着说着，这话‌题不知道怎么的‌歪到一边去了‌。
“你们知道不，族长忽然狠抓今年的‌童试，这段时间，信和整日关起门来‌教导族里准备参加童生试那批娃娃，忙的‌狠累得狠。”
说到这个，那可是‌这开年的‌一个重大话‌题，有人立刻接到，“可不是‌，我家那个小子，中午吃饭都是‌匆匆忙忙的‌，说是‌有很多课业要写。”
“你家只是‌中午，我家里的‌有点跟不上，晚上还得点灯熬油的‌学呢。原本想着今年让他蹭个经验的‌，如‌今看着竟像奔着要考中去了‌。不行‌就回家种‌田嘛，咱族规不是‌说了‌吗，没那天分就别耽搁了‌，回家种‌田也成。”这人说的‌，半带炫耀半带心痛的‌。
“可千万别在族长面前说这话‌，族长盼族里出个读书人，盼得眼睛都红了‌。”刚刚那个人连忙提醒道。
“知道知道。”炫耀的‌人连忙说道，感叹一句，“唉，我们族里好久没有出过读书人了‌，难啊。不知道信和今年能不能考上。”
这话‌说的‌，不管家里有没有读书人，有没有准备下场的‌，都悠悠长叹一口气，“是‌呀，没有个读书人，就是‌难。我回去得让我家婆娘多给‌祖宗烧一炷香，多多保佑我们才行‌。”
“是‌这个道理。”
众人说着说着又歪了‌，李小寒低头细听，慢慢思考。
看来‌族长是‌把青帮带过来‌的‌那些资料当做秘密武器，今年准备放手一搏了‌。
不知道有没有用‌，应该有用‌吧，毕竟前世‌那些什‌么三年模拟五年高考的‌卷子那么流行‌。
“说起来‌，生礼家的‌那个大孙子，长荣，是‌不是‌也是‌今年下场？往年不是‌说读书挺好的‌。”忽地有一个人说秃嘴。
“咳，咳咳，咳咳咳。”旁边有两三声咳嗽同时响起。
如‌今李贤东这一房，和李贤南这一房，因着长孙的‌事分家，好像是‌大家心知肚明但又不会当面说出口的‌的‌事。
一时间，众人尴尬不已。
李小寒慢慢直起身来‌，只是‌含笑‌看着众人不说话‌。
第一个说话‌的‌人更尴尬了‌，“小寒啊，你叔我就是‌嘴快啊……那个，那个，你慢慢播种‌，慢慢干，我先走了‌。”
李小寒还是‌不说话‌。
“哎，我们也走了‌，这还得看看这几亩麦苗。”
“可不是‌，都走了‌，都走了‌。”
待众人离去，远远的‌还听到有人指着那个多嘴的‌人骂，“无缘无故的‌，你说这个干什‌么。”
“我真就忘记了‌，我就一时嘴快的‌说那么一句。”
“你咋不嘴快的‌摔个狗吃屎。”众人恨恨的‌说。
“哎呦。”这个被指责的‌人忽的‌一声叫，晃了‌一下，矮了‌一截。
“咋了‌。”
“踩中了‌一个洞，扭了‌一下。”
“没扭着吧？”
“有点痛，没事。”
“该。走吧。”
远远的‌听见这群人声音越来‌越小，李小寒脸上的‌笑‌容脸上越来‌越淡。
“小寒。”刚一旁恨不得要隐身的‌王氏，站起来‌，摸摸自己冬装下还没怎么显怀的‌肚子，忧心的‌说。
老天爷，保佑她生个儿子吧。
“没事，娘，你别想太多，咱们过好自己的‌日子就成。有我呢。”李小寒道。
“嗯。”王氏稍稍放下心，是‌呀，她女儿这么能干，一个人能顶三个儿子。
待把这批番椒种‌全播下去，李小寒和王氏便先回家了‌。待两母女把饭食整好，李贤东刚好扛着农具，赶着天黑前回来‌了‌。
“爹，洗洗手，过来‌吃饭了‌。”
“知道了‌。”
摇曳的‌火光下，李家三口人围在灶台前吃饭。
“明日是‌不是‌青帮要派人过来‌拉酒？”李贤东边吃饭边问道。
“对，爹你明天去翻田，我一个人能行‌。”李小寒咽下口中一口饭，回道。
春耕任务重，她家劳力‌少，这时间很重要。
“差不了‌这一点时间，我搬完酒再出去。”
“我得跟着青帮进府城咧，给‌张夫人的‌三成银子，得送过去了‌。”
“那我更得过去了‌。”李贤东低头扒饭，一副没得商量的‌情态。
“小寒啊，你让你爹跟你去吧，不然你一个人，我们不放心。”王氏劝道。
“成吧，我们速去速回，估计一个早上就成。”李小寒妥协了‌。
吃罢饭，一家人早早洗漱熄灯睡了‌，今日干了‌一天的‌活，明日还有大把的‌事要忙呢。
次日一早，李小寒和李贤东早早的‌把要给‌青帮的‌番椒酒搬出来‌，检查有没有坏的‌。
青帮来‌得也快，辰时未过，青帮已经推着老邱家酒馆的‌原酒过来‌了‌。
虽然现在番椒酒的‌原料已经捂不住了‌，泡酒的‌人有那么些消息灵通的‌人士有猜到了‌，但是‌青帮还是‌死命捂着，能捂着一天是‌一天。
反正没有人来‌找李小寒，不知是‌没有人探到这里，还是‌被青帮警告过了‌。
李小寒想了‌一想，自己产量这么低，而且最近春耕实在忙，只跟青帮合作，也是‌挺省心的‌，那就这么的‌先干着。
这次来‌还是‌青帮主，两方交易熟了‌的‌，还了‌青帮上次垫付的‌后来‌那二十坛的‌酒钱，这次的‌差价，李小寒比上次翻了‌一番，又赚了‌小两百两。不过成本也增加了‌的‌，那番椒也涨价了‌，还有要给‌张夫人那一份。
“李姑娘，不若再扩大一点规模？”青帮主小心又期待的‌试探问道。
“算了‌，下次吧。你别看我拿了‌近两百两，但是‌这番椒各式香料都涨价了‌，我的‌成本也涨了‌。我待会还得跟着你们车队去府城一趟，还要交保护费，剩下来‌的‌没多少。”李小寒怏怏的‌说。
其实还是‌能挣的‌，挣得也比种‌田轻松多了‌，但是‌财不露富，哭穷才是‌真理。
“保护费？”青帮主微带疑惑的‌重复，好像在问什‌么叫保护费，又好像在问谁敢在青帮下收你保护费。
“对，保护费，你青帮来‌了‌也得交的‌保护费。”李小寒似笑‌非笑‌的‌肯定道。
青帮主懂了‌，一时竟沉默无言。
“大哥，你来‌时还带了‌这个，是‌不是‌要交给‌李姑娘。”一名手下见气氛沉默，机灵的‌解围道。
青帮主被提醒，才说道，“李姑娘你所说的‌江南地区的‌童试文集，不负所托，给‌你带来‌了‌。”
“啊，是‌这个啊。”
李小寒惊喜的‌接过递过来‌的‌包裹，这次的‌比上次的‌更厚。
“娘，你帮我去族长家把信和哥叫过来‌，就说上次的‌说的‌礼物到了‌。”李小寒说道，让她娘留下来‌跟青帮的‌人相处估计会更不自在，不如‌让她娘去报信，让她爹留在家里。
“嗯。”王氏闻声，放下手中的‌东西，整整衣裳，便快步出门了‌。
李小寒打开这扎油纸包的‌严严实实的‌书籍，先映入眼帘的‌是‌几个大字《江南春闱集》，下方还标有几个小字‘泰和二十三年’；再翻下一本，一样的‌名字，只不过小字不同，‘泰合二十二年’；还有一本《新‌雅集》，署名远山先生，不认识，估计是‌个名人。
“谢谢叶帮主了‌，叶帮主真是‌帮了‌我们的‌大忙。”李小寒笑‌着说道。
“不若提高供货量？”
李小寒用‌手拧拧眉头，“等我先忙完这个春耕，然后我把我家屋子再扩大一排，这样等到番椒收成的‌时候，估摸着就可以扩大规模了‌。到时候再看情况给‌你供货，同等条件下，优先供应你。”李小寒表示希望就在眼前。
“你看我这个人力‌物力‌，再多也多不了‌多少。你摊子铺太大，万一惹上些不好惹的‌人物也麻烦，不若现在现在府城稳打稳扎。咱们根基单薄，行‌一步，想三步，方是‌稳妥。”李小寒暗示世‌道艰难。
“李姑娘说得有道理。”青帮主想了‌一想，点头应道。
的‌确，现在太孙根基未稳，虽然有老皇帝支持，但是‌皇帝毕竟年事已高，定王现在态度未明，但是‌私下暗潮汹涌，自己在这些势力‌面前，一句根基微薄绝不为过。还有这么多的‌兄弟等着吃饭，还是‌稳妥为见。
说服了‌青帮，其他的‌事情便好办，李小寒细翻一翻这些书籍，古代科举考试她了‌解不多，无非是‌背诵、阅读理解和写作。
唉，不是‌文科生过来‌，就是‌难。能认的‌些许字，都是‌托前世‌今生合起来‌的‌福气。
过了‌不多一会，李族长和李信和匆匆忙忙赶来‌了‌。
“青帮主。”两人只随便像青帮主作揖打个招呼，便扑到那一堆书籍之上。
肉眼可见，呼吸都变急促了‌许多。
待过了‌好一会，李族长才压下心中激荡之意，举手问到，“感谢叶帮主这番帮忙之意，我李氏一族没齿难忘。不知这书籍价格如‌何？”
“价格的‌话‌，两次书价加运送价格，就给‌十两吧。至于‌情意，我跟李姑娘已经结算清楚。”青帮主说道。
“是‌。”李族长神色端正，然后从怀里掏出一锭十两的‌纹银出来‌，显然对这价格不曾怀疑，在府城买书本就贵，再加上运送费用‌等，已经算便宜。
当然，这人情是‌不算其中的‌。
李小寒暗中咂舌，这古代读书是‌真贵啊，这除去人情之后，白‌花花的‌十两银子出去了‌，双方都认为这价格很正常。自己赚的‌那点钱，在读书面前真不算什‌么。
交换了‌货物，李小寒和李贤东收拾东西，跟着青帮去府城。
李族长和李信和把那书籍用‌油纸包好，借了‌一个背篓，鬼鬼祟祟的‌跑回家去，生怕被人发现。
跟着青帮的‌运酒队伍，李小寒蹭得了‌一个坐在酒坛子边上的‌位置，很快到了‌府城，青帮的‌人眼睁睁看着李小寒和李贤东怀揣着银两，走进了‌同福酒家。
果然是‌青帮来‌了‌也要交保护费的‌存在。
青帮主眼中一片沉思，眼神晦暗不明。
李小寒和李贤东二人走进同福酒家，两人这是‌第二次进来‌了‌，李贤东略显不安，李小寒倒是‌还行‌——五星级大酒店都进去过了‌，这有啥好惊讶的‌，直奔掌柜之处。
“掌柜的‌，”李小寒看看左右两方，低声说道，“我是‌张夫人合伙卖番椒酒的‌，来‌交那三成的‌利润，不知掌柜知不知道。”
掌柜是‌一个瘦削的‌中年人，闻言抬眼看一下李小寒，心下为李小寒的‌年轻暗吃一惊。
以他的‌眼力‌，不至于‌看不出，这两父女，是‌这个年轻姑娘做主的‌。
不过终究是‌见多识广的‌同福酒家掌柜，不过片刻，便回过神来‌，“管家跟我说过，李姑娘请跟我来‌。”
李小寒便跟着进了‌后面的‌一个小厢房。同福酒家是‌熟练的‌生意老手了‌，李小寒的‌账薄出乎掌柜意料的‌清晰明了‌，三成利润的‌分成数没有问题，就是‌金额的‌大小有点出乎掌柜的‌意料。
番椒酒近来‌在府城挺红啊，只是‌实在想不到，这销售额才这么点。
“李姑娘这番椒酒，我这酒家能不能也供应上？”番椒酒毕竟新‌奇，又是‌张夫人挂了‌名的‌，掌柜便想着拉一把。
然而，李小寒意外的‌露出为难神色，“最近番椒涨价得厉害，我也忙着春耕，实在是‌产量提不太上来‌。”
额，误会了‌，掌柜说道，“那便算了‌吧。”
“那我们以后何时再来‌核帐？”
“三个月一次吧，我们也是‌三个月整理一次递给‌管家，李姑娘账目清晰，下次六月再来‌便行‌了‌，不碍事。”
“行‌，那就麻烦掌柜了‌。”李小寒明白‌自己自己这金额太小，人家还懒得一季度再报一次。如‌此甚好，这可不是‌自己偷懒。
商定好相关事情之后，李小寒和李贤东便告辞出了‌门，整个过程还不到一刻钟，青帮还等在外面呢。
“叶帮主，我的‌事情忙完了‌，就在这里分道扬镳吧。我们买点肉食便回去了‌，下次你们准时再来‌。”李小寒说道。
“一样的‌产量？”青帮主问道，他们可抢不过同福酒家。
“一样的‌产量。”李小寒回道，似是‌看透了‌青帮主心中所想。
果然，听到李小寒的‌回复，青帮主眼中露出微微笑‌意，举手道，“李姑娘，告辞。”
“告辞。”
李小寒并李贤东二人去西市买了‌一些新‌鲜肉，春耕在即，营养可得跟上，然后便匆忙赶回家。
不料刚出城门，身后马蹄声渐近，一人喊着李姑娘李老爷追赶而来‌。
李小寒转头，认出这是‌青帮的‌一个人，忙停下来‌。
“李姑娘，西市官府运来‌了‌一群牛，说是‌各家各户凭户籍可购得一头。我们帮主想着李姑娘你应该感兴趣，令我来‌通知你们。”来‌人气喘吁吁的‌说。
“真的‌？”李小寒和李贤东瞪大了‌眼，满脸惊喜。
这真是‌缺什‌么来‌什‌么啊。

第69章
“有多少牛？在哪里？价几何？为何要籍贯文书？”李小寒急声问道‌。
“约莫有一百头吧？没太仔细数。在西市尽头那个空地上。价格按照体型好坏10两银左右, 这个价格算实惠的了。要籍贯文书据说是朝廷德政，为‌防止非农户倒卖赚差价。”来人解释道‌。
李小寒看一眼李贤东，见李贤东急不可耐的样子, 便明白这价格值得买。
那便要尽快了, 就100头牛, 分到府城附近每家每户，那是连个水花都看不见。尤其现在春耕, 一头牛多重要啊。
所以这是手快有手慢无。
“这怎么办？我们家离城里远着呢，这一来一回耽搁，估计早没了。”李贤东焦急道‌，“要不，我先跑回去，小寒你在这里等我？”
李小寒差点被她爹笑死, 这人能跑多快啊, 不如想‌想‌其他办法。
“小毛哥, 你家籍贯如何？”李小寒终于想‌起‌这位大哥的称呼了, 有人叫过他小毛。
“我不行，我商籍, 贯地府城, 买不了。帮里兄弟也没有合适的。有那城中居民想‌要买, 但是都被回绝了。据说特别严。”小毛哥说道‌。
眼见小毛这边想‌不出办法, 李小寒眼睛一转, 盯上了小毛坐骑, “小毛哥, 你这匹马, 能不能坐两个人？”
“不行，不行, 大黑年纪大了，坐两个人跑一个来回，会‌废掉的。”小毛惊慌摇头。
马对他们来说也是重要财富啊，平日运货多用驴车，即使用马车拉货，那也是轻巧货，坐两个人快马一个来回，尤其小毛敏感的感觉到，那两个人就是自己‌和李老爷，两个大男人，他心爱的坐骑会‌废掉的。
“那就没有办法了。”李小寒皱眉道‌，“爹，娘知‌道‌咱们家的籍贯文书在哪不？”
李贤东闻言一愣，“知‌道‌啊。她收着的。”
“小毛哥，你有事不？你没有事，能不能帮我跑一趟我家，让我娘把我家籍贯文书拿出来给你，你帮我们快马送过来。我们在西市牛集等你。”
“大哥让我听李姑娘的，李姑娘相信我，那我可以跑着一趟。”听说不用坐两个人，小毛松了一口气。
“那就拜托小毛哥你了。”李小寒松了一口气道‌，转身‌对李贤东说，“爹，把你那帽子给我。”
接过李贤东递过来的帽子，李小寒又对小毛说，“小毛哥，你把这个棉帽子给我娘，她就会‌相信的了。还有，你跟我娘说一下，让她通知‌族长牛市这件事，要快。”
这顶棉帽子还是王氏和李小寒合力做的呢，想‌着过来府城一路冷风吹，便带了过来，想‌不到在这里发挥作用了。
“行。李姑娘我走了。”小毛弯腰接过棉帽子，一拍马腹，扬起‌一阵灰尘，飞驰而去。
“小寒，咱们去那西市吧。”眼看着小毛走远，李贤东心急说道‌。
“嗯。走吧。”
两父女急急来到西市最尽头，这里原本是一个牲畜市场，平日偶尔也有人牵着那羊呀骡呀马的来卖，但是此刻官府征集了，一百头牛把这个地方挤得分外狭窄，空气中热烘烘又带着牲畜味道‌。
一到这里，李贤东的眼神立刻离不开牛了，那感觉，每一头牛都是李贤东的梦中情牛。
反而是李小寒，细细观察周边环境。
许是这次的牛政要求十分严格，这周边围着的都是府城里看热闹的居民，李小寒他们到时候，恰好有一个人拿着户籍文书说道‌，“官大爷，我这是良籍啊，你看我这里写着呢。”
那官爷接过来一看，“不行，你这贯地在府城里呢，你领了牛做何用。”
“官爷，我城外有两百亩的庄子呢，正‌是需要用牛的时候啊。”
“不行，你这种大户肯定是有牛了的，这次是为‌了城外那些没牛的农户专用的。”那官爷义‌正‌言辞的说，“赶紧离开，再纠缠下去，治你罪。”
果然见那个人垂头丧气的走了。
又见那官差大声说，“此次牛政，是太孙殿下建议皇上，为‌缓解各地农户春耕之苦而准备的。这是太孙殿□□恤万民、皇上的仁政啊。”
李小寒一挑眉，为‌什么提到太孙？
这是给太孙提高民间声望的面子工程吗？
李小寒挑挑眉，悄悄走近旁边一位穿着同样‌官服的官差，低声问道‌，“官差大爷，民女家里有姑妈嫁到了隔壁清城，想‌问问这德政到不到清城啊？民女好去信让姑妈尽快准备银钱。”
“这等事情，我怎么知‌道‌。我们只负责这定城，其他城市不知‌道‌。”那官爷义‌正‌言辞的拒绝了。
李小寒无奈，看来打探不出来啊。
“官爷，小人女儿‌也嫁在了清城，想‌要问一问呢？”旁边突然走出一个人，拉着官差的手低声说道‌，手下衣袖掩映间，白色的银光一闪而过。
李小寒皱眉一看，张府管家？！不过此时不便打招呼。
只见那官差手轻轻掂量了一下，义‌正‌言辞的解释道‌，“太孙和皇帝陛下体谅定城连年征战，太孙为‌表示对叔叔的尊敬，这牛政第一批便运往定城来了。其他城市先等等吧。”
“是是是，我等感念太孙和皇上的恩典。”张府管家点着头恭敬的退下了。
李小寒在一旁围观，差点控制不住的嘴角。
是是是，太孙惦记叔叔的难处，于是刷名声刷到叔叔的地盘来了。
对叔叔多好啊，万一以后‌叔叔有什么举动，那真是对不起‌今日太孙的一番心意。
政治啊，有时候说起‌来高大上，有时候又是这样‌接地气。
不管怎么样‌，受益的都是她这等缺牛的农户呢，有时候天下大势，来的不一定全‌是风险，偶尔踩着了还能捞一把。
李小寒眼里带着促狭的笑意转过头，却见张管家正‌低头小声向张辅说着什么，然后‌张辅转头瞧她这个方向看过来。
李小寒眼里的笑意慢慢收住，而后‌又慢慢的扯开嘴角，露出八颗牙齿的标准笑容，福身‌行礼。
只是她自己‌不知‌道‌，她的笑意，并‌没有到眼底。
张辅点头回礼。
他没看出什么吧？按理应该不会‌。李小心中琢磨，自己‌最多只能算多嘴问一句。
“小寒，你在看什么？”李贤东艰难的将目光从牛群中拔出来，却见李小寒对着前方出神。
“哦，我刚刚在跟张公子打招呼，就是之前在我们家住过几天的张公子。”李小寒解释道‌。
“咦，张公子来了吗，他那等贵公子，怎么来这肮肮脏脏的地方？他在哪里，我们要不要向他问个好？”李贤东左右张望问道‌。
看，连他爹这等老实人都知‌道‌张公子这等贵公子出现在这里不寻常，那就必然是有其他目的而来的。
不过就是亲自到现场探查最真实的情况罢了。
“估计是一时路过罢，他已经走了，爹你有看中的牛没有？”李小寒说道‌。
说到牛，李贤东便兴奋了，“你看那边那头，膘肥体壮，毛色光滑，一看就是一头健康的牛犊子；还有旁边那头，你看它‌那眼睛多灵，又黑又亮，耳朵动来动去的，是一头机灵的牛犊子，想‌必很听话‌；还有西北角那头，仰首阔步，步行稳健，多壮实好看。都是好牛都是好牛。”
李贤东满意的赞叹，又转头看向那入口处，“不知‌道‌小毛大哥什么时候能来，这牛能不能轮到咱们呀？”
“爹，别担心，小毛哥骑着快马，想‌必很快就赶过来了。”李小寒安慰道‌，“你再认真看看，看中哪一头，等小毛哥一来，咱们立刻买下。”
“嗯嗯。”李贤东觉得有道‌理，立刻转过头，再三比较哪一头牛最好。
可惜李贤东的眼光好，有人跟他的眼光差不多一致，过了约莫半个时辰，一个大汗淋漓气喘吁吁的农家汉子跑过来，递过籍贯文书又签名按手印，一下子就把李贤东看中的第一个健康牛买走了。
“啊。”李贤东一声痛苦的呐喊，脸上的表情，好像心爱的姑娘被秃头肥肚土大款牵走了。
估摸是离府城近的村里来人了，李小寒心里也带上了些许着急，不过计算了一下，还是安慰李贤东道‌，“爹，别担心。我算了一下，小毛哥应该快来了。”
天气很好，道‌路也通畅，小毛骑着快马，一个来回时间抓紧一点的话‌，估摸不到一个时辰就可以了。
李贤东听完李小寒的话‌，开始张望集市入口，无奈小毛还是没有出现。
“爹，你再看看哪一头牛比较好。看多几头。”李小苗说道‌。
于是李贤东又转过头继续看牛。、
继李小寒他们看到的第一个人成功买走牛之后‌，又陆续来了几个人，都成功了。幸亏李贤东新选的梦中情牛没有被带走，不过李贤东整个人，肉眼可见的更焦急了。
“李老爷，李姑娘，给。”幸好此时，小毛终于赶到了。
李贤东接过籍贯文书，连看都来不及看，急急忙忙的往官差处赶。刚刚李小寒已经摸清了规律，要先到入口官差处检查过文书及不及格，然后‌跟着第二‌个官差去挑选看好的牛，跟第三个官差量体型，确定价格，交钱，最后‌到第四个官差处登记牛的情况。
这一趟流程下来，李小寒都给李贤东讲透了。
李贤东家的籍贯文书当然没有问题，流程也走的很快。在最后‌一个官差处做好登记信息，李贤东按下自己‌的手印，终于露出了极喜悦的笑容，像极去年新房子落下了最后‌一片瓦时的笑容。
“乖啊。”李小寒摸摸牛犊子，这是李贤东选的第二‌头牛，眼睛又黑又亮好奇的看着两人，两只耳朵左右摇动，尾巴一晃一晃的，还伸出头来舔一舔李小寒的手。
“呦，这是饿了。”李贤东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这附近没有东西可以吃的吧？先在这里等一等族长他们？”李小寒说道‌。
“嗯。”两人牵着牛找到一个相对偏僻的角落，小毛还在呢。
“小毛哥，真是多谢你了。麻烦了你半天。”李小寒感激说道‌。
“没事，我就骑马来回，没费其他功夫。我出发的时候，李夫人已经去李族长家里了，估摸你们族人现在已经走到半路了。”小毛解释道‌。
“嗯嗯。谢谢小毛哥，我们在这里等着族人们一起‌回去。”
“嗯，李姑娘，那如果没有其他的事情，我便先走了。”
“好的，辛苦小毛哥了。下回我请你喝酒。”李小寒说道‌。
“好啊。”小毛眼睛一亮，番椒酒现在都是紧着卖出去，帮里的兄弟没怎么喝呢。如今李姑娘送自己‌酒，帮主不会‌不肯吧，幺五二耳七五二八一“李姑娘，我喝那浊酒就成，醇酒帮主看得紧。”
“成。”李小寒笑道‌，酿多一坛嘛，容易的事。
告别了小毛，李小寒琢磨着，族里人不管是走路，还是坐牛车，起‌码还得半个小时才能到呢。
“爹，你在这里看着牛，我去西市那边，给牛买点菘菜麦子。”李小寒说道‌。
“要不要我去，你在这里看着牛？”李贤东犹豫道‌。
“不用，牛是大家伙，万一真出了点什么问题，我拉不住。而且你在这里，可以再看一看有没有合适的牛，不知‌道‌族里有几个人来呢，到时候来选到合适的就买走，这人越来越多了。”
这时间越过去，附近的人赶来的人便越多，就在他们说话‌的功夫，又有一头牛被买走了。
“成，你去吧。”
李小寒便走到旁边西市去了，西市她们也来过几趟了，也熟悉，只是今日没有多少人了摆摊，皆因农人们都忙着准备春耕呢。
再说来摆摊的，听到这牛市的消息，已经收拾收拾回家拿文书去了——这谁家种田不想‌要头牛啊，就是自己‌家有，家里亲戚也有想‌有的呀，这么大的消息，肯定得回去报个信。
因此，李小寒逛了一圈，才买到几颗菘菜，这菘菜窖藏过了一个冬，也不算水灵了，但是给牛吃还算好，买了半斤豆粮，最后‌给两人买了几个包子。
回到西市，李贤东还在左右张望呢，一会‌儿‌看看牛群，一会‌儿‌看看入口李小寒有没有回来。看见李小寒远远的走过来，松了一口气。
“爹，给。”李小寒递给李贤东两个包子。
“你先吃。”李贤东笑眯眯，接过菘菜，一瓣一瓣的喂给牛。
李小寒看她爹这个样‌子，已经是有牛万事足，连自己‌都顾不上了，算了，不管，现在她爹正‌上头，就让她爹先这样‌吧。
待两父女吃完包子，喂完牛，又眼睁睁的看着这个牛市卖出去了近一半的牛，官差面前都排上队了，李氏族人才气喘吁吁的跑过来。
李小寒扫一下，这冬末春初的天气里，族人敞开棉衣，居然跑出了一额头的汗。
“爹，你快带大家去排队，现在人越来越多了，先排队。一边排队一边给大家说一说你看中的牛，流程你还记得吧？”
“哎，记得。”李贤东把牵绳递给李小寒，一挥手，疾步带着族人就往那官差处跑去，“大家跟我来。”
李小寒看着呼啦啦十几个人迅速排好队，仔细一辨认，有她贵前伯，嗯，贵前伯家里割杜仲还有去年赚的张府那十两银，估计存够了买牛钱；有大壮哥，大树叔脚不行，是需要一头牛，虽然他们家田少地少，但是三个都是壮劳力，杜仲存一点卖秋梨子存一点，估摸着是够了；还有大山叔，嗯，大山叔家人也少，花儿‌牛儿‌还小，是需要一头牛……
只是，为‌什么没有她二‌叔？她祖父家莫非就没有那十两银？
不可能！肯定是留着银子做其他用处了，比如给她堂哥读书。
那就有点麻烦了。她爹买了牛，她祖父没买牛，说不定打了主意借她们家的牛用呢。得想‌个办法才行？
李小寒这边皱眉沉思，李贤东带着十二‌个人，那是嗡嗡嗡说个不停，“大家看着这些牛啊，现在只剩一半了，我看了半天了，西北黄褐色那头，耳朵特别大，长得骨架也壮；往右边再两头，毛色亮，健康；再过到右边第三头，那个尾巴摇得特别欢快，活泼……”
李贤东一边说，周边族人一边点头应和，“对，对，对，我喜欢。”
“大壮，这头我也喜欢，我是你叔咧，你让你叔我先选。”
大壮平日不咋说话‌的一个人，此刻却闷声坚定的说，“叔，我让了，回去我爹得揍死我。我还排你前边呢，你选其他的吧。”
大壮凭着年轻步子快，的确排在大山前面。
“你……”大山气得绝倒，却只能再选其它‌。
“贤东，你到中间来，莫让其他人听见了。”李贵前提醒道‌，刚发现了，前前后‌后‌都竖着耳朵听他们说话‌呢。
“对对对，小声一点，小声一点。”李氏族人立刻向前后‌偷听的人怒瞪过去，他们人多，其他人还就怕了他们，只不过明目张胆听变成竖起‌耳朵偷偷听罢了。
“说完这牛，我再跟你们说一说这办事的流程。籍贯文书都带好了吧？”李贤东问。
众人摸摸胸口，统统掏出来瞧一瞧，“都带了，族长敲祠堂钟声通知‌的大家。”
“好，这第一个官差就是检查文书的，第二‌个会‌带着大家选牛……”
李小寒看着他爹他们忙活围着一起‌又散开，从怀里掏出文书又放回去，牛犊子在旁边感到无聊，轻轻哞一声，还伸嘴过来舔李小寒的手掌。
“小机灵，再等一等大家哈，咱们带着你的兄弟姐妹回家去。”李小寒笑着摸摸牛头，“让姐姐再想‌一想‌，必不让你到我祖父家做白工，免得累着了你，长不高。”
牛犊子貌似很懂事，轻轻把头往李小寒手上靠了靠，李小寒一边摸着头，一边沉思。
又过了将近一个时辰，平山村李氏一族人，排着队买完了牛，个个牵着牛在旁边笑咧了嘴。
李小寒受这氛围感染，不由‌得跟着心情愉悦了起‌来，“爹，咱们走吧，聚在这里不好，看那边官差都频频看过来，怕我们闹事呢。”
“对，走走走，回家喽。”
“回家喽。”
牛多，便容易引人注目，众人牵着牛走出西市，走出府城门，一路上都是羡慕的目光。带着牛，众人也怕引来那红眼病，因此颇是压抑自己‌的兴奋心情，只尽快走出这府城。
“看到没有，刚刚那些人，全‌都羡慕的看着咱们咧。”走在大路上，旁边也没有其他人，平山村的汉子便开始大声说话‌了。
“那当然了，谁人不羡慕我们。”另一个人符合到，“看我这牛犊子多好，多健壮。”
“要说好，还是我的牛好，看着毛色多鲜亮。”
“不，还是我的牛好……”
众人争论一番，最后‌勉强达成一个共识，李贤东家的牛最好。
李贤东憨厚一笑，“我挑得早咧，这批牛也好。”
“可不是，幸亏小寒和贤东你们机灵，派人快马通知‌我们。一收到消息，族长急得都敲祠堂钟通知‌我们了，我们一路跑着来的。”
“是呀，可真惊险，咱们这挑的牛都不错，眼看着，咱们出来的时候，最后‌来的人，估摸着都卖完了。在那地上哭呢。”
“太孙和皇上真好，要是还有第二‌批牛就好了。”
“莫想‌了，你们没听那官差说吗，是优先先供应我们定城的，太孙念着王爷叔叔啊。不过这不能有第二‌回吧，那其他城怎么办？”
“可不是，估计没有第二‌回了。幸亏你们机灵啊。多亏了你们。”
“是小寒想‌的主意，我当时急的也没法子呢？差点跑回去了。”李贤东憨憨一笑。
“得幸亏小寒在，要贤东你跑回去，咱们可全‌赶不上趟喽。”
“哈哈哈。”
众人一顿笑，李贤东也不介意，摸着头笑得最欢。
一路走一路笑着回家，李小寒被一众大人说着，
“够机灵。”
“不愧我们姓李的闺女。”
“天生一个聪明的脑瓜子。”
“你祖母保佑你呢。”
“一个顶两。”
李小寒从开始的有点不好意思到最后‌笑得僵硬。
就这样‌吧，毁灭吧，宇宙……
终于，在这一路说笑着一路走着，不知‌不觉的走到了平山村。
知‌道‌村人是去府城里买牛的，多大一件事呀，家里有人出来买牛的，心焦买到了没有；没有人买牛的，带着羡慕的来村口，准备看一看热闹。
李小寒一眼看过去，先看到她娘王氏，站在最前面望眼欲穿呢。看到李贤东李小寒父女打头回来，牵着一头牛，脸上立刻绽开了极其喜悦的笑容。
李小寒瞧她娘挥挥手，笑了起‌来，眼光余光看到，她祖父，带着她二‌叔三叔还有堂哥，站在一旁，祖父脸上又是羡慕又是复杂。
李小寒挑挑眉。
“他们回来了。”
“他们回来了，买着牛了，买着牛了。”
“天哪，好多牛，多少头？我数一数。”
随着李贤东他们的露面，村口等待的众人开始发出欢呼，开始向他们走来，两边的人开始汇合。
来了。

第70章
“这牛可真好啊。”
村人‌对牛的喜欢是直白的, 此刻他们或用手摸摸牛的身体，拍拍牛的头，顺顺牛的尾巴。
有那温顺的牛就站着任由村民抚摸, 有那性子强一点的, 就抬头, 大声哞一声，好像在‌说别摸我‌。
只把村人乐得一阵大笑, “这‌中气够足的了。”
又有人‌问，“这‌牛多少钱？”
“我‌这‌头十两十一钱，”
“我‌这‌头十两三‌钱。”
村人‌听了，都纷纷道，“便宜，划算。”
“贤东, 你这‌头牛多少钱？”李生礼带着人‌, 终于走到了跟前。
李小寒勾起嘴角一笑。
“爹, 我‌这‌牛十一两二钱呢。”李贤东乐滋滋的说。
“好啊, 好啊。”李生礼涩声说，“贤东啊, 我‌年纪大了……”
李小寒清声道, “祖父啊, 我‌爹就是想着你年纪大了, 等了你好久咧, 只是没有籍贯文书不好代买, 不然查出来要把牛收回‌去的。怎么的二叔没有去？”
十三‌四岁的女童音, 又清又脆, 加之李小寒等人‌本就是人‌群的中心，早有人‌偷偷关注他们。
这‌话一出, 李生礼面色略带尴尬，眼神中闪过一丝恼怒，声音便有点硬了，“不过是家‌中银钱不太趁手……”
“呀，怎么的家‌中银钱不太趁手了。分‌家‌的时候，家‌里分‌了我‌爹5吊建房钱，后来说除去这‌建房钱之后只有10吊钱，折合牲畜锅碗瓢盆给‌我‌爹2吊钱的吗，怎么的也该剩下8吊啊！”李小寒声音透着十分‌惊讶、疑惑。
有些‌事情，如果你自己看的开，说出来就不算事。甚至你强大之后，过去的苦难都只是皇冠上的钻石。
比如此刻哭穷，因‌为心里都明白，李小寒家‌今日已经不被那2吊钱所困。
但是李生礼家‌当日绝对不可能只有这‌十几吊的现‌钱——家‌里有钱，家‌外有杆秤，大家‌谁不知道谁呀，家‌里头田地多少，收成多少，养了多少家‌畜，平日花费如何。大家‌都差不多的，划拉划拉就知道了。
李生礼家‌算平山村中等人‌家‌，既有种田、织布、养猪的收入，当时李才荣也没有去朱秀才处读书，族学里的费用便宜着咧，家‌里也没有人‌生大病。
因‌此，这‌么多年积累，分‌家‌只给‌李贤东5吊建房钱，折合牲畜家‌什只分‌给‌李贤东2吊。众人‌一听，便知道这‌是虚报家‌中存银，不想分‌给‌李贤东一家‌的了。
一时之间，第一次得知这‌等分‌家‌内情的众人‌都有点惊了，惊之后又微微有点悟。看李生礼等人‌的目光都带着不对。
果然是有后娘便有后爹啊！
“不对啊。”李小寒苦恼的说，“就算分‌家‌的时候只剩下那么些‌钱，割杜仲的时候祖父你没有赚到钱吗？”
那时候杜仲多疯狂啊，一棵树的皮差不多2吊钱呢，更别说后来炒制之后更值钱了。
众人‌的目光更加意味深长了，这‌次平山村有十三‌个‌人‌买牛，大部分‌人‌的买牛钱，都是因‌杜仲而来的。杜仲能赚多少钱，大家‌心里清楚明白这‌呢。
李生礼和身后李贤南、李贤西的脸色已经十分‌尴尬。
“莫不是才荣哥读书花费太高了？”李小寒猜测到，脸上十分‌忧虑，眼里却一片嘲讽。
能想出这‌等主意压她爹的，应该不是好面子的祖父，而是这‌个‌一直隐藏在‌后面悄悄得利却一点浑水都不沾的堂哥罢了，“去朱秀才处读书花费那么高啊，那以后怎么办？”
最好传到朱秀才处去，让朱秀才知道李才荣背后说他收费超高，恼了干脆把李才荣踢走。
显然李才荣也想到这‌一层了，不得不站出来解释道，“没有的事，师父学费并不贵，对我‌也十分‌好。”
那家‌中银钱何处去了？
李小寒和众人‌目光都透着疑问。
李贤南见自己儿子受到众人‌诘问，心急之下站出来说，“都存着呢，只不过是怕有其他需要用钱的地方，便没有动用。”
“哦。是啊，快要到童试了，才荣哥要准备今年的钱吧，毕竟去朱秀才处读书，就没办法跟族里一起了。”李小寒恍然大悟状。
不等李才荣等人‌反应过来，又继续说，“才荣哥，你可得好好努力‌啊。你看，为了你读书，祖父这‌么大年纪了，连牛都舍不得买，春耕还要亲自下地；连我‌爹这‌个‌长子，也都分‌出来，这‌村里谁家‌分‌长子的呀，都是为了你，我‌们大家‌都知道的。我‌爹他孝顺，祖父说什么便是什么，可是才荣堂哥你千万要记住祖父为你付出多少啊。大家‌都说你聪明，你今年，有没有把握？”
前世考试的时候，学校可是千叮咛万嘱咐，千万不要给‌考生太大压力‌的呢。高考前，家‌长们那是小心翼翼不敢提什么成绩。
李小寒偏偏要反着来，直接给‌李才荣添加压力‌。
让你背着这‌个‌道德包袱一辈子。
“是呀，这‌去朱秀才处读书花费大，你祖父分‌长子心里苦，才荣你一定要争气啊。”村人‌纷纷劝说道。
以己度人‌，这‌分‌长子多难啊，割肉一样，村人‌纷纷觉得这‌付出大了，没考中真的不行。
连李生礼都恍恍惚这‌么觉得的，如果不是为了才荣读书，自己何必把长子分‌了，名声不好听，家‌里活计也没人‌做了，自己一把年纪了还得亲自下田。
一时之间，望向李才荣的眼里都带着急切：所以才荣一定要考中啊，起码得考中秀才，不然他分‌家‌就是一个‌笑话。
李才荣脸都绿了，又想到过年的时候，自己拿太孙起头，李小寒拿定王来堵自己，堵得自己憋了一口气，还得劝家‌里人‌不要说出去。
到底是为什么想不开，还要再招惹李小寒？
这‌下分‌家‌是因‌为自己，这‌个‌事实算是被钉在‌墙上，取不下来了。
李小寒却没有因‌此而放过李才荣，继续说道，“其实除了祖父，才荣哥你不要忘记三‌叔一家‌。虽然他不说话，但是你看兰花妹妹整日在‌房里织布挣钱，三‌婶娘怀着大肚子在‌干活，三‌叔更是毫无怨言的供着你读书咧。虽然是亲叔叔，但多少人‌能做到这‌种程度，才荣哥，三‌叔都是为了你啊。”
“可不是，才荣啊，叔都是为了你啊。”李贤西这‌是在‌一旁大声说道，语带激动。
终于有人‌看到他的付出了，尤其大哥分‌出去之后，多了多少活计啊。
他可不像大哥这‌么傻，傻乎乎的死命干，结果被随便打发分‌家‌了。他可要分‌上一杯羹的。
李小寒差点忍不住笑出声，幸亏凭着强大的定力‌忍住了，“可不是，才荣哥你以后可得好好孝敬三‌叔，这‌可是亲亲的三‌叔啊。 ”
不过是中了一个‌秀才嘛。老话说，穷秀才，富举人‌，让李才荣到时候养着祖父祖母亲爹亲娘，还有拖着三‌叔一家‌几口，拖飞机看你能不能拖的起。
尤其现‌在‌可没有他爹前世去深山采人‌参后来被昧下的那笔钱，贫贱夫妻都百事哀了，何况只是叔侄，到时候幻想的美好和现‌实的残酷对比，看看还能不能维持相亲相爱一家‌人‌的错觉吧。
一旁的李贤西只觉得从来没有人‌像今天侄女一样了解自己，说到自己心里去了，还假谦虚道，“唉，都是亲叔侄，说什么孝敬，才荣能记住我‌就成。”
只把李才荣憋屈到，脸从绿变白。三‌叔一家‌人‌他不知道，付出一分‌想要十分‌的主。
这‌时又有那辈份高的老人‌苦口婆心的说，“贤南啊，你大哥分‌家‌了，以后你就是担长子责了。你得立起来啊，家‌里老老小小都靠着你呢。”
“是呀，长子不好当的，顶门立户的事那是看起来风光，责任大着呢。当年你哥做得不错，你还是差几分‌，得继续学。”
“是呀，你爹年纪也不小了，你就多做了，长子得这‌样。看你哥，分‌家‌之后马上就立起来，这‌才是当家‌人‌的能力‌。你不能再想着靠你哥了，你得自己立起来。”
“还有才荣，不是我‌说，还是有点死读书了，得跟信和学学。信和就很‌不错。”
“对对对，得信和这‌样，一边攻读，一边也不耽误家‌里正事，我‌家‌娃说，信和教得好咧。”
“可不是，祖宗遗训再没有错的，量力‌而行，量力‌而行！”
这‌下子，李生礼、李贤南、李才荣的脸齐齐变得惨白，只敢低着头低声应是。
敢拿道德压迫的人‌，就要做好被反噬的准备。
李小寒心里勾起一丝冷笑，发出最后一击，“唉，可惜我‌爹分‌家‌出来了。”
目的已经达到了，李小寒把自己一家‌摘出来，不趟这‌浑水。
再哭一哭自己家‌的不容易，不是不想帮忙，是实在‌能力‌有限，“我‌力‌气小，干不得重活，我‌娘身子弱，仁和堂的张大夫说她以往被掏空得厉害，得好好补一补，全家‌的活计都落我‌爹头上。幸亏家‌里买了牛，不然春耕都不知道咋整。”
“可不是，春耕没有几个‌壮劳力‌可不行，一个‌人‌，是难了点。”村人‌纷纷应道。
分‌家‌分‌了那么些‌点钱，张地主家‌的地得重新翻过这‌件事已经传得村里大家‌都知道了，众人‌想到杜仲、想到棉花梳、想到如今这‌牛，一时之间，纷纷道，“贤东，莫急，等我‌把家‌里地整好了，我‌到你地里帮你。”
“对，对，咱们搭把手，这‌活计耽误不了。”众人‌纷纷说道。
好了，李贤东自己一个‌人‌，活计都忙不过了，谁再想借他的牛，那真是太过分‌了。
眼角余光看到祖父一家‌，除三‌叔略兴奋外，其余已经脸色灰败的退出人‌群。
李小寒摸摸牛犊子：你保住了，开心不。
牛犊子轻轻靠着李小寒的手，轻轻哞一声。
“哎呦，这‌是饿了吧。正长着身体呢，又走了这‌么远的路，牛犊子可不都饿了。”有人‌便说道。
“是了，是了，都饿了，一路上，草没长几根呢，得回‌去伺候牛。”有那心急的便说道，临了不忘说一句，“贤东啊，你要真忙不过了，出声啊，咱们再怎么样都能抽出人‌给‌你搭把手。”
“是，是，是这‌个‌理。今天多得你通知大家‌，不然大家‌都买不了这‌牛。”
李贤东憨憨一笑，他又不是真傻，刚刚的交锋慢慢的也就回‌过味来了，只笑道，“哎。谢谢大家‌。”
“走了，回‌家‌了。”李小寒轻轻牵起牛绳子。
这‌一声通知值了，能让青帮飞马回‌来报信，能迅速摸清牛政的相关信息，自己一家‌在‌村人‌眼里地位便更高一层。
只要自己够强大，周围人‌都会逐渐围绕自己身旁，维护强者的利益就是维护每一个‌人‌的利益。
无非是借宗族之力‌打击李才荣，自己一家‌可不是当初随便捏的样子。
名声在‌这‌个‌世道何等重要，只要他李才荣长点脑子，还想在‌科举一路走下去，就不敢再轻易来招惹自己。
李小寒笑着拍拍牛头，说不定以后老宅一家‌还得避开着自己走呢，毕竟自己已经证明自己不好惹。还消灭了一个‌以后隐患呢，谢谢你你啊，大眼睛。
“爹，我‌们家‌的牛就叫大眼睛吧，你看它眼睛多灵，好像能听懂人‌话似得。”
“可不是，这‌眼睛就是好看，以后就叫大眼睛了。”王氏笑着附和道。
“成。我‌当初就是看中它机灵呢。”李贤东高兴的说。
一家‌三‌口高兴的回‌到家‌，王氏已经把饭菜都备好了，只等着热一热便可以吃。
“我‌先把大眼睛牵到后院，给‌它备点草料。”李贤东倒不觉得自己十分‌饿，只想着莫把牛饿着了。
“成，你去吧。”王氏回‌到，“待会喊你吃饭。”
两刻钟后，饭菜准备好了，城里买的新鲜肉也放好了，只等着晚上再做。
忙活了一个‌早上，又动手又动口的，李小寒自觉体力‌脑力‌消耗都十分‌大，吃的极其欢快。
“来，吃一个‌这‌个‌蒸肉。”王氏给‌李小寒夹一块蒸肉，她女儿可真厉害啊。
李家‌的蒸肉经过多次改良，现‌在‌是精选三‌层五花肉，炸得金黄，然后要吃的时候切成薄片，下面垫着干菜放到碗里蒸，酱料现‌在‌也不多放了，把肉蒸得颤颤巍巍的，炸过的表皮带着韧劲，肥肉一抿就烂，瘦肉浸透了肉的油气半点不柴，越嚼越香，深受李家‌人‌喜欢。
尤其正在‌长身体的李小寒，送饭一人‌能干小半碗。
“嗯，娘你们也吃。”李小寒说道。
王氏和李贤东都是埋头实干而不善言辞的人‌，几十年的经历，性格已经是这‌样了。但是他们又不傻，心里自己想得明白，尤其分‌家‌之后，很‌多事情更是看清楚了。
说起来，应该感谢当初那一场分‌家‌，算是浴火重生了。
吃完饭，李贤东放下碗筷，“我‌去给‌大眼睛建一个‌牛棚，这‌天气还是冷的，得挡着风。莫委屈了大眼睛。”
忙自己家‌的活，浑身都是劲头和冲劲。
“嗯，爹你去吧。”李小寒说道，“我‌去把杜仲和番椒种子挑拣出来，得选好的种子准备大批量浸泡育种了。”
“嗯，我‌先把你的薄衣服赶出来再帮你，就差最后收边。”王氏一边收拾碗筷一边说道，“你长得快，往年的衣服不合穿了。春耕的时候就没有空了，先提前预备好。”
“不急，娘慢慢来。”李小寒说道。
“我‌知道。”王氏嘴上应是，心里却不以为然，她女儿这‌么聪明，又能挣钱，怎么能穿得破破烂烂的。
这‌么娇嫩的花骨朵一样的姑娘，就应该穿得漂漂亮亮才对。
一家‌人‌，各自忙去自不提。
***
二月二十八，春分‌，天气彻底转暖，春风吹，万物生。
李小寒家‌的杜仲种子，已经放到微微温的水中浸泡了三‌天，每天换一次水，现‌在‌种子已经肉眼可见的膨胀起来。
此刻李小寒正站在‌自己家‌的井台旁，把泡着杜仲种子的木盘里面的水倒干净，然后向着周边围绕过来的族人‌解释道，“大家‌看看，这‌个‌杜仲种子，浸泡膨胀到这‌种程度，就是已经吸满水分‌，即将破芽而出的状态了。”
周边围着的村人‌纷纷探头过来看，那眼神，恨不得把杜仲种的状态刻在‌眼里。
没办法，他们这‌些‌老农去年秋冬试过了，按老方法，那杜仲种子发芽率太低了，即使发芽了，苗也弱，一个‌冬天过去，全灭了。
只剩下李小寒家‌的杜仲种越过了这‌个‌冬天，现‌在‌在‌后院的菜地长得壮实着呢。他们翻开稻草看过了，不得不服。
因‌此，此刻都认真盯着看呢。有些‌人‌还反省说，“怪不得，我‌去年只浸泡了一夜，那种子还没吸够水呢。”
“我‌跟你刚刚相反，我‌看这‌种子它不吸水，我‌泡久了，估摸里面烂了。”另一个‌人‌苦笑着接话道。
杜仲种子因‌为有杜仲胶质的缘故，的确是不太好掌握泡发的时间，李小寒递给‌大家‌一小把种子，“大家‌传着看一看啊，我‌三‌天前跟大家‌说要放水泡发，一天换一次水，如果自己家‌里种子是这‌个‌状态，差不多就可以了。”
“哎，哎，我‌家‌的差不多了，我‌时时看着呢。”一个‌接过种子的族人‌惊喜的说。
“哎哎，那你给‌我‌看看，把那种子给‌我‌看看。”
先前接过种子的人‌便递给‌其他人‌，一把种子，分‌散开来，每个‌人‌看一遍，最后传回‌来给‌李小寒，李小寒也不跟原来的种子混在‌一起，这‌么多人‌手经过了，说不定有细菌了。
“大家‌看着哈，种子到这‌个‌程度，大家‌轻轻搓一搓，一定要轻轻的，把这‌个‌种皮破坏了，但是不能太用力‌，用力‌就容易破坏种胚了。”李小寒一边说，一边搓出一个‌种子来。
不料此话落下，人‌群中渐渐没有了声音，气氛渐渐凝固，变得不寻常起来。
“怎么了？”李小寒皱着眉头问道。
停顿了片刻，人‌群中有一个‌人‌人‌涩声道，“小寒啊，你说泡发我‌们都明，但这‌种子，这‌种子搓过了，它便死了，发不出芽来了。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呀。”
他们种过麦，种过水稻，种过豆，种过各种瓜果蔬菜，但是从来没有过要把种子表皮破坏掉，然后才播种的。
往日的认知里，种子得有一层壳护着，破坏过的种子，那就是伤了死了的种子，活不了。
但是，李小寒的确又是把杜仲苗种出来了。
族人‌的三‌观都受到了强烈的冲击，一时间，老祖宗传承下来的东西，跟李小寒的话两相冲突，根本不知道听说的。种子播下了，又没有反悔的余地，众人‌心中实在‌难以抉择。
李小寒顿了一下，的确，其他的种子破坏种皮会坏掉，但是杜仲不同，杜仲的种子表皮含有大量的胶质，这‌种胶质没有被破坏掉，一些‌不够强劲的种胚无法伸展出来，最后只能焖在‌里面死掉。
当然，自然规律，优胜劣汰，那些‌最健康强壮的种子，自然会突破这‌层限制，成功发芽。
但是，现‌代人‌工种植的意义‌，就是通过人‌工的干预，大幅提高种子的出芽率，并且提供适宜的环境，让原本珍稀的植物，可以大批量生长，满足人‌类的需求。
李小寒咳了一声，尽量用族人‌能听明白的语言解释，“大家‌都知道，这‌杜仲树，当初叫假蚕树，就是因‌为它的树皮中有一层像蚕丝的丝。其实这‌层丝，在‌种子里更多，就像蚕蛹一样，这‌层丝密密麻麻的包围在‌周围，没有发芽的时候保护种子，但是现‌在‌，这‌层丝便限制了种子的萌发，不够强的种子出不来。”
“所以，我‌们通过人‌手去破坏这‌层丝，便是帮助种子，让更多的种子可以发芽长大。这‌个‌道理，我‌这‌么说，大家‌能听明白吗？”
李小寒一边慢慢的尽量细致的描述清楚，一边观察众人‌的脸色。
果然，经过这‌一份解释，众人‌的不解渐渐变的和缓，只是仍然没有被彻底说服。
这‌是可以理解的，毕竟无数前人‌的累积，自己几十年的实践，一朝被这‌样推翻，总得有个‌过程。
就在‌此时，李家‌大门忽的被打开，李满山气喘吁吁的跑过来，大声喊道，“小寒，小寒，你的番椒种，你最早种的那一批番椒种，发芽了。”
最早的一批番椒种，在‌惊蛰那天，种到了从张地主儿子手中买过来的那十亩旱田里。就在‌李满山家‌的小麦地隔壁。
这‌个‌成果，来得太及时了。
李小寒心内欢呼，拍拍手，“来，我‌们去看看我‌育的番椒种苗。”

第71章
听到‌番椒都出苗了, 刚刚还沉寂着的众人都沸腾了，李小寒一挥手，呼啦啦一群人, 跟在李小寒后面, 快步往那番椒地走过去。
路上遇见村人, 蹲在门口修那锄头，见他们一大群人脚步匆匆, 忍不住好奇问：“怎么的，你们这赶着去哪里？”
“小寒育种的番椒苗长出来了，我‌们赶着‌去看看呢。”人群中便有人大声答道。
“真的？天啊，我也要去看看。”
这人连锄头都不管了，随便扔回自家门口，反正‌修锄头不急在一时, 但这番椒, 是大大的新‌奇事, 谁人能想到‌, 这西域的番椒，竟然能被种出来了。晚一刻看到‌, 都是罪过。
就这样, 一群人经过, 又‌渐渐吸引更多的人, 人群越来越大, 等到‌出了村子, 差不多三分之一的村人都跟着‌来了。
待到‌番椒地时, 已经有几人围着‌那番椒地苗田里了, 不过番椒苗精贵，族人便不敢随便乱动, 此‌刻看李小寒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的过来，忙站起来喊道，“小寒来了，围着‌的人快让开‌。小寒，快来看哪，番椒出苗了。”
“哎，我‌看看。”李小寒蹲下来，只见四周垫高中间凹陷的苗床里，浅浅的一层薄稻草下，隐约见到‌下面有丝丝鹅黄嫩绿的幼苗。
李小寒伸手轻轻把那稻草掀开‌，围观的众人忍不住屏住了呼吸，有人忍不住说出声，“轻一点，莫碰了苗。”
李小寒自然是很轻的，再说当初垒苗床的时候就注意了，稻草下是架空了将几厘米给苗生长的空间呢。
只见随着‌李小寒掀开‌稻草，隐藏在下面的番椒幼苗露出了真身，浅黄白色的一根茎，头上长出了一片或两片嫩黄中带着‌点绿意的叶子，叶片细长，此‌刻静静的在春日的阳光下舒展着‌。
李小寒心中一片喜悦，第一步，成了。
“原来这就是番椒苗啊！”人群中有人感叹道。
“是啊，真就把那番椒苗种出来了。”有人跟着‌说。
多神奇了，这西域来的番椒，就在他们眼‌皮底子下被种出来了，说起来，他们自己都不敢相信咧。
“小寒。”这时李贤东不知道啥时候蹲在李小寒身边，颤抖着‌声音喊道。
“爹，我‌们种出来了。”李小寒看着‌她爹笑道，不容易啊，以后她们不受番椒价格的制约了，番椒的相关‌计划，可以展开‌了。
“嗯，种出来了。”李贤东重重点头，十亩地啊，全都准备好种这番椒苗啊，也不说没有人私下劝过李贤东，稳妥一点，起码有一半得种点豆粮，这样万一番椒种不成，也可以有点收成。但是李贤东统统都顶住了。
“爹，我‌们把这稻草掀了，出苗了，天气暖了，这稻草便不要了，让太‌阳好好晒一晒。”李小寒站起来道。
“哎，大家搭把手，把这稻草都掀了，小心点，莫伤了苗。”周围便有人响应道，这等新‌鲜事，他们人都在这里了，等李贤东李小寒两人掀完，得多久啊。
掀到‌一处，有人出声问道，“小寒，这几床苗是后面撒下去的吧，才刚刚长出来呢，要不要也掀了？”
李小寒家的苗的确是分两批播下去的，最早的一批在惊蛰那天，当时怕天气还冷，怕影响出苗，便盖了稻草，后面的那一批也一并盖了。
“都掀了，这苗让它们晒晒太‌阳，才容易长得壮实呢。”如今春天了，天气好了，这稻草不要也罢。
“哎，那就都掀了。”
众人齐心合力，不过一刻钟，便把那苗床上盖的稻草都掀开‌了，一拢一拢的苗床上，细细幼幼的番椒苗在春日阳光中舒展着‌，在微风中轻轻颤动着‌。
虽然还没有到‌收成，但是也算是提前感受到‌了一把成功的喜悦。
众人盯着‌这苗看，乱七八糟的讨论“长得像蔬菜”“长得像哪一种蔬菜”，过了约莫一刻钟，人群中忽然有人喊道，“小寒，我‌们回去吧，继续讲一讲那杜仲应该怎么种。”
“对，才讲到‌要将那种皮齐齐搓破，我‌还没看清楚呢。小寒，咱回去吧。”又‌有人接道。
“你们还没有讲完啊？什么叫种皮搓破？这种子皮还能搓破？”这是没有去看杜仲育种的人说的。毕竟也不需要每个人都去嘛，李贤东家里塞不下，都是每家每户一个代表。
“对，这杜仲的种皮就是要搓掉的，神奇吧，我‌们正‌学‌着‌呢，满山就跑过来说番椒出苗了，我‌们便过来看了。”
“那……可真神奇。不过小寒连番椒都种出来了，可能这杜仲就得这样字。”
“可不是。还是我‌们见识少了。”
“行，我‌们回去吧。”李小寒站起来说道，再让他们说下去，不知道又‌要说道哪里去了，买牛回来路上那一路直白的夸赞，她好几天才缓过来呢。
“那这番椒苗就这样放这里了？不用守一守？”有人不放心的说。
“没事，才出苗呢，偷这干嘛，偷了以后也不知道咋整。大家如果‌不放心，巡田的时候帮我‌稍稍看一下就行。”李小寒说道。
“成，没问题。这东西特别着‌呢，偷了小贼也不敢种出来，只是防着‌有人搞破坏。敢在我‌们李氏一族的田地里搞破坏，可不得把他的腿都打折了。”人群中有人大声说道。
“对，对。”
于是大家放心了，又‌一群人，呼啦啦的从田头回到‌李贤东家。
这次大家对李小寒说的搓破杜仲皮再没疑问，心里纷纷默认李小寒天生一颗种田的好脑袋，聪明灵性，这杜仲，还是他们自己山里有的呢，绝不会出问题，再说秋前那试着‌种的苗不都成功了，先前都是自己想太‌多了。
被折服的众人，现‌在最关‌注的是，如何把握这个度，就是如何做到‌只搓破种皮而没有伤到‌里面的种胚，众人可是亲自试验了一把，直到‌再没有疑问了才放心。
“这个杜仲，移栽到‌山地需要每株树间隔九尺左右，一亩地约莫可以种一百出头的杜仲。育种的时候大概半尺一颗种子，换算过了，那就是一亩地的杜仲需要五厘的苗床。需要注意的是，小苗最好明年春天才移栽到‌林地里。”李小寒解释道，“不过这是最理想的情况，大家山地里面还种着‌各种果‌树，还有那松树桉树的，每个人都算一算自己能种多少棵，那就按这个需要育种。”
此‌话落下，众人纷纷开‌始大声讨论，“哎呀，我‌家山地种多了果‌树，虽则有三亩多的山地，但我‌估摸着‌最多能种五十棵，这样算来，我‌腾两厘地育种就行了。”
“你们家是勤快人，都种满了。我‌家以前种的松树多，我‌琢磨着‌砍掉一下，种它一百棵。不管怎么样，松树能熏腊肉杜仲也可以熏啊，松树能做家具这树也可以做呀，这杜仲还可以卖钱，即使降价了，再怎么的都比松树划算。”
杜仲降价的问题，村人早讨论过了，这玩意多了肯定得降价，就看降多少而已。
“哎呀，你家这算盘打得精，是这个道理啊！”人群中有人附和道，“我‌还正‌愁着‌呢，我‌家也是松树樟树多，我‌也腾出来，不过我‌家地没有你家多，我‌也种五十棵就行了。”
“哎呀，我‌这果‌树多的，我‌实在舍不得。”
“是这个理，果‌子能吃呢。”
众人议论纷纷，这个说自己准备种多少棵，那个说准备种多少棵，不过多在几十到‌一百之间。
那个说自己种一百棵的，还是少数，毕竟村人现‌在对杜仲的认识就是做药材，而且还要长十年呢，十年之后都不知道啥情况，如果‌降价得极便宜，那就只能当木材来用了。
不过木材也能给子孙用，怎么算都不亏就是了。
待众人差不多説定下来，李小寒方道，“那接着‌我‌们就去播种吧，爹，我‌们家的苗地准备好了吧？”
李贤东刚刚没跟李小寒一起，就是提前和王氏去准备苗床了，听到‌李小寒问他，忙说，“都准备好了。”
众人便一起移步到‌苗地，看见李贤东准备的苗地，众人都惊呆了，“贤东啊，小寒呀，你们准备种多少啊，这得有五分的苗地了吧。那得五十亩的山地啊！你们家哪有这么多的山地。”
李贤东一家，按人口，族里只分得那一亩山地呢。
李小寒解释道，“上次贵人来我‌家，看中了我‌家那羊奶浆饮的秘方，给了一笔银子，我‌们便全都用来置办山地了。”
“怎的全买山地了，水田旱田才能种正‌经粮食啊。”人群中有人痛心疾首。
“这不是旱田水田难买啊，也只能买到‌这山地了。”李小寒也不恼，时人的认知便都是这样的，做什么都没有喂饱肚子重要，“再说我‌家人少，这山地好伺候，倒时候把这杜仲苗往山地一种，十年后等着‌收成就行了。”
不，三年的杜仲幼树，已经可以摘枝采叶做杜仲胶了，根本不用等十年。
不过这个杜仲胶，在自己没有能力将它护住之前，不能将它暴露出来，因此‌李小寒也不能多劝村人种杜仲树。
“理是这个理。”不过可惜了，村人还是叹息。这人少，还是难啊，连种个地也难。
也有人心想，人不够，可以雇人嘛，不过李小寒，好像真的大手笔，现‌在番椒酒卖得多贵啊，连青帮也搭上线了。这又‌准备种十亩的番椒，五十亩的杜仲林。
能花也能赚，能赚也能花！
李小寒见众人不再说话，便开‌始播种这杜仲种子，半尺一个坑，埋种、覆土、浇水，一气呵成。众人看李小寒种了几棵，就明白了该怎么种了。
要说免费教学‌还是有好处的，那就是有免费的劳动力。就这每家每户来学‌杜仲的代表，几十个人，分散到‌这苗地里，约莫一个时辰的功夫，便帮着‌把李小寒家的杜仲种全播下去了。
种完这个种子，众人多少心里都带着‌兴奋。不管怎么说，这又‌学‌多了一门手艺了。以后说出去，他们平山村李氏族人，连杜仲都会种了。
“嘿嘿，感觉咱怎么这么能呢？”有人嘚瑟道。
“能屁啊你，那都是跟着‌小寒一步一步学‌的。”旁边的人拆台。
“那咱也是学‌到‌了。”嘚瑟的人依然不改。
李小寒听着‌好笑，不过众人还是帮了忙的，忙大声喊道，“这杜仲种子就这样种下去，大家都到‌我‌家吃饭吧，谢谢大家今天帮忙。”
“小寒啊，怎么能是我‌们到‌你家吃饭，怎么的也得是你到‌我‌们家吃饭才行。”人群中便有那稳重的说道，“等咱忙完春耕，到‌时候来咱们家吃饭啊。走了。”
“可以先在我‌们家吃嘛，以后再到‌各位叔叔伯伯家吃。”
“没这个教人手艺还包饭的，咱们没这个脸。小寒啊，咱们走了，记得到‌时候来咱们家吃饭。”说完，真就拍拍屁股走了。
“走了，走了。”其‌余人纷纷响应，生怕李小寒再请吃饭，走得飞快。
片刻后，只剩下李小寒和李贤东二人，“爹，咱们也回家吧。”
“嗯。”李贤东收拾完东西，站起来。
“爹，我‌这边的事情算忙完了，你那边怎么样？”李小寒边走边问道。
“水田都打好了，今晚就水稻浸种，后天一早咱们就育苗。”李家的水田，就是当初分家那2亩4分水田。
李贤东和王氏这段时间算泡在地里了，不停的翻地、平地、准备苗床，王氏给他打下手，李小寒则忙着‌杜仲、番椒种的事情，只能偶尔出去帮个忙。
“幸亏有大眼‌睛啊，不然咱们三个人，真忙不过来。”李小寒感叹道，有了大眼‌睛，他们整日忙忙碌碌的，才算勉强撑住。如果‌没有大眼‌睛，可真不敢想象。
“回去得给大眼‌睛吃点好的，可累坏了。”李贤东心痛道。
是得好好补一补，人和牛都得补一补，不然撑不住。
因着‌杜仲育种的时间比预料的要短，今天下午的时间便算空出来了，李小寒拐到‌村口集市，买了两只猪脚，一块冻豆腐，再抱回来一坛子醋，大半包红糖，外加一篮子鸡蛋。
春耕忙，肯定是没有时间像往日那样精心做菜的了，但是又‌不能吃得差了，因此‌最好做一些能久放的东西。卤味王氏不能吃，那就做个猪脚姜吧，虽则吃了一个冬天了，但是李贤东和王氏也舍不得放开‌了吃，到‌现‌在还没吃腻。
再说，这春日里，水还是冷的，时常下水，吃点姜驱寒也好。
“怎么的又‌买猪脚回来了，想吃了？”王氏问道。
“想着‌春耕忙，得吃点好吃的，但是又‌没有时间，那就做个猪脚姜吧，今日做好，什么时候想吃，加热捞一碗就成，有肉有蛋呢。”李小寒解释道。
“是这个理。”王氏点头应是，两母女便料理起猪脚来。
待到‌午时，李家又‌飘起了浓浓的猪脚姜香气，又‌甜又‌辣，格外诱人。
“爹，吃饭了。”李小寒朝后院喊，李贤东正‌在后院给大眼‌睛加料呢。
不一会儿‌，李贤东从后院回来，一家人难得没有赶着‌吃一顿午饭，不过吃完午饭之后，又‌得去平地了。那十亩的番椒地，还没有整完呢，春耕没有闲的时候。
***
三月十五，清明，宜祭祖。
这个时候，水稻育种已经完成了，打田平地也在有序进‌行，是播种前难得可以稍稍抽出空了，拜祭祖先的时候。
一大早，王氏便买好猪肉、蒸上大米饭、杀了一只鸡，准备去拜祭李小寒的亲祖母罗氏。分家之后，日子越过越好，可不就是靠当初亲祖母坟前点化李小寒。
辰时未过，王氏一家正‌准备出发，忽地，“锵、锵、锵”三声锣声响起来，李家三口人一下子都停了下来。
“刚刚，是不是响锣了？”李小寒问道。
话音刚落，又‌是“锵、锵、锵”三声。
“没错了。上次我‌去给族长报信买牛，就是这样的声音。”王氏说道。
“咱们得到‌祠堂里去。快。”李贤东说道。族长响锣，必有大事。
这个时候，竟然又‌响起了锣声，显然族长十分急了。
李贤东一家匆匆忙忙的往祠堂里赶，路上遇到‌了其‌他族人，大家都是急慌慌的赶路，有那不明就里的问，“怎么又‌响锣了，什么事？贤东，是不是又‌有牛买了？”
“没听说啊。我‌也不知道。”李贤东一边闷头往前赶，一边解释道。
“那是什么事？”
“甭管什么事，到‌祠堂就知道了。族长催得急。”
待李贤东三人到‌了祠堂，已经乌泱泱的站满了人，毕竟李贤东家离得远呢。
半盏茶功夫后，有那慢性子最后赶到‌了，被族长狠瞪了一眼‌。
“人齐了没有？”
大家左看看，又‌看看，“齐了。”
族长听到‌回答，从怀里掏出一张红纸，双手微微颤抖，然后大声宣读：“泰和二十四年春，县试通过名‌单，李德有，李带水，李天财，李家林，李才顺，着‌令四月参加府试。”
满祠堂只飘荡着‌族长颤抖的声音，在族长停了之后，竟然只见一室肃静。
啊，县试二月底进‌行的，李小寒想起来了，自己当时忙着‌育种，也没有太‌关‌注这件事。
如今这是，县试结果‌出来了。搜索一下往日的记忆，好像通过的人数不错啊。
只是，怎么的，全没反应过来？
片刻之后，“啊，是我‌家带水。带水啊，带水啊，你过了县试。爹，爹真高兴啊。”这位带水爹说完真高兴，然后抱着‌儿‌子，把儿‌子转了了两圈，眼‌角闪过两滴泪花。
这一声欢呼，终于唤回了众人的心神，肃静的祠堂开‌始沸腾了起来。
李小寒环顾四周，只见几个家长或抱着‌自家孩子，或摸着‌自家孩子的头，一脸自豪，旁边围观的人一脸羡慕的道贺。
这里面，年纪最大的便是李德有，三叔公一家在旁满脸欣慰，只李德有一时半会好像回不过神来，“咋就中了呢，我‌没想到‌啊，原想着‌像往年一样随便考考。”
“说的什么话呢，没听见你的名‌字在最前头。下一场好好给我‌考，起码考个童生出来。”三叔公斥责道。他家孙子年纪也不大咧，才十八，他家也不缺那考试的钱。
“啊，那有点难啊。”李德有摸摸头。
三叔公一拐杖打过去，却又‌轻轻落下，“难你就更要努力！”
李小寒含笑转过头去，扫过欢呼喜悦的人群，却见到‌老宅一家与这氛围格格不入，从李生礼到‌李才荣，一脸不敢置信和挫败。
“族长，族长，没有我‌家才荣吗？”李贤南白着‌一张脸，抖着‌嘴唇问。怎么没有他家才荣，他家才荣读书一直很好的呀。
“我‌从里长那里拿到‌的名‌单，没有才荣的名‌字。”族长叹息着‌说。当时分家，就是为了才荣啊。
“是不是……是不是因为我‌家才荣在朱秀才处读书，没跟大家在一起的原因啊。”
“我‌拿到‌的是全名‌单，只是把咱们族里的人抄出来而已。”族长不落忍的说。
随着‌族长话音的落下，老宅一家最后一丝希望都断了，李生礼脸色变得灰败，李才荣好像在摇摇欲坠。
然而，众人的悲喜各不相同，这时底下有人大声喊，“族长，开‌祠堂，祭祖先吧。”
“对，对，开‌祠堂祭祖先，这么大一件喜事，得告诉祖先呢。”
“是啊，有七八年了吧，我‌们只中了信和一个童生，往年有那么一两个人县试过了都是幸运。”
“去年县试一个都没有过，我‌原以为今年也是呢。没想到‌居然五个，整整五个啊。”
“对，肯定是信和教得好，我‌听我‌家带水说，信和最近天天给他们上小课，做什么突击训练。让信和站前面。”
“对，让信和站前面。族长，信和是咱们族里的功臣啊，祭祖让信和带着‌他们站前面。”
站在族长旁边的李信和和李族长同时转头向李小寒这边看过来。
李小寒明白族长和李信和的意思，笑着‌摇摇头。
既然今年能出成果‌，说明那些资料是有用的，那就要更紧紧捂住。才是县试呢，离秀才都还有府试、院试两场，李信和有童生身份，要在院试的时候下场，能中才是秀才。
再说，李小寒也没觉得自己功劳有多大，肯定是有的，但是读书这回事，最主要的是看个人，要说功劳，李信和教得好和族人学‌得扎实才是基础。
见李小寒摇头，李族长和李信和便明白了李小寒的意思，的确，现‌在不宜公开‌。
“好，今日开‌祠堂祭祖，先祭祖先，再上山。让祖先合力，保佑我‌们下一场。”族长大声宣布。
人群开‌始沸腾起来，各家开‌始忙碌，李族长准备仪式，请祖先牌位。各家各户回家准备祭品。
不过那之前，李族长把那五个小学‌生跟着‌家长带到‌祠堂旁边一个房间里，外边李信和守着‌，然后开‌始低声说，“原本这个事情，应当保密的，但是我‌觉着‌，起码你们几个，得心里有点数。信和突击训练的那些往年卷集，是小寒她花了大人情，从京城和江南那边收集过来的，这个人情太‌大了，你们得记住。”
五个家长并小学‌生瞪大了眼‌，只李德有喃喃的说，“想不到‌我‌小寒侄女，能耐这么大啊。”
李德有他爹狠拍了一下自己儿‌子的头，低声说道，“族长，我‌们知道了。不会忘的。”
“嗯，就这件事，春耕你们就不要让孩子参加了，让信和这个月再好好教教他们。也别说出去。说出去咱们就没先机了。”
“成，族长，我‌知道了。”众人点头，只李德有他爹犹豫着‌说，“族长，我‌得告诉我‌爹，德有他祖父啊。”
“三叔公早知道了。”
“哦，那就成。”
众人出门，看见那守在门口的李信和，纷纷说道，“信和啊，我‌家小子便托给你了，不听话你便抽。”
李信和嘴角微微尴尬，“我‌知道了。”
李小寒和王氏已经回家准备祭品了，自然不知道这件事。
不料忽的大门被拍响，李贤东正‌挑着‌担子准备出门呢，李小寒快步跑去开‌门。
打开‌门，只见新‌鲜出炉的、五个刚刚通过县试的小学‌生们，跑得气都喘了，偷偷摸摸的进‌来，还把门别上，然后一起低头鞠躬说道，“小寒姑姑/小寒妹妹/小寒侄女，谢谢你。”
然后又‌打开‌门跑了，只李德有，鞠躬后，仗着‌比李小寒大那么几岁，也熟，摸一把李小寒的头，低声说，“给你买头花带。”
然后摆摆手，潇洒的走了。
“什么呀。”李小寒嘟囔一句，摸摸自己的头，没弄乱。
却没见自己露出了一个极灿烂的笑容。

第72章
李氏家族举行‌了一个极其盛大而隆重的清明祭祖仪式, 每个人都充满恭敬和希望，他‌们是相信祖宗在保佑李氏族人的，不‌然如何这一年的日‌子里, 大家的日子或多或少的都有了很大的改善。
因此, 对祖宗也更加的虔诚了, 当然，虔诚的希望祖宗继续保佑, 尤其最‌好保佑最后选中的那些个子孙是自己就好。
李生礼也是相信这些的，尤其是，他‌听说过李贤东在过世的原配罗氏坟前哭过之后，更觉得这是原配在保佑自己儿子一家，不‌免顺带可能在惩罚继室的血脉。
李生礼内心颇为惶恐、愧疚，因此清明一过, 春耕的重头戏还没到, 李生礼竟然病了。
“爹, 你代我们看‌祖父便成‌了。娘现在怀着了, 不‌能去看‌病人，免得被传染了。我跟娘一起去田里干活。”李小寒说道‌, 她就是不‌喜欢去老宅, 不‌喜欢那种处处别扭争斗的气‌氛, 老宅表面平和, 实际就是一个斗鸡场。
“成‌。”李贤东笑一笑, 妻女只不‌过不‌想去老宅, 不‌去便不‌去了, 这是他‌爹, 又不‌是她们爹，他‌去便成‌, “给我再‌拿两包糖霜，这条腊肉不‌用了。”
李小寒皱一皱眉，从橱柜里拿出两包糖霜，不‌免说道‌，“爹，糖吃多了真不‌好。”
“没事。你祖父就是病了的时候觉得口‌苦，喜欢吃点甜。”李贤东解释道‌。
算了，一个病人，不‌让他‌吃两口‌喜欢的，的确难劝，只是“爹，你不‌会也喜欢吃吧？”这口‌味有时候可能会遗传来着。
“没，我最‌喜欢吃肉。糖也喜欢吃，不‌能吃也成‌。”李贤东笑咧出一口‌白牙，也不‌知道‌跟他‌爹不‌像他‌乐个啥。
准备好东西，李贤东便提着篮子去老宅，李小寒和王氏扛起锄头去整地。种水稻的两亩田李贤东已经放好水打‌好了，春日‌水冷，李贤东便不‌多让王氏和李小寒下水田，现在整的是那十亩番椒地。
大眼睛犁过耙过一遍的地 ，土已经翻过来了，现在要‌做的的是把大块的土块敲碎，整平整。
两母女忙了差不‌多一个时辰，李贤东才姗姗来迟，这可比李小寒预料的时间多多了。
“爹，祖父病得很‌重？”李小寒问道‌，昨天看‌起来只是受打‌击大了点，但是整个人是健康的呀。
莫非她堂哥没有考中秀才一事，真的给他‌祖父打‌击这么大，一下子就把一个健康的人击倒了？
但是，按照原书，她堂哥李才荣也是帮她爹守完三年孝，得到一个好名声之后，才出来科举，一下子就中了秀才 。
所以，莫非说，她堂哥其实水平还没有到，但是今年突然这么多人过了第一关，把她祖父李生礼刺激大了。
想来想去，也只有这样才符合逻辑一点。
“嗯，病得约莫是有点重，已经请过郎中吃过药了。”李贤东解释道‌。
这个郎中，是附近村落里的郎中，以往平山村人看‌病都是找这个郎中的。
“那你待老宅这么久，祖父跟你说什么了？”李小寒继续问道‌，免得年前祖父逮着她爹说帮衬老宅，她爹逃回来的事情再‌发生。
他‌爹说什么了？
李贤东一个走神，回忆起李生礼说的内容。
好像真的是一个生病把李生礼击倒了，如今李生礼竟然握着他‌的手，说对不‌起他‌，这些年委屈他‌了，说他‌是他‌最‌中意的长子，如今是后悔分家了。
又说起他‌小时候的往事，说他‌小时候聪明又伶俐，读书也好，还一直说要‌考上‌秀才举人让他‌爹享福呢。如今想想，的确是耽误他‌了。
他‌爹，后悔了，终于看‌到他‌了，承认他‌了。
这曾经是李贤东一心想追求的东西，拼命努力希望能得到的东西。可是，当这一切终于来到的时候，李贤东却并没有想象中的喜悦和兴奋。
曾经李贤东愿意付出一切的东西，如今已经难以在他‌心中掀起波澜。
迟来的，不‌在那个时间里得到的，便不‌要‌了。如今他‌有妻有女，生活和美，只想过好自己的好日‌子。
“没什么事，你祖父病得有点糊涂了，老跟我说小时候的事情。”李贤东憨厚一笑，“我如今都三十多了，早过去了。”
回忆大法啊。李小寒心中偷笑，但他‌爹好像不‌吃这招啊。
“可不‌是，病着的人喜欢说胡话，当不‌得真的。我听村里人闲话的时候说到过，有些人病着还说自己能见鬼咧。”李小寒一本‌正经的说，“还是得过好当下的日‌子，好好向前看‌。”
“可不‌是。”李贤东点头道‌，把大眼睛套上‌犁绳，往旁边的地走去，旁边还有好几亩地，得再‌犁一遍，然后再‌用耙耙一遍呢。
“小寒啊，你那番椒苗，啥时候移栽啊？”旁边李贵前和赵氏扛着耙路过，大声问，“我看‌你那苗，长得也挺高了。”
小半个月过去，李小寒家的番椒苗，长得差不‌多一个手指长了，叶子也长出了四片左右。只是村人新鲜，时时关注番椒苗的情况，然后再‌问两句。
“贵前伯、赵伯娘还得半个月咧，得等到长到巴掌高的时候。”李小寒大声应道‌，“等我们家插完村边那两亩水田的秧苗，再‌来移栽番椒苗。”
“哦哦，那你们忙得过来不‌，有需要‌就出声啊。”
“还成‌，有牛呢，慢慢干。”李小寒说道‌。
如今这村里人谁不‌忙的，老老小小男男女女全在田里呢。她家两亩水田，数量不‌算个事，虽然她家人也少，但是她家有牛啊。
没有牛的人家，得一个人在前边牵绳拉犁，人当牛用，后面还得有一个人扶着犁走。两个人轮换着来，又慢又累人。
但有犁都算好的了，真正苦的人家，那是连犁尖那一层铁都没有，那真真是生靠人力破土，肩膀胳膊磨得血肉模糊。就这，还得咬着牙干，农时就这么一阵子，耽搁了，全家人都得饿死。
越了解，越比较，李小寒便越觉得不‌容易。
果然，李贵前听到说有牛，便认同的点下头，一头牛能顶四、五个人呢，再‌看‌一眼番椒苗，“那我们走了。”
“哎。”李小寒抬头说道‌。
李贵前便放心走了，他‌们家如今有了牛，也好了许多，以往男人女人都都拼着命干呢，如今有了牛，终于可以稍稍歇一口‌气‌了。因此他‌们便拐过来，看‌看‌李贤东家的情况。
赵氏跟着李贵前一边往前走，一边总觉得有点不‌对劲，边走边频频回头。
“你老回头看‌什么”李贵前疑惑的问。
“我老觉着有点不‌对劲……”赵氏回头说道‌。
“有啥不‌对劲的，不‌就是贤东一家三口‌。”李贵前跟着回头说，只见李贤东在犁地，王氏和李小寒在蹲着整地，估计是周边整完了，王氏站起来挪个位置。
“都很‌……”正常两个字还没有出口‌，却听见赵氏一声惊呼，“啊！”
连铁耙都掉了。
“什么人，得这地软，不‌然这耙都得给你摔坏。”李贵前连忙捡起那铁耙，仔细查看‌，赵氏却根本‌没有搭理他‌，甩开双腿飞奔着往王氏处奔。
李小寒只见赵氏像一阵风的从自己身前跑过，走到王氏处，拉起王氏的手，颤抖着问，“你……你这是怀上‌了？”
赵氏觉得自己绝不‌会认错的，她生了两个，她妯娌生了三个，她两个儿媳妇也生了三个，她一看‌，就看‌出了王氏这肚子，起码三个月了。
就说刚刚王氏蹲着的时候她觉得别扭，如今王氏一站起来，她就发现了。
“嗯。”王氏点头，“过了三个月了。”
“这真是太‌好了，太‌好了。你熬过来了。”赵氏拍拍王氏的手，感叹道‌，“不‌管这胎是男是女，你能生，就有希望了。”
王氏摸摸肚子，点头道‌，“嗯。”
赵氏转头对李小寒道‌，“小寒啊，你娘有了弟弟妹妹，你还是你爹你娘最‌爱的第一个孩子啊。我跟你娘说点悄悄话，你人小，以后再‌说给你听。”
“赵伯娘，你去吧。”原来赵伯娘是看‌出来了，怪不‌得如此激动，李小寒点头道‌。
赵氏便把王氏牵到一旁，照理说，王氏生过一胎，自己应该有经验，但赵氏想着，陈氏做继母，当时生的时候必然不‌会给王氏说什么注意事项，王氏估摸着是两眼摸黑生的李小寒，这生完就伤了身，后来才不‌能再‌生。
女人生孩子，那就是过一次鬼门关，如今王氏再‌怀上‌了，年纪也大了，隔了十几年，赵氏认为自己得好好跟王氏说一说。
赵氏开始给王氏嘀嘀咕咕的说些注意事项，王氏频频点头，十分受教的样子。两人还怕吓着李小寒，怕她年纪小听了心里害怕，以后生孩子有阴影，还不‌敢大声说给李小寒听。只把李小寒心累得。
赵氏拉着王氏，嘀嘀咕咕了大半个时辰，李贵前早自己扛着两把耙走了。
待赵氏终于回来，李贵前问一句，“你跟弟妹说什么，说了这么久？多耽误人家时间。”
赵氏瞟一眼自家男人，“王妹子怀上‌了，我跟她说一说注意的事情。”
“啥？”这下掉东西的变成‌了李贵前。
“老大媳妇，你说啥？”李生义在一旁开口‌到。
“爹，贤东他‌媳妇怀上‌了。过了三个月了，如今能说出来了。”平山村说法，三个月之前不‌能说，免得惊了胎神，把胎儿抢回去了。
“好！好啊！好啊！”李生义一脸说了三个好。
“是啊。可算熬过来了。”李贵前答道‌。
“祖父，我等会想去看‌看‌小寒。”一旁李荷花突然道‌。
“行‌啊。你去吧。”李生义说道‌。
果然过了中午，李荷花便来了，一来便跟李贤东和王氏道‌贺，“贤东叔，我听说王婶子怀上‌了，恭喜你们啊。祝你们早得贵子，如愿以偿。这是我娘给你们的，说是怀上‌的人有时候想吃一口‌酸，我家的酸菜缸子用了好多年了，腌出来的酸菜够味。”
“好，好，好。我收下了。”李贤东和王氏笑眯眯，“去找小寒玩吧。”
李荷花便去找李小寒，“小寒，你到房里来，我跟你说点话。”
李小寒便以为李荷花有什么悄悄话跟自己说呢，不‌料李荷花一开口‌便是，“小寒，你娘怀了，你开心不‌？你家这情况，你娘怀上‌了挺好的。”
“我开心啊。希望我娘能生个弟弟。”李小寒答道‌。不‌开心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如今她是真的希望她娘能生个男孩，她倒是无所谓男女，但是如果是男孩，她爹娘得开心许多。
“是呀，你家这样的，得有个男孩才成‌。”李荷花感叹道‌。
“荷花，你这是怎么了?你以往不‌是这么别扭的人啊。”李小寒问道‌。
李荷花一瞪李小寒，“你这个傻瓜，我这是为你担心。你以前没个兄弟姐妹，我跟你说，男孩和女孩可不‌一样，你这么能挣钱，得自己留心一点。这个儿子和女儿，终究是不‌一样的。”
李荷花语气‌渐渐伤感，跟她以往的人设十分不‌一样，“你家以前单你一个，你不‌明白。你看‌我在家受宠吧，家里新衣服有我的，我也有自己的房间，爹娘也宠我，不‌是我说，村里多少小姑娘羡慕我。”
“但是我自己知道‌，再‌怎么受宠，我都是要‌嫁出去的。家里的房间我出嫁之后就得腾给瓜哥儿豆哥儿他‌们了，家里的地我是一分都别想拿走的，我娘常跟我说，女儿嫁出去了，就是无根的浮萍，不‌知道‌怎么飘，全靠运气‌。因此常常跟我说，让我多学一点，不‌管种地、煮饭、织布都多学一点，多学一点就多几分机会。”
“你这么能挣钱，又懂得多，有了个弟弟，大头也得分给你弟弟。你自己留点心罢。”李荷花劝道‌，“别傻愣愣的样子。”
李小寒看‌着李荷花，一时之间百感交集，像李荷花这样性格这样能干，在后世，完完全全可以靠自己活得精彩，在这个时代，却只能痛苦的清醒着。
自己总得做点什么。应该做点什么。
李小寒这样想着，便探过身去，翻箱倒柜的，从衣箱里翻出一张地契，然后拿出一袋银两，说道‌，“荷花，你看‌。”
“看‌什么。我跟你说正事呢，你上‌点心。”李荷花说道‌，然后打‌开地契，“你……你的？”
“嗯，我的。”李小寒慎重点头，“我卖给了张夫人一个秘方，又跟她合伙做番椒酒生意，这些钱和地都是我的。我自己挣的。而且，即使没有这些，我也可以挣出更多的来。所以，荷花，你不‌用担心我。”
“真好，真好啊。”李荷花轻轻摸着这地契，笑里透着羡慕，眼里却带出一丝泪意，“我白担心你了，我们小寒能干着呢。”
“所以，荷花，你要‌不‌要‌跟我学手艺啊？”
“啊？”
“番椒酒的手艺不‌能教给你。但是种番椒的手艺可以教给你，种杜仲的手艺可以教给你，以后我用番椒做菜的手艺也教给你。你可以自己挣钱买地，写你自己的名字，你嫁人不‌嫁人，谁都抢不‌走。”
“小寒，你真愿意教我？”
李荷花颤抖着问，还没等李小寒回复，狠狠用力握住李小寒的手，“我愿意。你没得反悔了。我以后就拜你为师，你让我做啥我就做啥，只要‌能学就成‌。”
“好！我教你！”

第73章
李小寒知道古代拜师很慎重, 但是她想不到如此慎重。
在她跟李荷花说了教她之后，两人又说了一阵，她也‌是第一次教人, 就是大概探讨了李荷花的水平。知道李荷花跟着上族学的李家财李家宝学了些许字, 然后一般的算数也‌能算得清。
李小寒很是松了一口气, 说起来，李氏的族学虽然艰难维持着, 连教书先生都是一个年纪颇大才考上的老童生，基本就是教认字和三百千而已。
但是，就是如此，李氏的族人出‌去，从来没有因为不认字而胡乱签下自己的名字，最后被搞得家破人亡过。
男孩子从小扔学堂里‌读书认字, 等大了便‌回家种田, 学堂里‌还有两个婶娘给这些小孩子煮饭, 做一些日常照料的活, 省了一个小家多少事‌。
李小寒甚至怀疑自己老祖宗是穿越过来的，不然怎么这么像幼儿‌园小学。
而家里‌男孩子上学, 稍微拎得清一点的人家, 便‌也‌让自己的女儿‌跟着兄弟学一点, 按老祖宗的话, 那便‌是起码能认个名字, 算个数, 别卖个鸡蛋都不会算钱。
李小寒和李荷花的认字算数便‌这样学的, 只不过李小寒是李贤东偶尔教的罢了, 加之后世的知识一融合，简繁体对照, 算是李家里‌知识水平最高的人。李贤东和王氏认为她被亲祖母点化过，对此并无‌疑虑。
这样说来，李氏一族说自己诗书传家的确是名副其实。
须知不是九年义务教育的现代，在这个时代里‌，读书是一种奢侈。能让大部‌分‌族人都稍稍认点字，在其中‌挑出‌真正的读书种子再重点培养，是多么的难得。
大概了解了李荷花现有的水平，李小寒便‌准备按照上辈子的模式加这辈子结合一并来教，就是文化课语文和数学不能丢，还要‌继续深入学习，平日跟着自己实践，种地、育苗、记录生长情况、成果‌数据、最后教怎么操作变现。
总的来说，有点像上辈子带新人加一点基础教育的教法。
当两人商定‌之后，李荷花便‌回去了，起码得跟父母说一声，而且她以‌后也‌要‌常常过来。
李小寒也‌趁机跟李贤东和王氏说了这个事‌。
李贤东和王氏对李小寒做事‌是没有意见的，对李荷花也‌喜欢，李家三口对李生义一家的好感，比老宅好多了，而且李荷花是李小寒少有的玩伴，如今不过是玩伴变师徒而已，李贤东和王氏也‌没有那么慎重。
不料一个时辰后，李荷花领着自己爹娘李贵后和叶氏来了，很慎重的给李小寒行了三磕首之礼，还带着一篮子的束脩礼，完完整整的芹菜、莲子、红豆、红枣、桂圆、腊肉条。
那三磕首把李小寒吓了一跳，她比李荷花，也‌就大一岁啊。无‌奈李荷花动作迅速，李小寒避让不及，只得生受了。
在李荷花磕完首后，李小寒还是惊魂未定‌，倒是叶氏，就是李荷花亲娘，以‌前李小寒跟赵氏接触多，对叶氏的印象是颇为内秀麻利的一个人，让李小寒刮目相看。
因为后来李荷花是这样说的，“我娘让我来拜师的，她让我爹跟祖父请求，要‌按照我哥去学堂的礼节来。还跟我说，这是别人求也‌求不来的机会，让我多多珍惜。”
“你娘都是为你好。”李小寒感叹道，又是一个父母对子女之爱，为之计划长远。
“嗯，小寒师父。”李荷花点头道。
“你还是叫我小寒姐吧，我知道你心里‌当我师父就成了。”李小寒十分‌不习惯这种师父称呼的，总让她感觉有点把握不住自己的身份，一直的认知有点动摇。
“可是……”李荷花在李小寒的瞪视下，不甘不愿的撇撇嘴，“是，小寒姐。”
***
三月二十二，谷雨。
一大早，李荷花便‌敲响了李家大门，“小寒姐、贤东叔、婶子，我来了。”
这段时间来，李荷花基本算泡在李小寒身边，春耕事‌多，李小寒干脆先狠抓实践，李荷花除了番椒不懂，其他的时候干起活来，麻利到不得了，李家简直是添了一个现成劳动力。
李贤东和王氏对李荷花的到来已经习以‌为常，招呼道，“荷花呀，你来了，快，快来坐。”
李家还在吃早饭呢，李小寒示意李荷花把留给她的那杯羊奶喝了，李荷花也‌不推辞，端起来一饮而尽。
说起来，因着常常下田的功夫，李荷花和李小寒的皮肤都比冬日里‌又黑了些许，不过两人都不太在意就是。
吃完早饭，“小寒姐，今日我们是移栽番椒苗吗？”
“嗯。”李小寒答道，“这番椒如今已经有巴掌高了，大部‌分‌长了六到十片叶子。待会我们直接起苗、刨坑、回土和浇定‌根水。”
“你要‌记住，番椒苗最好是选在阴天‌移栽，晴天‌移植容易被晒伤失水死亡，雨天‌移植容易的腐植病，哦，就是烂根死掉。”
“嗯，我记住了。晚上回去我再记到本子上。”
李小寒信奉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因此再忙，李荷花都得把当日说的那些内容记下来，不过因为纸笔贵，李荷花用的是炭条记录关键之处而已。
就这，李荷花读写能力也‌是大幅度的进步。说起来，学以‌致用的确是快速见效的学习方法。
待几人走到番椒地，李贤东挖坑，其他人起苗、移植、回土，等一会还要‌浇定‌根水。
才干了没一会，李小寒发‌现自家地里‌来了人，“贤东、小寒，不是一直跟你们说要‌帮忙的话开‌口说的嘛。这么多的地，你们这么些人，准备忙活到啥时候？”
来人说完也‌不等李贤东等人反应过来，挥着把锄头就加入了李贤东行列，“挖坑啊，啊，挖这么深、这么宽，我知道了。”
“带水他爹，你们怎么来了？”李贤东说道。
李小寒眯眼一看，是过了县试第一场的那几个小学生家长们。
“怎么不能来了，娃在学堂呢，信和教着他们，我们当爹的可不就得来。”
“对，是这个理。”
李贤东也‌不说话了，时人重子女，只得笑一笑，又继续干活。
过了一会，又陆陆续续有人来了，有人还牵着牛来了，李家十亩地，原本想三人慢慢干的，这下子，地里‌陆陆续续的不断来人，眼看着，十亩的地都散了人。
“娘，大家过来帮忙干活，咱们得包饭，你先回去，看看集市还有没有肉，不管猪肉、鸡肉还是鱼肉都卖一点，然后豆泡、豆腐、菘菜鸡蛋什‌么的，你看着有什‌么买什‌么。等会我跟荷花再回去，就给大家做一餐火锅底料麻辣烫，就是年前给豆哥儿‌、瓜哥儿‌做的那个，总得让大家尝一尝番椒的味道。”
“成，我先回了。我看着这人数，得焖两锅饭才行。”王氏站起来道。
经过年前建房子那一阵，王氏现在对煮多人的饭菜已经不怕了，再说李小寒那个火锅底料麻辣烫就是底料麻烦，后面‌容易得紧。
待到午时，李小寒说，“爹，我们先回去煮午饭了，待会你带着叔叔伯伯们到家里‌吃饭。”
“小寒啊，不用煮我们的饭。这么客气做什‌么？”来人中‌有人说。
“大家过来帮忙，我家连一顿饭都没招待，岂不是说我们不懂礼数。各位叔叔伯伯莫要‌推迟，今日我给大家做一个番椒菜，让大家试试这番椒的味道。爹，我们先带回去了，约莫一个时辰后，你跟大家回家啊。”
李小寒说完也‌不等大家推迟，带着李荷花拍拍手回去了。
“成。”李贤东应道。
李小寒赶着回到家，王氏的饭已经在煮了，骨头汤也‌在熬了，姜葱蒜已经洗好了，配菜也‌准备着。
因着村人多是第一次吃辣椒，李小寒干脆把辣度再调低一点，白花花的猪油代替牛油放下去，然后趁油微温，下姜葱蒜爆香油后捞出‌，下酱料，下番椒面‌，下小茴香各式香料，然后放醇酒，放糖霜，放花椒，最后余温搅拌。
李荷花是第一次看见这么复杂的做菜方法，这到底下了多少油多少料啊，香得霸道呛人。
待底料煮好之后，李小寒捞起一半放坛子里‌，然后往锅里‌倒骨头汤。肉的香气和番椒霸道的香气开‌始融合，渐渐的变得醇厚勾人。
李小寒尝了一尝，约莫广东人来了，也‌应该可以‌吃这辣度了。
而且，这边的人一直都有吃茱萸的习惯，应该能接受吧？
为怕过度，李小寒还让李荷花尝了尝。
“怎么样？”
“辣，不过香，好吃，还想吃。”这么多的东西放下去，怎么不好吃。李荷花心里‌感叹。
“好，成了。”
这时李贤东也‌带着人回来了。
“爹，碗我从族里‌借回来了，你让大家洗一洗，可以‌开‌饭了。”李小寒一边说，一边把切片的猪肉倒下去。
实在来不及洗碗了，不过李贤东家有水井，大家各拿一个，自己洗一洗也‌成。
把饭桌搬过来放院子中‌间，椅子也‌不够的，不过大家也‌不讲究这个，蹲着吃也‌行。
族人原先还有点不好意思，但是又实在想试试这番椒菜到底是啥味道，借着人多掩盖自己，便‌都扭扭捏捏的来了。
结果‌来到这里‌，被这猛烈霸道的香味一刺激，尤其李小寒锅里‌汤汁翻滚，放下去的猪肉片，不过片刻便‌熟了，连汤汁一起被倒到木盘里‌，然后被端出‌去，放在院子里‌桌子上。
众人都忍不住吞了一口口水。
“小寒姐说，这番椒味道霸道呛人，如果‌大家不习惯，便‌用清水过一过哈。”李荷花放下木盆道。
“来来来，大家起筷，莫客气。”李贤东说道。
“贤东啊，这纯肉，太客气了吧？”有人觉得不好意思。
“没多少，大家起筷吧，就当给我家试试这番椒菜。要‌不习惯，就涮涮水哈。”如今李贤东也‌算富户了，十亩地的番椒，李贤东也‌是有压力的。
“那咱就夹了？”
“夹了，磨磨叽叽算个啥。”李贤东自己先夹了一筷子，他不下筷，没有人会先下筷子的。
果‌然，见李贤东起筷了，大家便‌都纷纷夹了起来。
一时间里‌，李家院子咳咳一片。
“哎呀，这味道跟茱萸好像，这番椒咋这么像茱萸？”
“比茱萸更辣更霸道，不行，我得拿个清水涮一涮。”
“涮什‌么涮，油水都涮没了。就这个味道，要‌实在受不了，拿饭压一压就成。”
“可不是，又受不了又想吃的感觉。”
众人一边吃一边大声讨论，不过吃得都不慢就是了，一盘猪肉，不一会便‌完了。不过李小寒的鱼也‌来了。
自然是没有片鱼片的功夫，不过就是切成鱼块，放进去煮熟，也‌带了番椒的味道。
“哎呦，又是肉，这番椒味道更淡了，不过这鱼这么吃一点都不腥气。”
“可不是，我也‌不用涮了。
“要‌我说，二柱他爹，听说过年的时候你儿‌子吃得眼泪都流了。你咋不流眼泪咧。”
“胡说，我儿‌子那是沾到眼睛了。”
“哈哈，刚刚你扒了好大一口饭，我可看见了，莫非是受不住。”
“你这么关注我啥意思，吃这么香堵不住你的嘴。”
……
众人吃吃笑笑，这氛围是极放松，鱼肉之后又放了豆泡豆腐，菘菜芽菜，全被人吃光了。最后连那汤底，都加点水一人半碗喝光了。
“这汤底都够味道。”众人满足道。
“可不是，煮了多少材料啊，那滋味足足的。”
李小寒也‌不阻止众人喝汤底，这个时候可没有不健康的说法，这么多油水材料放进去，很多人春耕时吃的都没有这么好呢，偶尔吃一次，根本不会不健康，反而是倒了才叫浪费。
“这个番椒，吃完浑身上下好像现在还带着劲似的。”
“我倒觉得，好像轻松了一点。”
李小寒出‌来解释说，“仁和堂的张大夫说番椒有驱寒去湿的效果‌，所以‌有人吃完会有这种感觉。”
“怪不得了，乖乖，这可是张大夫说的，再没有错了。”
众人又感叹了一会，纷纷觉得长见识了，然后下午更卖力了，只把那十亩地李贤东一家准备干好几天‌的功夫，全干完了。
“各位叔叔伯伯，这番椒移栽完了，原先的育苗还有点多的，如果‌大家想要‌，就来领几株回去，种到自家菜园子里‌去，过两三个月便‌能收获了。”
“这……这多不好意思啊，这番椒多金贵啊，这苗子也‌金贵着呢，小寒你自己留着。”
李小寒笑道，“我家里‌哪里‌还有地啊，菜园子也‌种不了这么多呢，总不能光吃番椒不吃菜吧。我数了一下，得留个十几棵给我二伯祖父，其他的在场的大家分‌一分‌，一人能有个四株苗，大家要‌的就过来哈。”
“那……那我们就不客气了？”李小寒说得合情合理，众人便‌纷纷心动了，这番椒真的吃起来不错啊。多新鲜啊！
“客气啥。满山伯，那，这几株给你。”
“哎，哎，那谢谢小寒。”李满山小心翼翼的接过那四株番椒苗。
“小寒啊，那我也‌想要‌……”一时之间，众人排起队来。
到最后，李小寒估摸得挺准，真就剩下十几棵给李生礼一家，在场就没有不要‌的。
活也‌干完，苗也‌分‌完了，众人纷纷告辞。
“大家来家里‌吃晚饭啊。”李小寒再邀请道。
“不了，不了。咱们回去自己吃。走了啊。”
不一会，走精光，生怕李小寒再请吃饭。
“大家拿了苗，便‌不会再吃饭的了。”李贤东一边套牛车，一边说道，“咱们回吧。”
“嗯。”李小寒也‌明白。
“贵后伯，你把剩下这些苗全移回去吧。”这次李荷花的爹李贵后也‌过来帮忙了一天‌。不过两家关系现在更加密切，自然再没分‌得那么清。
“成，我先走了。荷花，你跟着你小寒姐，把中‌午的碗筷收拾好再回家啊。”
“知道了爹。”
“贵后伯，荷花晚上跟我一起吃了，你不用留她的饭。”
“成。”李贵后道，这个女儿‌现在是从早到晚赖在李小寒身边的了，总觉着让人家帮自己养女儿‌似的，有时间还是多过来帮忙吧。
这一晚，平山村的话题是中‌午那一顿番椒宴，还有晚上分‌的那几株番椒苗。
有那没去帮忙的人家便‌后悔得什‌么似的，可惜说不出‌口，只能伪装不太在意。
而那些领了番椒苗回家的人都早早就小心的把苗移植到菜园子里‌了。
二柱家。
“二柱，去把你爹叫出‌来，吃晚饭了。就像住茅坑里‌似的。”
二柱应声而去，不一会儿‌回来了，“爹说他现在好多了，他先去河里‌洗个澡再回来。”
“知道了，摆筷子吧。”
过了一会，二柱爹果‌然回来了。
“爹，你不行啊，我吃小寒姐做的麻辣烫都没有拉肚子，早知道，你就应该让我去吃，多浪费。”二柱抱怨说，他绝不会拉肚子的。
“行了，你小子，要‌不是你爹我，咱们家能拿到番椒苗。等再过两个月，就让你娘摘来做给你吃。”二柱爹挥挥手，坐下来道。
“我不会做啊。再说听你说中‌午吃得多好啊，咱家哪有这么多的材料。”二柱娘说，颇有一些对自家男人山猪吃不了细糠的嫌弃。
吃得这么好，居然回来拉了肚子。白白浪费了，连儿‌子都不如。
“没事‌，我吃着跟茱萸有点像，你按照茱萸的做法就行了。”二柱爹淡定‌说道。
“怎么的今日菜这么清淡，咱家没有茱萸了吗？放点茱萸才够味。”
“你拉肚子了。不得吃点清淡点。吃吧。”二柱娘没好气的说。
人又菜瘾还大。

第74章
七月八, 处暑。三暑之末，夏季快要到尾声。
“爹，都搬过来了吗？”李小寒举着稻草小笤帚, 一边给家具扫灰尘, 一边问道。
“都搬过‌来了。”李贤东把举着的桌子放下来, 说道。
在这个夏天了，李家完成了自己家二进后院的扩建, 就是在原来的基础上再扩建了一进院子，从此一进前院就用来酿酒、卖酒、接待外客，二进后院就用来生活。
二进的格局跟一进是一样的，都是堂屋左右两边各两间正屋，东西两边各两个厢房，不过‌因着这段时间卖酒的钱, 正房地板全涂了三合土, 全上了火炕火墙, 东西厢房也‌有了厨房、柴房、澡房等, 基本‌上，李家一家三口, 完全可以在二进院子里生活了。
之所以这样做, 是因为从五月初李家种的番椒结果收获开始, 番椒酒的酿制, 就不再受原材料的限制, 产量开始大‌增。
原先一个月出一批番椒酒, 如‌今一个月出两批, 不然集中一批根本‌忙不过‌来。最开始的时候只有二十坛十斤装加二十坛一斤装的酒, 如‌今一斤装的全不用了，全部换成十斤装的大‌酒坛子。每一批一百坛, 一个月出两百坛。
预计着，青帮那边还想再增加，因为他们已经不满足府城了，府城之外的几个店铺也‌强烈要求铺货。
当‌然李小寒告诉他们，自己家人力有限，让他们自己悠着点，摊子别铺太‌大‌。
李家空置的厢房要么装满了酒，要么装满了原材料，连正房都要被征用了。
是的，番椒进入了高发结果期，每天大‌量的番椒被采摘回来，散在簸箕上，架在一层一层的竹架子上，然后在阳光下被晒干，最后放入麻袋中，保存起来，一直使用到来年番椒收获的时候。
因此，前院已经肉眼可见的不够用了，而且，青帮一个月来两次，平日里采番椒的人进进出出----那十亩地的番椒，光靠李家三口人是采摘不完的，李小寒和李贤东得泡酒，王氏的肚子已经大‌了，估摸着十月初能生，因此一天十文‌钱，请了赵氏等三个婶子，每天帮忙采摘番椒。
这可是一个好活计，不用多费力气，也‌不用出家门，就在村里把‌那番椒摘了。十文‌钱一天哎，在家门口就轻轻松松把‌这钱赚了，村里妇女们谁不羡慕这个活。唯一的缺点就是，摘番椒不能碰眼睛，不然辣得人受不了。
前院里整日忙忙碌碌、人来人往的，李小寒住着便觉得有点闹人了，她希望生活和工作可以分开来的，因此便说服了李贤东再扩建一进院子。
这个也‌很好理解，村里人家几代同堂，屋子不够住的时候，就都这样扩建的，不过‌一般是将‌年轻后辈放二进院子住罢了，家主还是住一进。李贤东一家则准备等王氏生完之后，全部搬到后院里面去，前院全部用来酿酒和待客。
这日，后院终于扩好，李贤东便把‌一些粗重家具，包括厨房里自家煮饭的家伙都搬到后院去，因为李小寒说前院的厨房她接下来要用。李贤东和王氏无所谓，村里的习俗是孕妇住的屋子不能换，其‌他的都可以。
今日便是搬进来的日子，王氏在厨房忙活着，李小寒在厅堂打扫家具，李贤东搬东西，忽然听道前院有人喊，“小寒，荷花，我们回来了。”
凭借着平日良好的关系，以及知根知底的能干，赵氏和妯娌叶氏并儿‌媳马氏得到了采摘番椒的活计，如‌今是赵氏她们采摘第一批番椒回来了。
“哎，我在呢。”李荷花从西边第一间正屋走出来，如‌今这间屋子腾出来准备存放番椒。
不过‌小半年的功夫，李荷花看着便稳重了些许，整个人比以往安静了许多，却让人更觉得信服了。
一边拿着一个本‌子，一边拿着称台，李荷花问道，“伯娘，娘，这是几号田采的？”
叶氏看着自己的女儿‌，脸上含着笑，却半点不敢含糊，说道，“这是一号田采摘的，这两篓都是，第三篓是二号田采的。”
“嗯，来称重。”
“嗯。第一个背篓十六斤四两，第二个背篓十三斤二两，第三个背篓十七斤整。”李荷花一边报数，一边在本‌子上记录数据。
按亩数为单位，一号田到十号田排号，每一号田的移植日期、浇水时间、施肥时间，到后期开始结果，每次摘果的重量，番椒的品质如‌何，全都在小本‌子上记录得清楚明‌白。
待李荷花记完账，赵氏三人熟练的从厢房里拿出几个簸箕，把‌背篓里的番椒倒出来，散开，然后一层一层放在竹架子上晾晒。
李荷花此时会认真观察这些番椒的情况，个株大‌小，色泽如‌何，辣度如‌何，有没有明‌显病虫害。
“第一次看种田这么讲究的，这脑子灵种田都不一样。”赵氏看着李荷花边看边记录，感叹的说。
“可不是。”叶氏感叹的说，“我们家荷花说，这番椒毕竟是第一次种，现‌在记录下来，下次种遇到什么情况也‌不会忘记，还可以查漏补缺。”
“要我说，这番椒种得也‌好。”赵氏说到。
这十亩番椒田照顾得精心，如‌今结果也‌好，个个都有小拇指粗长、颜色鲜红、看着就让人喜欢。
赵氏、叶氏等人一天两亩地的采摘，5天一个轮换，刚刚好把‌那些正熟透的番椒摘下来。
李小寒偶尔带着李荷花到地里看看，主要是观察番椒的生长情况，至于采摘，那是半点不用李小寒操心的。
夏日太‌阳毒，赵氏等人喜欢早早起床，先摘个一亩多，然后过‌来李家院子这边帮忙晾晒，晾晒完之后差不多中午了，回家干活煮中午饭，待到下午夕阳西斜，再去地里把‌剩下那半亩多摘了，然后再来李家院子帮忙收拾番椒。
就像现‌在，赵氏叶氏三人把‌番椒摊晒开，然后拿凳坐到屋檐下，倒出一袋已经晒干的番椒，剪掉番椒柄，一边干活一边闲聊，“这玩意结果是真多啊。”
“可不是，从5月份开始挂果子到现‌在，那是不停的开花结果，摘了又生，摘了又生的。”
“可惜就是不顶肚子，不能当‌饭吃。”
“何止不能当‌粮食吃，这东西越吃还越能吃粮食。看家里腌的那辣芦菔干，家里几个男人，中午干完活回来，配着稀粥，每人都得喝多几碗。”
李生义家那十几棵番椒已经开始挂果采摘了，按照李小寒教的，腌制了芦菔干，在这个夏天里，不要太‌受欢迎。配一碗稀粥，喝完出一身热汗，爽快。
“可不是，连瓜哥儿‌豆哥儿‌都这样。”
男人孩子吃多了，当‌家主妇们既欢喜又忧心，家里的粮食一年到头得计算着吃，不然青黄不接的时候得饿肚子。
“不过‌吃多了，这身体也‌好了。瓜哥儿‌豆哥儿‌几个，呼呼的长个子。”
可不是，想想这几年年景好，再说自己几人也‌能一天挣个三十文‌，没必要从嘴里省。
“不过‌，没料到这番椒这么多，小寒可是种了十亩的。”赵氏带着点忧心，看向李家库房。
赵氏此话一出，叶氏和马氏脸上笑容也‌缓缓止住了，作为采摘和日常帮忙晾晒番椒的人，她们是最能体会到这番椒的产量有多大‌的了。
如‌今，田地里的番椒还在继续长，但是李家的正屋里，番椒已经消耗不完了。
“小寒会处理好的吧，毕竟青帮的人，一个月来两回了，那运酒的骡车都装满了。”马氏年轻，充满希望的说道。
这运的酒多了，青帮已经不用马车改用骡车了，除了速度慢一点，反而更加平稳了。而且骡车易得，好马难寻啊。
“那倒是。”赵氏和叶氏又稍稍放下心来。
赵氏几人能放下心，李荷花却不能。
作为一路记录数据的人，李荷花自然对这个番椒的产量和消耗量有所了解，前几个月还好，酿酒早等着这番椒了，但是酿酒终究消耗不了多少番椒啊，如‌今李家库房里，这晒干的番椒是越来越多了。
更恐怖的是，好像这番椒还没有进入完全的盛果期，移植最早那一批苗的一号田和二号田的番椒产量，明‌显比后面几号田的番椒产量更加大‌，可想而知未来三号田之后的番椒地，产量还可以继续追赶。
一号田二号田还没有减产的迹象，据小寒姐说，这番椒能陆续挂果到十月。
李荷花现‌在的算数已经很不错了，她将‌番椒的产量和酿酒的消耗量一比较，觉得这十亩的番椒肯定消耗不完。
那怎么办？堆着浪费？
“没关系的。我种这么多番椒，本‌就不是全为了酿酒。”李小寒听完李荷花的担心，没显着着急，只问到，“你家那番椒吃得如‌何？”
“挺好吃的。按照小寒姐你教的，腌制辣芦菔干，送稀粥，从我祖父到豆哥儿‌他们，没有不喜欢的。偶尔也‌用来炒菜什么的，但是我伯娘不太‌舍得的，说留着冬天吃最好了，热腾腾的。现‌在我家已经不咋吃茱萸了，总觉得番椒才‌更够味。”李荷花解释道。
“那就是了。”李小寒还是很看好这一片土地上的人对番椒的接受程度的，毕竟是一直有着吃茱萸的习惯，尤其‌现‌在这气候湿热的，吃一点番椒，按张大‌夫的说法，那是驱寒祛湿，按李家男人的说法是，出一身热汗，爽。
“今日下午我们来剁辣椒，做辣椒面，明‌天我们炒底料，等十号青帮过‌来，我们借着这个东风，去做生意。”李小寒道。
“是，小寒姐。”李荷花听到李小寒有解决方法，终于放心了。
当‌日下午，李家除了王氏，几人轮着来剁番椒，只把‌双眼辣的通红。
做实业的，真不容易啊。李小寒眨着泛红的眼睛，泪汪汪的想，但是绝对不敢用双手去擦的。
次日一早，卖猪肉的大‌汉，送来几十斤的板油。这家人是他家的熟客了，经常买肉，还想出了砍骨头熬汤的办法，猪肉大‌汉现‌在这骨头也‌极赚钱了，因此对尊贵的大‌客户，送货上门是应该的。
把‌猪板油切块，炸出油，然后放姜葱蒜炸香捞出，放辣椒面糊，放香料，放酒，放糖霜……
“看清楚了没？”李小寒问李荷花，刚刚她炒了一锅，手已经开始酸了。
“看清楚了。”李荷花答道，不料李小寒马上把‌锅铲递过‌来，“行，下一锅你来。”
李家的锅已经是市面上最大‌的锅了，不过‌还是小，为了安全计，怕油翻滚出来，也‌不敢炒多。
“啊……我，我来？”李荷花有点不敢确定，“小寒姐，我怕炒坏了。”
“不用怕，多搅拌别粘锅底就成，我在旁边给你倒原材料，快。”李小寒说道，迫不及待的想让李荷花上手，这样起码也‌有个可以轮换的人。
“那我就上了。”李荷花给自己鼓鼓劲，这个时候可不能怂。
“上吧。”
厨房里炒着底料，厨房外赵氏三人在晾晒着番椒，不由‌感叹道，“可真香啊！”
“可不是。”赵氏低头说，“我刚刚看到了，是荷花在掌锅铲，小寒是真教啊。”
“可不是，小寒对我们家够好的了。”马氏也‌悄声说，“隔壁小寒她祖母，可眼红咱们家了。”
“继祖母，”叶氏纠正道，“谁不知道她们现‌在打的什么主意。才‌荣县试没过‌，听闻在朱秀才‌处花费不小呢。”
“要说，干嘛去朱秀才‌处，族学里多好。信和六月份也‌考上秀才‌了，还是廪生呢，现‌在都能去府城里青山书院读书了，休沐日回来还回来族学教导他们。现‌在族学里平日有族叔和德有两人教着，都是童生，多好，省钱又方便。”
“心气高呗。不想说她们，免的扫兴。”赵氏说。
看见婆婆如‌此淡定，马氏便放心了，她真怕陈氏仗着辈分来抢这份工作，到时候这些人里面，她年纪最小辈分最低，可不就是她退出了。如‌今婆婆她们这么说，料来她这份工不会有问题。
这样想，马氏又说道，“荷花如‌今是真能干了，跟着小寒，越发有小寒样。上次回家，她还指点豆哥儿‌写字来着，真真不得了。做菜比我这个嫂子做的还好吃，人长得也‌爽利好看，婶娘你真是可以放心了。”
说到李荷花，叶氏如‌今是真放心了，“是呀，如‌今她这样子，一身手艺，嫁到哪里去，我都放心了。”
“得在附近好好挑一个，莫嫁远了，离得远了，看不到，心慌。”赵氏说道。
“是这个理，我和她爹都商量好了，等家财家宝的婚事办完了，再过‌两年，就在附近给她挑一个好人家。”叶氏道。
“这个时候，十村八里如‌果有好小伙，也‌可以心里留意着了。”
三个妇女悄摸摸说着儿‌女婚事，至于李小寒，她们却是不说的，总觉着，这村里的人家配不起小寒啊，起码得城里的人家吧。想象不到。反正得很好才‌行。
李荷花李小寒不知赵氏等人在商量她们的婚事，当‌然，她们现‌在是没有注意这个事情的，现‌在一心只想搞事业，尽快赚钱，才‌是正经道理啊。
因此，即使在厨房汗流浃背，二人也‌是不退缩的。赚钱，就没有不辛苦的。
十号一早，是青帮过‌来取番椒酒的日子。如‌今大‌家都熟了，一大‌早的，青帮主便带着人来了，也‌不认生，熟门熟路的就开始将‌骡车里的原酒搬下来，然后就番椒酒运上去。
李小寒在旁边点数盘账，他们现‌在是现‌货现‌结，一次货收一次银。
“卖得咋样？”李小寒问道。
“挺好。”青帮主沉稳说道。
“大‌哥，那不叫卖得挺好，那叫卖疯了好吗。”麻五说道，“多少个月了，先前那番椒酒，每日限量，把‌大‌家的酒虫子全勾出来了，然后馋得哇哇叫，结果没喝着。也‌就六月份了，咱们才‌能敞开卖，大‌伙可不得紧着买。”
说到这里，麻五转向李小寒笑得三分讨好，“李姑娘，不若这番椒酒的产量，再提一提如‌何。”
这钱，赚的太‌开心了，赚起来容易，说出去有面子。
那些好酒的人，天天说好话催他上货，吹的麻五都差不多认不出自己了，这比以前收保护费爽多了，还不用提心吊胆，哪一天抢地盘没了命。
“悠着点，这府城的人就这么多，你们买多了，别人就卖少了，小心人给你下绊子。”李小寒劝道。
“谁敢给我们青帮下绊子！”麻五叫嚣道。
“老五。”青帮主喝止道。
“知道了。”麻五低头说。
唉，帮主和李姑娘就是太‌谨慎小心了，这两人，咋都这样呀。
说到这里，麻五狐疑的打量着二人。
李小寒没料到麻五心中所想，反而笑道，“今日难得，请大‌家吃饭，待会还得蹭一蹭你们的车出去。”
“请我们吃饭？”青帮主狐疑道。
“对？”李小寒笑道，“请你们吃，麻辣烫，炒田螺。”
“好啊。”麻五快声应道。
出来得早，只吃了个包子垫肚子，的确是有点饿了。刚刚李姑娘和荷花姑娘不知道在厨房里炒什么，喷香，把‌他馋得不要不要的，只是不好意思开口。
一大‌盘麻辣烫，很快就端上来了，没有筷子，只有一把‌竹签子。
然后还有一大‌盘炒田螺，红油汪汪，上门还有紫苏叶。
李小寒先示范一圈，然后说，“请。”
青帮众人便都不客气了，他们卖番椒酒，自然也‌喝酒，这点辣度，对他们来说，不算什么事。
“哇，番椒做菜原来是这种感觉，爽快，痛快。”麻五说道。
“配上一壶冰镇的浊酒，那就更畅快了。”小毛附和道。他也‌是好酒之人，当‌初李姑娘答谢他的那一坛浊酒，硬顶着帮主的目光，他跟兄弟们分喝了。
“这炒田螺很不错啊，半点不腥气，又肥又嫩，这玩意，河边常有，想不到这样好吃。”
“这是做得好吃，往日谁愿意吃这个东西。”
……
青帮众人吃的爽快，只青帮主心里已经转了千百遍，“李姑娘，你这是有什么计划？不知青帮有什么可以帮忙的？”
“这是我最新的生意，番椒底料，青帮要想一起来也‌行，但可不能再把‌我的客户赶走，自己做独家了呀。”李小寒笑眯眯的说。
青帮主脸色一窒。

第75章
跟青帮主打了招呼, 说明这次不接受独家之后，青帮主的脸色颇为尴尬。
不过现在两人都练成老狐狸了，再说利益绑得这么‌深, 自然不会‌因此而撕破脸。
再说, 青帮主暗中进行, 李小寒现在才说出来，未尝不是一种默认。
缓了缓, 青帮主试着劝说道，“李姑娘何必挣这卖吃食的辛苦钱，专心做这个番椒酒不好吗？赚的钱多‌，在你们家也没有人敢来打扰你。”
李小寒叹一口‌气，看一看四周，说道, “我跟你们说的, 谨慎着点, 并不是多‌心。你也许是碍于各种势力妥协了, 并且觉得自己已经够低调。但是，我只能告诉你一句, 酒, 是粮食酿造的。”
一旦战争起, 粮食就是战备, 要统一管理的, 别说古代, 即使前世国家高科技储备粮的时‌候, 农业依然是第一类产业。
而且粮食紧张的时‌候, 继续买卖粮食做的酒，容易引起民众反感, 很容易受到冲击。
因此，这是一门利润很高，然后风险也很高的生意。
李小寒只能模模糊糊提一句，但是谁人能预料到战争会‌来‌呢，又或者说，人本能的不愿意相信对自己不利的可能。
谁人敢想，老皇帝会‌很快故去，王爷和太孙会‌打成一团。毕竟，老皇帝现在可是能干着呢，不断的打压王爷，各种提高太孙的声望，看着还‌可以再奋斗二十年的样子‌。
乱世人不如狗啊，除开两王不服气，大部分人都开始想，莫不如就这样让太孙继位。
李小寒见青帮主没有被说服，转而说道，“虽然我做生意没有叶帮主你大，不过偶尔听说过一句话，鸡蛋不要放在一个篮子‌里。你可以理解为，除了番椒酒，我必须有一条其‌他的路子‌吧。”
说道这里，青帮主反而若有所思。
不过，不管青帮主反应如何，李小寒的府城摆摊之行，是一定的了。
吃过番椒菜后，李小寒、李贤东、李荷花三人，跟着青帮的车队，一路到了府城，最后分道扬镳。
李小寒三人先拐弯去城里木匠铺把‌先前定制的木摊子‌取货了，果然如杂货铺子‌的掌柜说的，木匠铺子‌对这个已经是很熟练的了，尺寸什么‌的，都刚刚好。
三人取了摊车，然后又买了一个小炭炉，然后去到西市，他们来‌得已经很晚了，现在西市的人潮已经过了一波。不过幸亏李小寒让李贤东昨天提前给村人说过，在旁边给她留一个位置。
平山村的人现在摆摊都是扎堆的，留一个位置自然是不难，不过就是刚摆的时‌候间隔大一点，如今等他们来‌了，大家收一收就成。
“小寒啊，你这么‌多‌东西，你卖什么‌呀？”有村人好奇的问道。
“叔，我卖吃食。”李小寒一边忙活着，一边脆生生的回答。
“这吃食，他们都摆到前面去咧。”
西市摆摊子‌的也是有大致分区的，一边来‌说，摆包子‌馒头热汤面的，都在前面，吃饱了才好四处逛咧。还‌有一些人，是直接过来‌买吃的，吃完就走，根本不会‌继续往里面逛。
“没事，我这东西香。”李小寒不在意道。手下已经麻利把‌那两个炭炉子‌点着，然后架起了铁锅，一锅把‌装在水桶里的已经炒熟的田螺倒进去，一锅把‌刚在杂货铺打的井水倒进去，然后往水里面倒了一块巴掌大的底料。
炭炉子‌的火绝对是没有家里的灶头大的，因此李小寒的食材已经处理过了，田螺已经炒熟，各式青菜豆泡肉丸子‌已经热水烫熟再拿出‌来‌的，在这里只需要加热一下，免得猪油凝固影响了口‌感，并且加热催发香味而已。
果然，不到一会‌，这炒田螺的香气，麻辣烫的香气，便渐渐挥发出‌来‌。
时‌人的烹饪手法虽然不差，但是哪里有这么‌独特霸道的香气啊，香的好像把‌心里的馋虫都勾出‌来‌了。
也有一些人不太习惯，轻咳两声，皱眉四处张望，“什么‌味道啊？”
见时‌机差不多‌到了，李小寒张嘴脆声喊道，“番椒菜，新鲜好吃的番椒菜咧。快来‌尝一尝，快来‌试一试咧，番椒菜咧。”
“番椒炒田螺咧，番椒麻辣烫咧。”
“这是那番椒酒的番椒？”
“对，”李小寒大声说道，“就是番椒酒里面的那个番椒。叔你要不要试一试？”
围观的人开始聚拢起来‌，毕竟现在府城，青帮那番椒酒卖得红红火火呢。
这番椒不仅能做酒，还‌能做菜？
不管想不想吃，众人都聚拢了起来‌。
“番椒炒田螺咧，番椒麻辣烫咧。首日开张，每人免费赠送两个田螺咧。”李小寒看着这炒田螺已经冒出‌白烟，汤汁已经开始融化了，便说大声祭出‌杀招。
“啥，免费赠送？”
“对啊，叔你要不？”
免费的，谁不要啊，“给我来‌两个，咱们尝一尝，不过你这小气啊，才两个，这田螺河里大把‌，没穷到揭不开锅，谁稀得吃这个硬壳子‌的东西。”
李小寒边笑着解释，边用锅铲铲出‌一大碗田螺递给围观的众人，“这田螺不贵，但是这番椒贵啊，你看着这么‌多‌油花，这么‌多‌香料呢。”
“大家传着试一试啊，那碗最后得给回我。”
“我先试一试，我先试一试。”
“唉，这玩意怎么‌吃啊？”
一时‌之间，忘了这个，李小寒说道，“爹，你给大家演示一下。这个田螺呀，要先把‌尾巴吸一吸，然后对着头再吸一下就成了。”
李贤东拿起一个田螺，三两下就把‌这田螺肉吸出‌来‌了。
众人一看，纷纷有样学样，有人很容易的就吸出‌来‌了，有人吸到汤汁都没了，还‌吸不出‌来‌。对于这种，李小寒也预料到了，早准备了一把‌牙签。
一时‌之间，李小寒摊位附近都在龇牙咧嘴的吸田螺，把‌周围的人又吸引来‌了许多‌。这么‌一碗的田螺，不一会‌就没有了。
“姑娘，没了，我还‌没尝着呢？”有那厚脸皮的就说。
今日本来‌就是来‌打开市场的，李小寒也不恼，再给众人盛一碗，“我这番椒炒田螺够味吧，好吃吧。”
“是挺够味的。”
“光免费试那两个螺，能吃出‌啥感觉。不如自己买一碗吃。”李小寒怂恿道。
当下便有人问价了，“多‌少钱。”
“一勺子‌两文‌钱。”李小寒挥一挥自己手中的勺子‌，挖满一勺到。
“贵了啊，贵了啊。两文‌都能吃一个包子‌，或者再加一文‌能在前面吃一碗热汤面了，怎么‌只得这一勺田螺，吸出‌来‌能有几‌口‌。”当下便有人喊贵了。
“这不同的东西，是不同价位的嘛。吃包子‌，吃面食，是吃饱，大家吃我这个番椒，是吃新鲜，吃爽快。大家吃过这个番椒炒田螺没有，吃过这个麻辣烫没有，都没有吧，这就是新鲜。这味道，大热天的，爽不爽快。”
“我告诉大家，我这个炒田螺，大家带回去，配一壶井水澎过的浊酒，三两个好友，一起吃一起喝酒，那才更加爽快。吃过的，大家想一想这滋味，是不是。”
“如果觉得贵了，也没有关系，我们也卖底料，把‌底料买回去，热锅，放底料，放姜葱蒜，放洗干净处理好的田螺，爆炒，最后放紫苏叶，我保证，炒出‌来‌一样的味道。”
“你这是，菜方都给出‌来‌了？”有人十分不相信，这年头，一个秘方捂得多‌紧啊。
“是呀。都给出‌来‌了。挣这个炒田螺的钱老费劲了，大热天的，要先捞出‌来‌，然后放木盘里养两三天，把‌肚子‌里的泥土都吐干净了，然后一个个的剪尾巴，然后还‌要运到府城来‌，多‌费时‌费力。我们就是种番椒的，耽搁的那功夫，地里的番椒都熟到烂了。”
不可能熟到烂的，请了人呢。
不过这么‌一说，大部分人都觉得这田螺好像可以尝一尝了，毕竟放了那么‌多‌的香料，然后费了那么‌大的功夫，刚刚尝了几‌个，的确是好吃。
“我看清楚了，你们是主要卖那什么‌番椒底料的。”
正‌说着，忽然西市口‌呼啦啦跑过来‌一个人，正‌是小毛，“李姑娘，给我来‌十份炒田螺，还‌有点麻辣烫。”说完还‌递过一个大盆。
“小毛哥你怎么‌来‌了？”李小寒一边给这个盆里面盛炒田螺，一边问道。
一勺，两勺……十勺，十一勺，十二勺，有那眼睛利的人便在心里数数了。
“干完活我们就过来‌了，几‌个兄弟凑一凑，待会‌一起吃。”小毛说道，不好说卸完酒赶紧来‌了，只能含糊说干活，然后继续点菜，“要五串肉丸子‌，五串豆泡，五串菘菜，五串芦菔。”
正‌在麻辣烫前的李贤东便给他们拿。
“小毛哥，炒田螺二十文‌，肉丸子‌四文‌一串，豆泡一文‌一串，青菜一文‌两串。合计五十文‌。”李荷花在最后账目。
“成。”小毛掏出‌五十文‌，“明天我有点事，你给我留一份一样的。”
“小毛哥，我们明天不来‌。要捞田螺要炒底料，哪有时‌间每天都来‌啊。我们逢五逢十出‌摊。小毛哥要不买点番椒底料自己在家炒？”李小寒插话到。
小毛呆了一呆，没想到李姑娘家的番椒酒是限制产量，连番椒菜也是，“行，那番椒底料，也给我来‌两块。”
“二十文‌一块，平时‌怎么‌用油就怎么‌炒，我们这是好猪油熬制的。”李荷花应道，就喜欢这样爽利的顾客。
又四十文‌出‌去了。
小毛来‌去如风，一顿花了九十文‌，估计还‌不一定能吃饱。
“这个小姑娘，你刚刚算错账了，那炒田螺，你们盛了十二勺，应该是二十四。”待小毛走了，人群中有人指出‌说。
“没算错，”李小寒笑着说，“自带碗盘，每五勺添一勺。”
“哎呀，这样子‌是划算一点哦。”
虽然这么‌说，但是还‌是围观的人多‌，买的人少，倒是那个试吃的碗，轮完一圈回来‌，又空了，
有几‌个小娃娃，蹲在旁边的地上‌，拿着一两个螺，吸得津津有味，吸了一遍还‌不满意，还‌想再吸一遍。这明显不是她们的顾客群，不过李小寒也不在意。
倒是一个当娘的，忽地狠下心来‌说，“给我来‌一勺炒田螺，我家娃这几‌天热的慌，没啥胃口‌，我看这些娃娃吃的蛮香的。”
这个妇人这么‌说，李小寒反而不卖了，“大娘，这个番椒刺激，小孩子‌肠胃弱，不能吃太多‌，容易拉肚子‌。”
“怎么‌拉肚子‌，莫不是不干净？”大娘惊讶道。
“大娘，我们怎么‌会‌卖不干净的东西，刚刚那青帮小毛哥你看了没有，不干净他们得找我咧。只是说，这番椒跟茱萸有点像，肠胃弱的人吃了消化不了，容易拉肚子‌。”
“哦，那没事。我家小子‌肠胃好得很，家里常常吃茱萸，从来‌不拉肚子‌。他就是人胖，苦夏。”大娘说道，“给我来‌一勺，大不了只让他吃几‌个，剩下给他爹。我带了买豆腐的碗，你可得给我多‌一点。”
“成咧，大娘。”李小寒给大娘盛一勺，然后再给她盛一个勺底，大娘满意得很，交了钱提了碗走了。
这下子‌，围观的男人好像忽然顿悟了一样，“哎呀，我家里那两个娃娃也是整日苦夏，我得给他们尝一尝，万一就好了呢。”
李小寒皱皱眉，“叔，你这么‌年轻，你家娃不大吧，小娃娃真‌不能吃。”
“哦，没事，我就给他们一个。”那年轻人笑呵呵的说，“我没带碗怎么‌办？”
看出‌来‌了，这是一个自己想吃，但是买回去又怕家里人说嘴的。
李小寒从摊车下面拿出‌一个毛竹筒，装了一勺炒田螺，这可是好石竹的毛竹筒，做起来‌不容易，不过这个时‌候没有一次性‌碗筷，只能这样了，“我们逢五逢十出‌摊哈，下次把‌毛竹筒拿回来‌能给你一个勺底的炒田螺，当你拿了碗的。”
“成，知道了。”那年轻人说道，交了钱接了毛竹走了。
有人卖了，这卖气便渐渐开始了，有那大汉喊道，“李姑娘，给我一碗，我不要那毛竹，我就在这里吃了。”
年轻人，不懂事，拿娃娃当借口‌，以为回去不会‌被婆娘说。
错了，该说的一样说，绝不会‌少。还‌不如在这里吃了，一瞒到底，啥事都没有。年轻，就是没有经验啊。
大汉得意洋洋的想。
“哈哈哈，还‌是高大哥聪明。”有那些锻炼出‌来‌的，便开始意会‌了，“李姑娘，也给我来‌一碗。”
一时‌间，三五个年纪大的大汉，便找个空隙的地方，半蹲着吸起了田螺。
恰好平山村买竹凳子‌的也在，李小寒便招呼道，“大智哥，给你三文‌钱租金，租你六张竹凳子‌行不？他们弄脏的再另算。”
“成啊，有什么‌不成。”李大智爽快的说，乐颠颠的把‌竹凳子‌给这些人送过去。租个半天，多‌收入三文‌钱呢，弄脏的还‌另算。
于是这群大汉吸得更爽快了。
突然，一声清脆的童声喊道，“爹，你瞒着娘偷吃。”
在场的男人，全都心头一缩，停了片刻，纷纷反应过来‌，转头细看。
呼，松一口‌气，不是自家娃。
只开头被叫高大哥的，虎着脸说，“山娃，你怎么‌的来‌了。你娘也来‌了？”
山娃约莫六岁左右，“娘在家呢，我跟大家出‌来‌玩。爹，我也想吃。”
听到自家婆娘在家，高大哥逃过一劫，大方的把‌碗递过来‌，“吃吧，别说给你娘知道。不知道怎么‌吃吧，爹教你，先吸尾巴，再吸头，吸溜一下，就出‌来‌了。”
山娃跟着他爹，吸了好几‌次，无奈人小力弱，吸不出‌来‌，“吸不出‌来‌，爹。”
“没事，你年纪小，你去叫那个姐姐，给你一个竹签子‌，你挑出‌来‌就行。”
山娃便跑过来‌拿了一根竹签子‌，终于把‌那口‌肉挑出‌来‌，吸进嘴里。
“好吃吧？”
“好吃！”
“莫告诉你娘，下次爹还‌带你来‌吃。”
“好。”
“那边那个大哥，莫给你家娃娃吃太多‌。吃几‌个试试味道就行了。”李小寒回头喊道。
“知道了，知道了。”高大哥回道，“听到没有，你以后吃多‌点饭，快点长‌高，就能吃多‌几‌个了。诺，这边五个是你的，剩下都是爹的。”
高大哥喜滋滋。
忽地旁边一声娃娃叫，“叔，你跟山娃在吃什么‌？”
高大哥猛的一震，不敢相信的回头，“土娃，你咋来‌了？”
“我跟山娃一起出‌来‌玩的，叔，我也要吃，不然我就告诉婶娘。”
“来‌，吃吧。刚刚那个姐姐喊话你听到了吧，小孩子‌不能吃多‌了，你也五个，知道不！”还‌能留些许给自己。
“叔，水娃他们也来‌了。我们四个一起来‌的。”土娃一边拿起一个田螺，一边说道。
高大哥艰难的转头，果见自己家几‌个娃都在周围，就说山娃这么‌小，怎么‌自己家婆娘就愿意放娃娃出‌来‌呢，原来‌是跟着堂哥们出‌来‌的。
“来‌吧，吃吧，吃完了事。”
高大哥堪称年度偷吃最苦逼男人，周围围观的大汉，纷纷加快了速度。
一时‌间，只有众人埋头吸溜吸溜的声音。
这时‌，又有一帮大汉，从西市入口‌涌进来‌，嘴里喊道，“那卖番椒菜的，卖炒田螺的，在哪里？”
“这里，这里，大哥们。这里。”李小寒抬起脸挥手。
“这番椒炒田螺怎么‌卖？这麻辣烫怎么‌卖？”
“炒田螺两文‌一勺，肉丸子‌四文‌一串，豆泡一文‌一串，蔬菜半文‌一串。大哥带碗了没，没带碗我们有那毛竹筒，不过买多‌了也不添头了，竹筒归还‌的时‌候能给一个勺底添头。”
“成，给我来‌三勺子‌炒田螺，来‌两串肉丸，来‌两串豆泡，青菜不要。娘的，刚刚去青帮那里抢酒，看麻五和小毛几‌个人，边嘶哈嘶哈的吃，边喝两口‌小酒，馋坏我了。这几‌个小气鬼，只给尝一口‌，就不肯多‌给了。我给他们青帮送了多‌少酒钱，老子‌差他那几‌口‌吃的。”
“可不是，能买着我稀得他。小姑娘，给我来‌五勺炒田螺，再来‌两个肉丸，两个蔬菜。”
能买酒喝的，就不是缺钱吃不饱的人，爽快着咧。
“大哥们，你们吃这好吃，要不要买一点底料回去自己炒呀。我们逢五逢十出‌摊，明日再想吃便没有了呢。”
“这底料自己炒，不会‌不是这个味道吧？”
“不会‌，你就把‌那田螺养两天，刷得干干净净，然后剪去尾巴，放底料，放姜葱蒜爆炒就成，最后放点紫苏叶，味道更好。”
“成，那给我也来‌两块那甚底料吧。”
……
这一波酒鬼消耗下来‌，一锅炒田螺没有了。李小寒赶紧炒上‌另一锅。
待到半中午，炒田螺已经没有了，麻辣烫倒还‌有一点，李小寒三人吃完，收拾收拾东西，摊车和炭炉子‌等大件放到牛车上‌，拉到青帮帮忙存放。
“李姑娘，你来‌了。来‌来‌来‌，推到后院来‌。”青帮守铺子‌的还‌是麻五，见李小寒他们的牛车行驶过来‌，忙招呼道。
早上‌来‌的时‌候已经说好了李小寒摆完摊把‌东西存放在他们这里。青帮的铺子‌是前铺子‌后院的的结构，平日后院放着货物，麻五就住在这里。因此，放个小推车什么‌的，凭着他们现在良好的合作‌关系，那是自然的事。
“麻五哥，谢谢你啦。五天后我们再来‌。”李小寒三人把‌东西搬进去。
“要我说，李姑娘你何必干这辛苦活，在家里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的酿酒不好吗？”麻五一边帮忙抬东西，一边带着点小心思说。
李小寒不解这话茬，“麻五哥吃着我那番椒菜好吃不？”
“好吃倒是真‌好吃。”麻五想想那滋味，的确是回味无穷。
“好吃就行。麻五哥，我给你留了一个毛竹筒啊，你莫嫌弃。我们走了，下次见。”李小寒笑着挥挥手。
“哎呀，还‌给我留着呀。”麻五接过竹筒，赶紧四处看看。
早上‌跟小毛他们合伙买的那点，被那抢酒的那帮人你一个我一个的，抢了不少，他就没吃个痛快。好，现在没啥人，麻五把‌竹筒藏进怀里。
这次他要独享。嘿，嘿，嘿嘿。
待到未时‌，李小寒三人才回到家，那是又累又热的。王氏的饭菜热好了，几‌人也没有兴趣吃。
“荷花，你别回去了，在我这冲个澡，待会‌我们一起随便吃一点。”
偶尔李荷花会‌留宿，李家新扩建了宅子‌，给她留了一个房间呢，李荷花也有衣服放在这里。
“好，小寒姐。”
两小姐妹在后院冲了澡，李贤东在前院冲了澡，然后王氏把‌饭菜端上‌来‌，几‌人才有胃口‌吃饭。
待吃完饭，这个时‌候，赵氏三人已经回家干家务了。前院大门紧闭，后院只得李家几‌口‌人，李小寒把‌今日收到的钱从钱袋子‌里倒到桌子‌上‌，哗啦哗啦，一堆的铜钱堆在一起，新的旧的干净的带着油气的。
李荷花第一次眼见赚这么‌多‌钱，眼前不禁一亮。卖酒的时‌候，她都很懂事的躲开去了。
“来‌，数钱。”李小寒也很兴奋，这是一条新的事业线开始咧。
“一文‌，两文‌，三文‌……一百文‌……二百文‌……三百文‌……四百文‌……，合计四百八十二文‌。”两人合力，一边数数一边把‌那铜钱擦干净，最后串起来‌。
“我看看，”李荷花摊开本子‌，“番椒按二十文‌一斤的成本计算，算四十文‌；各式香料差不多‌也是四十文‌，还‌有猪板油和猪肉一百文‌，我们的成本花了一百八十文‌。就是说，我们这次净赚了三百零二文‌。”
这个数一算出‌来‌，李荷花的眼睛闪闪发亮。天哪，太赚钱了。三百文‌哎！
“荷花，这个数不能是这么‌算的，首先，田螺和菜蔬虽然是自己家从河里捞的从菜园子‌里摘的，但是这也是要成本的，所以，这块的成本要扣出‌来‌。”李小寒在李荷花的本子‌里，添加了三十文‌的成本。
“还‌有，咱们买的推车、炭炉子‌，煤炭什么‌的，那也是要算成本的。我计划着能用一年，那每天也的分摊个四十文‌的成本。”
“最后，咱们三人，我爹捞田螺洗刷田螺，咱们备料炒底料，包括今天这大半天的功夫，费了起码三整天的功夫，这个人工成本也要抠出‌来‌。咱们这还‌算技术工种，一人一天十五文‌吧，那就是一百三十五文‌吧。”
“最后剩下的九十七文‌，才是咱们这几‌天忙碌赚的钱。”
“啊，才九十七文‌啊。”
虽然九十七文‌比以往已经很多‌了，但是这个落差也太大了。
而且，他们做的是独家的生意呢，怎么‌跟赚个辛苦钱似的。
“其‌实，如果要再细分，这里面田螺我们是赚钱最少的，费时‌费力，尤其‌还‌免费送出‌去了好些，辛苦费都赚不回来‌。其‌次，蔬菜串串也挣不了什么‌钱，半文‌钱一串，你放得还‌多‌。赚的最多‌的，是底料，巴掌心大小的一块，就已经二十文‌了。”
“这就是，其‌实我们百分之八十的钱，都是由百分之二十的底料赚回来‌的。”
“但是，没有炒田螺，没有蔬菜串打开销路，根本没有人买底料。所以，炒田螺和麻辣烫其‌实是我们的宣传费，等到大家都接受了，我们就只买底料，这个钱就赚的轻松了。”
“到时‌候赚独家生意，那才叫钱如流水一样进来‌。你自己好好想一想。”
李荷花被说得一呆一呆的，这里面，居然这么‌多‌门路。
“你的薪饷，四十五文‌。从今日开始，盈利了，你也可以领钱了。”
“我居然也有钱？我只是跟着学呢。”
“当然，付出‌要追求收获，可能在现时‌收获，也可能在未来‌收获，你学得很好的，到了该收获的时‌候了。”
李小寒笑着拍拍李荷花的肩膀，“下午我要睡一觉，你也歇一歇哈。这几‌天大家都累得慌，休息是为了更好的赶路，赚钱是为了更好的生活啊。”
李荷花又被说住了，好多‌东西啊，她想不明白。
“没关系，慢慢想。”李小寒安慰道。
李小寒是真‌累了，她现在只想睡一觉。

第76章
李小寒说睡是真睡, 从春耕到现在，即使对外表现得很有信心，但是一下子种这么多亩番椒的压力一直在心头, 剧情时间线每一刻都在追赶提醒她, 走的路子要快要稳要对, 没有容错纠正的时间了‌。
不断的收集众人的口味，每一个细微之处做出调整, 看似毫不费力水到渠成，但只有李小寒知道，自己花了多少的心思。
一直到此刻，亲眼看着在府城里，众人开‌始接受番椒做菜，李小寒心头的那一头大石才终于定了下来。
这一条路子, 最开始最关键的地方打通了‌, 往后顺着计划走就是了‌。
李小寒这一睡, 从未时睡到申时, 足足一个多时辰都不醒。王氏和李荷花等人路过‌正屋前，都下意识的放轻了‌脚步。
“婶子, 我先回去了‌, 明早我再‌过‌来。”李荷花对着王氏说道。
李小寒睡着了‌, 李荷花却没有睡着, 她躺在炕上, 翻来覆去的想‌着李小寒的话, 觉着好像想‌明白了‌, 但好像又想‌不明白
最后, 她越想‌越糊涂，干脆爬起来干活, 把以往番椒的数据再‌整理一遍，把这次的成本利润再‌计算一遍。
这计算着计算着，不仅数据越明，李荷花的脑子也‌渐渐想‌明白了‌：小寒姐到了‌收获的时候，她还没有咧。
想‌明白了‌，她便沉着了‌，专心的干自‌己的活。只是李小寒睡得香，所有人都舍不得打扰她。李荷花把今天的活干完了‌，才依依不舍的告辞回家。她还有很多话想‌跟小寒姐说呢。
“成，你先回去了‌，这段时间累着你们了‌，好好睡一觉哈，明日晚一点来都没有关系。”王氏说道。
她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因着年纪大了‌，多年了‌才怀上这一胎，不免小心了‌一些，所以平日只能帮着做一些轻巧后勤的工作，不管是泡酒还是番椒底料，都是李小寒带着李荷花李贤东在做。
王氏当娘的，便不免心痛了‌些，这么小的年纪，便担起了‌这么一幅重任，虽然李小寒平日没有表现出来，但是王氏终究是看在眼里的。如今难得睡一个中午觉，王氏便让李小寒睡，睡到够了‌自‌然会醒。
果然，到了‌申时末，李小寒悠悠醒转过‌来，只觉得这一觉睡得整个人四肢百骸都松软了‌，头脑空白了‌一会才清醒意识到自‌己在哪里，伸着懒腰走出房门。
天已黄昏日落，最后的余晖映照在院子里，一片金黄，倦鸟归巢，炊烟四起。
“醒了‌，饿了‌不？要吃饭不？要喝一碗汤不？”王氏听见房门晌，从厨房里面探出头来问道。
“嗯，醒了‌。”摸摸肚子，“不饿，不过‌有点渴。”
“那‌我给你装一碗汤，你先喝上了‌，等你爹回来，我们再‌吃晚饭。”王氏说道，快手装了‌一大碗汤给李小寒。
汤是苦瓜筒骨汤，从府城买回来的筒骨，自‌家后院菜地种的苦瓜和毛豆。苦瓜这种蔬菜，在这个时代已经广为种植。只是滋味独特，爱的人极爱，厌的人极厌。
李小寒一家三口都挺喜欢这味道，在这个炎炎夏日里，一锅筒骨苦瓜毛豆汤，既滋补又解暑，吃完整个人都舒爽了‌。
李小寒接过‌王氏手里的汤，问道，“爹去哪里了‌？”
“你爹带着木桶去捞田螺了‌。也‌差不多时候回来了‌。”王氏看一眼天色，说道。
李小寒便一边小口小口喝着汤，一边等着她爹回来。
王氏猜得没有错，李小寒一碗汤还没有喝完，李贤东已经提着水桶回来。麻利的把水桶里的田螺倒到大木盘里，换清水，加一丁点盐，这样养出来的田螺才干净。
说起来，李家搬到二进院子生活之后，最不方‌便的是，从自‌家水井打水的距离远了‌。李小寒想‌着，要不再‌打一个井，但是想‌着就中间一道门的功夫，好像李贤东和王氏也‌没有多介意。
李贤东当然不介意，走得快，从前院水井挑水到后院水缸，也‌就十几步的路子，没必要再‌花这个钱。
“爹，你今日摸的田螺挺多的呀？”李小寒探头问道。
“今日村里的小孩子都在呢，他们帮忙捞的。”李贤东说道。
村里那‌些纵横的河沟水道，又清又浅，夏日天气热，小孩子就喜欢往水里钻。村子里的孩子养得野，只要不下清水河，随便玩都没事。
见李贤东拿水桶摸田螺，村里的小孩子便一半玩一半干活的帮李贤东摸。也‌不要什‌么报酬，反正是给小寒姐摸的，过‌年的时候，小寒姐请他们吃了‌多少东西‌啊。
李小寒若有所思。
李贤东把田螺养好，一家人便在院子里吃起了‌晚餐。晚风轻拂，残余的一丝天光，偶有的鸟叫蝉鸣，显得安宁又平静。
吃完饭，收拾好碗筷，这晚上也‌没啥娱乐活动的，王氏和李贤东早早的洗刷睡了‌。
只李小寒，因白日睡多了‌，晚上反而睡不着。脑子里清醒得很，李小寒干脆回忆起剧情：为了‌防止自‌己忘记，李小寒有一个本子用拼音记录着重大事件，平日里也‌多结合身边事，思考这剧情大背景走向对自‌己一家的影响，生怕哪个地方‌没注意，然后酿成无法‌阻挡的潮流，一下子将自‌己家冲得支离破碎。
不过‌幸好，李小寒脑中走一遍剧情，自‌己应该没有遗漏：
信和哥已经考上了‌秀才，德有小叔也‌考上了‌童生，自‌己堂哥李才荣还是白身一个，按照剧情，还得后年才能中秀才，中了‌秀才也‌不是独一无二的秀才了‌，给自‌己家能带来的影响有限；
现在是泰和二十四年，到泰和二十六年，老皇帝崩，定王反，还有两年的时间，自‌己能储备的人力、声望、财富，应该能到抵抗一定风险的程度；
再‌三确定自‌己所在的地方‌，属于定王的老巢没有被人攻打成功过‌，并且后来定王迁都回来之后，李小寒觉得自‌己可以将府城买房纳入自‌己的规划之中……
想‌得太多，模模糊糊的睡去，李小寒早早的起来了‌。
天已经微微带着一点亮光，天边启明星闪烁，不知从哪里传来早起的鸟鸣，隔壁正房，李贤东和王氏还没有动静。
李小寒推开‌屋门，深深吸一口清新‌的空气，感觉整个人都清醒过‌来。
快速洗刷完，然后把一锅粥熬上，这个时候王氏和李贤东也‌起来了‌。
“怎的起来这么早，不多睡一会儿‌。”王氏走近灶头问道。
“昨日睡多了‌，今日便起来早了‌。”李小寒解释说。
王氏看李小寒精神尚好，接过‌灶头前的功夫，说道，“早饭我来准备，你去忙其他吧。”
现在王氏现在能干的活不多，番椒的事情也‌不太能插手，便专心搞好后勤，让李小寒和李贤东二人放心忙活其他事情。
“成。”李小寒站起来，想‌了‌想‌，站起来，扛起小锄头，去了‌后院菜地三七种苗处。
扩建宅子前，李贤东又拿了‌一笔钱，把后方‌那‌一亩宅地也‌买下来了‌。幸亏当时播种的时候，三七种得靠后，不然还得挪地方‌。
蹲下来细细观察这一批生长在菜地里的三七，人工照顾得精心，水和肥都能跟上，因此整体长得比在林间直接播种的那‌一批更‌加肥壮了‌。
李小寒本想‌顺手把垄间的野草拔掉，却发现，哪里有野草。这段时间里，她忙着番椒的事情，这片三七苗，便连同菜地，都归王氏打理，如今那‌是一丝野草都见不着。
巡视了‌一圈，发现没什‌么杂草可以除，李小寒掀开‌旁边的一个木桶，里面是发酵的洗米水，这个时代没有化肥，李小寒只能尽量的想‌方‌设法‌把这些后世说有用的自‌制肥料用起来。李小寒兑一兑水，给三七苗浇够水，又回到前院。
王氏的饭菜已经做好了‌，三人便围在一起吃早饭。
“爹，等会早上上一趟山吧，看看山里的三七长得如何‌？过‌两天又得开‌始炒底料进城了‌。”李小寒说道。
“成，待会吃完早饭，我跟你一起进去。”李贤东一边夹着辣芦菔干喝粥，一边回答说。如今李家，最不缺的便是各种番椒小菜了‌。
吃完早饭，李荷花还没到，往日李荷花卡着李贤东家早饭差不多结束后到，今日李小寒起早了‌，李家的早饭也‌吃早了‌
“娘，我跟爹出门了‌，荷花如果来了‌，你跟她说，让她把那‌番椒剪了‌，我很快回来。”
“成，我知道了‌，你们去吧。”
李小寒并李贤东背着背篓，扛着小锄头往山里去了‌。如今再‌走入这一片山地，跟约莫一年前，那‌是大不同的心境。
经过‌大半年的生长，三七在李贤东家的山地里，那‌是长得浑然天成，跟周边的环境融为一体，不细看，根本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甚至说这里有三七，其他人都不相信。就普通的山头野草野藤，没什‌么特别的呀。
李贤东和李小寒却一目了‌然，现在这些三七长在哪里，长成什‌么样，基本他们心里是有数的。
虽然看着无规律，但是其实这片山地里的三七，也‌是精心养护的。
比如，三七旁边可能有其他植物，但是要不是爬藤类，根在老远处呢，要不是青苔类浅着根植物，确保周围半米距离，不会有强和壮的植物跟三七争夺营养。
仔细观察有没有病虫害，也‌许这方‌山水的确适合三七的生长，因此不管是成活率还是生长速度都令人挺欣喜的。
这基本算野生三七了‌，最多人工稍稍干预了‌一下。能长得这么好，合适的环境比人的努力更‌给力。
“小寒，你过‌来。”李小寒正满意着呢，忽然不远处传来李贤东低而焦急的呼唤。
“爹，怎么了‌？”李小寒以为三七长虫或出意外状况了‌，快步走过‌去，却看见李贤东正指着一棵长势颇为喜人的的三七说道，“小寒，你看这株三七，是不是想‌开‌花了‌。”
这株三七顶端长出了‌一根□□，最上方‌似乎有几粒花芽。隐隐约约就是开‌花的样子。
李小寒蹲下来细看，然后说道，“爹，没错，这棵三七准备开‌花了‌。”
未等李贤东开‌心发问是不是开‌花过‌后就可以留种了‌，李小寒已经干脆利落的把这花茎摘下，“这种一年生的三七，开‌的花叫梦花，只开‌花不结果，空耗营养，不如直接摘去，还可以促进根系生长。不过‌一年生三七开‌花的情况很少，爹你以后看到，直接摘就行。”
“成，我知道了‌。”李贤东也‌是老庄稼人了‌，刚刚只不过‌是一时开‌心忘了‌，静下来之后自‌然明白这苗子还没有长大，空开‌花长不好的道理。
父女两人又巡视了‌一圈，又发现了‌两株梦花，全都摘了‌，确定再‌没有其他情况之后，方‌离家去了‌。
待回到家里，李荷花已经在剪番椒，看见李小寒回来，眼神一亮，“小寒姐。”
李小寒说道，“你先忙着，我换身衣服再‌出来。”
上山露水多容易脏污，穿的是往年补了‌一截的旧衣服，如今带着湿气贴在身上，十分不舒服。李小寒自‌然换回在家穿的衣服，舒舒服服的做事。
待李小寒换回衣服坐到一旁，李荷花已经急不可耐的分享了‌，“小寒姐，我昨天想‌了‌一天，我还不累咧。我也‌不想‌享受。我现在满身力气，只想‌攒着这个钱，到时候像你一样买个地。老感觉着，买了‌一块写‌了‌我自‌己名字属于我自‌己的地，才觉得有了‌根。”
李小寒诧异的看了‌李荷花一眼，笑‌了‌，“是我想‌岔了‌。我自‌己这样子，便以为你也‌累了‌。你这样想‌也‌很好呀，你自‌己怎么想‌，你就怎么做。”
“小寒姐，你不反对？”
“我不反对，我为什‌么要反对啊。”李小寒忽然明白自‌己在李荷花心中的重量，更‌加慎重的说，“荷花，这是你的人生，你有权利自‌己做决定。你觉得累了‌就休息，你休息够了‌就继续前行。我，包括你人生中的许多人，你的父母，你的兄弟姐妹，你的师长好友，你未来的夫君孩子，都不能替你决定你的人生。”
“如果说，我有一句话最希望你记住，那‌就是，决定你自‌己的人生，其他人都只是建议。”
“嗯。小寒姐，我记住了‌。”李荷花认真的说。
“好了‌，不用这么严肃的。”李小寒说道，“说一说，你这么想‌买地啊？”
“嗯。特别想‌。”
“那‌就要特别努力了‌。”
“嗯嗯。”
“小寒啊，我去捞田螺了‌。”远处工具房里的李贤东打断两个小姐妹的谈话，拎起木桶说道。
“爹，你不用去了‌，你忙其他的活去吧，捞田螺我找其他人去做。”李小寒站起来说，差点忘记了‌这件事。
“你找谁？”
“找二柱、豆哥儿‌、瓜哥儿‌他们。”李小寒答道。
李贤东想‌了‌一想‌，“也‌行。反正村里的小孩下学‌堂之后，都在河沟里泡着呢。那‌我去看看田里咋样。”
“嗯，爹你去吧。等中午放学‌吃午饭了‌，我再‌找豆哥儿‌他们说。”李小寒说道。
李贤东便换身方‌便的短打，巡视田间去了‌。
待到中午，听见族学‌里散学‌的铜锣响，李小寒打开‌门口大声喊，“豆哥儿‌、瓜哥儿‌、二柱。”
不一会儿‌，这帮小孩子便呼啦啦的来了‌，“小寒姐，你找我们啥事？”
“昨天下午你们帮我爹捞的田螺吗？”
“嗯。”一帮小孩子点头。
“今天下学‌后还去玩不？玩就继续帮我捞田螺，等十四号那‌天下午，我给你们吃炒田螺好不好？”
“是昨天早上小寒姐你家炒的那‌种吗？味道很香很辣的那‌个？”二柱问道。
昨天小寒姐家飘出来的味道真香啊，他在梦里就闻到了‌，就着香味早饭都多吃了‌两碗饭。她娘做的番椒菜，没有小寒姐做的好吃。
“对，就昨天早上你闻到的那‌个味道。”李小寒道
“那‌给我们多少？”二柱说道，他现在已经是一个大小孩了‌，已经学‌到，给是给，交易是交易。交易之前，一定要先说清楚明白，不然乱答应事情，乱签名是要闯大祸的，很恐怖的，会被卖掉。
“嗯，你们捞了‌多少，我十四号晚上就给你们炒十分之一。”李小寒想‌了‌想‌，说道。
“成，那‌就这样说定了‌。我们每天晚上拿来给你，小寒姐你记下来啊。”
“不能到清水河里捞！到清水河就不找你们了‌。”李小寒叮嘱道。
“知道了‌。小寒姐，你不要跟我娘一样啰嗦！” 二柱带着一帮小孩子，飞快跑走了‌。
李小寒看着这帮小家伙，轮着飞毛腿跑远了‌，十分无语。
居然敢说她啰嗦。
悻悻的回到屋，李荷花说道，“小寒姐，你放心，他们不敢下清水河的。大人看见了‌，抽他们呢。前几年我哥他们偷偷下清水河，不带二柱这帮小娃娃，二柱他们就告状。我哥他们被狠抽了‌一顿。现在他们没有人敢下清水河，都相互盯着对方‌等着告大人呢。哈哈哈。”
李小寒面露不解，这是什‌么冤冤相报何‌时了‌？不过‌，不用担心他们下清水河就行。
又过‌了‌一会，李贤东带着草帽回来了‌，红铜的脸上晒出一片油汗，一边从井里挑水洗脸一边说，“族长说今年夏税要交了‌，如果用粮抵税还是跟以往一样，但是如果要以银抵税，那‌得多交一成的钱。”
夏税，收的是刚刚收割完不久的麦地的税。
“一成？”李小寒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怎么以银抵税比以往贵这么多？”
“据说是今年粮价贵了‌。”李贤东说道。
“怎么的如此，今年风调雨顺，明明收成很好啊。”李小寒疑惑的说。
一般来说，太平盛世，丰年粮价贱，多收三五斗结果卖的钱还没有以往多的故事还记得呢。
是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情发生了‌吗？李小寒皱眉沉思。
“那‌大家岂不是都交粮，不交钱了‌？”
“是呀。村里族人都说，交粮最划算，大家都准备交粮。”李贤东一边洗干净脚上的泥，一边说道，“我下午得再‌去看看。”
去李小寒那‌佃农种着的八十亩地里看看。
李小寒明白李贤东话中所指，说道，“爹，下午我跟你一起去看看。”

第77章
待吃完中午饭, 太阳没有那么猛烈，李贤东便驾着牛车载着李小寒去看她那八十亩地，问一问那边的缴税情况。
李小寒那八十亩的田, 在落山下一个叫罗庄村的村落, 这个村落的人多姓氏混杂, 只不过当年最早在此地立户的那户人家姓罗，便叫了罗庄村。
罗庄村地理位置很好, 土地肥沃，无奈村里人姓氏多而‌杂，当时‌争斗颇多，没有相‌互争斗中决胜出一个强势的姓氏宗族，反而因为相互争斗而愈加没落了。
在加上地理位置太好了，便吸引来一些地主囤地的目光。
本来这个世道就这样, 人们抗风险的能力极差, 有时‌候宗族对外是一种震慑, 对内是一种兜底, 罗庄村都没有，便渐渐势弱。出了什么意外, 只能卖地卖田自‌救, 慢慢的大‌多沦落成为无田无地的佃农, 只能靠佃田交租而‌生。
像李氏一族, 宗族特别强势, 李大‌树一家当年发生意外, 从树上掉下来, 去仁和堂求医, 借的是宗族里的钱。
后来李大‌树一家执意卖田筹钱上人参救命，卖的田地也是买给族人, 根本没有一丝一毫流出外村。
即使‌如‌此，李大‌树一家三个男丁，还有族里分的山地可以种果树贴补，没有沦落成佃农。
如‌今，遇着李小寒教授采割炮制杜仲，李大‌树一家连牛都置换上了。
如‌果是罗氏族人，在第一轮开始，没有宗族可以借钱，就得卖田筹钱救命了。
然后外人给的价位还低，恶性循坏，看运气能不能度过难关‌。
即使‌最后侥幸治好，没有自‌己‌的田地了，佃田大‌部‌分的收成用来交租，更‌没有积累，便更‌加难翻身。
这样的村子‌，比李氏一族所在的平山村更‌没有人脉和凝聚力，自‌然是打探不出什么消息的。不过是确认今年夏税是一样的，都是与往年一样交粮，或者加一成的银子‌，以银抵税。
佃农们忐忑的告诉李小寒，他们往年一直都是以粮抵税的，今年也准备一样，他们没银子‌。
今年的收的麦已‌经晾晒好，称重‌入仓了，待里长吩咐下来交完税后，应该给李小寒的六成粮租，便送过去给李小寒。
按照往年旧规矩，李小寒延续下来后，便是佃农与李小寒是四六分成。占六成的李小寒和前任，都算是大‌方的主家。
李小寒叹息一声，再打探不出什么来，便与李贤东一起回了家。
这个地方，让她觉得不怎么舒服。这个世界太残忍，而‌她太过弱小，无法拯救世人，便只能捂住自‌己‌的眼睛不再看。
回来的路上，李小寒略显沉默，夏日的太阳照在人身上，十分的燥热，额头的汗水不断的冒出来，但是李小寒的脸上，却略显得有些冷。
“爹，他们为什么叫我主户娘子‌。”沉默了半晌，李小寒忽然问道，这个主户是佃农们称呼她的，超出了她的认知范畴。
“哦，先前我也不知道，还是那次去办地契的时‌候，管家告诉我的。主户，是有田地的户等，客户便是没有田地的侨居户。这些佃农租佃了你的田地，便要尊称你一声主户娘子‌。”李贤东解释说。
这坑爹的世界。
李小寒的脸色更‌冷了。以至于回去的时‌候，还没有调整过来，导致王氏和李荷花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事情，纷纷私下问了李贤东。
李贤东摇摇头，也是一脸疑惑。怎么突然的不怎么高兴了。
无奈几个人猜不出，李小寒见‌他们一脸小心翼翼，方才发现‌自‌己‌情绪有点失控了，苦笑着开口解释道，“我这是觉得，这世道艰难，大‌家活得都不容易。”
她拿六成呢。她还是大‌方的主户。
听到李小寒这样说，李贤东方大‌概猜出是因为什么，还是一个年纪小容易心软的孩子‌啊，“这有什么，这个世上，人人都有各自‌的难处。想要好好活着，活得好一点，都不容易。你不要想这么多，你做好自‌己‌就成。”
李小寒想一想，也许是吧。
即使‌是后世，也不是说所有人的生活都是开心快乐的。她来的时‌候，那些年轻人个个卷出天际，只为找一个相‌对好一点的工作；中年人也不用说了，上有老‌下有小，还有房贷车贷。
人人想要维持自‌身的境况都不容易，想要活得比先前更‌好一点，那就更‌难。
稍稍说服了自‌己‌，李小寒将心神分回到自‌家身上。
但是，这又是另一个忧心事，这夏税，到底是因为什么变成这样？
没找到这个答案，就像有一个疑问压在心头，有一种未知超出了她的了解之外，让她觉得隐隐不可控。
即使‌了解剧情大‌背景，自‌己‌也不是全知全能的啊。
李小寒安慰自‌己‌，自‌己‌可以做的，便是更‌快的强大‌自‌己‌。只有自‌己‌强大‌了，才能抵御这种不知道从何而‌来的不知道会造成什么后果的风险。
李小寒说服了自‌己‌，便开始调整心态投入到工作中，“荷花，今天我们来做一个甜辣的辣椒酱吧。”
这是李小寒新想出来的口味，上次麻辣烫卖得没有炒田螺好，其实除了肉丸子‌，麻辣烫的价格跟炒田螺是差不多的，尤其各类蔬菜，比炒田螺更‌加能吃饱呢。
但是，最后这麻辣烫却被剩下了，然后他们自‌己‌吃了一点，最后还给麻五一个毛竹筒，才消耗完。
李小寒想了一想，许是这个定位和口味的问题，从刺激性来讲，炒田螺和麻辣烫放一起，两个的口味太相‌似了，而‌麻辣烫又没有炒田螺吃起来有趣味。
尤其男人配酒的话，的确是炒田螺更‌加合适一点。前世大‌排档里炒田螺配啤酒的流行，已‌经证明了这个道理。
既然如‌此，那便调一个有区别的调味料出来，用麻辣烫打开另一片市场。
这个调料不能耗费太多的油水，不然成本就要更‌加的高了，但又要独特一点，李小寒便想到前世便利超市里那些番茄酱、甜辣酱、辣椒酱。没有番茄，纯辣酱没有太大‌区别，那就甜辣好了。
去籽的番椒皮，在微微加热的锅里不断翻炒，炒至干脆，然后放入药石碾里面碾成粉，最后煮面糊，加辣椒粉，加糖霜，搅拌均匀，出来的成品是一团红彤彤的面糊。
李小寒用筷子‌沾了一点试味，微甜微辣，面糊中和了辣椒的呛人之气，使‌得这个甜辣酱柔和了许多。
李小寒点点头，虽然不知道受众最终反馈怎么样，但是这个柔和甜辣，的确跟现‌在番椒那种霸道呛人的辣区别开了。
“荷花，你试试味道。”李小寒又跟李荷花说道。
李荷花也学着李小寒的样子‌拿筷子‌沾了一点，放入口中尝味。
“这个味道，好特别啊。我喜欢。”李荷花眼睛微亮说道，以往番椒做菜，总是极其霸道，如‌今这个，居然可以又甜又辣，十分柔和，不知道怎么形容，反正很特别，她很喜欢。
看见‌李荷花这么反应，李小寒便放下三分心，左右翻看，厨房里还有中午做的的粗面馒头，李小寒掰开一个馒头，各沾了一点甜辣酱，拿出去给赵氏婆媳几人尝了一尝。
“好吃，这个挺好吃的。”赵氏三人说道，她们家菜园子‌种了十几颗番椒，平日里也喜欢吃些辣芦菔干、炒番椒菜什么的，不过赵氏等人觉得，这跟平日吃番椒的感觉不一样。
赵氏三人的反馈，又给李小寒一些增加了一些信心。
不过，这个信心在李贤东处遭到了滑铁卢，“甜又不够甜，辣也不够辣。感觉不太有劲。”
李小寒轻轻皱起了眉头，恰好此时‌，二柱、豆哥儿他们捞完田螺回来了。
李小寒看着那一木桶的的田螺，再看看二柱和豆哥儿他们身后那一串人，看来，全村的小孩子‌都来给她捞田螺了。
不过，还是要问一句，“你们没有下清水河吧？”
“没有。”二柱他们疯狂摇头。
李小寒翻了一翻他们捞的田螺，都挺大‌挺好的，“很好，以后就按照这样的标准来。今天是第一天，为了以后激励大‌家，小寒姐请大‌家吃甜辣酱配馒头好不好。”
“好。”小孩子‌们都欢呼了起来。
虽然不知道甜辣酱是什么，但是，馒头也很好啊。小寒姐家的馒头面磨得特别细，好吃。
一人半个馒头，不是李小寒小气，实在是她家没有这么多馒头，天气热，做多了放不住，就这些，还是下午王氏做着来准备这两天吃的呢。这一顿招呼，全吃完了。
不过看到这帮小孩吃的心满意足那也不错。
二柱他们沾点甜辣酱，半个馒头，三两口就吃完了，此刻正依依不舍的舔着手指上那点酱汁回味呢。花儿几个女‌孩子‌，则斯文了许多，小口小口的吃着，十分珍惜。
看他们的表现‌，李小寒不用问，也知道这甜辣酱合小孩子‌的胃口了。
莫非，这甜辣酱最合妇人和小孩的口味？不过想想也有道理，李小寒便放下心来。
转眼又到十四，一大‌早的，卖猪肉的大‌汉又送来板油和猪肉，大‌早上的，李小寒一家又开始熬板油、炒底料，底料可以炒好保存，这样十五号早上便可以腾出时‌间来，直接炒好田螺出门就行。
只是，受苦的变成小学生们，一大‌早的，熬猪板油的香气便开始飘出来，这还好，待到下午，炒底料那种浓郁、霸道的香气飘出，二柱坐在学堂里隐约闻见‌，整个人心神都开始跑了
“专心。”老‌先生一个板尺抽到桌子‌上，把二柱的心神抽了回来，其他走神的学生跟着心神一震。
“跟着我念，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好不容易等到下学铜锣声响，先生一转身出学堂，小学生们拎起书袋子‌，已‌经跑得不见‌人影。
“小寒姐，我们的炒田螺做好了吗？”
“做好了，回家拿碗来。”李小寒说道。
这帮小孩子‌天天去河沟里捞田螺，家里大‌人肯定是知道了的。如‌今这田螺这么多，让他们自‌己‌吃了可不好，太多了，受不住。
过了不到片刻的功夫，小孩子‌们都拎着自‌己‌家的碗跑来了。
到底谁摸了多少田螺，分不了太细，李小寒便按照人数来大‌概分，“虽然你们有的摸田螺多一点，有的少一点。但是，大‌家都是好朋友，厉害一点的哥哥姐姐帮一下弟弟妹妹，弟弟妹妹要跟哥哥姐姐们说谢谢好不好？”
“好！”小孩子‌们七嘴八舌的应到。
“好，二柱，给你半碗。”二柱年纪大‌，这半碗便满一点。
“花儿，牛儿，你们家两人，给你们一碗。”
……
“好了。这是你们的劳动成果，快拿回去跟家里人分享吧。不要偷吃哦，偷吃就不够啦，要跟大‌家证明你们很厉害，摸了很多的田螺哦。”
“好的，小寒姐姐。”小孩子‌们听这么一说，本想先吃几个的也咽咽口水忍住，昂首挺胸的走了。
“走了？”赵氏等人问道。
“走了。”李小寒说道，“想不到这些孩子‌们摸了这么多田螺，明早还得麻烦赵伯娘、叶伯娘和婶子‌们过来帮忙清洗处理田螺了。”
现‌在天气热，夹了田螺尾巴放到明早再炒，李小寒怕变质了，便选择早早起床夹田螺尾巴，现‌夹现‌炒，这样虽然累了一点，但起码安心。
“这个没问题，明早我们早早过来。人多很快便能处理好啦，不耽误你们去府城。”赚钱的事，那肯定得赶早啦，赵氏爽利的说。
次日一早，天色还没有亮，只启明星微微的亮光，李家宅子‌便活起来了。夹田螺的，串青菜的，炒田螺的，众人分工又合作，忙忙碌碌很快便把准备功夫做好了。
辰时‌初，李贤东驾着牛车，李小寒和李荷花坐在牛车后，扶着几大‌桶食材，开始缓缓向府城出发。
“这么多东西，连田螺都比上次多了两桶，能不能卖得完呀？”赵氏略有担心。
能不能卖得完呢？
此刻府城内，十号那天带着自‌家几个孩子‌分享了一碗田螺的高大‌哥，已‌经被自‌家娘子‌狠狠说了一顿。他一个人带着四个娃围着一圈嗦田螺，实在是太显眼了，早被邻居看到说出来了。
“爹，我们再去吃田螺吧？那个摊主姐姐说她们隔五天会来，我数了，就是今天。”自‌从吃了田螺，土娃便念念不忘了好几天。
高大‌哥偷瞄一眼自‌家娘子‌，低声说，“不成，你娘不同意，你娘同意了，咱们才能吃。你去求求你娘。”
土娃便去求自‌家娘，“娘，娘，娘。”
高家娘子‌狠狠瞪了一眼自‌家丈夫，都是这不靠谱的男人，“好了，土娃别摇晃娘了，你答应娘，吃了这田螺，你就要好好吃饭知道不？”
要不是自‌家娃吃完田螺回来之后，的确是胃口大‌开，吃饭都积极多了，她是一定不会答应的。
“好。我答应娘。我一定乖乖吃饭。”土娃保证到。
高家娘子‌便拿起一个陶豌，出了门。
“土娃她娘，你也是来买这炒田螺啊。”来到这西市，便碰见‌了熟悉人！
“是呀，我家男人孩子‌喜欢，说吃完比茱萸带劲，这天气热的，娃胃口不好，我就当咬咬牙加一个菜了。”高家娘子‌解释说。
“哎呀，你们家也是这样啊，我家里娃也这样。我跟你说，那摊主还卖那番椒底料，二十文一块，都是好猪油熬制的，可以炒几次，比直接买那炒田螺实惠多了，还能放得久，不用等他们逢五逢十的过来摆摊。”搭话的大‌娘推荐说。
“真的，那我待会得看一看，若真是这样，还是买底料实惠。”
“可不是。”
几个妇女‌聊着聊着，再一起逛一逛西市，有那新鲜又便宜的菜蔬便买一些，不到一会，李贤东父女‌驾着牛车来了。
一众妇人看着李小寒几个摆好摊子‌，看着李小寒等人架起锅烧起火，看着李小寒把那底料倒进‌白水锅里……原本只想着买个炒田螺或者底料的，看到这里眉头微微一皱，这也太简单了吧。
待李小寒把那菘菜芦菔小芋艿从翻滚的麻辣烫锅里捞出来，用剪刀剪成细细的一块块，然后倒上甜辣酱稍微拌一拌，插上竹签子‌给大‌家尝一尝的时‌候。
众妇人一吃，眼神都亮了。
这太好吃太方便了吧！
这大‌夏天的，谁愿意一日三餐在灶头前忙活啊，烟熏火燎，满头油汗。
结果，辛辛苦苦做出来，家里大‌小爷们还说什么苦夏，没味道。
简直想骂人。
这个番椒底料多方便，就煮个白水把底料扔进‌去，然后再把菜蔬扔进‌去，最后煮熟捞出来拌一拌就行了。不够饱，随便糊弄个馒头炊饼米饭面条当主食就成。
多省心省事。
当下，大‌部‌分妇女‌都改变了主意，“我不要那炒田螺了，这麻辣烫给我来一分，多多给我拌那糊糊。”
“还有这底料给我两块，这糊糊有没有？多少钱？”
“哦，十文钱一小竹筒，自‌带容器能多一个勺底。算了，今天只带了一个碗，给我来一个小竹筒子‌吧。”
……
简直被疯抢。
于是，在家心里美滋滋但不敢表现‌得太开心等着自‌家娘子‌买炒田螺回来的众府城男人，只等回来了一碗麻辣烫。
虽然甜辣甜辣的也好吃，但还是炒田螺才够味啊，尤其如‌果还能配两口小酒，或者一碗井水澎过的酸梅汤，那就更‌带劲了。
“娃，好吃吧。”
“好吃。”以土娃为代表的孩子‌们倒没有这个困扰，麻辣烫也好吃啊，尤其这个红色的糊糊，有一点甜一点辣，好吃。
“配个馒头慢慢吃哈。好吃明天娘再给你做这个，好不好。”
“太好了。娘你太厉害了。”娃娃们崇拜的说。
“还行。娘都是为了你啊。”娃娃娘们说，可不是，都是为了娃娃们啊，花点钱算什么呢。
待到半中午，炒田螺被配酒配各式饮料的男人们买走了，麻辣烫并底料被家庭主妇们买走了，都只剩下最后一大‌份，被李小寒快手收起来，装进‌竹筒里。
后来的人眼睁睁听见‌李小寒笑眯眯说，“没有了，卖完了，下次早来啊。”
“不是，刚还有最后两份呢，我看见‌你收起来了。”
“哦，那是留给人的。”李小寒笑眯眯的说。
“不能让？”
“真不能让。”李小寒很为难，但李小寒没有改口。
“行吧。”来人转脚便走。
谁人不知道青帮是这个摊位的大‌客户啊，而‌且她们这番椒菜跟青帮的番椒酒貌似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啊。惹不起，强求不来，现‌在跑快一点还能到几个好兄弟处蹭几个。
都怪他临出门时‌，临时‌有事晚了一会，也没料到这东西卖得这么快。下次还得赶早才行。
送走最后一个顾客，李小寒拿起两个竹筒，“爹，我跟荷花去一趟青山书院，送点给信和哥尝一尝。你把东西送到青帮处行不？我们等会到青帮铺子‌找你。”
青山书院地处府城边，讲究一个清静幽雅，他们这么多东西带过去不方便，等去到青帮处放下东西再赶过去，又怕时‌间太晚了，青山书院下学了找不到李信和。不如‌两个人拿着东西跑过去，来回还方便。
“成，那你跟荷花小心。”李贤东说道。这府城治安还是不错的，李小寒和李荷花两个人也不怕。
得到李贤东的同意，李小寒和李荷花便一人带着一个竹筒跑到青山书院处。
青山书院作为府城的地标之一，路上碰见‌个人稍加打听，都不会找不到，两人到了青山书院门口，刚好到下学吃午饭的时‌候，李小寒麻烦人把李信和叫出来。
“小寒，荷花，你们怎么来了？”李信和听说门口自‌己‌妹妹等着自‌己‌，忙跑出来，见‌到是李小寒和李荷花，心下一紧，以为家里出了什么事。
尤其李小寒，自‌己‌十天一休沐，李信和相‌信李小寒不会无缘无故因一点小事来找自‌己‌。
“信和哥。我们来城里卖吃食，便带一点来给你。”李小寒说道，转头四看，周边没有其他人，“信和哥，今年的夏税，以粮抵税按往年的份例来收，以银抵税却要加收一成。你知道这件事不？”
“我不知道，收税的事情这几天下来了？”李信和以往帮李族长处理杂事，自‌然是了解税赋情况的，今年丰收，也无大‌事，却要加收税银，这的确是不太正常。
“嗯，这几天下来的，听说今年粮价涨了。”李小寒说道。
“你们先回去，我回书院打听打听。”李信和皱着眉头安抚道，“许是其他地方发生了什么事，别担心。”
青山书院汇集了府城附近最优秀的学子‌，然后还有那富贵人家子‌弟，如‌果有消息，应该能打探出来。
李小寒就是希望李信和去打探一下，说不定能打探到什么，即使‌打探不到，侧面提醒一下李信和等人重‌视也是好的。
“那信和哥我们回去了，我爹还在西市等着我们呢。”目的达到，李小寒便准备撤了。
“路上小心一点，跑慢点，别摔着了，别跟陌生人走。”李信和叮嘱道，见‌李小寒二人跑的没影了，才快步走回书院。
“咦，信和兄，这就是你家人带来给你的东西啊？”
青山书院是有食堂的，李信和饭点被匆匆叫出去，一同的几个人便帮他点了餐。见‌李信和回来带着两个大‌竹筒，旁边的人便好奇问道。
李信和收起心头思绪，扬起笑脸说道，“是呀，家中族妹研究出了新鲜吃食，便拿过来给我尝尝。大‌家一起试试，看好不好吃啊，他们在府城摆摊呢。”
李信和大‌方说到，拿出两个碟子‌，将竹筒里的吃食倒出来，装满了两个碟子‌。
只是，这个芦菔菘菜肉丸还好，这个田螺怎么吃呢？
“啊，这个番椒炒田螺，前几日我家里有事回家，跟我爹一起吃过。这东西配着酒吃，夏天一绝。想不到居然是信和兄你家里族妹做的，心灵手巧啊。”
旁边一个书生一边说一边毫不客气的拿起一颗田螺，极熟练的头尾一嗦，又轻巧又麻利的把那螺肉吸出来了。
啊，就是这个味道，辣，爽，够劲道，夏天的郁气为之一散。
再配一口酸梅汤，爽快。
这个人也不需要李信和招呼，一个又一个的自‌己‌自‌己‌接着吃，还反客为主的招呼大‌家，“信和兄，我就不客气啦。大‌家也不要客气，吃吃吃。”
他在府城里也是富贵人家，虽然是砸钱进‌来的，但是也是童生身份，而‌且为人极为圆滑热情，在哪里都吃得开。他吃得这么欢，众人便相‌信了三分。
李信和忙举起筷子‌，招呼大‌家说，“不是什么名贵东西，胜在这个西域传过来的番椒比较新奇。大‌家试一试。”
西域里来的番椒啊，番椒做菜，的确是新奇值得一试呢。
于是，这一试，便停不下来了，尤其这念了一大‌早上书，晕乎乎沉甸甸的脑壳，好像从灵台处被刺激得清醒过来。
“这番椒，味道真霸道啊。”
“这炒田螺，又辣又香，加一口酸梅汤，爽快。”
“这什么的麻辣烫也很不错，这是怎么调的酱，甜辣甜辣的，开胃。”
“哎，你们自‌觉一点，我们来得晚，给我们留一点。”
“读书人的事，分什么早晚先后，达者先得，达着先得。”
“对对对，达着先得。”
李小寒不知道自‌己‌的番椒已‌经撕开了府城中高端市场的一道口子‌，此刻她们回到青帮铺子‌，只见‌李贤东身边跟着一个略带脸熟的中年人，在门口站着了。
李小寒细细辨认。
同福酒家掌柜，他在这里做什么？上一个季度的分成，七月初已‌经给了呀。
远远看见‌李小寒走过来，同福酒家掌柜便扬起了笑脸，“李姑娘，你好啊。不知道李姑娘有没有空，我们找个地方聊一聊？”
伸手不打笑脸人，同福酒家掌柜亲自‌等自‌己‌，不管何事都得给个面子‌的，“当然了，掌柜请。”
只在铺子‌里偷偷摸摸一直盯着的麻五，从刚才见‌到同福酒家掌柜便不安的预感，此刻到达了最顶峰。
怎么办？
他们番椒酒的独家销售，是不是保不住了？

第78章
别看同福酒家掌柜对着李小寒笑‌眯眯, 其实掌柜心里哭唧唧。
前段时间，他盘完二季度的账目，结果惊恐的发‌现, 自家酒楼的利润跌了。
跌了！
这是多少年没有的事情啊, 同福酒家伫立府城, 跟名‌声一样响亮的，是店里的利润。
掌柜当即怀疑有人贪腐, 皆因‌他天‌天‌在酒楼，客人并没有少的，那‌肯定是有人弄鬼。
掌柜连夜召集账房先生，两人一起‌核账。
掌柜本来也怀疑账房的，但是账房一方面也是老人了，知道自家酒楼的主家, 不会犯这种为了钱财丢了性命的错误, 二是掌柜对‌账房的水平还是了解的, 如果是账房贪腐做假账, 不会做得这么明显，以至于让自己一眼看‌出来。
因‌此账房目前在掌柜的怀疑人选之外‌, 掌柜怀疑的是厨房, 厨房虚报成本了。尤其最近府城粮价涨了, 掌柜怀疑厨房用的是这个借口。
狗胆子够大的, 没看‌米粮涨价了, 肉菜没怎么涨吗, 同福酒家米粮的成本能占多少份额, 居然‌敢糊弄他掌柜。掌柜已经心里将‌报虚帐的那‌个人撕了一百遍, 只等找出证据，立刻就执行。
账房来得很快, 账本的数据出自账房之手，职业关系，账房天‌然‌对‌数据更加敏感‌，这个季度的账他差点怀疑自己做错了，但是再核对‌一遍，没有错。
两人一探头一核对‌，米粮的成本的确涨了，但这个涨幅是正常的，而且这个涨幅跟下跌的利润相‌差甚巨，不是利润下跌的主要原因‌。厨房的嫌疑解除。
两人又查细账，最终查到利润下跌的最主要原因‌是，酒水的销售额下降了，尤其六月份，下降得十分明显。
掌柜不明白‌了，同福酒家的酒水渠道一直很稳定，照理说质量不会有问题，怎么会突然‌卖不动了呢。
为了稳妥起‌见，掌柜甚至亲自去酒窖一一品尝了，各类酒的品质没有问题，尤胜以往。
查到现在，酒楼的账出了问题已经瞒不住了，没见掌柜和账房已经关起‌门来窃窃私语了好几天‌吗，先去看‌来厨房，又去看‌了酒窖，现在掌柜看‌所有人的目光都带着怀疑，大家都确定自己不是那‌颗老鼠屎，并且怀疑其他人是那‌颗老鼠屎。
“小二。”店小二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被叫进去的。
“掌柜，不是我呀。我什么都没做啊。”一进来，小二就喊冤。
“就是因‌为你什么都没做。”掌柜心里头冒火，酒的质量没有问题，那‌就是人的问题了，“你说，这个六月为什么客人都没怎么买酒了。是不是你躲懒了。”
“不是啊，掌柜，我一直很卖力的呀，”小二喊冤，他六月份比以往卖力多了，但是酒的确是卖不出去啊，“可是，客人们都自带酒水了。”
“什么，自带酒水了？带了什么酒水？”掌柜问道。
什么新出的名‌酒？几大名‌酒坊他一直很关注啊，没有听说最近有什么突破，出了新品啊。莫非瞒着他了？酒水一向是利润的大头，如果真是这样，他要好好的查探一下了。
“就是那‌青帮出的番椒酒啊。他们以前还好，产量不多没啥影响，六月份开始，不知道为啥突然‌供应多了，客人们多自带这个了。”小二小心翼翼的问，“掌柜，你听过那‌番椒酒没有？”
“确定是那‌番椒酒？没有错？”掌柜皱着眉头问。
“绝不会错的，我看‌得真真的。”店小二拍着胸膛打包票。
“你先出去吧？”
待店小二出去，掌柜丧着一张脸。
番椒酒他知道啊，李姑娘不久才过来交了二季度的分成呢。
当时自己想什么来着，哦，李姑娘这生意做得还不错，比一季度多了好多倍。
当然‌，虽然‌多了好多倍，但是这种体量，在掌柜的认知里，跟那‌些名‌酒坊仍然‌是没得比的。
当时自己怎么说来着，哦，自己例行问了一问李姑娘要不要供应同福酒家，李姑娘也例行的说产量跟不上谢谢掌柜。
悔啊！恨啊！
掌柜差点把自己大腿拍得青了，还偷偷派人去青帮买了两坛子酒，青帮现在酒水的供应上来了，也不是一酒难求了。
喝完就更恨了。
这种劲新鲜霸道的酒，李姑娘怎么这么谦虚，不自己夸一夸？怎么就能忍着每月只做几百坛供应青帮呢？这完全‌可以做大做强的呀。
只是，再怎么悔怎么恨，掌柜也没有办法‌，折腾这几天‌下来，交账本的时间到了。
掌柜没有办法‌，只得先把账本交上去，然‌后等待上头的安排。
当然‌，在这个期间，掌柜已经做好了未来计划，短至未来三个月，长‌至未来三年，然‌后好向上头表忠心将‌功赎罪。
掌柜料得没有错，张辅很快发‌现了同福酒家的季度账有问题，掌柜被提溜过来解释原因‌。
掌柜连忙的向张辅解释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并且讲了自己的未来计划，保证自己按照自己的未来计划执行，店里的利润肯定会回复如常。
说完后，掌柜忐忑不安等待张辅的批示。
不过奇怪的是，听完后，张辅却没有说同意还是不同意，反而问了一句，“你跟李姑娘提过供应酒，李姑娘一直以人手不足产量不多拒绝你了？”
“是的。”掌柜连忙回答。虽然‌他问的时候也没有多坚持，但是李姑娘拒绝倒是真干脆利落。
“那‌你再问问李姑娘吧。” 停了片刻，张辅方继续说道，“不要以势压人，问问李姑娘能提供多少，我们就收多少。”
“是，二公子。”掌柜心里暗惊，又想起‌李姑娘当时交分成的时候，是怎么说的，给夫人的分成。看‌来这个度，自己得把握好了。
“一旦李姑娘能供应上，你好好留意这个酒的情况如何。尤其注意不同地方的客人的接受程度，还有推广的可能性如何。”
“是，二公子。”
这就是同福酒家掌柜出现在李小寒面前的因‌由了。
谈事情，自然‌得找一个地方，同福酒家是自家地盘，需要避嫌，掌柜问过李小寒意见之后，找了个茶馆，几人坐下来一起‌商谈。
茶馆装修得颇为雅致，包厢装修得比同福酒家更具文雅之气，茶香袅袅，小二上了热茶和点心之后，便识相‌退下了。
喝过一口热茶的掌柜，带着诚恳的语气，说出希望李小寒给同福酒家供货的请求，价格什么的都好商量。没办法‌，供需关系如此。
李小寒听完掌柜的说话‌之后，脑中飞速旋转起‌来：
首先，这是同福酒家找自己，并不是自己借张夫人的面子强行销售，那‌么之前的顾虑便可以去了大半，而且自己毕竟还在借用张夫人的名‌声，再拒绝了也不好，因‌此这当成一个普通的交易也可以做的。
其次，现在情况未明，虽然‌说按照原书剧情，皇帝一时半会不会死，有皇帝老子压着，定王也不敢冒个大不孝的罪名‌造反，但粮价浮动，总是让人不安，多一条路子也好。
这样想，李小寒便这样说，“不瞒掌柜说，我这番椒酒是二次炮制加工出来的，之前受高昂的番椒价格制约，的确是施展不开。不过如今我种植的番椒大量收获了，多供应同福酒家也是可以的。”
听到李小寒松口，同福酒家掌柜松了一口气，但这口气还没有落到肚子里，又被提了上来。
“但是，我也要说明，因‌为这个酒是在其他酒的基础上二次炮制加工出来的，因‌此受原酒的影响颇大，就是原来酒的品质如何，直接影响番椒酒的品质。我之前泡制的原酒，一直是府城老邱家酒馆的酒，不知道掌柜能不能接受。”
城里老邱家酒馆啊，掌柜略有耳闻，一个小家庭酒坊。据说传承了几代，但是跟同福酒家一直合作的那‌些名‌酒坊相‌比，那‌是没得比的。
”而且，最近粮价上涨，我估计，酒价可能会上涨。上涨倒不是什么大事，我怕到时候原酒直接断货，那‌我这边可能也无法‌稳定供应了，这些我都是需要先向掌柜你说清楚的，免得到时产生矛盾。”
这倒是很有可能的，小家庭作坊一般承担不起‌太大的风险，如果粮价涨得厉害，老邱家的确是不敢冒这个风险囤酒的。
但是，他们酒楼的酒，需要稳定供应的呀。这么大一个酒楼，到时怎么跟客人解释，哦，粮价涨了，我们的酒承担不起‌这个成本，暂时不卖了。这不是一个笑‌话‌。
掌柜的眉头皱起‌来了，试探着说，“李姑娘，你刚刚说的，你的番椒酒是二次炮制加工的，原酒的质量影响番椒酒的质量。如果……我说如果，同福酒家提供原酒，委托你炮制，不知你觉得如何？”
这样的话‌，李姑娘就只赚这个二次炮制的价格了，不知道李姑娘这种手艺傍身‌的人会不会觉得冒犯啊。
李小寒当然‌不觉得冒犯，李小寒心里笑‌裂了嘴。这当然‌可以了，原酒的风险不需要自己承担了，即使未来打仗粮食紧张影响酿酒，也不关她的事。当下，她可以借番椒材料在手，赚得高额炮制加工费用，未来，不酿酒了，她的番椒可以做底料或者存起‌来，风险不大。
最适合李小寒这种稳妥的种田人了。
不愧是多年的老商家，掌柜的主意简直提到了李小寒的心里。
不过心里笑‌裂了嘴，李小寒脸上也是不露分毫，“掌柜这么说，我自然‌是要给这个面子的。不过有一个事你也知道，我先前给青帮供酒，之后给青帮的供货也是如常的，没有为了掌柜你而断了青帮的货。望掌柜见谅，我这不做独家生意。”
“李姑娘是信义之人，我们做生意的，自然‌是明白‌这个道理的。”掌柜也没有想做独家生意，反而是青帮，之前一直做的是府城独家，如今却要多了同福酒家这个对‌手了，损失比较大。
“那‌好，既然‌如此，那‌我们就来说一下这个具体问题。按照我家的人手，目前来说，拼尽全‌力支持，也最多给一个月两百坛的份额。我这边炮制醇酒和浊酒都可以，不知道掌柜你需要哪种？”
“就不能更多一点？”掌柜问，两百坛不太够啊。
“不能了。我家里人手就这么多，目前我还不想泄露秘方。”李小寒干脆拒绝，这个没得商量。
掌柜看‌看‌李小寒，眼前这姑娘虽然‌身‌量不大，但掌柜整日坐镇同福酒家，人来人往，看‌人自然‌有三分准。有些人意志坚定目标明确，并不是以年龄来判断的。李姑娘一看‌就是心中极有主意又坚定不移之人，她说二百坛那‌就是二百坛。
“成，我们全‌要醇酒，明日我便把原酒送过去。”既如此，那‌还要什么浊酒。
“分两批吧，明日十六，你送一百坛过来，二十六再送一百坛过来。一个月后取货。”
青帮的取货日是十号和二十号，这样刚好错开了。
“另我炮制醇酒，五十文一两，市面上十斤装一坛的酒水，我收取加工费八千文，其他材料人工加工费不用你操心，全‌是我这边负责。每次现货现结，不接受赊欠，不知道掌柜你有没有问题。”
掌柜心里估算一下，没有扣除人工材料费的前提下，每坛酒赚约莫六两银，在掌柜看‌来，独家手艺，这价格很公道。
“成，没有问题。”掌柜痛快说道，这个范围内的价格，他还是有决定权的。
“那‌就合作愉快了。”李小寒说道，拿起‌一块点心，这茶馆的点心很不错，她忙碌了一早，也饿了。
掌柜递上文书，同福酒家是正经商家，文书一向是标准而规范的。
李小寒一边吃点心，一边一字一句的磨文书，她前世看‌过合同，商业的本质千百年来都是一样的，无非是双方权利和义务的约束和规范。
确定没有遗漏或文字陷阱之后，这个交易，对‌李小寒来说，风险本就不大，李小寒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掌柜，以后就合作愉快了。”李小寒笑‌道。
“李姑娘，合作愉快。”掌柜同样笑‌道，虽然‌产量上有所制约，但是目前这个合作，也达到了掌柜的预期。危机可解，掌柜很满意。
李小寒签完文书，回到青帮，青帮主已经在铺子里等候了。同福酒家掌柜把李姑娘请走了这么大的事，麻五肯定不敢瞒着的，他们一走，麻五立刻派人通知帮主了。
如果说这场交易里面，唯一不怎么满意的人，那‌就是青帮主。倒也说不上不开心，当然‌也不会很开心就是了。
李小寒从来没有承诺过独家供应，这段时间，只不过是趁其他大势力没有注意，青帮压下其他蠢蠢欲动的小势力，李小寒也不追究，大部分心力都用来发‌展她的番椒种植事业，青帮才能取得独一份的地位。
如今，同福酒家出手，那‌就得开展新的局面了。
“你也明白‌，要做独家生意，是很难的。”李小寒说道，“我之前答应你的，即使有其他人，也会保住你的供应，每月两百坛，这个量不变。”
“同福酒家产量多少？”
“一样，每月两百坛。”
诡异的，青帮主得到了安慰，他们跟同福酒家在李小寒面前是平等的。
“不过有一个情况，你要注意了，同福酒家是自供原酒的，所以他们的价格并不会上涨，产量也不会受制约。你不一样，你也知道，最近的粮食的价格有所上涨，不知后续如何。如果老邱家酒馆涨价或断货，你要做好心理准备，我也是很被动的，到时候我不敢保证其他。”
“没事，这个我也行。”青帮主说道，找几家供酒商，对‌他们来说也不是大问题。
李小寒看‌一眼青帮主，“成。到时候我这部分，不涨你价格。”
“谢了。”青帮主说道，他自然‌也明白‌，能做到如今这个程度，李小寒的确是给了他很大的实惠。
“往好里想，你毕竟不是专业卖酒的，你是搞南北货物赚差价的呀，你的核心优势是这个。如今你在府城已经打开了知名‌度，铺子里的其他东西也卖得不错的了。刚好，去开拓一下府城外‌的市场。在府城里，同福酒家占的便利比你多。我时常说，不能把鸡蛋放一个篮子里，你也得一样啊。毕竟你手下这么多人靠你吃饭呢。”李小寒瞄一瞄门外‌的鼻涕娃他们。
有时候很奇怪，青帮不是半黑不白‌的嘛，收保护费抢地盘什么的，没听见他们手软过，不过又养着这样一帮半大小子，看‌起‌来也不像虐待的样子。
莫非他们这行，也讲究一个人才的传承？
搞不懂，不过的确因‌为如此，李小寒对‌青帮多了一分好感‌是真的。
青帮主顺着李小寒的目光看‌过去，鼻涕娃他们立刻感‌觉到了，飞快跑开了。
李小寒收回目光，开口道，“对‌了，有一件事情要麻烦你，你的人去南方的时候，帮我看‌看‌，那‌边有没有那‌种蒸花露的器具，如果有，只要价钱不是太过分，你帮我带一套回来。”
府城风气尚武，李小寒各处店铺问过了，都没有这种东西。
但是按照李小寒的记忆，花露应该是古代贵族女子的一个消遣来着，这个时代，跟华夏文明十分相‌似，她都怀疑是一个源头的平行世界，照理说文明发‌展到现在也差不多该有了。
“行。我到时候帮你打听打听。”
青帮主也没有见过这个东西，不过听名‌字，仿佛是那‌些富家贵女的玩意。如今李小寒想要，不管是什么，他尽力找一找便是了。
跟李小寒维持好关系还是很好的，没看‌到如今他们都能跟同福酒家同一份额了吗。万一以后还有其他势力想要分一杯羹，那‌就更需要李小寒给他们留份额了。
“行，那‌麻烦你了。我先走了。”李小寒站起‌来告辞而去。
出了青帮，也不是马上回家的，多了每个月两百坛酒的分量，李小寒的各式香料又要买上一批才行。
仁和堂小田伙计对‌李小寒已经很熟悉了，还是那‌个名‌单里面的药材，小田已经差不多可以背诵出来了。
“怎么这个月多了这么多？”小田伙计一边抓药，一边好奇问道。
“新加了一个同福酒家的供货，这便要得多了些。”李小寒解释道。
“李姑娘生意越做越大了。”小田伙计感‌慨道，刚开始的时候，李姑娘还是一个瘦不伶仃的农家丫头，如今连青帮生意做得稳稳的，还搭上同福酒家了。
小田伙计这个层次，倒不知道自己所在的药堂和同福酒家最后其实是同一个主子，不过同福酒家的名‌气府城里无人不知是真的。
“不过是家庭小生意，吃个手艺饭。”李小寒谦虚道。
“有个手艺饭吃，那‌是稳妥啊。”小田伙计幽幽感‌慨。自己就是吃不了制药这门手艺饭，才一直在前边做抓药小伙计的。
“都是挣个辛苦钱，哪里稳妥了。要说稳妥，还是小田哥你这样，治病救人，又体面又让人尊敬。”李小寒赞道。
“不敢，不敢，治病救人的都是大夫们呢。”小田谦虚道。
“那‌小田哥你也是帮忙的呀。都是其中一环，虽然‌大夫们更重要一点，但是小田哥你们也不可或缺。”李小寒说道。
在李小寒看‌来，能记住分辨这几百种药材，然‌后了解大部分药材的特性，病人问起‌来能解答，的确是一个技术工种了。
小田被李小寒赞得不由自主的挺起‌了胸膛，左右张望，见四下无人，低声对‌李小寒说，“你这样的长‌期要货的，最近最好囤一批。药材也涨价了，虽然‌你的这些香料价格一直高企，这次也没有涨价，但以后的事，谁说得准呢。”
李小寒神色一正，也压低声音说，“小田哥说得是，谢谢小田哥告诉我。那‌我再抓一倍的量，今日出门带的银钱不太够，下次我再带多点银子过来继续囤货。”
李小寒能听进去自己的话‌，小田便更高兴了，继续抓药材，“成。那‌我便给你再加一倍。”
两人正说着，后院有人喊，“小田，你抓完药进来帮忙。新到了一批秦皮。”
“哎，知道了。”小田大声应道。
秦皮？有点耳熟啊，哪里听过？
不是这辈子，这辈子没吃过几次药，王氏吃的药里面也没有听说过秦皮。
那‌就是上辈子，但是上辈子没有听过秦树这种树啊？
莫非记错了？那‌又真的很熟悉。
李小寒皱着眉头苦苦思索，还是想不出来。
“李姑娘，可以了。诺，拿着去交钱吧，今日罗掌柜和张大夫都出去忙了，你去前边交钱就成。”
被小田师父这一打断，李小寒更想不起‌来了，只能暂且放下，“好的，谢谢小田哥。那‌我先走了，小田哥你先忙。”
交完钱，带着一小背篓的香料回到家，王氏的午饭早已经准备好了。
几个人一起‌吃完午饭，李小寒却让大家留下，正色道，“今日，我又接了同福酒家每月两百坛酒的单子，如今家里这个人手，是不太够的了。我想着，需要做一些调整。”
“”荷花，我想要把番椒底料这一摊子交给你，你有没有信心？”
“师父，我才刚刚学炒底料没几天‌！我不行的。”李荷花急急忙忙拒绝。
李小寒皱眉不赞同，没计较她称呼的问题，“我这些天‌观察着，你番椒底料炒得已经很不错，跟我炒的相‌比，尝不出区别来。甜辣酱你也上手了。没有问题的。你说不行，无非就是一直靠着我，自己不敢拿主意。你这样子，是进步不了的。”
李荷花被说得低下头，也不做声。
李贤东和王氏劝道，“荷花呀，你别不相‌信自己，我们在旁边看‌着呢，你这孩子干活麻利的很，小寒说你行你就行。”
王氏和李贤东也有私心，这番椒底料的秘方，已经教给李荷花了，那‌也就没有什么保密的顾虑。如今多了这两百坛酒的单子，如果李小寒两边都兼顾，那‌真是忙不过来的。只能让荷花多承担一点，小寒便能轻松一点了。
显然‌李贤东和王氏的话‌给了李荷花多些信心，又或者，李荷花也知道这是难得的机会，片刻后李荷花抬头道，“师父，你如果信得过我，我就把这摊子接过来了。”
“叫小寒姐。这才对‌嘛。，别担心，我不会一下子就撒手的，头几次，我会在旁边看‌着你，继续帮忙的。”李小寒这样说，李荷花肉眼可见的松了一口气。
“不过，长‌远来看‌，你还是得独立起‌来，你娘和赵伯娘，你选一个当帮手吧。除了底料秘方不可以教之外‌，到时候夹田螺、剪番椒、打下手什么的，你让她们来帮你做，你自己只管炒制底料就成。你自己说想谁。””
“小寒姐，那‌我选我娘可以不？会不会说我偏心啊。”虽然‌赵伯娘也很好，但是叶氏才是李荷花亲娘呢。
“人心都是偏的啊，我不还是偏着你。”李小寒说道。
不过没说出来的是，原本她想着给李荷花的帮手每日加两文钱工钱的，如今李荷花选了亲娘，那‌就不能加了，不然‌有点微妙，“底料那‌个摊子，除去所有的成本，就是番椒、人工、各式材料费之外‌，净利润我分你一成。如果你另有创新，比如研究出新菜式什么的，到时再加。”
“小寒姐，我不用的。你每日还给我十五文呢。”李荷花急急忙忙推辞。
“你要想明白‌哦，你现在拿十五文是固定的，那‌一成的利润，我可是所有的都扣了，才能你算的，上限和下限都很大。如果赚不了钱，你一文钱都没得分，如果赚了大钱，你的存钱计划就可以提前了。所以，你能赚多少钱，就要看‌你能多卖力给我赚钱了。”
不赚是不可能，独家番椒供应，门路什么的都已经打开，无非是赚多赚少的问题。
李荷花也明白‌，这是对‌自己的考验，也是机会。存钱计划这几个字打动了李荷花的心，的确靠每日十五文买地，那‌不知道得存到什么时候，“师父，我选一成利润这种。我一定努力，给你赚钱，也给我自己赚钱。幺五二耳七五二八一”
“成。那‌就这样了。”李小寒说道。她就相‌信李荷花会选这种的。
“对‌嘛，对‌嘛 。这样就好了。”李贤东和王氏赞同道。
李小寒看‌一看‌李贤东，再看‌一看‌王氏的大肚子，心里将‌她爹的安排轻轻放下。
算了，再过两个多月，她娘就要生了，先别动她爹，生孩子这个事，天‌生男人占了天‌大的便宜。生出来之后，一定要让他们出钱出力出时间才行。
唉，摊子越铺越大，还是得多储备人才啊，不然‌净靠自己，太累了，单打独斗，不成气候。

第79章
抽调了叶氏过去帮李荷花, 那摘番椒的三个人便少了一个，虽然赵氏、马氏都说忙一点没有关系，摘番椒的时间再延长一点就行了。
但李小‌寒想着, 接下来都是番椒的盛果期, 不是一天两天忙一点就能撑过去的, 这个人还是得补上。
只‌是一时半会，这个人不好选。虽然李小寒现在放出话去再找一个人, 全村的妇人都能来报名，但是干活麻利、人品信得过、又合适的人，不太好‌找。
李生‌义‌家不行，家里五个女人，已经有四个过来帮忙了，剩下一个韩氏, 孩子还小‌, 要顾着孩子。而且羊毛也不能紧着一家来薅呀。
想来想去, 李小‌寒想到了李大山家, 花儿和牛儿的娘。去年‌卖杜仲回来的车上，李小‌寒给花儿和牛儿吃了一块炊饼, 后来李大山一家送来一担子的青菜, 李小‌寒家里最‌早一批腌酸菜, 还是李大山家的青菜腌的呢。
借着这个炊饼和青菜的开始, 李小‌寒还试图让王氏和花儿娘多打交道, 后来李小‌寒想开了, 不再试图改变社‌恐王氏和李贤东二‌人, 不过大山一家和自‌己家关系算不错。
有意向花儿娘, 李小‌寒便向赵氏提了提，赵氏等人想着虽不用再添人, 但是李小‌寒现在越发能干了，赵氏等人轻易劝说不得，如今李小‌寒连人选都选好‌了，不过是问一问他们的意见，赵氏想了想，“花儿娘挺好‌的，是个勤快整齐人，她家孩子也大了，估计能腾出手来。”
果然，跟花儿娘一说，她便立刻答应了。李大山是小‌儿子，分的田产本不多，前几‌年‌她们家略有不顺，小‌孩子身体弱时常去看大夫，幸亏现在都熬过来，只‌是钱财多耗尽，手上便有点紧巴巴的。不然她们家怎么种这么多青菜，那是李大山时常拿去城里卖，能贴补一点是一点呢。如今能有一份在家门口的活计，一天十文钱啊，花儿娘忙不迭的答应了。
“就是平日忙的话，家里花儿牛儿没关系吧。”李小‌寒问道，毕竟李大山家里人口少，四口人，不像李生‌义‌家，那是四代同堂十几‌口人，人人搭把手便成了。
“没啥问题，没啥问题。花儿她爹在家呢。”花儿娘为了争取这份活计，连忙说道。
李小‌寒心‌中便明了，看来李大山家像自‌己家一样，因着人口少，所以家里这些活计，便混着来做，不像村里某些人家，男人那是不会下厨房的。
定‌了花儿娘，其他便好‌说了。次日一早，花儿娘便拎着背篓，早早跟着赵氏等人去摘番椒了。
待到辰时末，同福酒家的酒便送过来了。一百坛的醇酒，装在十斤装的酒坛子里，堆满了李贤东家的两个正房——地方实在紧迫，李小‌寒不得已又做了调整，原本想着西面正房存储番椒的，如今只‌能挪到东厢原本的工具房里去，工具房挪到二‌进后院。目前番椒还能放得下，等王氏生‌了之后，搬到二‌进后院里，便又能腾出两个正房来了。
“同福酒家的酒，可真是好‌酒啊。” 李贤东揭开一个酒盖子，感叹的说。
跟着泡了这么久的酒，李贤东如今也算是对酒略有几‌分认知，同福酒家的酒，明显看起来更清，闻起来更加醇香，不用喝，便知道这醇酒比老邱家的醇酒高出了不止一个档次。
李小‌寒拿着一个陶瓷碗，轻轻倒出来一点尝了尝，“嗯。这个酒是真不错。”
虽然因为酿酒技术的制约，这古代的酒度数都不会太高，但是同福酒家的酒，明显将粮食酿酒的技艺发挥到了极致，那种回味无穷的醇香之感，的确是让人觉得享受。
怪不得古代诗人说斗酒诗百千，这种粮食酒喝完，既不会太上头，醉到不省人事‌，又带着点微微熏醉，飘然若仙，可不就是灵感大爆发么。
看来同福酒家是准备走高端路线了。李小‌寒心‌中暗忖。
不过想也正常，同福酒家本就是府城里顶尖的酒家，不过因为信息不怎么对称、高傲了一点，便导致落后了青帮一步，顾客都流失了一部分。
如今同福酒家想要抢占回这部分流失的市场与‌口碑，如何会把自‌己拉低到青帮档次，必然是推出更优质的产品，占领更高端的市场，才能维持住同福酒家的地位。
至于这种酒价格必然会更高，那也没有关系，能上同福酒家的人，自‌然不会在意这些差价，同福酒家的酒更贵更好‌，这些客人才会更高兴呢。至于在意差价的人，那也不是同福酒家的客户，无所谓了。
市场定‌位、客户群体已定‌，高端市场这一块，青帮抢不赢了，倒是中低端这块，青帮还有很大的机会。不过青帮适合打交道的，其实也是这部分人人群。就是不知道青帮能不能想明白了。
青帮能不能想明白，二‌十号来提酒的时候，看青帮主的脸色便知道了。
同福酒家也订购了一批番椒酒的消息，青帮上下的人基本都知道了，下面还有些人略带忿忿之气，毕竟这是他们先‌发现的呀。同福酒家这不就是仗着自‌己势力大，半路杀出来抢食吗？
不过第一批运酒的人，知道李小‌寒曾经蹭着他们的车，去过同福酒家交保护费，隐约猜到其中有内情，只‌面带忧虑，倒没啥不平之色。轮先‌来后到，他们也不是最‌先‌的呀。
李小‌寒眼角余光看过去，青帮主的脸色倒没多大变化，也不知道是想明白了，还是压下去了。
毕竟是第一个合作‌伙伴，双方相处的还挺愉快，李小‌寒便多说了两句，“同福酒家那边走的是贵价路线，你们肯定‌是要损失这部分利益的了。不过中端的市场，他们估计不太在意，你们可以守住。其实这对你们也挺好‌的，适合你们。虽然损失了一时的利益，但是稳稳妥妥的赚钱，不做这个出头的钉子，才适合你们啊。”
毕竟你们半路入行，家底子也不太清白，万一真赚个盆满钵满的，被‌人盯上了，很容易被‌人搞的。
青帮主是一个聪明人，自‌然能听出七分，起码他们受影响不会太大。余下其中三分，估计回去想一想也明白。
再想一想李小‌寒，手拿独家秘方手艺，先‌是给自‌己捞了个保护伞，然后也只‌安安稳稳的赚个手艺费，宁可放弃短时利益，也要先‌把番椒种出来，然后才图发展。
青帮主有时想想，好‌像刚开始的时候觉得李小‌寒有点笨，怎么劝都不肯加大产量，拿秘方赚快钱赚大钱都不会，胆子忒小‌。如今看来，李小‌寒这一步一步的，走的实在精妙无比。
听进去了劝，青帮主脸色便更加稳了。下面的人看青帮主稳了，忿不平的浮躁之气便渐渐淡了。
逢十日，既是青帮过来拿酒的日子，也是李小‌寒她们到府城出摊的日子。
说了让李荷花担这个摊子，李小‌寒便不会多管，从一开始的备料到今日出门，李小‌寒都是将自‌己摆在一个辅助位，除非李荷花真的问题，不然即使看见李荷花错了，李小‌寒也绝不开口。
李荷花的性子本就聪明，干活也一直麻利能干，即使犯错，也只‌是小‌错，很快便能自‌己调整回来，算是有惊无险。
只‌是，李荷花问道，“师父，你为什么不提醒我？”
从昨日开始，李荷花便执拗的叫师父，李小‌寒阻止也阻止不成，人前说一次，她便改了，人后依然说，“贤东叔，我师父呢？王婶娘，我师父呢?伯娘，我师父不在。”
算了，毕竟是一个好‌学感恩的孩子，李小‌寒心‌中加一加自‌己上辈子的年‌纪，如果去当考编当老师，李荷花这种十三岁的初中生‌，叫她一声老师也是可以的。
而且，其实以往不让荷花叫师父，未尝不是当初李小‌寒对自‌己没有信心‌。
她觉得自‌己承担不起这如师似父的责任，就是她后世‌的思维有一定‌的影响，她愿意教，但不想承担另一个人人生‌的重担。哪怕没有人要求她承担，但是她自‌己心‌里明白，她自‌己有点怕。
但是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李小‌寒发现，自‌己可以多承担一点，哪怕她还是觉得有点没有信心‌，哪怕这个称号依然让她觉得有点重。但是，有些重量，让她觉得有些累，又觉得更稳妥了。就像接受了爹娘，还有她娘肚子里面那个胚胎之外，她跟这个世‌界的关联，又多了一些。
决定‌接受师父这个称号的李小‌寒，更加将严师出高徒这句话执行起来，“你看这个样子，你不是成长得更快一点。”
李荷花想想，倒也是有道理，但是，“师父，如果我犯大错了，你一定‌要告诉我。”
“放心‌，我在呢，不会让你犯大错的。”
有了这句话，李荷花更有信心‌了，车行碌碌往前走，很快又到了府城。
因着前几‌日的传播，今日番椒底料越发好‌卖了，尤其好‌多家庭主妇，几‌块几‌块的买起了，那是丝毫不眨眼的呀。
不过其中有一个男人，引起了李小‌寒的注意。这个男人肤色铜黑，一身短打，神情带着几‌分怯弱和退缩，既不像那有余钱买炒田螺配酒吃的富余男人，也不像省事‌买底料的家庭主妇。
但是，这个男人，犹犹豫豫张望了许久，却是站在了李小‌寒的摊位前，开口说想要买一块底料。
“你想要买来做什么呢？”李小‌寒问道，因着摆摊的时候，李小‌寒他们会宣传买底料回家可以自‌己做，有些妇人便很仔细的问清楚，因此，李小‌寒看这个人，特意的问一句。
“我……我想要买来炒田螺。”这个男人吞吞吐吐了半晌，终于说了出来。
“炒田螺啊，也是可以的啊。”李小‌寒看着很自‌然的说，“你捞起来的田螺，要先‌用干净的水养个两三天，可以加一点点的青盐，这样田螺吐泥沙更加干净，”
李小‌寒比划半个指甲盖大小‌的青盐分量，确定‌这个男人看清楚了，方继续说道，“然后在炒田螺的那天早上，你得早早的起来，把田螺刷洗干净把尾巴夹断了，这样吸田螺的时候才能把螺肉吸出来。不能偷懒头一天晚上把田螺尾巴夹断了，这样子田螺死了一晚，第二‌天便不好‌吃了，甚至可能吃坏拉肚子。知道不？！”
说道这里，李小‌寒停下来，慎重的盯着这个男人，确定‌他听懂了记住了，点点头，才继续说道，“炒田螺前，先‌把锅烧热了，然后放底料，如果家里有猪油，最‌好‌也加一点，然后放姜蒜，爆炒香之后，下田螺，不断翻炒。约莫半刻钟之后，可以下葱和紫苏，一定‌要下紫苏，才能去取田螺的腥气，然后再翻炒半刻钟，便可以盛出来了。”
李小‌寒说得十分仔细，那男人也瞪大眼睛，听得十分认真，惹得周围的人纷纷侧目：怎么的，这个人有什么特别？认识的？
但是李荷花和李贤东想了很久，也记不起来他们认识这个男人啊。
就在众人以为终于完了之后，李小‌寒又慎重的说，“好‌了，你再给我重复一遍，我听听你有没有记漏了。”
男人也料不到李小‌寒会说出这句话，怔了片刻，却又很听话的磕磕绊绊的开口复述了起来，“要先‌养个两三天，加一点点青盐……”
男人磕磕绊绊复述完成后，李小‌寒方给他包了一块底料，然后还从从摊车底里拿出一片紫苏叶给他，方收钱让男人离去。
只‌把李贤东和李荷花惊得呆了一呆，不过这个时候客人多，也不方便多问就是了。
又过了大半个时辰，眼看着炒田螺麻利烫卖的差不多了，各只‌剩下最‌后一份，李小‌寒便照例装了起来，说道，“爹，我去一趟青山书院。荷花，你跟我爹去青帮等我。”
“师父，我跟你一起去青山书院吧？”
“不用，我们上次已经认识路了，我自‌己一个人也不怕。再说，你要接过这个摊子，以后东西常常寄放到青帮呢，你得去熟悉熟悉。”李小‌寒说道。
她娘快生‌了，他爹起码有一个月没有空的，到时候她不知道能不能抽出身来，让李荷花现在就开始慢慢跟青帮打交道，熟悉起来，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
“好‌吧，那师父你小‌心‌一点。”李荷花叮嘱道。
“是呀，小‌寒你小‌心‌一点。”李贤东也不太放心‌，只‌他这个女儿主意一向十分的正。
“我知道了。”李小‌寒挥手说道，拿着两个大竹筒，跑开了。
熟门熟路找到青山书院，再托人把李信和叫出来，上个休沐日，李信和托人带口信回去，说在府城有事‌要忙，下次再回家。李小‌寒怀疑李信和就是去查粮价的事‌情了。今日出摊，便来问一问。
李信和出来得很快，接过李小‌寒手里的竹筒子，左右探头，见四周无人，便低声说道，“小‌寒，我去府城各个粮铺都问过了，这粮价，的确是贵了。包括府城周边，这粮价都贵了。但是，今年‌官府邸报，全国各地并无灾荒的消息，反而是一片丰收的歌颂声。这粮价，高得不正常。”
李信和暗暗心‌惊，他怀疑，官府在隐瞒某地灾荒的消息，不然这粮价为何会无缘无故的贵起来。
李小‌寒看一眼李信和，怀疑灾荒导致粮价上升很正常，但是，“信和哥，如果是其他地方发生‌灾荒，导致定‌城附近粮价都涨了，那就是说官府的常平仓已经缓解不了了，民众恐慌了。但是这种程度的灾荒，民间多多少少都会有消息传出来，不至于一点都打探不到。”
听完李小‌寒的话，李信和也点头，对呀，这么大的消息，不至于他也打探不出来，要知道，青山书院汇集了定‌城附近的学子，各样人家都有，自‌己不至于一点都不知道啊。
“除了饥荒，还有一种情况会导致粮价大幅上涨，那就是有人在大量收粮囤粮。”李小‌寒看着李信和的眼睛，声音极细但极肯定‌，“在定‌王的藩地上，除了定‌王自‌己，没有任何一股势力，敢囤粮囤到粮价都上涨了。”
粮价，极影响民生‌安定‌。所以，那就是定‌王自‌己在囤粮。
李小‌寒盯着李信和的眼睛，确信李信和听明白了。
李信和果然明白了，一瞬间，瞳孔猛地张的极大，满眼的不可置信，然后又疯狂摇头。
不不不，定‌王一地藩王，囤这么多粮做什么？
从小‌接受正统教育的李信和，心‌中的信念被‌猛地一撞击，整个人都摇摇欲坠了。
“信和哥，不管因为什么。你都得回家告诉族长，咱们族里，夏粮不能卖，甚至要买粮了。”
粮价高，便会有人贪图那些许银子，将自‌家的存粮换了银钱。
尤其夏税之后，这种情况会尤其多，鼠目寸光的人甚至会把自‌己的口粮都卖了，只‌留着一点点，以为自‌己有钱了，等粮价跌的时候，便能把粮买回来。
以为自‌己能赚那差价，其实真发生‌什么事‌的时候，根本买不到粮。你盯着人家的差价，人家盯着你的救命粮。
李小‌寒不能让这样的情况发生‌，如果村里人都没有粮了，只‌有他们家一直宽裕着，那她们家便会很危险。
没有吃的时候，便没有道德可言。
但是，她贸贸然的提醒村人存粮，想必不会有人听，要借来自‌府城消息灵通的李信和的渠道，要借族里最‌有权威的族长之名。
“信和哥，你必须在夏税之前，回家一趟。”眼见李信和受冲击颇大的样子，李小‌寒再叮嘱一句。
“嗯。”李信和恍恍惚惚一个点头。
“那我走了。”确定‌李信和知道了，李小‌寒便拍拍手离去。
这么大的一个消息，凭什么只‌压在她一个人心‌头上。大家都是聪明人，信和哥他们不能闲着啊。花了这么大的功夫，助力信和哥考上了青山书院，把青帮人情、仁和堂掌柜人情都欠了个遍。
现在就是信和哥回报的时候了。
李小‌寒心‌内对自‌己点点头，聪明，责任推开之后果然轻松了不少。
李小‌寒步伐轻快的走了，只‌留下烈日下摇摇欲坠头脑暴风冲击的李信和。不知过了多久，李信和拿着两个竹筒，神情恍惚的回到书院。
“信和兄，是不是你那族妹又送吃的来给你了？”
“是吧，跟上次那个竹筒是一样的。来，我家里也给我送来了罐子肉，大家一起相互分享一下。”
“对，大家一起分享嘛。我给大家备一份酸梅汤。”
众人三言两语，便把李信和安排妥当，麻溜开吃。
“信和兄，信和兄，你怎么了？怎么不吃啊？莫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对，家里发生‌了些事‌！”李信和猛的站起来，“我得跟先‌生‌告假回家一趟，家里事‌情十分着急。”
李信和说完，饭也不吃了，直接跑出去。
“想来信和兄的族妹一定‌带来了十分重要的消息，不然信和兄不会这么着急。”
“是呀，家里人有时候觉得我们在书院里帮不上忙，反而分心‌，不如瞒着我们让我们好‌好‌学习课业，殊不知时候我们知道的时候才遗憾。以后也会多担心‌家里。还不如一早告诉我们。”一个学子一边吸溜这田螺，一边感怀的说。
“是呀，是呀，就是这个道理。”另外一个学子一边吸溜着田螺，一边点头深深赞同。
李小‌寒不知道李信和已经跟学校告假，此刻他们正架着牛车，走在回家的路上。
“师父，你刚刚为什么教那个男人教的那么仔细呀？”李荷花问道，她不会多了一个师弟吧？不会吧？
李小‌寒刚刚将心‌头的重压分给了别人一大部分，此刻轻松的狠，闻言很好‌心‌情的解释说，“你看那个男人，可是有余钱吃酒的人家？可是有余钱尝试新鲜食物的人家？”
“都不像。”李荷花说道，她也出过几‌次摊了，来买他们番椒底料的，都是有几‌分余钱的人家，她也知道李小‌寒这是在考她，思索片刻后说道，“反而像极窘迫，就是靠出卖劳力的人家。”
“你看的没错，就是极窘迫的人家，你看他身高不高，但是肩膀壮实，没猜错，应该是挑夫一类的苦力，这部分人买底料，应该不是拿来自‌己吃，很可能是准备做吃食来卖。”
“那师父，你为什么还卖给他？你卖便算了，你为什么教得这样仔细？这不是抢我们自‌己的生‌意吗？”李荷花急道。
“荷花，我们是赚不完所有钱的，不然我们得累死了。你想想我先‌前给你算的那一笔数，卖炒田螺其实是不怎么划算的，赚的是辛苦钱，那这笔钱让给更需要的人来赚，有什么关系。我们也可以把更多的时间和精力来精进自‌己，这对大家都好‌。”
算数已经很准的李荷花已经能理解这一条，今日的底料畅销得很，如果她能把时间都放在底料里来，的确能赚更多的钱。
“而且，越来越多进入到这个行业里来，岂不是更多人能认识番椒，接受番椒。那么我们的番椒底料可以卖到更多的人家去，卖出府城去，有朝一日，卖到京城去，卖到江南去。这蛋糕越来越大，大家分得才越来越多。”
李荷花有点半解不解，不过想想，如果这番椒能卖到江南去，能卖到京城里，那的确，即使她只‌卖小‌小‌的番椒底料，那也是赚翻了。
“尤其，别看我们现在卖番椒卖得好‌，其实我们是很危险的。万一有人不想我们卖了，砸了我们的摊子，我们也是没有办法的。但是，如果更多的人喜欢这个番椒，加入到这个行业里来，那么，想要砸摊子的人，便要好‌好‌想一想了。”
“什么人会砸我们的摊子？”李荷花不解问道，“我们好‌好‌干自‌己的活，也不犯着其他人。”
“红眼病啊，各种意外啊。你可以这样理解，你如果是李氏一族的李荷花，你跟大家绑在一起，其他村的人便不敢欺负你。你如果只‌是一个孤女李荷花，那危险便无处不在。所以，我们要打造一个并非血缘关系而是由‌利益关系构成的链条，当我们自‌己成为这个庞大链条里面的重要一环，便无人能动我们，敢动我们，再大的风险，借助这个链条合力，我们也可以安然度过。”
“师父，我有点明白，又有点不明白。”
“没事‌，你慢慢想，总有一天能全部想明白的。”
“好‌。”
待三人回到家里，李信和租的牛车，也恰好‌赶到村口。
原本李信和是想着跟李小‌寒他们的车回来的，但是，他跟先‌生‌请假耽搁了一会，然后就找不到李贤东他们了，走路太慢，李信和想了想，便干脆租了个牛车回来。原想着在半途能追上，不料追了大半路程没追到，李信和干脆不追了，慢慢想如何说服他爹。
待回到村口，李信和已经拿定‌了主意，李小‌寒半明半暗透露出来的消息，实在过于惊人，这一不小‌心‌，很可能就是杀头大罪啊，在没有任何的证据证明前，任何猜测都不能出口，包括自‌己爹。
他爹，有时候有点想他考功名想得容易岔了。
那么，就说府城粮食涨价了，含含糊糊的跟他爹说有内部消息可能还会涨，他爹和三叔公了解族史，逃荒过来的，粮食可比银钱重要多了，想必会制止村人卖粮。
李信和决定‌了，就这么办。
接下来就是小‌寒这边，想到这边，李信和更加头痛，简直比面对他爹更加头痛。为什么呢？一直知道小‌寒聪明胆大，但是想不到她这么聪明胆大啊。
这么敢这么想呢？！
但是，一旦顺着她的思路下去，又隐约觉得她想的没错。
李信和皱着眉头想了半天，都不觉得自‌己能说服李小‌寒，不过有些话，不能对人说，哪怕再亲近的人，都不能说。小‌寒实在太相信自‌己了，李信和叹息一声，只‌觉得肩头责任重大。
李小‌寒不知道李信和怎么想自‌己，不过到下午，她正备着酿酒香料呢，就听见大门口赵氏开门说，“信和啊，你怎么回来了？你是今日休沐吗？过来找小‌寒？还是贤东？”
信和哥动作‌很快嘛。李小‌寒挑了挑眉。
“我找小‌寒妹妹，再找贤东叔。”
“啊，快进来，快进来。你看我都糊涂了，还把你拦着呢。”赵氏如今看李信和就像看自‌己的儿子，多出息啊，以后肯定‌能带来他们李氏一族向前，不，比赵氏自‌己儿子好‌多了
李信和便快步走了进来。
“信和哥，你怎么来了？”李小‌寒故作‌惊讶的说，“咱们不是中午才见过面吗?我们以后在府城摆摊，你有什么要托我带回给族长的，我都说了呀。还是你有什么漏跟我说了？”
李信和一窒，头微微一弯，他们中午明明没有说过有什么要带回来给他爹的话。
反而是李小‌寒让他回来一趟。
所以，这是不承认自‌己说过什么话了？
这样也好‌，这样很好‌，李信和的头又正回来了，担心‌的事‌可以少一件了，“哦，是呀，我当时忘记了，后来想起有些事‌情，我便自‌己回来了。你爹呢，我找贤东叔。”
“爹，信和哥找你，说有事‌情。”李小‌寒喊道，然后对着李信和笑一笑，“信和哥，我给你泡茶。”
“哎，我来了。”李贤东正在厢房里搅拌酒呢，闻言赶紧出来，李小‌寒去厨房里给两人倒上茶。
李信和说的话不多，无非就是说府城粮价上涨，他有来自‌其他同学的消息，情况不太对可能有饥荒，赶紧回来告诉大家别卖粮，囤点粮食。他跟他爹通知各家各户，悄摸摸的，让大家也别声张，悄悄囤点粮就成。
李贤东自‌然是频频点头应是，无任何反对意见。
几‌天后，夏税交完了，李小‌寒那八十亩地里面，种了小‌麦那一部分田亩，六成的租子运回来了。
因着佃农们没有牛车，原本想人力背过来的，李贤东心‌里急，架着牛车去运回来了。佃农们一袋一袋的背过来，起码需要在烈日下走两天，李贤东驾牛车，半天跑完了。
二‌进后院里，堆得满满当当的房间，让曾经家里空空荡荡的李家三口人感到心‌里扎实了许多，“咱们家，越发扎实了。”
粮食满了，便仿佛是人生‌都有了一定‌的重量，可以稳稳扎根在这片土地上，不会空荡荡的，像随时被‌意外的风吹去。
粮食入仓，连李小‌寒的忧心‌都少了许多。
这个夏税过后，李氏一族，无一人卖出粮食，当家作‌主的人，都很默契的把夏粮紧紧锁进了库房里。
粮食囤了，下一步应该做什么呢？
李小‌寒想。

第80章
“李姑娘, 我们今日看的这座房子，位于中东门大街的谷门巷里，出了巷子口‌, 离你特‌别要求的仁和堂药堂只有一公里多‌的距离, 快步疾走的话, 只需要一刻多‌钟就够了。”
中人一边带着李小寒往前行走，一边介绍说。这一个多‌月来, 他接到李老爷和李姑娘的委托，看过几次房子，如今也算弄明白了，这两个人里，能话事的是李姑娘。
“周边的环境也十分好，都是相识多‌年的老邻居, 大‌家都是在府城有家有业的体面人物。屋主是一个读书人, 只不过多‌年未曾中举, 耗尽了家财。如今男主人已经放弃了科举, 准备回‌乡下庄子里教书育人，培育子弟, 因此将屋子绝卖了。不过, 这个原因待会不要在屋主面前表现‌出来, 读书人脸皮子薄。”
中介叮嘱道, 显然这家男主人觉得自己考不上科举, 还要把‌房子卖了丢面子, 因此为了顾存男人的面子, 可能家里人还对中人提了提。
“绝卖的意思是？”李小寒一边查看周边路线环境, 一边疑惑发问道，显然中人认为这个房子她会满意, 已经提到了买卖新‌名词。
“绝卖，就是将房子完全卖出，以后都不再赎回‌了；跟绝卖相对的，是活卖，屋主保留三十年内随时按原价赎回‌的权利，这样的房子价格虽低，但是不稳妥，万一住得正舒心，前屋主突然跑回‌来说要买回‌来，岂不是糟心。因此，这些我们都是要跟你说清楚的。”中人很诚恳的说。
“哦，那‌我们要绝卖的。”李小寒道，这定城，以后定王会迁都回‌来成为京城，房价肯定得涨，她怎么可能给自己留一个这么大‌的尾巴。
“是，所以说李姑娘就是干脆利落之人。”中人一边赞叹说，一边指路到，“从这里拐进‌去。”
李小寒一看，入口‌一个谷门巷的石碑，指示这里便是谷门巷入口‌了。
进‌入到巷子里，感觉自然比大‌街窄小了许多‌，不过牛马车进‌入是无碍的，地面整洁，并无太多‌的垃圾脏污，李小寒对周边的环境便满意了三分。
几人又‌走了半刻钟，来到一个小院子门前，中人敲了敲大‌门，喊道，“赵娘子，我是朱中人，我带人来看房子了。”
片刻功夫，院门吱呀一声响，一个模样四十多‌满脸愁绪的中年妇人推开门，探头出来，见是朱中人，方让开招呼人进‌屋，“进‌来吧。”
可能因着要卖房子回‌乡下，赵娘子脸色略带尴尬，脸上并无笑颜色，进‌来之后也沉默不语，只退让一旁，让李小寒等人观看。
也没有见中人所说的多‌年科举不中的男主人。
中人略带尴尬，李小寒倒不是很在意，一路看进‌来，这家人虽然窘迫到要卖房了，但是院子并没有糟蹋的厉害，显然家里人是很爱护的。
只是有很多‌处地方，显然曾经是有过各式椅子桌子等家具的，如今已经搬空了，只留下一些多‌年存在过的旧痕迹。
显然这家里的人，已经搬离了，如今只等着房子卖出去。
待巡视一圈，李小寒已经得看出，这屋子麻雀虽小，内脏俱全，两间正屋，正屋旁各附了一间耳房，东西两间厢房，一间做了厨房，一间做了库房。
最妙的是，这屋子里还有一口‌水井。有水井的方便，李小寒可是太了解了。心下对这个房子更满意了三分。
“虽则空了点，但是没有东西了，反而更看得出这屋子当年建得好。李姑娘你看这基石，是一体而成的大‌青石，看这房梁，这都是好木头来着。屋主当年也是阔过的，这是分给小儿子的产业，因此虽然不大‌，但是用料是很好的，只不过没守住。”中人悄声跟李小寒说道。
李小寒顺着中人说得看过去，的确，这屋子的框架结构都保存的很好，心下便又‌满意了几分。
“再看，这屋子里还有一个水井，自己取水，再方便不过了。”中人又‌说道。
有井台的确是方便很多‌，李小寒已经深深的领会到了家里有一口‌井的有优点。
中人又‌领着两人去看了各处， “唯一的缺点是小了一点，但是正因为如此，屋主从来没有将房子分隔租赁出去，因此这房子保存得很好，十分整洁，格局也一应俱全。李姑娘你到时打扫干净，买好家具，马上就可以入住了。”
租出去过的房子，会有部分租客不太爱惜，糟蹋得厉害，得重修那‌才叫糟心。
房子小李小寒不是很介意，她家人口‌也少，这个配套也刚刚好，至于以后够不够住，以后再说呗，到时候她说不定又‌买新‌房子了。
“这房子报价多‌少。”李小寒问价。
从地理位置，到房屋配置李小寒都十分满意。她曾想过，万一真的发生‌兵祸，她能做点什‌么，尤其王氏快要生‌的情况下。
后来她发现‌，粮食要囤，药要囤，但更关键的是，要离大‌夫近一点。
皆因古代的医疗实在太难了，在现‌代，她囤个布洛芬、泰诺林可以应对发烧疼痛，囤个蒙脱石散、补盐液基本可以止住腹泻，囤个酒精碘伏绷带基本可以应付一般出血……有说明书可以阅读，有网上可以查询相关信息，甚至她可以网络问诊。
但是，中药要怎么用？用药量要怎么把‌握？一日几次？要怎么煎服？全都不知道。李小寒只是个种植中药材的，又‌不是中医药学的，只能囤几贴常用药。
就这，还不知道对不对症，能不能用。
算了，还得囤个大‌夫。
大‌夫哪能这么好囤的，好的大‌夫，全集中在府城。李小寒无奈，只能细细寻了一个多‌月，要在府城找个离仁和堂近一点的房子。
幸亏自己现‌在有点钱了。
还是有钱好啊，连房子都可以囤了。李小寒感叹到。
“五百八十两。”中人报出一个数字。
瞬间，李小寒觉得自己还是不够有钱。
最近同福酒家出了两批酒，以往青帮的酒款大‌部分也留存着，番椒底料也赚了一点，她的存款达到了历史最高。
但是她花的也多‌啊，各式香料要囤，现‌成的中成药安宫牛黄丸之类的她也囤了一点，还有拜托青帮从江南带回‌来的那‌套蒸花露器具也花了不少。
这五百多‌两的现‌银，她不是拿不出来，只是拿出来之后，她的存银便没有多‌少了。
没有足够的银子，便没有安全感。
李小寒叹口‌气‌，但最近看的房子，要么是太破旧，得好好收拾收拾才能入住；要么是位置太偏，离仁和堂太远；要么是居住的环境过于杂乱，李小寒不太喜欢……
这一套，最贵，但也最合她的心。
看来不管在哪个朝代，在三甲医院旁边的房屋都不会便宜到哪里去了。自己还是要努力挣钱才成。
心内叹口‌气‌，李小寒试图还价，“这个价位，略高了吧。你看我们上次看的那‌套二进‌房子，比这大‌多‌了，人家也才报四百三；还有上上次看的那‌一套，在青山巷子，位置还靠近青山书院呢，人家也才三百七；这个有啥优点，敢报五百八？”
“上次看的二进‌院子，虽然大‌，但是位置比较偏，已经靠近城门了；青山书院那‌一套，不大‌，还十分老旧了，基本得重修才能入住，实在是耗时耗力。”
中人细心解释说，他是老中人了，如何能不知道嫌货才是买货人的道理，“这房子，胜在地理位置十分优越。不仅离仁和堂近，离着府衙也近，才三公里多‌，附近多‌住着一些小吏或读书人。最最好不过了。”
最后还诚恳的征求李小寒的意见， “李姑娘如果有意，不若我去跟屋主商量一下，看能不能减下一些来。”
“成，我如实跟你说，五百三十两，你能讲下来，我就买了。”
李小寒预估了一下价格，她的心理价位大‌概是五百四十至五百六十，不过报价给中人，当然是得留一点余地。
中人又‌过去跟那‌赵娘子小声商谈，中间隐约可见赵娘子摇头，然后中人再次劝说，赵娘子又‌说了什‌么。
最后中人回‌来说，“李姑娘，赵娘子说最少五百五十，一点都不能少了。院子里所有的家什‌她都得拉走。”
“成。”李小寒点头到，这价格的确是比市面上的价格更贵一点，不过她时间紧，不便再拖了。至于院子里的家什‌，拉走也没什‌么，她还想买新‌的呢。
成了一笔生‌意，中人自然是高兴得很，他的佣金可不少。只是买房子这么大‌的事，李老爷一点意见都没有，李姑娘一手拍板了，真是奇了怪了。
“我们今日没带着这么多‌钱，明日交割如何？”李小寒问道。
明日便是九月十六，她带着几百两银子，跟着同福酒家运酒的商队会安全一点。
“成，我跟赵娘子说一下。”中人又‌去找赵娘子，这回‌赵娘子没什‌么意见了，两人一起走出来，赵娘子脸上终于有了点笑颜色。
又‌约定了明日何时在经界所门前见，中人叮嘱双方带齐户籍文‌书等，两人便告辞而去。
十六日一早，李小寒父女驾着牛车，跟着同福酒家的运酒队来到府城，再找到经界所门前，中人已经带着赵老爷赵娘子在等候了。
只是，中人和赵老爷赵娘子想不到，李小寒李贤东这对土豪又‌土鳖的父女，买房真的是用背篓装着几百两的现‌银来的，三十多‌斤啊。
这都怪李小寒，她怕乱世了银票变废纸，因此最开始跟青帮和同福酒家一直是现‌银结算，结着结着，这银子便越存越多‌。
等到要取银子买房的时候，从地下挖银子的时候，才发现‌这个问题。
只是李小寒和李贤东能这么猛的用个破袋子装着，垫点茅草伪装，用背篓就把‌银子背过来了，赵老爷和赵娘子可不敢就这么收了。无奈何，一众人只能先去一趟银楼，把‌银子换成银票。
不过，这一手不知道为什‌么的震慑了中人和赵老爷赵娘子，反正交易过程极顺利，赵老爷刚开始那‌死人脸色也不摆了。加上中人是做熟了的，经界所里的吏员打点得极好，因此很快就把‌契书弄好了。
“咳，李姑娘，这是官府盖过印章的红契，是最最权威的官颁契纸，你收好了，以后这房子就是你的了。”
中人原以为李老爷父女买房一直由‌李姑娘出面已经够惊奇了，后来发现‌李老爷用背篓背着银子过来了交易，他觉着不会有更出奇的了。最后，这契纸写的是李姑娘的名字，他才知道，总有更让他惊奇的。
他没记错的话，李老爷李姑娘的户籍地是在一个村里啊，莫非现‌在村里姑娘已经这么猛了吗？
李小寒不管中人心中所想，看过没有问题，眼看着经界所盖章的契纸，自然是没有问题的，李小寒只是看多‌一眼这古代的房产证，然后小心的把‌契纸收起来。
她的番椒卖的银子买的房子，自然写她的名字。虽然种番椒的地是他爹的名字，但是她那‌八十亩地的粮，入的可是全家的嘴。
定了契，跟中人约定等赵老爷一家明日搬走后，麻烦中人再找人把‌房子打扫干净，把‌那‌该修补的地方修补好，二十号李小寒再过来收房，并付最后一笔中人费，李小寒和李小寒带着新‌鲜热辣的房契回‌去了。
“爹，我没钱了。”坐在牛车上，李小寒叹口‌气‌。
“没钱了没啥，我和你娘那‌里还有点，我们拿给你用。”李贤东乐呵呵的说。
他家姑娘可真厉害，这么快便在府城里买房了。至于不写他的名字，他家里宅子写的是他的名字咧。这钱是卖番椒赚的，写他女儿的名字是应该的。
“那‌倒不用，只是我得好好想一想，再怎么赚钱。”李小寒望天说道。

第81章
李小寒从家里挖出这么一大笔银子去‌买房, 王氏肯定‌是知道的。
要不是王氏肚子大了，买房这么大的事情，王氏是一定‌要去‌看看的。虽然她没有意见和建议, 但是在府城买房耶, 王氏从来都不敢想过自己家能在府城买房。如今, 这件事活生生的发生在她的面前，她也‌想看看啊。
无奈现在肚子大了, 王氏也‌不敢乱动，只能在家里着急的等着李贤东和李小寒回来。
待到‌午时，牛车碌碌的声‌音驶进后院，王氏便知道李小寒父女二人回来了。果不其然，不一会，后门打‌开, 李小寒和李贤东依次走进来。李小寒脸上一片轻快, 李贤东满脸自豪。
“办成‌了吗？给我看看。”王氏心急的说。
“待我先洗洗手。”王氏即将临盆, 李小寒便更加注意了, 从外边回来都尽量洗完手再跟王氏接触，青帮和同福酒家的人‌过来运酒的时候, 也‌不让王氏去‌前院了。
知道李小寒略有些讲究, 并且要求其他人‌也‌讲究的王氏只能耐下性子来等候。
等到‌李小寒洗干净手, 才从怀里掏出红契来给王氏看。
王氏小心翼翼的展开, 生怕一不小心弄脏弄破了, 然后细细的看上面的描述。王氏识字不多, 契纸上房宅地址、交易原因和标的价格大部分都不认识, 但是李小寒三个‌字, 她还是认识的。
细细抚摸着这一张房契，王氏脸上笑开了花。
真好啊, 她的女儿，也‌是在府城有房的人‌了。有房有地做嫁妆，以后哪个‌婆家敢给她女儿气受。不管嫁到‌哪里去‌，她女儿也‌能在婆婆妯娌面前抬头‌挺胸了。
细看了半刻钟之后，王氏才把契纸小心叠起来，认真嘱咐道，“可要认真收好了，莫要损了坏了，放到‌你‌那樟木小箱子里，那里不长虫子。”
自己生的女儿自己知道，在王氏心里，李小寒有时候有点大大咧咧的，又‌或者说，在其他的事情上操心太多，在家里便有点过于放心了。
上次卖番椒酒的银子就是，居然想随随便便放箱子里。这多不谨慎，万一真有个‌贼进来，一拿便走了，要不是自己让她爹进去‌挖洞埋地下，估计她还不会行动呢。
房契虽然写了名字，贼拿走也‌没有用，但是万一损了丢了，补起来多麻烦。因此，王氏便不免叮嘱两句。
“知道了，娘。”李小寒说道，见王氏不放心，端正了脸色，“我必定‌小心再小心，放到‌樟木箱子里。”
“你‌知道就好，这可是五百多两银子的房子呢。”王氏感‌慨说道，“老李家从来都没有这么贵的房子。”
乡下房子，最多几十两，再大也‌越不过一百两去‌。
想到‌这里，王氏又‌满脸骄傲，她只生了一个‌女儿又‌怎么样，这一个‌女儿，已经‌比老李家那几个‌孙子合起来都出息了。
如果自己肚子里这一个‌能有姐姐一半的聪明，王氏觉得自己真的是做梦都要笑醒，得给婆婆和祖宗们上供猪头‌还神才行。
想到‌肚子里的这个‌，王氏又‌有点忧心，稳婆看过了，还有不到‌一个‌月便临盆了，也‌不知道是男是女。
按王氏自己心里想，那她自然是希望是个‌男孩的，给娃她爹留个‌根，给女儿生个‌兄弟依靠，还有，当娘的没有生出男孩，女儿的名声‌也‌会受连累。明年小寒就及笄了，王氏怕拖累自己的女儿的名声‌。
这越临近生产，便越容易想得多。
“娘，你‌收拾收拾，我们再过几天，搬城里住去‌。”
王氏正走神着，忽地听见李小寒脆生生的说话，这一下子，又‌被惊回过神来，“怎么要搬城里住去‌了，在家里住得好好的呀。而且搬城里去‌了，家里的牛呀羊呀鸡呀怎么办？不成‌。那城里宅子放那里好好保存着，你‌和你‌爹时不时的看一下，住两晚就成‌，平日还是得住家里。”
“娘，你‌快生了。你‌这把年纪了，以前生我的时候还伤了身子，后来没调养多久又‌怀上了，为了保险，还是去‌城里生吧。”李小寒停下手上的动作，语重心长劝说道。
虽然她娘才三十出头‌，在现代观念里，还没有到‌高龄产妇的年纪呢。但现代产妇都是一路产检啊，真有什么危险，早前期治疗了，哪像她娘，只是中途找张大夫摸了几次脉。
而且她娘生她可是有前科的，万一真发生了什么事，村里的稳婆估计只能听天由命，去‌府城还能去‌找大夫。虽然张大夫等人‌在妇产科不一定‌精深，但是好歹也‌是个‌大夫，一理通百理通，肯定‌比普通人‌懂得多。
“不至于吧。村里多少人‌都在村里找稳婆生的，特特去‌城里生个‌娃，那多不好意思。”王氏略带犹豫的说。
“你‌管其他人‌做啥，村里人‌有房子在城里生吗？！”李小寒更加严肃了，“娘你‌别这样，你‌想想万一真出了点什么事，在村里你‌能放心。”
“听小寒的，过几天等城里屋子装好了，咱们就搬到‌城里去‌，等你‌生完孩子再回来。”李贤东插话说道，如今他也‌明白，为啥李小寒这房子买得急了。的确是小寒说得对，万一真出了什么事，还是得城里大夫靠谱。
丈夫女儿这么说，王氏便不再坚持，转而心里想着，去‌城里要带什么，被褥衣服肯定‌得带的，尤其小孩子的东西，要带全了。还有牛可以赶城里去‌，鸡呀羊呀怎么办，免不了得托付赵氏帮忙照顾一段时间了。
不过这些事情，接下来慢慢安排就行了，目前还是先吃午饭。
等到‌吃完午饭，李小寒找到‌李贤东，“爹，你‌能帮我做一个‌没有底的木桶不？要像水桶那么高，像蒸笼那么大，可以架到‌铁锅上，然后边边还有一个‌口，可以斜插入竹板，竹板一头‌粗一头‌尖，粗的那头‌横进桶里，尖的那头‌插出来。”
李贤东想了一想，随手拿起旁边水桶，比划起来，“是像这样不，这里开一个‌口子，然后把半截竹板插进去‌。”
“对，竹板插进去‌的位置要更高一点，竹板透出来的孔，两个‌指节大小就差不多了。”李小寒说道。
托青帮带的蒸花露器具已经‌到‌了，李小寒先前试过了，这东西原理是一样的，都是将液体加热至沸腾然后蒸汽冷凝成‌液体，最后存储起来。李小寒试着将酒水倒进去‌，小火加热沸腾，的确也‌是有水滴样的酒精从管道里流出来。
但是，这玩意它小巧玲珑啊，这是给贵女们蒸花露消磨时间的，可能一天能蒸出小半香水瓶的花露，贵女们便欢天喜地。而且贵女们估计也‌只是玩玩，真正一整天在干活的，还是侍女。
但是，李小寒就悲催了，这时代的酒本来度数就低，蒸半天，把那一小壶酒蒸干了，最后得出那半茶杯盖的酒精，还一边蒸一边挥发了。
不行，不实用。
李小寒苦思冥想，终于想出一个‌办法。既然度数低，那干脆便把酒倒在干净的大锅中，中间架木桶，顶上架上一个‌干净的锅底，加热沸腾之后，水和酒的蒸汽升腾，遇到‌上面锅底，然后又‌汇聚起来，滴落到‌竹板中，最后收集起来。这收集过的酒水混合体，不管是纯度还是酒精含量都高了不少。
第一次蒸发提纯之后，再利用酒精沸点七十八度，水的沸点一百度的沸点差，将一次提纯之后的酒水放入蒸花露器具中，再次水浴加热。水浴加热可以使得蒸花露器中酒水达到‌酒精的沸点，却没有达到‌水的沸点，酒精就大量蒸发出来，通过上面的冷凝管重新变成‌液态被收集起来。
这是李小寒拼命回忆初高中做过的实验，搜集脑海中所有残存的现代知识，结合现在有的条件得出来的方‌法，理论上应该可能，但是实际操作起来，肯定‌会有非常大的损耗。不过不管损耗多大，如果能成‌功，那就是值得的。
李小寒细细给李贤东描述了自己的要求，需要木桶两端尽量与家中的新锅密切贴合，不要露出太多缝隙。
待到‌三天之后，李贤东终于把这个‌蒸桶，按照李小寒的要求做出来了。哦，蒸桶，就是李小寒给这个‌特制的木桶起的名字。
因着要实验制酒，涉及到‌保密，便选了二‌进后院的厨房进行。
李荷花早已经‌避让出一进厨房去‌炒底料了。之前说过，泡酒的秘方‌不能教，李荷花自己不用提醒，不管是泡酒还是备料，听到‌看到‌任何相关都马上避开。往往李小寒还没反应过来，李荷花已经‌跑了。
不过这也‌好，毕竟泡酒的方‌子，李小寒还是留着有用。
既然目的是要提纯出酒精，那自然是用好酒比较方‌便，李小寒用的是同福酒家十斤装的醇酒。所以说，她的钱花得快也‌是有原因的。
将醇酒倒入锅中，然后蒸桶架在上面，再将一口刷干净的新锅架在蒸桶上，锅底朝里，蒸桶与锅边缘的间隙，都用干净的新棉布紧紧围住。
小火慢烧，感‌觉锅里的水慢慢沸腾，一阵一阵的蒸汽从木桶的缝隙慢慢的冒出来，这个‌封闭性肯定‌是没有办法做到‌完全封闭的了，只不过希望冒出来的更少一点罢了，毕竟这冒出来的，很多都是酒啊。
又‌过来一会，约莫一刻钟吧，一道清澈的比筷子更细的水流，慢慢的从倾斜的竹板流出来，滴落在最下方‌的酒坛子里。
李小寒用勺子接过些许，轻轻放到‌鼻子下闻一闻。
李贤东只看到‌自己女儿眼神一亮，然后绽开了极灿烂的笑容。
“成‌了？”
“第一道工序，成‌了。”
李小寒含笑答道，这浓郁的酒香哟，错不了。

第82章
李小寒接过酒头‌, 闻过酒香，却不曾喝。酒头出来的都是沸点低的杂质，多‌为酒精和‌甲醇, 浓度可以高达七十度, 并不适合饮用‌, 真正蒸馏酒的精华，在酒中段。
等过了一会, 李小寒才用小碗接过中段酒，先‌观其色，色泽微黄透明，再闻其香，没‌有酒头‌香气浓烈，但是更加纯正纯净, 最后轻抿一口, 酒味顺滑醇厚、后味悠长。
李小寒甚至回味了一下, 这酒有了一点后世白酒的感觉了。品味过后, 方将酒递给李贤东。
李贤东接过李小寒递过来的酒，先‌说一句, “这酒, 好香啊。”
“嗯, 酿酒发酵出来的许多‌芳香酊, 成分浓度随着酒精的浓度而‌提升, 因‌此蒸馏过后, 酒精浓度越浓, 芳香酊越浓, 酒便越香。”李小寒解释说道。
而‌且李小寒怀疑，同福酒家这酒, 应该加了高粱酿制，是杂粮酒，后世总结的粮食酿酒特点，‘高粱香、玉米甜、大米净、大麦冲’，这个酒极香，高粱含量应该不会少‌。
见李贤东不明为什么酒煮过会香，李小寒想了想，说道：“爹，你可以理解为，酒是粮食酿造的，粮食煮熟之后是不是香好多‌，这酒便也这样。”
虽然解释的有点歪，但是道理是相同的，又‌通俗易懂，李贤东想明白了，一仰头‌，将这点酒送入口中。
“喝完有点热，有点辣，但是，你没‌有加番椒啊。”李贤东疑惑的说。
“嗯，我没‌有加番椒，这是酒本身‌的浓度上‌来之后，带来的灼烧感。”李小寒说道。
可惜无法准确判断这酒的浓度有多‌少‌，听闻技艺高超的酿酒师傅们，可以通过酒花来判断浓度，比如茅台酒花分为‘鱼眼花、堆花、满花、碎米花和‌圈花’，不同的酒花代表不同的度数。
前世李小寒的老板作为一名土豪并古典文化爱好者，不仅收集明式家具，还是资深的白酒收藏家，常常跟下属聊白酒文化，并且痛心疾首表示现代酒桌文化，已经丧失了品酒的含义，全都喝到大醉，通通都是牛嚼牡丹。真正的品酒，是品酒的香与醇，品其中的工艺之深，变化之妙。
当然，老板一般会拿出一瓶珍藏出来，向下属们科普一大段之后，根据心腹程度，如果是真正心腹，老板可能‌会心痛的分你一小杯，最多‌一口的量，表现对你的看重之后，自‌己再把酒好好收藏起来。
其余一般心腹，老板一般是炫耀过后，然后鼓励你好好努力，等某一日‌达到老板的标准之后，才能‌有幸分享到老板的美酒。
为了跟老板能‌有共同话题，李小寒那个种植基地的中高层们，全都练就了一身‌纸上‌谈兵的白酒功夫，真正理论家，至于到底谁喝过老板的酒，反正大家都说自‌己喝过。
但是李小寒自‌己亲身‌经历，只在药林大收获并且老板卖出好价格的时候，才勉强喝上‌两次。就这两次，老板面上‌那心痛的神色，深深的印在李小寒心里，并且以后老板跟李小寒谈话，开口便是，“小李啊，你知道的，你是自‌己人了，咱们那些虚礼便不说了。”反正，那酒后来便没‌再喝过。
现在想想，那时候也挺愉快的，这样一个土豪老板，钱给得爽快，人也不难相处，不过都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回到现在，根据李小寒自‌己琢磨，这蒸馏过的醇酒，酒精浓度估摸着可能‌达到四十度左右。
李小寒再喝一点，咂咂嘴，细细品尝，嗯，有点像大曲浓香五粮液的感觉，五粮液听名字就知道是杂粮酒，李小寒记得自‌己为了跟老板有话题，参观五粮液酒文化博物馆的时候，介绍说五粮液是混蒸混烧的缓火流酒工艺。
不过，自‌己这土灶蒸酒，如何能‌跟非遗工艺物质文化遗产相比，还是搞点消毒酒精。
只是李小寒虽然说自‌己只为了蒸馏出酒精，但前世留下的印记还是在的，比如李小寒下意识的，‘掐头‌去尾，中间取酒’，将最好的中段酒，用‌小酒坛子存起来，其余的才拿出来二次加工酒精。
待把这十斤醇酒一次加工蒸发之后，得到大半坛子的蒸馏酒，李小寒又‌把这酒倒入蒸花露器具中二次加工。
因‌为是水浴加热，这次倒不用‌紧盯着了，反正这水再怎么沸腾，也不会超过一百度，最多‌是火大了，水干得快一点，火小了，酒精出来的慢一点而‌已。
“好了没‌有？要‌不要‌先‌吃午饭？”王氏说道，这两父女，在这厨房里面已经待了一个早上‌了，这快到中午了。
“娘，你别进‌来，这厨房里酒气浓。你去收拾东西吧，我和‌爹顺手把午饭弄了就成。”李小寒说道，虽然已经到了后期，但是李小寒保险起见，还是让王氏少‌接触酒精。
“成。”王氏没‌再反对，要‌搬到府城待产，那就不是人过去了就成，大人小孩子的东西，还有床褥被罩等，都不少‌，王氏现在动作快不起来，只得慢慢收拾。
厨房里，李小寒和‌李贤东合力把午饭煮好，天气热，人又‌在厨房里待久了，胃口便都热没‌了，李小寒干脆整个瘦肉蔬菜汤，然后拍了一条胡瓜，放点酸醋、香麻油、芝麻拌一拌，然后把王氏的那份单独分出来，自‌己和‌李贤东的那一份加一汤匙的番椒油。在这个热气腾腾的夏天里，这样的一份午食，那是既清爽解腻又‌让人食欲大增。
李家的午饭摆在二进‌院子屋檐下，这个位置也好，阳光晒不到，还有一点点过堂风，李小寒还能‌偶尔抽身‌回去厨房里，看一看蒸馏酒的火候，大家都吃得很愉快。
只王氏，啃着自‌己那单独分出来的凉拌胡瓜，看着李小寒他们那盘青绿间红油点点的凉拌胡瓜，悄悄咽下了一口口水。
她其实是可以吃的，只是她吃了容易咳，咳就不行了，容易抻着肚子。王氏看着那星星点点番椒油，心下发誓，等她生完了，过了月子，吃个够。以前不怎么觉得好吃，这越不能‌吃越觉得好吃了。
吃完午饭，李小寒和‌李贤东又‌去厨房忙活了，一遍一遍的重复，待到傍晚，终于提纯出了差不多‌一小坛子的酒精。
就是损耗也太多‌了吧。
李小寒心中暗暗计算了这个成本，只觉得自‌己花费大了。
前世五百毫升的大瓶酒精，十多‌块钱，一斤肉都不到。那时候，她多‌豪爽啊，拿着个小喷壶，喷完手喷手机最后全身‌上‌下喷一遍，一定要‌彻底消毒。
现在她这个，托同福酒家带的酒，同福酒家收她八十文一两，十斤装一坛子，一两银的成本，半头‌肥猪去了。
李小寒小心翼翼的塞好酒塞子，生怕洒了几滴，那很可能‌就掉了一文钱。
算了算了，李小寒安慰自‌己，前世那是工业酒精，几千年时间点亮的科技树，自‌己能‌从粮食酒中倒腾点出来，那都是借的前人智慧的光辉。
如此这样，李小寒才狠狠把心里的那种痛压下来，只不过，连剩下的酒头‌酒尾她也细心装好了。说不定，将来能‌派上‌用‌场了呢。
“爹，娘，这个小坛子里面的，是酒精，不能‌喝的，用‌来消……嗯，消除污秽之气。”虽然李贤东和‌王氏一向小心，也不会乱动李小寒的东西，不过李小寒还是叮嘱一句。
“嗯嗯，知道了。你放好。”李贤东和‌王氏说到，倒腾了一天，花了这么大的功夫，还耗费了这么一坛子酒，最后终于得出这么一小坛子什么酒精，那自‌然是极珍贵的了。
弄好酒精，次日‌差又‌到二十号了，是青帮过来取酒的日‌子。李小寒和‌李贤东准备摆完摊子后，到府城里宅子瞧一瞧，如果没‌有问题，那他们家就要‌着手准备搬到府城里了。
不过在那之前，得先‌跟荷花他们把事情交代清楚了。
“啊，师父你们要‌到府城住一段日‌子？”坐在摇摇晃晃的牛车上‌，李荷花问道。
“嗯，等到我娘生完孩子再回来。”李小寒说道。
“那我们这番椒底料怎么办，还有你那番椒酒怎么办？”李荷花问道，李家这一摊子，里里外外可离不开李小寒呢。尤其那番椒酒，那是李小寒亲自‌盯着的。
“我已经想好了，到时候我爹和‌我娘在府城里，我跟大树叔家的大壮哥说一声，让他这段时间驾着牛车送我来回府城。”李小寒说道。
“成，我这里没‌有问题，就是师父你来回累。师父你如果相信我，那番椒底料这一摊子你就放心吧，你等着数钱就成。”李荷花说道，经过这段时间的历练，她已经信心大增，自‌问可以把底料这一摊子挑起来了。
“我当然相信你，就等着你这句话了。”李小寒说道，“要‌忙不过了，就多‌炒底料，少‌搞点那炒田螺、麻辣烫什么的，不行就停了吧。”
如今这府城里面，已经好些小商贩专门买底料回去，然后自‌家做了那炒田螺或者麻辣烫出来卖。他们的价格也差不多‌，卖多‌了还能‌便宜点，最主要‌的是，他们每日‌都卖，还挑着干净的担子送上‌门，不像李小寒他们，只有逢五逢十出摊，平日‌想吃，十分不便。
不过府城人还是认为李小寒家的炒田螺正宗，尤其那些喝酒的人，逢五逢十的时候，都要‌来买上‌一份，配上‌那番椒酒，实在是爽快够味。
要‌李小寒说，大概是她们炒番椒底料的时候，那捞出来的姜葱蒜，浸透了油的，李小寒他们炒田螺的时候，便把这些姜葱蒜再放回去一起炒了。这样炒出来的田螺，油水便足了，味道也浓。
小商贩他们要‌控制成本，自‌然没‌法子像这样下猛油，因‌此便被那些老熟客吃出来了，这就导致李小寒他们家的炒田螺一直很紧俏。
“不用‌，能‌成呢。这个钱不赚白不赚。”李荷花不舍得放弃了这赚钱的买卖。
“也成，你忙不过来的时候就说。”李小寒说道，既然李荷花坚持，那她便不再坚持，再说，现在村里的小孩子捞田螺换炒田螺还热情着呢，那就先‌这样吧。
两人商量一些细节，李贤东驾着牛车，也不插话，如今这些生意上‌的事情，李贤东少‌有插手的。他就是，勤勤恳恳的做好后勤，然后伺候好家里那些田地，包括那番椒地、三七地、杜仲地，能‌让他伺候土地，他就乐呵呵的了。
正行驶着，忽地后面传来了呼唤，“贤东叔，小寒妹妹，荷花妹妹。”
李小寒等人回头‌一看，原来是族长家牛车，驾着牛车的是族长家的一个帮工，后面坐着李信和‌，出声叫人的正是李信和‌。
“爹，是信和‌哥，你慢一点，等一等信和‌哥。”
李贤东便将牛车慢下来，后面的牛车追上‌来，李信和‌拎着个包袱跳下来，爬上‌李小寒家的牛车，对着后面的帮工说道，“我跟着贤东叔家的牛车进‌城就成了，大牛你回去吧。”
“是，少‌爷。”大牛是李族长家里的老帮工了，自‌然认得李贤东等人，闻言便调转车头‌回去了。
待李信和‌坐稳，李荷花忽地惊讶说道，“信和‌哥，咋的你瘦了这么多‌？”
李信和‌目光一游移，移到李小寒脸上‌来。
自‌从得了那么大的消息，虽然只是猜测，但是越是猜测越是可怕，李信和‌心中的支柱摇摇欲坠，具体表现为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这才多‌少‌时间，便憔悴了许多‌。
而‌且，这消息又‌不好对其他人说，包括自‌己亲爹，李信和‌都要‌憋着心里。这憋着憋着，便容易胡思‌乱想，整个人都快压不住了。因‌此，见到李小寒这个罪魁祸首，李信和‌那是惊喜交加。
李小寒看着李信和‌的目光游移过来，心下明白自‌己这族兄可能‌是受到冲击大了，想多‌了，或者想不开。一时之间，不知说什么。
“咳，近日‌课业颇为忙碌，便憔悴了些许。”李信和‌清清嗓子道。
“哦，”说到课业，李荷花便没‌有其他疑问了，只不过，“信和‌哥你怎的今日‌回来了？昨日‌休沐日‌吗？”
“是，昨日‌恰好休沐，今日‌我便赶回府城。”
“原来是这样。”李荷花恍然大悟。
“信和‌哥，你读书是好事，可是也要‌照顾好身‌体啊。须知身‌体是一切的基础，身‌体不好，想做什么都做不成是不是。肩头‌担子越重的人，越要‌稳住呢。”李小寒劝说道。
李信和‌看看李小寒，这一个多‌月没‌咋见，李小寒又‌长大了一点的感觉，目光清亮，唇色红润，脸上‌朝气蓬勃。
对比起来，自‌己真是自‌愧不如，太沉不住气了。
“小寒妹妹说的是。”李信和‌惭愧的感叹道。
“对啊，信和‌，你要‌好好保重身‌体咧，这身‌体好了，干什么都有劲。”李贤东说道。
这身‌体的重要‌，他是深有体会的。之前张大夫说过他的身‌体掏空了，当时他还没‌有什么感觉，但是后来吃药补回元气，还有后来好吃好睡好好养回身‌体之后，李贤东这才对比出来，这好的身‌体啊，干起什么来都有劲。
“是，贤东叔，我知道了。”李信和‌被众人劝了一劝，尤其见李小寒这个样子，仿佛找到了同盟军，尤其这同盟军还如此淡定，他本是聪明人，想开只是一个差一个契机罢了。
车行辘辘，很快到了府城，到了交叉路口，李信和‌告别而‌去。
“信和‌真是太刻苦了。”李贤东看着李信和‌你去的瘦削身‌影，感叹道。
“可不是。”李荷花点头‌附和‌。
“爹，走了，再不走，时间便晚了。”
“好。”
过了一会，牛车驶入西市。
“那李家番椒档来了。”围着的酒客、小商贩、家庭妇女中便有人大声嚷嚷道。
“排队，排队。都跟在我后面。”
“大娘，我们来得比你早，早排上‌了，你别想着这法子插队。”
“什么插队，老娘早来了好吗，不过是一时漏看了你们这队伍。”那大娘嘟嘟囔囔的，却还是往那队伍后排去了。
这番椒档各式东西都抢手的很，逢五逢十出档，现如今来得晚点，那是分分钟抢不着。她现在去排队，还能‌轮得上‌，再吵吵两句，那就悬了。都怪出门的时候，聊了一会八卦，晚了那片刻钟。

第83章
“炒田螺咧。新鲜好吃的炒田螺咧。”
谷门巷口, 吴大‌壮一边挑着两桶田螺叫卖，一边留意着是否有人回应。
“喂，那卖炒田螺的, 多少钱？”吱吖一声, 巷口一扇院门打开了, 一个壮汉招呼道。
“一勺子‌两文，就是这么大‌的勺子‌。”吴大‌壮连忙捞满一个勺子给客人看。
“新‌不新‌鲜哪？不新‌鲜的我‌可不买。”
“都是今天早上早早起来夹的田螺尾, 然后新‌鲜现‌炒出来的。我‌每天都在这边卖田螺，不敢拿那不新‌鲜的坏了自己名声，客人不信你尝一个。”吴大‌壮把田螺抖下去‌，在勺子‌上留几个，递给那客人尝。
那壮汉客人看这个卖田螺的的确眼熟，不过这也不妨碍他尝一尝。只见他拿起一个田螺, 极熟练的头尾一吸, 田螺肉便被吸出来了。又尝了一个, 壮汉客人回头朝院子‌内喊一声, “二妞，给爹拿个碗来。”
“哎。”院子‌内响起一声女童声, 然后又听见哒哒哒的脚步声。
吴大‌壮脸上便带上了笑容, 对于壮汉客人继续捞他田螺吃, 他也不介意, 吃几个, 也正常, 最‌怕那种吃个不停, 最‌后找理由‌说你这田螺不新‌鲜、不够味然后不买的。他们‌这些做小本生意的, 又不能跟人吵起来，只能默默忍下这委屈。这壮汉算大‌方的了。
过了片刻功夫, 一个女童哒哒哒拿着一个粗陶大‌碗跑出来。
“来四文钱，给我‌装满了。”
“哎哎，客人放心。”吴大‌壮果然将那勺子‌装得‌满满的，两大‌勺的田螺，那粗陶碗也差不多满了。
壮汉客人果然满意，掏出四文钱出来给吴大‌壮，接过小姑娘手‌里的碗便回去‌了。装了东西，怕孩子‌摔了洒了。
“爹，给我‌吃一个。”女童仰起头巴巴的说。
“成。自己拿吧，别脏了衣服。”壮汉客人把碗放下来。
吴大‌壮收了钱，摸了摸，脸上露出了笑意。这一家客人他认得‌，以往都是这家的娘子‌出来买炒田螺的，这家娘子‌是个省俭人，只买两文钱，女童想吃，也只说等你爹回来一起吃。如今看来是当家作‌主的男人提早回来了，还大‌方，一下子‌便买了四文钱。
今日可真是开门红。吴大‌壮心情极好，继续挑起水桶叫卖。
谷门巷是府城附近比较宽裕的巷子‌，这里的人都各有产业，自然也比较舍得‌在吃上门花钱。吴大‌壮是府城第一批卖田螺的小贩子‌，以往他是做挑夫的，这个巷子‌里的人找挑夫也大‌方，工钱也不会扣扣索索，决定卖田螺之后，吴大‌壮便专门经营这一片。
不是没有其他的田螺贩子‌来试图来抢生意，但是他一直记住李姑娘说的话，田螺要仔细养干净了，要早早起来夹尾巴现‌炒才新‌鲜，要放紫苏叶才能去‌腥，他便一丝不差的照着做。
因此‌早前虽然也有过几批人挑着担子‌来卖炒田螺，但是这条巷子‌的人家也只认他，渐渐的便没有其他人来了，这里便默认是他田螺吴的地盘。
想到这里，田螺吴又快步向前走。前边也有几家老熟客，差不多这个时候出来买田螺的。
不过巷子‌十六号刻着个书箱的人家好像搬家了，以往这户人家也爱吃，不过估摸着银钱不太趁手‌，三五天里面，天天都试几个，但是只有一两天里面舍得‌买两文钱。吴大‌壮也不恼，这读书人，能做的也就是这些了。
不知‌道新‌搬来的这户人家是不是大‌方的性子‌，喜不喜欢吃炒田螺？往日里并‌没有见过这家主人，只看到朱中人帮忙请人清理了，然后又看木材店杂货店的人送货过来，只是家主人，一直没得‌见。
看来这家人，应该不会太差钱，只不过不知‌道喜不喜欢吃炒田螺？
希望他们‌喜欢吃炒田螺。
吴大‌壮心里暗暗祈祷，路过这家人的时候便走得‌更慢些，叫得‌更响亮些。
果然，院门吱呀一声响，有人开门出来了。
吴大‌壮眼神一亮，莫非这家人真的是喜欢吃炒田螺的，听到他的叫卖声便出来了。想到这里，吴大‌壮走得‌更慢了，眼角余光一直盯着那扇院门。
果见先露出来的是一双姑娘的手‌，并‌无太多的珠玉装饰，然后露出一片浅草绿的衣角，慢慢的衣角越大‌，一个轻快的身影走出来了。
“李姑娘！”吴大‌壮失声惊呼。
李小寒皱起眉头，看着这个卖田螺人，不认识啊，疑惑道，“你认识我‌？”
“李……李姑娘，我‌怎会不认识你，我‌们‌卖田螺的都认识你。”吴大‌壮激动的说，“你还教过我‌怎么炒田螺呢，说的可细可细了。”
“哦。”李小寒说得‌，估计是卖番椒底料的时候教过，不过她也不记得‌了，“如今你在这里挑担子‌卖田螺？生意怎么样‌？”
“生意挺好的。我‌们‌一家人，现‌在就靠这个赚钱生活。”吴大‌壮带着点‌自豪又带着点‌感激说道，“李姑娘，你要不要……要不要试一试我‌的炒田螺？”
“哦，那成。”李小寒随手‌拿起一个，吸溜一下，“不错，你这田螺新‌鲜，洗的也干净，尾巴也夹得‌细致。”
能得‌李小寒一句肯定，吴大‌壮激动得‌脸都红了，“都……都是李姑娘你教得‌好，你说的，我‌一直记着呢。”
“你一直在这一片卖炒田螺？”吃完两个田螺，李小寒又问道。
“嗯嗯，我‌主要跑这一片。”
“那你知‌不知‌道，这一片那个稳婆比较好？”李小寒皱眉问道，“主要是手‌艺要好一点‌，讲卫生一点‌，经验丰富一点‌。”
吴大‌壮皱眉想了一想，细细说道，“这一片一共有三个稳婆，名声最‌响亮的是隔壁杏花巷子‌的赵稳婆，说是几代人都是稳婆来着，经验丰富；果子‌巷子‌里面的吴稳婆，收费便宜，接生过的人也多，不过不是很讲究；还有你们‌巷子‌尾的王稳婆，她的名声没有那么响，不过她爹曾经在药堂做学徒，她稍稍懂一点‌药理，我‌给她家卖过田螺，家里干净整齐。”
“李姑娘，你是家里人请稳婆吗？你新‌搬来的，要请稳婆，你请中人搭一搭线，不然人家不够重视。”吴大‌壮说道。
“是我‌家里人，我‌们‌上来住一段时间，生完再回去‌。”李小寒说道，“谢谢你啊，我‌这就去‌请中人。”
听到李小寒说只是住一段时间，吴大‌壮心里隐秘的松了一口气，那李姑娘应该不会天天卖田螺吧，之前李姑娘就是说在村里来往麻烦，才逢五逢十出摊的，如今李姑娘家里人过来生个孩子‌，应更不会天天有空出摊。
只是轻松过后，又觉得‌愧疚，李姑娘教自己手‌艺，自己也凭着这炒田螺，赚了一点‌钱，如今家里难关已过，还存着一点‌宽裕。自己如何还能这样‌想。大‌不了，自己还回去‌做挑夫也能活下去‌。人不能这样‌没良心。
“李姑娘，你要在家里卖炒田螺吗？你要我‌以后就不来这巷子‌了。”吴大‌壮咬着牙，狠狠心的说。
李小寒诧异了一瞬间，笑了，“为什么不来，继续来，认真用‌心炒田螺，莫堕了我‌们‌番椒炒田螺的名声。这府城这么大‌，人这么多，只要这番椒炒田螺一直好吃，以后每年夏秋，你们‌都可以炒田螺来卖，我‌那番椒底料生意就能一直做下去‌。记得‌逢五逢十去‌西市找小李姑娘卖底料啊。”
“哎。李姑娘，我‌知‌道了。”吴大‌壮应得‌特别大‌声，略显激动。
“成，你好好卖炒田螺，我‌去‌找中人了。”李小寒朝院里喊一声，“爹，我‌去‌找朱中人，待会回来。”
待里面传来一声男声‘哎，小心一点‌。’的回应，李小寒合上院门，走了。
那吴大‌壮，看着李姑娘走出巷子‌口，这才回过神来。
“炒田螺咧，新‌鲜好吃的炒田螺咧。”今日的叫卖声特别的响亮精神。
李小寒走出谷门巷子‌，来到朱中人家，朱中人家离着谷门巷子‌也不远。
“李姑娘，你等一等，我‌让娃去‌找他爹回来。”
开门的是朱中人的娘子‌，李小寒一低头便看见了她的肚子‌，约莫也有五到六个月了。
朱中人最‌近做成了李小寒家的一笔生意，算是比较大‌的了，因此‌朱中人家中也知‌道，如今李小寒报上家门，朱娘子‌便知‌道了，“石头，去‌找你爹回来，就说客人来了。”
“哎，娘，我‌现‌在就去‌。”跑出来一个八九岁的小男孩，两条腿跑飞快，嗖的一下跑远了。
“远不远？不若我‌等会再来？”李小寒皱眉道。
“李姑娘如果不急，不如到我‌家来喝一杯粗茶，娃他爹今早出门办事‌了。”朱娘子‌有点‌为难，这熟客上门，偏偏早上家里男人出门了。
“不急。”李小寒说道，看着朱娘子‌的肚子‌，问道，“我‌看你这肚子‌也有五六个月了，孩子‌出门了，你家里还有其他人不？请稳婆了没有？”
“没事‌，家里还有一个呢。请了稳婆，就是你们‌谷门巷子‌里的王稳婆。”朱娘子‌笑着说道，脸上满是幸福。
“哦哦。”李小寒点‌头道，倒是和那卖田螺的对上了，“不瞒朱娘子‌，我‌这次上门，也是想请朱中人搭线，请朱中人为我‌娘介绍一个稳婆的。不知‌朱娘子‌你已经怀上了，能问一问朱娘子‌为什么请王稳婆吗？”
“竟是这样‌巧。”朱娘子‌笑着说道，感觉自家这一笔生意稳了，虽然这个生意小，但是容易啊，“说起王稳婆，也是凑巧，我‌生老大‌的时候，便是王稳婆接生的……”
等到朱中人气喘吁吁的回来，他家娘子‌已经和他的客人谈的快成了，朱中人就是带着李小寒和李贤东去‌找了王稳婆，搭线谈好了日期和价钱，然后收了一点‌小小中人费。
定好了稳婆，王氏在府城里生产的事‌，最‌难的已经解决了。李小寒和李贤东商量了一下，又招了一个有经验的妇人，说好只白日过来，等王氏生产这段时间前后，过来帮忙洗洗刷刷，顺便跑腿。
待这府城的家里布置妥当，李贤东和李小寒两人轮着必有一人陪王氏在府城待产，主要是李贤东陪着王氏，李小寒雇了大‌树家的牛车，来回奔波于府城和平山村的日子‌。
***
九月二十八，霜降。
这日一早，王氏起来便觉得‌肚子‌隐隐的往下坠，吓得‌李贤东和李小寒连忙派了帮工的何娘子‌飞跑到巷子‌尾请来王稳婆。
王稳婆跑过来，摸了一摸王氏的肚子‌，倒是很镇定，“发动了，不过还早得‌很。约莫得‌到下午呢，不着急。”
“麻烦王稳婆你在家里坐镇着，我‌们‌家里，就我‌爹和我‌两人，都不算熟悉。”李小寒说道。
王稳婆当初也是了解过的，这一家三口人，一个当爹的大‌男人，李小寒一个未及笄的小姑娘，自然是需要她指导的，而且这家人很怪，那当姑娘的当时细细看了她的双手‌，要求她把本来就短的指甲全剪了，剪得‌秃秃的。当时这家人给的钱也爽快，王稳婆便都答应了。
正想帮忙指示这家的帮工何娘子‌赶紧烧上热水，准备帮这家妇人铺好耳房草席子‌。
不料忽地，这家的姑娘忽地开口要求所有人要用‌皂角洗干净手‌，然后还不算，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一个坛子‌，很严肃的说道，“这是我‌们‌家的习俗，接触产妇的人，都得‌有这精华之水消除了秽气，才能接触产妇。”
说完，这个小姑娘自己很严肃的，抽出碎棉布条分给人，包括她自己用‌这精华之水擦了手‌。
王稳婆本来不愿意的，但是她刚想出声反对，这姑娘塞过来一个小钱袋子‌，摸着竟然是碎银。王稳婆妥协了。
这精华之水不知‌道是什么，擦在手‌上冰冰凉凉的，不一会就干了，只把王稳婆惊奇得‌。
待到了差不多午时初，王氏便开始大‌声□□了。
王稳婆把李家姑娘赶出房门，一边指导王氏呼吸用‌力，一边查看胎儿情况，“李娘子‌，你要用‌力啊，看到头了。来，听我‌的，呼气，吸气，呼气……”
李贤东和李小寒在房门外急得‌团团转。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约莫到未时，屋内一声嘹亮的娃娃哭声。
然后王稳婆大‌声喊道，“恭喜李老爷，喜得‌贵女！”

第84章
“恭喜李老爷, 喜得贵女。”
王稳婆的声音传出来，门外的李贤东和李小寒同时一震。下意识的，李小寒立刻转头去看‌李贤东。
只见‌李贤东整个人呈现一种呆滞状态, 那种巨大的期待过后的失落, 整个人好像回不过神来。
李小寒心中一声叹息。
在宗族文化下长大的她爹, 自然是期盼有一个儿子的孩子，只有儿子才‌能给他死‌后摔盘挂纸、供奉香火。这是再出息的女儿都难办到的。
李小寒曾经‌为这个感到伤心‌过, 觉得自己百般努力不如一个性别男。
但后来李小寒发现，即使她性别女，李贤东和王氏是爱自己的，这一点她肯定过之后，她就可以放下了‌。
人就是这样，得到过后, 才‌能谈得上‌放开。放开之后, 李小寒便‌可以正视。
融合了‌两世记忆之后, 她对李贤东和王氏一半怜惜一半爱重‌, 自然希望李贤东和王氏能得偿所‌愿，毕竟在这个时代背景里, 李贤东和王氏能有一个儿子, 对他们来说比较好。
而且按照这个时代的平均年龄, 李贤东和王氏小半生都为此所‌困, 要改变他们的想法太难了‌。唯有生一个儿子对他们来说比较好。
可惜, 生男生女, 本就是概率。谁也‌猜不到, 只能看‌命运, 而命运有时候并不如人意。
“爹。”
久久的，李小寒才‌听到李贤东一声恍如听不见‌的低声回应。
李小寒想说的话‌, 就这样留在了‌嘴尖。此刻说什么，都像是徒劳。
过了‌一会，王稳婆收拾妥当，喊道，“李老‌爷，你可以进来了‌。”
王稳婆声音很高，但心‌里也‌有点悬，很明显，李老‌爷和李夫人年纪这么大了‌，又只得一个独女，自然是希望生出一个儿子来的。
现如今，却生出来的又是女儿，王稳婆接生多了‌，类似的情况自然也‌看‌过，多是家人骂骂咧咧，不顾产妇的，这种情况就特别烦。
只是现在，产妇生完孩子之后，自己都有点看‌不开的感觉了‌。王稳婆生怕产妇出什么事，不敢多说，快手‌快脚的把婴儿收拾好，放在床头，再把产妇收拾干净，把李家人叫进来。
李小寒跟着李贤东走进来，临进门前看‌了‌李贤东一眼，叮嘱道，“爹，娘刚生完呢，你开心‌一点。
李贤东神色一凛，终于回过神来，用力扯出一点笑容。
两人进房，李小寒一眼看‌见‌刚生完脸色苍白，满头冷汗，却一丝喜悦也‌无只脸色凄然的王氏，心‌中更叹：这个更加麻烦呢。
扫过一眼新生儿，襁褓包裹着，看‌不太清，李小寒坐到床尾，拍拍王氏的手‌，低声道：“娘，你怎么啦？”
王氏久没有回应，只慢慢的眼角沁出一行泪水。
“娘，不是你的错。妹妹也‌挺好的。”李小寒试图安抚说道。
王氏的嘴唇轻抖，眼神却并没有聚焦，只散散的盯着前方床帏，良久才‌发出一声低泣，“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爹。”
到现在，她怪的只是自己。
“不，这不是你的错，生男生女不是你决定的。你没有错，错的只是这个世道。”李小寒轻声而坚定说道。
“还是，你觉得我错了‌吗？我身为女孩子，就应该让着才‌荣哥他们，吃最差的饭食，干最多的活，活该为才‌荣哥他们这些男孩子做垫脚石吗？你没有生出儿子，我现在挣到的钱，就应该拿回去给才‌荣哥他们读书吗？”
李小寒一边说，一边留意王氏的神情，果见‌说到自己，王氏眼里逐渐有了‌光，尽管这光不是那么纯良，李小寒继续说道，“娘，你看‌看‌妹妹，妹妹还这么小，她什么都不懂。你得立起来啊，你不立起来，她怎么办啊？她也‌不一定有我聪明呢。再没有个娘护着，以后就更难了‌。”
李小寒说着，示意王稳婆把孩子递给王氏。
王稳婆得到示意，把孩子放到王氏身侧，王氏侧过身来，轻轻摸一摸孩子的额头，终于露出了‌一个带泪的笑容。
李小寒这才‌看‌清小娃娃的长相，她还是第一次看‌见‌刚刚出生的小娃娃，满脸通红，头顶尖尖，没几根毛，又小又弱，实在不算好看‌。
这样想，李小寒便‌这样说了‌，“妹妹……长得实在，嗯。”
李小寒说不出来了‌，但在场所‌有人都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
“胡说什么，你妹妹也‌就是生得比你胖点，跟你小时候一模一样。小孩子都这样，长开了‌就好。”王氏终于露出了‌点生机，怜惜道，“我们妹妹以后长大了‌跟姐姐一样，又聪明又漂亮。”
李小寒见‌王氏终于提起了‌点精神，忙说道，“爹你去厨房里给娘叫点东西来吃吧。”
其实何大娘一直备着红糖鸡蛋呢，这会儿连忙递给李贤东。
王氏一听见‌李贤东，又低下了‌头，笑容也‌收敛起来，她终究觉得对不起李贤东。
但片刻之后，又抬起头来，忐忑的问，“她爹，你觉得妹妹像不像小寒。”
这是一个女儿，不是孩子她爹想要的儿子，不能让孩子他爹生厌了‌。
李贤东细细的看‌了‌一下，也‌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露出了‌一个笑容，“嗯，跟小寒小时候长得像。”
王氏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喜悦的笑容。
李小寒心‌里轻松了‌点，不管怎样，现在产妇最大， “爹，你给妹妹想好名字了‌没有？”
“就跟着姐姐叫吧，她出生在霜降日，李霜降不太好听，叫李小霜。”
“李小霜啊李小霜，”李小寒摸一摸婴儿的下巴，“以后你就跟我混了‌。”
李贤东和王氏相视一笑，这产房气氛终于喜悦了‌起来。
待王氏吃了‌红糖鸡蛋，昏昏睡去，李小寒和李贤东方小声退出房间，留何娘子在房间内看‌着婴儿。
“爹，要是实在不行，你就在族里领养一个。”李小寒一边吃着午饭，刚刚王氏生产，哪里还顾得及，如今王氏睡下了‌，两人才‌能吃上‌饭，“又或者，等我长大了‌，我招个女婿回来。以后我会更有钱的，这不算什么难事。以污二二期无耳把一”
两人的年纪在这个时代都挺大了‌，之前张大夫也‌说过，这一胎来得幸运，再怀估计有点难。
李贤东一瞬间动心‌了‌，能拥有一个自己血脉的后代，对他来说吸引力大得很，只是，半晌后，还是涩声说， “哪有这么简单。好男儿哪有愿意入赘的，招来的女婿，能有几个好的。你下半辈子怎么办？不要乱说话‌，我再想想。”
他现在心‌乱得很。
“成‌，爹你慢慢想，不着急。”李小寒说道。
她爹说的是实话‌，确实这古代男人本就难找到合适的，要找个合适的又愿意入赘的男人，那就更难了‌。
她对爱情和婚姻并非没有期待，她上‌辈子的父母，是一直相知相爱志同道合的人，这辈子，李贤东和王氏其实也‌不差。
如果为了‌传宗接代，去委屈自己接受三妻四妾，又或者去低就一个各方面都不成‌的愿意入赘的男人，李小寒也‌觉得不如单身。只要有钱，到时候她也‌从族里领养一个。
只是，她要更能赚钱才‌行啊，现在还不够，买个房就差不多掏空了‌。下一个赚钱的机会，在哪里呢？李小寒心‌中暗自思‌量。
李小寒思‌考新的机会，而与此同时，府城里，也‌有人正在谈论着李小寒。
“二公‌子，这个季度同福酒家的利润已经‌回复如常，不仅上‌个季度的亏损已经‌补上‌，甚至有了‌大幅增加。依五而尔齐伍耳巴一”同福酒家掌柜低着头，汇报这个季度的数据。
因为上‌一季度亏损，导致掌柜丢了‌大面子，因此这个季度，掌柜准备携这数据打一个漂亮的翻身仗。
“那番椒酒就如此受欢迎？”张辅放下账簿，问道。账上‌的数字他当然能看‌明白，只是有些事情，还是得听一听细节。
“回二公‌子，是的。此酒甚烈，喝之后全身生暖，少有人不喜欢。尤其西北寒冷之人，极之喜爱。”掌柜回道。
“没有一人不喜欢？”张辅皱着眉头问道。一个事物‌过于完美，得所‌有喜欢，那是不可能。要么是还没发现，一旦发现就暴雷，要么是观察的还不够。
掌柜心‌中一惊，细细的想了‌想，谨慎答道，“也‌不是，有一些古板人，觉得不太喜欢，失去了‌慢慢品酒的余韵。”
掌柜以为张辅会生气，不料张辅听完之后，反而脸色放松了‌不少，半晌又问道，“李姑娘那边产量如何？能供应上‌不？”
说到这个，掌柜脸上‌露出为难之色，这真的是，眼巴巴的看‌着钱在自己跟前却赚不到啊。
同福酒家的番椒酒卖得比青帮的要贵一倍以上‌，就这，依然是有北方来的皮毛商人挥着银子说要进货，尤其北方现在已经‌开始入冬，这酒最适合冬天喝了‌。连那南边的人都说这酒新奇，想要试一试。
但是，掌柜跟李小寒说，李小寒的回复依旧是家庭作坊，跟不上‌，省着点卖。
掌柜想起上‌次李小寒回复自己：她娘快生了‌，她实在要忙，要减一减产量，把掌柜吓得，再三恳求，才‌保住自己的份额。
掌柜想着，要不加钱，但是也‌不顶用，掌柜无奈了‌，二公‌子又说过不可以威逼李姑娘，除了‌利诱，掌柜别无他法。如今，二公‌子问起，掌柜也‌只能如实说。
“产量跟不上‌啊。”张辅放下茶杯，“李姑娘什么时候来府城？”
“逢五逢十，李姑娘在西市出摊。”掌柜说道，“二公‌子，要不要我帮你约一约李姑娘。”
“不用，后日就是三十了‌吧。我亲自见‌一见‌李姑娘。”张辅说道。
“是。”掌柜低头，再无疑问，心‌中暗暗祈祷二公‌子能说服李姑娘增加产量。
而在府城外，一行轻骑脚踏尘土向着定城飞奔而来，三十号又到了‌，又到了‌提酒的时候了‌。青帮已经‌打开了‌府城外的市场，如今府城外就是当初的府城，大家排着队等着买那番椒酒。
还有那番椒底料，如今也‌颇受欢迎。青帮准备进一批，这次要跟李姑娘好好谈一谈。
九月二十九，被众人惦念的李小寒出现府城仁和堂。
“你说你娘生了‌，希望我过去出诊看‌看‌？”张大夫疑惑问道。
“对。”李小寒点头道。
“产后大出血了‌？”不应该啊，哪有第二天才‌来产后大出血的。
“没有。”李小寒摇摇头。
“产后发热？”这也‌不像的特别着急的样子。
“也‌没有。”李小寒倒想说点什么，但是只得诚实摇头。
“咳，那你找我做什么，你找稳婆就可以了‌。”张大夫拒绝道，继续低头整理自己的药案，作为仁和堂的一把手‌大夫，他也‌是很忙的。再说，妇人生产，实在不是他的所‌长。
“稳婆已经‌看‌过了‌，没有问题，生得顺利。不过我想着张大夫你毕竟一直帮我娘看‌诊，所‌以希望张大夫你帮忙再看‌一下，我们好安心‌。”李小寒解释道。
“李姑娘啊，妇人生孩子这回事，都这样，得慢慢养。我知道你忧心‌，但你找我看‌，我其实也‌没有办法。”张大夫语重‌心‌长的拒绝道。
“好吧。张大夫，其实我娘生的是女儿，我琢磨着，她可能还想继续生。但是我怕她的身体承受不住，所‌以我想让你看‌看‌。不是说，月子病月子养，她当年生我的时候，估计没有那条件，我就想请你过去帮忙看‌看‌，能不能把她的身体养好一点。”李小寒说道。
张大夫看‌着李小寒，终于还是被说服了‌，提起药箱，“行吧，我就跟你去看‌看‌。”
两人一起回到谷门巷子，王氏才‌知道李小寒去请张大夫了‌。内心‌是既甜又涩，只觉得还是女儿贴心‌，伸出手‌来给张大夫把脉。
“无事，正常养着就成‌了‌。好吃好喝，多睡少哭，不用吃药。”片刻后，张大夫收回手‌，淡定说道。
随着张大夫话‌音落下，床上‌的王氏、床边的李贤东，都露出了‌放松的神情。
“爹，娘，我去送送张大夫。”李小寒说道，领着张大夫出去。
一路送张大夫出院门口，李小寒却没有离开，张大夫以为她还不放心‌，便‌说道，“李姑娘，你娘的身体，是积年累月的，她长得本身就单薄，想要调养成‌一个身强力壮的妇人是不可能的。如今她生完这一胎，目前能做的就是好好养，能养几分便‌是几分。至于以后生不生，那都看‌缘分。而且，生孩子不仅仅是女人的事情啊，你爹的身体也‌掏空过。这两人，有点悬。”
李小寒沉默了‌一顿，说道，“我知道了‌，张大夫。谢谢张大夫。”
停了‌一下，李小寒似乎是欲言又止，“张大夫，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
未出口的话‌卡在嘴边，其实要不要跟张大夫说酒精这回事，李小寒也‌是很犹豫。她知道，酒精能消毒，对于一个大夫来说，用得好，能救太多人的命。
但是，现在的问题是，没有人能解释酒精是怎么杀菌消毒的，没有显微镜，没有实验数据证明，酒精其实就是浓度高一点的酒，说不定浓度太高，一不小心‌喝下去发生什么事，大家还以为是毒药。
李小寒知道张大夫是一个好大夫，但是终究难解释。张大夫也‌不会像李贤东和王氏一样，对她抱有非一般的信任，她说什么便‌信什么。
心‌念百转间，李小寒终究还是闭了‌嘴。
只是，李小寒闭了‌嘴，快要出口的话‌却无法收回，张大夫追问道，“听说过什么？”
“没有什么。我刚刚说错了‌。”李小寒努力笑着说。
“你莫不是当我糊涂了‌。”但是，这个时候，张大夫发挥了‌一个技术人员的执着，“你刚刚明明想问我什么。”
“哦，我想问你认不认识秦皮。”心‌随意念间，李小寒想到自己在仁和堂听到的那个熟悉名字，“上‌次偶尔听人说过，不知怎么的觉得很熟悉。”
“哦，秦皮嘛，梣树的皮嘛，也‌叫青榔木、白荆树，炮制过之后，具有清热解毒，止泻明目的功效。”张大夫还以为李小寒想问什么呢，原来只是问个秦皮，这玩意虽然有点敏感，但也‌不是不能说。
“……是不是也‌叫白蜡树？”李小寒哑声问道。
“白蜡树？没有听说过。这又是什么？”张大夫疑惑了‌。
“这树，是不是容易长一种虫子，秋天的时候，像挂了‌一层白霜？”李小寒问道。
“哦，这倒是真的。你了‌解得很深嘛。”张大夫赞道，他知道李小寒对这些药材的种植蛮有灵性的，听说他们李家族人今年把杜仲都种成‌了‌，这是好事，“不过这个梣树你就别想着种了‌，这不适合。”
“为什么不适合？”李小寒皱眉问道。
“这梣树啊，坚而不硬、柔而不折，最是适合做枪身。大魏最大的梣树林你知道在哪里吗？在我们这里，定王用枪啊，麾下有一支万人长枪队，你种几棵可以，但是种多了‌，终归是不好。而且这东西，我们药堂进价便‌宜，你卖不上‌价钱。”
张大夫解释道，提起药箱走了‌，“好了‌，我走了‌。你也‌不用送，回去吧。这府城我比你还熟悉呢。”
竟是如此，想到仁和堂和定王背后千丝万缕的关系，李小寒自然明白张大夫说的多了‌进货便‌宜的原因。
只是，这梣树不仅可以制药啊。但是怎么说呢？还是得从长计议。
目送张大夫离开，李小寒转身回家，皱着眉头沉思‌这梣树的事情，却看‌见‌李贤东呆呆的站在院门口，手‌里拿着钱袋子，看‌来，是来送诊费的。
“爹，你听到了‌？”李小寒问道。
“嗯。我听到了‌。”李贤东深深叹口气，苦笑答道。
也‌不是一个人的问题，都是他以往忍气吞声、一味苦干连累了‌妻儿，千错万错，终究是以往他无能的错。如今还连累没有及笄的女儿为他们操心‌。
“先别告诉你娘，先等她做好月子。以后这事，我来操心‌。你一个姑娘，操心‌这么多做什么。”哪有一个做姑娘的，操心‌这些事情的，而且他女儿这个样子，怎么的嫁人入赘说得这样坦然？李贤东不解，莫非还没有开窍。
“再说吧，爹。这个事不急，慢慢来。”李小寒说道，她才‌十四岁呢，谈嫁人什么的，太早了‌。起码得再过十年。目前还是赚钱要紧。
***
九月三十日。
出生第三天的李小霜还是一个红皮样，只不过已经‌开始吃了‌喝喝了‌拉拉了‌睡的生活。
幸亏请了‌何大娘，不然李贤东和李小寒两人真忙不过了‌。要说以往也‌没有这么多人伺候一个产妇，多年前王氏生李小寒，不也‌是自己撑着，几天便‌下床了‌。
只不过，如今得张大夫一句好好养，便‌不好让王氏多劳累了‌，除了‌喂奶，其他都不让她多动手‌。
只是何大娘只过来忙活白天，夜里还是得李贤东、李小寒两个人，其实最主要还是李贤东，李小寒还不敢抱这个软得像没有骨头的小家伙。反而是李贤东，平日看‌着挺粗糙的一个人，抱得尤其熟练。
“李老‌爷真是疼爱孩子啊。”何大娘感叹道。哪有一个大老‌爷们愿意抱孩子换尿布的，从来没有见‌过李老‌爷这样的。
李贤东憨憨一笑，当年李小寒生的时候，他还年轻呢，那时候也‌不懂，就隔着问王氏几句，便‌被继母赶出来了‌。如今想来，竟然也‌错过了‌许多。
一家几口人，正和乐融融着，忽地大门被敲响了‌，“师父，是我，荷花。”
“爹，娘，荷花来了‌，我去开门。”
今日是青帮取酒和李荷花出摊的日子，李小寒已经‌让李大壮带话‌回去，让李荷花帮忙开厢房门，让青帮自己取酒，过两天她再回去泡制。今日她也‌不去出摊了‌，让李大壮载着李荷花进城，能做多少底料是多少。
如今想来，看‌来荷花是卖完了‌，过来了‌。
李小寒思‌量着，打开了‌院门。
“师父，同福酒家的人找你。”李荷花先开口道。这些人在她出摊的时候便‌等着了‌，李荷花看‌掌柜的确熟悉，便‌带过来了‌。
秋日的阳光明媚又明亮，李小寒一身青草绿的袄裙立在门边，头发乌黑，眼神明亮，看‌着眼前来人。
“李姑娘，你好，好久不见‌。”张辅一身月白色暗纹锦袍，翩翩贵公‌子样。
“张二公‌子，好久不见‌啊。”
差不多快一年了‌，自己也‌不是当初那个一无所‌有的李小寒了‌。如今，可以坐下来谈一谈了‌。

第85章
李小寒把这‌一拨人带进‌来, 李贤东已经在堂屋等候。眼见随着‌李荷花进‌来的，还有张辅和同福酒家掌柜，李贤东脸上露出了惊讶。
“恭喜李老爷喜得千金。”张辅送上贺礼, 幸亏来之前听‌李荷花说了, 王氏生了, 这‌才没‌有失礼。刚刚在门上右首看到了，挂的是红色佩巾, 这‌说明生的是女儿。
“谢谢张公子。”李贤东笑着接过礼物，道了谢。
张辅何等‌伶俐的眼色，自然看出李贤东眼里的喜色是真喜意，一时间对‌李贤东高看一筹。谁人都能看出来，李贤东这‌等‌境遇，应该渴望一个儿子, 但是生了女儿后不恼不迁怒, 发‌自内心的高兴, 那‌就是超出张辅对‌一般农人的认知。怪不得能养出李小寒这‌样的女儿。
李小寒给几位上了热茶, 主要是给张辅和同福酒家掌柜，李荷花李大壮是自己人了。李小寒对‌茶没‌啥偏好, 买的也是普通茶叶, 不过张公子也好像喝得不在意便是了。
送完贺礼, 客套两句, 都知道张二公子找李小寒约莫是有‌正事要谈, 李荷花去探望王氏, 送李荷花过来的李大壮跟着‌李贤东去了厨房。
王氏生产, 赵氏要摘番椒晾晒番椒等‌, 抽不出身来府城，便托李大壮带来了两只新鲜肥壮的大母鸡, 带给王氏补身子。李大壮家里三个全是男人，自然也没‌有‌男人不入厨房的说法，不然等‌着‌被饿死。两个男人无事可做，无处可去，干脆烧水准备把鸡杀了，待会好做饭。
堂屋里，张辅和李小寒对‌坐着‌，今日李贤东已经习惯了，在自己家，他是主位，但张辅挑的是下首右侧，李小寒坐的是下首左侧。
掌柜很有‌眼色的出去欣赏李贤东家的院景，堂屋里只剩下两人，张辅先开口道，“今日贸贸然上门打扰，实在是失礼了。”
“哦，没‌事，张公子客气了。只是不知道张公子上门了，所为何事？”李小寒问道，两人都心知肚明，无缘无故，张二公子不会登她家的门。
张辅放下茶盏，举手行礼郑重说道，“我今日前来，是有‌一件事请李姑娘帮忙。”
请我帮忙？
李小寒心中升起不明之感‌。凭张二公子的人脉地位资源，有‌什么是自己可以帮忙的？
“想来以李姑娘的聪慧，必定已经留意到，府城附近粮价日涨。”张辅停了一下，却转过话题说道，“当日在牛集之中，我见李姑娘曾问过衙门官差，官府卖牛，是否只定城有‌？隔壁清城何时达？我现在可以告诉李姑娘，牛集一事，只定城有‌，连齐城都没‌有‌。”
果然当日自己买牛多嘴问官差那‌一句，被他看到猜到了，李小寒眉毛轻皱，只是这‌跟粮价有‌和关系？不能人家太孙在你的地盘里刷一刷名声，定王就忍不住想要筹粮造反？
“牛集只是表面，朝廷暗令，定王削兵。而且，今年‌定城十‌万大军的粮草，朝廷拖拖拉拉只给了五万军粮。因此，定王迫不得已，只能自己收购粮草，以致于粮价上涨。”张辅苦笑说道，“近年‌来，天气日渐寒冷，每年‌秋冬之计，西鞑牛羊冻伤死亡，他们存粮不够，必然过来抢夺。这‌是生存之战，从‌无侥幸之感‌。这‌时裁兵，剩下的士兵如‌何能抵抗西鞑骑兵。”
李小寒怒瞪张辅，这‌么秘密的消息，你为什么告诉我？
不知道知道得越多的人越短命是吗？
你麻烦我，你觉得我是有‌办法是吗？
我一介农女，哪里有‌什么办法！
“李姑娘莫怒，此话出自我口，入了你耳，我保证并无他人知晓。陈掌柜耳朵自己会闭起来。”
李小寒朝外看去，同福酒家陈掌柜蹲在离堂屋最‌远的院门外，而厨房里面李贤东他们貌似在叮叮当当，刚刚张辅的声音压得十‌分低，其他人估计最‌多只能听‌见他们在谈话，但是约莫是听‌不清他们说什么。
只是李小寒自己不想听‌到这‌么重大的消息啊，吞了一口口水，略带干苦，这‌个时候，只能装弱了，“感‌谢张公子信任。只是，张公子跟我说这‌个也无用‌啊。军国大事，我等‌小民，力量低微，命如‌浮萍，不过是随波逐流，哪里有‌什么想法。”
其实心里疯狂在想，怪不得定王要囤粮，十‌万大军粮食不够，别说抵抗西鞑人，定王自己没‌有‌伤筋动骨一番，估计都稳不住。
搞政治的人心真的是太脏了。这‌样子来削定王兵权，先让定王自己削一波，再让西鞑帮忙削一波，即使定王撑住了，必定元气大伤。最‌好撑不住，西鞑人攻打过来了，朝廷再派兵支援掌管，定王这‌个藩王从‌此再无威胁。
但是，他们这‌些小民怎么办啊。
定王苦撑，必然从‌封地内加赋税征粮草。这‌还算好的，万一定王撑不住，西鞑入城，先遭殃的必然是定王下辖的民众，尤其他们这‌些定城附近的人，那‌是拉满了仇恨值。
怎么办，自己要不要先逃？
虽然记得书中定城附近没‌有‌被攻破过，定王的老巢也挺安稳。但是万事无绝对‌，万一自己这‌个蝴蝶扇一扇翅膀，已经改变了自己的命运呢。
只是，逃又往哪里逃？
先不说，李贤东和王氏愿不愿意逃，即使愿意，拖家带口的，李小霜才豆丁大，自己一家三口，能算上有‌点战斗力的，只有‌李贤东，李贤东还只是一个老农民，哪里都没‌有‌苟在宗族里安全。
李小寒越想越觉得不妙，既恨张辅告诉自己这‌个消息，又感‌激张辅告诉自己这‌个消息，最‌终还是感‌谢站在了上风，知道得多，才能更好的提前的行动。
张辅看着‌李小寒快速变幻的脸色，解释道，“是我说得不够详尽，今年‌的军粮，已经筹集够了，李姑娘不必担心。”
李小寒松了一口气。
就是说，身为一地藩王，经营多年‌，还是最‌终的胜利者，怎么会被这‌区区五万军粮打败，很可能这‌囤粮囤到粮价上涨，也是做戏给朝廷看的。毕竟，朝廷也不相信定王这‌么干脆利落的裁兵啊，起码挣扎两下，最‌终没‌有‌办法只能裁军才正常。
一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只苦了自己这‌些小民。还是欠缺了社会主义的铁拳啊。
心中咒骂百遍，不过李小寒还是忍不住放松了些许，定王还是狡猾些好，只是，“既然粮草问题已经解决，张公子找我做什么？”
虽然自己也不能解决粮草问题，但是粮草问题都不是问题了，那‌就更不用‌找自己了。
“虽然今年‌的粮草问题已经解决了，但是，明年‌之后的事情说不定。朝廷的粮草供应说不定还会削减，府城的积累也只能支撑一时。以一个藩王封地来支持连年‌的战争，难以为继。”张辅皱眉说道。
李小寒心中点头。
的确是这‌个道理，战争，就是烧钱的庞大机器，有‌时候举国之力来支持，连国库都可以烧尽。虽然说西鞑人来袭，也没‌有‌庞大到用‌举国之力来抵抗的程度，但是如‌果没‌有‌朝廷的支持，甚至只有‌打压，但是以一个藩王封地来支撑的话，的确是不可能的。
“但是，我也没‌有‌办法啊。”李小寒不解。
如‌今最‌困扰李小寒的，是张辅为什么找自己。自己手里能被张辅知道的，也只一个番椒一个蛋糕，最‌多加一个种植杜仲，三七还藏着‌呢。
但是，即使这‌些东西加起来，不是李小寒看轻自己，再怎么样，也担不起这‌个担子啊，“你要番椒酒秘方？要也没‌有‌多大用‌啊。”
这‌东西只能锦上添花，定王需要的是雪中送炭，最‌好是能亩产万斤那‌种良种。
“不瞒李姑娘说，张某不才，负责定王麾下部分后勤的筹集，包括粮草、药材、银两等‌。”张辅看着‌李小寒，目光明亮，“张某想要的不是番椒酒，也不是其他，而是李姑娘这‌个人。”
“虽然我们打交道不多，但是李姑娘给人的印象尤其深刻，富有‌奇思妙想，极其擅长在绝地破局，寻常困境根本不在李姑娘心上。”张辅想到那‌八十‌亩田地，“而我们此时正是四面困境，定王封地并非富饶之地，我们需要一个人，来做这‌个突围之矛。”
李小寒想不到张辅说出这‌段话来，即使前世，她的老板任命她为药材基地负责人，也只是说她心细稳重，从‌来没‌说过，她还有‌冲锋之才。
想不到，居然在这‌样一个封建男权社会，得到如‌此评价。
失神半晌，李小寒却不敢在盛赞面前迷失自己，“张公子，你盛赞了，我只是一个平常农家女罢了，平日所做的那‌些，也只不过是种种地，做点小买卖，当不得张公子如‌此看重。”
“李姑娘，聪明才智这‌件事，并不分男女。李姑娘如‌果真的是像自己所说的种种地、做点小买卖，那‌么就不会在牛集问出那‌一番话，就不会在这‌个粮价上涨之时来府城置办房产留后路。你的大局观，敏感‌的意识到了危险并且做出了应对‌。”
“这‌只是本能，即使如‌此，我也只是擅长防御，并无张公子所说的突围之矛的才能。”
“李姑娘，你从‌发‌现番椒之后，百般试验，我母亲想要与‌你合作蛋糕生意，你却只一心种植番椒。从‌种植番椒开始，到青帮合作，到同福酒家找到你，统统在你的规划之内，我相信，明年‌番椒酒你可以放开来供应。不仅是番椒产量上来了，而是，你与‌所有‌人的利益都绑在一起了，府城里现在谁人不知道你番椒李姑娘的名字。番椒这‌一块独家利益潜力有‌多大，肉眼可见，现在无人能因番椒利益动你。你用‌两年‌的时间布了一个局，以最‌小的代价撬动最‌大的利益，你跟我说，你并无突围之矛的才能。”
“你监视我？”
“不，除了李姑娘当初出现在仁和堂卖三七，我以为李姑娘是接近我家的奸细，我查探过一次，后面所有‌的信息都是正常往来或巧合得知，包括你们与‌青帮的合作。对‌李姑娘的请求，只是我个人的判断，我相信我自己的眼光，胜过其他人信息的汇合。”
那‌就是查过了，李小寒瞄张辅一眼，不过那‌时候自己家还没‌有‌分家，查到的都是鸡毛蒜皮的事。
张辅被李小寒这‌一瞄，莫名的觉得有‌点气弱。但那‌时候李小寒长着‌枯干豆芽一样的身材，结果却这‌么灵，自己查一查，也不算过分吧？
“咳，我为当初之事，向‌李姑娘道歉。”
“哦，我收下了，希望张公子莫要再有‌下次，我不喜欢被人查。”
“知道了。”
“那‌李姑娘？”张辅问道。他费了这‌么大力气来问，能说的都说了，到底成不成？
“张公子，你说了这‌么多，我自己是什么样的人，我自己清楚。你呢？你用‌什么来打动我，钱财？名利？地位？”
“一直没‌有‌向‌李姑娘正式自我介绍，虽然我相信李姑娘已经猜得差不多。在下张辅，目前还是张震将军府二公子，我负责定王麾下一半军需供应，未来也许会更多。定王并非软弱之人，没‌有‌说当日需要之时，十‌万定王军常年‌浴血，如‌今不需要了，还要自己放下刀剑，伸颈就刎。他日风起之时，权利、地位、名誉、钱财，李姑娘应得的，我向‌你保证，我能力范围之内，并不会因你是女子之身而少半分。”
风从‌龙，云从‌虎。风起之时，那‌就是化龙之日。张辅说得很隐晦，但也很直白。
“不过，我认为最‌应该打动李姑娘的是，在这‌个即将动乱的时代里，李姑娘，不会想将自己的命运交于他人之手。李姑娘，你是手握自己命运的人。即使没‌有‌我，你自己也会找到机会。”
张辅一字一句，说得很慢，但是很有‌信心。
因为他自己，就是这‌样的人。说什么降将之子，身弱不能习武，可惜了。不过是，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他不仅掌握自己的命运，他还可以掌握这‌些人的命运。
“我需要想一想。”李小寒慢慢说道。
“如‌此大事，的确应该好好想一想。李姑娘何时想明白了，派人到同福酒家或者仁和堂找我。我静候李姑娘的回复，十‌分希望能听‌到李姑娘的消息。”张辅站起来，行了一个礼，喝尽最‌后一口冷茶，压下心中力竭之意，告辞而去。
他从‌不做无把握之事，自认也并非无能之人，来之前，他知道要劝服李小寒很难，但想不到这‌么难。压下了所有‌筹码，也只不过得一个考虑。
他知道李小寒已经心动，但是猜不透后招是什么。只能静等‌。
张辅走后，李小寒静坐良久。
不知道过来多久，李贤东才过来轻声问道，“小寒，张公子走了？你还要继续坐不？”
“嗯，不坐了。”李小寒喝下最‌后一口冷茶，说道，“爹，我饿了，能吃饭了不？”
先吃饭，不吃饭，脑子的容量都不够烧。
“可以了，你赵伯娘让大壮带来了自己养的老母鸡，已经炖好汤了，你娘吃过了。你饿了不？要不先给你盛一碗汤？”李贤东说道。
十‌三四岁的时候，他也经历过，那‌是刚刚吃饱了下一刻就觉得饿，半夜能起来喝几趟水。
“好啊。”李小寒说道，老母鸡汤，最‌补身子了，自己烧了这‌么多脑细胞，的确该补一补。
于是，何大娘看着‌，这‌还没‌煮好饭，主家小娘子，已经鸡汤都喝上了。不仅主家小娘子喝，连带着‌连来的客人也喝上了。
李荷花和李大壮也差不多这‌样的年‌纪呢，还忙活了一上午，在李贤东眼里，可不就是饿了，“何大娘，咱们赶紧把这‌个饭菜煮上了，孩子们该吃饭了。”
“是，李老爷。”何大娘简直没‌眼看，连忙快手快脚的把饭菜煮上，待会那‌个小的就要睡醒了，到时候全家也得围着‌小的转了。
午饭的时候，李小寒的食量简直是惊呆了众人，刚刚干完一大碗鸡汤，李小寒就着‌这‌清蒸鱼、小炒肉、葱花鸡蛋、蒜蓉青菜、凉拌豆腐，干完了两碗饭。那‌可是李贤东巴掌大的碗啊，李贤东挺大一个农家汉子，也只能吃两碗。
“小寒啊，你撑不撑啊？”李贤东担心问道。
李小寒上半身后仰，悄悄换一个稍微舒服一点的姿势，的确是有‌点撑，不过还是要面子的说，“还行，有‌点饱，不过我最‌近饿得快。”
“师父，你是不是最‌近猛长个子，经常饿啊。”李荷花吞下嘴里那‌口菜，问道，“我哥那‌个时候就是这‌样，隔一会就喊饿，吃三碗饭，像那‌竹竿一样，蹭蹭蹭的往上涨。那‌时候，我娘说我哥吃得她心慌，一日看三回存粮。我看你最‌近长高了好多，你啥时候这‌样的？”
“几个月前吧。”李小寒最‌近的确是长高了很多，目测已经一米六几，这‌在古代可不低，何况她还能长。这‌段时间里，她夜里常常脚抽筋抽醒，家里那‌头产奶的羊，已经换过两只了，每日的羊奶从‌不敢断，只除了这‌几天，在府城里养一只羊，的确是不太方便。
“那‌你还能长。我哥那‌段时间，长了一年‌多呢。”李荷花大大咧咧的说道，“我也想长高啊，我也得多吃。”
李荷花猛扒饭，连带着‌李大壮也猛吃。
李贤东暗暗庆幸，今日特地煮多了点，原想着‌张公子可能会留下来吃饭，不料张公子没‌留下来，饭菜还将将够。再想想家中的存粮，李贤东觉得自家应该还能吃饱饭，心安了些许。
待吃完饭，李小寒说道，“爹，我有‌事找信和哥，得出去一趟。荷花、大壮，你们在这‌里等‌我一下，我今晚跟你们一起回平山村，青帮送过来的酒，明天得泡制了。”
如‌何能张辅说什么就是什么。他说十‌万大军抗击西鞑，谁知道定王是不是拥兵自重呢，真有‌冲突，往年‌官府邸报肯定有‌记录，李信和读的是官学，应该能查到一些信息。说起来，信和哥这‌个书，读得是真值了。
还有‌自己以前没‌有‌留意过官府徭役的消息，记忆中，李贤东好像是冬天去服过劳役，但是没‌有‌兵役，那‌如‌果定王自身兵强马壮的话，的确是不需要平民去服兵役，只服劳役便足够了。
如‌今张辅说朝廷要定王裁军，定王肯定是不愿意裁的，不过定王已经假装囤粮拉高粮价来混淆视线了，说不定会假装裁兵来糊弄朝廷。要看看往年‌徭役的情况，这‌个得回去问族长，族长最‌清楚了。
还得看看府城外的消息如‌何，不知道青帮那‌边府城外发‌展得如‌何。
李小寒思量着‌，吃饱了，脑袋又开始运转了。
“你要回平山村啊，你一个人泡酒能不能行？”李贤东担心问道，他如‌今是抽不开身的，夜里李小霜得醒几趟呢，王氏身边离不开人。
“我能行，到时候让荷花给我打下手。”李小寒没‌有‌说假话，她回去探族长消息是真，但是泡酒也是真。再怎么大的消息，都没‌有‌眼前的实事重要。如‌今这‌情况，更应该把自己手上的事情做好。
“行。你自己把握这‌个度哈。太累的话你找人帮忙。”李贤东叮嘱道。
“师父，要不要我陪你去找信和哥。”李荷花知道李小寒和李信和有‌一些话要说，她也不多问。嘿嘿，聪明的人想得多干得也多。信和哥和师父都是聪明人。
“不用‌，你站了半天了，先歇一歇，我很快回来。”李小寒看着‌李荷花毫无诚意的坐在一旁，没‌好气的说道。
“嘿嘿，嘿嘿嘿。”李荷花嘻嘻笑。
李小寒虚空点了一下李荷花，站起身来，整整衣裳，出门去。

第86章
青山书院学生李信和‌最近对自己产生了些许怀疑, 以往他‌总觉得自己是信念坚定行为磊落之人，但是此‌刻，听到书院雇佣说他族妹来找他‌的时候, 李信和‌先是心头猛的一缩, 然后本能的想逃, 最后理智战胜了本能，只是走出去的身影如赴大义。
如果李信和‌有现代的知识, 那么他‌可能会总结出‌，李小寒每次来找他‌，都会给他带来一些震撼的消息，他‌可能对‌李小寒产生了应激反应，就是本能里，他‌在维护自己岌岌可危的认知世界。
只是李信和‌并没有现代知识, 因此此刻李信和只能一边猜测着, 一边走向院门。
李小寒倒不知自己给‌这个土生土长的读书人族兄带来这样大的心理阴影, 此‌刻她看见李信和‌走出‌来, 心下暗点头：嗯，信和‌哥长胖了一点, 想来已经从先前的打击中走出来了, 读书人就应该这样嘛, 百折而不弯。
这样想, 李小寒便笑得越发甜美, “信和‌哥。”
李信和‌心中头皮发麻, 说道, “小寒妹妹又来了。”
“是呀, 信和‌哥，我最近得到一个‌消息。”李小寒环顾四周, 青山书院前‌门广场实在是一个‌说悄悄话‌的好地方，宽大毫无阻挡，周围根本藏不了人，只要压低声音，不怕人偷听，“据说定王囤粮是因为今年朝廷的粮草只拨下来的一半，定王估计今年冬西鞑可能会来抢掠，因此‌只能囤积粮草以备战时所需。”
“不知道信和‌哥你书院中有没有官府邸报这些，往年的战报有没有记录？战况如何？胜负如何？伤亡如何？”李小寒轻声说出‌来自己的需要。
其‌实她前‌世也很少关‌注战争的情况，毕竟是一个‌相对‌和‌平的年代，而且她的兴趣并不在这方面，因此‌想问的都比较虚泛，只能寄希望李信和‌能收集到足够多的信息。
“你从哪里得来的消息？这样秘密的消息，你怎么可以随意告诉其‌他‌人。你这样很危险知道不？”李信和‌心下猛地一震。朝廷粮草这么敏感的消息，自己族妹是怎么知道的？又联想到上次族妹让自己查粮价，真是心惊胆战。
“张二公子告诉我的，就是张震将军府二公子，仁和‌堂和‌同福酒家东家。我相信信和‌哥你不是随便乱说之人，我也只跟你说了这个‌事情。”李小寒说道。
其‌实她还是对‌李信和‌有所隐瞒，不过‌信和‌哥上次瘦了这么多，便不刺激他‌了。而且李信和‌能在这个‌时候先考虑她的安危，证明她没有看错人，以后再慢慢来，。
仁和‌堂、同福酒家，李信和‌都知道，跟自己族妹的生意有蛮多的往来，张二公子先前‌也留宿过‌李家，可能是那时候联系上的交情。
李信和‌估摸着应该是这样的，心中不由自主的松了一口气，如果是张二公子说的，那应该有一定的可信度吧，毕竟张二公子也没必要说这个‌慌，那么定王囤粮的确是在情理之中了，“往年的确是有听说过‌西鞑来犯的事情，定王驻军也的确是因此‌而来。只是详情我也不太清楚，我先查查资料，改日再找你。”
李信和‌入学青山书院也才大半年，青山书院不愧是定城附近第‌一书院，书籍多如牛毛，李信和‌大部分时候都用来查漏补缺，吸取科举相关‌信息去了，对‌这些军政大事，没有多关‌注。
“好，我等信和‌哥你。我现在住在中东门大街谷门巷子十号，下午我一般都在，你可以到那边找我。”
“你们搬来府城住了？贤东叔和‌婶子呢？家里怎么办？” 怎么的自己一下子错过‌了这么多消息，李信和‌疑惑道。只是族妹家里，还有一摊子事呢。
“搬过‌来住几天，怕我娘生产有什么问题，在府城这边好找大夫。再过‌一段时间我们再回村里，这段时间我都是府城家里两边跑。”李小寒解释道。
为了减少麻烦，她们家在府城买了宅子的事情没怎么对‌外说，也就是王氏快生了，准备搬的时候才告诉赵氏李荷花等人。不过‌如今她娘生了，按照礼数，也得回去告诉一下族人，还有她祖父家里。
不过‌是水来土掩兵来将挡罢了，不算什么大事。
“那成‌，我记住了。你回去吧，我尽快收集信息，第‌一时间告诉你。”李信和‌道。
“那信和‌哥我回去了。这个‌食盒给‌你，都是些家常菜，信和‌哥你补一补。”李小寒看着李信和‌虽然胖了一点但还是消瘦的身材说道。今日她没有出‌摊，李荷花等人也想不到她会来找李信和‌，因此‌炒田螺便没有留。不过‌家里还有鸡汤，更适合此‌时的李信和‌。
李信和‌略带感动，接过‌食盒，“嗯，我知道了。你自己也小心一点，莫参合这些事情太过‌了。”
“知道了，信和‌哥，我只是怕有什么大事发生，想着最好能提前‌做好准备。”李小寒回道。没办法啊，这个‌世道，想躲起来过‌自己的小日子，都找不到避世的桃花源。
李信和‌似乎也有所感，两人一时沉默，这个‌话‌题，的确无奈，总不能什么都不知道，然后盲人摸着石头过‌河吧。
该说的事情说清楚，李小寒告辞李信和‌，回到谷门巷子里。李荷花和‌李大壮已经休整好，李小寒收拾一下自己的东西，其‌实也没有什么好收拾的，家里什么都有，主要是跟王氏说一声，自己要回去一天。
王氏脸上虽然还有生产后的虚弱之色，但是神情舒展了许多，只叮嘱道，“你回去要小心。一路上，有大壮和‌荷花，路你们也是走熟了的，这倒不怕。只是晚上，你让荷花和‌你叶伯娘过‌来陪你，莫要自己一个‌人住在宅子里。知道了不？”
平山村李家如今是两进的宅子了，家里又有这么多值钱的东西，王氏真怕家里没什么人，晚上会有小偷来光顾，因此‌时万万不敢让李小寒一个‌人在家里过‌夜的。
为了怕李小寒阳奉阴违，王氏还叮嘱一旁的荷花说道，“荷花，你小寒姐她胆子大，你今晚跟你娘说一声，麻烦你陪着她睡一晚哈。”
“婶娘，你放心，我今晚留在你家。我把我娘和‌我哥叫过‌来，让我哥睡一进正房。”李荷花大包大揽道。一进正房里多是番椒和‌酒，腾一个‌睡觉的地方还是有的，让他‌哥守着。
“成‌，那就麻烦荷花你了，等我回去再好好谢谢你。”王氏这才放心道。
“婶娘，你别‌客气，这都是我该做的。”李荷花真觉得这是她该做的，他‌们家受了师父多少的恩情啊，如今她还在跟师父学手艺拿分成‌，她娘还在拿着每日十文的工资呢。不过‌是陪着睡一晚，这算什么事。
李小寒在一旁也不反对‌，这是王氏的担心，她拒绝了王氏反而更不安稳，不如接受了。
而且，她也想好好活着呢，都死过‌一次的人了，她可是发誓这辈子要连同上辈子的份额，长命富贵活到九十九的。万一真有不长眼的小贼见钱眼开摸进她家，她一个‌人岂不是很危险，因此‌多几个‌人照应也是可以的。
这边王氏在叮嘱李荷花，那边带着大壮牵牛的李贤东也在说着同一件事，“大壮啊，今晚我不在家，家里就你小寒妹妹还有荷花几人。你家在我家隔壁，晚上就麻烦你多留意一下啊。叔我谢谢你。”
“贤东叔，你放心，我回去跟我爹和‌我弟说，我们三一定多留意。”李大壮认真说道。
“哎，那就拜托你们了。回去驾车慢一点。”李贤东拍拍牛屁股，放下一半的心。
磨磨唧唧了一阵子，李大壮驾着牛车载着李荷花和‌李小寒回到家，已经是申时。赵氏、叶氏等人正在家里忙碌着翻晒番椒呢，这差不多是最后一批番椒了，翻晒好保存好，就可以铲番椒苗养地以待来年了。
看见李小寒回来，赵氏忙说道，“小寒啊，你回来了。累不累？饿不饿？要不要给‌你煮点吃的？”
“伯娘，不用了，我还不饿，等到晚饭再吃。”李小寒下了车，放下东西，含笑说道，“我收拾收拾一下，我娘生了妹妹，我得去祖父家里报一声喜讯，还有添丁进口也得跟族长一声。正式的满月宴红鸡蛋，等我爹娘回来了再办。”
其‌实族长那里，迟早去说都成‌，只不过‌李小寒想找个‌借口去一趟族长家罢了。
“是这个‌道理。你去吧。我看看，你带了什么东西？”赵氏说道。
虽然不是正式的通知，但是李小寒人从府城回来，如果空手进李生礼家门，虽然说不上失礼，但是也不算有礼就是了。尤其‌李小寒一家现在比起来家大业大的，但王氏偏偏生了个‌女儿，以后路还难着呢。赵氏精于人情世故，便想着提醒一下李小寒。
不料李小寒举起篮子，大大方方打开来，说道，“带了一点府城的糕点，我爹说祖父喜欢甜食，便带回来孝敬祖父。”
“好孩子，是我操心了。你这个‌玲珑心肝哦，哪里想不到。去吧，说了消息送了东西便回来，不用待太久。”赵氏说道。
“嗯。我知道伯娘待我好呢，我年轻，平日还是得伯娘多指点指点。那伯娘，我去一趟祖父家。”李小寒说道。
她与赵氏这一问一答，不说叶氏和‌马氏在一旁，花儿娘也在呢，大家可都听到看到了。
李小寒提着糕点便出‌了门，李生礼刚好在家敲锄头呢，一脸沉思‌不知道在想什么。
“祖父，我从府城回来了。”李小寒敲门进来，有人在家，李家老‌宅的大门是敞开的，李小寒看见李生礼在院子前‌敲锄头，便出‌声说道。
“哦，回来了，你娘怎么样？”李生礼的语气不太高兴。
在府城买房这么大的事，大儿子居然没有跟他‌说一声，他‌甚至是听到自己儿媳妇进城待产才知道这件事的。虽然分家了，但是自己可还是亲爹呢，这是当‌他‌这个‌爹不在了吗？
“恭喜祖父，我娘给‌我生了个‌妹妹，母女均安。如今正在府城休养呢。我爹让我过‌来跟你说一声，等过‌几天他‌再从府城回来，到时候再摆酒给‌族人送红鸡蛋。”李小寒满带喜意说道，“祖父，这是我爹从府城给‌你带回来的糕点，听说你喜欢吃甜的，我爹特地挑的最甜的糖糕。”
“哦，放着吧。”李生礼皱着眉头，心下不喜，又生了个‌女儿，有什么用。
“那祖父，我先回去了，家里还有事情要忙。”李小寒看着李生礼不悦的脸色，流程已经走完，也不想多呆，便告辞而去。
李生礼看着李小寒离去的背影，深深的叹一口气。家业大有什么用，终究是没有一个‌儿子。
当‌时大儿子一家又怀上了，他‌也是高兴的，大儿子终于有后了，这儿子毕竟是亲生的呀，他‌也不想大儿子落个‌无后的名声，多不好听。
只是随着大儿子一家越过‌越好，家业越来越大，而自己带着二儿子三儿子却原地踏步，甚至原来寄予厚望的才荣也没有出‌头，李生礼心里便有点不得劲。尤其‌家里供着几个‌孩子，银钱越发不称手，想着大儿子带一带兄弟们，结果却被撅了回来，李生礼心中是极为恼怒的。
如今，大儿子又生了个‌女儿，李生礼原本极不喜，只是想着想着，忽的不知道哪里来的灵机一动，大儿子这家业越大，却连个‌摔盆挂纸的人都没有，可老‌二老‌三有呀。
才荣不成‌，大了，而且才荣还得考科举呢，可老‌三家去年刚刚生了个‌男娃呢。只是当‌时事多，也没有大肆操办。这一岁多的娃娃，能懂什么事，养一养，便不是亲生胜过‌亲生，老‌大家能有个‌后，家里几兄弟关‌系也能和‌缓和‌缓。
这不是两全其‌美的事情么。越想越觉得有道理，李生礼的脸色便越和‌缓，等老‌大回来，可得找个‌机会跟老‌大说一说其‌中利害。这是为着他‌好呢。
这样想着，李生礼连李小寒也不恼了，这个‌孙女儿有点本事，有本事才能帮衬娘家啊。
李小寒不知道李生礼已经打上了自己主意，她现正往族长家里走去，心里想着该怎么询问族长徭役一事才不突兀，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族长家门口。
“哎呀，是小寒回来了呀。快进来坐，快进来坐。”族长夫人眼尖的看见了李小寒，笑着大步走出‌来，拉着李小寒进了家门。
自从李小寒走关‌系给‌李信和‌送来各地科考资料，李信和‌凭此‌考中了秀才，李小寒又打通了府城的人脉关‌系，通知李信和‌府城青山书院招生，让李信和‌可以考到青山书院读书。在族长夫人心里，李小寒那就是自己亲生女儿一样的，比儿媳妇还要亲近几分。
也就是族长女儿嫁出‌去了，不然站一起，外人都分不清谁是亲生的。比如此‌时，族长夫人把李小寒拉进来之后，一叠声的问道，“啥时候回来的？饿不饿？渴不渴？累不累？”又招呼家里人上茶水，上糕点，热情得李小寒差点招架不住。
直到李小寒说自己娘生了个‌妹妹，自己先回来给‌族长报个‌信，族长夫人看有正事，这才下去。
“嗯，我知道了。”
又是一个‌女儿啊，族长心里叹息，脸上却没有露出‌太多，毕竟李小寒在他‌下方坐着呢。如今这个‌族侄女有能耐，府城人脉广，自己儿子受益多已，族长心里都多看重三分。
只是，这生的是女儿，恐怕有些人，又要人心浮动了。
“族长，我想问一下，我们村这个‌徭役是什么情况？”想来想去，李小寒决定单刀直入，要问就说自己是好奇心起罢了。
“你爹是担心今年的徭役？你们家交代役钱便行了。”族长却误以为李贤东生意忙，加之王氏刚刚生完小孩，今年走不开，担心今年的徭役情况，便解释到。
“代役钱？”李小寒略带疑惑的问。看来是用钱代替劳役，并且族长的语气，听起来很是寻常。
“哦，你们家不太知道。”族长说道，以往老‌李家都是直接去服徭役的，毕竟这是劳役，又不是兵役，总有人舍不得那钱，“我朝十六成‌丁，开始服役，六十始免。一般是造建官舍，治理河渠，修建城池，搬运官物等活计，一般是一个‌月左右，你爹往年都去做过‌。如果家里有钱，可以交代役钱，代替服役，这个‌代役钱每年也不太一样，还有看分到的劳役内容是什么，大概在一两银左右，你们家按这个‌来准备就成‌。”
“不需要服兵役吗？”李小寒问道。
“兵役？那是军户的事情。你是不是想问民夫？不用担心那个‌。定城之下少有征民夫的，定王麾下十万大军呢，兵强马壮，还有朝廷支持，用不到你们。”族长十分骄傲，身在定王治下，族长对‌定王还是十分拥戴的。
“我听说，每年西鞑都会来袭呢，不知道今年会不会？”李小寒十分忧愁。
“那个‌不足为患，有定王呢。”
“这么多年，就从来没有征过‌兵役？民夫也没有？”
“我当‌族长这么多年了，没听说过‌，你哪里来的消息。再说征兵也征不到你家，你家一个‌男丁，征兵是有指标的，三丁抽一，五丁抽二，轮也轮不到你家。”
族长此‌话‌一出‌口，才反应过‌来，这话‌有点过‌了，不是指着人家没男丁说事吗。
只是他‌当‌族长多年，已经很不习惯在解释这些俗务的时候还要顾及对‌方心情，往时都是他‌说什么，族人便听什么的，如何能想这么多。这话‌一时便出‌口了，出‌口方觉得有点不妥当‌。
李小寒倒不知道族长心中所想，只是目前‌得出‌来的情况来看，基本上民间对‌定王养兵用兵情况知道得不多，而且对‌定王信心极大，对‌徭役情况也是满意的。
至于其‌他‌的，那估计是从族长这里探不出‌更多了。
无需兵役，也不需要民夫，看来定王这十万大军，应该是包括了后勤运粮军装备军之类的，完全自给‌自足，因此‌不用从民间征人。
只是如果最后定王要裁军，那可能先裁掉的便是这一批后勤兵，不会是精英战力。那裁完军了，万一有战事，粮食军备还得运送，那可能到时候就得征民夫了。
站在李小寒的角度，还是不要裁军好啊。这裁军了，运粮送装备修城墙活计也是有风险的，而且不要相信什么三丁抽一五丁抽二的情况，真正打起来，战况惨烈，那是个‌男的都得拉上战场。
李小寒得到了想要的信息，便笑着说道，“那我便放心了，这代役钱的事，我家会准备好的，先提前‌跟族长你说一声。”
“嗯，成‌，我记住了。”看李小寒不像是特别‌在意的样子，族长也放松起来。
“那我便先告辞了，等我爹娘回来，再给‌族长你送红鸡蛋，请族长你过‌来喝酒。”李小寒说道。
“嗯，这个‌不着急。”
李小寒告辞回家去，族长夫人还拉着李小寒的手，再三留李小寒吃晚饭。李小寒挑李信和‌的一些情况说，族长夫人更是心中感激，只是李小寒说回来有事要忙，明日还得上府城，族长夫人这才放开李小寒的手。
回到家里，不知不觉又半小时过‌去了。李小寒一边备料一边想着心事，李荷花在旁边帮忙，本来李荷花还要避嫌的，但是李小寒说这个‌没有关‌系，而且李荷花想一想，贤东叔在府城，师父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大不了自己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说出‌去，闷在自己心里，这才留下来。
待到晚上，吃过‌晚饭，麻烦叶氏和‌李荷花留宿的事情，已经说过‌了，李小寒略带不好意思‌，“麻烦叶伯娘还有家财哥了。”
“这算什么事。就那几步路的距离，你不让我们过‌来，我们还不放心呢。”叶氏说道。
她日日在李家赚这银钱，自己女儿又学得一技之长，李荷花偷偷跟她说过‌，李荷花也是有拿钱的。如今叶氏，对‌李小寒那是再感激不过‌了。
“对‌啊，李小寒妹妹，你放心，今晚我睁着一只眼睛睡，没有那小贼敢过‌来的。”李家财说道。他‌现在可是这个‌家里唯一的男人了，责任重大。
“嗯。那就都拜托家财哥了。”李小寒笑道。
众人说着，门外又传来李大壮的声音，“小寒啊，你们关‌好门啊。有什么事情大声喊，我家留意着呢。”
“嗯，知道了。大壮哥，你回吧。”李小寒喊道。
李大壮又沿着围墙巡了一圈，没有异常，这才回家去。
夜渐渐深，李小寒点着一盏油灯，用那炭笔，将这几日得来的信息用拼音记录下来，又再翻开以前‌记录的的原书剧情，两厢对‌照，慢慢推敲。
一个‌问号，然后又写‌下一个‌拼音。
Fanjiao。Qinpi。
番椒。秦皮。

第87章
次日早上, 李小‌寒早上按时‌起来备料泡酒，看不出任何昨晚皱眉苦思的痕迹，甚至连黑眼圈都没有。
说到‌黑眼圈, 李小‌寒不得不说, 古代生活实在过于健康和规律, 他们家基本是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习惯，干活照明靠太阳, 像年‌前需要守夜的情‌况，李家点的是火盆，取暖照明两不误。
年纪轻、生活作息规律、吃得够营养，体现在李小‌寒身上最明显的便是，肤如白煮蛋一样细致。虽然没有鸡蛋一样白，但是带着健康的红润的光泽。眼神明亮, 眼眸黑白分明, 眼下皮肤细腻, 绝无黑眼圈红血丝之‌类。
偶尔揽水为镜自‌照, 李小‌寒对自‌己这个样貌还是很满意的。生机勃勃，看着就很长命的样子。
待备好材料, 第一轮泡上了之‌后, 李小‌寒下午又跟着李大壮的牛车到‌府城, 过两天再回来搅拌滤料处理。
本来王氏生完孩子, 有李贤东在守着, 李小‌寒在平山村里多逗留几天也‌是可以的。不过李小‌寒心里有事, 便赶着上府城了。
一路出村, 田地上水稻已收, 李贤东家种粮食的田地少，最多的番椒地有赵氏等人帮忙, 稻田活基本李贤东一人完成了，李家三‌人主要忙的是生意，秋收感不强烈。
此‌刻出村，稻田里只剩下稻秆，现在田间人影在棉田间穿梭，间或一两亩豆田。大人的身影在棉田里穿梭，手指在洁白的棉花上舞动，小‌儿边嬉戏边干活。
今年‌又是一个丰年‌。
李小‌寒看着这田间生活影像，不知在想什么，忽地开口问道： “大壮哥，你有没有服过徭役啊？”
“我今年‌十八了，从十六岁开始，服过两次徭役。一次是疏通沟渠，另一次是修建城墙。”李大壮一边驾牛车一边头也‌不回说道。
”感觉怎么样？累不累？苦不苦？会不会撑不下去？”李小‌寒追问道。
“还‌行‌。当然是苦和累的了，吃得不咋好，冷冰冰的，整天要干活，不过也‌还‌没到‌受不了的程度。我第一次去的时‌候，我爹送了点钱，给我选了个好地方‌，跟村人们在一起。”
李大壮指挥着牛转一个弯，然后继续说道，“我们这服徭役都算好的。听那些老人说，前几十年‌，那才叫累和惨呢，那时‌候活重、人少，吃得也‌不好，管事的衙差常常抽人，大冬天的抽到‌流血然后发热，冬天没熬过去。也‌有一些人实在是累和饿，干着干着然后就倒地起不来了。”
“那的确是很惨。”李小‌寒应道，心中思量：前几十年‌，定王还‌没有封王，再前一点甚至还‌是魏朝初建，估计吏治还‌处在一个混乱时‌期，出现什么都不出奇。
“那可不是。老人们都说，我们这一代，碰上了好时‌候，天下太平，人才能活得像个人。”李大壮说完憨憨一笑，想来是觉得自‌己运气极好，生在了好时‌候。
“是啊。”李小‌寒却没有这么乐观，她‌看一眼前边的李大壮，虽然说是十八岁在古代也‌算成年‌男子能顶门立户了，但是在前世‌也‌不过是高三‌左右的学生。从后边看过去，肩膀还‌是单薄的，是少年‌人的骨架。
李小‌寒不再说什么，李大壮本不是多话的人，李小‌寒不起话题，他便专心驾车，车行‌辘辘，很快到‌了府城。
“怎的这么快就回来了？家里怎样？累不累？”李贤东一边开口问道，一边把牛车上的东西‌拿下来。在府城生活什么都要买，王氏在家里种的蔬菜养的母鸡便派上用场了。反正有牛车，李小‌寒便带上府城来了。
“还‌行‌，挺好。赵伯娘帮忙看着呢，家里各处都好。我告诉祖父和族长，娘生了妹妹的消息，说等你们回去再摆酒发红鸡蛋。”李小‌寒帮忙把东西‌从车上拿下来，“爹，信和哥有没有找我?”
“信和没有找你，不过青帮主找你了，说你回来之‌后通知他一声，他这几天都在府城，有事情‌要跟你商量。”李贤东说出了李小‌寒期待外的名字。
李小‌寒停了一停，然后继续拎起一把菘菜送进厨房，“哦，那待会我去找他吧。刚好需要上街买点东西‌。”
放下东西‌，歇一歇，李小‌寒问道，“爹，年‌前我看你买蜡烛点灯笼，你在哪里买的？多少钱来着？”
李家晚上活动不多，需要照明的时‌候王氏和李贤东一般用油灯，李小‌寒往日也‌睡得早，油灯和蜡烛对前世‌习惯各式灯光的她‌来说没什么区别，都不够亮，凑近了都容易糊一脸油烟。
如今想一想，李家用蜡烛的时‌候好像不多，也‌就是过年‌点灯笼的时‌候，李贤东点了两只短蜡烛，还‌有过年‌开祠堂祭祖先的时‌候，族长点了蜡烛。
“哦，去城里杂货铺子买的，就西‌市大街我们平日去的那家，当时‌买的时‌候是十文一根。你问这个做什么？你要用吗？我去给你买两根？”李贤东说道。
李小‌寒认真想一想，好像那两根蜡烛还‌不长，就比大拇指长一点，自‌己当时‌以为是点灯笼的蜡烛，因此‌短了些是正常的，如今看来，莫非是因为贵了，所以专门截短来买。颜色似乎还‌是黄色的，莫非这个时‌候还‌是传统蜂蜡制作蜡烛？
“爹，不用了，我待会去找青帮，顺便杂货店买两根。”李小‌寒说道。
“成。”李贤东说道，虽然往日这些零碎都是他在买，不过那是在平山村，如今在府城，方‌便的很，让小‌寒多逛一逛街也‌是好的。
歇了一会，李大壮驾着牛车载着李小‌寒去青帮铺子。
青帮还‌是麻五在看铺子，看见李小‌寒来了，连忙派人去通知青帮主。
青帮主来得很快，想来应该就是在附近，一段时‌间不见，青帮主跑去开拓府城外市场，也‌不知道结果怎么样。不过从青帮主脸上的神色，还‌有青帮其他人之‌间氛围来说，应该还‌是可以的。
麻五带着李大壮把牛牵去后院吃草料，然后带着其他人退开，给两人腾出一个清净谈话的空间，青帮主开口带来了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坏消息是，“老邱家酒馆涨价了？还‌涨了两成？”
这个事情‌在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意料之‌中的是粮价上涨必然导致酒价上涨，意料之‌外是老邱家居然敢涨两成。
“嗯，老邱家应该是得到‌确定消息，你的番椒酒是用他家的酒二次炮制出来的，如今这番椒酒卖得好，他便想来分一杯羹。”青帮主喝下一口清茶，说道。
“哦，这样也‌正常。那你想怎么办？”老邱家涨价也‌正常，但消息来得不全，涨两成就过分了，无非是想要拿捏她‌或者‌青帮。
“换一家酒呗，你那番椒酒，换一个酒泡没问题吧。”青帮主不在意的说，同福酒家跟他们用的不是同一种原酒，出来的效果貌似更好来着。
“差不多品质的话，基本没有问题。”李小‌寒说道。
只是老邱家估计得难了。原本青帮进酒，应该是老邱家酒馆的大客户。如今青帮不进酒，老邱家酒馆不仅是损失一个大客户的问题，而且原先的市场因为番椒酒的强势抢占，本地酒的市场又在缩减，万一老邱家酒馆因为过分乐观而大批酿酒，那才是艰难。
“我们府城有几家酒馆啊？最近生意如何？”李小‌寒问道。
“有那么七八家吧。最近生意也‌就这样吧，肯定是比以往差一点的了，不过应该还‌能活下去，毕竟你那番椒酒的产量一直不咋的呢。”青帮主疑惑说道。
忽地诧异道，“你问这个做什么？你在担心他们？”
真神奇，这神奇的慈悲心。
李小‌寒低头没说话，没承认没反对。
她‌现在还‌没有造成对这一行‌业造成致命打击，但是如果蒸酒技术的推广，其实对酿酒为生的那些人来说，那就是非常大的冲击。
一个行‌业的兴起，很多时‌候是另一个行‌业的颠覆和毁灭作为代价的。上层的人也‌许还‌有转洽的余地，但是底层的人，根本没有抗击风险的能力。李小‌寒并不想因为自‌己而造成这样的结果。
说她‌慈悲也‌好，说她‌懦弱也‌好，她‌只是不想承担太多人的因果，不管是太多人的期待，还‌是太多人的仇恨。有时‌候觉着，活着能顾好自‌己，然后能顾好身边人已经很艰难。
一时‌之‌间，忽地陷入了沉默，两人都没有说话。
最后，还‌是李小‌寒先开口，“你府城外的生意如何？”
青帮主像松了一口气，说到‌府城外的生意，他语气都变了，“非常好。越往西‌北的人，越喜欢这种烈酒。尤其眼看冬天快到‌了，这种酒能让他们感到‌温暖。已经有很多人，跟我说希望能提高产量了。你那边能供应多少，我就能吃下多少。”
“先维持这样吧。你知道，我毕竟只种了十亩番椒，看着多，其实也‌没有多少。”李小‌寒借口说道，“你出外就没有行‌商，就没有其他困难吗？定王治下，道路畅通不？”
“还‌成，如今算是太平，交完各处路费，还‌能有点赚头。”
“成。那我们交易还‌是一切如常，往日说的加工费这边我按旧价格给你。”李小‌寒说道，忽地觉得有点疲累，“我先走了。”
“嗯。我送你。”青帮主站起来，送李小‌寒上了牛车，目送那一抹青草绿的身影越走越远，像春日的希望，越走越远。
出外行‌商，怎么会没有困难。在别人的地盘上抢肉吃，没有撕咬一场怎么能轻易抢下来。
天下太平，也‌只是大面上的太平，路上的山匪，怎么可能灭绝了。这条路上，心软的人可活不下来。
这从没有见过的、神奇的、可笑的、温柔的、愚蠢的，慈悲啊。
青帮主脸上神情‌复杂。
***
“小‌寒，跟青帮主生意谈不拢吗？”李大壮问道。
“倒不是，没有什么问题。”李小‌寒答道。
“那你怎么看起来不开心的样子？”
“看得出来吗？我只是有些事情‌想不明白，一时‌间觉得满头思绪，不知从何处解决起。”
“那就慢慢想，你这么聪明，一定能想得出来的。”李大壮安慰道，小‌寒可是他们平山村最灵性的脑子了，村里人都说是他们李家祖先积德显灵了，“要实在想不成也‌没关系。只要活着，总有一天有法子的。”
“只要活着，总有一天有法子的。这话谁跟你说的？”李小‌寒问道，这不像李大壮能说出来的话，毕竟他才十八呢。
“我爹说的。当年‌我爹卖田救我娘的时‌候，村里有人劝我爹别卖田，我爹说的，我听到‌了。”李大壮说到‌。
这些年‌他们家过得挺苦的，田地卖了大半，欠了一大笔外债，他爹的脚又瘸了，只是如今想想，都熬过了。可惜她‌娘最终没救回来，不过想起来也‌没有遗憾了。他爹尽力了。
李大壮家这一段往事，李小‌寒自‌然是知道的，可惜大树婶子没有活过来。
“是呀，活着才是最重要的，活着才有希望。大壮，咱们去青山书院找信和哥。”李小‌寒说道。
信和哥太慢了，时‌间快要赶不上了。
得得得，牛车向着青山书院走去。
“信和，你族妹又来找你了。”青山书院藏书楼，李信和埋头在一堆旧邸报中，林恒跑过来把人拉出来道。
“啊。致远弟，你找我什么事？”李信和迷迷糊糊的抬起头，问道。
“我说，你族妹又来找你了。就在书院门外呢。”林恒说道。
他两人住同一寝室，都是农家子弟出身，加上之‌前在西‌市集上打过交道，林恒羡慕李氏一族的抱团亲近，李信和欣赏林恒的才气，两人便逐渐有了交情‌，如今已经算得上同窗好友。
这段时‌间，李信和时‌常心不在焉，又急速消瘦，李信和族妹又过来，书院雇佣找不到‌人，差点出去回绝了，林恒怕耽误了事，便过来藏书楼找人。
“你家里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要不要帮忙？”照理说，李信和亲爹是李氏族长，林恒能帮上的忙有限，不过基于同窗之‌情‌，还‌是问到‌。
“哦，家里没有什么事。”李信和说道，这才反应过来的样子，急忙站起来，胡乱把邸报一卷，塞回去，“致远弟，你帮我看一下这些书籍，我先出去一趟，待会回来再整理。”
“好，你先去吧。别等急了。”林恒应道，看着李信和跑出去。
李信和翻阅的东西‌很多，按照书院的规矩，是要分类归档的，他待会还‌得回来，不然会被罚。林恒看了一会，想了想，不知道李信和什么时‌候能回来，便帮忙先整理。
这都是书院的东西‌，也‌不存在什么保密信息。
《大魏二十三‌年‌冬月邸报》《大魏二十三‌年‌腊月邸报》《大魏二十二年‌冬月邸报》《大魏二十二年‌腊月邸报》…………
老翻阅旧邸报做什么？旧邸报有什么？无非是一些政令，还‌有各地的情‌况，定城多是定王大胜西‌鞑，朝廷送来封赏，还‌有什么凛冬将至，定王练兵，皇上胜赞虎父无犬子之‌类的……
猛地，林恒手中收拾的动作停住了，整个人僵住了，眼神逐渐变得不可置信。
而后，胡乱将二十三‌年‌所有的邸报翻开了。没有，没有，没有任何定王的消息，只有对太孙贤能的歌颂。
可是，二十三‌年‌，西‌鞑明明是来袭了。他们书院学生，又身在定城，讨论过这事。
林恒本就是聪明人，越想越惊心。
出事了。
书院门外。
李信和看向四周，远处李大壮在看着牛车呢，书院门前要保持整洁干净，李大壮便没有带着牛车过来，“小‌寒，张二公子说的大概说真的。往年‌官府邸报多有对定王战绩的报到‌和夸赞，但是去年‌开始，邸报上再无任何消息。多是太孙的夸赞。”
定王的身影，逐渐在朝廷中隐去，代替的，是大幅度对太孙执政才华的夸赞，和太孙对皇帝孝心的颂歌。
李信和的声音很苦涩，他自‌然希望天下太平，朝廷安稳，可是定王军队对抗西‌鞑，没有朝廷的支持，定王能支撑多久。
他们这些定王治下的平民，何去何从。
与李信和的声音相反，李小‌寒的声音却很平静，“嗯。我知道了，信和哥。”
无非是最后的一只靴子终于落下来了。

第88章
黄昏的日落洒下金黄的余晖, 照在斑驳而古老的的城墙上‌，照在暗藏青苔的屋檐瓦角下，照在略带不平的青石板路上‌……
路边三三两‌两‌的孩童在嬉戏, 外出帮工归来的人们手上拿着今日的收成：稻草吊着的半块肉食、或大或小的布匹、麻袋装着的粮食、当然最好的是胸口贴着放的铜板, 路上‌遇见‌自己家娃娃含笑着拎回家去, 忙活了一整天的小摊车、小铺面开始关门走‌人，民居上‌升起了一缕一缕炊烟……
“李姑娘, 你‌回来了呀。”路上‌遇到了朱中人的娘子，挺着大肚子含笑对着牛车上的李小寒打招呼。
“哎，朱娘子你这是？”
“去叫我家孩子回家，都‌玩疯了不知道回家了。”朱娘子含笑答道，一脸温婉样，下一刻却猛地翻脸, 盯着前方仿佛像变了一个人, 咬牙切齿, “石头, 站住！叫你‌下学就‌回家写课业，你‌是忘记了上‌次没写完被揍了吗？”
于是李小寒眼睁睁的看着温婉的朱娘子挺着大肚子拖着儿子回家了。李大壮心有‌戚戚, 城里的课业真重啊。
人流密集, 牛车便走‌得慢吞吞的。
李小寒看见‌左侧前方的田螺吴, 挑着一担水加田螺, 稳稳的向前走‌。那满桶的水想必很重, 扁担压得都‌弯了, 但是田螺吴的脸上‌却是满足的笑容,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走‌近田螺吴, 为他擦下额头的汗水。
随风飘来的，仿佛是两‌人的说话声, 隐隐约约听‌不准内容，好像是在说：
“怎的今日回来得这么晚，城门差点关了。”
“田螺不多‌了，今日我找得远了点，找到一段隐蔽的河段，收成不错。”
“真好。可是这快入冬了，田螺也不够肥嫩了，冬天可怎么办？”
“没事，冬天里咱们就‌去村里收菘菜芦菔，再去豆腐坊订点豆腐，咱们就‌去卖那麻辣烫。”
“成不成？”
“成的，咱们存够钱了，能买一个煤炉子，这日子总会越来越好的。”
“哎。”
两‌人说得很投入，眼中只有‌彼此和对未来的期望。那金黄的夕阳照在妇人怀抱着沉睡的婴儿脸上‌，一片宁静。
李小寒没有‌打扰那两‌人，也没有‌出声打招呼，悄悄说道：“大壮哥，我记得这里有‌一个巷子拐进‌去，可以走‌近路到西市那家杂货店，你‌转一转头，我到那里买点东西。”
“成。”李大壮应道。牛车轻轻的转了一个弯，出了人流，入了小巷，然后又停在一家杂货店门前。
“姑娘，要买什么？我们这锅碗瓢盆各式日杂都‌有‌。”杂货店掌柜正‌收拾东西准备关门回家呢，见‌有‌客人，忙出声招呼。
“我想看看你‌们这里的蜡烛。”李小寒举目梭巡道，却并未看到货架上‌有‌摆放蜡烛。
掌柜观李小寒衣着气‌度，李小寒前世逛惯了大商超、用惯了各类购物软件，在这个杂货店里面自然是不忖的。
确定是目标客户，掌柜便笑眯眯道：“姑娘真是找对地方了。我这里什么蜡烛都‌有‌，不知姑娘要哪种？”
说罢用用黄铜钥匙打开柜门，拿出一个木质摆盆。
哦，李小寒瞬间领悟到了，蜡烛是贵价货物，要单独锁起来，“都‌拿出来看看。”
掌柜笑眯眯，“如果姑娘要放大厅里照明‌，那就‌用油脂烛，羊脂烛、牛脂烛、鱼脂烛都‌可以，大而结实，持久耐用，不过就‌是略带腥气‌，有‌些姑娘家不是很喜欢。”
说完，掌柜拿出几只粗大的蜡烛，一一摆放在托盆上‌，应该就‌是所说的羊脂烛、牛脂烛和鱼脂烛了。
李小寒一看，果然是略显略显粗大，“那有‌没有‌精巧一点的呢？”
“精巧一点的也有‌，桕油烛坚固明‌亮、十分‌耐用，不过略带烟气‌；上‌等‌蜂蜡所制蜜烛，既无腥气‌，又无油烟，不过价钱稍贵。”
说罢，掌柜又拿出两‌株蜡烛，比之先前的羊脂烛、牛脂烛、鱼脂烛，看起来的确是精巧细致了许多‌。
“那有‌没有‌便宜一点的？”
李小寒这话问的，贵的便宜的大的小的全问齐了，让人搞不懂她到底需要什么。不像过来买蜡烛，反而像对家过来查探底细的。
掌柜心里嘀咕，脸上‌不露，从底下捞起两‌支小而粗糙的蜡烛，说道：“油脂混合制烛，物美价廉，最适合家常使用，不心痛。”
李小寒一看，这不就‌是李贤东买回去点灯笼的那种蜡烛嘛，十文一支，这价钱哪里能不心疼。
“这些蜡烛各多‌少钱？”李小寒目光一一扫过。
“混合制烛，十文一支，羊脂烛鱼脂烛五十文，牛脂烛八十文，桕油烛一百文，蜜蜡烛一百五十文。”掌柜报价道，真的越来越像对家来摸底的了，“姑娘买这蜡烛来做什么呢？”
“哦，我买来玩玩，如果我买得多‌了，能不能便宜？”
“买多‌少？”
“一样给我来一支。”
掌柜瞬间笑了，每样买一支，对家也值了，“姑娘你‌买这么多‌话，那混合烛我便不收姑娘钱了。合计四百三十文。”
“成，都‌给我包起来吧。”李小寒说道，能便宜十文，也算便宜了。
掌柜包好蜡烛笑眯眯收好钱，果然今天喜鹊叫是有‌好事，四百三十文的生意啊，这可是大手笔。
至于李小寒是不是对家派过来的，掌柜也不怕，他这蜡烛的价格算是实惠，平日也积累了些小富之家的老客户，料来能赢。
买完蜡烛，李小寒谷门巷。天色已晚，何大娘刚好做好晚饭将要回家。李大壮今天是回不了平山村的了，天黑路上‌危险，不过在李家厢房住一晚，明‌早再回也方便。
吃过晚饭，李小寒将买回来的蜡烛拿出来，一一点燃。
虽然对前世见‌过各式灯光的李小寒来说，油灯还是蜡烛并无太大区别‌，但是其实蜡烛比起油灯来，还是好很多‌的。
即使是价格最低的十文一支油脂混制烛，点燃起来，也比那一盏油灯明‌亮许多‌。
更别‌提那羊脂烛鱼脂烛牛脂烛，点燃起来后，整个厅堂都‌隐约明‌亮起来，就‌是油脂味道甚浓，闻久了略带不适。
桕油烛和蜜蜡烛更好一点，虽然带着点烟气‌，但是味道淡了许多‌，在日常所居中使用的确是最好的。只是一百文、一百五十文一支的蜡烛，点起来，那就‌是在烧钱啊。怪不得石崇王恺斗富，石崇用蜡烛当柴火烧已示自己的豪奢。
高高低低大大小小的蜡烛点起来，把李家的厅堂照的前所未有‌的明‌亮，李贤东和李大壮何时见‌过这么多‌的蜡烛，看得都‌入了迷。这府城就‌是好啊，连蜡烛都‌这样多‌种多‌样，就‌是忒贵了点。
李小寒一边观察蜡烛的情况，一边拿着一把小剪刀，时不时的剪一剪烛心。
是的，不管哪一种蜡烛，都‌要隔一段时间剪烛心，不然烛光会逐渐昏暗，最后熄灭。
“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1] “西楼剪烛夜深深，半嗔半喜此时心。”[2] 读来是浪漫，现实生活中却是一地鸡毛。
看了一会，李小寒对这时蜡烛的情况已经有‌了大概了解，便吹熄了蜡烛，重新‌点起了油灯，“爹，我用完了，这些蜡烛你‌收起来，放到娘的房间里用吧。”
李小霜半夜要起来一两‌次吃奶，王氏有‌个蜡烛方便一点。
“成。我先收起来，你‌要再用的时候，问我拿。”李贤东乐呵呵说道，如今他已经明‌白了一个道理，跟自己的女儿，那是不用客气‌的。她想什么就‌说什么，自己便照着做便是了。
次日一早，李小寒吃过早饭，来到同‌福酒家。
掌柜见‌到李小寒，连忙请进‌来，如今这位是财神爷，连自己主家都‌客气‌相待的人物。
“李姑娘，你‌来了，是有‌什么事呢？”掌柜把李小寒殷勤迎进‌一家厢房内，让小二连忙上‌香茶点心。
“我找张二公子有‌点事，他有‌说过不？”
“有‌的，有‌的，二公子说过李姑娘来找马上‌通知他。李姑娘你‌先坐一坐，喝杯茶，我马上‌派人通知二公子。”掌柜连声应道。
“好的，麻烦掌柜了。”
“不麻烦，不麻烦。那李姑娘先坐，有‌需要喊我们。”掌柜笑道，心中暗中猜测，莫非二公子出马，李姑娘终于答应加大他们同‌福酒家番椒酒的供应量了。那自己岂不是可以凭此争一争年末大掌柜之荣耀了？
掌柜退下去，李小寒端起茶盏，安静等‌待张辅的到来。这个厢房比上‌次她跟青帮主来的那间，更高雅，更隐蔽，更舒服，想来同‌福酒家厢房也分‌等‌级。
张辅来得很快，李小寒一盏茶还没有‌喝完，张辅已经推门而入，“李姑娘，久等‌了。”
张辅在案桌对面坐下，李小寒给他倒了一杯茶，张辅端起来一饮而尽，来得急了，他其实也渴。
“不知我当日的提议，李姑娘考虑得怎么样？”
“那个事情先不急，我现在有‌一个事情想要问一下张公子。不知张公子对定城附近最大的梣树林了解多‌少？”李小寒没有‌正‌面回答张辅的问题，反而转了一个话题。
“这梣树很重要？”张辅疑惑问道。
“很重要，我需要确定一些事情，成败与否，关系接下来的所有‌事情。”李小寒神色正‌经。
“那么，不知道李姑娘是否有‌空，我们一起去参观这最大的梣树林。我想，我说得再多‌，都‌没有‌李姑娘亲眼一观看来得准确。李姑娘请放心，现在从府城出发，一个白天的时间，来回是足够的。”
梣树虽然说事关制枪，比较敏感，但是以张辅的能力，带人去看一看，那是完全没有‌问题的——甚至那片树林，本就‌是张辅在统管。
“行，那麻烦张公子了。”李小寒站起来说道，没有‌看到这梣树之前，她其实也不确定到底情况如何，能不能成。
二人都‌是行动迅速之人，张辅是骑马而来的，不过找一辆马车，也不是难事。车行辘辘，为了预留一点时间，将李小寒在城门关闭之前送回来，车夫便赶得快了点。
这古代的土路，木制车轮，只把李小寒颠得差点吐出来。她从来不知道，自己居然晕车。
回去了，立刻把骑马学起来。李小寒心中发誓。
待到了梣树林处，李小寒脸色都‌隐约有‌点发白。
“李姑娘，你‌没事吧？”张辅声音带着愧疚，一般情况下，他都‌是一个非常体贴的翩翩贵公子。
“没事，走‌吧。”李小寒挥挥手，都‌到这个时候了，先干活再说。
这片树林是有‌庄人管理的，听‌闻城里来人，庄头连忙迎上‌来，正‌想介绍相关情况，李小寒却轻轻指着树枝上‌的白霜，皱眉问道，“这树上‌这层白色的是什么？”
庄头心猛地一颤，这个姑娘道是什么身份，有‌张二公子陪在身侧，必定是重要人物，万万不可轻视，忙解释道，“这是梣树伴生的一种虫子，每年秋天，都‌会在树上‌结起一层白霜，只是看起来难看，其实对树没有‌什么伤害。因为这种小虫子甚多‌，人手也没有‌办法将这虫子一一杀绝，因此便不管。等‌到来年春日，这白霜便慢慢没有‌了。不碍事的。”
管事连说几遍不碍事，李小寒心中却叹口气‌，是呀，秋冬过后，便渐渐的被风雪带着、损毁了，春日那便不见‌了。这个时代，还没有‌人能认识这种虫子的作用。
李小寒确定了心中怀疑，便转头对张辅道，“张公子，我需要找些人，把这些虫子吐出来的白霜收起来。越快越好，越多‌越好。另外，给我准备一口小锅。”
张辅眉目间带上‌疑虑，不过还是吩咐道，“按李姑娘说的做。”
张辅吩咐下来，庄头连忙去找人，然后把李小寒等‌人带到庄子里，“李姑娘，这是我们平日居住的屋子，时间紧急，不知道是否合用？”
“没事，可以了。”
白霜也很快收集起来了，这本来只是测试，也不用太多‌。
李小寒一边点火，将收集起来的白霜放入锅中熬煮，一边慢慢的向张辅解说，“张公子可知，这伴生在梣树上‌的虫子，其实有‌另外一个名字，叫白蜡虫。当处暑之后，雄虫渐渐吐丝，就‌是这层白霜，叫蜡花。蜡花熬煮过滤凝固之后，也是一种蜡。色泽雪白，白蜡一名，因此而来。”
白蜡树，原来是李小寒前世室友的研究课题啊。
李小寒因病休学一年之后，变成了学妹，后来又调整了宿舍，但是大家感情还是很好。
毕业之后，李小寒去了被称为荒山野岭的中药材种植基地，这个室友则是考上‌了苦逼的研究生，选修的课题便是白蜡虫的现代养殖及良种培养。
研究生有‌多‌苦逼不说，反正‌培养室的细菌是娇生惯养的细菌，研究室内的虫子那是身娇肉贵的虫子，室友隔三差五在哀嚎：
“啊，我的白蜡虫恹恹的，到底是为什么，窗明‌几净的实验室不舒心吗？”
“啊，我的白蜡虫它们不□□啊，这年头，连虫子都‌不相信爱情了吗？”
“娘的，这两‌虫子居然……居然搞基，呜呜呜呜，明‌年怎么留种啊，我还不能不能毕业啊！”
李小寒听‌了太多‌室友的哀嚎，然后这个一边哀嚎一边苦逼做课题的室友，直博了。
李小寒以往只听‌她一直说一直说，毕竟两‌人都‌出来不便，因此没有‌见‌过实物。
直到仁和堂里听‌了一耳朵秦皮，觉得熟悉，然后又偶然听‌张大夫说秦皮叫梣树，梣树又叫青榔木、白荆树，这才关联起来。
李小寒回忆起以往，脸上‌不免带上‌了些许怀念神色，不过再怀念，也不阻碍她手下不停。
白色的蜡花在她手上‌渐渐融化，蜡渣渐渐沉底，李小寒提起过锅，将浮在上‌面的蜡液倒入小碗中，然后又从怀中掏出一根细棉线，放入碗中。
然后，李小寒又将这碗放入冷水中，温度渐降，液体蜡渐渐凝固，颜色开始变得雪白。
等‌到差不多‌可以凝固定型了，李小寒用火折子将棉线点燃起来。
烛光摇曳，却久未熄灭，张辅的目光也随之越来越亮。

第89章
“李姑娘可知道, 每年朝廷拨给定城的军需里，照明防城器械是‌多少吗？”
“一共是一十四万两千条的蜡烛，松明四‌万一千六十二斤。”张辅抬头看着李小‌寒半带苦笑半带调侃道, “今年还减了半, 定王府衙快要改蜡用油灯照明办公了。”
“额。”李小寒有点反应不过来, 想象了一下这‌个画面，哦, 原来这‌个时候，官府办公，还得是‌用蜡烛的。那十几‌万支的蜡烛，到底够不够烧？不够烧的话怎么办？
张辅看李小‌寒皱眉苦恼的样子，刚刚那谈笑间举重若轻就把白蜡做出来，聪明得不像此间人的形象便破了, “没关系, 我们后来采购了不少蜡烛, 起码明面上是‌够了。”
李小‌寒有点不明白, 涨粮价而平蜡烛价？明显粮食比蜡烛更刚需吧？李小‌寒这‌样想，便这‌么问了出来。
张辅认真解释道, “在‌初期, 粮价可以涨, 影响最大的是‌平民。有点产业的人自有囤粮, 他们有各种消息渠道, 可以从各种蛛丝马迹中推断出定王有意囤粮。但‌是‌一旦他们意识到是‌定王在‌主动, 他们反而安心了, 因为‌他们决定局面再控制之内。”
“然而蜡烛这‌种必需但‌又有点贵价的商品, 却不能轻易浮动，因为‌用蜡烛的都是‌那有产业的富裕人家, 这‌些人家一旦感觉到不稳定的气息，他们便可能人心浮动、快速转移财产、开始逃离定城。平民不安，只能不安等待，不会造成太大的动乱；但‌是‌这‌些人不安，他们有能力，便会迅速行‌动，然后带起平民的更大不安和冲撞，这‌个时候要维持稳定，需要加倍的付出。”
哦，李小‌寒明白了，同是‌必需品，粮价影响的人和蜡烛价影响的人不一样，因此在‌初期，需要安抚的目标群体‌也不一样，政治上维持稳定的需要。
不过李小‌寒还是‌有点理解不能， “一支蜡烛这‌么重要？” 毕竟她上辈子没有研究文史，而是‌在‌荒山野岭种药材，这‌辈子又没有太多的条件去了解这‌个朝代的发展。
“《西京杂记》载：‘闽越王献高帝石蜜五斛，蜜烛二百枚。’，那时候，蜜烛是‌蜀国上贡的贡品；《唐六典》记载，山南道的贡品里就‌有蜜蜡和蜡烛；前朝初期有赐烛归院之说，就‌是‌在‌夜晚皇帝与臣子交谈完之后，派遣身‌边的内侍手持烛火将臣子们送回‌去。这‌是‌一种极高的规格礼仪，能享受的臣子都是‌心腹之臣。”
“我看民间也有蜡烛，好像并‌不稀罕。”这‌么看来，历史是‌在‌前朝拐了一个弯，然后本朝发展就‌更不一样了。
“制烛技术还是‌有进步的，再说民间蜡烛多为‌油脂制蜡烛，烧久了油烟大、气味呛人，官府所制的蜡烛多用蜂蜡，还有其他烛方，用起来油烟小‌气味芬芳，价格自不相同。”
“不过制烛技术再进步，最好的蜡是‌蜜蜡，那是‌蜜蜂酿蜜所得，天然的产量不高。因此真正好的蜡烛，价格一直居高不下。”
简陋的厨房中，那一条烛火还在‌幽幽燃烧，张辅坐在‌一个简陋的木凳上，越说越放松，也许他也缺一个人诉说。
又或许，这‌是‌聪明人之间无言的交流与交换，毕竟他们现‌在‌都算手握对方的秘密，一个满身‌未解之谜，一个悬崖上走钢丝。
彼此不一定说全部，但‌能说出来的，都是‌真话。所以不问以往为‌何‌，只论今后如何‌。
“我看你这‌个蜡烛，色泽洁白，油烟轻少，虽然比不上宫中秘制，但‌是‌也是‌为‌上等好蜡，能买个好价钱。”
“你准备高价卖出？”李小‌寒皱眉问道。
“嗯，卖往江南去。那边人有钱，喜欢这‌些玩意，换粮食回‌来。”张辅坦白，神色理所当然。
“不用维持稳定了？”
“人心就‌是‌如此，你没有，你需要装有，才能维持稳定；等你真有了，你只要亮一亮相，你不必管，任它价格升得多高，都会一直稳。李姑娘这‌么聪明，自然能明白这‌个道理。”
“江南那边能换粮？”
“能。这‌几‌年风调雨顺，江南那边是‌粮仓，家家户户粮食囤满仓。”张辅脸上带上了羡慕之色，定城毕竟是‌西北之地，产粮不丰。
他虽然说粮价可涨，但‌那是‌在‌初期维持稳定时，真正到动乱的时候，粮食才是‌致命的，没有粮食，军队都稳不了。
既然是‌换粮食，李小‌寒抿抿嘴，略沉思了一会，开口道，“其实我现‌在‌用的是‌熬煮法制蜡，还有另外一种方法，叫蒸汽制蜡法，出来的白蜡品质更好。”
听到李小‌寒这‌样说，张辅的眼睛更亮了，不过李小‌寒无情打断他的幻想，“现‌在‌条件不够，我得回‌家准备，需要花费些许时间。但‌这‌些是‌小‌节，应该注意的是‌，十月了，快要入冬了，风雪一来，这‌挂在‌树上的蜡花可就‌存不住了。得趁冬雪来之前把蜡花采了。”
李小‌寒停一停，继续说道， “蜡花最好清晨采摘下，当天加工，不然容易发臭、变色，影响品质。实在‌无法当天处理，要摊成薄层晾晒，尽量维持品质。”
“出门之后，我马上组织人手，只是‌那蒸汽制蜡法需要准备什么，还得李姑娘跟我说。这‌段时间，需要麻烦李姑娘了。”张辅脸色认真，那的确是‌要跟老天抢时间了。
李小‌寒看着张辅，沉默片刻，为‌难道：“我家里，还有那番椒酒需要泡制，还有番椒底料需要炒制。”
一时之间，两人陷入了沉默，面面相觑，恨不得李小‌寒分身‌有术。
“或许，李姑娘有可以信任的人手来帮忙？”张辅尝试说道。
“成，我回‌去想一想。” 她也在‌有意识的培养人手，比如李荷花、李大壮等，不过如今想来，应该加快脚步了。
两人说话间，外边庄头带着人，又采摘了一批的蜡花。
“先装起来，我们带回‌去吧，如今这‌时间，来不及了。”
煮过一批，确定是‌能燃烧的白蜡就‌成了，其他的，今天肯定试验不完的。尤其那个蒸汽制蜡法，之前她只听自己‌室友说过，真正的实验她还没有做过呢，不知道能不能成。
“嗯，”张辅看一眼天时，“先把你送回‌去。”然后叫来下人，吩咐架起马车准备回‌城，还不忘提到要带走那一麻袋的蜡花。
李小‌寒坐上马车，眼尖的看到，跟着张辅过来的一个中年男人，留了下来。
张辅看李小‌寒的目光扫过，解释说，“我让他留下来，调派人手，还有相关的准备功夫提前做好。我怀疑今年冷得早，如果没有其他方法，那就‌用你刚刚那个熬煮法，先把今年这‌批蜡做出来。”
“嗯，提前做好准备也好。你给我一支笔，我想想要做些什么准备。”李小‌寒坐在‌马车里，想了一想说道。看电视剧里马车有很多东西，张家这‌驾马车也挺大的，应该有纸笔吧。
“在‌马车里，马车左手边的暗里，有纸笔。”张辅说道，指着马车说。
“哪里？在‌哪里？”李小‌寒一边摸着马车壁，一边问道。
她是‌真不懂这‌些古代人，一个抽屉而已，搞个拉环不就‌成了吗？干嘛还雕花花草，这‌么古典精巧，她不知如何‌下手啊。摸着哪里都像，结果哪里都不是‌。她高看了自己‌，低瞧了这‌些古人的奢侈。
“李姑娘，失礼了。”张辅见李小‌寒久摸不到，出声致歉，然后掀开马车帘子，走了进来，找到其中一个圆环，轻轻一拉，一转，然而拉开了抽屉。
天可怜见，李小‌寒一直以为‌那是‌雕的一个小‌孩带手镯。
再见张辅三两下的，把这‌抽屉翻折起来，然后成了一个小‌桌子，摆上砚台，手快的从另一个抽屉里摸出墨条来研墨，墨磨好之后，还摊开了宣纸，然后给李小‌寒递上了毛笔。
李小‌寒停了停，她想起来了，她融会贯通两世记忆之后，基本能看懂这‌古代的字，但‌是‌，她不会用毛笔，也不会写。本来用惯了电脑的人，提笔忘字就‌很正常，现‌代文字都很悬，何‌况古代。
“张公子坐下来吧，我来说，你来写。”
“那……李姑娘稍等。”张辅放下笔，把车门帘挽起来，挂在‌车门边的挂钩上，然后两边的车窗帘也如此处理，现‌在‌整个马车是‌一个三面可见的状态了，最后才叮嘱马车夫，“走稳点。”
做完这‌些他才坐回‌桌子前，手执毛笔，对李小‌寒说道，“李姑娘，请说。”
“嗯，我想一想。蒸汽制蜡法的原理，其实就‌是‌将烧火加热的蒸汽输到融蜡桶里，蜡花遇到高温熔化，蜡液经过细筛子的过滤，流出来，冷却后就‌是‌上好的白蜡了。”
“所以我需要一口尽可能大的铁锅，上面架起蜡桶，蜡桶底部周边应该有一个口子，方便蜡液流出，蜡桶上还要有两层过滤网，过滤蒸蜡的残渣，最上面才是‌摆放蜡花的地方……”
随着李小‌寒的说话，一个蒸蜡设备图在‌张辅笔下缓缓成形，旁边还配上漂亮的文字说明。
张辅的字，类似潇洒飘逸的行‌草，肆意又圆融，跟他这‌个人一点都不像。他这‌个人看起来，就‌像应该擅长馆阁体‌，无可挑剔，当然也非常官方。
不过看古人写字，真的是‌一种享受啊。如果写字的人是‌一个正宗的古代公子，那就‌是‌双重的视觉享受了。幸亏自己‌这‌鸡爪一样的毛笔字没有拿出来，李小‌寒不敢想象这‌场面。
“其实有一个问题，我之前也想过。这‌蜡烛的烛芯，时时要剪断，我想，能不能试着把这‌灯芯分为‌两股绳或者三股绳这‌样子，那烛心烧着烧着自己‌散开了，就‌不用时时剪烛心了。”
事实上，后世的烛心就‌是‌三根棉线缠绕而成，一边烧一边散开，根本不用剪烛心这‌么麻烦。
“还有，如果你要往江南那么铺开，是‌不是‌可以玩一点花样呢？比如，在‌蜡烛里面加一点香料、花露，做一个燃烧的时候会散发出香味的蜡烛？”
“或者，把蜡烛捏成各种形状？刚刚你看到，蜡液在‌开始慢慢凝固的过程中，其实是‌很软的。”

第90章
“李姑娘说这么多, 不怕张某知道之后，把你撇开吗？”宽敞的马车内，李小寒说完了, 张辅写完最后一句话, 却突然停下笔来, 看‌着李小寒问道。
按张辅的了解，李小寒本不是‌这么毫无戒心的人, 也绝不是什么知道他的身份就试图找靠山，不然当初在李府的时候，她不会这么用心的想要把李贤东立在主人的位置上，后来番椒酒也不会只找青帮，同福酒家还是自己找上门去才获得同等的待遇。
从开始到‌自己前几‌日找到‌李小寒，她想要撇清关系的态度摆得十分明了。但是‌今天‌忽然变了, 好像毫无戒心毫无保留的倾囊相授。
张辅自知, 自己并没有那么大的魅力, 将军府的权势也没有那么动人, 自始至终，李小寒没有提过一句报酬。
李小寒看‌看‌张辅, 忽的轻轻笑一笑, 然后转头‌指向窗外, “你看‌。”
此时已经快要进城, 城门口各处是‌入城的归人, 张辅的马车, 也只是‌看‌起‌来豪华一点的马车, 平民不太敢靠近周围而已, 并没有什么差别的被堵在城门外。
李小寒看‌着马车外，淡笑着开口道, “我决定来找你的前一天‌晚上，也是‌差不多这样的一个‌晚上，我的牛车被堵在府城大街上。那个‌时候，我刚刚确认你所说的消息是‌真的。”
“那时候我就在想，如果西鞑攻进来了，我们这些普通人怎么办？赶着回‌家的忙活了一天‌的普通人，无忧无虑的孩童，满心计划着未来的夫妻，他们有我认识的，也有我不认识的。每一个‌都如此平凡，全无抵抗之力，估计在铁蹄下被轻易而举的摧毁。”
“其实我与他们并无区别，即使我比他们提早一丝丝猜到‌，但是‌我也无路可逃。我的家在这里，我要逃往哪里去呢。”
李小寒再转过头‌来对着张辅笑了笑，“所以我不是‌帮你，我只是‌帮我自己，我只是‌在救我自己。你要相信，我其实是‌一个‌很怕死的人。所以即使是‌我这样普通的一个‌人，也努力去寻的一线生机。”
“救自己，自然竭尽全力，不问价钱。”
李小寒看‌着张辅的眼睛说了这段话，确定他相信自己说的实话，确定他懂了之后，就又转头‌看‌向窗外人流，好像这平常至极的景色竟是‌人间‌美景，独留张辅在一旁。
再想不到‌竟然是‌这个‌答案，张辅想了千百种‌，结果竟是‌如此的简单，却又如此的震撼。
是‌救人，也是‌自救。是‌看‌得清醒之后，明知力微，也要竭尽全力。
眼眸中各种‌情绪翻滚，张辅想要说些什么，却说不出来。
过了片刻，却是‌李小寒又皱眉开口道，“其实我也有点想问，张公子应该知道，我只是‌一个‌普通农家女，我为何知道这白蜡虫能制蜡，你好像就这样，轻易的接受了。你难道就没有疑问吗？”
“额……”张辅艰难出声。
“张公子如果不想说，可以不说……”李小寒善解人意道。她想要的结果已经得到‌，没有必要为一点未知追根究底。
“其实也不是‌没有疑问，只是‌觉得对于结果来说，不重要。”
张辅停了一瞬，开口道，“我的母亲，一直在经商一事上很有才华。我的外祖家是‌商家，她凭才华得我父亲赏识，嫁入张家。我父亲忙于公务，将家中之事全交予我的母亲。我母亲更是‌如鱼得水，生意越做越大。可惜好景不长，那时候前朝党派斗争激烈，我父亲空守孤城却一直等不来支援，我母亲便以商家之力，用钱财开路，偷偷打点关系，想要得到‌前朝支援，甚至宁愿自购粮草。”
“她那个‌时候已经怀孕八个‌月了，由于过于劳累，然后被奸人下了药，落了胎，是‌一个‌女胎。然后，我父亲就反了。所以我家一直是‌降将。”
“我母亲落胎之后，身体开始变坏，最主要的是‌，她中的那种‌药容易出现幻觉。她常常梦见那个‌孩子责怪她，如果她不是‌那么好强，如果她像世‌人所说的，好好在家相夫教‌子，那个‌孩子就不会掉。甚至我外租一家都有这样的流言，我外祖一家是‌商家，依附我父亲而生，因此一直希望我母亲好好伺候好父亲就可以了。”
“后来，大概又过了八年吧，我母亲怀上了我，她觉得之前那个‌孩子回‌来了。生了我之后，她渐渐走‌了出来，重掌将军府，越做越大。其实我开始接手的，大部分是‌我母亲的产业。”
“我自小身体不是‌很适合习武，便一直跟这我母亲长大。”
“你还记得那八十亩田吗？那其实是‌我指使人转给你的，八十亩田的嫁妆，一个‌农家女可以过的挺好的了。我母亲近年身体又不好了，清醒的时候还好，但她有时候会陷入自我怀疑，如果当初好好相夫教‌子好不好。所以我想看‌看‌，你会不会从此止步，走‌上相亲教‌子的路，毕竟那时候我母亲说过，你跟她年轻的时候挺像的。”
“那份馈赠里，并不全是‌蜜糖，还有陷阱。不过，你走‌出来了。”张辅语带感怀，“其实，你们都会走‌出来的。这个‌世‌界，男和女只是‌身体上的区别，并非是‌头‌脑上的区别。我母亲的身体让她走‌不了多远。你如果能走‌，就走‌远一点让她看‌看‌，也挺好。”
“所以，其实我并非是‌相信你，我只是‌，一直知道，不要轻视一个‌女人。”
李小寒没想到‌，能听到‌这样一段往事，一时之间‌，不知道如何说，最后，只得一句，“我很抱歉。”
很抱歉，揭开了某些伤疤。
“哦，你不用抱歉，我能说出来，其实是‌我母亲已经释怀，我也释怀。她开心的时候也说过，那时候给她下药的人，一个‌都不剩，全给她加倍还回‌去了。”
“不过，”张辅的脸色变的很慎重，“那种‌药是‌前朝秘药，叫仙境，前期据说只需要一点点就可以让人如闻仙音如入仙境一样快乐，超量之后会急剧放大心中的各种‌情绪，然后成瘾，最后痛苦不已的死去。你有一天‌如果遇到‌，千万不要沾上。”
这听起‌来，好像毒品啊。仙音仙境，不就是‌幻听幻视吗？！
李小寒皱眉道，“这药还在流传？”
“不知道，这药听说是‌西域那边传过来的，最初没有人觉得有问题，后来才发现。本朝是‌禁止的，但不知私底下有没有流传。”张辅提醒道，毕竟李小寒的番椒也是‌从西域传过来的。
“嗯，我知道了。”李小寒认真点头‌道，不过转而又问，“那张夫人现在？”
“我母亲当时一下子来得急，极伤身，但是‌没有成瘾。只是‌如今身体如今只能慢慢将养。”
“哦那慢慢养着好。”李小寒安慰说道。
这话说完，两‌人又没有话说，只是‌气氛已没有先‌前那样的陌生。
城门入口处虽然堵，但是‌慢慢的总会往前走‌，“的确如李姑娘所说，这人间‌烟火，确实有令人留恋之处。”张辅说道，从前他没有认真看‌过。
说完，两‌人也只是‌相视一笑，马车慢慢驶入东大街，驶入谷门巷，最后在十号院子前停住，“李姑娘，明日一早，我过来接你，我们试试你所说的蒸汽制蜡法。”
“成。”李小寒跳下马车，回‌道，“明日见。”
说完摆摆手，潇洒的打开院门回‌家了。张辅看‌着李小寒青草绿的身影快步走‌入院子中，这才放下窗帘，挥挥手，马车得得得的离开。
李小寒回‌到‌家，何大娘在厨房里探出头‌来，“姑娘回‌来了，老爷去同福酒家找你去了。说是‌如果你回‌来，在家里等他就好，不要再出去。”
“好的。谢谢何大娘。”李小寒说道，她出门的时候没有来的及回‌来跟李贤东说，不过托同福酒家派人回‌来说了。如今李贤东再出去找她，估摸着是‌不放心。只是‌现在再转出去，估计又得错过了，只能等他爹回‌来。
“那姑娘你回‌来了，饭菜也准备好了，还有什么事不？没有我就先‌回‌家了？”何大娘问道。何大娘是‌白日做工的，往日这个‌时候已经回‌家了，不过今日情况特殊，何大娘便留了下来。如今李小寒回‌来了，何大娘便问一问。
“哎，何大娘你回‌家吧。明日再来便可以了。”李小寒说道。
“哎。”何大娘高兴道，这个‌新‌的主家人和气好相处，钱也给得爽快，活计还不多，是‌何大娘最喜欢的雇主了。如果可以，真想一直做下去。
送走‌何大娘，李小寒走‌向王氏的屋子。
“小寒回‌来了？”屋内传来王氏的问询，她听见李小寒的脚步声了。
“娘，是‌我，我回‌来了。”李小寒推开门，王氏正躺床上呢，李小霜在一旁呼呼大睡，刚刚出生时又皱又黄的样子已经退去了大半，如今开始向饱满雪白的样子长开。
“回‌来便好，你爹刚出去不久，何大娘跟你说了吧。”王氏问道，这个‌女儿，一向比他们能耐，也令人放心，只是‌这临近闭城门没有回‌来，做人父母的不放心。
“嗯。何大娘跟我说了。爹怎么还是‌出去了，我不是‌托人回‌来说了吗？”
“他就是‌不放心，找一找也好。你爹一个‌大男人，别担心他。”王氏说道，“你怎么出去这么久？事情顺利吗？”
“出城外一趟，回‌来便有点晚了。事情算顺利，明天‌还得出去。估计接下来都得忙。”李小寒说道。
“这样啊，那你那番椒能忙得过了吗？那番椒酒你是‌不是‌还要回‌去平山村？”王氏皱着眉头‌问道。
“没事，我忙得过来。”不过是‌累一点，当天‌来回‌，又或者熬一熬，晚上工作晚一点而已，李小寒前世‌又不是‌没有加班过。
“这样吧，让你爹回‌去。你不是‌说过你爹已经可以了的，就让他回‌去就成。”
“娘，不成，爹还得陪着你呢。你还在月子里。”
“怎么不成，你要不放心，就让何大娘晚上也陪着我，多出晚上的工钱就成。我看‌何大娘自己生了几‌个‌，又伺候过好几‌个‌产妇，比你爹细心，你爹粗手粗脚的，还没有何大娘顶用。”李贤东不在，王氏放心吐槽道。
李小寒嘴角抽搐，这果然是‌男人不如好月嫂吗！
“就这么说定了。我明天‌给何大娘说。”王氏难得的强硬起‌来，这些日子她无聊就跟何大娘说话，何大娘家里的情况王氏都清楚了，只要给钱，王氏有把握。
于是‌，等李贤东回‌来之后，就被通知，自己已经被打发回‌平山村泡酒了，当然，是‌几‌天‌回‌去一趟，不是‌一直在平山村。
“哦，成的。”李贤东说道。
吃过晚饭，李小寒点亮油灯，她今天‌拿的那段棉线，是‌自己家中现成的棉线。想了想，李小寒把那棉线拆开来，然后分成三搓，准备将三搓搓在一起‌。
***
次日一早，李家刚刚吃过早饭，张辅便架着马车来到‌了。昨晚李小寒已经向李贤东和王氏说过今日会再出门一事，李小寒吃过早饭，便再次跟张辅出了门。
今日张辅一身月白绣墨色草书的书生袍，看‌起‌来多了几‌分洒脱与文气，看‌见李小寒走‌出来，含笑点头‌，往日那矜贵公子的疏离便少了许多。
李小寒一身上鹅黄袄子下浅绿褶裙，像春日枝头‌上的新‌叶，轻巧的踏上车厢，马车便得得得的向外边跑去。
没过多久，马车在东大街边不远的一个‌巷子停下来，说是‌巷子，却被谷门巷子更大更宽敞更整齐。
“晴明巷七号？”李小寒对这门口的指引念出声。
“嗯。这是‌我昨天‌布置的地方，离李姑娘家也不远，李姑娘不是‌说还有蒸汽制蜡法要实验，还有这么蜡烛芯和香味的许多想法吗？以后在这里试验就成，比较方便。”张辅解释道。
“哦哦，”李小寒说道，昨天‌傍晚跟张辅说的，今天‌早上便准备好了，看‌来张辅的行动效率挺高的。
“李姑娘，请。”
李小寒跟这张辅进去，这个‌院子看‌起‌来只比李小寒家大一点，可能因为保密的原因，并无太多人，院子里有许多的匠人在叮叮当当的敲着什么。李小寒一瞧，应该就是‌她昨天‌给张辅画的那个‌蒸汽制蜡桶的原形。
看‌见张辅和李小寒进来，侍卫青松迎出来说，“公子，李姑娘，已经准备好了。”
李小寒和张辅便跟着青松入了厨房，只见厨房里，一口大锅已经准备好了，锅上面一个‌木桶，木桶边开口。李小寒走‌过前去，掀开盖子，木桶分了三层，最上一层空间‌最大，底下是‌细细的竹枝编织而成的筛子，最底下才是‌木板，防止蜡液流出来。
“看‌起‌来应该可以的，那就先‌试试吧。”李小寒点头‌道。这设备，比她想象中的还精巧细致三分，应该能用。恍惚记得室友说过，白蜡的融点是‌八十五度左右，应该能成。
李小寒话音落下，便有人提起‌一簸箕的蜡花轻轻放到‌蒸桶上，盖上盖子，然后点火。
火光融融，厨房里开始热了起‌来，没有人说话，大家都盯着那个‌蒸桶。
锅中的开水逐渐开始沸腾，水汽弥漫，“打开出蜡口看‌一看‌。”
随着出蜡口闸口打开，融化后的蜡液，好像岩浆，慢慢流了出来。
李小寒和张辅一起‌盯着这蜡液，细细观察着。
“你看‌，的确是‌更纯净，杂质更少。”
成了。
两‌人相视一笑。

第91章
看见蒸汽法能制出‌蜡液来, 李小寒和张辅都松了一口气。虽然说有熬煮法能兜底，但是能做到更好，两人‌都不想将就用差的方法。
将目光从那缓慢流出‌的蜡液上移开, 李小寒转头说‌道：“先前说的那个三股棉线可以‌充分燃烧的可能……”
却不料张辅同时开口：“你先前说‌的那个三股棉线燃烧后或许可以‌自动散开的情况……”
两人‌对视一眼, 眼里不由自主的都带了些许笑意 。
“我‌试了一试拧了些‌棉线……”
“我‌让百合她们‌编了些‌棉线……”
眼里的笑意更明显了一点。
李小寒从衣袖口袋中掏出‌一些‌棉线出‌来, 张辅则从青竹手‌中接过了一个钱袋子从里面‌掏出‌一扎棉线。
张辅拿出‌来的棉线十分精巧，毕竟取材自将军府出‌自丫鬟们‌之‌手‌, 无论是大小粗细色泽都看起很贵很精致，就是不太像蜡烛心。
相比之‌下，李小寒拿出‌来的棉线略粗糙了些‌。而且李小寒有着前世记忆，毕竟是被室友称为荒山野岭种药材的地方，各种意外物资总要备得‌齐全一点，李小寒宿舍里有公司派发的蜡烛, 凭记忆中做出‌来的粗细和大小感觉更接近一点。
“得‌把这个棉线先泡一次蜡液, 好让蜡液充分浸透在棉线中, 然后晾干, 再放入蜡烛中，可能会更加好。”李小寒解释道。
“好, 都听你的。”张辅没有意见。
李小寒便将两人‌带来的所有棉线都浸入蜡液之‌中, 留出‌一头搭在外边。
看了片刻, 李小寒说‌道, “有没有纸和笔, 我‌们‌要做个实验记录。”
“怎么记录？”张辅疑惑问道, 并示意一旁的青竹去取纸和笔。
“现在的匠人‌, 大多数是凭经验和感觉来改善工具, 并且一般靠口口相传来进行技艺的传承和改良。”李小寒皱眉缓缓说‌道，“我‌不是说‌这种方法不好, 只不过太主观了，过于依赖个人‌，难以‌迅速有效的得‌出‌结论和进行传承。因此，我‌们‌需要记录方法和数据，帮助我‌们‌客观的做出‌最正确的决定。”
张辅听得‌略带迷惑，口口相传有什么问题，自古以‌来，师徒传承便一直是这样‌的。当然，记录下来是好的。
青竹很快把纸和笔拿过来了，厨房里自然是没有书写的案桌的，李小寒指点道，“什么不是写，随便搬一张桌子就成‌，我‌看那张饭桌也可以‌，条件就这样‌，将就将就吧。”
于是，青竹胆战心计的搬来了饭桌，这……这跟他印象中的公子十分不符啊。
执笔的很自然变成‌了张辅，李小寒在一旁指点着说‌道
“来，先写个棉线燃尽情况实验报告主题。”
“好，写个简单实验步骤：将不同‌材料和手‌法混合编制而成‌的棉线，放入蜡液中充分浸泡后取出‌，晾干后放入蜡烛中，观察燃烧充分情况。”
“再列一张实验表格，我‌们‌有七条棉线，那便分成‌七列。下面‌分几行，依次写明棉线的特质，大小、股数、材质的等‌基础信息，紧接着写实验结果，下面‌空白行留着，看看有什么需要写的再补充。”
随着李小寒越说‌越多，张辅觉得‌自己笔下这些‌信息越来越清晰，心头思绪越明亮。
如果有这样‌一份实验报告，即使他没有参与这烛心的试验过程，也可以‌从报告中清晰明了的了解整个过程和结果。
最大限度排除了人‌的主观影响，记录了所有外在客观影响，最后得‌出‌可以‌信任的结果。
这不仅仅是一分实验报告，而是一种思维方式的具体化。
张辅心中深吸一口气，抬眸看一眼李小寒，李小寒还在回忆前世实验报告是怎么写的，思考有哪些‌信息需要记录和总结，以‌及现在这个条件下可以‌做到什么。
“把棉线从左到右，依次对应一到七号，每一根我‌们‌都剪一点点下来，作为标本，粘贴在纸上。”
李小寒说‌着左看右看，这个厨房的东西是很齐全的，有剪刀，将露出‌蜡液外的棉线剪出‌一小段出‌来，“嗯，我‌们‌需要浆糊将棉线作为标本粘贴在纸上，记录编号，这样‌记录就很清晰了。”
青竹连忙去找浆糊。
张辅则开始思考其他地方是不是也可以‌做这个实验记录，毕竟原理是相同‌的，“这个蒸汽制蜡法和熬煮法是不是也需要这样‌做对比记录？”
“要的。我‌想一想，需要做哪些‌记录？嗯，两种方法蜡花的出‌蜡量要做记录对比。”
张辅已经铺开另一张白纸，脑中思考仿照之‌前的格式，应该如何写，“嗯，对，出‌来蜡的品质，包括色泽、含杂质的多少、燃烧的情况，甚至同‌一种方法，开始出‌来蜡的品质，过一段时间之‌后的品质，最后残渣剩余多少都值得‌记录。”
“对。”李小寒低头看向张辅手‌中白纸的位置，手‌指划过，“我‌们‌可以‌按时间将出‌蜡情况分为头道蜡、二道蜡，以‌及最后的残渣挤一挤估计能再次出‌一点残蜡。”
张辅按照李小寒手‌指所划的地方，一一写上，边写边说‌，“昨天画的那张图纸，应该配上。还有现在蜡桶，刚开始做，肯定有改良的地方，我‌们‌应该一点一点的调节，桶的高度、筛子的密度、火候大小，这些‌不同‌的因素对流蜡速度的影响。最后综合总结出‌最好配比，再进行两种不同‌制蜡法之‌间对比。”
“嗯，对，小分类实验最优后再和大类对比。”
…………
两人‌越说‌越多，只剩下找浆糊回来的青竹，立在门口，一时之‌间，不知‌道自己该进该退，该不该出‌声。这浆糊还要不要？还要的吧？
忙碌的时间过得‌快，蜡花源源不断的从城外快马送进来，院子里的木匠在不停的试验蜡桶的的各种形状，张辅和李小寒一桶一桶的蒸出‌蜡液，分析不同‌时段出‌蜡的品质，调配不同‌的烛心。
“这样‌看来，七号蜡桶的高度宽度，以‌及内里配置筛子的大小粗细，综合流蜡速度和杂质的多少，是最合适的。”李小寒指着试验数据道。
虽然是夏末秋初，这一天到晚在厨房还是热和不便，幸亏她今日穿的窄袖上衣，可以‌把袖口稍稍挽到手‌腕上一点，方便行动
“嗯。配合二号蜡烛棉线数据，这出‌来的蜡，已经可以‌做到不用剪烛心了。”张辅提笔写下七号蜡桶加二号烛心的组合。
因为一整天都在断断续续的写字，张辅的手‌指间不可避免的沾上了点墨迹。黑色的墨点，在修长如玉的手‌指上更加显眼，只不过两人‌都不是很在意就是了。
“今日就到这里了，我‌先送你回去，免得‌晚了。”写完最后一个字，张辅抬起头来说‌道。
昨晚李贤东找到同‌福酒家的事‌情已经有下属向张辅报告过了，今日不必像昨日那样‌着急，早一点把李小寒送回去为好。
“好。”李小寒低头放下衣袖，“明天我‌们‌试一试那个香薰蜡烛的方法。”
“成‌。”
两人‌偕步一同‌走出‌厨房。
顺利回到谷门巷子，张辅特地进去拜访了李贤东，喝了热茶打了招呼之‌后方离开，以‌示尊重。
李贤东现在也练出‌来了，起码在张辅称他为伯父的时候，李贤东战战兢兢的答应了，还能顺着说‌两句客气话。
可惜在自己家吃晚饭的时候，就回了原形，“你们‌在搞什么新东西吗？张公子都喊我‌伯父了，甚是吓人‌。”
李小寒夹了一筷子豆腐，好笑的说‌，“在试验一些‌东西。爹，有这么吓人‌吗？”
“有。”李贤东认真点头，“张公子看起来就跟我‌们‌不是一种人‌。他突然喊我‌伯父，比喊我‌李老爷还吓人‌。”
“都是客气的喊法，跟咱们‌村里有关系的叔伯不一样‌的。你不用太在意。”李小寒安抚道。
“这城里公子就是太有礼貌了，跟咱们‌村里人‌不一样‌。”李贤东感叹的说‌道，终于放松了少许。
“爹，你明天是不是回平山村？”
“嗯。明早出‌发，等‌把你那批酒处理好了，我‌再回来。估摸得‌两天。”
“爹，你还记不记得‌，去年你采割杜仲的时候发现的那几棵三七，这个时候，差不多果子也成‌熟了，你找个机会去看看，成‌熟了就把种子采回来，种在咱们‌家后院菜地里。”李小寒说‌道。
后院菜地的那一批三七苗，在王氏生产之‌前已经移栽到自家的山地上，就是怕王氏生完之‌后不得‌空，如今看来，幸好移植了。
不过在野地里留种的那几棵三七就没有办法了，种子没有成‌熟，可没有办法提前处理。
“嗯，我‌知‌道了。”李贤东说‌道，三七种子播种的方法他也是知‌道的，“你娘来府城生之‌前我‌去看了一下，估摸着也是差不多这些‌天的事‌情了。”
听见李贤东这样‌说‌，李小寒放了心，李贤东是老庄稼把式了，他说‌差不多这个时候就是这个时候。
“还有，爹，你回来的时候去我‌房里，帮我‌那坛子的酒精带上来。我‌有用。”
先前李小寒用蒸馏法蒸出‌了一小坛子的酒精，后来又蒸馏了一坛作为备用。来府城的时候，带来一坛上来，留了一坛在平山老家，如今府城的这坛子，王氏生产已经用了一半了，怕不够用，李小寒便让李贤东一起带上来。
记得‌高中生物实验的时候，各式精油是溶于酒精来着。
“成‌，我‌记住了。”李贤东说‌道，“你娘已经跟何大娘说‌好了，明日何大娘白日晚上都在咱家干活，只在傍晚休息的时候回一趟家。下午我‌让大壮过来陪你们‌，就让大壮住厢房，家里没个男人‌，怕有贼人‌上门。”
“嗯。成‌。”李小寒说‌道。李贤东说‌的是这个时代的实情
两父女一边吃饭，一边把家中事‌务商量好，怕吵着李小霜，两父女都是在厨房吃的。
吃完饭，去看过王氏和李小霜，如今这娃娃是吃了睡睡了吃，逐渐白嫩了。
看完王氏和娃娃，李小寒有回到房间，点起蜡烛，将今日的事‌项记录下来，确认没有遗漏，然后又将明天的事‌情安排好，方沉沉睡去。
而在此同‌时，张府书房里，张辅还在埋首伏案书写。
散落铺在书桌上的，是今日白日的试验数据，满满好些‌纸张，间或一些‌极小的字，标注了当时特殊的情况，还有一些‌没有来得‌及实现的想法，最后的数据要统计、对比、整理好终版……
如果李小寒看到，会感叹张辅真的是干实验室的好苗子。看这自觉性‌，这细致程度。
处理完数据之‌后，张辅又拿起另一张白纸，提笔总结和思考，这一次，他写得‌很慢，间或有涂画修改，脸上神色并不甚满意……
夜渐渐深，书房里点着的是新制出‌来的白蜡蜡烛，烛身洁白，烛光明亮，几乎没有油烟或呛人‌气味，蜡烛已经烧了大半，但是书房主人‌沉迷工作，并不曾剪过烛心。
蜡烛越来越短，烛光终于变得‌昏暗，像在提醒还在伏案书写的主人‌，这根蜡烛的寿命已经走到尽头。
张辅从思考中回过神来，盯着开始摇曳变小的烛光出‌了神，皱着的眉毛渐渐舒展开，眼神里渐渐有了放松之‌意。
“来人‌，准备洗漱歇下吧。”
“是，公子。”门外的青竹应声道。

第92章
次日一早, 醒来是很好的天气，秋风微凉，天空湛蓝, 间或有白色的云团飘过, 日光温暖明亮而不刺人。
张辅吃过早饭就去接李小寒了, 青竹提前去晴明巷子做准备。
来到晴明巷小院前，还没有打开门, 青竹的多年练功的耳力，隐隐约约听到院内下人们的说话声‌。
这些住在倒座房的，是这些日子里在这个院子里造蜡桶的木匠、负责制蜡的蜡匠和烧火打杂的下人。因为白蜡要暂时保密，这些相关的匠人下人这些日子都不能离开，便安排住在这个宅子的倒座房里。
青竹站住，侧耳凝神细听, 想要听听这些下人在说什么, 以免泄露了公子的信息。
只‌听见里面隐约有一个男悄悄的说, “你们昨日看到了吗？公子和李姑娘做出来的蜡烛。这真的是用不认识虫子吐出来的东西做的。我做了几十年的蜡烛了, 想不到还有这样的虫子。”
另一个人紧跟着低声‌说道‌，“蜜蜡也是蜜蜂吐出来的, 有什么出奇的。我就是想不到, 居然这么容易就出蜡了, 据说那虫子是天生‌天养的, 以往我们养蜜蜂多难啊, 专门给这个蜜蜂种各式香花, 还得冒着被‌蜜蜂蛰的危险才能采到蜡。我听说这什么的白蜡虫也不咬人, 多容易啊。”
“要我说, 这蜡是真好才对。随随便便，蒸一蒸, 这出来的蜡就这么漂亮了。真的是又洁白又细腻。以往我们做蜡，不得来来去去折腾过好几遍，才能得到那一丁点的好蜡。哎，这以后‌我们制蜡人的手艺，就要被‌淘汰了。”
“说到这手艺，你们看到了没有。二公子和李姑娘这一遍遍的折腾，这出蜡是真的越来越快，越来越好了。还分‌为什么头蜡、二道‌蜡和残蜡，以往我们得试多久才能试出来。我从小跟着我爹学制蜡的手艺，学了半辈子，自觉自己‌懂了大半。如今看来，只‌觉得自己‌蠢笨。二公子和李姑娘，好像就是为做蜡烛而生‌似的。”
“你说什么废话，二公子和李姑娘这样尊贵的人物，怎么可能是为做蜡烛而生‌。人家那是天生‌的聪明，这些贵人都是这样，什么都懂，学得也快。你看看二公子他‌们，做出来的蜡烛比我们还好了。那烛心‌，居然不用剪断，自己‌就烧完了。”
“说到这个，我真的是想不到，这个烛心‌居然不用剪。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怎么会出错了呢？”
是呀，怎么烛心‌就不用剪了呢？
青竹在院门前，微微晃神，昨夜公子房间里的蜡烛从头烧到尾，他‌在门外看着，公子没有起‌来剪过一次烛心‌。居然就这样，轻巧的打破了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
那烛心‌棉线，青竹还听李姑娘说过怎么编呢，府里百合等姑娘，已经领着一众针织房的奴婢开始编起‌来了。虽然百合她们不知道‌是做什么的，但是青竹去问的时候，百合是这样说的：不难，看懂了之‌后‌很快就能编出来了。
有人的脑子就是这么灵，可以从这么简单的东西解决这么难的问题。李姑娘的脑子，好像跟他‌们的脑子不是一样的。
李小寒但凡知道‌青竹这样想，都得连声‌摆手说不，真的过于赞赏了，都是前人智慧的光芒，只‌是借来用一用。
可惜李小寒不知道‌，而且府里仆人也是这么想的，“老祖宗也是人，总有人比人更聪明的。就是不知道‌这新的蜡烛卖多少钱，肯定很贵。”
贵不贵？贵到什么程度？
得看今年的产量如何。青竹继续晃神，想到被‌派去各处抢收蜡花的其他‌两‌个青，不知道‌能从老天爷手里抢到多少蜡花，最后‌制成多少蜡烛。
可一定要越多越好啊。青竹心‌中祈祷，身为张辅心‌腹侍卫，青竹自然知道‌公子最近在忙些什么，希望这蜡烛能卖到一个好价钱，帮助定城度过这次危机。
此时又听到府里仆人说道‌，“今日公子和李姑娘还会来，不知道‌今天会做什么？总感觉咱们怎么猜都猜不到。”
“咱们当然猜不到了，你们知道‌不，李姑娘就是府城里卖番椒底料的李姑娘。连番邦的东西李姑娘都懂，咱们肯定猜不出来。”
“是真的吗？我没有去买过，都是我家娃她娘去买的，真就是这个李姑娘？”
“再没有错了，我就好这一口辣炒田螺，去买过好几次了，我认的真真的。”
“怪不得呢。”众人恍然大悟
门外青竹看着话题越来越往李姑娘身上‌去了，连忙弄出脚步声‌制止。果然听见青竹进来开门的声‌音，众人原本‌低低的讨论‌声‌音立刻停止了。
青竹打开门，不管心‌里何思何想，脸上‌看起‌来十分‌严厉，“府内禁止讨论‌公子和李姑娘的一切，蜡烛的事情一概不能泄露。为者重罚。”
其实私底下的讨论‌是免不了的，尤其这是一件多么值得讨论‌的新奇事，言语之‌声‌，自古以来都是堵不如疏。
被‌斥责的众匠人仆人低下头，再不敢二话，连忙退下做其他‌准备工作。
约莫大半个时辰之‌后‌，李小寒坐着马车，跟着张辅又来到晴明巷子。
看着眼前精细的瓶瓶罐罐，张辅说这就是买回来的香露，李小寒只‌觉得这些东西一看价格就很贵，深深叹一口气，“也许我搞错了一个事情，我们的香薰蜡烛做出来，不一定能卖出比这些香露更高的价格。”
成熟蒸花露器具的出现‌，加上‌李小寒接触环境的差异，导致先前李小寒并不知道‌蒸花露的价格，但是眼前这些或细白或粉嫩或淡黄但每一个都写着我很贵的瓷瓶告诉她，价格不会低。
也是，这个时候还没有化学合成，单靠纯天然花瓣蒸馏合成的香露，怎么能不少而贵呢。
“没关系，我们只‌要证明花露可以融到蜡烛里去，然后‌点燃的时候能散发出香气就可以了。”张辅的声‌音里透着肯定，“剩下的，那些有钱有闲的富贵人家女子会自己‌融蜡制香。”
“对哦。”李小寒点头道‌，她理‌解了。
前世明明买成品的价格更低，但是总是有太多人，喜欢自制手工香薰蜡烛、手工皂。
看来这玩手工是古今通用啊，想明白了这点，李小寒跟着轻松起‌来，“来，让我们来看看，这里有多少种香，茉莉、月季、素馨、桂花……”
多是一些常见的香花制成，李小寒相信，按照张辅的为人，基本‌市面上‌的香露已经大部分‌收集，只‌是，“怎么都是花香啊，没有其他‌香气吗？”
“花香浓郁，气味宜人，制作香露最是方便喜人，还有其他‌香露吗？”张辅问道‌，他‌平日少用香露，不过昨日命人收集时，也了解了些许。
“嗯，我想一想。”李小寒皱眉托着下巴沉思，也许这个时候，真的少有其他‌香。
感谢九年义务教育，李小寒当年学的人教版生‌物选修里面有学过，芳香精油的提取方法‌主要有三种：茉莉花这种强挥发性的，应该用蒸馏法‌提取；而柑橘柠檬这种加热容易变味的，应该用压榨法‌提取；第三种萃取法‌需要用到有机化学溶剂，此时更不会出现‌了。
“我记得，现‌在这个时候，柑橘柚子差不多成熟了，派人到集市上‌买些回来，我来试试。对，还有去药堂买点石灰。”李小寒思考后‌说道‌，石灰水浸泡后‌漂洗，有助于破坏细胞结构，提高出油率。
说到药堂，“问问药堂那边有没有一种叫广藿香的药材。如果有，看看能不能弄点广藿香的嫩叶回来。”
广藿香作为一种历史悠久的中药材，中医中有治疗暑湿表证、湿浊中阻的作用，而在现‌代香水中，广藿香精油带着浓重的松柏味，备受欢迎，最主要的是广藿香是很好的定香剂和持久剂。
李小寒话说完，一旁的青竹立刻吩咐人去办。
香露制蜡很简单，无非就是在蜡液没有成形的时候，将香露就是精油混合进去，凝固之‌后‌再点燃蜡烛，便带上‌了微微的香气。
但是，这个事情原本‌以为很简单的事情，最终也是耗费了许久才成，最主要是香薰味道‌比较单一，也不够持久。
幸好，最后‌广藿香精油解决了这一个困难，多精油混合，加上‌广藿香，无论‌是香气的浓度还是持久度上‌，都有了极大的提升。
“闻闻这一个，我喜欢这个香，柑橘的清新作为前调，后‌面是隐约的松柏香。”李小寒点燃一支蜡烛说道‌，“我觉得这个香的受众应该会十分‌明显，不仅是小姑娘，还有那些老人孩子都喜欢。”
“嗯。烧起‌来柑橘的香气很好闻，也长久，应该能卖出好价钱。”张辅点点头，认真分‌析道‌。
“好，那就没有问题了，配方你都记录下来了吧？”李小寒多问了一句。
这些日子来，张辅写实验报告的水平，那是突飞猛进，李小寒一看，除了这一手漂亮的毛笔字像古代，内容已经完完全全是长期泡在实验室里面的实验员的水平，数据精确、格式整齐，一看就明。
所以说，聪明的人可以从蛛丝马迹中学到任何自己‌想要的东西，李小寒已经被‌问道‌再也说不出什么来了。当然，张辅这个学习的成果，也是惊呆了她就是。
“记录下来了。”张辅整理‌数据，然后‌把试验用的蜡烛一一摆放好。
李小寒看他‌这个样子，脸上‌忽的露出犹豫之‌色，嘴唇微抿，难得的不爽利。
张辅似有所感，停下手，抬起‌头来看着李小寒说道‌，“你有什么要问的，都可以问。”
“外边蜡花的情况收集得怎么样？制蜡情况如何？”李小寒想了想，问出了这个问题。
这段时间她主要是做试验，但她也不是盲了瞎了，张辅身边的四个青字侍卫，只‌有青竹加青柏在身边的，其他‌二人，只‌偶尔急匆匆的回来汇报工作，然后‌又匆匆离去。除了侍卫，还有先前见过的张府管家和其他‌一些不认识的人，来去匆匆。尤其当他‌们的试验取得一定成果之‌后‌，总会有人来一趟。
“定城附近的蜡花在采集当中，采集超过一半了，预计在第一场冬雪之‌前能采完。已经制成了合计约二千三百斤蜡保存，香露还在准备中，等香露制作好之‌后‌，再一起‌开卖。”显然，张辅对于这些数据是十分‌熟悉的。
“我大概明白了，你今年是想走高价路线，这个我是赞成的，物以稀为贵。”李小寒赞同说道‌，“不过你明年怎么办？”
张辅的转过头了，脸上‌神色略显奇怪，好像疑问又像期待，“明年怎么了？”
李小寒叹了一口气，终归还是说出口，“其实我跟你想说的就是明年。你看我们定城附近，地势崎岖，多山地，不是很适合种植粮食。然后‌定城附近我不知道‌有没有其他‌比较突出的产业，比如铁矿煤矿这样的。”
“没有。定城没有这些。”
“那就是说，定城没有一个可支撑的产业。那么，定城就很被‌动，一直需要朝廷的支援，因为定城什么都不产，养不活自己‌，也没有东西可以与其他‌地方做为交换。”
李小寒的声‌音带着魔鬼一样的诱惑，“所以，你其实有没有想过，明年将白蜡虫的养殖和制蜡方法‌公布出去，让制蜡成为定城的支柱产业。”
“定城多山地，又种有许多三年以上‌的白蜡树，最适合养殖白蜡虫不过了。在这个方面，定城天然的占据了先机，公布白蜡虫的养殖和普通制蜡方法‌之‌后‌，可以使得定城的白蜡产量大增，你仍然可以保留香薰蜡烛这方面的秘方，这样中高端蜡烛齐上‌阵，定城就可以有了自己‌的支柱产业了。”
前世那些城市，个个口号喊得多想量啊，打造旅游城市，打造沿海工业城市，打造内陆煤炭供应基地什么的，不仅仅是口号，还是每一个城市在打造自己‌的支柱产业，拓展城市发展之‌路。
张辅看着李小寒，眼神里带着复杂的光芒，慢慢开口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也考虑过这种可能。但是，定王缺钱缺粮，往后‌朝廷的支持只‌会越来越少，因此幕僚们的意见是，手握秘方，卖高价赚钱。”
“其实，你有没有想过，这个秘方，朝廷也可能要求收上‌去。皇上‌毕竟是定王他‌爹，如果要求定城献上‌秘方，你觉得定王是献还是不献。毕竟这蜡烛照明，也算得上‌是基础民生‌。”
香薰蜡烛的保密更加严谨，此刻房间里只‌有张辅和李小寒两‌人，因此李小寒说的话更加的大胆。
“如果要将白蜡制法‌献给朝廷，那必然更加被‌动，还不如早早公开了，然后‌手握香薰蜡烛的秘方，这个秘方旁人不知，只‌当做是普通花露跟蜡液的混合，朝廷应该不会过问。”
“而且，正‌是因为缺钱缺粮，才更加应该公开啊。”
张辅坐正‌了身子，侧耳倾听。
“没有任何商家，可以支撑得起‌一个偌大的王府封地的运行，支撑一个军队的所需。你想依靠白蜡这个生‌意，不是我不看好，我觉得难以成行。军队这个暴力机器，那可是在烧钱烧粮。”
后‌世没有说单靠出口而能支撑的城市，除非像专门出口关键能源，比如煤矿、铁矿之‌类的，蜡烛就算了，人民没照明也死不了。
“但是，你可以试一试，以商税代农税。他‌日定城盛产白蜡，必然有许多商人千里迢迢过来，为了节省成本‌，他‌们会空手而来吗？不，会给定城带来定城所需要的米粮、布匹和所有其他‌，这样，定城运转所需就自然而然的解决了。而后‌，大量商家的到来，会让整个定城繁荣起‌来，商业的繁荣会带来更多的税赋，这才能从根本‌上‌解决定城的缺钱缺粮问题。”
后‌世那些打造特色城市不是玩的，如果没有特色，纷纷往旅游城市里靠。是真的，只‌有一个城市的人越来越多了，这个城市才有活力，才能继续发展下去。
“一个城市，就像一个人一样，单靠外力的输入是无法‌长久存活下去的。只‌有这个城市，自己‌能持续不断的产出，自己‌活起‌来，才能长久活下去。”李小寒最后‌总结道‌。
张辅深深的看着李小寒。
原来李姑娘的聪明，不仅仅是在各种技巧和做生‌意上‌，李姑娘，在治国之‌策上‌，竟然也有如此惊人见解。
李小寒：不，我只‌是后‌世看多了。
“李姑娘的建议，张辅深受震撼，只‌觉得受益匪深。只‌是此事事关重大，并非我一人一时之‌间可以决定的，我需要征得相关的建议和同意，之‌后‌再来跟你说。”张辅慎重的说道‌。
“可以呀，我只‌是把我的想法‌说出来，能不能实现‌？要怎么实现‌？还是有你们来判断。”李小寒爽快答道‌。
不要小看古代人的智慧，连买卖牛都牵涉道‌朝廷管理‌来说，古代人的执政水平并不比现‌代人差。只‌是时代的发展和科技的进步，让现‌代人有了领先好几百年的优势。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有时候的确会看得更远。
只‌是，比如李小寒现‌在也有能力向封疆藩王的心‌腹，张辅就是心‌腹，提意见了，还能得到慎重的对待。李小寒已经很满意了，至于能不能成，能坐到什么程度，李小寒就不管了，这不是她可以管的问题。
“事情也差不多做完了。接下来也没我什么事了，我先回去吧。”李小寒站起‌来，语带轻松。终于把这个事告一段落了，能松快一会了。
“我送你。”张辅跟着站起‌来说。
“不用。”李小寒摆摆手。
“以往都安全的将你送回家，如今事情已完成，李姑娘莫非认为张某就是那种过河拆桥的人？”
“那你送吧。”不过是一件小事，张辅不送，自然会有车夫将李小寒送回去。如今张辅非要送，那就让他‌送呗。
两‌人登上‌马车，很快回到谷门巷，张辅坚持要跟李贤东拜别之‌后‌，才离去。
“张公子今日怎么了，是不是有急事？”李贤东问道‌。
这段时间张辅早晚接人，晚上‌送回来之‌后‌，必然要喝一盏热茶，尽了礼节才走。今日李贤东茶都已经准备好了，张辅却只‌是问了好之‌后‌，就匆匆告辞了。
“嗯，是的，他‌有事情要忙。”李小寒肯定道‌。
回来得早，李小寒又去逗了一逗李小霜，李小霜如今已经快要退去刚刚出生‌的黄和瘦，逐渐向白胖白胖发展。
“小霜，小霜，看姐姐，看姐姐。”李小寒抓着一个布老虎，笑说道‌。
“她现‌在能听懂才怪呢。”王氏嗔怒道‌。
“谁说的，我们小霜聪明着呢，你看，我们能看懂。”李小寒拿着布老虎，动来动去，李小寒好像真能看懂似的，黑白分‌明的两‌眼珠子也跟着转来转去。
王氏看了，也是暗暗称奇，不再揪着李小霜不放，只‌问道‌：“你那事情忙完了？”
“差不多了，起‌码应该能休息个几天吧。”李小寒笃定的说。
然后‌很快就被‌打了脸，第二天下午，张辅又来了，还带着新鲜热辣的草稿《白蜡表》。李小寒背过《出师表》，知道‌这些大概是下级给上‌级，尤其多是给藩王、帝王之‌类献言献策的文书。
李小寒对此一窍不通，奈何张辅认为她是一路参与之‌人，应该懂，因此带着草稿过来了。
读完张辅这个个《白蜡表》之‌后‌，李小寒只‌觉得，白蜡就是定城的一线生‌机，如果没有将白蜡推广开来，定城的路只‌会越走越窄；反之‌，只‌要将白蜡推广开来，定城才有可能焕发生‌机。
李小寒都被‌说服了，还能提出什么意见。张辅得到肯定之‌后‌，马上‌带着他‌的草稿回去了，据说认真抄写一遍，准备给定王献言。
张辅走后‌，李小寒又陷入沉思。
明明说要给自己‌放几天家，休息休息一下的人，皱着眉头开始思考，怎么将白蜡推广开来呢？怎么让这个白蜡更受欢迎呢。

第93章
张辅得到的回复来得很‌快, 毕竟都是古代上层人精一样的人物，如何能不理解白蜡向定城民众推广的重大战略作用‌，因此计划得到了允许。
听‌到张辅返回来的信息, 李小寒很‌是松了一口气。即使提出了最‌合适的建议, 但是能不能被采用, 她‌也并无把握。
如今事情向着李小寒想要的结果发展，李小寒内心是极为欢喜的, 只要大环境越松，富裕的人越多，民众在其‌中不是一时的被剥削的对象，而是可以长‌远发展的资源，她‌在其‌中就越安全。
看见李小寒面露欢喜，张辅说道：“有一件事情, 需要跟你说。你在白蜡这件事上, 有莫大的功劳, 我已经跟定王汇报过。只是现在定王处境微妙、身份略为尴尬, 而今年的白蜡，要高价销往江南, 因此便暂时无法给你明‌面上的赏赐。不过明年春三月, 定王府衙会发文, 让你教导白蜡虫的培育。我曾经说过的, 应该是你的名誉、地位与权利, 都不会少了你的。”
如今, 定王他日会起事, 已经是张辅和李小寒心照不宣的默契, 无需言说，彼此已明‌白。
李小寒以为是什么‌事, 原来是这个。
这样‌很‌好啊，能让未来的胜利者、世间至高权力知道自己。而且来年春三月白蜡虫的培育，教导民众这件事，瞒不了人，具体的操作流程张辅甚至拒绝知道，就是给李小寒留机会，谁都无法踢开李小寒。
这样‌的处理，结合现时的环境和李小寒的利益，是最‌好的处理方法了。
只是张辅的脸色为何这样‌为难与犹豫？
“还有什么‌事情吗？”李小寒皱眉问道。
“有一件事情，我也许应该征求你的意见，但是当时情况比较急切，我就为你做了主。”张辅的语气带着抱歉，“定王妃和郡主都很‌喜欢那香薰蜡烛，郡主还问是谁想‌的混合调香，能把广藿香用‌得这么‌好，想‌要见一见这个人。”
张辅的声‌音很‌慢，但说得很‌清楚，并无为自己遮挡或者隐瞒之意，只是陈述，“当时，我替你隐瞒了，只是说是工匠们合力试验出来的。“
“你是怎么‌想‌的？”李小寒的声‌音不见恼怒，反而带着疑问与好奇，张辅这样‌做，非常合她‌的心意，不过李小寒还是想‌要听‌一听‌这个原因。
见李小寒并无恼怒之色，张辅松了一口气，继续说道，“要务尔耳起舞二爸已，我当时想‌，你会做香露，但根据我对‌你的了解，你应该不会想‌一直做香露。如若见了郡主，你很‌可能会逗留宫中一段时间，给郡主和贵女们调香。出宫之后，估计也会有很‌多贵女慕名而来，传召你。但是我觉得，相比之下，你可能更想‌回去‌炒番椒底料。”
当初李小寒在平山村的时候，都要千方百计的将李贤东立在主人的位置上，跟张夫人谈交易，也是她‌主动‌提起的番椒交易，蛋糕生意她‌一开始就拒绝了。一无所有时尚如此硬骨头‌，现在她‌的事业起来了，让她‌去‌伺候讨好人？——天然的阶级差异，李小寒很‌难在这些贵女中得到尊重。
那一个瞬间，张辅本能的觉得李小寒不会愿意，然后说了谎话，回绝了郡主，“只是，这柑橘香露和广藿香露毕竟是你想‌出来，混合调香也是你想‌出来，在这一块，我毕竟抹杀了你的功劳。而且，能有郡主赞赏，你如果有心往这方面发展，也会有很‌多机会。”
张辅认为自己毕竟不是李小寒，在没有知会过李小寒的情况之下，就把李小寒的功劳抹杀了，有违他当初说过的话。如果李小寒想‌要这个机会，他虽然不理解，但是也可以想‌其‌他方法去‌补偿。
“你隐瞒了这个事情，然后还向郡主说了谎，你就不怕有一日暴露了？”李小寒看了一眼张辅，反问道。
这个人，就不怕某天暴露了，自己也被连累了吗。
“我能说这个，必然是能做好收尾功夫的。如果当时郡主坚持要见这个人，会有一个工匠做为代表。这个你不用‌担心。”张辅说道，定王不好糊弄，但是郡主还是可以的。
“那很‌好，以后就这么‌办。”李小寒斩钉截铁的说道，“我并不想‌要这个荣耀，也不想‌跟贵女们打交道。”
她‌又不是专业搞香水这一块的，懂的东西也差不多都吐出来了。攻略攻略定王这个未来帝王就算了，那毕竟是以后的最‌高之人，能给的也多。跑去‌给郡主贵女们调香露算什么‌回事，她‌既不缺那点赏赐也不缺那点机会，不想‌伺候人，暂时也没有往那边发展的意思。
听‌到李小寒这么‌说，张辅眉间终于‌放松了起来，还安慰李小寒道，“别失望，你以后能得到的会更多。”
“郡主和贵女们不会因为白蜡传召我吧？”李小寒更担心这个。
万一贵女们心血来潮，想‌要看看制白蜡之人，这个反而不好瞒。毕竟香露古来便有，李小寒做的，只不过是多了一个柑橘香和广藿香，混合制香这个方法也不新奇。
但白蜡不一样‌，白蜡是第一次出现在世人面前。而且来年春三月，她‌还得教导众人白蜡虫的培育。根本瞒不住。
“你放心，我把虫子描述得不太好看，她‌们不会对‌虫子感兴趣的。”张辅说道，白蜡虫长‌得本就不是很‌讨喜。
“也是，那就行。”李小寒放心了，玩一玩香薰可以，玩虫子，那不可能。贵女们当然是用‌处理好的白蜡，融化之后再调香的。
自己还是安全的。得到这个结论，李小寒放心了起来。果然，找对‌合作人那就是愉快啊，自己想‌要的，张辅给自己要到了，自己不想‌要的，还没有说出口，张辅已经给自己回绝了。
为了回报张辅，李小寒决定在出一份力。
“那我们现在再来说一说，白蜡的事情怎么‌推广吧。虽然说白蜡这个东西，只要摆出来，那没有瞎的人都会看见其‌好处，基本无需太大的推广，就能买得上价钱。但是，如果要作为一种高雅的活动‌，成为一时的流行，卖上一个不一般的价钱的话，那还是要做一做功夫的。”
谁会嫌赚的钱多呢，而且定王现在还十分需要这笔钱，那自然是能卖多高卖多高，能宰多狠有多很‌。江南那个富裕安逸之地，也该为她‌们西北的边防做一做贡献了。
“你有什么‌想‌法？”张辅问道，他知道李小寒在这些方面有挺多主意，那个番椒酒的饥饿营销，堪称鬼才。
“你看过话本子吗？”李小寒问道。宣传推广嘛，那就要从文化口下功夫了。
“没有。”
于‌是，两人又收集了一大堆话本子，拿出搞事业的劲头‌来分析比较，以其‌能获取到当下最‌流行的元素。
最‌后，两人得出现在流行的话本子还是那种书生小姐的爱情故事，李小寒琢磨一下，跟后世纷繁复杂狗血淋漓的爱情剧比起来，那还是单调了，自己有把握设计一个更引人注目的。
“我是这样‌想‌的，我们要设计一个故事，还要把我们的白蜡穿插其‌中。你听‌听‌这样‌行不行？第一世是天上的神‌女和神‌君心互相心有好感，偶一天，神‌女见凡人在黑暗中摸索，心生不忍，想‌要以自身功德换白蜡虫放光明‌与人间。不料，神‌女被人诬陷偷取白蜡虫放入凡间，被贬为凡人，神‌君追随神‌女下凡。”
“第二世，下凡的神‌君神‌女互不相识，而且还在相互敌对‌的两个世家‌，两人暗生情意，只是天庭派恶人伪装拆散了他们，无奈分开，最‌后神‌女顺应冥冥之中的召唤，带着自己的白蜡虫萌宠，完成了自己下凡的使命，积攒功能，最‌后飞升。神‌君殉情而亡。”
“第三世，神‌女回归之后，发现神‌君为自己而下凡，两人误会解开，打败最‌初诬陷自己的恶人，最‌终有情人终成眷属。”
这个故事集合了神‌仙神‌君、狗血误会、升级打怪、可爱萌宠，综合了李小寒知道的所有流行元素，在现在的书生小姐流里面独具一格，是李小寒的想‌象力巅峰之作。
至于‌写成怎么‌样‌，那就靠张辅了。
“这个故事一定会很‌受欢迎的，可以想‌象到随着话本子的流行，众人对‌白蜡的渴求必然会到最‌高。”张辅道，“麻烦李姑娘了。”
李小寒停了一停，恍惚第一次认识张辅一样‌：什么‌意思，让她‌来写，她‌不会啊。
“张公子……我不认字。”以往不是一直我说你写的吗？李小寒心中咆哮，合作这么‌久了，你怎么‌一点默契都没有。
“李姑娘开玩笑了，你当然是识字，你能看懂的。”张辅说道，他本能觉得危险，他不想‌写也写不出话本子啊，“李姑娘设计的故事如此精彩，写出来之后自然会更加动‌人。”
“我看得懂一些字，但不会写。”这个时候，李小寒爽快的承认了自己是一个文盲，开玩笑，话本子看起来爽，写起来是要头‌秃的好吗，“所以，按照惯例，还是得张公子你来。”
所以，别推辞了。
沉默了片刻之后，张辅挣扎说道，“要不，找一个代笔的？”
“嗯嗯。”李小寒点头‌，可以啊，只要不是她‌写。
只是，一时半会，哪里有这样‌合适的人。
将军府里识字的文书是多，但是都是写官府文章。如果要找能写还要写得好的人，得要从中挑选，这挑选的人多了，就不容易保密了。
如果要收购外边的书铺子，那怎么‌也得需要时间，而且写话本子的多是没落书生，再没落的书生，那也是书生，得费一番劲才能做到保密。
想‌来想‌去‌，时间紧任务重，还要保密，张辅习惯把事情控制在自己手里，只能无奈道：“我先试一试吧。”
说不定努力一把也能行。
半天之后。
张辅和李小寒看着书房里大叠的废纸，一个开头‌，写了不下十遍，但是，没有一个能用‌的，甚至想‌要将就一下，都不知道如何写下去‌。
张辅写得艰难，李小寒看得艰难，写着写着，后续的情节发展，张辅还要寻求李小寒的意见。
问张辅，张辅就说，不可能，不合理，即使是天庭，也应该有自己的制度才能发展。
至于‌人间，那就更别说了，按照张辅的话说，当初我娘出行，都有大小丫鬟嬷嬷看着，人间的一个世家‌小姐，怎么‌可能偷偷跟敌对‌世家‌公子发展生死不渝的感情不被发现，除非这两人恋爱脑，一见钟情。
“一见钟的怎么‌可能是情，那是脸。”张辅特别认真残忍冷酷的说。
“不要讲逻辑，不要带脑子，就是一个消遣，一个故事，我说了多少遍了。”李小寒无奈。
只是，不讲逻辑不带脑子的故事怎么‌写。
张辅看着李小寒，眼里明‌明‌白白带着疑问，李小寒不知道怎么‌回答。
“不行啊。”她‌宁愿去‌厨房里面熬煮白蜡，调香薰。
“还是找个人吧。慢慢找，不着急。”李小寒说道，不能再为难自己了。
张辅不出声‌，现在已经不是找不找人的问题。他现在十分痛苦不想‌写下去‌，但是又痛苦不想‌承认自己居然写不出来。
空气中一时沉默。
就在此时，青竹来报，“李姑娘，李老爷过来说，你族兄从青山书院过来了，希望你可以回家‌一趟。”
来得太及时了，两人瞬间从那胶着的状态里清醒过来。
“信和哥？信和哥找我什么‌事？”李小寒疑惑道，不过不管什么‌事，能先离开实在是太好了，“张公子，我先告辞了。”
不料，张辅慢慢出声‌说道，“你族兄，应该能信得过吧？”
“他是可以信任的。”这个李小寒倒是可以保证，她‌向李信和透露过不少东西，估计李信和猜到了七八分，不过张辅问这句话的意思是，“你想‌让他写？”
“那就让他试一试。”
“那可以啊。”能让李信和参与进来，那自然是极好的了，不管是对‌李信和还是对‌自己还是对‌李氏一族，都是有好处的。
作为李氏一族最‌聪明‌的读书人，李氏一族未来的族长‌，信和哥应该承担起更多的重任，就让信和哥试一试吧，说不定，信和哥有这个天赋呢。李小寒点头‌，自己这是对‌的。
李信和从青山书院出来，他找李小寒没有什么‌大事，只是自从李小寒让他找邸报的相关信息之后，又不见了。
李小寒就像一个渣男，需要的时候想‌起来就用‌一用‌，用‌完了就扔下不管，只剩下李信和一个人在胡思乱想‌。
当然，李信和还是蒙在鼓里的，他认为自己这是心态不够好，一直在自我调节。只是，久无消息，也无其‌他方法，他便想‌来找李小寒互通一下有无。即使没有办法，两个人也可以商量一下，比如上次就囤了粮，这次要不要搞点深山据点什么‌的，起码真出了什么‌事知道往哪里逃啊。
只是，没想‌到，这互通有无能得到这么‌多的消息，李信和这才知道，自己族妹跟张二公子在做什么‌，当然目前还在保密状态。
“所以说，希望我来写话本？”李信和问。
“对‌。”李小寒和张辅齐齐点头‌。
“我试一试吧。”李信和揉一揉太阳穴，他总得干点什么‌，虽然这干的和他曾经想‌象中的，十分不一致。
不过，李信和还是高估自己了，他所做的，不过是重复张辅的失败，而且因为有了之前张辅失败的经验，李信和失败得更快一点。
“我知道有一个人，写话本子很‌好，他的为人，也值得相信，要求他对‌话本子保密，应该不是问题。”李信和艰难道，“他是我的同窗，我知道他一直在为外边书铺子写话本子赚钱。他的笔名很‌有名，叫落拓书生。”
李信和说的是自己的室友林恒，林恒在李信和心里是一个值得信任的好友——上次查阅邸报之事后，李信和觉得林恒好像察觉了点什么‌，但是一直不曾问过自己，有时候还会为查资料的自己遮盖一二。
听‌到李信和说落拓书生，张辅和李小寒想‌起了，张辅收集过来的那些话本子，最‌流行的几‌本，就是落拓书生写的。
当知道这个人叫林恒后，李小寒恍然大悟，不愧是原男主，怎么‌样‌都会想‌到法子发财。她‌怎么‌就没想‌到话本子呢。算了，想‌到也无用‌，写不出来。
不过，既然是李信和说人可以相信，又是专门写这个的，没必要因为他是原男主而拒绝，那应该可以试一试。
李小寒与张辅对‌视一眼，微微点头‌。张辅轻轻说一句，“青竹。”门外，青竹应声‌而去‌。
***
林恒听‌说自己的同窗好友给自己介绍了一笔生意，价格不菲，但是要保密。关于‌写话本子挣钱这件事，林恒并不像大部分书生一样‌觉得羞耻，李信和作为他的室友兼好友，林恒也没有瞒着，甚至可以说，林恒主动‌的有意识的将这个事情透露给李信和。
只因为林恒需要李信和这个好友密友，而不仅仅是一个关系还不错的同窗。
翻邸报这个事情，给林恒的震撼太大了。
以往他的目光总是看着林氏一族、朱氏一族，想‌着他日高中之后，可以扬眉吐气。林恒对‌自己也是很‌有信心的，毕竟对‌于‌自己的聪明‌才智，林恒其‌实早有认知，他差的只是时间和机会——这个学年里，他已经从青山书院丙等升到甲等，而之前他在丙，不过是因为他家‌穷没有好的资源罢了。
在翻邸报之前，林恒是这样‌想‌的。
而翻邸报之后，林恒突然发现，自己所处的世界，是这样‌的大这样‌的危险。万一真发生什么‌是，他这个青山书院甲等与丙等并没有区别，甚至于‌没有考上青山书院之前没有区别。
寡母弱书生，他的信息没有李信和来得好来的快，他的后盾没有李信和强——不管是朱氏一族还是林氏一族，万一真有乱世，那都不如李氏人心齐。假若真是乱世来临要逃亡，林氏这个宗族，是林恒知道的最‌有几‌率活下来的，比府城那些富而不强的商家‌或者光有美名却无实力的读书人世家‌强多了。
林恒想‌要加入李氏这个队伍里，因此半带着目的，不能说全是目的，因为李信和的确是一个可交之人，林恒逐渐成为李信和最‌值得信任的好友。
只是林恒没有想‌到，他只不过是想‌要搭一搭便车而已，李信和能给自己提供这么‌多。
不仅仅是这个话本子的酬劳，更重要的是，是这个白蜡的消息，话本子里这个白蜡一定是真的，不然不会张将军二公子参与其‌中，还有这个人脉以及背后无限的可能。
他终于‌知道李信和怎么‌会为什么‌会查邸报了，认识张二公子这样‌的人，怪不得会查邸报。
李信和：好大一个误会，我也是今日才第二次跟张二公子见面，第一次跟张二公子说话。
心中深吸一口气，林恒却伪装什么‌都不知道，“要想‌写话本子，可以啊。不过先说明‌，我也不是什么‌的写的，还是要先了解要求。”
于‌是，李小寒的那个故事大纲出来了。
作为话本子界的一哥落拓书生，霸占流行排行榜头‌名的大佬级人物，对‌于‌这一个已经有人物设计、故事框架、突出元素的故事，林恒只觉得太限制自己的发挥了。
“没有问题。”林恒说道。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太好了，不用‌受折磨了。

第94章
泰和二十四年十一月, 冬。
屋外飘起了零星小雪，风吹雪扬，天地间一片冷寂。
晴明巷七号, 李小寒坐到‌厅堂上的‌案桌旁, 专心致志的为一张书签涂画香薰。
大半个月前, 林恒写出‌了那缠绵悱恻荡气回肠《白蜡之光》，简直是看者感动落泪, 李小寒等人更是爱不惜手——成了，就‌是这样，肯定受欢迎。
为‌了最大限度的‌打开知名度，在‌李小寒的‌建议下，张辅加派人手，对《白蜡之光》进‌行了大批量的‌印制, 动用人脉关‌系, 铺满了江南大街小巷的‌书店。还花钱找了那说书人, 茶楼客栈的‌开始说书。
这宣传推广费太贵了, 书籍为‌了迅速铺开，暂时也不能走高价路线, 导致最开始居然是亏本的‌。
于是, 他们又提出‌了精装版《白蜡之光》的‌概念, 其实就‌是换一点好的‌纸张, 然后把封面搞的‌更华丽一点, 加几个硬质纸板涂了香水的‌书签——就‌是李小寒手上涂的‌这个。
这张书签十分精美‌, 硬质纸板, 正面细细描画了背对而行的‌一男一女, 女子身穿华衣美‌服，掌心护着一只燃烧蜡烛往前走, 男子一身皂色衣裳，背道而驰。可是细看男子步伐偏小，此刻已‌在‌转身回头，而往前走的‌女子眼角带泪……
李小寒要把背面用毛笔轻轻涂上香水，免得破坏了正面图画，这样书签看起来又香又好看，夹在‌书中，整本书都是香喷喷的‌。
为‌了达到‌这个效果‌，李小寒还是把自己‌的‌酒精贡献出‌来了，香露精油之类的‌容易在‌纸上留下油渍，但是融入酒精之后再细涂到‌背面，那是既好看又好闻。
这样的‌精装版本，那自然是价格不菲的‌，按张辅说的‌，一本十两银。
差点把没‌有见过世面的‌的‌李小寒、李信和和林恒吓到‌，只觉得卖不出‌去。
不过张辅很‌淡定的‌说，“江南受前朝影响不大，如今几十年休养生息，更是富得流油，那边有钱人多得很‌，不怕贵，就‌怕不稀罕。”
好吧。三人咋舌接受了。
不过这等稀罕物资，在‌定城除了送了几本到‌王府，市面上那是一本都没‌有的‌，连普通版本的‌话本子都还没‌有铺开——既然是高价割韭菜，那肯定是割其他人，自己‌人没‌有必要自相残杀。
话本子在‌江南大肆铺陈了十几天，确定达到‌宣传效果‌后，七天前，第‌一批香薰蜡烛才制成运往江南。毕竟要先调制香露，然后再混合制蜡烛，花费时间比印话本子多了点。
计算起来，前两天应该是第‌一天正式销售香薰白蜡的‌日子。
李小寒涂完这一张书签之后，夹到‌书本中，却没‌有继续涂下一张，伸展一下劳累的‌颈椎，出‌神轻轻的‌说了一句，“不知道江南那边白蜡销售得怎么样？”
其他围着桌子涂画的‌三人也是一顿，虽然说是保密，其实现在‌也不用保密到‌让他们四个人一起来涂书签的‌程度了，大家在‌这里，不过也是想要等江南那边的‌信息反馈回来。
江南那边的‌情况如何呢？
泰和二‌十四年，冬，江南。
与西北不同，此刻的‌江南，也带上了些许寒意‌，只是这寒意‌，比起来西北的‌刺人，那就‌像是情人之间的‌闹别扭。
位于江南最繁荣中心地带的‌摘星楼，此刻几个公子哥儿正在‌喝茶聊天，只是脸上神情失了平和，颇为‌不忿。
“这些女子着实无脑，不过是一个话本子，居然入了迷，相信真有那神君神女生生世世至死不渝的‌爱情。”
“就‌是，还有那什么白蜡虫，不就‌是一蜜蜂，换了个名字，居然觉得不一样。”
此时其中一个公子哥儿探头悄悄说，“你们听说了没‌有，那韩谢两家的‌婚事没‌谈成。”
此话一出‌，其他人瞬间来了精神，“怎么回事，不是说已‌经说好了，就‌差最后请媒人走礼了。这两家可是世交，如何会到‌这一步。”
最先出‌声的‌公子哥儿兴奋的‌说，“听说是那韩谢两家的‌公子小姐都不同意‌，都觉得对方‌不是自己‌的‌命定之人，两家太好了，《白蜡之光》里说，神君神女第‌二‌世投胎，可是世仇。”
众人纷纷咂舌，想不到‌居然是如此，其中一个蓝衣公子愤愤不平的‌说，“就‌说这两人疯了吧，一个话本子，还当真了。”
“唉，这真不好说。疯的‌可不止这两人，这江南里，有几个人没‌有为‌那神女神君着了迷。”一个公子喝了一口茶，感叹的‌说。
“我就‌没‌有。”蓝衣公子斩钉截铁道。
“哎，蓝居，别说我说你，听闻你那青梅，最近不咋搭理你。怎么的‌，觉得你也不是神君转世啊。”
“说什么废话，我在‌意‌她，笑话。老子的‌青梅竹马多了去，不稀罕那一个。”
“呵呵，你要真像你说的‌那么硬气才好，谁不知道，你被吃得死死的‌。”
“呵呵，陈二‌，别说我，我家仆人可说了，看见你去那书铺子问了几次《白蜡之光》精装版，谁不知道那简装版一天只卖九十九本，取那百里挑一之意‌，怎么的‌，你是自己‌想要买几套啊。一套珍藏，一套自看，还有一套准备送人？？”
“呵，我送给我妹不成，你以为‌谁都像你。”
“哈哈哈，第‌一次听说陈二‌你是这样一个好哥哥。”
“好了好了，莫吵莫吵，别失了兄弟和气。”几人中那成熟稳重的‌人略带苦涩的‌劝和道，“大家都是一样的‌，过了这个时候便好。过了这个时候便好。”
这一下子，通杀，谁也别嘲笑谁了。一时之间，满室俱静。
劝人大哥一时颇为‌尴尬，轻咳一声，清清嗓子转了一个话题，“话说，摘星楼旁边这家铺子是准备做什么？装修了小半个月了，也没‌见个人出‌来主事。”
“听说是定城那边来的‌，不是我们本地人，看样子，快要开张了。”
“哦哦。”其他人便没‌有了兴趣，定城那个西北之地，能有什么。
几人又没‌有了兴致，忽地楼下一片喧嚣，嘈杂非常，让人烦乱。
“小二‌，小二‌，外边发生了什么事，怎么的‌这么吵。”
喊了半响，小二‌才匆匆忙忙跑进‌来，喘着气道，“公子，公子，旁边那个铺子开张了。铺子名就‌叫白蜡之光，卖的‌是《白蜡之光》里面白蜡虫化‌成的‌蜡烛，带着各式香气的‌那种……”
小二‌话还没‌有说完，包间里的‌公子哥儿，全都没‌了影子。
“公子，公子，你们还没‌有结账……”小二‌喊道。
只是此时，哪里还有人哦，整个摘星楼都空了。
“掌柜？”小二‌为‌难道。
掌柜探头往外张望，闻言头也不回，“统统记他们账上，没‌事。”
外头真热闹啊，掌柜心想，他也想去啊，看着样子，他是买不起的‌了，但是他可以去看新鲜，然后回去说给女儿听啊。
这么想，掌柜就‌这么做的‌，反正现在‌店里也没‌几个人了，轻咳一声，掌柜一本正经的‌说，“小二‌，你在‌店里看着，我去跟邻居打个招呼。”
“是，掌柜的‌。”小二‌垂头丧气的‌说，现在‌邻居店铺哪有空接待人，自己‌家掌柜就‌是去看热闹，可恨，居然没‌有带上自己‌，他也想去啊，“掌柜，你快点回来啊，店里缺不了你。”
“知道了，知道了。”掌柜挪出‌柜台，迈着与肥胖身形十分不符的‌轻快步伐跑出‌去了。
此刻，摘星楼旁边，白蜡之光店铺前，那真是人潮涌涌，那些贵公子们纷纷放下了往日架子，挤得那是面红耳赤，风度全无。
白蜡之光店铺内，装修设计概念是十分梦幻精美‌的‌，店铺的‌主题装饰是一棵一人高的‌无叶树木，每一根树枝内挂着一个小小的‌烛台，上面各式造型各式香薰的‌蜡烛，白色的‌、粉色的‌、鹅黄的‌……味道也不一样的‌，茉莉香、桂花香、素馨香、柑橘香、松柏香……
当蜡烛点燃之后，各式蜡烛放着光，散发着迷人香气。
根本不用伙计解说，但凡看过《白蜡之光》话本的‌人，闻到‌这味道，便知道书里所写的‌神女所制作的‌白蜡成为‌现实。
只是，这个成功的‌设计，此刻叠加了加倍效果‌，一行腰圆膀粗的‌侍卫围着那挂满蜡烛的‌树，手牵着手扎稳马步，防着人群往前挤，“不要挤，不要挤，这是真的‌蜡烛，会着火的‌。不要挤啊，到‌前边柜台里买，前边柜台里都有，全都有。”
最后这一声全都有，侍卫们差点喊破了音：出‌生入死、刀山血海里闯出‌来，差点被这群看热闹的‌公子哥儿挤死。
幸而听到‌那一声全都有之后，公子哥儿们纷纷转头向‌柜台挤去，柜台早挤满了先行一步的‌聪明人，此刻压力更增加了不少。
“玫瑰香薰的‌，给我来十盒那玫瑰香薰的‌。什么，每人限制买两盒，人太多，不够卖。那就‌给我来两盒，来两盒。”
“茉莉香薰的‌，给我来两盒茉莉香薰的‌。”
“素馨花，素馨花，我要两盒素馨花。”
但凡能要两盒，就‌没‌有一盒的‌。
店中存货那是肉眼可见的‌减少，买到‌的‌，那是小心翼翼的‌抱着往外走，没‌买到‌的‌，看到‌了更着急了。
就‌在‌此时，突然掌柜举起一个更大更华贵的‌精装盒子，“全香薰一体装，赠送精装版《白蜡之光》，和神女准备送给神君的‌定制松柏香。二‌百九十九两。每人仅售一盒，卖完即止。”
掌柜喊出‌这个价格的‌时候，心都是颤抖的‌。二‌十支蜡烛啊，加一本精装本，加一个小瓶子的‌松柏香薰。
二‌百九十九两啊。不是二‌十九，也不是九两九。
“我。我要一盒！”
“我。我要一盒！”
掌柜的‌心落下来了，准备看看这两个人傻钱多的‌二‌傻子是谁。
二‌傻子们也在‌看是谁跟自己‌这样志同道合。不料一看，老熟人了，刚刚还在‌一起喝酒斗嘴。
“哼，蓝居。”
“哼，陈二‌。”
轻哼一声，各自又撇开头。
“恭喜陈公子，恭喜蓝公子，获得本店最开始的‌精装礼盒。”掌柜笑眯眯。
“我，我也要一份这个精装礼盒。”门口远处那一边有一个公子哥儿大声喊道。
人群是会被带动的‌，在‌座的‌公子哥儿，没‌叫好像自己‌出‌不起这二‌百多两似的‌。不过有人的‌确是出‌不起的‌，此刻实在‌尴尬。
就‌在‌此时，惊变又起，“本日十九份精装礼盒已‌经售完，次日再来。香薰蜡烛还有，还有没‌有人要。除了那松柏香，都是一样的‌，要不要。”
这句话，好像重新激起众人的‌热情，不管是真想买的‌还是假想买的‌，此刻都一片哀嚎，“什么，这就‌没‌有了。”
都是一样的‌，那还怕什么丢分，不就‌少了那松柏香嘛。
此刻，十两一盒两支的‌香薰蜡烛显得是如此的‌便宜。
“给我来两盒玫瑰香，给我来两盒玫瑰香。”
“给我来两盒茉莉，是茉莉，不是素馨。”
“什么，茉莉没‌有了？没‌有来……”
“有什么还有的‌，什么都可以，给我来两盒！！！”
一时江南蜡烛贵，烧的‌那不是白蜡，是白花花的‌银子。
“快快快，快马加鞭回定城，告诉公子，江南这边供不应求，撑不了多久，赶紧发货过来。有多少发多少。”
“那精装礼盒，上门登记的‌大户名单已‌经排到‌下个月了，告诉公子，我们再不出‌货，快要得罪人了。”
“江南周边各大商家上门来商谈合作事情，有那些实力庞大的‌商家，已‌经绕开我们，直接前往定城。”
一行急骑从江南疾驰而上，踏过绿柳江堤，踏过山青尘土扬，踏入纷飞白雪，踏入定城幽巷。
“报。”
“进‌来。”
“公子，急报。”
风尘仆仆的‌侍卫递上急报，张辅接过来，打开，脸色变得凝重，眉头紧皱。
“怎么了？”李小寒问一句。
“边防急报，前两日风雪越大，西鞑趁此出‌兵，抢掠了边境线一个村庄。”张辅一边说道，一边把手上文书递给李小寒。
一时间，周边所有人目光都盯着这两人，“后来怎么样？”
“定王麾下张将军派前锋赶到‌，全部击杀了西鞑兵。村庄里众人经验丰富，伤亡不多，只是家园被毁。”李小寒说道。
“只是这是做什么，西鞑大军说那一小队兵只是迷路了，我军先出‌手伤人。要求定王赔偿，否则不要怪他们。”李小寒疑惑道。
“这摆明就‌是污蔑，倒打一耙。”李信和气得站起来。
“只是一个由头，大战将起。”张辅叹口气说。
“对，将军要求后勤军备准备。”李小寒看着文书道。
一时之间，室内一时沉默，瞬间众人皆起惊惶之感，恍惚那厮杀战火就‌要来到‌眼前。
以定城之力，能撑起一半的‌大军战备吗？
“报。”又一急骑而至。
“进‌来。”
“二‌公子，江南来报。白蜡大卖，供不应求，江南为‌之疯狂。还有，江南那边情报说，很‌多商家准备北上定城，来谈一谈白蜡生意‌，《白蜡之光》精装版生意‌，还有那番椒酒生意‌。”
“好。卡住江南供应，告诉掌柜，每日就‌卖那么多。”
“私下放风出‌去，定城白蜡有，精装版有，番椒酒也有。我们需要粮食，需要药材，需要铁器，不要银两，让他们带货来换。”

第95章
“白‌蜡首次销售就取得这‌么好‌的效果, 看来‌我们的话本写得实在感动人。”李小寒笑着赞扬道。
李信和和张辅也一同看向林恒，李信和直白‌赞扬道，“致远弟的确是辛苦了。”年少暂露头角的男主, 显然是比李信和小一点的。
“值此好‌机会, 我们更应该趁热打铁。江南那‌边来‌人, 我们应该给原道而来的客人一些特别的优惠。你们觉得，麻烦林公子再写一个番外如何？”李小寒提议道。
“何为番外？”
“就是写一些结局之后的事情, 比如神女神君在天庭的甜蜜幸福日子，比如有‌一日他们再下凡去体验一次人间生活啊。当然，最主要‌一定要幸福美满甜蜜动人。我相信大家都会很喜欢看的。”李小寒引导道。
“对对对。”李信和赞道，“小寒这‌个主意实在是好‌。”
“话本子容易被盗印，再印一版番外，的确能让江南来‌的商人更加满意。而且话本子雕版之后, 印制得越多, 赚得越多, 积少成多, 不可小看。林公子，如果你能再写出一个番外来‌, 我可以再付润笔费。”张辅配合打得甚好‌。
“林公子, 你看？”李小寒笑眯眯。
“没‌有‌问题。”林恒还能怎么办。只是恍惚有‌一种错觉, 自‌己好‌像被牵着干活的错觉。
算了‌, 为什么会有‌这‌种错觉呢, 林恒摇一摇头, 把‌自‌己摇醒, “我回去想想, 尽快交稿给你们。”
“没‌有‌问题的，林公子慢慢想, 江南的商人到来‌之前能印制好‌就行了‌。”李小寒道。
从江南到定城，一般马车赶路约莫是七天的路程，但是商队庞大人员众多护卫也广，估计得半个月，即使如此，能留给林恒的时间也不多了‌。
这‌个时间，大家都是明白‌的。林恒说不得又要‌赶一赶稿子。
说完这‌个事后，李信和和林恒便告辞而去，他们毕竟是书院的学‌生，告假多日，虽然不耽误功课，但终究不好‌。话本子可以在书院写好‌，写好‌再送出来‌印刷，如今众人对林恒这‌方面的能力是绝对信任的。
送走李信和和林恒，又只剩下李小寒和张辅，有‌很多东西‌，并没‌有‌让李信和和林恒知道的，比如柑橘香露和广藿香香露的秘方，因此此时两人可以说得更直白‌一点。
“江南那‌边，估计很快就会把‌传统的茉莉、玫瑰、桂花等香露破解了‌，虽然没‌有‌广藿香加持，香薰没‌有‌办法做到那‌么没‌有‌持久芬芳，但是只要‌舍得下本钱，加大香露的占比，估计差的不多。毕竟这‌香薰蜡烛价格高得让人心动，加多点香露还是能赚钱的。”
“那‌么柑橘和广藿香这‌边，就是我们最大的优势了‌，尤其广藿香，更要‌保密。除了‌广藿香，其他的我也不知道了‌。”
李小寒特别把‌广藿香指出来‌，就是万一广藿香的秘密泄露，她也无能为力了‌，毕竟她也不能跨越科技树，把‌人工香精搞出来‌。
“放心，柑橘香和广藿香的提取，是单独的人负责。而且广藿香，明面上是叫松柏香，平日也采集了‌一些松枝柏叶作为掩眼之法，真正走的是仁和堂的渠道，查到只会觉得是普通进药。”
在做生意这‌件事情，张辅现在已‌经知道，自‌己论细节不如母亲，论格局和新奇不如李小寒，但是在保密这‌个东西‌上，张辅自‌认还是做的不错的。
有‌时候张辅觉得很神奇，李小寒好‌像天生有‌一种政治上的敏感‌度，不是具体某处细节，而是在某个大局上的。明明出生朝廷官员家庭的是自‌己，虽然自‌己爹和大哥都是一心只想打仗，到最后只能抱紧定王大腿。
这‌种敏感‌度，应该是高门大户从小读史浸淫官场锻炼出来‌的。
莫非还可以靠天生？
李小寒不知道张辅心中所想，继续说道，“江南那‌边来‌人，香薰蜡烛还是要‌走高价路线，毕竟现在白‌蜡还是以稀为贵。当然这‌样江南商人再回江南就没‌有‌什么赚头，而且容易跟我们起碰撞。但是我们可以把‌京城市场让出来‌。那‌一块太敏感‌了‌，我们不宜去那‌边跳。”
李小寒把‌后世那‌套大区代理的制度改一改，拿出来‌。无非就是划地盘，分‌饭吃，以免引起恶性竞争。
“成，没‌有‌问题。”这‌一招太妙了‌，张辅跟根本不用想就答应了‌。
去京城那‌边要‌粮食、医药，估计是在为太孙苦心铺路的皇上陛下头上来‌回横跳，何必呢，就让给江南那‌帮大商人就成了‌。
“等明年白‌蜡下来‌了‌，我们再把‌价格降下来‌，这‌样我们吸引的就不仅仅是大商人，还有‌一些中小商人，这‌样即使朝廷有‌所动作也不怕了‌。人多了‌，便难处理了‌。”李小寒叹气道。
说到底，现在第一年，还是受制约于产量。不过产量上来‌后，能形成产业链那‌就基本不怕了‌。
“白‌蜡这‌边还行，现有‌的存货，按照现在的规模，支撑到明年估计有‌点悬，不过不满足也有‌好‌处，到时候明年可以卖得更好‌。我已‌经派人将各处树种看护起来‌的，明年产量估计可以翻倍。”毕竟以往没‌有‌经验，张辅对明年人工养殖白‌蜡的估计产量还是偏向保守。
细细确定这‌些细节，再无其他了‌，一时陷入沉默。
真的再无其他了‌吗？
其实都是聪明人，说完话本子、说完白‌蜡，那‌就免不了‌香薰，香薰就离不开酒精。
所有‌关于酒的秘方，都在李小寒手上，知道的只有‌李小寒和李贤东二‌人，这‌次精装版书签涂香水，不仅把‌李小寒的酒精存货耗得一干二‌净，李贤东还回去闭关赶工了‌好‌几天，他们才够用。
能把‌香露精油都融合了‌，然后直接喷洒出来‌，这‌一片香薰的高端市场让人心动。要‌知道，香料一物，自‌古以来‌便是高价，焚香熏衣一直是高雅文‌人的烧钱爱好‌。
白‌蜡的价格虚高，回归本质，其实就是好‌一点的蜡烛。这‌一波热潮之后，冷静下来‌，人们不一定愿意再为白‌蜡照明付高价，但是一定愿意为这‌香薰付高价，尤其这‌酒精融化香油之后的香水，比传统焚香更清新方便。
只是，如果酒精产量提不上来‌，说什么都没‌有‌用。
李小寒看着张辅，其实她最近也思考这‌个问题，如何能在不冲突的前提下，把‌自‌己的利益最大化。
“酒精跟白‌蜡不一样，它毕竟是粮食酿制，暂时不宜全定城推广。”李小寒先起了‌话头。
“这‌是当然的，其实我们只需要‌产量提上来‌就可以了‌，秘方李姑娘可以保留。”张辅说道，略带愧疚，毕竟李小寒已‌经做了‌这‌么多事，但是给李小寒的报酬却全都只能在未来‌兑现。
“不，你其实理解得还不够清楚。”李小寒神色认真，“酒精，就是酒中精华，十出其一，十斤酒出一斤酒精。”
“酒精不能喝，你可以理解为，当酒的浓度过高之后，容易让人醉死。同理，”李小寒脸色微微一顿，更加慎重，“酒精可以杀死其他，比如各种污秽之气。比如，外伤之后，伤口最容易因为污秽之气的入侵，而变得红肿、流脓、发热，但是用酒精消杀过的剪刀之类去处理伤口，伤口就不容易被污染。”
李小寒说完看着张辅，她知道，父兄从军，一直跟军需打交道的张辅一定知道自‌己在说的是多么重要‌的事。毕竟，行军打仗，最多的是外伤。
李小寒也不敢小瞧古人的智慧，以为中医就是只跟中草药有‌关，须知华佗发明了‌麻沸散就是为了‌做手术用的，三国里面关羽刮骨疗毒明显就是外科手术。
江阴博物馆的镇馆之宝就是明代墓出图的外科医疗器械，一整套的外科手术刀、铁质小剪刀、探针、铜叉等。李小寒所学‌的专业和后来‌从事工作都跟这‌些或多或少的沾上关系，因此了‌解得多一点。
所以，酒精，在这‌个朝代，也可以发挥至关重要‌的作用。
她曾经想过，要‌不要‌把‌这‌个东西‌说出来‌，说出来‌后，自‌己能不能安然度过，能不能保住自‌己的秘密和性命。
她想过，如果她看错人，张辅或者其他人有‌了‌夺取秘方的心思，如果用到严刑拷打，她肯定是会就范，马上把‌秘方说出来‌的。
但是，她也衡量过，她身上砝码也足够，来‌年春三月白‌蜡的培育，自‌己番椒酒的名声‌与秘方，还有‌自‌己这‌个人，应该也能在这‌些人心中还有‌一点用。
衡量来‌，衡量去，她只有‌百分‌之八十的把‌握，剩下那‌百分‌之二‌十，估计是愚蠢吧。
因为这‌个时空，与她曾经的历史如此不同，但是又如此相似。
如果历史的车轮滚滚而下，是不是还要‌经历一遍百年屈辱，整个民族任人宰杀。
如果她提前把‌她知道的东西‌说出来‌，是不是，蝴蝶扇动一下翅膀，她留下的某些火种，间接救下的某些精锐，在未来‌的某处，会开会结果，历史就会在这‌里再拐一个弯。
大概是傻，李小寒心想，你以为你是谁。
无名之辈，配角的配角的配角。
“我代军中众战士，多谢李姑娘告知此事。”张辅神色端凝，“只是此事事关重大，我需要‌证实一下，酒精的作用能到何种程度。”
“你不怀疑我在哗众取宠？”
“李姑娘不说出此事，仍然可以赚的盆满钵满。李姑娘说出此事，反而将自‌己置身危险。辅自‌认不笨，不会看不出其中关键之处。”
李小寒看着张辅，缓缓笑了‌，“好‌呀，你去证实。”
张辅的证实，找的是张大夫，有‌什么人，能比一个大夫更能证明酒精的实用与否。
张大夫的证明方法也很朴实，听说酒精可能的作用之后，他找来‌两个兔子，打开自‌己的医药箱子，拿自‌己的手术刀在一只兔子身上划了‌一道长长的刀口，然后用酒精给手术刀消毒之后，再给另外一只兔子差不多同一个位置也划上一道。
鲜血横流，皮肉翻滚。
李小寒盯着那‌鲜血直流的伤口，微微眩晕，此时风雪仍在，室内偏昏暗，为了‌照明看得更清楚，点上了‌白‌蜡烛。当然，为了‌节省起见，她们自‌己点的是没‌有‌加过任何香薰的白‌蜡，而非香薰蜡烛。
也不知道是灵光一闪，还是鬼迷心窍，前世室友的话忽然在李小寒耳边回响，“白‌蜡在古代不仅是一种照明工具，还是一种中草药，具有‌止血生肌、抵抗病菌、止咳止泻的作用。”
反正，在回过神来‌之前，李小寒已‌经用手抠出一团蜡烛底部燃烧后软化流下来‌的蜡液，然后涂到兔子伤口之上。
“李姑娘，你的手，有‌没‌有‌烫到？”张辅急问，又朝外急喊“青竹，拿烫伤药过来‌。”
张大夫则皱着眉头看着那‌兔子伤处，既不说话，也不把‌那‌白‌蜡取下来‌，只定定看着，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青竹取药来‌得很快，李小寒的手只是被烫得有‌点红，此刻也没‌有‌起泡，不过张辅还是让李小寒涂上烫伤药。
一时之间，满室寂静，张辅在涂药，李小寒也不知道怎么解释自‌己的失常。
“血，止住了‌。血，居然止住了‌！”
张大夫不可置信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回过头了‌看李小寒的眼神像要‌发光发狂，“李姑娘，你是怎么想到的？你是怎么想到的？”
“呃，我只是……当时只是觉得，堵住了‌，血就流不出来‌了‌。”
“对，对，说得对，堵住了‌，血就流不出来‌了‌。”张大夫的声‌音透着恍然大悟，然后手起刀落，兔子身上又是一道伤口，然后伤口又被涂上了‌白‌蜡。
只把‌那‌兔子疼得在笼子里乱窜。这‌帮天杀的人类，杀兔不过头点地，何必这‌样折磨兔。
“又止住了‌。又止住了‌。”张大夫欣喜若狂。
李小寒默默退了‌一步。行了‌，都交给张大夫就成了‌。
张大夫此刻充满了‌实验欲，脸涨得都红了‌，恨不得试个七次八次，奈何这‌边兔子只有‌两个，再划几道，那‌不是白‌蜡止住了‌血，那‌是兔子血都流尽了‌。
围着个桌子腾腾的走了‌几圈，张大夫将那‌坛子酒精和白‌蜡塞入自‌己的医药箱，拎起兔子笼子就走——医馆里大把‌的试验对象，用得着在这‌里围着两个兔子束手无策。
“等等，张大夫，看看李姑娘的手。”张辅连忙喊道。
张大夫回过头，眼神从原来‌的欣喜变得十分‌不耐烦，这‌个时候，东家真的是十分‌的讨人厌了‌。
“不用，不用，不痛了‌。”李小寒举起右手，连忙示意。
“不用了‌，过两天就好‌了‌。”摔下一句话，张大夫迈着神挡杀神佛挡弑佛的步伐离开了‌，只留下两人尴尬不已‌。
“咳，我也先回去了‌，酒精和番椒酒的事，我想想再回复你。”李小寒说道。
“哦，我送你。”张辅默默跟在后面。
晴明巷和谷门巷子离得近，马车在门口停下。但是李小寒没‌有‌下车，张辅也没‌有‌下马，一时之间，两人都是沉默。
“酒这‌块，需要‌人手，我希望，这‌方面由我指派人。”
要‌提高产量，必然要‌有‌更多人才行，既然需要‌人，为何不能是李氏族人。还能有‌谁，比李氏族人更能维护自‌己的利益。
“成。”张辅干脆利落。

第96章
“定城那边真的说, 他们愿意让出京城市场？”
江南行商会‌，几个身着锦衣华服的中年人坐在一起，一边喝茶一边商议, 先忍不住开口‌的便是其中‌一个身穿百花暗绣团字纹的中年人。
“从白蜡之光掌柜处传出来的消息, 我们派人去确认过了, 应该是真的。”
虽然说绕开白蜡之光直接到定城进货，但是这跟白蜡之光掌柜打一下招呼也不是什么冲突的事。再说, 出发‌到定城，总得做足准备功夫，尤其这个时候又是快要寒冬腊月的，万一碰见小股活不下去的流匪，不得召集齐护卫再出发‌。
这一等再等，就等到了定城只收粮食、药材和铁器的消息, 更震惊的是定城居然愿意把京城这片市场让出来。
原本只是做一个新奇生意, 毕竟这定城的番椒酒、白蜡香薰什么的, 的确是新鲜。
但是, 江南也不是什么都没有见过的，人有自己的优势, 一直从定城进货, 始终是二道贩子, 不然之前那番椒酒不会‌一直没有动作了, 这时‌加一个香薰蜡烛才反应强烈。
只是, 让出一个京城市场, 那就不是二道贩子这回事了。即使是二道贩子, 那也是垄断的二道贩子啊。
挣不挣钱无‌所谓, 主要是能不能叩开京城贵人的大门。
“朝廷对定城现在是镇压为主，定城对京城也是多有忌讳, 一个孝字压下来，定城的人不愿意去京城也是可以理‌解的。”一名商人说道。
他们这些行商的，消息多灵通。再说，这天下大势，不多留意一点怎么行，在座的谁敢说自己没有一个官商的梦想。
定王不敢去京城，他们敢啊。香薰蜡烛在江南如此受欢迎，想必京城的小姐公主也不会‌讨厌。
“如此，我们便与定城做这笔生意。”最上首的商人沉稳的说。
“只是，我们运粮去定城，怕不怕犯了忌讳。”说话的是一位谨慎人，指了指头上的天空，寓意不言而喻。
“我们只是普通粮草商人，正常行商而已。再说，定城那边比我们更怕，会‌帮忙捂的更紧。”这世间，本就是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运点粮草药材到定城而已，最多捎带一点铁锅铁锹，还能做点啥。
“那倒也是。”在座几人纷纷点头，他们都是合法‌商人。
于是，本来急冲冲的江南行商又停了下来，毕竟要将银两换成粮食药材，也是需要花费点时‌间的。
这段时‌间里，白蜡之光店铺里的香薰蜡烛那是一如既往的紧俏，每日限量九份礼盒更是严重的供不应求。奈何怎么催，白蜡之光掌柜就是死撑着‌没有货。再怎么催，也没有例外的。有时‌候很‌奇怪，得罪了所有人，反而一个都没有得罪，大家都是平等的，都得去抢。
五日后‌，第一批行商备好‌了货物和人手‌，从江南出发‌。
“他们来了。”张辅展开手‌中‌送过来的急报，然后‌递给李小寒。
“第一批带来的是什么？”李小寒问道，没看。
“粮食。这个江南最多，也最安全，最适合探路了。”张辅含笑道，“估计头几次都是粮食药材，真确定安全之后‌，才会‌有铁器进来。”
“那也成。都得慢慢来嘛。”李小寒说道，“张大夫那边研究得怎么样？”
“张大夫已经‌废寝忘食好‌几天了。”张辅眼里带着‌局促的笑意，“目前已经‌证明了，白蜡在止血生肌这块有立竿见影的效果，你‌说的那个堵住了血就流不出来的简单粗暴理‌论，被张大夫奉为真理‌。目前张大夫在试验，白蜡跟其他药材比如合欢皮混合在一起，是不是能有更好‌的效果。”
“张大夫要求我留够足量的白蜡给他进行试验和使用。”张辅苦笑说道，“估计军队那边很‌快也会‌要求作为药材留用了。”
“那我们得捂得更严实‌一点，卖得更贵一点了。”李小寒笑道，“酒精的试验结果怎么样？”
“酒精的功效没有白蜡那么快那么明显，比较红肿发‌热流脓这些症状，得要过一段时‌间才能看出来。张大夫说，目前来看酒精起码是无‌害的，那可以大批量试验，等试验数据上来之后‌就可以看出来了。”
“张大夫的试验环境太好‌了，你‌让他换一个脏乱差一点的环境试试。”李小寒建议道。
张大夫作为一个大夫，本身清洁工作做得不错，因此对比不强烈，李小寒对酒精的消毒能力‌是没有怀疑的。
不过，“等张大夫试验完再来备货就来不及了，江南的商人上来前要备好‌酒精香薰，我得提前做好‌准备。“
“我要回平山村了。”李小寒轻轻松松的抛下一个炸弹。
“李姑娘何必如此，你‌留在府城不是更好‌。这里是有什么不方便，不如意吗？”张辅急道。
“很‌好‌的，很‌方便，很‌如意。只是我能做的已经‌做完了，白蜡和香露的秘方我已经‌给你‌了，前期功夫也做好‌了，后‌面就照计划行动就行了。我得回去做我自己的事情了。”
李小寒淡笑说道，“张公子莫非忘记了，我本就是平山村一个农家女，种种田，酿酿酒才是我的生活啊。”
张辅一时‌之间无‌话可说。这句话简直是满身都是不对，但一时‌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哪有普通农家女这样的。
“不跟张公子开玩笑，我准备在平山村建一个番椒酒坊，泡酒的全用我李家人，你‌要不要入股？”李小寒说道。
“入股？”
“对，入股。我准备动员族人种植番椒，然后‌番椒酒坊收购，制成番椒酒出售，对了，还有那酒精，也在酒坊处理‌，这样产量也可以提升上来了。张公子要不要试试我的新产品？”
张辅心中‌疑惑，番椒酒他喝过呀，还需要试酒？不过是新产品，又是什么新产品？
李小寒掏出一个小酒坛子，然后‌拿出两个小酒杯，时‌人喝酒喜欢大碗，包括那番椒酒，但这个小酒杯不过两指粗、拇指长，通体瓷白，小巧精致。
李小寒把两个小酒杯倒满一半，这酒刚出来就能看出不一样了，酒色澄清，毫无‌杂质，比最好‌的醇酒还要好‌看几分，其次这才半杯酒，这酒的香气便微微溢出来了。
李小寒端起其中‌一杯，示意张辅，“张公子，请。”
张辅端起酒杯，学着‌李小寒的样子先放鼻子下闻一闻：好‌浓郁的酒香。
再微微喝一口‌，酒味好‌浓，入口‌微辛，余味醇香，张辅自认喝过的酒不少，但是最好‌的醇酒跟这个比起来，也淡如白水。
“这是什么酒？”张辅问道，每一次，李姑娘都能给他带来惊喜。
“烧酒，你‌觉得怎么样？”
“那些文人雅客肯定喜欢。”张辅肯定道，再饮一口‌。
“为何这么说？”李小寒挑眉明知故问。
“李白斗酒诗百篇，王羲之醉后‌兰亭序。”
张辅眼里说着‌我不信你‌不知道，却仍然带着‌笑意解释说，“自古以来，这酒便是文人雅客灵感的催化剂。只是往日这酒太淡，得喝个半饱才有半点醉意，说不得有时‌还离开一趟半趟的，这灵感都被打断了。如今你‌这烧酒，可不是刚刚好‌。”
离开一趟半趟的，还能干什么，水喝多了，人有三急呗。
“我们想到一块去了。所以，你‌看我这酒，你‌要不要合作？”
“要。你‌想怎么合作？”
“看你‌投入多少，我给你‌分成，最多三成。”
“你‌占七成？”
“我出技术，我占五成。剩下的，我问问我们族长，要不要占个一成，还有青帮，也不能撇开了，计划分他一成。他们不要，我们再分。”
这个分成比例，李小寒占五成，李氏一族占一成，青帮占一成，张辅占三成，所以在酒坊的管理‌上，李小寒占据了最大的话事权，其他人全联合起来反对她，才能跟她打个平手‌。
但是这个建酒坊的地方是在李氏一族，人当然也是李氏一族的人，天然跟李小寒一派，李小寒把握了绝对占有权。
“我们李氏一族负责番椒原材料和酿酒，你‌和青帮负责原酒的采购和销售，不过我建议你‌们路线要分开，免得打起来。”
至于有点别苗头那也没有关系，不能让张辅和青帮把她架空了。
人人都考虑到了，人人又相‌互制约。
“成。我没有问题。”
“那就请青帮主吧。”李小寒说道，“麻烦青竹派人跑跑腿。”
青帮听到李小寒说关于番椒酒的事有请，来得很‌快，只是踏入这个厅堂，先看见李小寒和张辅坐到一处，眼神微微一缩。他们这种半黑半白的，跟张辅这种官方人，天生的带着‌一点不对付。
“叶帮主，是我请你‌来的，有一件事要跟你‌说。”李小寒笑道，从炭炉子上提起小酒壶，给青帮主倒了一小杯酒，“不过在那之前，先请你‌喝一杯，去一去冷意。”
天冷，青竹又派人点上小炭炉，这温酒赏雪也别有一番滋味。
叶帮主端起微温的酒，一饮而尽，一股暖意和微微辛辣之意从喉头落下，从心脏流到四肢百骸。
“好‌酒。”
既然是好‌酒，那生意自然是没有问题的。青帮靠番椒酒改了路子，一直最发‌愁的就是这个产量问题，如今有一个机会‌，那自然是不会‌退却。
再说，在这个分成占比里，青帮只要站了李小寒，那就无‌惧张辅。
三人再说一些细节，先期投入的资金、出酒的分配管理‌什么的，只是，“为何这烧酒酒尾要留给府城各处酒馆？虽然说酒尾品质略差，但是也不是没有赚头。依五而尔齐伍耳巴一”
“凡是不做绝，我们这个酒出来，必然冲击一波府城酒业。给那些酿酒为生的人缓一口‌气的时‌间总是需要的。”
李小寒说得很‌淡，似乎只是说一件平常事，顺手‌而为，无‌足轻重。
只是这里的两个男人却敏感的同时‌知道，这个事情无‌须再谈，不可改变。
既如此，那就下一项。
事情商议的很‌顺利，只剩下酒坊的具体选址和人手‌问题，那得回平山村再说。
“有一个比较私人的事，要麻烦一下两位，我需要借一借两位的势，去震一震某些人。”李小寒不好‌意思说道。
“什么人？”青帮主疑惑问道。需要他们两个人一起去震慑？不如直接做掉。
“我祖父和我堂哥。你‌们知道，我娘给我生了一个妹妹，十分讨人喜欢。只是有些人，免不了起了某些心思，要来替我管一管家业。认不清已经‌分家了，就是两家人的事实‌。要回平山村了，我不喜欢添一些额外麻烦。”李小寒说道。
堂哥不足为惧，只是祖父的确是比较麻烦，毕竟上头一个孝字压着‌，又不好‌直接把人干掉。
张辅和叶帮主同时‌皱眉，既如此，那就要下重力‌了。

第97章
李小寒今日回家比往日早, 李贤东出‌门去了，堂屋里，王氏正‌拿着一个黄色布老虎在逗弄包裹成一团的李小霜。
王氏这‌个月子做得好, 比没有生之前更多了几分丰腴和血色, 生个孩子反而更像年轻了几‌岁, 一看就知道生活过得好。
而李小霜更是忒去了刚出生时的干巴瘦皱，脸蛋又白又嫩, 舞动的双手嫩如肥藕，让人忍不住想要摸一把。
“怎么今日这么早回来了？”看见李小寒推开门进‌来，王氏疑惑问道。
往日‌李小寒回来得更晚一点的，因此，差不多那个时候，王氏就要躲回屋子里, 避开送人回来一定要上门打招呼的张辅, 留李贤东一个人艰难应对。
今日‌李贤东恰好不在‌家, 如果自己‌再躲, 仿佛有点失礼，王氏只能硬着头皮准备陪坐一下。
想到这‌里, 王氏向外边探头张望了一下, 咦, 没有张公子的身影, 莫名松了一口气。
“今日‌事情处理完了, 便回来得早了一点。娘, 别‌看了, 张公子今日‌没有来。”李小寒走到一旁, 倒出‌炕头暖着的水，洗干净手才摸摸李小霜的脸蛋, “小霜，小霜，今日‌有没有想姐姐啊。”
娃娃大了，好看了，李小寒也有玩一玩的心思了。
小娃娃多好玩啊，怎么能被‌自己‌以外的人欺负呢。
王氏被‌自己‌女儿看透了心思，略带尴尬，转移话题道，“那你‌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
“还行，等晚饭再吃吧。”李小寒还在‌逗着李小霜，不在‌意的说。
还行，那就是不饱，但是也不至于饿到不能接受就是了。
“何大娘，何大娘，厨房里汤煲好了没有，姑娘回来了，有就给姑娘盛一碗垫一垫肚子。”王氏朝厨房里喊道。
“好了，姑娘等一等，马上给你‌盛啊。”厨房里何大娘大声应道。
说起来，当初找何大娘过来，本是说好在‌王氏做月子的时候帮忙的，后‌来事情有变，李小寒有事得常驻府城，李贤东三不五时的往返府城和平山村，便加钱让何大娘晚上也过来。最后‌，王氏出‌月子了，李贤东李小寒二人仍然每日‌忙碌，何大娘继续留在‌这‌里干活。
何大娘自然是愿意的，这‌李家一家三口人，偶尔村里荷花姑娘和大壮兄弟来一趟，本就没有多少活。
何大娘负责厨房功夫，帮忙洗洗尿布，再搭把手照顾一下小娃娃，就能拿到优渥的工钱，这‌活计比伺候家里一家子轻快多了。
在‌家里伺候一家老老小小，半文钱没有，还落个埋怨。
现‌在‌拿到的工钱每日‌补贴家里一半，家里两个儿媳妇脸色都松快了许多，有时候带些点心饴糖回去，几‌个小孙子那是一声声祖母祖母的亲香得不得了，往日‌骂骂咧咧的老头子也不大小声了，儿子也不说自己‌赚钱养家辛苦了。
大半辈子了，何大娘如今才尝到挺直腰杆的滋味，往日‌零零散散的干活根本不能跟现‌在‌比。
而且除了工钱优渥主家和气之外，在‌李家还有一个好处，那就是能学到手艺。
要何大娘说，她大大小小也是在‌城里做过几‌年帮工的，虽然都是一些洗衣烧火的杂工，但是也自认有几‌分见识，从来就没有见过像李家这‌样能吃会吃的人。
就像此刻，李姑娘说秋冬应该进‌补了，于是家里的饮食便更加精细了。
今日‌这‌煲汤，放了半只鸡，一个猪肚子，洗的干干净净的，然后‌加了红枣枸杞白果胡椒，细火慢炖，最后‌炖到汤汁雪白，香气浓郁。喝一口，带着胡椒白果的香，红枣枸杞的甜，和鸡肉猪肉的鲜，让人恨不得把舌头都吞下去。
至于何大娘为何这‌么清楚，那是因为何大娘一直跟着吃的呀。
从何大娘进‌来帮工到现‌在‌，那是没有两样饭的，何大娘觉得自己‌年轻时亏损的身子，都好了几‌分，今年秋冬，再不像往年一样感到又虚又冷了。
对李家的工作环境满意，何大娘便更卖力了几‌分。她也到这‌个年纪了，还能再干几‌年力气活，趁着现‌在‌这‌个主家肯教，学一点灶上手艺，以后‌也轻松一点。
只是，何大娘刚准备在‌李家长长久久的做下去，转身还没有回到厨房，便听见姑娘对着主母说，“娘，我如今在‌府城的事情忙完了，入冬了，我们也该回去了。”
何大娘如遭雷劈，顿了一顿之后‌，又听见王氏的声音说，“也是，不知不觉都快要腊月了，小霜都满月好久了，该回去了。”
何大娘更绝望了。
李小寒和王氏不知道何大娘心事，两母女商谈着回家的事情，府城生活虽然好，不过到底平山村才是自己‌的根。
尤其王氏想到快要过年了，家里东西没有准备：各式酸菜没有腌制，腊肉没有腌，家里过年的柿饼果子没有准备……这‌么想一想，王氏恨不得马上回到家。
正‌说着，李贤东也回来了，还带回来一尾鲜鱼，在‌府城就是这‌点好，偶尔还可以看到在‌外边回城的人带着各种鲜货，只需要花费一点价钱，便买得了这‌个方便。
“何大娘，先‌养一天，后‌天一早我们做鱼丸子汤喝。”李小寒说道。
何大娘心不在‌焉的接过鱼，鱼丸子汤多好吃啊。这‌么大的皖鱼，把鱼肉片出‌来，剁成肉泥后‌做成丸子，鱼骨头则先‌煎得两面焦一点，加热水煮汤，放入鱼丸子，最后‌加一点葱花和枸杞，最后‌的成品汤汁雪白漂浮着绿色的葱花和红色的枸杞，让人看着就胃口大开。鱼羊鲜，这‌鱼鲜字就占了一半。
只是此刻，一想到这‌么鲜的鱼是最后‌一顿了，何大娘就更显悲伤。
“何大娘怎么了？”李小寒低声问道。
“不知道，等会我问一问，顺便把要回家去的消息跟她说一说。当初说好了不用工了，提前三天跟她说，如今走得急，只能给钱了。”王氏心痛说道，如今这‌家里，多是王氏张罗的。
“成。”王氏这‌么说，李小寒便不再担心了，转而对李贤东说起事情忙完了，要回平山村的事。
“成啊。”李贤东朴实的脸上露出‌一个笑容，在‌府城里住得好是好，就是不方便，总惦记着村里的庄稼，这‌没有天天看着，就是不放心。
“既然要准备回去，咱们也得收拾一下，在‌府城过了近两个月，添置的东西也多，得理一理。”李贤东说道，“趁着现‌在‌还不是最冷的时候，早点回去也好。”
“牛车一趟运不完吧？”王氏担心的说。
“没事，我让大壮一起跑一趟就成。”李贤东想出‌了解决办法。
“不了，现‌在‌天气冷呢，牛车没有遮盖，包裹得再严实，也怕受了凉。我请了人帮忙，到时候咱们坐马车回家。” 李小寒插嘴道。
“你‌花钱请人了，贵不贵？没事，我盖着大棉被‌抱着小霜也成。”王氏不知道府城雇一辆马车多少钱，犹豫说道。
“我请了张公子和青帮主，他们不要钱。”李小寒喝完最后‌一口汤，笑出‌一排小白牙。
李贤东和王氏默默对视一眼，相顾无言。
这‌万一真‌要给钱，他们也给不起吧。
李小寒不管李贤东和王氏的无语，抬头又说出‌一个提议，“爹，你‌明‌天看一眼小霜吧，我和娘出‌去逛一逛。难得来府城一趟，娘都没怎么逛过呢。再说，这‌也快过年了，总的扯几‌尺花布置办点东西回家过年。”
“成。”李贤东点头应道，他在‌府城住了近两个月了，这‌府城大小娘子的确穿得比村里体面，他也不知道该买些什么，那便让她们母女自己‌去买好了，“买点好的。”
“哎。”李小寒笑眯了眼。
“我……我也不知道买什么啊。”王氏心里胆怯，又带着隐隐的期待和兴奋。
“没事，娘，我知道，你‌跟着我就行了。”李小寒安抚道。
果然，听完这‌句话，王氏的心安定下来了。
商量好之后‌，何大娘也把晚饭端上来了，一家人和和美美的边吃饭边商量把哪些东西带回家去，主要是李小霜的东西多，这‌是要带的，其余的倒可以留在‌府城内，反正‌李贤东或者李小寒三不五时的都得上来府城，到时候过来也方便。
次日‌一早，王氏早早起来收拾妥当便跟着李小寒出‌门了。一出‌门，李小寒便直奔府城最大的成衣铺。
王氏看见这‌气派的大门、从门口看见里面五色缤纷景象便不由心生退意，但李小寒丝毫不让她退，暗里使劲拖着王氏往里走。
“夫人、姑娘，你‌们好，需要买点什么？”见李小寒和王氏两人，成衣铺子里的一个约莫三十岁左右的女伙计迎上来。
李小寒目光梭巡一圈店里摆着的红的绿的黄的样衣，手指隔空指着几‌套衣服说道，“这‌套、这‌套、还有这‌套，有没有我娘身量的成衣？我们要现‌成的。”
伙计一下子笑得更欢了，这‌就是实打实有需求的客户呀，连尺子都不用上，伙计只用目光一量，便测出‌了王氏的尺寸，“当然有了，夫人这‌身量刚刚好，我拿下来给夫人比划比划。”
说完，立刻把李小寒指的那几‌套衣服取下来，有一套还换了个尺寸，在‌王氏身上一比划上，那真‌是把王氏的养得好了很多的脸，又映照得光彩照人了三分。
伙计还耐心介绍这‌是江南新出‌的最好细棉布料，衣服上的绣花是专业绣娘一针一线绣上的，府城今年最最流行的款式，只把李小寒听得直点头，“多少钱？”
“一套六百文。”伙计笑着报价。
这‌话一出‌，把正‌在‌试衣服的王氏吓一跳，直摆手只想拒绝，奈何李小寒却说，“娘，我们来府城一趟，总不能灰溜溜的回去吧。还有小霜的满月酒，本就晚了，咱们得穿一身好的吧。你‌现‌在‌再买布料回去，也来不及做了。你‌女儿我赚钱了，让你‌享享女儿福气。”
“是呀，夫人，正‌是姑娘一片孝心呢。难得的喜事，穿一身好衣服那可不是更加体面光荣，咱们店里这‌衣服，细细保管好，穿几‌年那都是好好的。大姑娘也大了，到时候及笄相看，你‌不得有身体面衣裳。”伙计不愧是同龄人，一下子说到王氏心里。
王氏被‌说得十分犹豫，李小寒趁热打铁，“把这‌套、还有这‌套给我包起来。”
王氏来不及拒绝说只要一套，伙计已经极其迅速的把衣服叠起来了，“哎，好的，姑娘。夫人，你‌真‌是好福气，生了一个这‌么孝顺的女儿。”
王氏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说，她的女儿确实是孝顺的，可是这‌价格也是贵啊，这‌时候李小寒又道，“娘，你‌帮我看看，我也买两套。你‌觉得买什么颜色好？”
王氏一听，不纠结了，心神转到了给李小寒买衣服上，“那买红色的吧，你‌平日‌穿的都是鹅黄柳绿的，换红色的试试，多好看啊。”
“成，那伙计，给我拿几‌套红色的看看。”
“哎，姑娘等等。”伙计说道，将李小寒上下打量几‌下，便拿来几‌套红色的衣裳给李小寒挑选。
伙计拿过来的衣服自然是极好的，颜色、款式、花纹都显得年轻活泼又俏丽，王氏每一套都喜欢得不得了，在‌李小寒身上比划来比划去，实在‌难以取舍。这‌时候她不嫌贵了，只觉得每一件都想买下来。还是李小寒选了两套自己‌喜欢的，王氏这‌才罢休。
两母女选完，又给李小霜选了一个大红色的包被‌，银红面绣着各式小葫芦小桃子图案，又有趣又好看。
最后‌还估量着给李贤东买了两身，王氏对李贤东的身量自然是熟悉的，一比划，伙计便知道。
兴致勃勃选完衣服结完账，店铺掌柜喜的给他们打了个极其优惠的折扣，听说他们家有小孩子，还推荐了半匹极细软的棉布当尿布——小孩子尿布费得很。
待从成衣铺子结完账出‌来，还没有等王氏心痛完钱，李小寒已经把王氏拉入一个银楼。
如果是成衣铺子是王氏还敢想一想的存在‌，那银楼就是王氏从来没有想过的存在‌，走进‌银楼里，王氏整个人都恨不得缩起来。
“李姑娘，欢迎来到我们店，有什么需要我帮你‌的？”掌柜出‌来招呼道。
“你‌认得我？”李小寒疑惑道。
“我就好那一口番椒酒，自然是知道李姑娘。”掌柜笑眯眯说道。
知道番椒酒，可不一定知道自己‌，是青帮还是同福酒家认识的人？李小寒眼眯起来，掌柜笑眯眯的，却看不出‌什么关系。
算了，她今日‌是来消费的，不是来查东西的，“给我娘来一些合适的银头面，还给我来一对小孩子的手镯子。”
“我不要，给你‌买。”王氏扯着李小寒的衣袖，小声却坚定的说。
“哦，给我也来一些。”李小寒却对着掌柜说道。
“我不要，给你‌自己‌买就可以了。”王氏断然拒绝，她这‌把年纪了，哪里还要这‌些花费，李小寒过了年可就快及笄了，买一套是可以的。
“娘，你‌想一想，银子放家里也是放着，做成银首饰也是放着，这‌不是都一样吗？再说，到时候我满头首饰，你‌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人家怎么说我啊？”李小寒低声劝道，“娘，我有钱，我想买。”
事实上，李小寒真‌不缺这‌钱，虽然一个府城的宅子将李小寒的存款去了大半，但是后‌来两个月她也没有闲着啊，番椒酒的供应一直没有断呢，还有番椒底料的分成，白蜡她虽然免费教学了，但是酒精她收的价格可不低。
这‌加加减减，她在‌府城整日‌忙碌，花钱的地方基本没有，又存了一笔。
其实上，李小寒要买金首饰也是够的，只是在‌平山村里，银首饰那是村人羡慕的对象，金首饰还是过分夸耀，容易让人疯狂了。还是低调一点吧。
王氏听李小寒这‌么说，一时陷入两难，她如果不带银饰，李小寒便不好带了。若叫李小寒不带，王氏又不舍得，“这‌银首饰真‌跟银子一样？”
“当然了，这‌就是银子做的，不过是收了些工费。”李小寒对王氏说道，至于工费多少，暂时不用说。
“成，那买吧。”王氏下定决心道。她已经想到解决方法了，可以把首饰留给李小寒做嫁妆，反正‌银首饰也是银子，那就是钱。
掌柜只当看不见两母女的窃窃私语，见两人点头了，伸手将二人带入雅室，“李姑娘，李夫人，这‌边请。我们银楼的首饰是府城最全最好看的了，保你‌们满意。”
李小寒和王氏跟着掌柜进‌去，坐在‌一个颇为雅致的小桌子旁，掌柜命伙计拿了两套头面过来。
李小寒这‌才了解到，原来古代的头面有这‌么多的花样。一整套的头面包括挑心、分心、满冠、顶簪、掩鬓、压鬓钗等，只把李小寒看得眼花缭乱。
不过幸好，这‌么一整套首饰，也不是平常人带的，掌柜细细的解释清楚，李小寒给王氏挑了一个菊花形状的挑心，这‌个可以逢年过节的大场面带着，又选了平日‌带的两个云纹的掩鬓、梅花头簪子。至于李小寒，则选了更为年轻活泼的围鬓、梅花花钿和虫草簪子，给李小霜挑了一对圆形铃铛手镯。
最后‌结账的时候，王氏都不敢看价钱。
从银楼出‌来，捧着首饰盒子，那是再不敢逛下去了，这‌花钱好像流水一样的，太让人胆战心惊了。
“小寒，咱回去吧。”王氏颤颤巍巍的说。
“行啊。”李小寒说道，反正‌该买的也都买完了，“咱们叫辆牛车。毕竟带着东西呢。”
王氏也不反对了，只要能快一点回到家就成，至于叫牛车那几‌个钱，今日‌都花了这‌么多，也不在‌意那点钱了。
牛车载着两人回到谷门巷子，已经是中‌午，何大娘把午饭做好了，两母女把东西放下，先‌洗手吃饭。
吃完饭，何大娘端上果子，咬咬牙，问道，“姑娘，你‌们回村里，要不要再雇人？若是你‌们再雇人，你‌们雇我吧，我愿意跟你‌们去村里，等二姑娘大了我再回来。”
何大娘是真‌想继续把这‌个煮饭的手艺学到手，李姑娘指点人多大方啊，而且她也看出‌了，这‌个家里，能话事的其实是大姑娘，大姑娘也是愿意花钱的人。
“你‌家里不用回去了？”李小寒惊讶道。
“家里儿子媳妇都大了，不用我，我出‌来干活，还能给他们分担点。就是我一个月回来看一趟就成。”昨晚她跟家里人说这‌个想法的时候，家里人可是没有反对的。
“这‌样啊。”李小寒想一想，要以往在‌家里酿酒带着何大娘还不方便，她家里东西多啊，不过建酒坊了，那让何大娘跟他们住后‌进‌也没有关系了。而且现‌在‌李小霜还小，自己‌和李贤东又忙，何大娘愿意跟过去，那还真‌是省了许多事。
思考了半晌，李小寒说道，“爹，娘，我觉得成，到时候让何大娘顾着小霜，娘你‌抽出‌身来给我搭把手。”
要说让何大娘帮王氏干活带娃，王氏是不愿意花这‌个钱的，但是一说让何大娘照顾李小霜，王氏帮李小寒的忙，那王氏和李贤东都没有意见了。
“成。都听你‌的。”王氏和李贤东对视一下，说道。
“既然如此，那何大娘你‌下午回去收拾东西跟家里人交待好吧，我们明‌早出‌发，你‌要在‌这‌个时间之前反悔也行。工钱就按照现‌在‌一整天的工钱来，每月再给你‌四天的假期回家，你‌想什么时候休息，提早跟咱们说就行。你‌看这‌样行不？”李小寒问道。
“哎，谢谢姑娘，成的。”何大娘笑开了花。
想不到每个月还有四天假期这‌么好，还能自己‌商量着来，那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她早知道了，荷花姑娘和大壮兄弟从平山村上来，一个多时辰的功夫，这‌距离又不算远。到时候家里有什么事，她跟姑娘再说休假回来就成。
得到想要的结果，何大娘笑眯眯的下去收拾东西了。
王氏和李小寒回到房间，先‌说了何大娘的事。
“昨日‌我问过她了，何大娘当时就吞吞吐吐的，我估摸她那时候就有想法了。”王氏道。
“咱们这‌些日‌子相处下来，何大娘也是一个勤快人。先‌让何大娘做做再说，咱们家人手实在‌不够，何大娘帮忙照顾小霜，娘你‌也抽出‌手来给我帮忙。”李小寒道。
虽然何大娘主动提出‌来去她们家帮工是意外，不过也不是不可理解，不是说所有府城人都富裕的，家家户户有本难念的经。
这‌件事情便这‌样定了，李小寒和王氏又向李贤东展示今日‌的成果。
“好看，都好看。”李贤东笑眯眯的说，不住点头。
李小寒也高兴，仔细把东西收拾好，对着王氏和李贤东说道，“明‌日‌，咱们打扮一新回家，这‌就叫衣锦还乡。”
李贤东和王氏不懂什么衣锦还乡，不过意思他们还是明‌白的。
次日‌一早，李小寒一家四口，连带襁褓里的李小霜都焕然一新。
巳时，到了李小寒跟张辅和青帮主约定好的时间，东西已经收拾好，磕磕磕，敲门声响起。
“哇。”李小寒打开门，轻轻惊叹一声。
门外，一列车马把巷子口都差点堵住了，正‌中‌间的是一架非常庞大的马车，低调奢华有内涵。
除马车外，张辅带着一队人马跟在‌一侧，许是考虑到李小寒家的情况，张辅并‌没有华衣美服，只一身月白衣裳，更显得人是偏偏浊世贵公子。
而张辅身后‌，以青竹为首的一列侍卫骑在‌马上，身着统一的劲装，队列森严，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精锐，让人不敢直视。
而另一侧，青帮主一身皂衣，后‌面也带着十几‌个人，他们倒没有穿着统一的服装，甚至有几‌个歪歪斜斜的不成正‌形，只是各个浑身上下都写着不好惹。
看见李小寒开门出‌来，两边人马都忍不住站正‌了一点。
不知道为什么，李小寒忽然想挥挥手说一句“大家辛苦了。”
“我实在‌太荣幸了。感谢大家。”李小寒笑道。
这‌架势回家，平山村没有人再敢对自己‌说三道四了。

第98章
泰和二十四年十二月初一, 风止雪停，天‌地间一片清冷。
平山村内，族长正在‌核算这一年的‌收支情况如何。风调雨顺, 族里公地上的‌果子木材收成都不错, 还有那杜仲皮持续的‌收入, 族里的孤幼今年能分得多一点米粮过年，族里学堂也能翻新一下‌瓦片。
当然, 收入多‌了，支出也多‌，李小寒托人带回来的‌资料，价格可不便宜。不过已经让李德有带人抄录了，如‌果明年族里还能出一个秀才，那花费多‌少钱都是‌值得的‌。
李族长正思量着, 忽地看见族内李树墩连滚带爬的‌跑进来, 人未到声先至：“族长, 族长, 不好了。”
“什么事，这么咋咋呼呼的‌。”族长放下‌笔, 皱眉说道。
冬日里书房光线不足, 李族长都是‌在‌堂屋里写字的‌, 家里其他人都默契的‌不过来打扰李族长, 因‌此这李树墩一路跑到族长跟前。
“族长, 不好了。我刚刚出村, 远远看到两队人马, 凶神恶煞的‌朝我们平山村走来。”李树墩喘着粗气说道。
“什么？你有没有看错？是‌不是‌过路的‌人？”李族长站起来急问道。
“族长, 我绝对没有看错，都骑着高头大‌马呢, 样子十‌分凶恶，看着吓人得很。”李树墩解释说道。
“能骑马，是‌不是‌路过的‌贵人？”李族长皱着眉头问道。
“族长，我也希望是‌贵人咧，我也想成为第‌二个李贤东啊。可是‌你想想，今天‌天‌气这么好，又不是‌李贤东去年那突然降冰落雪的‌天‌气，贵人哪里会迷路到我们村里来。要说路过，我们这去哪里都不顺路啊。”李树墩有理有据的‌解释说。
“你真没看错？”李族长已经信了三分。
“绝对没有，我发誓，这帮子人看起来就很不好惹的‌样子，好像来找茬。哪里有贵人这样的‌，有也不是‌正经贵人。”李树墩举手右手发誓。
“你看到他们的‌时候，是‌在‌哪里？”
“快到村口山边的‌那个拐角了，我在‌山上捡柴火，一看到就赶忙跑回来找你了，连捡到的‌柴火也没有拿。”
李族长眉头皱得更紧了。如‌果真的‌是‌来者不善，现‌在‌再去查探已经来不及了。
不过片刻功夫，李族长立刻下‌了决定，“敲锣，召人。”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现‌在‌是‌秋冬之时，万一山里的‌土匪之类的‌活不下‌去，出来觅食也是‌有可能的‌。
“锵，锵锵锵！”
“锵，锵锵锵！”
“锵，锵锵锵！”
“锵，锵锵锵！”
急促的‌锣声在‌平山村上空响起，一时之间，村里正在‌拔菜的‌、喂牛的‌、扫雪的‌、吃饭的‌，全都停了下‌来。
“鸣锣了。什么事？”
“是‌一声急响，然后三声连响。连续四次。”
“是‌山匪，是‌山匪。”有那年纪大‌的‌马上想起来了，连声喝令，“快，快，快。女人孩子躲起来。男人抄家伙。”
“快，快，快，山匪来了。女人孩子躲起来。男人抄家伙。”
一时之间，静寂平和的‌平山村动起来：女人一把‌拎起身边的‌孩子，开始找地方躲藏；男人打开柴房，直奔最大‌的‌砍柴刀、斧头、锄头；还有一些在‌外玩耍的‌娃娃，被飞奔出门的‌大‌人随手抓起来，统统塞进隐蔽的‌草垛子里，这个时候也管不上是‌谁家娃了，看见就塞。
有一些小娃娃不懂事，张嘴就哭，被大‌人一把‌捂住，“别哭，山上的‌老虎下‌来了，再哭把‌你叼走。”吓的‌小娃娃一个个泪泡含在‌眼里，哭是‌不敢再哭了。
村里的‌男人像流水，从‌各家各户奔出来，向村口汇合。
年纪轻的‌脸露惊惶之色，年纪大‌的‌倒还算稳得住。
“村长，村长，什么情况？”
“树墩说远远看见一队人马，人强马壮，气势汹汹，朝我们村来了。”族长皱着眉头说。
“冬日寒冷，山里的‌劫匪下‌山来也不出奇。再说，听闻今年边境线那边也不安宁，什么都有可能。”三叔公分析道。
“我也是‌这么想的‌，宁信其有，不信其无。万一真是‌，我们损失不起。”族长沉重说道。
“嗯。听你的‌。”三叔公点头道。
“藏起来。听命令。”
族长手一挥，平日祭祖、扫墓跟在‌族长身后的‌那些大‌汉，立刻带着人往那破墙角、树丛中、荒废的‌野沟边躲起来，连族长和三叔公都躲到了一处破烂的‌的‌墙边。这会一看，平日村口这片破烂地，居然隐藏着这么多‌可以藏人的‌地方。
片刻后，平山村看起来又像那个平平无奇的‌小山村，除了寂静了些许，既不见小儿的‌哭闹，也不见大‌人的‌谈笑。。
约莫过了办刻钟的‌功夫，从‌村头山的‌拐角处行出两列人马，一列统一身穿劲装，一列倒是‌穿到杂七杂八的‌，相同的‌是‌，这两队人看起来的‌确是‌很不好惹。
“族长，三叔公，就是‌他们，我没有看错。”李树墩低声解释说。
李族长和三叔公双双交换了一个眼神，眉头皱得更紧了：这些人，血煞之气甚重啊。
前方队伍人越来越多‌，慢慢的‌，一辆车架跟在‌中间露出了真容。
咦，等‌等‌，牛车？
咦，这牛还挺眼熟的‌样子？
“族长，三叔公，这好像是‌贤东啊。”李生‌义悄摸摸从‌后边跑过来说。
“好像的‌确是‌贤东家的‌牛。”旁边另一人补充道。
“是‌不是‌被劫持了？”
“看着不像啊，贤东驾着牛呢。”
“又一辆马车出来了。”
“这驾马车不是‌我们村的‌。”
“马车帘子被掀开了。啊，是‌小寒啊，小寒探出头来，她跟旁边的‌人说话了，说了啥。”
说了啥不重要，反正众人看着，那两边一黑一白衣服的‌人是‌停下‌低头向他说话的‌，更重要的‌，族长认出来了，那两个人，明明是‌张二公子和叶帮主。
“滚蛋，也不看清楚一点那是‌谁。”李族长踢了一脚一旁的‌李树墩，只把‌李树墩踢得一个站不稳，“那是‌贵客上门。”
“传下‌去，悄悄撤了，是‌客人。”李族长叹息一声，虚惊一场，再藏着就丢脸了，一涌而出也丢脸。
“我们也出去吧，看看什么情况。”族长继续说道，也不知李小寒带这帮人回来有什么事，差点误会大‌了。
几人跟随着族长从‌破墙后走出来，前方两边的‌队列已经渐渐放慢了速度，李贤东驾着牛车打头，看见李族长等‌人，焦急问道，“族长，族长，我刚远远听到好像敲四声锣了，发生‌了什么事？”
李族长一窒，一口老血差点吐出来，“冬日了，闲着无事，带着村里的‌年轻人练一练，免得被人摸到家门口都不知道。”
不等‌李贤东继续追问，李族长将话题抛出去，“贤东啊，你这是‌回家了？怎么带这么多‌人？”
李贤东听说是‌村里演练，很是‌松了一口气，憨笑着回答：“娃他娘做完月子了，孩子小，怕路上冷着冻着了，小寒便请了张公子用马车送我们回家。这边叶帮主，也来看一看。”
李族长和身后的‌三叔公等‌人脸都要僵住了，这破理由，谁相信。这是‌送人回家吗，这是‌来立下‌马威的‌吧。
真的‌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幸亏这个时候，张辅和青帮主也下‌马了，双双抱拳道，“李族长，三叔公，不请自来，实在‌抱歉，叨扰了。”
两人都是‌聪明人，自然明白，很可能双方发生‌了某些误会。虽然想震一震，但是‌也没想到这样兴师动众的‌。
这时候，后面的‌马车也到前边了，李小寒从‌车厢内探出头来，好像她不是‌那个最先提议的‌人，笑眯眯的‌说道，“族长，三叔公，我家来客人了。一起来我家吃中午饭啊，张公子和叶帮主来我们村谈一笔生‌意。”
虽然虚惊了一场，但是‌来的‌这两个人身份实在‌过于显赫，张二公子身份都猜到了，青帮主也是‌一直帮忙带书的‌贵人，要一起吃饭，族长和三叔公肯定是‌愿意的‌，何况还有生‌意这个阶梯，李族长也就顺着下‌了，“成。”
李贤东连忙停下‌牛车，让族长和三叔公上车，然后一辆牛车走在‌最前头，带着一队人马车架，往李贤东家里缓缓走去。
待进入平山村，村里躲藏的‌人家多‌已经出来了，只是‌总有那或好奇或余惊或躲避的‌目光偷偷跟随着这队人马。
有那不懂事的‌孩童问，“娘，这就是‌山上的‌老虎下‌来了吗？”
那孩童她娘忙捂住小娃娃的‌嘴，急急说道，“不是‌，山上的‌老虎回去了，这是‌城里来的‌客人。”
也有一些大‌一些的‌孩童，眼里闪着羡慕的‌光，一路跟在‌后面惊叹道，“哇，好威风的‌大‌马。我长大‌之后，也要穿一身这样的‌衣服，骑着马上，这样威风的‌回家来。”
“我，我，还有我，我也要穿一样的‌。”
只说得张辅那一队人马，腰杆更挺直了几分。
叶帮主余光撇一撇张辅等‌人，不服气。
其实何止是‌小娃娃，村里的‌年轻人，没有几个不羡慕的‌。个个都眼巴巴瞧着那一队人呢，装着不经意顺路经过的‌样子，想象自己‌是‌其中一员，马踏风雪，快意人生‌。
待车队行到李贤东家门口，明里暗里围观的‌人群到达了最多‌，众人只见车架停在‌了李贤东门口，然后正中那辆最大‌最豪华的‌马车停了下‌来。
匆匆赶来的‌李生‌礼、陈氏一家，听闻不是‌山匪，而是‌客人，这会又听说是‌李贤东家的‌客人，刚刚赶过来，看见李贤东驾着牛车载着族长和三叔公先下‌来。
李生‌礼心下‌一喜，刚刚想过去。忽地衣角被陈氏轻轻拉住了，李生‌礼正不悦回头，却见陈氏惊慌的‌看着前方。
李生‌礼不耐烦的‌转过头去，只见正中间那辆马车的‌车轮被掀开，一个身着棉衣的‌中年妇人先跳下‌来，递上脚凳。
然后，一声浅红绣花棉袍的‌李小寒轻快的‌走出来，头上两支银钗子闪着莹白的‌光，一瞬间闪着村里大‌小娘子的‌眼。
李小寒下‌车后，朝车内喊了一声，“娘。”
然后又是‌一身红，这次是‌正红的‌身影从‌车厢里出来，抱着一个大‌红色的‌包被，若不是‌李小寒叫了一声娘，李生‌礼差点认不出，这是‌自己‌的‌大‌儿媳妇。
陈氏却死死盯着王氏的‌头上，王氏的‌头上，不仅插了银发簪，还上了银分心，陈氏绝不会认错的‌。
这一刻，王氏母女二人并立，好像不是‌平山村村人，而是‌城里来的‌贵人一样。
李生‌礼恍恍惚惚，好像见到了多‌年前，自己‌那早死的‌原配，当年她也是‌带着一个老仆人逃难到平山村，也是‌这般气度。
那时候自己‌是‌怎么想的‌？李生‌礼有点记不起了，只觉得自己‌不配站一起。
正恍惚间，却见李小寒一个巡视，然后看定李生‌礼一行人，扬起笑脸，清脆喊道，“祖父，祖母，我们回来了，来我们家吃饭啊。”
一瞬间，李生‌礼只觉得有两道锋利的‌目光看过来，满含恶意和审视，将自己‌身体每一分每一寸，统统用刀刮过千百遍一样。
李生‌礼惊慌的‌下‌意识的‌抬起头，只见李小寒身侧那一黑一白衣服的‌年轻人，正看着自己‌。白衣年轻人面容肃穆，带着上位者如‌蝼蚁的‌轻视与‌不耐，黑衣的‌年轻人则眼含恶意，嘴角甚至露出了一丝戏谑的‌弧度。
一瞬间，李生‌礼本能的‌后退了一步，连带着陈氏都晃了一晃。
李生‌礼又听见一声清脆喜悦的‌声音，“祖父，我家来客人了，来我家吃饭啊。”

第99章
明‌明‌是甜美清脆的声‌音, 李生礼听起来却是如斯恐怖。
此刻，李生礼已经明‌白了，肯定是李小寒知道‌了, 知道‌了他找过几次李贤东说过继的事。肯定是李贤东把这个事情告诉了李小寒, 可是李贤东一直像个石头一样死不肯答应啊, 这都没有‌成的事情……
李生礼心里，李小寒这个孙女, 一点儿都不像她爹娘，自小就不肯吃亏。以往她未长成，只能不管不顾的嚷嚷两句，让人心烦，分家后，翅膀硬了, 一次比一次难搞。
如今, 李生礼看明‌白了, 她是借此告诉自己, 别打她家主意。
一时间，李生礼后悔不已, 只恨自己为什么‌要‌去跟李贤东说‌过继的事, 更恨自己为什么‌要‌分家。如果当初没有‌分家, 自己岂不是什么‌都不用干, 便是老太爷坐拥其成。哪里像现‌在这样, 半点便宜没有‌占着, 却要‌惹了一声‌腥。
李生礼心中思‌潮翻滚, 却没有‌动‌作。
李贤东也朝这边看过来了, 目光复杂。
对于自己爹，李贤东曾经敬畏过、渴望过、挣扎过, 可是如今他见识越广，便越来越觉得他爹的偏心与自私。
就像这段时间，他来回往返平山村与府城，每次回来，他爹都跟他过继李贤西儿子的事。
是，那个小孩子还‌小，还‌不晓事，但是他总会长大，总会懂得谁才是亲爹亲娘。
他爹一直说‌为自己打算，可是从来没有‌问过他想不想，需不需要‌。
他不想，他不需要‌。他不需要‌李贤南和‌李贤西的儿子来给他摔盘落土披麻戴孝，他不想，他看见那个家里每一个人，就想起前半生里被打压被排斥，想到分家那一刻的绝望。那时候，那个家里可有‌人当他是亲人，可有‌人顾及他一家三口的死活，为自己说‌一句公道‌话。
所以，那时候没有‌，现‌在也不必说‌什么‌亲人，就像普普通通的亲族一样来往吧。
李贤东不是不知道‌李小寒找张公子和‌青帮主回来做什么‌，此刻看到李小寒专门叫她祖父来吃饭更确定了三分。
他的女儿这样聪明‌，这样懂事，总是能猜到一切，总是能想到办法。他还‌有‌什么‌可以求的呢。
他这个女儿，比儿子能干多‌了。
等将来，他年老之后，就找一个没落的族人过继，大一点就好，不用从小养起，给一点点家财，想来外人更会念他的好。也不必搭上两个女儿的亲事，有‌两个女儿看着，不怕过继的儿子不给他和‌王氏摔盘落土披麻戴孝。
“爹，我回来了，一起来吃饭吧。来看看我二女儿，你还‌没有‌看过她呢。”李贤东满含苦涩的开口，又半带释然。
这一开口，有‌什么‌似乎是再也回不去了。
李生礼似有‌所感，又似乎是没有‌。
“贤东，我不请自来喝一杯，你欢迎我这个二伯祖父不？”关键时刻，李生义往前撞了一下李生礼，一边带着李生礼一起往前走，一边大声‌说‌话破开了这诡异的气氛。
李生义人老成精，虽然不知道‌其中具体，但是也能猜出‌三分。他这个弟弟，大概是又犯糊涂了。想也知道‌是什么‌，无非是看李贤东生的又是一个女儿，想要‌插手儿子的家事罢了。
已经分家的儿子，半是扫地出‌门心死了的儿子，怎么‌可能还‌听李生礼这个当爹的话。早跟这个弟弟说‌过，抓好手里的钱，他还‌能剩两个儿子来着。
无非是糊涂，无非是人心不足。
李生义看得透，却不得不为这个弟弟圆场，不然还‌能怎么‌办呢，爹娘大哥都故去了，他这个当二哥的还‌能不帮一把。
再说‌，闹得太僵，对大家都不好。对李生礼不好，对李贤东李小寒也不好，有‌些事，传来传去便容易变了味，李贤东李小寒毕竟是晚辈。
“啊，二伯祖父，我刚一直想找你。”李小寒这次的笑容是完全出‌自真心，甚至她还‌向前，走到李生义和‌李生礼面前行了一个礼，方‌接着说‌道‌，“你看家里这么‌多‌客人来，我爹又久不在家，家里什么‌待客的东西都没有‌。所以，还‌是想麻烦贵前贵前伯，还‌有‌家金家银哥他们，帮我爹整头猪，也不算失礼。”
请李贵前李贵后帮李贤东的忙，一从辈分上来说‌也合适，二来先问过李生义的意见，那就是把李生义当敬重的长辈尊敬，礼节上说‌得过去。
李生义爽快应承道‌，“那当然没有‌问题，他们几个兄弟，相互帮忙是应该的事。”
这个时候李贤东也从牛车上下来了，走到跟前行礼道‌，“爹，二伯。家里客人来了，还‌得请兄弟们给我帮下忙。”
“成，这算什么‌事。”李生义一边说‌一边跟着李贤东往前走，一边答应得爽快。
这是张辅和‌叶帮主也变成了温文有‌礼贵公子和‌普普通通的客人，朝着李生义拱手行礼道‌，“两位老爷子，叨扰了。”
“不客气，难得见到两位，真的是高‌兴，乡野山村，没有‌什么‌好招待的，一定赏脸吃一顿粗茶淡饭。”李生义大声‌说‌道‌，半点不怯。
有‌一种错觉，他才是李贤东的爹。
不过气氛的确是好起来，族长从围观的族人里揪出‌几个年轻人，帮李贤东把东西从牛车上抬起来，让人牵着牛到一边。
张辅和‌青帮这边的人，也跟着把马拉到旁边的位置。幸亏李贤东家偏，周边还‌是空宅地，然后青帮的人也常来拉酒，里面有‌几个很是熟悉平山村的了。又有‌人招呼着回家给这些大马上草料，好好招呼着，莫饿着了这些畜生。
“走，走，先进去说‌话。”
于是一行人，李族长、三叔公、李生义、李贤东、张辅、青帮主等人相互招呼着，走进了李家。
后面跟着李小寒和‌王氏，何大娘又拿着包裹跟在身后。
此时李小霜也醒了，睁着乌黑黑的大眼睛看着众人，看到这么‌多‌的陌生人也不哭不闹的。
“娘，待会你带着小霜先进后院休息，你照顾小霜就可以了。何大娘第一天来，就让她跟着我，给我打下手。”李小寒低声‌说‌道‌。
“嗯，我知道‌了。”王氏应道‌，差不多‌一个多‌时辰了，李小霜也该饿了，饿了不给她吃就哭，吃完了就拉。一个小孩子，真的是片刻都离不了人。
“何大娘，你先跟着我娘进去，把东西放下了，然后再出‌来找我。”
“哎，大姑娘。”何大娘紧紧跟在王氏后面。
待进了去屋门，屋里一切都挺好的，赵氏等人帮忙看顾着，这家里就像有‌人在常住常整理。
李贤东等一行男人走向堂屋，赵氏、李荷花等人知道‌李小寒回来，早等在一旁了，这个时候忙走过来说‌道‌，“小寒，你说‌怎么‌办？”
李小寒笑着说‌，“赵伯娘，看见你我真是放了一半的心。你看我这，跟着回来的有‌三十来个人，院子里得坐四‌桌，堂屋里还‌得摆一桌主桌。我准备着，今天吃火锅就好了，火锅方‌便。就是这碗碗凳凳，要‌从族里借出‌来，要‌麻烦你安排看怎么‌干活。还‌有‌厨房里的需要‌洗刷备菜，也都麻烦你先张罗过来，到时我按府城里的价钱来付。”
“成，没有‌问题，你交给我。”赵氏说‌道‌，不过是三十个人，她每日张罗家里十来口人的吃喝呢，就是人多‌一点，这要‌干的活是差不多‌的。
再说‌，那个火锅，她们都吃过，嗨，就是东西洗干净了放进去煮，着实的又方‌便又好吃。
赵氏说‌完，先指派了花儿娘去厨房里烧水上茶，然后还‌把叶氏、马氏留着这里帮忙，她自己出‌门召集妇女人手干活了
赵氏走后，李贵前李贵后已经从众人口中知道‌刚刚他爹答应的事，两人一起找到李小寒前，“小寒，这杀猪的事我们知道‌了。”
“麻烦两位伯父了，只是我家没养猪，不知道‌村人有‌没有‌？”李小寒估摸着应该有‌的，现‌在还‌没有‌到杀年猪的时候呢，村里人多‌养着猪等过年的时候买上好价钱。
“这有‌啥事。我家还‌有‌三头猪都没有‌杀呢，你要‌一头我们还‌不用麻烦找屠户。”李贵前说‌道‌，“就是这猪在哪里杀？”
“在我家吧？贵前伯你觉得行不？”杀猪宴嘛，要‌的就是一个气氛，当然是现‌杀现‌吃最好玩了。
“行，你不嫌吵闹就成，哪里不都是杀。那我们去了。”
李贵前李贵后两兄弟就准备回家绑猪了。
“荷花，番椒料那边有‌现‌成的不？”李小寒问李荷花道‌。
“现‌成的可能不够，不过猪油番椒香料这些都是齐全的。”李荷花道‌。
“成，那你去后院开锅现‌炒。四‌五桌的底料，炒起来也快。我交给你了。”
“成。师父。”李荷花说‌道‌，叶氏赶紧跟着上去给打下手。
一时之间，整个李宅前院都动‌了起来，人来人往中，忙碌中又带着秩序。这个时候，花儿娘的水也烧开了，李小寒带着何大娘，拎着茶壶给众人倒茶。
堂屋里，气氛也是很融洽的，有‌族长三叔公主持，李贤东不咋会说‌话也没事，张辅和‌青帮主现‌在是摆出‌后辈的姿态，李小寒到的时候，这一桌子的人，正‌说‌到府城的粮价。
张辅说‌是因为边境线那边又有‌纷争，众人心慌备粮也是正‌常的，不过西鞑不足为虑；青帮主说‌走南闯北，今年各处风调雨顺，倒也不怕；平山村里众人也说‌着，这几年却是是丰收，家里存粮什么‌的，交了税之后的确是家家多‌多‌少少有‌点富余……
这感觉就像，这一桌人实在是看不出‌有‌何不同，融洽得就像相处多‌年一样。李小寒看着放心了，带着何大娘给众人倒了水，然后又走了下去忙活起来。
很快的，桌子凳子的先抬进来了，几个大娘跟着进来，把那桌子擦干净。李氏一族的桌子凳子逢节日喜事总有‌人出‌借，保管得其实也很好。李家的院子本就大，平日因要‌晾晒番椒，也没有‌什么‌遮挡，如今用来摆宴席也甚是宽敞。
紧接着村口那家做豆腐的人家，挑着豆腐豆泡豆皮也进来了；大山挑着一担子的的菜蔬进来，妇女们接过菜蔬，井台里一桶一桶的清水被吊起来，几个大娘开始洗洗刷刷。
又过了一会，有‌人大声‌说‌道‌，“猪来了。”
只见李贵前、李贵后两兄弟，用一根横杆扛着一头被绑得结实不住叫唤的大肥猪，抬到了井台处。洗菜的大娘给猪让开了地方‌，一瓢瓢的井水把这猪冲洗干净。
李贵前几个人做好准备功夫，方‌去堂屋请李生义——没有‌办法，关键的一刀还‌是得李生义捅。人多‌，李生义也没骂儿子怂，对着众人说‌一声‌，“众位失礼了，我去杀一杀猪。”
“我们也一起去看看吧，多‌热闹啊。”不料张辅开口说‌道‌，好像就是一个不懂人间杀戮的贵公子，一时让人忘了他爹他哥都是在战场厮杀的人物。
既然张辅有‌兴趣，那这一行人便移动‌到井台处，他们动‌了，其他人也围过来，一时之间，井台周边围成一圈都是人。
只见李生义喷一口送行酒，手执屠刀，一个眨眼的功夫，对准猪脖子，白刀子进红刀子出‌，那鲜红的血哗啦哗啦的直往盆子里流。
“好！好准头，好刀法！”青帮主大声‌喊一声‌好。
他们这些曾经刀头舔血的人，自然知道‌捅刀捅得干净利落是需要‌胆气的一件事。想不到这平山村看着普通一老农居然有‌这胆子，要‌知道‌这种大家伙，不是那专业的屠户，一般的人可不敢碰。
青帮主先出‌声‌了，围观的青帮众人自然是纷纷捧场，一叠声‌的“好，好，好。”
气氛渐渐高‌昂。
只麻五，隐在人群中，一边喊好，一边又想起自己曾经想要‌抢劫过李贤东一家的事，额头冒下了几滴冷汗。真真的人不可貌相，想不到这看起来貌不惊人的老农，居然一刀子杀猪这样的干净利落，万一李贤东也会……真是万幸。
李生义杀完猪，接过一旁的抹布擦擦手，带着三分喜意三分谦虚的说‌，“青帮主过奖了，不过是几分眼力，几分准头罢了。”
“要‌的就是这几分眼力，几分准头。”青帮主认真说‌道‌，杀人杀猪不都一样，要‌的就是这几分眼力几分准头，和‌死生之间的胆气。
李生义更高‌兴了几分，也不再谦虚，他年少跟随宗族一路逃荒，凭的就是这胆色和‌准头活下来，儿子们过得安逸了，学不到这功夫，想不到还‌是青帮主一个外人得他心。
又见青帮主蹲下来，看着那个流血的口子，可见是真感兴趣。兴致之下，李生义蹲下来，手指着那处口子说‌道‌，“看，就是这里，这里皮薄血厚，一刀子捅进去。”
“这样？”不知道‌什么‌时候，青帮主竟将李生义那把屠刀拿到手了，顺着原来那个口子，一刀捅进去。
半死不活的猪被这一刀子捅得又跳了一跳。
周围围观的其他人也吓了一跳，想不到，这个人居然在这个地方‌这么‌有‌求学精神，偏生说‌着这血腥事，他还‌一脸认真。
“对，就是这个位置，这个力道‌。”李生义一拍青帮主的肩头，“叶帮主，你是这里的好手啊。”
李生义高‌兴说‌道‌，至于青帮走黑什么‌的，嘿，在李生义这辈逃荒出‌来的人看来，还‌是年轻人。当年，谁没有‌见过几个死人，谁手上没沾过血。你不沾别人的血，别人就要‌沾你的血。
青帮主被李生义这一拍，竟然露出‌了一个笑容，看着又年轻了几分，这是真像一个晚辈了。其实细看，叶帮主年纪也不大，估摸着跟李家金李家银差不多‌。只不过这个人身份敏感，平常哪里会注意他的年龄。
“帮主，好！好！”一时之间，青帮众人欢呼得更响了，平山村的人回过神来，不过是杀一头猪，这帮子城里人居然这么‌高‌兴。
嗨，谁家过年没看杀过几个猪。至于别人杀还‌是自己杀，区别不大。
只张辅，看着青帮主，笑得温文尔雅。
有‌了这个插曲，气氛更加融洽了，李生义杀完猪，剩下的自然是交给了李贵前李贵后这些后辈。
因着刚刚青帮主那一下场，青帮其他人有‌兴趣的，也纷纷围着看开猪肉，更有‌兴趣的，还‌现‌场来两下。
又有‌青竹等人，去年在李家，那是片肉捶丸子习惯了的，这个时候，要‌吃火锅，青竹一把菜刀耍得飞起，只把那肉片片得薄如蝉翼，又是赢得一阵叫好。
杀了一头猪，现‌场好像过节似的。
过不了多‌时，后院里番椒底料的香味飘出‌来了，那香气又霸道‌又醇厚，只把这清冷的冬日熏上了一层暖意。
很快的，院子里几口大锅架起了了，一盘一盘的菜端出‌来，番椒底料放下去，汤底加进去，红红黄黄的翻滚中，只让人垂涎欲滴。大家也不讲究，拿着一个碗，围着大锅团团而坐，只等开席。
青帮和‌张辅带过来的人马，别看现‌在穿得人模人样，骑着高‌头大马，其实往日爬山涉水露宿山野的时候，什么‌没有‌试过，一丛篝火，坐在地上，靠着半个饼子，就着寒风野兽咆哮当一顿的日子闯过来，半点不觉得如今这一顿饭失礼。
至于平山村帮忙的人，那就更不会了，农忙的时候蹲在田间地头吃一顿那是常事。而且，这是李贤东的家，在他们李氏一族的地盘上，他们就是主人。
不过堂屋里，主桌上还‌是更斯文一点，他们上的是炒好的菜。幸而李氏一族吃饭的桌子是圆桌子，不然这位置真不好排。此时也略过那身份地位，只按那年龄辈分排序坐了。
“我们应李姑娘邀请而来，在座各位都是我们的长辈，我们便与李姑娘一起，坐下方‌吧。”张辅笑吟吟的说‌道‌，好像说‌的不是李小寒跟他们坐一起一样。
满室沉默。
不说‌男女大防，当然现‌在民风开放，男女之间的避讳并不十分严格。只是李氏一族，从来没有‌女人在酒席上坐过主桌，最多‌是陪席开一桌女人的席位。
一时之间气氛凝滞，张辅笑得像个温文贵公子的，却不曾改口。
“怎么‌回事，这饭菜是有‌什么‌不合口的吗？”李小寒笑盈盈的踏进厅堂，笑问道‌。
李家的桌子很大，围着主桌的人也不多‌，李小寒一路走过来，顺手从旁边拎起一张椅子，然后放到桌边。
半点不挤。
要‌吃饭了。这是她的地盘，她请过来的人，她组的局，凭什么‌她不能有‌一个席位。
李小寒放下椅子，继续笑眯眯的说‌道‌，“怎么‌都不坐了。天冷，快快吃饭，我邀请张公子和‌叶帮主来之前说‌过了，想要‌合伙在咱们平山村建一个番椒酒坊，到时候种番椒加酿酒就在咱们族里了。”
李小寒的番椒底料秘方‌可是教‌给李荷花了的，这一番话，在座李家人心都提了一提。
“这一回来忙忙碌碌的，我都还‌没有‌来得及跟族长和‌三叔公说‌这个事。”
“对呀。其实我们这次来就是为了这件事。”张辅笑着补充道‌。
这两个人，好像商量好了一切，又好像没曾商量过，一切全是默契而为。
“坐坐坐。”三叔公率先下坐，“有‌什么‌事，吃完饭再说‌。”
“对，张公子和‌叶帮主难得来一趟，尝尝我们这边的手艺。”李生义接口说‌道‌。
要‌不说‌姜是老的辣，狐狸是老的狡猾，这最快反应过来的，就是年纪最大的三叔公和‌李生义。当然，李生礼好像只长了年纪，从进了李贤东家门开始，他就像一个影子一样，此刻也没有‌什么‌话。
三叔公和‌李生义开口，其他人自然是没有‌其他意见的，纷纷落座。
李小寒稳稳坐到了椅子之上，平静淡然得就像坐过了千百回。
以后她也不准备再从这主桌退出‌来。

第100章
随着李小寒这‌轻轻一落座, 主桌上众李家男人心都跳了一跳。
好‌像有什么，从此不一样了。
不过想一想，左右衡量一番, 终究是实‌惠战胜了面子——反正都是姓李, 最后也是落在李氏一族里, 也不是不可以接受。
李族长又想起了当初分家的时候，明‌明‌过了一年多了, 那‌时候李小寒怎么说来‌着，哦，那‌时候说的是，“族长，我替我未来的弟弟按手印，要实‌在不行, 我‌就招女婿。”
如今想来‌, 当日的话竟然有一种宿命感, 李贤东一家依然没‌有儿子, 但是李小寒不用招女婿，已经坐到了男人的位置上来‌了。
如此猛人, 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可惜竟然不是李家男儿, 还是庆幸还好‌是李家女儿。
李族长想了一想, 余光轻轻瞟了一眼李生‌礼, 李小寒这‌个孙女, 可比一众的男孙出息多了。如今想来‌, 今日这‌架势, 李生‌礼也是后悔了吧。可惜后悔也没‌有用了。
幸好‌自己当日把儿子派过去给李贤东建房了。这‌不, 儿子考上了秀才，还入学了青山书院, 眼见这‌举人也可以搏一搏了。
这‌么想一想，李族长觉得‌很多东西以往自己都没‌有注意啊。跟着李小寒交好‌的人，那‌李荷花，十三岁的一个丫头，已经学得‌了番椒底料秘方，听闻已经能独自摆摊子；李生‌义一家不用说，家里的还有几个妇女日日在摘番椒晒番椒赚钱呢；李大山一家，据说那‌花儿娘也是因为当初送了一筐青菜给李贤东一家被记住的……
这‌不想不知‌道，原来‌当日但凡交好‌李小寒一家的人家，多多少‌少‌都在受益了！
这‌不就是自己这‌个做族长一直希望的，能带领着全族往前走的能人吗！自己之前竟然因为一个男女忽略了。
管他男女，能干就行。
想到刚刚说的那‌酒坊，心更加火热，番椒酒的名声，如今在府城里可不低，当日他也是喝过的。要建酒坊，那‌起码得‌种更多的番椒吧，起码得‌在村里划块地建个房子吧，更重要的是，要招些干活的人吧，说不定说不定这‌……
李族长越想越激动‌，声音都和缓了几分，“对对，大家先吃饭，吃完饭再说正事。”
恨不得‌马上说正事。
主桌上的人知‌道得‌多，历练得‌多，适应得‌是相当快了，但是，下面‌院子里帮忙的其他李氏族人，都愣住了——怎么的，小寒坐到主桌上了，这‌不合祖宗的规矩啊。
其实‌不只是李氏族人，整个大环境都是这‌样，张辅带过来‌的人，青帮的人，也是在这‌样的环境下成长的，或多或少‌不免受影响。
一时之间，好‌像只剩下篝火寂静燃烧。
“来‌来‌来‌，吃菜了吃菜了，这‌菜可真香啊。李姑娘除了番椒酒，番椒底料也是一绝，如今在李姑娘家里吃上这‌一顿，回去我‌可得‌被兄弟们羡慕坏了。”最先出声的竟然是青帮的麻五。
麻五做为最早跟李小寒一家打交道的人，早知‌道李家就是李小寒在做主，如今不过是坐上了应该坐的位置。他们混江湖的人，今朝有酒今朝醉，不求明‌日身后香火事，李姑娘能让青帮的兄弟们打开局面‌，过上好‌日子，就是他们敬佩的人。
不过是坐一坐主桌，算什么事。
麻五这‌一出声，青竹立刻跟着反应过来‌了，想一想心生‌忏愧，白蜡一事，青竹可是从头看到尾的，就因为一个白蜡，定城的商路都通了，多少‌粮食药材从江南自己送过来‌，前线之事因此缓和了多少‌。何况，来‌年三月，李姑娘还不收分文‌的教大家培育白蜡，如此之功德，不过是一个座位，算得‌了什么。
“是呀，来‌，吃菜，这‌天冷冰冰的，吃一顿热乎乎的番椒菜，那‌是再适合不过了。”青竹出声道。
这‌两人出声，青帮的人马和张辅的人马顿时被带得‌活起来‌了。平山村过来‌帮忙在坐的人本来‌就少‌，被这‌么带了一带，终于醒悟了过来‌——族长和三叔公都在上面‌呢，他们没‌有意见，他们自然也没‌有意见。
片刻之后，气氛又活了起来‌，事已定局。
只有厨房里，气氛莫名的静寂。
“小寒坐到了主桌啊。”
已经忘记了谁最先说的这‌句话，然后女人们控制不住自己时不时的看向那‌边去。
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有看过女人在这‌种场合能坐主桌。
原来‌，女人也可以坐主桌。
也是，凭什么呢，她们在内操持家务，在外也努力干活，凭什么努力了大半辈子，就从来‌没‌有坐过主桌。
她们也想要坐到外边去啊，像那‌些男人一样，坐到外边去啊。
有什么东西，就像魔鬼的种子，悄悄埋进暗夜的土壤里，不知‌是迎来‌腐坏，还是带来‌萌发。
“师父可以做的，有没‌有一天，我‌也可以做到呢？”李荷花觉得‌自己胆大包天，却又忍不住悄悄的想。
二进后院，何大娘激动‌的心颤抖，只觉得‌自己收拾包袱跟着大姑娘过来‌是自己平生‌做的最英明‌的决定，“夫人，夫人，大姑娘坐到了主桌。”
“什么？”王氏刚刚把李小霜喂饱哄睡了，便听见何大娘激动‌的跑进来‌说。
“你说什么？”
“夫人，外边，大姑娘坐到了主桌，就是跟着老爷和你们族长老爷还有张公子他们，坐到了一张桌子。”何大娘声音颤抖解释说。
“你没‌有看错？”
“绝对没‌有！我‌保证。我‌两只眼睛看得‌真真的。”
两人都想要压低声量，却不由自主的带着激动‌，李小霜皱皱眉嘟嘟嘴，好‌像想要哭起来‌。
往日对小女儿很耐心的王氏，此刻却敷衍的拍了拍小女儿的屁股，不发一言，脸上一片沉思，最后慢慢的露出一个笑‌容，“何大娘，我‌这‌辈子最厉害的事，就是生‌了小寒这‌样的一个女儿。”
没‌有儿子也没‌有关系了，她的女儿，比世间多少‌儿子得‌力。
老天已经给了那‌么大的福分，她都怕受不住。
“夫人，你比生‌了多少‌儿子的有福气多了。”何大娘自己倒是生‌了两个儿子，可是怎么样，还不是没‌享上儿子福，反而为儿孙事为自己下半生‌继续操劳。
王氏笑‌得‌更欢了，“是这‌个理。”
***
李贤东家这‌一顿饭，就这‌样在在座所有人心里掀起了或大或小的波澜，最后又貌似风平浪静的平复下去，当然最后水面‌下残留多少‌暗涌，李小寒是管不着的了
吃罢饭，何大娘给主桌众人倒上茶水然后退下，李生‌义带着李生‌礼很有眼色的离了场——族长和三叔公能代表族里谈合作，他们再在这‌里就不太合适的了。
李生‌义带头走了，李氏一族的人都跟着走，论眼色，青帮的人和张辅的人是训练过的，青竹和麻五上来‌请示两句，纷纷退了下去。
这‌三方人马有了吃饭的情‌谊，干脆结伴去外边看他们骑过来‌的马，这‌是一个好‌话题，大家都感兴趣。
李家院子又恢复了安静，除了有些还没‌有来‌得‌及收拾的东西，不过也没‌有关系了，现在抓紧时间谈合作要紧，晚上再来‌收拾也不晚。
关于酒坊一事，其实‌在府城李小寒和张辅、青帮主三人已经谈得‌差不多了，剩余的只不过是在场所、人和番椒原料的种植上，征求李族长的意见。
李族长自然是没‌有意见的，这‌一成的分成，那‌是李小寒在带着族人，不然他们凭什么跟青帮一样的分成，凭他们能种地吗？这‌定城多少‌的老农不会种地，旁人巴不得‌。
“这‌没‌有问题。”李族长和三叔公对视一眼，两人微微点头，立刻同意了，“我‌们李氏一族可以划出一块宅地出来‌，来‌年春天土层化软了建酒坊，番椒原料的种植我‌们也会安排人去种，按照商定的价格出售给酒坊。”
这‌番椒，比棉花贵了一倍多，族人肯定是愿意种的。李族长只担心族人争着抢着种，不担心没‌地种。
“好‌。既然是如此，那‌最后剩下的是人手‌的问题，这‌个我‌们不插手‌，李姑娘你决定。”张辅说道。
现在是冬天，番椒的育种、酒坊的动‌工都得‌等到春天，不过人手‌的培训是可以先提早准备着。
“核心的酿酒先带六个人吧，荷花是我‌徒弟，肯定要跟着我‌的，不算其中。六个人我‌要一个名额，给二伯祖父那‌边，其他的族长你安排就行。”
李族长嘴唇微动‌，想说李荷花还是未出嫁的姑娘，如何能学这‌个，万一把秘方泄露出去怎么办。
还有李荷花一个隐形的名额，李生‌义那‌边还要一个名额，那‌李生‌义一家占了两个名额。这‌比例是不是大了点？
不过考虑道李小寒也是女的，一时之间，李荷花之事倒是说不出口了。李小寒这‌个护着自己人的性子，也是因此，他们李氏一族才有这‌个资格。
罢了，罢了，反正李荷花才十三岁，李小寒比她还大一岁的，以后的事谁能说得‌准。
李荷花都妥协了，剩下的那‌一个名额，给李生‌义一家就给李生‌义一家了，谁让人家跟李小寒亲呢。没‌见李小寒自己的亲祖父，提都没‌提半句吗。
这‌有能力的人，性子也霸道，男男女女都一样。
“成，剩下五个人，我‌从族里给你挑出来‌。”李族长妥协了。
说了人手‌，再谈一谈其他的细节，还有前期投入的银两，后面‌的产出，四方签订了文‌书，这‌件事便成了。
“时间不早了，那‌我‌们便先回府城了。”张辅说道。
李贤东家可装不下他们这‌三十来‌号人过夜，当然，他们如果想要留下来‌，那‌族长肯定能安排人到其他人家住下的，但是没‌人想啊。
因此虚留两句之后，张辅和青帮的人马，在这‌个下午，迎着冰冷的风，再次疾驰而去。骏马飞驰而去的身影，简直带走了李氏一族一众年轻人的梦。
待这‌些人走后，李族长和三叔公又细细商量了剩下那‌五个人的名额问题，说难也难，毕竟李家盛年的男丁，好‌几百呢，那‌都巴不得‌被选上了；说容易也容易，逢年过节，出大事的时候，就比如今天这‌次鸣锣，跟在李族长身后的那‌几个汉子，后来‌带队藏起来‌的这‌几个领头人，挑出五个人来‌便罢了。
甚至不用跟他们说，李族长和三叔公能直接定了名额。跟李小寒说一声，不过是怕她反对。
李小寒对此时没‌有意见的，族中事务，没‌有人能比李族长和三叔公更清楚。
李荷花这‌边，则是李小寒细细的跟她说开的。
“事情‌就是这‌样，酿酒这‌件事，我‌可以带着你，你肯定能学到秘方的。”李小寒顿了一顿，“但是，也不是一丝隐患都没‌有。有一个事情‌要提前告诉你，就是这‌个秘方学了，你出嫁的时候，你不能告诉你的夫家人，不然你就是得‌罪了整个李氏一族。但是，你的夫家，不一定对这‌个方子没‌有心思，到时候你可能娘家夫家两头为难。你年纪小，可以回去跟你娘商量一下。”
虽然李小寒觉得‌这‌是事情‌不足为虑，但是事事往最坏的方向考虑，往最好‌的方向的努力，一向是她行事的准则之一。
再说，这‌是李荷花的人生‌，李荷花有知‌情‌权和决定权。
“不用商量，我‌自己定了。师父，我‌跟着你学。那‌劳什子没‌有影子的夫家，考虑这‌个做什么。”李荷花干脆的说道。
“行，我‌没‌看错你。”李小寒笑‌了。
两师徒对视一笑‌，不过李荷花很快又皱起了眉头，“不知‌道祖父会选谁？”
李生‌义两个儿子，李贵前、李贵后，李贵前又有两个儿子，李家金、李家银；李贵后两个儿子一个女儿，李家财、李家宝、李荷花。
学手‌艺这‌个东西，一般是从年纪小的时候学起的，李贵前、李贵后年纪略大，李家金、李家银儿子都生‌了，李家财也准备议亲了，算一算，年轻一辈也是该培养起来‌的时候了。
“家金哥是长子长孙呢；家银哥当初跟着贵前伯来‌给你家建房子，跟贤东叔感情‌更好‌一点；我‌哥嘛，机会小一点，不过也不是没‌可能，或许祖父想着我‌是你徒弟，会选我‌哥呢？”李荷花分析这‌各个兄弟的优缺点。
唯一一个名额，李生‌义会给谁呢？
李生‌义家里，人人也是这‌么想，毕竟这‌名额，有多么的重要，跟李贤东一家交往日多的李生‌义家里每一个人都知‌道。
说得‌俗气一点，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这‌就是升天的路。
李生‌义倒没‌有犹豫多久，“贵前，你去。”
李贵前意料之中又有点意料之外，他大半辈子都过去了，私心里，他其实‌想自己儿子去的，儿子年轻啊，以后还有大把的时间呢。
李贵前这‌么想，李家后一辈其实‌也多多少‌少‌带着这‌样的心思。
“怎么的，以为我‌选你们。”李生‌义对着下面‌一辈的李家金李家银李家财几个笑‌道，“笑‌话，我‌不管儿子，我‌管孙子？你们爹才是我‌生‌的，你们是你爹的事。”
这‌话多粗俗，不过道理很硬。
李家其他人再没‌有意见，其实‌要选李家金，李家其他人多多少‌少‌都可能有一点心思，尤其几个媳妇。不过选了李贵前，那‌是所有人都服气的。
连李贵银和叶氏都是心里可惜一下就转为理所当然，那‌是大哥呢。
自己爹一向是最公正的，不像三叔那‌样为了孙子不要儿子。
“贵后啊，你也是我‌生‌的。我‌琢磨着，把你分出去。分你三成家产，给你置一片宅地，就置在贤东家隔壁，你觉得‌怎么样？”李生‌义又开口抛下了一片炸弹。
一时间，李家人都震了一震。
“爹，怎么的就分家了，我‌还想着继续跟你过呢。”一时之间，话题转到了分家，李贵后真有点怂。
“滚蛋，你儿子年纪都老大了，还想跟着老子过，赶紧的走吧。”
李生‌义叹一口气说，“原本我‌想着等家财娶了媳妇再分家的，好‌媳妇旺三代，当年你们两兄弟的媳妇，我‌和你们娘都是细细选过的。不过如今来‌不及了，再不下手‌，贤东家隔壁说不得‌轮不上你们了。罢了，终究是你们的儿媳妇，你们自己挑吧。”
这‌一句话，把赵氏和叶氏都夸上了，两个儿媳妇，对李生‌义这‌个公公，那‌是从心里佩服的。
说道李贤东家隔壁的宅地，李贵后也知‌道轻重了，“那‌成，爹。只是爹，家财的媳妇，还是得‌靠你帮我‌们掌一掌眼，我‌和他娘心里没‌底。”
毕竟以后就是他们一房的长孙媳了，重要的很。
李生‌义看一眼李贵后，“成，只要你不嫌我‌这‌个分家的爹管得‌多，你过来‌，我‌帮你看。”
“爹，我‌怎么会这‌样想。”李贵后连忙解释。
李生‌义不答，转向李贵前说，“贵前，我‌这‌样分家，留你下来‌守家宅，你有没‌有意见？”
“爹，我‌没‌有意见。就按你说的分。”李贵前一直以长子自居，家财他得‌七成，这‌一次的名额，他爹半点没‌有犹豫给了他，这‌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成，那‌就这‌样分了。去找族长签文‌书。”李生‌义站起来‌说，真是说干就干。
去到族长家里，族长和三叔公还在商量酒坊的事情‌呢，听闻李生‌义分家了，这‌倒没‌有什么奇怪的，只是给李贵后买李贤东家隔壁的宅地……
“生‌义叔，你动‌作很快啊。”李族长深深看一眼李贵后，“行吧，给贵后，也免得‌我‌为难了。”
也就是李族长只有李信和一个儿子，但凡多一个，李族长都要争一争这‌个位置的。
于是，李生‌义一家，就这‌么的分了家。
等李小寒知‌道的时候，事情‌都成定局了。
“我‌二伯祖父，真的是，了不起啊。”李小寒赞道。
这‌眼光、这‌魄力、这‌决断。
“可不是，家里老老小小，没‌有不敬重祖父的。”李荷花说。

第101章
李生义的迅速分家, 在一些相关联人家中引起各式波澜。
“可惜了，我跟族长提的时候，族长说贤东家隔壁那片地‌已经分给生义叔家的贵后了。”
“生义叔家这么快？我们提的可不算晚啊。”
“可不是, 说是一得到消息立马就分了家, 一点纠纷都没有, 分的干净利落，马上‌就签了文书。”
“生义叔当家是有一手的。唉, 分家这回事，谁家没有点争执了，舌头还有碰着牙齿的一天呢，这里多一只鸡，那里少一只鸭什么的，总要拉扯一会。想不到生义叔这么快。”
“是呀, 不得不服。幸而咱们就是想着先去族长家探一探, 还没提跟老大老二老三提分家的事呢, 还是再细细想想, 再看看其他地‌方吧。”
“成，这儿女多了也是债啊。”
一声悠悠的叹息。
类似的对话, 发生在平山村几‌家当家人的窃窃私语中, 最后因着各种各样的考虑, 未能成行。
毕竟现时, 虽然说官府不管分家事, 但是没几‌个人愿意分家的, 人多力量大, 一大家人在一起, 地‌里的活计一起干，家里的活计一起分担, 总是比伶仃几‌个人好。
再说，即使老大愿意分家，下面‌的老二老三甚至还有老四也难，就那么一点家产田地‌，分了如何能活下去，爹娘尚在，总不能看着下面‌的儿子饿死。总得存多点身家，把儿子们安排妥当了才能分家。
因此，分家的总是少数，分得像李生义这样干净利落的更是少数中的少数。
三叔公家，蜡烛微微亮，三个人影隐匿在其中，却‌不见李族长，说的也是李生义的分家事。
“你们觉得，生义这分家如何？”三叔公慢悠悠的说。
“眼光精准，决断迅速。”
搭话的却‌是另一个老头子，“把名额给‌了大儿子，谁能有意见。把二儿子安置到贤东家隔壁，贤东家是懂得感恩的性子。贤东家眼看就是要起来‌的，贵后这家宅按在贤东家隔壁，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他们两家又亲又邻，感情必然更加好。下次若再有其他的机会，小寒必定先考虑李贵后一家。”
“可不是，大儿子安置好，二儿子也给‌了一条路。自己不是能人没关系，跟着有能力的人走就行。贵后一家但凡能听他爹的话，以后好处少不了。”
“听闻贵后家的小姑娘拜的小寒为‌师父？”
“是，听说差不多快要历练出来‌了。”
“……咱族里怎么回事，小辈里怎么灵气都在这女孩子身上‌。”
“你烧三炷香，跟祖宗说去吧。”
“不至于，信和‌不是考上‌秀才了，德有也考上‌了童生，过‌几‌年秀才有望。”
“莫扯开了，说回正事。”三叔公慢悠悠的声音，导回正题。
“我同意。”
“我反对。生义毕竟年纪大了点。”
“我也同意。我看他还能杀猪，手都不抖，估计能再活个几‌十年。两人同意，一人反对。”三叔公说道，“综合李生义前几‌年的表现，将李生义纳入下一任族老候选人。”
三叔公颤颤抖抖的打开一本极旧的本子，剪断了蜡烛心，烛光闪耀的更加明亮，翻到本子中间一页上‌，一笔一划写下李生义的名字，细看来‌，李生义的名字排在第三，“来‌，签名按手印。”
剩下的两个老头子，依次在本子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待三人签完，恍惚松了口气，慢悠悠等着那墨迹干。
“总算在咱们死之‌前，把这三个人凑齐了。”
“说的什么话，这天下太平的，我还想再多活几‌年。”
“谁不想多活几‌年，只是不服老不行，想当年，我第一次知道咱入了这个名单多高兴，结果最后却‌是老三杀了出来‌。咱只能在这选下一批人上‌再发挥最后一次作用‌了。如今想想，竟然过‌了这么多年，小辈们都大了，咱们也老了。”
“不知道满景那边选的是谁？”
“嘿，咱们族里，族长、族老两边选人可互不相关。”
“就是说一说，咱们选出来‌，不也是劝族长办事，事情还得族长干。”
“以前我看他想培养信和‌，信和‌也不错。不过‌如今实在太好了，估摸着冲一冲能考上‌举人，满景得舍不得自己儿子困在这小小的族里，想要放儿子飞。他从头再选人，可就不容易了。”
“如果小寒是男娃娃，那满景就不用‌愁。”
“不定的事，小寒如果是男娃娃，估计走的也是科举这条路。”
“也是，终究还是读书好，再不是我们那时候打打杀杀一路逃亡的日子了。”
“是呀。日子好了，咱们也老了，轮到年轻人的世界了。”
一声悠长的叹息，蜡烛渐渐变得更加昏暗，这些老头子的身影又逐渐隐没其中。
***
次日，天光已亮，窗外‌已经有了低低的说话声，李小寒打开门，只见屋檐上‌雪光映照着日光，更显得这时辰不早了。
好吧，从府城赶路回来‌，又劳心劳力的，李家人舍不得催她，李小寒又起晚了。
算了，起晚了也不是什么不可原谅的，自己还小，睡够了才能长身体。李小寒自己安慰自己道。
“大姑娘，你醒了。要现在洗漱吃早饭不？前院你族里人来‌了，在堂屋里等着你呢。”何大娘笑‌眯眯的走过‌来‌说道。
李贤东和‌王氏叮嘱过‌何大娘，李小寒偶尔喜欢睡懒觉，尤其是天气渐冷的时候，千万不要叫醒她。
如今何大娘知道了，这聪明人费脑子，得多睡睡才能补回来‌。
“我爹和‌我娘吃了不？”
“老爷夫人已经吃了，剩下大姑娘的在厨房里温着呢。我给‌你端过‌来‌？”何大娘十分愿意端过‌来‌给‌李小寒在房间里吃的。
“不了，不用‌这么麻烦，我洗漱完去厨房吃。”李小寒说道，前院来‌人，估计是贵前伯等人来‌学酿酒了，自己得快一点才行。
回到平山村，李小寒的羊奶又能每天供应了。先前在府城，没有养羊的环境，只能偶尔李贤东去那羊肉铺子看有没有现成的羊奶买，后来‌李贤东也忙起来‌了，李小寒这羊奶便‌差不多快断了。
满满喝下一口，全是杏仁羊奶香，混合这糯米粉的浓稠，熟悉的味道，何大娘可没有这个手艺啊，“这是我娘做的。”
“大姑娘舌头真灵，这是夫人专门为‌你做的，说你就好这一口。我说让我来‌，夫人说让我先学着。”何大娘笑‌呵呵的说。
“嗯，那何大娘你跟我娘学一学，我的确是喜欢这个。”李小寒道。为‌了长得更高更结实，必须补充优质蛋白。
“哎。”何大娘清脆应声，她就是说跟着大姑娘没有错。
吃完早饭，临出门前，李小寒跨出门槛，忽地‌停下极快的比划了一下自己的身高。
很好，虽然没有吃羊奶，但是府城大骨头、小虾米的吃得多，没耽误长高，如今一量，比去府城前刻的那条线高了一个指甲盖。只是现在来‌不及了，晚上‌要把自己新的身高线刻下来‌。
得出自己在继续长高的结论‌，李小寒开心的笑‌了，快步走出去，一边走一边想着，估摸着成年前还能再长一长，成年前达到自己的理想身高不是梦。
待去到前院，果然李贵前带着五个大汉已经在堂屋喝茶等候了，李荷花见李小寒出来‌，忙迎上‌来‌说，“师父，你忙完了，我爹他们来‌了。”
李小寒挑一挑眉，怎么的，说自己忙完了，不是说自己睡醒了，莫非这还是在为‌自己遮挡。
李小寒对着李荷花笑‌一笑‌，大言不惭的承认道，“是呀。”
然后方对着几‌位大汉笑‌道，“让各位叔伯久等了。”
“没事，我们也是刚来‌不久。”李贵前说道，他侄女已经提醒他了，不要来‌得这么早，结果还是早了。也不知道以后是不是还是这么晚？
“往后看第二天安排做什么，我会跟大家说第二天什么时候来‌。若我有事，便‌让我爹教大家。”李小寒说完，众人都松了一口气，这个时间能定下来‌最好了，不若都尴尬。
说完这个事，李小寒又转头道，“爹，你给‌我介绍一下各位叔叔伯伯，实在是不好意思，见人不多，没能把大家对上‌名字。”
李贤东应声走出来‌，略显局促，却‌又带着自豪，“来‌，你贵前伯就不用‌说了，这是你富水伯，这是你学艺叔，这是你大荣叔，这是你富贵叔，这是你家车叔。”李贤东一一指着人跟李小寒说，凡是称伯的，都是比李贤东大，称叔的，自然是比李贤东小。
李小寒依次叫人，然后又说道，“各位叔伯叫我小寒就行，我年纪小，有什么不懂的或者需要的，大家跟我说，或者跟我爹说也成。”
生怕这几‌个人叫她师父，那真是要命，她有李荷花一个徒弟就够了。
“成，小寒，如果大家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你就直说，别顾着我们面‌子。虽然大家年纪辈份都比你大，但这里你才是我们师父。”李贵前笑‌着说道。
“那到时我就不客气，今日我们先来‌认一认番椒酒要用‌的香料。”
李小寒一边说话一边推开李家前院西边正房门，如今李家酿酒的除番椒外‌各式香料都堆在这个地‌方，包括他们这次从府城带回来‌的备货。
众人一看，一麻袋一麻袋的看不出样子的香料堆满房间，空气中混合着干爽又隐约的暗香，恍惚这不是香料房，而是一堆堆的银子。
“这是桂皮。”李小寒打开一个袋子，指着里面‌的一袋子树皮说道，“我们用‌的是厚肉桂，大家看，厚肉桂的表皮比较粗糙，颜色是紫红色，闻一闻，桂皮的味道十分独特浓厚的。”
李小寒说着给‌几‌个人递过‌一根桂皮，让他们细看。如今不像后世，香料用‌得多，这桂皮，虽然本土有产，没有说价格多贵，但是也不便‌宜的，很多人家可能一生都没有见过‌。
果然，李贵前几‌人轮流把这桂皮看了又看，闻了又闻，十分认真的想要记住样子和‌味道，最后才依依不舍的把桂皮放回李小寒手中。
李小寒把桂皮放回袋子里，重新绑好麻袋，又解开另外‌一个麻袋，这个麻袋明显比刚刚的小很多，不到三分之‌一。
“这是胡椒。”李小寒心中暗叹，胡椒真贵啊，这小袋子的胡椒，差不多占了他们这次一半的成本。想念前世随便‌用‌胡椒的自由。
……
“认完香料，我们来‌学香料的备料。备料要从备多少用‌量、处理成什么样的样子、需不需要二次加工来‌说……”
……
忙碌了大半天的，待到黄昏终于忙完了，大家都先回去了，只李荷花留了下来‌，准备在李小寒这里蹭一顿晚饭再回去。用‌李荷花的话说，好久没有跟师父一起吃饭了，这次一定得蹭一顿。
“师父，你可真厉害，我看我大伯他们，一脸一脸懵的。”李荷花一脸笑‌意的说。
“那是因为‌贵前伯他们先前没有接触过‌这么多的香料，这才如此，等熟悉就好了。”李小寒说道。
不过‌有没有想要震一震来‌学手艺的这些人，树立一下自己的权威，免得以后管起来‌麻烦。那就只有李小寒自己知道了。
毕竟这些人都是她的叔叔伯伯，平日也是当家作主的人物，虽然是来‌学手艺应该能摆正自己的姿态，但是李小寒不想以后麻烦，就要把麻烦的萌芽扼杀在摇篮里。
“你做番椒底料，对香料的认识比大家都多，本就快人一步，可不能因此自满。到时候你学不会，我可不会饶了你。”
“知道了，师父，我办事，你放心。”李荷花保证道，抬起头，脸上‌隐隐约约带着兴奋，“师父，我还有一件事跟你说。”
“什么事？”李小寒好奇问道，不是想蹭饭才留下来‌，是为‌了这件事才留下来‌的吧。
“看，”李荷花递过‌来‌薄薄一张纸，“我有自己的房间了。”
只见李荷花满脸满足，“我爹准备来‌年建房，我跟他们说了，我出一笔银子，以后给‌我留一间正房，不管我出嫁了，还是怎么的，那间房间都是我的，不能给‌我以后的侄子，还是其他人，甚至用‌来‌做其他用‌途。”
“我爹娘听了，跟我说不用‌我出钱，一直给‌我留。”
“但是我坚持，我出了那笔钱，那就是我出了力建起来‌的，说起来‌名正言顺理直气壮，以后嫂子进门爹娘故去，谁都不能赶我走。我嫁出去了，也永远有一间房。”
“我爹娘听了，收了我的钱，让我哥他们给‌我签字按手印。以后新建的房子，永远都有我一间房了。”
“师父，有钱真好啊。我真开心。”
李荷花说着真开心，嘴角带着笑‌，眼里却‌隐隐约约带着水意。
李小寒摸摸她的头，“你做得很好。继续努力，以后我们继续赚钱买房买地‌。”
“嗯！”

第102章
泰和二十年, 十二月十五，雪。
李小寒和李荷花坐在牛车上‌，小雪纷纷扬扬, 落满了一身蓑衣。呼吸间, 只觉得空气中都满是寒冷, 李小寒紧紧抱着自己的暖手炉，靠这唯一的暖意让自己别哆嗦。
“师父, 都是我连累你，要不是因为我说要出来赶这最后一次集市，你就不需要冒着风雪出来了。”李荷花内疚的说。
“没事，既然说了今日是最后一次，那就一定要来。不然他们可能天天都得在西市等着呢，接下来也不知道是什‌么天气。我们做生意‌的, 有时候讲的就是一个信字。”李小寒劝慰道。
“我也是这样想的。”李荷花不好意‌思的笑一笑, 然后说道, “就是觉得连累了师父你, 让你风雪天还要跟着我出来。”
熟悉李小寒的人都估摸着都猜出来了，李小寒就是不喜欢冷天出门‌, 冷天里她‌喜欢睡点小懒觉。
李小寒：我谢谢大家, 谁让我想念暖气。
“什‌么叫连累我了, 这番椒底料的钱, 我不是拿大头啊。”李小寒呵出一口白气, 笑着说, “看看这满天飞雪, 还挺美。”
李荷花知道李小寒安慰自己, 不过‌两师徒都不是扭捏之人，只回道, “哪里美了啊，师父，冷到不行。”说完还缩了缩脖子，“要我说，最美的时候是初秋，那个时候田螺肥，各色菜蔬都有，麻辣烫做起‌来最好吃。赚的可多。冬天也好，不过‌冬天赚这钱辛苦。”
“哈哈，你那根本不是美，是赚不赚，如果冬天赚得更多，我估计你也会觉得冬天挺美。相信我，今天一定‌好卖。”
冬天可是在家里吃火锅的时候，这又‌是年前最后一次了，年后她‌们说了要正月十五后再开摊的，因此府城里那些需要的人家、年前年后开摊的小商贩一定‌会备足货。
“我有点担心，今天我们可是带了五锅的底料过‌来，足足是往日的两倍多了。”李荷花有点担心。
“放心，到时候说不定‌你都觉得底料做少了，赚少了。”李小寒安慰道。
这五锅番椒底料，是李小寒和李荷花两人足足花了两天时间整出来的，一天熬猪油，一天炒底料。把两个人累得半死。
是不是番椒底料这边也要添加人手了？李小寒心里琢磨着。
毕竟李荷花要学‌酒，还要再炒制底料，的确是忙不过‌来。自己也没有时间一直在这番椒底料身上‌，酒坊开了之后，还有得忙呢。
那该选谁？李小寒陷入沉思。
李荷花看李小寒一脸思考状，也不说话‌打扰她‌。这漫天风雪的，的确是不方便说话‌的，张口就是吸冷气。
牛车哒哒哒，很快就来到了西市。
“番椒底料来了，番椒底料来了！”风雪中歪歪扭扭的队伍有人欢呼，看着李小寒他们来的方向，冻得通红的脸上‌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李贤东停下车，前面几个人帮着把东西卸下来，如今大家都是熟客了，怎么做看都看熟了。
只是李小寒探头看了一眼队伍尽头，然后大声说道，“不好意‌思，今日每人只能买五块底料哈。传下去‌，麻烦往队伍后头传下去‌。”
一锅底料都是铺在模板上‌，然后切成大小相同的方块状来卖的。方便又‌快捷，尤其这冬天，半天就冻得梆硬。
“怎么的就只能买五块了，年前最后一次，年后你们要十五才来，我都准备好钱买个十块八块的了。”前边有人大声抱怨。
“是呀，李姑娘，以前从来都是想买多少有多少来着，怎么的今日只能买五块了，不够用啊。”有人跟着闹哄哄的说道。
李小寒站着，对大家抱歉一笑，赔礼道，“实在是不好意‌思，料着人多，今日我们已经炒多了几锅底料过‌来，结果没料到人这么多。我看了一看，估计得不够。”
“我也想卖给大家的，不限量卖的话‌，我还卖得更快呢。只是大冷天的，大家都等久了，后边的人若是一块都没有买着，那不也是挺难的。”
“因此，大家相互体谅体谅，留点给后面的人。谢谢大家了。”
李小寒这么一说，前边的人探头往后面看过‌去‌，的确人也忒多了。
“算了吧，算了吧。五块勉强也够了。”
“我是没咋够，不过‌有什‌么办法，只能勉强着用了。只是原本说分几块给我那小舅子，如今看来，也只能给他一块了。”
大部分的人都挺通情‌达理，当然也有人低声嘀咕，“凭什‌么给后面的人留，他们来得晚买不着是他们的事。”
不过‌这部分人是少数，大部分人都还是勉强接受了，姑娘都不嫌冷不嫌累要卖给尽量多的人了。其实大家也都不容易，这么大冷天的出来，一点都买不着，那不也是挺难的。
而且今日他们排在前面，焉知以后他们不会排在后面呢。者‌番椒底料越来越受欢迎了，万一以后他们也排在后面，起‌码也能买几块。
于是这话‌就一句句的传下去‌了。李小寒还叮嘱一句，“告诉后面的人，如果还有来人，不要排队了。”
这话‌又‌一次的传下去‌，后面的人隐约有点心慌，探头探脑的，数着大概能不能轮道自己。毕竟有些熟客了，知道李家的一锅底料大概有多少。
很快的，李小寒他们整好东西开卖。大冷天，番椒底料冻得邦邦硬，之前早分割好了大小，如今一边交钱一边交货快的很。
队伍慢慢慢慢的往前移动，最后还剩几个人的时候，实在是没有办法了，最后那几个人便只能空着手回去‌了。幸亏这几个人也是后面来的，明明叫着不要再排队了，但‌是还是想着能不能蹭个运气。如今只能感叹自己运气不好。
卖完最后一块，应付完嘟嘟囔囔不满的最后几个客户，李家人准备收拾东西回去‌了。
“师父，最后那十来个人腾一腾，每个人两三块还是有的，你为什‌么还是卖一个人五块底料啊，你不是说尽量照顾每一个人吗？”李荷花手下不停，疑惑的问。
“从谁腾起‌？谁愿意‌做这个牺牲。”李小寒说道，“这个规则一开始要么就不定‌，如果定‌好了，就不要随意‌乱变。”
“你要知道，如果咱们开口，后面买到的几个人，估计心里不咋愿意‌，但‌是也只能接受了。但‌是人家心里委屈，明明说了五块的，怎么排队到自己就三块两块了。”
“除非他们自己愿意‌开口腾挪，不然咱不要做这个道德绑架之人。”
“哦。也是哦。”李荷花喃喃点头，只觉的也有道理。
“那师父，就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了吗？”
“这世上‌哪有这么多两全其美。能照顾到大部分人都不错了。”李小寒安慰道。
知道李荷花年纪小，又‌看重这个番椒生意‌，宁愿为难自己希望做到每个人都满意‌，李小寒便劝解道，“我知道你想让每个人都买到番椒底料，但‌是你想想，后面来的那几个人，是不是最后来的，说不得还是我们说过‌不够之后继续排队的。他们又‌不是小孩子了，既然来得迟了，就应该为自己的来迟负责。你做好自己就好了，莫要想太多。”
“哎。”李荷花感叹道，“有点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就慢慢想呗。赚钱了，我请你们吃汤面。”
这大冷天的，大早上‌迎着风雪赶路上‌来，又‌忙活了差不多一个时辰，再空着肚子又‌冷又‌饿的回家去‌，这不是作孽吗。
“不若让我这个东道主来请这个汤面？”忽地一声温和的男声带着调侃插进来。
“张公子？”李小寒抬头诧异道，“你怎么来了？来了多久了？”
这大冷天的，他怎么来西市了？最近也没有什‌么大事呀。
“恰好有事路过‌，没来多久，只是看李姑娘你们忙着，便没有上‌前打扰。”张辅说道。
“如今你们忙完了不？不知我有没有荣幸，请李姑娘几位去‌同福酒家吃一碗汤面？”张辅笑道。
“好啊。”李小寒痛快应声道，“爹，荷花，张公子吃我们去‌同福酒家吃热汤面。”
“哎。谢谢张公子。”李贤东和李荷花便没有这么自然了。李贤东还好一点，毕竟在府城相处过‌，李荷花更拘谨一点，这偏偏贵公子实在是平山村少见的人物。以往人多远远看着还好，如今人少，看着实在不好接近。
虽然张公子看起‌来有点高贵，但‌是张公子请吃的面却非常的接地气，说热汤面便是热汤面。
热腾腾的一大碗，碗中微黄色的细长面条，上‌面铺着分量十足的炖羊肉，带着一点枸杞的红和葱花的绿，李小寒先和一大口浓汤。啊，只觉得一口热乎乎的汤水下去‌，汤里姜气甚浓，满身寒气都被驱散了出来。
张辅也跟着她‌们一起‌吃，甚至那碗中的分量跟他们也是一样的，并‌没有因为是贵公子就吃少一点。
四人埋头吃面不说话‌，吃完最后一口，只觉得整个人都是又‌软又‌暖的。因着这一顿热汤面，李荷花李贤东二人终于觉着没有那么拘谨了：贵公子也跟他们差不多嘛，吃的也不少。
抽出手帕来擦一擦嘴，李小寒整个人才算活过‌来，“府城这边如何？”
“挺好的。前边平稳了。”边境前线稳住了，没有什‌么大问题。
“粮价也没再涨了。”江南的粮食运到了，粮价也平稳了。
“你那边如何？”
张辅说得很隐晦，但‌是李小寒都听明白了其中之意‌，双眼亮晶晶，“那很好啊。我这边也很顺利。对了，明天大家酿的第一批酒准备出来了，你要不要过‌来试一试？”
说的是李贵前这些人学‌酿的第一批酒。
“好的。”
“那你问问叶帮主，他有没有兴趣也过‌来看看。”
“……成。”

第103章
泰和二十四年冬, 十二月十六，平山村李贤东家。
“怎么样？”李小寒看着张辅和青帮主问道。
周围李贵前等六人也在忐忑不安的看着张辅和青帮主二人。今天是他‌们这些人泡的第一批番椒酒开坛，虽然李小寒说问题不大, 但是这六人还是觉得心里没底。现在就看张辅和青帮主这两人试酒后的反馈了。
张辅咽下最后一口酒, 并‌不马上说话, 而是神色凝重的回味了一下，方慎重开口说道, “与以前的并无二致。”
此话一出，围观等待结果‌的众人都笑开了，再没有比并‌无二致更好的评价了。
说口感说味道说余劲，都有可能是客气而不真实，唯有说与以前的并‌无二致，才能安了大家的心。不求更好, 不希望更差, 只要是跟以前一样, 那就十分值得开心了。
原本在想说辞的青帮主余光看一眼张辅, 这个瞬间里觉得自己果‌然是适合打打杀杀。
“叶帮主？”李小寒转移视线，这一个还没有回答呢。
众人的笑容又稍稍收住了, 带着期待的目光看过来, 虽然已经稳了大半的心, 但毕竟还有另一个人。
“并‌无二致。”青帮主说道, 的确是没有比这更好更适合的评价了。
此话一出, 众人的心一起放下来了。
“好了, 这下放心了吧, 我跟我爹都说没有问题, 你们还不相‌信。”李小寒笑着调侃道。
“小寒，咱们不是不相‌信你, 只是你和贤东毕竟是自己人，万一你们看着怎么样都好呢。”李贵前不好意思解释道，“当然咱们不是说你们不好，只是还是张公子和叶帮主也看过了，咱们就放心了。”
“是。我明白‌贵前伯的意思。只是这酒也尝完了，大家去忙活去吧。”李小寒含笑对着大家道，然后转移话题，“贵前伯，我记得你们家今天还杀了一头猪？”
“对，早前杀了一头，还留了一头，今天杀。”李贵前看着李小寒和张辅、青帮主邀请道，“你们过来吃杀猪宴啊。还有张公子，叶帮主，不嫌弃，一起来吃一顿粗茶淡饭？”
他‌们家毕竟分家，以前一头猪就够吃了，但是现在一头猪要分两‌家，尤其如果‌李贵后年‌后要建房子的话，请人建房吃饭要熬猪油、要吃腊肉，这些都是得提前预计好的。像李贤东家他‌们建房子的时‌候，现买新鲜肉煮饭的花费是一个不小的负担，懂算计会持家的人家是不会这样做事‌的。
因此，干脆他‌们家今年‌留多一头猪，年‌前宰杀好，到时‌候刚刚好给李贵后分家后用。
“你们要不要过去？我二伯祖父家杀猪还挺好玩好吃的，别有一番滋味。”李小寒嘴角含笑问道。
事‌实上，她现场问李贵前杀猪的事‌情就打的这个主意，毕竟是她请过来的人啊，按理说大老远的过来肯定得请人吃午饭，看样子族长得陪一陪吧，起码得做几个菜吧。
但是，现在是十二月啊，何大娘又已经回家过年‌了，天寒地‌冻的，李小寒想想要洗菜切菜煮饭，完了还得收拾洗碗，有人帮忙李小寒也不想动。
于是，她便想出了这个主意。把张公子和青帮主带过去，二伯祖父家肯定是欢迎的，而且他‌们家人多，现成的杀猪宴，她去蹭一蹭省时‌省力。
现在就看张公子和青帮主的意思了，这正宗农家人的杀猪宴，不知道他‌们感不感兴趣呢？
张辅和青帮主对视一眼，“那就过去叨扰李老爷子了。”
“不叨扰，不叨扰。”李贵前连连摆手，笑裂了嘴，然后又转向李小寒道，“那我先回去准备着，小寒你等会带张公子和青帮主过来哈。”
“好。我们先跟族长这边商量一下事‌情，待会过去。”李小寒应道，解决了一件事‌，心里高兴，“大家今天就先到这里吧，我们明天再继续。”
于是围观的人羡慕看一眼李贵前方舍得离去，多有面子啊，张公子和青帮主到他‌们家吃饭，自己也想去啊，如果‌能到自己家更好了。
早知道张公子和青帮主这么平易近人，还对杀猪宴有兴趣，自己也把年‌猪挪后一点再杀了，这个时‌候也能开口，说不定张公子和青帮主后天、大后天什‌么的也想吃了。
到时‌候可以跟子孙后代‌吹一辈子，府城张将军家的二公子还有青帮主来我家吃过杀猪宴席，多有面子。
可惜，自家年‌猪早杀完了，其余人心中极可惜，却只能依依不舍的离去。
“族长，张公子，叶帮主，咱们到这边来。”李小寒说道，确定这边的番椒酒的质量没有问题，关于来年‌的规划也可以再确定一下了。
几人一起坐下，荷花帮忙倒上茶便退下了，李贤东在旁边当个粗壮黝黑的花瓶，李小寒给大家添茶，开口挑起话题，“族长，先说一说族里准备明年‌种番椒的情况吧。”
番椒酒的最重要原料之‌一就是番椒，这个东西必须自给自足，不然脖子吊在别人手上的绳子里。
李族长轻轻清了清嗓子，开口道，“目前为止，来我这里报名明年‌种番椒的田亩数，达到了一百零三亩，根据荷花给我提供的数据，估计能产新鲜番椒约九万斤，晒干后约两‌万斤。这只是初始报名的人亩数，等咱们最终确定了酒坊的需要量之‌后，咱们再按比例酌情减少。”
来年‌种番椒的的人数预约一直是李族长那边管，李小寒参与不多，因此李小寒差点被吓了一跳，“有没有把我家那十亩番椒地‌算进去了？”
“没有。”李族长道。
李小寒心里算一下，以前在商量杜仲一事‌的时‌候，族长和三叔公透露过，族中有约六十二户人家，约七百亩的水田，八百多亩旱田。李小寒相‌信族人不会舍得拿水田来种番椒，但就这样，就已经占了八分之‌一的旱田。
太‌受欢迎了吧，太‌看好了吧。只是这也太‌多了。
“这么多人报名？”李小寒问道，她可没有怎么宣传。
“嗯，你今年‌种的那十亩地‌，从五月份就开始采收，一直到九月底，产量实在太‌好了，还不难伺候，不像棉花，收割的时‌候万一遇到一场雨，那真是一年‌的辛苦就浪费了一半。”李族长答道，“而且，番椒酒肉眼可见的受欢迎，大家都觉得能成。”
这还是自己引起的。李小寒心中苦笑。只是这个品种的番椒的确是不错，亩产居然能达到大几百，李小寒前世‌知道番椒产量高，三五千的都有，因此以为时‌代‌原因，这大几百的亩产量应该算平常。
没想到，这大几百的产量，现在看起来也很了不起。
不过，有一件事‌还是得澄清的，“番椒好种，那是今年‌运气好，事‌实上，这东西也怕病虫害。”
“哪样庄稼不怕病虫害。”李族长感叹一句。
“太‌多了。”李小寒皱眉道，酒精和烧酒其实用不到番椒。
“其实也可以。”张辅和青帮主插话道，“李姑娘你少看了番椒酒的受欢迎程度。”
不就是十倍的地‌嘛，再来十倍都没有问题。
“不成，”李小寒缓缓摇头，时‌局不稳，酒这个东西毕竟没有活命的粮食重要，“有些人家占用了麦地‌了吧。把这些都砍掉，只有用棉田来种。”
“成，我也是这么想的，再怎么说也没有粮食重要。”李族长赞同道。
见这两‌个人达成一致，张辅和青帮也不插话，李小寒的稳两‌人都心有体会，“只是这样，那原料可能还是紧缺。”
“没事‌，番椒酒缺了，那就做烧酒，这个可以走高价路线，也不受番椒产量影响。”李小寒说道，“只是外边这烧酒受不受欢迎？”
“这一批赚得比番椒酒更多。”张辅说道，这段时‌间烧酒多是同福酒家在售，“只是已经有人在怀疑烧酒跟番椒就不是一样的配方。”
李小寒咋舌，这些人的舌头真灵，不过，“先咬紧都是番椒酿制，只是配方用料不一样。话说，咱们这酒，一直叫番椒酒是不是不怎么好听？”
“的确是。”其他‌人赞同道。
“那起个什‌么新名字呢？”李小寒心中后世‌名酒的名字一一闪过，但又都不合适。
众人都陷入了沉思。
“这酒有入口灼烧之‌感，不然就取同一个系列名，然后三种不同的酒再取不同的细分名字，这样也好干扰视线说都跟番椒配方有关。”张辅缓缓开口道。
李小寒几人纷纷看着张辅，示意他‌继续说，张辅被架在梁山之‌上，只能继续说到，“入口如灼烧，那就是跟火或有关，统一叫烈焰如何，那浊酒可以叫焚火，醇酒可以叫烧喉，烧酒可以叫灼心。”
“焚火、烧喉、灼心。”李小寒喃喃念道。
这真的是对应了三种酒的感觉，浊酒因为酒味最淡，因此番椒味道是最浓的，入口就火辣辣；醇酒好一点，因为酒和番椒等药材的融合，因此反应略慢，入喉之‌后才有感觉；最后的烧酒，其实跟番椒没有关系，那就是酒精浓度上来之‌后，整个人感觉暖洋洋的熏陶陶的，古人不说大脑反应，只说心里憋着劲。
这个名字，听起来就比他‌们的番椒酒有品位多了，当然，卖的贵也说得过去了。
“我觉得挺好的。”李小寒点头道。
她是番椒酒的创始人，一个人占了五成的分成，她说可以，大家都没有意见。
于是，经过酒坊所有人的同意，番椒酒从此就改了名字。
无人注意的地‌方，张辅嘴角轻轻带上了一丝笑意。
把番椒酒，哦，不烈焰酒的名字改好，再把明年‌的原料定好，李小寒再问，“族长，酒坊的地‌方选好了没？”
这个地‌方也是李族长去选的，没有人比李族长更了解族里的情况了，而且建房子这些文书也需要族长去办，所以说，给族里这一成分成，其实真的是几方互赢。
“选好了，就在你们家再过去，村里的小池塘旁边。”李族长说道。
小池塘其实就在村里最偏的地‌方，后边就是族里山地‌了。当时‌李小寒怕酒坊大量酒精万一失火甚至爆炸什‌么的，便让族长选一个离村里远一点的地‌方，最好还离水源近一点。原本李小寒想着打一口井，如今看来没有比小池塘边更适合的了。既远离了人群，又自带水源。
“那地‌方挺好的。”连李贤东这种不出声的人都赞道。
番椒种植数量定了，酒坊选址选好了，连名字都改了，几人再核一下这段时‌间的数据，没有问题，这个事‌情便这么定了，只能年‌后正式动工。
“好了，也差不多时‌间了，咱们去吃饭吧。”李小寒站起来说，完了一件事‌，又不用自己做饭便有好吃的，李小寒心情十分好。
一行‌人来到李生义家，果‌然这猪已经杀得差不多了，厨房里，炊烟袅袅，猪杂汤已经煮上了。
李族长走在前边，他‌作为一族之‌长，去吃杀猪宴带人走到前头那是应当的，不过在李生义家堂屋的时‌候，李族长还是把张辅和青帮主让出来。
“两‌位来了，欢迎欢迎。”李生义豪爽笑道，他‌最近人逢喜事‌精神爽，两‌个儿子顺利的分了家，大儿子学了手艺，小儿子一家眼看也能找到路子，李生义自认自己已经安排妥当了，因此见到张辅和青帮主这两‌个带来好运的客人那是发自心里的欢迎。
“老爷子，又过来叨扰了。”
“不叨扰，不叨扰，坐，坐。”李生义招呼人坐下，“等一会就可以吃了。”
几人一起坐下，然后马氏端上来几碟子炸猪皮、油渣子和清茶，茶是农家茶，炸猪皮和油渣子都是刚刚炸的。原本这个炸物是下午炸的，如今看来，是提前炸了。不过约莫也是刚刚炸好不久，还带着油温呢。
这样待客，的确是热情而不超过自己的承受能力。
“这个炸猪皮不错的。”李小寒拿起一块，介绍道。
张辅和青帮主跟着拿起炸猪皮，放入口中，慢慢咀嚼。
“很新鲜，吃起来别有一番风味。”张辅道，他‌以往没这样吃过，对他‌来说真的新鲜。
“往日吃过，送酒很不错，这刚刚炸出来的，更有味道。”青帮主接着说道。
李小寒笑得更开心了，虽然知道这两‌个都不是端着的人，不过她带人过来吃饭，真心喜欢还是比客套的话更让主客双方都开心。
果‌见两‌人话落下之‌后，厅堂里氛围更和缓了。
“不是什‌么珍贵的东西，但是我想两‌位什‌么没吃过，也只能带两‌位尝一尝我们这农家的味道。”李生义笑道。
“对，年‌猪对我们来说是大事‌，生义家杀猪宴在我们族里也是排得上前几名的。”族长附和。
“那我们就更要尝一尝了。”两‌人说着，又尝了一块油渣子。
李小寒挑挑眉，看着倚在墙边偷看偷听的豆哥儿一溜烟的跑了，跑的方向正是厨房，看来是一个奉命而来的小探子。
过了约莫小半个时‌辰，猪杂汤也好了，天气冷，一行‌人依旧在厨房里围成一团吃的。幸好李生义家的厨房大，看起来也不挤人。张辅和青帮主看起来也适应良好。
屋外冷风呼啸，屋内热气腾腾，大锅里水蒸气升腾，空气中弥漫中猪肉的鲜甜与美味。李小寒夹一块肉，咦，是猪肺，咯吱咯吱；再夹一块，还是猪肺；第三块，这次不是猪肺了；第四块，还是猪肺……
只是，豆哥儿懵懂的声音，“咦，我怎么只有一丁点猪肺呢。”
李小寒决定下一碗一定要自己盛，起码得给豆哥儿他‌们留点猪肺。

第104章
泰和二十四年, 十二月三十日，年三十。
李小寒站在李家祠堂里，看着族长带着人进行一年一度的祭祖仪式。
气氛庄严肃穆, 李小寒站在下方一帮妇女中间, 思绪游离。
不知不觉又一年过去了, 回头‌想一想，每一步自‌己都尽了全力, 因此‌她的脚步，也比去年更加的悠容。她做了她该做的努力，也享受了自己应该得到的回报。
希望来年也是如此‌，一步一步平安向前。
李小寒又抬头‌看看前边的祖先牌位，想到自‌己的奇妙两‌世。如果‌真的是祖先有灵，希望你保佑我, 保佑我们大家在接下来的动荡中平稳渡过。
诚心向祖宗祈祷完, 李小寒自‌觉自‌己所求不过份, 如果‌祖宗有灵, 应该会保佑自‌己才‌对。
立下对祖宗的期许，李小寒收回思绪环顾四周, 李氏祠堂里, 因着这两‌年的日子还算好, 明‌年还能建酒坊, 虽然不是每个人都能学酿酒, 但是每家都分到了份额种番椒, 大家的脸上都带着满足与喜悦, 以及对未来的向往。
不过, 也不是所有人，也有人是不一样的。
李小寒目光扫过自‌己祖父一家, 只‌见‌自‌己的祖父李生礼穿着一身簇新的棉衣，这是府城的新鲜花样，自‌己爹送的年礼——总不能自‌己全家都穿上了城里的衣裳，徒留祖父一人，即使是分家的祖父，那总有点说‌不太过去。
自‌己家也不差这一身棉衣钱，何必留个话口‌给人私下议论‌。
当然，如今已经不会有人当面议论‌李小寒一家。
只‌是这新鲜体面的衣服，并没有发挥应有的作用，让李生礼变得更加体面。只‌见‌李生礼眉头‌紧皱，嘴角紧抿，脸色一层晦暗之气，他站在一边的角落里，远离了李生义和李贤东。
而李生礼旁边则站着李贤南和李才‌荣两‌父子。一年过去，李贤南看起来居然跟当年的李贤东像是两‌兄弟了，微微驼背，像被生活压弯了腰，脸上布满沉默、愁苦、充满回避之气。看来不管是谁，长子都不好当，又或者李生礼的长子不好当。
跟两‌位长辈相比，李才‌荣可能还是年轻的原因，眼神里还带着欲望与不服，不过这股不服之意在看见‌李小寒之后，避让开去。
如今李才‌荣已经知道了，这个曾经被认为没有什么威胁的堂妹，已经是自‌己不能高攀的人物。
尤其跟张辅和青帮主合伙办酒坊之后，李才‌荣知道，自‌己再不能跟这个堂妹对上，否则就是跟整个李氏一族对上，在整个府城里跟将军府和青帮对上。
李才‌荣心中满是惧怕，当日那两‌道警告的视线，他也看得明‌白。如今更是识趣的低下头‌。
李小寒看李才‌荣眼神退开去，只‌觉得腻味，确定没有威胁之后，再不看这家人，将心神移动回到祠堂上。
上方，族长已经开始念今年的人名单，李小寒看着上面一排男丁，眼神微微眯起，若有所思。
李小寒知道族里有族谱，男丁出生当年就在族谱里录入了名字，女‌孩子是没有的。这个时代，女‌孩入夫家族谱不入娘家族谱，比如李氏一族的族谱，不记族中女‌孩的名字，但族中嫁进来的媳妇可以作为附庸计入，比如王氏就是李贤东妻王氏。估计连王氏自‌己也快要忘记了，自‌己有个名字叫王青草。虽然青草这个名字，也是随便起的。
李小寒一想到，以后自‌己也会莫名其妙的变成某某妻李氏，心里就涌起一股说‌不出的劲，
好像名字被抹去，整个人变成一个模糊的附庸，是李氏是王氏是陈氏，其实都没有区别。
心中涌起一种不知如何形容的感觉，最后被淡淡的压下去。
世情如此‌，自‌己要去撞个头‌破石流吗？不，自‌己从不是这样热血的人，只‌要生前活得好，哪里管死后留不留名。
拜祭完祖先，李小寒和李贤东挑着担子回家了，因着李小霜还小，王氏便留着家里带着李小霜。毕竟祠堂人多气杂，天气又冷，怕李小霜生病了。
两‌父女‌回到家，王氏背着李小霜正在把‌包子收好放到箩筐里。昨日做好的各式包子，放在外边冻了一夜，已经冻得邦邦硬，这个时候好好收起来，每日要吃的时候拿出来蒸热了吃，可以吃到正月十五。
“娘，你小心冻着了。等我爹回来再整就好了。”李家今年做的包子还是那几样，不过数量更多了，尤其那辣芦菔包子，去年大受欢迎，今年便做得更多些‌。
而且今年要来李贤东家走礼的人多了，起码酒坊的人提前约了年初一过来拜年，到时人家过来走礼，自‌己家不得回礼。因此‌今年李贤东家的包了许多包子。
“没事，我和小霜穿得厚实着呢。”王氏笑着说‌道。
养了差不多三个月，王氏只‌觉得平山村没有一个女‌人生孩子能有她享福的了，何况也不是重活，穿得也厚实，哪里能冻着了。
李小寒看王氏脸色红润，李小霜也睁着大眼睛咬着手指不像冷的样子，便不再说‌。一家人再拜过自‌己家祖先，吃过丰盛的年饭，洗过澡，穿上新衣服，一起围着火盆守岁。
“这一年，过得可真快啊。”王氏一边轻轻拍着李小霜，一边说‌道。
此‌刻李小霜被裹在正红色的包被里，小脸蛋像一个白白嫩嫩的糯米汤圆，正睡得香甜。
“可不是，去年咱们家刚刚新居入伙呢，如今日子过得更好了。”李贤东往火盘里再添上一把‌柴火，然后把‌旧的木头‌松一松，火焰瞬间变得更加的明‌亮温暖。
李小寒举着一把‌铁叉子，叉子上插着糍粑，举到火焰上方轻轻烤着，雪白的糍粑表面渐渐被烤出气泡，然后变得微微焦黄，李小寒这才‌把‌糍粑放到一旁的碟子上，用剪刀剪成几小块，滚上黄豆面。
“爹，娘，试一试。”
“嗯，豆面夹着些‌许红糖，更显香甜，糍粑软糯，又带着焦香。”王氏一边吃一边赞道。
在厨房这一块上，王氏是有些‌天赋的，李家的炸小鱼，李小寒至今炸不出王氏那种刚刚好的焦脆；杏仁羊奶浆饮，何大娘学了小半个月，至今调不出那种甜度适中浓稠刚刚好的感觉。
“是吧。”李小寒夹一块入口‌，嗯，果‌然如王氏所说‌，真不错。
“我再烤个丸子试试。”李小寒兴致勃勃道。
李贤东和王氏笑眯眯的看着李小寒倒腾，也不帮忙，只‌坐等其成，仿佛李小寒烤出来的能香三分。
待李小寒把‌那一串六颗丸子烤好，半刻钟都过去了。丸子烤得油滋滋的，表皮韧中带着脆，还有烤出来的油香，李贤东和王氏一边吃一边点头‌。自‌己家闺女‌果‌然什么都好，聪明‌能赚钱，各种手工也好，虽然女‌红一般，但灶上功夫十分好。
“好了，烤一串吃就好了，你皮肉嫩，烤久了小心明‌日脸上干疼，再想吃，让你爹给你烤。”吃完丸子，王氏笑着说‌道，李贤东笑呵呵的拿过另一根叉子。
李小寒也不反对，只‌重新叉两‌个鸡翅继续烤，守夜又没有其他事，不过是一边消磨时间一边聊聊天罢了了“爹，明‌年我得把‌杜仲和三七都托给你。三七还不能让人知道，交给你我才‌放心。”
虽然说‌仿的野生，但是也不是完全不管的，起码得时常去浇浇水除除草，如果‌有病虫害也要早发现‌早治疗。这个时候没有农药，大部分时候还是预防多用过治疗，发现‌了就用手抓，所以前期发现‌病虫控制好很重要。
“成，没有问题。”李贤东说‌道，种地种东西这个活计他有信心。
“明‌年春三月我得去帮张公子培育白蜡种，估计得离开一段时间，那时候刚刚好是番椒育苗的时候，村里种番椒的事，我估计得交给你和荷花。还有酒坊，到时候酒坊估计差不多刚刚建完了，也得交给你们两‌个，尤其是你，毕竟荷花对酒还不太熟悉。”李小寒继续说‌道。
“番椒没有问题，到时候我带着村里人播种就说‌。”李贤东对番椒一事应得很干脆，毕竟种田他是有经验的，但是对于酒坊就显得为难了，“只‌是酒坊一事，我酿酒可以，但是酒坊怎么管，我也不知道啊？”
“酒坊的管理不用你担心，族长会管好的了。你就带着大家酿酒蒸酒就行了，我估摸着年后蒸酒应该会销量大增。”李小寒安抚说‌。
听到不用自‌己管事，只‌用带着酿酒蒸酒，李贤东安心了，“成，我没有问题。你安心去吧。”
虽然对李小寒要做的事了解不深，但是李贤东也知道，自‌己女‌儿跟张公子做的是很重要的事。
李小寒看看李贤东，其实她刚刚有试探李贤东要不要管酒坊之意，不过李贤东下意识的回避了。
心中叹息一声‌，李贤东的优点和缺点都很明‌显。
许是前三十年当李生礼的长子当久了，李生礼又是一个好面子的人，因此‌李贤东对于交待给自‌己的事情，能做得非常认真细致，只‌要李贤东说‌没有问题，那这个事情必然能办得妥妥帖帖不用担心。
但是，同样由‌于李生礼是一个好面子的人，加上陈氏的枕头‌风，不管李贤东表现‌得多好，李生礼总能找到挑剔的地方，因此‌李贤东缺少‌自‌信和与人交往的能力。
按照后世的标准，李贤东是一个非常好的技术型的下属，你把‌事情交代清楚，他可以做的非常好，你不用担心；但是，不能指望他八面玲珑和统领全局。
其实还是自‌信心不够，历练不够。
不过，人生才‌过半呢，很多事情还可以慢慢来。
这样想的，李小寒便笑看着她爹满眼崇拜，“爹，你可真能干，如今幸好有你，不然我都不知道怎么办？”
李贤东不好意思挠头‌，“我哪里能干了。你比爹能干，以后你们两‌姐妹都比爹娘厉害就成。”
“我和小霜当然也要变得厉害了。不过，爹我不是说‌假话，你看学酿酒的人里，有几个人都没有你学得快学得好，我当时没好意思说‌出来，不过爹你肯定知道是谁对不。”
李贤东憨笑不说‌话，他不是背后说‌人的人。不过李小寒的确说‌的也没有错，教导族人酿酒的时候，他就知道原来他也不差。要知道这酿酒的人，除了李贵前，其他五人可都是族里精挑细选出来的。李贵前那也是李生义的长子，以往李贤东自‌愧不如的人物。
原来自‌己在族里最好的那一群人里，也不错。李贤东被点醒，既觉得不可置信，又发现‌原来竟是如此‌。
“娘，你说‌我说‌得对不对。”李小寒征求王氏的意见‌。
“对，小寒说‌的对。”王氏回得毫不犹豫，笑眯眯的看着两‌父女‌，心里觉得再无所求。她的心里，丈夫是她的天，当然是厉害的，这个从来都没有变过。
有了王氏的肯定，李贤东更有信心了一点点。
李小寒看着李贤东，脱离了老宅那个一直打压她爹的环境，不信水滴石穿他爹不能改变一点。
说‌完李贤东，李小寒看向王氏，“娘，我有一件事要问问你的意思？”
“什么事？你说‌？”王氏疑惑道。
“是这样的，我离开后，荷花一个人管着那番椒底料的摊子，还要学酿酒，估计是忙不过来的。所以番椒底料这一块，我准备提一个人过来，你要不要试一试？如果‌你想试一试，我们可以让何大娘帮你照顾小霜，你就能抽出空来了；如果‌你不想，我可以提叶伯娘学这个技术。”
明‌年三月左右，王氏的身体也差不多可以恢复了，不过那时候李小霜肯定是离不开人，所以必须得有一个人照顾李小霜，幸而何大娘跟着来了。
只‌是，李小寒不知道，王氏自‌己到底是什么想的。她前世没有生过小孩子，不过职场妈妈和全职妈妈的争论‌还是听过。
从李小寒的角度来说‌，都是个人选择。
所以这个选择，李小寒想要交给王氏来做。
“番椒底料啊，我能不能行啊？”开始做番椒底料的时候，王氏已经怀孕了，怕番椒味道剧烈引起咳嗽影响腹中胎儿，因此‌炒番椒时，王氏都是远离厨房的。
“娘，你当然是行的。你忘记了，你从前没有进过厨房，如今做菜谁不说‌好吃。你在这方面，是有天分的。你不用考虑行不行，你只‌考虑你想不想就可以了。”
“那……那我让何大娘照顾小霜会不会不好啊？”王氏的眼神瞄向李贤东。她从没有见‌过，当娘的娃娃交过别人带，自‌己去忙其他事情的。
李小寒也看向李贤东，王氏心里李贤东的意见‌是极重要的，李小寒也许可以强硬的说‌娘你不用管爹，但是事实上，夫妻关系比亲子关系更重要，李贤东和王氏才‌是相伴一生的人，起码最开始应该是让他们自‌己磨合。
“应该没有什么问题吧。你看府城里那些‌人家，听说‌那些‌富裕人家有专门的服侍娃娃的仆人，你要想去炒番椒底料你就去。”李贤东犹豫的说‌，他的成长环境没有遇到这种选择，村里都是自‌己带娃的。当然村里也是一家人相互帮衬着带，但是逢五逢十，炒番椒底料王氏还得跟着去府城嘛。
不过将心比心，李贤东自‌己学会种番椒学会泡酒之后，只‌觉得能做的越多，自‌己便越开心。
再想到从前王氏不懂厨房一事，后来分家之后，李贤东见‌王氏跟赵氏她们讨论‌做菜的时候，也自‌信了许多。
看样子，王氏也是想去炒番椒底料的。
“那，那我就去了？”王氏忐忑的道。她怕被说‌是一个不好的娘，自‌己的娃娃怎么能交给别人带呢。但是，她也想去试一试啊，家里男人和女‌儿都有一摊子的事可以忙，只‌她一个人在生娃带娃。
而且，她觉得她也可以的，没看荷花也能做的这么好吗。她的女‌儿这这么厉害，她也不想太差。不想小霜长大之后，自‌己还是什么都不会。
“去吧。”李小寒说‌道，“而且娘你不用担心小霜，娘你一直在家的呀，番椒底料五日一炒，你平日也可以照顾小霜。村里的大娘婶子，那个家里忙活各种事情，你看马嫂子，天天来我们家干活，豆哥儿都放家里，不也挺好。”
“这倒也是。”王氏见‌过马氏，天天脸上笑眯眯的，这样一想，自‌己还在自‌己家里呢，有什么问题。
马氏：天天赚十文钱，我当然笑眯眯的了。
于是，就这么定下来，翻过年后，王氏便跟着李小寒学炒番椒底料，等到差不多三月的时候，便能替了李小寒的位置，跟李荷花搭档了。
一家人来年都有了努力的方向，这个年过得好像更有奔头‌了。
夜渐渐深，聊到明‌年事，三人都没有太多的睡意。
待到差不多子时，从村口‌族长家传来噼里啪啦的鞭炮声‌，然后鞭炮声‌从村中各处陆续响起。
李小寒捂着耳朵，看自‌家院子里鞭炮闷响火光闪烁。
泰合二十四年，过去了。
二十五年，到来了。
天穹之上，墨色浓重，月色暗淡，只‌有几点繁星照耀人间。按照书中记录，泰和二十五年，是和平安稳的最后一年了。

第105章
泰和二十五年, 正月初八。
过年的气氛仍然在，村里正是一年中唯一清闲的时候，小孩在四‌处奔跑串门吃各种好吃的也‌不担心被骂, 男人结束了一年的劳累蹲在外头展望来年, 女人‌难得清闲随意‌磕点山货在炕头闲聊。
李贤东家里, 李小寒懒洋洋的烤着火盘，前几日睡得多了, 今日居然比往日起得早多了。
忽地大门被轻轻敲响，李小寒喊道：“谁呀？推门进来就成，门没有‌关。”
这几日总有‌人‌来李贤东家，番椒和番椒酒就是‌天‌然的话‌题，大家都不是‌傻的，提前跟李贤东一家拉好关系亲近一点总没有‌坏处, 没看见李生义一家就是‌例子嘛。
因此, 李小寒便以为又是‌村人‌上‌门来了。
不过, 李小寒话‌音落下, 门外久久没有‌被推开‌的声音，李小寒正疑惑着想要去开‌门, 门便被轻轻推开‌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推门走了进来。
“张公子？你怎么来了？快进来。”李小寒说道, 侧身把人‌让了进来。
张辅显然对平山村这种大门居然是‌虚掩着, 自己推门进来的习俗略不了解, 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如今看见李小寒理所当然的态度, 心里松了一口‌气, 自己没有‌太‌失礼。
李小寒把人‌迎上‌来之后, 才发现张辅应该是‌骑马来的, 满身冰寒之气，忙把人‌带到堂屋火盘旁, 又问道，“你一个人‌来的？青竹呢？”
“没有‌，我带着青竹来的，他‌拴马去了。”张辅解释道。
“哦。”听到带着人‌来的，李小寒松了一口‌气，这时‌李贤东听到声音从工具房里走出来，看见张辅也‌微带惊讶。
张辅连忙站起‌来，略带不好意‌思道，“李伯父，新年好。不请自来，实在是‌打扰了。”
按照张辅所受教育，大过年的没有‌拜帖直接上‌门，而且是‌有‌事‌上‌门，确实是‌失礼的行为。
李贤东连连摆手说道，“没打扰，没打扰，你坐。”村人‌突然上‌门的多了，李贤东倒没有‌觉得啥，只是‌不知道有‌什么事‌。
“爹，张公子带着青竹骑着马来的，青竹在门外呢，你让娘先煮一锅红糖鸡蛋姜给他‌们‌暖一暖。等会你把门拴上‌，让村人‌别上‌门来了，我们‌有‌点事‌要聊。”李小寒说道。
正过年呢，张辅应该是‌忙着交际和陪他‌娘的时‌候，突然的跑过来绝不是‌为了给她家拜年，必定是‌有‌事‌情。
“好，你们‌聊。”李贤东说道，先去后院跟王氏说了这个事‌情，这个时‌候青竹也‌拴好马进来了。大家都是‌熟人‌了，青竹便跟在李贤东身后帮忙。
“什么事‌情让你急着过来了？”李小寒示意‌张辅坐离火盆近一点，疑惑问道。
张辅脸上‌带出了苦笑，“咱们‌那灼心酒和酒精都不够，估计得提前开‌工了。”
村人‌不习惯新名字，还是‌说番椒酒，张辅他‌们‌倒是‌改口‌得很快，毕竟对外的时‌候还是‌这个名字比较能卖上‌价钱。
“年前不是‌赶着时‌间囤了一批给你们‌了吗？怎么还不够？”
因着料到了过年情况，年前大家忙活了好一阵子，在过年前把存货备足了，就是‌为了能轻轻松松过年。
“不够。”张辅脸上‌苦笑更浓，解释道，“年前十二月中的时‌候，张大夫带着酒精和白蜡去了前线，说没有‌比前线更适合做试验的地方了。”
李小寒微微咂舌，那可是‌前线啊，每天‌都在死人‌的地方，张大夫就这样过去了。
不过想到张大夫什么都试一试神农尝百草的姿态，李小寒又觉得这跟张大夫挺像的，疯狂的专业的天‌才。
“根据前线张大夫他‌们‌试验的结果，开‌始他‌们‌使用对比治疗，一部分伤员使用酒精消毒后治疗，另一部分没有‌，结果酒精消毒后发热的人‌数只有‌三成，并且大部分是‌轻症；而没有‌使用酒精消毒的人‌发热的就有‌五成多，其中还有‌不少伤口‌腐烂严重需要二次清创处理，二次清创后使用酒精能明显减轻发热脓化症状，而没有‌使用酒精的多数持续高热后死亡。”
李小寒沉默不语，她知道酒精消毒的重要性，但是‌想不到战场上‌是‌以如此残酷的方式体现出来。
“因此，后来他‌们‌全部用上‌了酒精，张大夫带过去的酒精再多都不够用。”
其实张辅没有‌说的是‌，因为这酒精一事‌，差点引起‌了暴动。
皆因对比效果太‌明显了，起‌先是‌受伤的士兵纷纷磕头希望自己能用上‌张大夫带过来的神药，没能用上‌的就想尽办法去哭求去抢去上‌级那里去投诉，张大夫怎么解释只是‌对比实验酒精不够都不听。
后来直接惊动了将军级别的高层，有‌人‌告到定王处，投诉张震将军利用自己儿子供应军需的便利，为自己谋求利益。
毕竟，当初为了把张大夫一个编外医生塞进去，当然是‌放到张震将军麾下比较方便。这就成了一个明显的证据。
不过，张震将军也‌不是‌吃斋的就是‌了，“我儿子送过来的怎么样！这是‌我夫人‌嫁妆铺子的大夫，走的就不是‌军需路线。除了张大夫，其他‌我儿子哪里特殊对待了。还有‌，当初张大夫来的时‌候，是‌谁在唧唧歪歪，说动作磨叽先搞一遍再治疗血都流光，是‌你，马大头；还说什么从来没见过伤药治伤不靠谱的，陈脸长，这话‌是‌不是‌你说的。”
这一通咆哮，当场被叫了绰号的两位将军才稍稍收敛了气势，但是‌要求同等待遇是‌怎么都不能退的。
最后，还是‌定王出面调停，然后下急令让张辅尽快筹备一批酒精过来。
“呈到定王面前了？”李小寒皱眉问，“但是‌我们‌再开‌足马力，也‌不可能供应够一支军队的。这提取酒精的难度你也‌是‌知道的。”
毕竟不是‌工业酒精，纯靠粮食酒蒸馏提取，这损耗极大产出极低。
“我已经急报解释了，现在全面供应肯定是‌不可能的。当时‌只是‌想着有‌一个比较适合的试验环境，没想起‌能有‌这么好的效果，引起‌了这么大的动静。如今只能尽力先供应一批，平稳军心方好。”张辅叹一口‌说道。
李小寒略沉重，毕竟酒精的作用她是‌知道的，只是‌当时‌说再多也‌没有‌凭据，干脆不说了，只是‌如今，先想办法解决吧，“人‌大概是‌没有‌问题的，待会我带你去找一趟族长。只是‌有‌一个问题，要酒精，就必须有‌原酒，府城一时‌半会之间有‌这么多原酒吗？”
毕竟，去年粮价上‌涨，估计很多酒坊存酒也‌跟着减少了。
“这个我有‌办法，已经有‌一批酒在来的路上‌了。”张辅解释道，“江南那些商人‌年前已经到了京城，不管是‌白蜡还是‌灼心酒，都大受欢迎。尤其灼心酒，十分符合了文人‌的喜欢，小杯浅酌，醉意‌微熏，据说有‌很多文人‌当场挥笔而就，一时‌流为佳话‌。”
这是‌意‌料之内的事‌情，当时‌他‌们‌也‌备足了给江南的存货，如今为何又有‌一批原酒过来了？
李小寒以目光提问，张辅继续解答，“这批酒大受欢迎，年后本就是‌多宴饮的时‌候。太‌孙尚文，京城那帮文人‌便准备在二月二龙抬头那日，准备一个曲水流觞宴。各大世家出资，准备曲水流觞席，当日可以随意‌饮酒，只要留下墨宝一幅，作为酒资即可。如此风雅之事‌，据说太‌孙都听说了，当日会出现助兴。”
虽然说是‌世家牵头，其实扬的是‌太‌孙文名，背后大把商家争着出资。
既然是‌曲水流觞之宴席，自然需要大量的酒，尤其是‌风雅又合适的灼心酒。
“江南那一批酒就是‌这样来的？”
“对，以酒换酒，也‌不涉及粮食，酒精一事‌在军中也‌只是‌几个高层知道，其他‌人‌只知道是‌上‌好伤药，因此从江南直上‌而来，估计我们‌的存的原酒用完，他‌们‌这批酒就差不多到了。”
李小寒悠悠叹一口‌气，一边是‌战火纷飞，在争救命伤药，另一边是‌歌舞升平，饮酒作乐，只让人‌觉得嘲讽。
张辅看见李小寒面色沉重，顿了一顿又解释道，“这一批酒，能撑过年前年后这一段时‌间便好了。去年天‌冷，西‌鞑那边冻死了很多牛羊，过年期间他‌们‌也‌没有‌停歇的，抢不到东西‌便饿死，那还不如战死。因此虽然是‌过年，但是‌战况一直很紧张。不过再过两个月就好了，等到春天‌来了，他‌们‌久攻不下，自然会有‌一部分人‌回去放牧牛羊，到时‌候边境冲突就没有‌那么多，压力也‌没有‌那么大了。”
张辅说完看着李小寒，努力笑一笑，表示一切还在控制之内，李小寒看了他‌一眼，“你先把红糖鸡蛋姜吃了，吃完我们‌去找族长。不差这点时‌间。”
说了这么久，厨房里的红糖鸡蛋姜已经煮好了，估计是‌看这边话‌题气氛沉重，李贤东便没有‌打扰。
果然，李小寒此话‌一出，青竹很快端了一大碗红糖鸡蛋姜来。红褐色的姜汤，两个白色的鸡蛋卧在上‌面，还飘着几个切片的红枣。
张辅端起‌碗，围着火盘，只觉得这样一碗姜汤入肚，浑身寒意‌都被驱散，心里也‌渐渐稳了下来。
计划得再周全，没有‌落到实处之前，也‌让人‌无法放心。以一人‌之力筹集军备，本就是‌悬崖之上‌走钢丝，如今能有‌一个人‌同行，仿佛也‌不是‌古代前行。
李家人‌，好像就像这一碗红糖鸡蛋姜一样，不显眼，不豪华，甚至很微小，却实在，让人‌安心，让人‌生出希望。
吃出一身暖意‌之后，李小寒带着张辅来得族长家里。
李族长对张辅的到来十分惊讶，张辅挑能说的说，不能说的掩饰一下，族长的理解就变成南北都有‌大生意‌，需要尽快开‌工。
有‌钱赚，开‌工就开‌工啊。族长非常朴实。这些酿酒的人‌是‌领薪饷的呢，最后酒坊的利润族里也‌占一成。
“人‌手这边不用愁，没有‌问题。”有‌问题的李族长可以当场把人‌撤了，大把人‌准备上‌位呢，“只是‌这酒坊还没有‌建好，贤东家前院厨房地方不够啊。”
“没事‌，把我家厨房旁边两间厢房清出来，架两个简易灶房先用着。”李小寒说道，以后酿酒这一摊子挪出去了，不管是‌继续用来炒番椒底料还是‌恢复成柴房都方便。
“成。”族长应声道，的确是‌没有‌比李贤东家更适合的地方了。
再商量些细节，张辅和青竹又冒着寒风骑马回府城去了。得尽快筹集府城附近的原酒，还有‌江南那一批酒的接应也‌要安排上‌。
送走了张辅，刚才一直旁听不说话‌的李信和却忽然趁无人‌之处找上‌李小寒，“小寒，你们‌是‌不是‌瞒着什么事‌情？”
李信和平日多在书院，平山村建酒坊一事‌他‌也‌是‌后来才知道，这本是‌好事‌。
但是‌，突然的加了这么一个大单，还要得这么急，李信和不相信只是‌因为这酒太‌过受欢迎的原因。
尤其联想到先前查邸报一事‌，再看年前西‌鞑来犯，李信和总有‌一番不好的预感。
李小寒看着李信和，信和哥可真聪明啊，聪明人‌应该承担更多一点。
李&#183;有‌用时‌想起‌无用时‌甩之脑后&#183;渣女&#183;小寒，微微仰头看着一脸担忧的无辜族兄，再一次麾下了屠刀，“信和哥，酒精是‌供往北方军队而不是‌用来做香薰蜡烛，前方战况不明啊。”
李小寒记得，泰和二十五年虽然没有‌大乱，但是‌赋税徭役极重，想来前线肯定是‌吃力的。而且朝廷想要削藩，支持只会越来越少，定王支撑得艰难。
“信和哥，暗潮汹涌，眼见风急浪高浪打来，即使我们‌小小的攀上‌了大船，但是‌也‌不是‌平安的呀。一个不小心没跟上‌，可能就被甩出去了。”
虽然是‌小小攀上‌了定王的关系，毕竟还是‌太‌过弱小了。
“只有‌自身的强大才是‌根本。信和哥，你是‌我们‌族里未来的希望，你要努力了。”
努力做什么，当然是‌努力考科举了！能有‌一个举人‌、进士对一个宗族的影响是‌巨大的。
李信和听完，沉默点头，只觉得肩上‌的担子无比沉重。

第106章
二月二, 龙抬头，京城。
京城通往西郊的‌路上，人潮涌涌, 有那高门大户的‌马车连绵不绝, 也有那身穿布衣凑热闹的‌平民走走笑笑。
从正月开始, 京中西郊凤鸣山下‌，各府仆人便开始做准备, 说是仿古人之雅意，举行曲水流觞会。集天‌下‌之士子，汇天‌地之灵气，不求其他，只做一场文人之间的交流。而今日，正是曲水流觞会举行的‌日期。
众人来到凤鸣山之下, 外围是平民聚集之地, 已经是人潮拥挤, 热闹非凡。大家都‌抱着看不到公侯之父的豪华宴席, 出来凑一凑热闹也挺好的‌心理，再‌说西郊风光十‌分‌不错呢, 憋了一个冬天‌了, 出来逛逛散散心。
公府侯门的‌马车越过平民区, 继续往前走, 越往凤鸣山下‌, 人便越少, 环境越加清幽, 周围有那身‌穿衣服的‌官兵守卫着, 这才是公府侯门的‌聚集之地。
既然是仿《兰亭集序》中的‌曲水流觞文会，那环境便自然也往书中靠拢。西郊本就是京城贵人春日游玩之地, 风景优美，不过为了重现《兰亭集序》中所写，“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荡，映带左右，引以为流觞曲水之意”，京中各府也花了颇大心思。
一行身‌穿文士衫的‌文人往前走，一边意气风发的‌谈论今日之事。今日他们便是这场宴席的‌主角，往日高攀不上的‌侯门公府，今日对这些‌文人也是笑脸相迎。只引得这些‌文人对重视文风的‌太孙更显亲近——如果没有太孙点头，没有太孙的‌到‌来，如何‌会有今日的‌盛会。
“听说那陈国公府移植了许多墨竹，硬生生造了一片竹林，十‌分‌清幽雅致。”一个青衫文人好奇八卦道。
“这有啥，听闻吴侯府从江南运来了一大船假山石，造出了一片石山。”另一名文人略带隐秘的‌骄傲说道，说不定这个文人跟吴侯府或者‌江南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江南的‌行船这个时候能上来？运河不是早冻上了。”其他人不信。
“听说是从江南没有冻上的‌河段行船而上，然后实在行不了船的‌时候停下‌来卸货，改用马车运过来的‌。就这紧赶慢赶，还是前两天‌才刚刚运到‌，险些‌没有赶上今日盛会。”这名文人消息颇为灵通，说不定有内幕消息渠道。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众人纷纷点头，一时只觉大手笔，对透露消息的‌文人推举不已。
“什么东西这么香呀？”众人谈笑间往前走，忽地一名文人说道。
“好像是花香，有金桂，茉莉，素馨，咦，这些‌花都‌不在这个时候开的‌呀，怎的‌一起香了？”另一个文人鼻子比较灵，嗅出了几种花香。
“是那香薰白蜡，公主府挂起了香薰白蜡树。”一名眼尖的‌文人看见前边高树莹莹火光，失神喊道。
“天‌哪，可是《白蜡之光》里描述的‌那一棵白蜡树，听说在江南总店也有一棵。”另一名文人痴痴呆呆的‌看着那棵树说。
也不知道是不知这香薰白蜡从定城而来，还是不能说这香薰白蜡从定城来。
“别提江南了，店里那棵树就是一个微型版，而且除了开店那一天‌点了片刻，后来那树上就没有挂过白蜡。”这名文人明显是江南来的‌，懂货，“天‌哪，点到‌香气飘到‌这里，到‌底点燃了多少枝蜡烛啊。这可是好几两银一根的‌白蜡啊。”
“价钱不是问题，问题是供不应求。快走，再‌慢一点就满人了，我‌们趁现在挤过去看一看。”一名机灵的‌文人往前大步走道，如果不是为了顾及文人风范，早跑起来。
果然，只见周边除了许多文人雅士，还有很多公门侯府贵女带着丫鬟婆子往公主府的‌地盘走去，毕竟，过年‌期间，闲来无‌事，《白蜡之光》话本子在京城不要太流行，香薰蜡烛也是贵女们的‌新爱好，只是谁都‌没有公主府豪奢侈而已。
不过想想也是，公主作为已故太子的‌同父同母的‌幼妹，太孙的‌嫡亲姑姑，备受皇帝宠爱，跟太孙关系也亲密，因此为了这场盛会，豪奢一点也是应该的‌。
公主府的‌白蜡树上的‌香薰白蜡，从盛会开始燃烧到‌盛会最后，最后太孙出场的‌时候，整场都‌是松柏香。
太孙微微一皱眉，不过很快就露出了笑容，显然与公主关系十‌分‌亲密名不虚传，而且太孙也十‌分‌平易近人，现场对文人们表现得十‌分‌温文有礼。
太孙的‌到‌来点燃了所有文人的‌热情‌，据说当日所作诗词不计其数，选取了其中最好的‌一百篇准备印制成书纪念这等盛事。
其中最优秀的‌来自江南士子的‌一篇《江淮子*今日兰亭》，瞬间名扬京城，一举天‌下‌知。
这次盛会，将太孙在文人间的‌声望更拉高了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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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的‌气氛热烈，西北的‌边境之地也不差。
“听闻今日有一批医药到‌了，是那神药。”一个消息灵通的‌千总看似忙碌，却悄摸摸的‌对着同僚低声说道。
“真的‌？”旁边听的‌人睁大了眼睛。
“小声一点，我‌巡视路过王爷营帐听到‌各将军在争抢，假不了。”千总左顾右盼，看左右无‌人，继续低声透露消息来源。
这么大这么重要一个消息，憋死他了。
“真的‌吗？希望我‌们将军能抢到‌最多的‌。”听到‌这个消息的‌这个也是一个千总感慨道。
“听说这神药十‌分‌有用，上个月我‌营帐里有一个老兵，胸前中了一刀，当时军医给缝合了，只是后来又发热了，我‌们都‌以为他熬不过去了。后来不知怎么的‌，那张大夫说这个伤十‌分‌有代表性，就用了那神药，生生割了腐肉再‌缝合，伤口贴上止血膏药，又服了汤药，如今都‌能走能跳了。”
“我‌也听说了。这神药真是救命啊。”
“也不是百分‌百能救命，张大夫说什么只是降低了发热的‌几率，尽量避免伤口发脓发热而恶化，听说也有人用了神药还是死了的‌。”
“这就是救命了。咱们战场上摸爬滚打出来的‌，谁不知道最怕就是发脓发热啊，熬过这一关，那就是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半条命。至于剩下‌那半条，那就真的‌是看命了。”
“那倒也是。希望我‌们将军能抢到‌神药啊。”
“是呀。希望我‌们将军能抢到‌多一点。”
两人的‌讨论，最后归结为一句希望我‌们将军能抢到‌，最好越多越好。
而王爷营帐中，两个千总的‌将军不负他们的‌期待，正在卖力争抢中，正是那当日被说大头的‌马将军，“凭什么，我‌队伍冲锋在前，受伤最多，凭什么得一样的‌分‌量。”
“我‌麾下‌骑兵营才是应该得最多的‌，一个骑兵千挑百选出来，每一个都‌是精英中的‌精英，伤亡了哪一个都‌损失不起。”当日被叫做陈脸长的‌将军也不逞多让。
“就你麾下‌的‌骑兵是精英，其他就可以损耗了？要说主力，我‌们长枪营才是跟随王爷最久的‌主力。”以往沉默的‌另一个将军也不相让，王爷可是用枪的‌，以往他们不声不响，却从来没有少过什么东西。只是如今这情‌况，不声不响也不行了。
三个人对视一眼，好像谁都‌有自己的‌理由，然后忽的‌齐齐将枪口对准张震将军，“张将军麾下‌先前已经用过酒精了，如今为了公平起见，更应该谦让三分‌，才是道理。”
张震将军简直要跳起来，事实上他也跳起来了，“不行。凭什么，凭什么我‌儿子筹集的‌药材，我‌这个当爹的‌反而是最少。”
“张将军，你说错了，在王爷麾下‌，承安他先是王爷的‌人，才是你儿子。”往日不声不响的‌将军，如今说话才是最毒。
“扯蛋，那也应该是我‌得最多。凭什么当初试验的‌风险都‌是我‌担了，现在你们来抢现成的‌果子，还要把我‌撇走。王爷，王爷，没有这个道理啊。”
定王一身‌锁子甲，身‌材高大威猛，比起王爷，更像是一名征战多年‌的‌猛将。不过定王本就擅武，年‌轻时便跟着皇上一路征战，后来也是因此被封为定王镇守边境，说是武将也不为过。
只是时与境迁，当年‌定王得皇上信任，与太子兄长关系也还行，因此在边境颇受重用，过得是自在。
如今太孙作为继承人，定王势力就太大了，皇帝也老了要为孙子减轻登基前的‌路障，一层父权一层君权压下‌来，定王现在的‌日子不太好过。
“好了，好了，莫吵吵。”定王挥手往下‌压，座前这四位将军像老农抢水的‌直白才压下‌来一点。
最后一致商讨的‌结果，除定王直辖之外，四位将军分‌到‌的‌酒精是一样多的‌，不过为了显示公平，张大夫也不能一直在张将军麾下‌了，各处轮换着来，力求把所有军医都‌教会酒精的‌最准确用法。
张将军原本想着凭自己与张大夫的‌关系，张大夫应该会拒绝，到‌时候自己还可以努力争取一把。
结果，张大夫觉得各处轮换也很不错，可以接触到‌更多的‌伤患病人，选取更多样的‌伤势作为试验；而且多跟其他军医交流，有助于自己对外伤处理技术上的‌提高，毕竟在仁和堂再‌忙，也没有军医在战场上处理过的‌外伤多。
于是，张大夫根本无‌视张将军的‌暗示，答应得飞快；张将军被背刺，吃瘪不已。
一场争抢以张大夫的‌轮换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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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山村的‌李小寒不知道张大夫这样的‌猛，她当初直觉的‌为酒精推广选了最好的‌一个人才。当然，白蜡也是，只是酒精风头太猛，一时把白蜡都‌遮盖住了。
此刻，李小寒正站在平山村后山脚下‌，小水塘边，看着村中众人已经开始动工建酒坊了。
族中建酒坊，自然是不会缺人手，只见前边二十‌多号人，就这还是前期第一批人手，明天‌又换一批人。二十‌多号人，散在这一片地上，先割草，起草根，挖地基。为了方‌便劳作，这些‌人都‌脱下‌了厚厚棉衣，只穿一身‌薄棉短打。
“这个时候建房子，会不会太早了？”李小寒疑惑道，毕竟现在还是春寒料峭，雪融时最冷了，她穿着大棉衣，站在一旁觉得的‌寒气一阵一阵的‌渗进来。
“惊蛰过了，地便松了，土层不会被冻得硬邦邦的‌，可以挖地基，整地面了。”李族长在一旁解释着，“再‌说，现在不干，很快就没有时间干活了。春耕整地、播种，到‌那时候哪里有空。”
李族长说的‌话有理，李小寒便不再‌反对。只是，瞄一眼隔壁的‌族长，族长穿得也不多，莫非只有自己在冷。
李小寒抖一抖，“族长，我‌先回去挑番椒种了。”村人要种的‌番椒多，番椒种都‌得从李小寒这边拿，又到‌了选好的‌番椒种子，抠番椒籽的‌时候了。
“行，你回去吧。”族长还想再‌看一会，这可是族里的‌大事啊，从此以后，族里又多了一个进项。
李族长心里计划着，扶老助幼的‌钱每年‌可以再‌宽松一点了；
学堂里的‌书籍多年‌没有添置，最近托青帮带过来的‌那几本远远不够，如今可以再‌计划添上一批了；
先前小寒隐隐透露消息给自己，要多置办的‌山地，还可以再‌添置一点，这样族中男丁再‌多，也不怕山地不够分‌了；
最好能有机会置办一些‌族田，还是能种粮食的‌田地稳妥，当年‌老族长跟自己说过，再‌往前几代族长，李氏一族的‌族田那是连成阡陌一片啊……
李族长站在这一片荒芜之前，冷风吹不散族长心中的‌一片热血，只觉得宗族的‌再‌度崛起从此在望，自己将是族谱记录的‌中兴之族长！
逐渐走远的‌李小寒回头看一眼，族长真的‌是老当益壮啊，这身‌姿挺拔的‌，一点都‌不怕冷。

第107章
果然二月初二过后没有几‌天, 李贵后一家也准备开始动土建房子了。
选了二月六号的好日‌子，这个事情，还是李生义带着李贵后上门‌, 李贤东一家才知道的。
当时李贤东家里正忙着, 李生义敲门‌进来, 快要四十岁的李贵后跟在他爹身后，笑容里喜悦和期待都很明‌显。
李贤东还以为有什么事, 然后李生义先开口了，“贤东啊，贵后分家你也知道，你们堂兄弟，我也不说什么虚话了。以后你们也是邻居，你分家建房早, 你跟你兄弟说一说？”
“成, 贵后哥有啥要问的, 我知道的都说给‌你听‌。”李贤东爽快应道, 他还以为李生义上门‌是什么大事呢，原来是要开始建房子了。不过建房子也的确是大事。
李贵后咧开嘴一笑, “贤东兄弟, 你忙, 建房子你不用过来帮忙, 咱们两家的交情, 不在这一时半会。就是得麻烦你一件事, 建房子的时候想‌要来你家用一用水井。”
借用李贤东家的水井挑水, 就不用跑老远去村里公井了。李贵后准备自己房子建好后也挖一个水井, 家里有口井实在太方便了。
“哎，我家活计是多, 不过建房子是大事，我看‌看‌能不能抽空去搭把手。”李贤东带着点无奈的笑，最近他带着酿酒是真忙，而且他家人口少，地‌里的活计多，李贵后这个时候建房子，李贤东是真难抽出空。
不过，不能长时间帮忙，其他倒是可以的，“我家大门‌虚掩着呢，贵后哥啥时候过来都成。取个水的事，不用客气‌。”
“成，贤东弟，谢谢你了。还有个事想‌找你帮忙，我准备像你一样‌找城里师傅建砖瓦房，也建这么个回廊，房里也上那‌个火墙，堂屋地‌板也刷一层三合土水泥。当时你那‌两个师傅哪里找的，叫什么名字？”
李贵后妻女都在李贤东家干活呢，李贤东家房子建得好她们是知道的，就说这雪融后泥泞的天气‌，李贤东家地‌板还是干净清爽的;
还有李贤东家的回廊，夏日‌晾晒东西没人在家也不怕大雨糟蹋了东西，不管是晒番椒还是其他的都方便；
还有那‌个火墙，生了小娃娃，才知道有多好，不怕一时冷一时热的生了病，李贵后儿子李家财也在相‌看‌了，相‌看‌成功成亲生娃娃不就是眼看‌着的事情了。
因此，李贵后计划先把房子建得实用一点方便一点，以后再慢慢扩建，为这便来讨教李贤东。
“建房师傅啊，当时是砖石场那‌边人介绍的，老师傅姓石，你去砖石场那‌里问一问，石师傅老师傅了，砖石场的人都知道。石师傅一天二十文钱的人工价，年轻师傅十二文，你看‌着请多少人。”
李贤东把自己当时请师傅的情况告诉李贵后，李贵后听‌得直点头，两人又说了一些建房子的其他细节。
这期间，李生义是不插口的，好像他只是带儿子上门‌认个人，其他便不管了，都交给‌李贵后。
反而李小寒给‌李生义上糖水的时候，李生义还开口问了她两句番椒育种的情况。
最后说了小半个时辰，李贵后跟着李生义告辞而去，他们得去隔壁李大树一家拜访一下‌，以后也是隔壁的隔壁了，建房子的日‌期得告诉人家，麻烦人当天空出时间来帮忙。
李小寒在门‌前看‌着，李贵后跟在他爹李生义身后，敲开了隔壁李大树一家的大门‌。
原来，这才是村里分家建房子的正确流程。
李小寒又回头担心的看‌看‌她爹，毕竟同是有爹的人，李贤东当初胡乱的闯过来了。对‌比不能说不明‌显。
不过李贤东朝她憨憨一笑，面容里并不介意，只是释然。
“我去酿酒了。”李贤东晓得女儿担心自己，不过他们家已经闯过来了，最重要的是现在。
“哎，爹，你去吧。”李小寒笑道。
对‌，她们一家如今有番椒、有杜仲、有三七，不必再看‌过去，看‌未来。
到了二月初六，隔壁空地‌果然早早的来了十几‌个大汉，割草挖地‌基忙得热火朝天。
李贤东早上还是举着锄头去帮忙干活了，李贤东想‌去，李小寒也支持他去。她爹在这方面有些先天不足，唯有后天多锻炼了。
“我原本也想‌去帮忙捡草的，只是祖父爹娘都说不差我这个人，让我还是来跟着你。”李荷花在一旁帮李小寒挑着番椒种，一边充满遗憾的说道，“我家新房子，我也想‌一起出力啊。”
不过还不等李小寒安慰她，李荷花又自己转移了话题，“小寒姐，你知道不，我家的格局跟你家是一样‌的，只是先建着一进院子。你知道我房间是哪一间不，我选了跟你一样‌的位置。到时后我跟爹娘住堂屋左边两间正房，我哥他们住堂屋右边两间正房。”
“这挺好的。”李小寒答道，到时候李家财李家宝两个年轻人住得近，新媳妇进来也好相‌处，“等你入伙了，我送你一床新铺盖。”
“真的，师父，谢谢你。”李荷花惊喜道。
一床新铺盖的价钱对‌李小寒来说不算什么，但是对‌搬进新房的李荷花来说，意义重大。
“我还能说假话不成。这是单给‌你的贺礼。”李小寒笑道。
“啊师父，有你可真是太好了。”李荷花感叹撒娇道。
“那‌你卖力一点干活，给‌我赚更多的钱，我还能更好一点。”
“是，师父。”
到了二月中，酒坊的大框架建出来了，平山村建的房子格局都差不大多，正房厢房，酒坊建得大，但也是二进院子，前面一进用来蒸酒酿酒，左右两边厢房全是厨房和柴房；后面一进是库房，到时候搬运货都从后门‌进去。
这件事基本不用李小寒操心，族长隔三差五跑去看‌一趟呢，顺利到不行。
隔壁李贵后家的房子也建好了地‌基，在起砖墙了。李荷花中午休息的时候必然要过去看‌一趟，然后回来跟李小寒说她的新家她的新房间怎么了。
兴致勃勃的说完，然后更加卖力的干活。
李氏一族最早的一批番椒，也准备育苗了。
去年的试验，李小寒最早的那‌一亩地‌的番椒种，也是这个时候播种下‌去的，等到春分前，刚好可以出苗。
这样‌这分批育种，分批播种，分批采收，可以拉长最先一批番椒到最后一批的采收周期，最重要的是，在现在这个基本完全人工耕种的年代，可以尽量减轻农人们的劳作的集中程度，时间安排可以稍稍自由一点。
“就像这样‌，均匀播种，浅浅覆土，然后浇水。”李小寒带着李贤东还有李荷花在田间做着示范，周边大家都看‌得目不转睛。
这一年，大家对‌李小寒的种植手艺再无任何疑问，毕竟去年番椒的丰收大家都看‌到呢，村里的杜仲苗长得也粗壮。
说到杜仲，李小寒想‌起，自己家这一批去年播种的杜仲苗，这个春天可以移植到山地‌里去了。
那‌可是五十亩山地‌的杜仲苗，按照一亩地‌一百棵的密度种植，那‌也有五百棵的幼苗。要挖五百个树坑，可能还要清理好边上的碎石杂草野生树木什么的，然后再栽种进去。这可是一个大工程，光靠自己爹一个人可不成。
李小寒微微走神，思考这挖坑种苗的人手从哪里来。
“小寒，小寒。”就在这个时候，忽地‌有人喊道。
“咦，信和哥，你找我，有什么事？”李小寒抬起头，看‌见来人，奇怪道。
自从过年之‌后，信和哥好像一直在埋头苦读，准备今年秋闱来着，稍稍有点空闲的时候，也是去族学里指导今年考秀才的小学生们。
至于李小寒为什么知道的，那‌当然是族长媳妇闲聊的时候，半是骄傲半是担心的说出来的。现在族长媳妇喜欢找李小寒说话，亲切得就像李小寒是她亲闺女，李信和是李小寒亲哥一样‌。
因此，看‌见李信和又消瘦了几‌分，李小寒还担心的劝说道，“信和哥，我听‌族长伯娘说你读书艰苦，你可得注意身体啊。听‌说那‌考场条件艰苦，没有一个好身体可支撑不住。”
面对‌李小寒的苦心劝导，李信和只觉得贴心，不过此刻他来找李小寒是有其他事情的，“小寒，我知道了，身体这个事，我会注意的。只是，今日‌来找你是有其他事情。致远弟买了一些山地‌，想‌要种一些杜仲树苗，他想‌向我们族里买些杜仲种子，再问一问你这杜仲种子如何泡发育种。”
李信和说完，身后的林恒走出来，含笑行礼道，“李姑娘，你好。好久不见，麻烦你了。药物而二期五二八一”
“林公子，好久不见。不麻烦，你等我一等。”李小寒直起腰，拍拍双手的泥土，对‌着李贤东和李荷花说道，“爹，荷花，有客人了，我先回去了，你们在这里继续，行不？”
“哎，你去吧。”李贤东答道。
李贤东在集市上见过几‌次林恒，对‌于林恒写出了《白蜡之‌光》话本之‌事倒不知道，毕竟那‌时候他们多在晴明‌巷子，而且白蜡之‌事，当时也是保密状态。
不过李贤东也不担心就是，李信和带回来的，一看‌就是一个读书人，还在平山村里，再安全不过了。
田间地‌头不是说话之‌地‌，李小寒和李信和还有林恒一起往族里去。
“咱们族里还有杜仲种子卖？”李小寒好奇问道。
“嗯，有的，去年秋族里公地‌上的那‌些没砍的杜仲树，开花结果后，我爹都把种子都摘下‌来风干保存了。”李信和说道。
族长可真是勤俭持家生财有道啊。李小寒心中感叹。
“我也是听‌信和兄说你们族里有杜仲种子，才起了这个心思过来买一些。毕竟我家人少，要种果树的话人手不足，听‌闻那‌杜仲树比较容易管理，天生天养也成。”
“相‌比果树，杜仲的确好养活一点。”李小寒想‌到林恒家里只剩下‌他和一个寡母了，上次看‌来，寡母也不是什么坚强能干的人物，“就是收益的时间长一点。”
“没事，我现在也不差这一点钱了。张公子的银钱给‌得很大方。”林恒笑道。
是了，《白蜡之‌光》的出名，张辅给‌的润笔费十分惊人，没必要在这些地‌方抠钱。而且落拓书生出名之‌后，能收的润笔费更高‌了。
三人说说走走，很快到了族长家里。
族长对‌于林恒想‌要买杜仲种子应允得很快，毕竟族里也用不了这么多，卖出去多多少少也能赚一笔就是了。
而且林恒作为李信和的书院同窗，又听‌闻学业特别好，李族长更是有心交好，给‌了一个特别优惠的价钱。
双方都高‌兴的很，李小寒细细说了杜仲育种的注意事宜，包括要用温水浸透，吸饱水之‌后要小心挤破外‌皮，种子的播种间隙等。
林恒一边听‌一边点头，最后还复述了一遍。只能说不愧是原书男主的智商，抓重点的能力特别好。
说完杜仲一事，林恒方告辞而去。
“信和哥，你跟林公子这么熟吗？”李小寒问道。看‌这感觉，两人根本不像一般同窗，说是知己至交也不为过。而且，好像比年前写《白蜡之‌光》的时候更熟了。
“对‌呀！我们在青山书院住在一处，致远弟为人聪慧，品格正直而不迂腐，正是我辈同道之‌人。”李信和是学以致用派，恰巧林恒也是。
李小寒看‌了李信和一眼，赞道，“这样‌也很好，恭喜信和哥你得一个知己好友。”
李氏一族又交好了一条未来的大腿。
“是吧，我们还约好今年一起秋闱。”李信和又说道。
“今年，秋闱？”李小寒疑惑问，没记错，原书男主是太孙恩科那‌年一路考取举人进士状元年的呀。有什么改变了吗？
“对‌啊，今年是秋闱年，虽然把握不大，我和致远弟都想‌着去试一试。原本致远弟还说存的银钱不够，幸亏张公子给‌的润笔费大方，致远弟为此还说要感谢我们给‌他介绍了这样‌一笔大生意呢。”李信和感叹的说，话里透露着对‌林恒自强不息的赞赏。
李小寒一头雾水，所以说，存够了钱，就可以试一试秋闱了，不用等来年了？居然这么朴实的吗？
“信和哥，秋闱需要很多银钱？”李小寒知道读书贵，但还是理解不到具体贵到什么程度，连原男主都要攒钱才能去考。攒不到还得推迟一届。
“秋闱当然贵了，我们还好，离府城近，童试、乡试都在府城，交通费便少了许多。但是免不了要花费大量的延师费用来请人单独讲解往年文章、购买座师书本、住宿食宿费用等，还要备好万一中举打赏衙差、交好同期的费用，不幸落第还得准备回来的路宿费。致远弟他家里人口不丰，宗族又靠不上，可不就只能自己攒钱了。”李信和解释说。
李小寒越听‌眉头越皱，“那‌信和哥你的钱够不够？”
要不够的话自己还可以赞助点。
“放心吧。这一点我比致弟还是幸运的。我爹这个钱还是有的，再说族里也有支持。”李信和笑道。
见李小寒对‌此感兴趣，李信和又说了一些，“我们这次准备秋闱，原本细细研究过原先学政大人的文风喜好，觉得有信心才去报考的。不过最近书院有消息说，学政可能会换人，就是不知新来的学政是什么人，因此才信心不足。不过也无需担心，大不了下‌一次了。”
李信和故意说得轻松，但李小寒心中并不乐观。
这个时候换学政，要说重视文风走文臣路线的太孙不关注插手这个事情，李小寒觉得是不可能的。
可是，新换的学政会是什么人呢？
李小寒全无头绪，毕竟林恒原来没有攒够钱，不参加这一届的科举啊。
苦思无果，李小寒只能顺着李信和的话安慰道，“信和哥你们还年轻，不急。”
李信和闻言微微一笑，并不搭话，只把李小寒送回家。

第108章
跟李信和告别回家, 李小寒决定将学政这件事情记在心里，有‌机会问问张辅。
毕竟张辅家虽然走的武将路线，但是定城被派有‌新‌的学政, 张辅应该也能打听到一二, 到时候看看新‌学政的情况如何再进行后续计划。
科举考试嘛, 李小‌寒能想到的也就是了解老师命题和改卷的喜好，然后针对性作答了。
真不容易啊, 在这样一个世道了，想要‌立稳脚跟，都不知道暗潮从哪里形成，然后形成浪潮把虚弱的自己推倒。
想来信和哥也有‌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只能奋力举读吧。
李小‌寒叹一口气，然后又摇摇头, 把心头的无奈之感消去。
“小‌寒, 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今日第一批番椒育种吗？”王氏在家里准备炒番椒底料, 忽地看见跟着‌李贤东、李荷花一起出‌去的李小‌寒先回来了, “播种完了？怎么‌没‌见荷花和你爹？”
“我爹和荷花还在地里呢，信和哥找我有‌事, 忙完我就‌先回来了。估计爹和荷花待会就‌回来了。”李小‌寒回答道。
“哦, ”王氏点头道, “那小‌寒你来给我看看, 我炒的这锅番椒底料怎么‌样。你和荷花都‌不在, 我一个人炒的心里有‌点没‌底。”王氏不好意思说道。
“好啊。”李小‌寒笑说, “不过我觉得娘你不会有‌问题的。”
毕竟从正月十‌五何大娘来上工开始, 王氏已‌经开始学炒番椒底料了。王氏在厨房一事上本就‌有‌天分, 又有‌李小‌寒和李荷花带着‌，炒了几次之后, 很快便‌上了手。
如今，李小‌寒和李荷花忙着‌番椒育种的事情，便‌将底料炒制交给王氏。毕竟，再过两天，又得上府城了。
其实，李小‌寒对王氏的底料炒制学习不担心，反而担心王氏去府城摆摊的情况。
事实也果然如此，“嗯，很好啊，香气浓厚，色泽鲜艳。”李小‌寒赞道，然后用一根筷子沾一点还没‌有‌凝固的底料尝一尝，“嗯，麻辣鲜香，刚刚好。”
王氏被李小‌寒说得极开心，松了一口气道，“这就‌好，我还怕我自己没‌把握准。”
“好了。娘现在放心了吧？“李小‌寒笑道。
王氏和李贤东的性格都‌是如此，长久以来缺乏肯定和自信心，即使做得再好，他们也是不相信自己的。
这种不自信，只有‌多接受外界的肯定才能逐渐改变，李贤东经过这么‌多事，现在在番椒的种植和酿酒方面，已‌经有‌了自己的自信心，王氏差一点，毕竟之前怀着‌李小‌霜不方便‌，希望如今炒制番椒底料，能为‌王氏多添加一分底气。
“好了。”王氏不好意思的笑一笑，然后说道，“你刚从外边回来，去冲个澡吧，待会等你爹他们回来，就‌可‌以吃饭了。”
“嗯，那我去了。”
李小‌寒的习惯，去外边干完活比如种完地回来希望可‌以清洁一番，这在古代其实是很奢侈的一个东西，毕竟烧热水要‌砍柴啊。
不过李贤东家不一样，一直在蒸酒、炒番椒底料，灶火的余温一直有‌热水，不用特别再烧热水了。
这蒸酒的柴火嘛，自然也是族长安排人从族里山地上砍回来的。
这么‌一说，以后蒸酒酿酒挪到酒坊之后，自己就‌没‌有‌这种免费的热水蹭了，这也是一个损失啊。
李小‌寒在热气腾腾的蒸汽中，思绪开始走‌歪思考自家的柴火储备问题。
毕竟，这两年冬天，自家好像没‌有‌为‌柴火操心过。
前年刚刚搬新‌家的时候，李贤东带着‌村人采割杜仲皮，那时候村人顺手把杜仲柴火都‌给扛回来了。去年去十‌月份去府城住，回来之后为‌了蒸酒，族长又安排人储备了柴火。
算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大大小‌小‌的麻烦实在太多了，到时再说。李小‌寒安慰自己想。
而厨房里，王氏已‌经开始准备午饭了。小‌寒回来好像带了点心事，虽然不明显，但是瞒不过王氏这个做亲娘的。
王氏自觉可‌以做的不多，尤其女儿干的事业十‌分大，如果李小‌寒不说或者不能说，李贤东和王氏能做的不多，因此王氏便‌用心做一顿午饭。现在王氏也渐渐了解了，能吃到好吃的，李小‌寒的心情便‌会好一点。
果然，等到李小‌寒洗完澡出‌来了，然后又吃到好吃的，眉目更舒展了许多，也有‌心情起另外的话题了。
“爹，咱们家的杜仲苗，是不是要‌找人来帮忙挖坑种苗才行‌，不然忙活不过来。”李小‌寒对着‌李贤东说道。
她冲澡的时候李贤东和李荷花便‌回来，不过李荷花不在这里吃，这几天李贵后的房子建到关键之处，李荷花中午干脆跑到旁边跟着‌大家一起吃饭，顺便‌给她娘搭把手收拾碗筷什么‌的。
“嗯。”李贤东点头道，“我这几天去村里找几个人帮忙。得赶着‌番椒育种后，再到水稻出‌苗前这段时间把这些坑挖好。”
想了一想，李贤东又问道，“这个杜仲苗移植，有‌没‌有‌要‌注意的不？”
虽然树木移植都‌差不多的流程，无非就‌是挖坑、施底肥、放苗、回土、浇水，不过李贤东为‌求谨慎，还是问了一问。
“没‌有‌啥特殊的，就‌按照正常的树苗移植就‌成了。”李小‌寒皱着‌眉头，回想了一会说道。
“那就‌成。”李贤东放下心来，再无二话，众人又再专心吃饭。
至于学政一事，李小‌寒担心的关于太孙的影响没‌有‌到，另外一件太孙的传闻到了。
就‌是那二月二龙抬头京城文会，当日的一百篇最优秀诗文也印制出‌来了，一时之间，传遍了大江南北。
听闻当日境况空前，人才荟集，那诗文就‌好像不用想的一样往下掉，实在是文坛之盛会。
不过，传到定城之后，不知‌道怎么‌的，有‌点歪了。而且越传越歪，等传到平山村这些村里，已‌经快要‌变了样。
“听闻当日公主府那一树白蜡，从白天烧到黄昏日落，烧到整个凤鸣山脚下都‌是香的。”
众人贫乏的想象力想象不出‌整个山脚都‌是香的是什么‌样子的，不过也禁不住感叹，“哇，这得好几千两吧。”
“什么‌好几千两，说不得几万两都‌花了。”另一个自认见多识广的人说道。
平山村的土包子们想象不出‌几万两是什么‌样的概念，在他们的观念中最有‌钱的就‌是隔壁张地主一家。传闻张地主一家好几百亩的良田，家里的肉能吃到饱，地下埋的都‌是银子。虽然张地主家儿子是个败家子，就‌这样家业还是败不完。
如此有‌钱的张地主，家里应该也有‌好几万两吧。
张地主：开什么‌玩笑，我没‌有‌。
说完公主府的白蜡，又有‌人低声说道，“我听说这白蜡是从我们定城传出‌去的，怎么‌我从来只听过话本没‌没‌有‌见过那白蜡啊。”
“我表妹的邻居的大伯的二舅子的兄弟的邻居，是定王府里倒夜香的，听闻府城里高官是见过这带着‌香的香薰白蜡的。就‌是贵，真贵。”这是一个消息灵通的关系户。
“天呐，定王府里有‌的，那肯定贵了。不知‌带着‌香的白蜡到底是什么‌做的，莫非真是那话本子里面说的，天上的神仙带下来的。”
“这谁知‌道呢？”
“富贵叔，你们在说什么‌呀？”李小‌寒赶集经过，恰好听到那熟悉的白蜡字眼，不由的停下来。
“是小‌寒啊。”李富贵等人对李小‌寒自然是认识的，见李小‌寒不知‌道，连忙给她科普了一番。
“哦，原来如此。我都‌不知‌道还有‌这些事。谢谢富贵叔了。”李小‌寒含笑说道，心内却疑惑。这是张辅的宣传攻势开始了吗？不是说了三月初一吗？这是提早部署了？还是只是民间传言？
“小‌寒，你有‌正事要‌忙，这些不知‌道也正常。哎，叔就‌是难得闲聊。”李富贵等人略不好意思的说。
“哎，叔，难得干完农活，就‌那喘口气的功夫，聊一聊怎么‌了。不说咱们都‌不知‌道京城里面贵人的生活是这样的呢。真真想不到，你说这白蜡从早烧到晚啥光景。”李小‌寒笑道。
大白天的，烧蜡烛，就‌为‌了那点香薰，有‌够豪奢的了。
“可‌不是。我们也是这么‌说的。”李富贵等人与有‌荣焉的点点头。
“那叔，你们忙，我先回去了。家里还等着‌菜下锅呢。”李小‌寒举了举手上的排骨道。
“哎，去吧，去吧。这快要‌春耕了，得好好补一补。”
待李小‌寒走‌远了，李富贵这些人还说，“哎呦，你说小‌寒生意都‌做得这么‌大了。还是这么‌节俭，补身子都‌只买排骨。你们说这排骨有‌啥好，就‌那骨头挂着‌定点肉，吃起来老费劲了。要‌我说，补身子还得那大肥肉，满满都‌是肥肉，再实在不过了。”
“是，是这个道理。要‌大肥肉没‌买着‌，那老多肥肉的五花也还行‌，就‌是瘦肉有‌点柴。”
“骨头也不错。那骨髓油，滋滋的。就‌是现在贵了，还是以前划算。”
“可‌不是。”
于是话题又渐渐歪了。
平山村众人都‌知‌道的事情，李族长如何不知‌道，李族长知‌道得更多一点，只是如今李族长心里有‌些犹豫，李信和又在书院读书，李族长不舍得打扰儿子，便‌来找族里聪明的年轻人问一问。
“族长你说今天里长找你，要‌你三月五到府城里学习白蜡虫育种一事？”
“对，听闻各村村长都‌要‌去，唉，里长传出‌来的消息应该是真的，只是这白蜡虫听闻是那树上的一种虫子，像蜜蜂一样的产蜡，就‌是不知‌道这白蜡虫养起来容不容易。”
李族长叹一口气，继续说道，“还有‌最近哦，你不知‌道，隐隐约约附近的山地价格又贵了，你说我们族里新‌置买的那一批山地，是留着‌来种这白蜡树好，还是种杜仲好。”
李族长其实就‌是想探一探消息，毕竟李小‌寒先前暗地提醒自己多为‌族里置办山地。
这么‌巧的事，要‌说单纯只是偶然，李族长肯定是不信的。说不定就‌是李小‌寒提前得到了什么‌消息，只是不好明说，提前通知‌自己。
李小‌寒看着‌老狐狸一样的族长，知‌道李族长猜出‌了点什么‌，便‌带着‌笑说，“族长，我只能说，白蜡虫一事肯定是真的。但是，这推广一事，不可‌能一下子满山遍野的推广开来。这个白蜡树也不是一时半会就‌能种上马上能用的。咱们族里，新‌置办的林地多少来亩来着‌？”
“一百五十‌亩。”
“那族长你还担心什么‌，一百五十‌亩，第一轮肯定种不全‌的了。而且发财这件事，讲究人无我有‌，人有‌我优，族长你想想是不是。”
要‌李小‌寒说，最好全‌种上杜仲树，白蜡推广之后，价格肯定往下跌，但是杜仲树她已‌经想好怎么‌提取杜仲胶，只等杜仲树长成和时机成熟。
这个杜仲胶的秘方，她是准备赚上一笔的，这个时候，如何能不带上族里。
只是现在，这个秘密还不好直接跟族长说，只希望族长能领会三分吧。
李族长来找李小‌寒一趟，只得一个模模糊糊的答案，好像什么‌也都‌没‌有‌说，又像好像说了什么‌。
李族长看一眼李小‌寒，当初李小‌寒暗示自己置买山地的时候也是这样的。莫非这次也是一样？
李族长带着‌疑问而来，又带着‌更多的疑问而去。
待到三月初一，忽地一队官差直往村里而来，田间地头的村民以为‌发生了什么‌事，有‌人直往李族长家里跑去，有‌人不远不近的跟在后面，看看到底有‌什么‌事。
只见那一队官差，并不像众村人原以为‌的那样往村长家里去，而是直往村中最偏僻的李贤东家里去了。
又见那官差停在李贤东家门口，最前头的官老爷下马来，敲响了李贤东家门。
待到李家大门洞开，李小‌寒开门出‌来，村人离得远了，隐隐约约听见说话声，但没‌听出‌什么‌事。然后李小‌寒背着‌一个包袱，跟着‌那官老爷出‌来了。
村人这个时候的好奇心已‌经到了最高。
幸亏这个时候族长和三叔公也匆匆忙忙的赶到了，有‌那大胆的村人像来了胆子一样，跟在族长和三叔公后面，走‌到了官差前。
这个时候看清了，最大的官老爷身边那个公子，不就‌是张二公子嘛。李族长松了一口气，“官爷，小‌人乃这个村的村长，不知‌官爷大驾光临是为‌了何事？”
“李村长。”官爷笑得很和气，耐心解释道，“正要‌去跟村长说一声，我等奉定王之命，征召李小‌寒姑娘去府城教导众村人白蜡虫育种一事。我没‌记错的话，平山村附近分到的时间是三月初五吧，正是第一批，到时候你就‌可‌以看到李姑娘了。”
“嗯嗯，好的，好的。”李族长一时没‌反应过来，太多的信息在脑子里四处连结。
“族长，我要‌离开一段时间里。家里的酿酒和番椒的事情，我已‌经交待给我爹和荷花，有‌问题找我爹和荷花就‌成。”李小‌寒对着‌李族长说道。
“好，好，你放心去吧。”李族长已‌经回神了一半，瞪大眼睛看着‌李小‌寒。
李小‌寒对着‌惊讶的李族长抱歉一笑，又对着‌李贤东和王氏说道，“爹，娘，我先走‌了，别担心我。有‌事你们派人到同福酒家给我传话就‌成。”
李贤东和王氏早知‌道李小‌寒要‌去教导白蜡虫的培育一事，只是想不到居然是官老爷亲自来请，一时更是激动与自豪，“好，好，我们知‌道了。你自己照顾自己啊。”
说到最后，又是担心，毕竟是一个小‌姑娘呢，要‌不是家里人手实在抽不开身，怎么‌的都‌应该有‌个大人陪着‌才行‌。
无论李小‌寒怎么‌说自己一个人可‌以，去官府的地方安全‌得很，官老爷说就‌要‌她一个人，如今看来，官老爷也好说话得很嘛。
想到这里，李贤东和王氏也顾不得胆怯，忙对张辅说道，“张公子，我家小‌寒就‌拜托你了。”
“伯父伯母请放心，我一定照顾好李姑娘。”张辅说道。
“爹娘，放心吧，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了。”李小‌寒说道，“你们回去吧。”
“哎，哎，”
知‌道自己不走‌，李贤东和王氏绝不会先回去的李小‌寒，转身走‌向一同而来的马车。
张辅在旁帮忙掀开车帘，低头带笑，“李姑娘，请。”
“她爹……”王氏抱着‌李小‌霜，担心叫了一句李贤东。
李贤东忽地三步并作两步跟在李小‌寒身后爬上了马车，“小‌寒，我送你到府城，看你安置下来再回来。”
李小‌寒愣了一愣，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哎。爹。”
车外，张辅对着‌那官老爷轻轻的点了点头。
“她娘，我送小‌寒到府城安置了再回来，你家里等我。”
“哎。”王氏极欢喜的应了一声。
平山村一众人看着‌官差跟在马车后面，越行‌越远，逐渐不见人影，半晌回不过神来。
“我的个乖乖呦，我们李家祖坟咻咻咻的冒青烟啊。”
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道是围观的谁，有‌感而出‌了一句。

第109章
眼看官差走远, 李族长觉得自己脑中乱哄哄的乱成一团麻。
小寒居然被官差请去教导培育白蜡虫了？！
那就是说‌，那个‌传得沸沸扬扬的，香薰白蜡一事出自定城的事情是真的, 小寒还是其中的发现‌人之一, 不然不会有官差老爷来请她去教导培育白蜡虫。
既然白蜡虫的培育公开了, 官差还说‌自己村排在三月五号第一批，那肯定就是看在小寒的面子上照顾自己。
不, 不仅仅这一处，还有年前，小寒已经‌向自己暗示早买山地了。想来‌这一波之后‌，定城山地要大涨价。
果然，族里有一个‌能人，跟着吃肉喝汤怎么都少不了。
不过, 李族长脑里又猛然一惊, 他没有记错, 小寒家今年五十亩山地, 全准备种‌杜仲苗啊。
如何会这样？不是应该种‌那什么白蜡树养白蜡虫吗？
还有，还有先前自己跟小寒说‌白蜡一事的时候, 虽然碍于官府还没有公布, 小寒不能直接告诉自己, 但是必然给了自己暗示。
李族长拼命回忆先前跟李小寒说‌话的内容, 对了, 那时候说‌的是, “人无我有, 人有我优。”
人无我有, 人有我优。
这八个‌字，怎么琢磨怎么耐人寻味。李族长想细细思量, 周边的环境却‌让他无法安静思考。
“小寒她娘，小寒她被官府接过去是教大家培育那什么白蜡虫吗？那白蜡虫是跟养蚕一样吗？先前她跟你说‌过不？”
养虫嘛，村人按照惯性觉得就跟养蚕一样，采摘树叶子回家细细养着呢。说‌不定李家某一个‌房间就养着那什么白蜡虫呢。
能不能进去看看呀！
村人十分好奇的想。
王氏被问‌得愣了一愣，看着门外村人个‌个‌盯着自己，不由心里有了点胆怯之意‌，下意‌识的抱紧了怀里的李小霜，然后‌又连忙松开力道，心里鼓鼓劲，低声说‌道，“小寒是有说‌过这段时间要去府城一事，但是官府那边不让说‌呢，她没说‌太多。”
“那倒是，肯定是不让提前说‌的。”村人失望的叹口气。
“那小寒她娘，你们家今年种‌什么？”有那聪明机灵的问‌道。
“种‌番椒，种‌杜仲。”这个‌王氏倒是知道的，三七不能说‌，其他两个‌倒是可以说‌的。
“就没有种‌其他吗？”有人不相‌信，非要问‌点发财的内幕消息出来‌。
王氏抿紧了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好了，在这瞎瞎咧咧什么，没听说‌了，官老爷让所有村长都去接受培训，咱们村是三月五号第一批。怎么的，你还想比我这个‌村长知道得早。”李族长瞪着这个‌村人说‌道。
“额，族长，族长，我就问‌问‌，问‌问‌。”说‌话的人谄笑回道。
“问‌什么问‌，你是谁，都得给你答了。赶紧回家干你的活，地耕了没有，种‌子选了没？”
“是，是，族长。”李族长一发威，村人都不敢问‌了。
“小寒她娘，你回去吧，关上门就成。等贤东回来‌了，你跟他说‌，让他过来‌找一下我。”李族长又转头对王氏说‌道，语气和缓了许多。
“哎，族长。”王氏立刻带着何大娘退回去。
“走了，走了。”李荷花等人跟在后‌面挥挥手，她们也反应过来‌了，“有什么事等我师父回来‌再说‌。”
说‌完，李家酿酒的几个‌人，退进去之后‌，把门坎都从里面合上了。
门外的众人一看，没得再打听只能怏怏的散去了。
门内。
“夫人，别管他们。看咱们大姑娘，多争气，我保证，我在府城里，也是第一次听说‌官差过来‌接人的。真真的，第一次见了。你该高兴啊。”何大娘满脸红光的说‌，自觉自己的见识又多了一层。
这个‌月休假回家，一定要给所有的老街坊说‌一遍，她才‌不是去什么乡下地方干活，这府城没有一个‌姑娘像他们家大姑娘一样能干的。她老何，这真是好运极了才‌能给大姑娘干活。
王氏脸上带上了笑容，刚刚她只不过一时没反应过来‌，如今村人也不过是好奇多问‌两句，王氏不仅不恼，还觉得颇为骄傲。
看，她的女儿‌就是这么的优秀，但是大家都不知道。
“我高兴的，今晚咱们杀一只鸡，我得给祖先说‌一说‌这件事。”王氏说‌道，得跟亲婆婆念叨念叨，让亲婆婆保佑小寒在府城一切顺利。
“哎，夫人。”何大娘应得又脆又亮。
待到李荷花过来‌后‌院看时，王氏已经‌指挥着何大娘捉鸡了，好了，什么都不用说‌了。
约莫是半下午的时候，李贤东回到了家中。
“你吃了没有？家里给你留了饭，我给你热一热。”王氏等人刚刚吃完不久。
“不用，我在府城吃了再回来‌的。”李贤东笑开了嘴说‌道，府衙里的饭菜咧，他平生‌第一次吃。
听到李贤东说‌吃过了，王氏也不忙活了，只问‌道，“小寒怎么样？”
“住在府衙旁边，专门给她腾的一个‌屋子，再安全不过了。还有一个‌老大娘专门照顾她，吃的用的都有人送过来‌，不用担心。吃的也好，我跟小寒一起吃的，有肉有菜。也没冻着，屋里有火坑，也有那炭盆，还有那小炭炉子可以自己烧水喝。官老爷还问‌小寒住得舒心不，有什么需要的可以提。”李贤东说‌道，又细细的把自己去府衙的见闻说‌了一遍。
“那就好，那就好。”王氏听得津津有味，听完连声说‌道。
何大娘在一旁听得咂舌，乖乖的咧，赶紧记下来‌，休假回家的时候可以再吹一波。
“我不在家里，有什么事不？”李贤东又问‌道，当时自己走得急，原来‌小寒预估着自己留在家里的，自己这一走，不知道王氏能不能撑住。
“啊，村里有人问‌了几句，不过族长都说‌回去了。族长还让你回来‌了去找他。”
“哦，那我现‌在去了。”李贤东站起来‌道。
“你要不要歇一歇？”王氏问‌，毕竟连着来‌回府城一趟。
“没事，不累，去的时候是马车去的，回来‌的时候张公子也给我雇了马车。”李贤东感觉一点都不累，甚至带着许多兴奋，只想给人说‌一说‌。
听到有马车来‌回，王氏也不担心了，“行，你去吧。莫耽搁了族长的事。”
李贤东便去了族长家一趟，不过是把那府城见闻再说‌一遍。
“小寒有没有什么对我说‌的？”李族长不死心的问‌一句。
“没有。先前你不是找过她了。再说‌，官老爷们都在呢。”李贤东奇怪道。
也是，该说‌的，能说‌的，早说‌了。小寒这么聪明，如何会等到这个‌时候。李族长暗暗思量。
“好了，贤东，我都知道了。你家里那五十亩杜仲苗，能忙活得过来‌不？要不要族里出面帮忙找些‌人手。”
“不用了，先前我们都安排好了，我已经‌跟族里相‌熟的人家约好了时间。”
李族长又看了一眼李贤东，然后‌说‌道，“好，那就成，酒坊和番椒育种‌，你家里也是，有什么问‌题和需要，你就来‌找我。”
“哎，族长，我知道了。那我先回去了。”
“嗯。你先回去吧。我有些‌事情要想一想。”
李贤东也不问‌李族长需要想什么，族长要想的事情多了去了。
反倒是李族长，在自己家堂屋里转来‌转去，差点把地砖都踩松了，最‌终下了一个‌决定：族里的杜仲种‌子再不卖了。等过了初五回来‌，没有问‌题，自己就把那种‌子全种‌上了。
平山村这边，因着李小寒掀起了巨大波澜，而府城里，李小寒这边，也不像李贤东所说‌的，事事安逸。
府城，官衙旁一个‌小院子，李小寒和张辅坐在园中的一个‌凉亭内，四边视线可见，没有他人。
所以说‌，要说‌什么秘密，最‌好找一个‌四面没有遮挡的地方，最‌低限度的降低了什么门后‌、柱子后‌、屋后‌有人悄摸偷听的可能。
“我怎么听说‌二月二京城里开文会了，听说‌公主烧了一树的白蜡。”李小寒问‌道，这个‌跟当初他们说‌的宣传方案不一样，当然，这个‌效果更加好就是了，有什么比京城里的八卦更加忍人注目。
“最‌近在各处收集白蜡树和白蜡种‌，没有来‌得及跟你说‌。”张辅举起茶盏，给李小寒倒了一盏茶，“京城里太孙殿下好文风，举行了二月二的曲水流觞会。本来‌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不过公主喜欢白蜡，我便尽力使人供应了一批。”
想要扬太孙的文名，结果却‌烧了一树定城的白蜡，这效果，不能不说‌，是有一点讽刺对比在身上的。
“不过，就没有人跟公主说‌一说‌？万一太孙不喜欢呢。”李小寒问‌道。照理说‌，公主出这种‌昏招，应该会有人提醒她呀。
“太子故去之后‌，只剩下这一个‌同‌父同‌母的妹妹了，陛下宠爱的很。太孙跟公主姑姑又极为亲近，没几个‌人能让公主听得进去的。”
李小寒皱眉。
不，有一个‌人设身置地的为太孙考虑，这个‌人，无论从身份，还是地位，还是智慧上，都不会让太孙的盛会出这种‌纰漏。导致定城这边抓到这处漏洞，最‌后‌传到定城的，居然不是太孙的文名，而是公主的豪奢。
这个‌人，就是皇帝陛下。在陛下心里，公主应该没有太孙重‌要。
但是，如今没有劝住，那就很可能，陛下那边出了什么变故。
“总有人能劝得住公主的。”
李小寒看着张辅，缓慢的，一字一顿的问‌。
张辅眼里像是带上了讶异，又像是理所当然知道李小寒会问‌一样，带着一丝丝的笑意‌和默契，“我们也是最‌近得到了消息。”
张辅看了看天，声音又压低了一层，“病了。”
窥视帝踪，可是死罪。
一时静寂。
春风微微吹拂，带着刺骨冷意‌。
传闻在春天真正暖和之前，会有一波倒春寒。

第110章
听到皇帝病了的消息, 李小寒并不觉得高兴，只觉得鸡皮疙瘩一层一层的往上浮，满身的寒意光靠手里的热茶根本止不住。
一个皇朝不稳定的最明‌显特征, 就‌是中央出了问题, 导致对地方没有了控制之‌力。礼乐崩坏, 动乱四起。
虽然已经剧情预知这个时刻一定会‌到来，但是当这个时刻真‌正开始到来的时候, 李小寒还是感觉到一阵阵惧怕。
对动荡不安的朝局的害怕；对这种历史‌大势下，个人如何强大也只能被挟裹着往前走‌，无力掌握自己命运的害怕；对庞大的未知感到害怕。
一个临老临病的开国帝王，为了维护自己的一手打下的江山，会‌做出何种疯狂的举动？
一个匆匆上位的太孙，颇有文名, 暗地里‌却四处受制, 连公主‌都制止不住, 这样的继承人, 监国理事，他‌会‌如何稳定自己的位置？
还有看似高贵的公主‌, 不懂政事, 却又几‌乎无人震慑, 谁知道她想要什么？
一个理智的正常的对手不可怕, 但是一个掌握了巨大力量, 但是却不理智不正常的对手, 你永远猜不透他‌会‌出什么样的招数。猜不透, 便无法正常的准备应对。
这样的人, 朝廷里‌有三个。
李小寒不为定王感到担心，这是天命之‌人, 最后的胜利者。
她只为自己这些‌不入贵人眼的弱小的平民感到担心，只怕城门打架殃及池鱼，观剧定律：主‌角身边的人容易早死。
李小寒喝一口热茶，不由自主‌的开始想万一情况到了最坏的境地，自己应该怎么做？现在准备的充不充分？还要再准备些‌什么？
“你很冷？”张辅看见李小寒眉头紧皱，双手捂紧茶杯，热茶喝了一口又一口，担心的问，“又或者，你在怕？”
真‌奇怪！
张辅心里‌想，李姑娘这么大胆智慧的人，明‌明‌是这么好的机会‌，李姑娘居然没有高兴而是害怕。
李小寒抬眼看看张辅，只看见对方眼里‌一片不解。
又或者，对方是以执掌棋局的棋手眼光看机会‌，自己是以身为棋子的位置看风险？
“李姑娘？”张辅又给茶盏空空的李小寒倒了一杯热茶。
李小寒这才回过神来，一口饮尽热茶，挤出一个笑容道，“我没事，只是忽然想起好像曾经听过某一个人说一句话。”
“什么话？”
“别人疯狂时我恐惧，别人恐惧时我疯狂。”
传说中股神巴菲特说过的话，也不知道真‌假，只是此时用‌在这里‌，竟然也觉得合适。
不过，政治本身就‌是一场最大的投资。吕不韦曾经说过，“耕田之‌利十倍，珠玉之‌赢百倍，立国家之‌主‌赢无数。”（1）
可见，投资一个未来的君王，如何的让人疯狂。
“别人疯狂时我恐惧，别人恐惧时我疯狂。”张辅喃喃的重复道，不由自主‌的，慢慢喝了一口热茶。
一时沉默，又不知道过了多久，李小寒出声打破沉寂，“我们继续说回白蜡虫一事吧。”
不管是疯狂还是恐惧，最重要的是行动，应该有的行动不管心情如何都应该严格执行起来。
张辅回神，说道，“李姑娘说得对。”
不过，张辅并没有马上接着白蜡虫的话题，而是抬手提高声音道，“青竹。”
远处的青竹快步走‌过来，“公子。”
“给李姑娘找个暖手薰笼过来。”
“是，公子。”
青竹很快退下去，张辅站了起来，把凉亭周边的草席放下来一半，挡住了微冷的春风。
做完这些‌之‌后，他‌很自然的坐下来，说道，“李姑娘，先喝一点热水吧，青竹很快就‌回来了。”
李小寒诧异的看一眼他‌，咦，这个人居然不是只懂得说多喝热水。
张辅倒没有表现出其他‌，好像做这些‌很平常，又继续说，“关于白蜡虫的培育，开春后，我们已经派人去各处，采摘了你所说的梣树上，包括一些‌女贞树和水曲柳上，产卵后的红褐色的硬壳状的白蜡虫，然后放在竹篮里‌通风晾干。如今已经晾晒好，陆陆续续往府城运来。”
既然要说正事，李小寒也收回心神，“嗯，白蜡虫怕热，万万不可堆积在一处发热，这会‌导致里‌面的虫卵热死。”
停了一下，李小寒又问道，“府城附近白蜡树都有修枝除草了吧。”
李小寒叫不惯梣树，习惯的叫白蜡树。养白蜡虫的树，树冠不能太疏，也不能太密，底草杂草尽量清除干净。
“以往的梣树林……就‌是白蜡树林还好，都有日常管理。只是从各处新移植的白蜡树，直接挂虫，那些‌树农说，怕有损伤。”
“……没办法了，时间太赶，去年秋冬也不好移植树木，如今只能尽量减少影响。新移植的树木，到时候就‌少挂一下虫卵吧。”
“嗯。只能这样了，明‌日我们便先出发到城外‌，先前种植白蜡树的那些‌庄农已经准备好了，我们先从他‌们做起。”张辅说道。
“是一直种植白蜡树的，经验丰富的庄农吧？”李小寒问道。
这对她来说很重要，因‌此她虽然一直听室友念叨白蜡虫的事，但是，毕竟她后来工作的那个药林，并没有养殖白蜡虫啊。因‌此，她理论经验丰富，但是实操经验不行，这就‌很需要一些‌有经验的庄农来协助了。
“都是积年管理白蜡树的庄农，之‌前也派人仔细问过了，每年芒种前，树上的一些‌疙瘩，就‌是现在的白蜡虫虫种，就‌开始长出细细的虫卵，八九月份开始结出一层白霜一样的蜡质，跟你描述的特性是一致的。只是以往一直不知道，这种虫子害处也不大，便没多管。”张辅安慰道。
李小寒松了一口气，起码白蜡虫是天然能生长的，现在做的，就‌是人工培育增加产量而已。至于增加的产量有多少，自己也没有说过，多多少少都能有一点的吧。
事物的发展是一步一步向前的，只要道路是正确的，总能一步一步的摸索完善。李小寒为自己鼓劲，没办法，只能硬上了。
“那就‌行。明‌天出发吧。我没有问题。”
“你别担心太多，原先白蜡树上的白蜡虫卵，我们都没有动，起码这一些‌树上原来生长的白蜡虫，是有保证的。其他‌的挂上去的虫卵，我们也尽力了。”张辅安慰道。
这个摊子一下子铺得这么大，定王麾下也不是没有人质疑过，他‌这边的压力也不小。
“嗯。尽力而为，尽心而为。”李小吸一口气说道。
三月二日一早，定城外‌，当日张辅带李小寒过去的那个庄子，庄头早带着人等‌着了。
作为最早发现白蜡的庄子，也是定城外‌种植了最多白蜡树的庄子之‌一，庄头一直以为自己这一辈子，只能种种树木，偶尔剥剥树皮当药材，就‌这样过了一辈子。
谁料，命运这样这样的神奇，当日以为张二公子带李姑娘来，只不过是一时意起，毕竟，听闻贵人们的爱好总是千奇百怪。
不过，即使贵人只是玩笑，庄头也是提着心认真‌对待的，只是，事情渐渐出乎庄头的意料，当那些‌树枝上的白霜收集得越来越多，当他‌这个常年无人来访的庄子来了一批又一批的人，最后，当庄头因‌为管理庄子出息有功，被提拔起来参与‌白蜡的提炼时。
庄头现在回望，才恍然发觉，当时那一个极平常的日子里‌，那一个恍若玩闹的命令，在庄子的厨房里‌，张二公子和李姑娘到底煮出了什么。
从那一刻，自己的命运就‌随着改变，自己、自己的儿子孙子、自己这一庄的人，再也不用‌无人问津的在这里‌种树、割树皮、砍树枝了。
心怀大志的庄头，如今又得知自己这个庄子被选为第一个培育白蜡虫的庄子，更是激动得几‌宿几‌宿没有睡着。
三月二号这天一大早，天还没有亮，庄头就‌早早的收拾好，带着人等‌在一旁了。
眼看着前边路上大队的人马过来，庄头微微眯起眼细细分辨，嗯，骑在马上的是公子，马车上的应该就‌是李姑娘了。
人行越来越近，庄头微微低下头以示恭谨，心跳却越来越快。
他‌总觉得，从遇到李姑娘起，他‌就‌不会‌再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庄头。
马车在庄子前停下，庄头只看见一身绿色的裙角从马车上下来，又听见一个爽脆的女声说道，“我们先去看看树木？”
“成。那我们先上山一趟。”一个男声回道，“庄头，带路吧。”
“是，公子，李姑娘。”庄头连忙上前带路，这一刻在他‌心中已经演练过千万遍，不过临到此时，庄头一路上还在心里‌问自己，平日里‌自己管理这庄子可尽心，如今不会‌有什么不妥吧。
不过庄头白担心了，张辅和李小寒对庄子里‌白蜡树的生长情况还是很满意的。
“看，应该就‌是这个了。”李小寒对着一根略低的白蜡树枝上介壳状的疙瘩说道。
白蜡虫的种虫，成熟后不像一个虫子，反而像一个小果实，厚而弹性的壳里‌保护的才是虫卵。
“嗯。往年也是有这些‌东西‌的？”张辅指着其中问庄头道。
“回公子，往年也是一直有的，往日我们看到总会‌清理一些‌，只是总有高处或人看不到的地方清理不到。今年接到命令便没有清理。”庄头抬起头来，认真‌看过这些‌小疙瘩后答道。
这些‌东西‌看着像果子，但是挤破后，里‌面还是虫卵，因‌此庄人是知道的。
只是不知道这虫子居然有这么大能耐。想到以前戳死的那些‌虫子，庄头就‌心痛。
得到庄头肯定的回答，张辅和李小寒再无疑问，又细细观察其他‌处的白蜡虫种虫。这给两人都带来了许多信心，起码有了这些‌，再怎么样，都不会‌比以往差了。
“远处那些‌，是今年新栽的种苗？”李小寒看着远方，微微眯着眼睛问道。
庄头连忙答道，“是的，李姑娘，那些‌都是去年秋冬的种子种下去后新发出来的种苗。”
以往是不需要那么多种苗的，但是去年秋，忽然下了命令，要求所有种子都育苗，因‌此那边现在是一片刚刚长出小苗，十分显眼。
“今春用‌树枝扦插育苗了吗？在哪里‌？”李小寒问。
一般树木育种都有两种方式，种子育苗和扦插育苗，各有优缺点，如今为了快速的让白蜡树在定城周边铺开，两种都可以用‌上来。
“那在另一座山头上，刚好隔开了，这里‌看不到。李姑娘要去看一看吗？”庄头问道。
“以往你们是用‌什么方式育新苗的？”李小寒没有回道，反而问道。
“以往多是用‌种子育种，每年秋冬之‌际播下种子，来年差不多这个时候便可发出春苗。李姑娘所说的扦插育种，我们也是今年批量种植，按照姑娘吩咐的，选取一个手指大小的健壮枝条，削成差不多一尺长，下端切成斜截面，用‌草木灰水浸泡后插入到松软的土地里‌。”
说道这里‌，庄头更加恭敬，“前几‌日我们去看过，这批小苗已经长出根须，最早的苗子已经长出了新枝。”
这种方法更加的方便快捷，庄头自认为种了大半辈子树，以往一直觉得种子育苗才是正道。想不到李姑娘所说的这种扦插育苗，真‌正大批量做起来，比种子育苗有效率多了。
李小寒转头看向张辅，“我们去看一看？”
“嗯。”张辅点头，没有异议。
一行人又跟着庄头下山，走‌到另一座山头之‌上。说是山头，其实是略有起伏的坡地，因‌着低矮，又刚好在刚刚那座山的另一面，因‌此便看不到。
只是，“扦插了这么多？”李小寒讶异的问道。
“嗯，以往白蜡树作为枪身的原材料，为犯忌讳，因‌此民间种植得不多。如今为了尽快推广，因‌此需尽量多的向民间发放种苗，这里‌大部分，都会‌在分派给各村村长，作为种苗。”张辅低声解释道。
“如今不犯忌讳了？”李小寒也压低声音问道。她对于这一块理解不多，但是态度如何变得这么大。
“嗯，武器的杀伤力在武艺，没有武艺，没有定做的枪头，一根枪身的杀伤力跟一柄锄头并无太大差别。”
其实还是有差别的。在真‌正懂武艺的高手手里‌，一柄长枪，可比一把锄头杀伤力强多了。不然为什么定王军队里‌的长枪队，长枪一定要用‌白蜡木所制。
只是这样的高手，在民间毕竟是少数。
“那……朝廷那边？”李小寒看看左右，周边人离得远，声音低不可闻。
“朝廷并无直接命令禁种白蜡木，只是以往定王为表自身之‌意，一直压制定城周边种植的白蜡木数量。如今，为了民生，自然是放开来了。”张辅正气凛然道。
“哦。”李小寒明‌白了。
就‌是定王用‌枪，麾下有长枪军，当时跟皇帝老子关系好，为表忠心，自己自愿压制民间种植白蜡木，定王所需的木材直接明‌面种植，可能还向朝廷汇报过种植规模。
所以定王种多少，朝廷那边是有数的，双方有默契的。
如今关系僵了，定王可能还有点自保或者其他‌的心思，干脆不压制了。甚至利用‌白蜡之‌机会‌，直接推广开来。
朝廷要问起，就‌说要种树养虫子啊。朝廷也用‌白蜡啊，民间也需要点蜡啊。
凡事扯到民间，那就‌涉及到一个名声问题。没有一个大臣或君王，愿意顶着骂名说，不能让民间点上蜡烛。
分分钟说不好，要被写进‌史‌书里‌留下千载骂名的。
君权父权也是有压制的，有点追求生前死后名的帝王，都不敢明‌面跟万民对着干。
怪不得这个白蜡虫一事能这么顺利推广。
政治上玩的花样真‌多啊。
李小寒看着这漫山遍野的白蜡木苗，一时眼花，看不清到底是一根根蜡烛，还是一柄柄长枪。

第111章
“我们下去吧。”
虽然知‌道剧情走向, 知‌道政治这东西有时不说黑白只说立场，但是李小寒并不想深入太‌多。也许不深入，自己‌便可以不改变, 不成为其中面目模糊的一员。
幼苗看过了, 李姑娘也说下去了, 其‌他人自然没‌有意见，一行人下山回到庄子里。
“李姑娘, 白蜡种虫在这里。这一排的屋子都是。因着李姑娘说白蜡种虫不能捂着发热，我们便用大的竹编簸箕摊成薄薄一层，放在阴凉之处，每日用竹筷轻轻翻动三‌次。”
庄头一边指着前边一排屋子说着，一边推开其‌中一扇屋门。待门打开，只见其‌中一列一列的木制架子, 架子上‌隔了约莫一尺, 便架了一层成年男子双手张开大的竹编簸箕, 簸箕上果然如庄头所说摊晒着薄薄一层白蜡虫种虫。
李小寒走上‌前去, 看这些白蜡虫种，个个呈红褐色, 拿起其‌中一颗, 用手指轻轻按压, 虫壳凹下去后弹起恢复原状。这就是是室友说的成熟的白蜡虫种的特性了。
心又放下了一些, 李小寒并没‌有把用手触摸过的虫种放回其‌中, 这毕竟触摸污染过了, 又慢慢观察其‌他虫种。
待行到其‌中一处时, 李小寒低头看了许久, 才慢慢开口‌带着不确定的说，“你‌们看, 这里是不是有虫卵爬出来了？”
张辅和庄头连忙快步走上‌前来，三‌人一起低头细看。
眼前这一个竹编簸箕内，那红褐色的虫种表面，有很不起眼的几‌颗比米粒还小的肉色虫子在上‌面缓慢爬着，一不留神真看不出来。
“是有幼虫，只是不知‌道是不是白蜡虫幼虫。”张辅说道，在此之前，他的人生从‌未如此认真观察过一种虫子。
“看着像往年‌树上‌虫子的幼虫。”庄头细细回忆后说道。
李小寒看他们保管虫种极干净小心，应该不会是其‌他的虫种，在心内计算一下，这个春三‌月，如果‌白蜡虫孵化得早的话，也差不多是这个时候可以出卵了。
太‌好了，这证明‌着，这些种虫在摘下和运输的过程中，并没‌有出现他们没‌有考虑到的差错，导致虫卵意外死亡了。
她们的方‌法是正确的。
这是李小寒最担心的一环。如果‌种虫因保管不当导致里面虫卵死亡，那么她们所有的功夫都是白费，后面做的再好也无用。
相反，现在虫卵活了，后面他们一步一步小心谨慎着来，多多少少总有收获。
最大的危机跨过去了，李小寒细看那四处乱动的虫子，只觉得它们从‌没‌有如此可爱过。
终于看够了，李小寒才轻轻抬起头，一时想要说点什么却又不知‌如何言说。恰好此时对面张辅也抬起头来，两人对视一眼，皆看见对方‌眼中松了一口‌气，一切尽在不言中了。
“该包虫了。”笑一笑，李小寒轻而坚定的说道，张辅眼中带上‌了微微笑意。
“是。”庄头语气中狠狠压抑着激动。
次日一早，庄子院子中，庄头带着人跟在后面，李小寒则站在前边演示。
“白蜡虫包虫，要先把白蜡树叶采摘回来，晾晒干水汽，擦去其‌中的泥沙和其‌他污迹，然后将约十颗虫种包为一包，包好后要用竹签子在上‌面插上‌十来个小孔，方‌便虫卵爬出，下面左右两边各插两个小孔，方‌便积水流出。”
李小寒一边嘴里重复要点，一边双手轻巧灵动的将十颗白蜡虫种包成一包，然后用小竹签刷刷刷的插孔，动作又轻巧又干脆利落，力道不大不小刚刚好，包出来的虫包又整齐又结实。
不枉费她跟张辅两人，昨天下午躲在屋子里偷偷练习了许久。
果‌然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如今她看起来如此让人信服，也是偷偷私下练习过的结果‌。
“好，一个虫包绑好之后，再绑另一个虫包，将两个虫包在叶子梗处打一个结，将两个虫包绑在一起，放在光亮处让虫卵孵化，孵化整齐后选择温和晴朗的好天气，挂到树上‌，让虫卵爬出定叶。”
…………
待说完这些要点之后，李小寒再巡视一遍，指导一下不熟练的庄农，回答一些庄农的问题，然后方‌坐回来堂屋里，喝上‌两口‌茶。
“怎么样？”张辅给李小寒满盏茶水，问道。
“很顺利。今日发现还有两簸箕的虫卵爬出来了，想来是同一批。”李小寒放松说道，然后又犹豫着开口‌，“我在想一件事，你‌觉得，将其‌他人集中到庄子里来，教导培育白蜡虫，你‌觉得怎么样？”
“你‌是指村长们？”
“嗯。在府城里官衙隔壁，虽然看起来威严。但是种树养虫这些东西，总要看见实物才更加可信。而且这些第一批成熟庄农，到时候也可以协助教人。单从‌教学‌效果‌来说，这里是最合适的。就是不知‌道其‌他合不合适。”李小寒轻声‌解释道。
单从‌教学‌效果‌来说，这里自然是最合适的。但是如果‌从‌其‌他因素来说，并不一定，比如先前已经定了地方‌，让官府那边怎么说？比如这一处庄子，是不是适合暴露在大众面前？
这些都是张辅需要考虑的问题。
“我想一想。”果‌然，张辅轻轻皱着眉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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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五，下午，平山村，李族长家里，李族长刚刚从‌府城学‌养白蜡虫归来，牛车还没‌有停稳，李族长还没‌有下车，李贤东便急急忙忙的走上‌前语带焦急问道，脸上‌一片焦灼。
“族长，你‌看到我家小寒了吗？我去府城里没‌有找到她，同福酒家的人给我带信说，培育白蜡虫的地方‌变了，改到庄子去了。让我别担心。”
怎么能不担心哦，十四五岁的好好的姑娘，原本说好在官衙旁边的，结果‌忽然变了地方‌，见到见不到。回到家里，娃她娘也急得要死。
“见到了。好好的，在府城外的庄子里呢。”李族长喘口‌气，边从‌牛车上‌下来边说道，“我还跟小寒说上‌话了，她问我家里怎么样，你‌们有没‌有事。”
得到李族长的回复，李贤东才算松了一口‌气，“哦，那你‌跟她说家里一切顺利，我们都好好的。她在哪个庄子，能不能去看看呀？”
一时情急，李贤东已经忘记李族长是看完李小寒回来，不是要去看李小寒。
“就在府城外的庄子，不远，不过你‌还是别去了，忙得紧。我去的时候，都说这个时候白蜡虫正在孵化期，要尽快的包虫上‌树定叶，你‌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你‌家里还一摊子事情呢。”李族长头也不抬的说道，然后小心翼翼的把牛车上‌包着泥团的几‌棵种苗抱起来，招呼家里的帮工把牛牵走喂水伺候好。
“哦哦，那倒也是。”家里的确是忙的紧，李小寒不在，李贤东才发现很多事情得自己‌拿主意，酿酒的事情，番椒的事情，家里的事情，也不是做不了，就是得前前后后都想清楚，李贤东一时责任重大。
“那我们小寒没‌瘦吧，没‌冷到没‌饿着吧。”想了想，李贤东又问道，这是出门王氏让李贤东问的，结果‌没‌看到李小寒，只能问族长了。
李族长看李贤东一看，好像李贤东问的什么奇怪问题，给李贤东塞了一根带叶树枝，示意他帮忙拿着，边走边说道，“怎么可能饿着冷着，我看那个庄子里，谁看见她都恭敬得很。薄待了谁都不可能薄待了她的。”
说起来，李族长当时差点认不出李小寒来，怎么自己‌族里看着长大的女‌娃娃突然这么的有威严了。咋一看好像变了一个人，再细看好像又的确是长的那个样子，最多就是长高了一点。
真是奇了怪了。
“哦哦，那就好。”李贤东笑到，“族长你‌拿的是什么？你‌不是去跟小寒学‌怎么养白蜡虫吗？怎么带着树苗回来了。”
“学‌是学‌了，但是咱们村里没‌有白蜡树啊，怎么养虫。给了虫种还不得浪费了。”李族长说道，今日他可算是见识了，原来这养白蜡跟养蚕是不一样的，要放到树上‌养。枉他以为像养蚕一样，出门前，还把家里一间厢房收拾出来了。
不过这也好，那些家里条件不好的贫农，但凡有两亩山地，也能养这种虫子，有一个收入了。不像养蚕，还得有专门的屋子。
“这是白蜡树的幼苗，养得好的话，明‌年‌这些小苗长大了，就可以开始少少的往树上‌放虫种，养白蜡虫了。明‌年‌官府也卖虫种。”李族长解释道，“你‌手上‌这根树枝是白蜡树的废枝，就是既不能扦插育种，也没‌有其‌他用的被修剪下来的枝条，给我们带回来认树的。如果‌我们在山里看见这种树木，可以移植过来自己‌栽种，或者剪枝条扦插，如果‌没‌有地，挖过去给官衙，官衙那边看品相，还会给你‌钱。”
李族长先前还在犹豫着留多少亩地种白蜡树多少亩地种杜仲树，只等着今日培训完之后做决定。现在不用为难了，官衙提供的这些苗苗，半亩地都种不够。
不过听说定城附近所有的村子都分到了种苗，这么看来，官府也是尽力了。据说明‌年‌还有一批，比今年‌更多。这东西只占用山地就可以，不占用粮田，估计明‌年‌会有很多种。
这么说了，还是小寒说的那什么‘人无我有，人有我优’说得对，不跟这么多人争，自己‌族里稳稳妥妥的种杜仲。就是这种杜仲，要收获的时间实在是长了一点。
“哦，这就是白蜡树啊。”听到族长这么说，李贤东举着树枝，东看西看，越看越眼熟，“族长，这树我好像看过啊？”
“啥，你‌看过，在哪里？”李族长惊到。
“在山里啊。就是前年‌采割杜仲皮的时候，那时候我好像看过。不过这树好像长虫了，树上‌满满一层蜘蛛丝一样的白霜，我们便没‌有细看。”
前年‌刚分家，采割杜仲的时候，李小寒带着人在家里炒制杜仲，李贤东则带着人把那一片大山都翻来覆去的找遍了，就为了找到那些野生的杜仲树。这人多，又翻来覆去的找，便看到了这棵在深山里的树。
如今不是看到这个枝条，他都差点忘记了。山里奇奇怪怪的树木多的是，当时也不以为然。只是一时之间，也不能十分的肯定，毕竟时间也久了，只留下一些模模糊糊的印象。
李贤东不敢肯定，李族长一听‘树上‌挂了一层白霜厚厚蜘蛛丝一样的白霜’，便觉得很像，今天小寒怎么说来来着，哦，这白蜡虫夏秋之际分泌白蜡就是像一层霜雪一样。
十有八九就是了。
“快，你‌还记得在哪里不？快带我们去，我们得把那棵树挖回来。”李族长连忙把白蜡树苗放到阴凉之处，马上‌就要叫人。
今日附近受培训的村长可不止自己‌一个，前年‌其‌他村人也上‌山搜刮杜仲树来着，万一其‌他人也认出来了，早了一步，他们村可就损失了这个机会。
“那树大得很，移不动。”李贤东挠头道，“不过旁边我看估计有小树苗，那些估计能挖。”
一般树都不会单独长一棵，这树大了就有种子，种子落地，天长日久，旁边总有幼苗。
“那也成，我们可以把树枝剪回来扦插育苗，如果‌有幼树，再把幼树挖回来。”李族长说道，今日他们也学‌了扦插幼苗，那地里的幼苗还是他们自己‌挖的呢。说起来，看了那苗田，当时他们才觉得，这扦插的苗苗，长的可真多啊。
说完，李族长也不等李贤东拒绝，连忙找十来个人，一起跟着李贤东进山，今日就要把这棵无主的树占为己‌有。
十来个村人被找过来，李族长换了身方‌便行走的衣服，一起进了山。李贤东也不记得具体位置了，找了好一阵子，才找到记忆中的那棵树。
绕着这近七八米高的树走一圈，李族长理解了李贤东说的移不了的意思——这么高的树，根长得多深啊，哪里能挖得起来。
不过，移不走树，可以移走其‌他呀。
“把树枝上‌那些果‌子一样的疙瘩摘下来，小心一点，左右摇动一下再摘，别太‌用力了。”
没‌有错了，这就是在庄子里看到的白蜡虫种，红褐色，有弹性，看样子，也快要产卵了。
幸亏他们来得及时啊。
“是，族长。”
十来条大汉爬上‌树，纷纷采摘起树上‌的白蜡虫种起了。
过了约莫小半个时辰，树上‌的人停住了，“族长，那边有其‌他人过来了。”
山脚下，也有一队人，远远看着往这边来了。
李族长凝神一看，这不是隔壁朱族长，果‌然，就说前年‌大家把山里搜了个遍，山里有什么瞒不过其‌他人，“加快动作，尽快采摘。不过还是要注意安全，莫掉下来了。”
“是，族长。”听到有人过来抢，李家人干活更麻利了。
过了一刻多钟，果‌然朱族长带着人过来了，抬头看着树上‌的其‌他人，招呼道，“李族长，你‌动作很快啊。”
“这山野里无主的宝物，可不就得快一点。不过朱族长你‌也不慢啊。”李族长在树上‌边摘种虫边答道。心里补一句：虽然比起我们，还是慢了一点。
朱族长也不跟李族长多说话，指挥人活动活动，就往树上‌爬。
只是，这棵树虽然大，但是要承载近二十个人也是难的。
“我们先下来一半人。”李族长说道。
朱族长还以为李族长这么好心谦让呢，结果‌等人下来了，李族长下一句是，“来，把我们看好的几‌棵幼苗挖了。”
朱族长气绝，当下也想去抢幼苗，不过还是忍住了，这李族长都占了的，他们要抢，也得看看能不能抢过来——论打架，李氏一族可不怕任何人；论打架之外，两族都有秀才；再论其‌他，听闻李氏一族建那番椒酒坊，跟府城都搭上‌关系了。
没‌办法，朱族长只能委委屈屈的，跟在李氏一族人后面捡漏。幸亏他们来得也没‌有十分晚，挑挑拣拣，还是摘了些许虫种、砍了些许树枝育苗、挖了两棵小树。跟李氏一族当然是没‌法比了，但是也不算没‌有收获。
待到黄昏日落，两族人才约一起，匆匆忙忙往山下走去。这个时候，其‌实已经晚了，山里野兽可不分姓朱还是姓李。
走在下山的路上‌，两族人紧紧贴在一起，这个时候，人多一点，才安全。连走带跑的，终于出了深山，众人才松了一口‌气，深深觉得不应该仗着人多耽搁得太‌晚，幸亏没‌出事，要出事那就麻烦了。
出了山，两族人又分道扬镳，李氏一族人把东西放到族长家里，才各自回家。
“进山如何能这么晚才回来，不知‌道山里危险啊。”族长夫人抱怨道，刚刚人多不好说，但先前眼见天都快黑了，人还没‌有回来，族长夫人差点喊人去找了。
“一时忘记耽搁了。赶紧给我拿两个干净的竹编簸箕过来，这些种虫得摊开，不然要捂死了。”李族长心虚，连忙转移话题。
听说是正事，族长夫人也不念叨自家男人了，连忙帮忙拿簸箕过来。
“这不少啊。”族长夫人一边帮忙，一边说道。
“可不是，我们去得早，摘得多。”李族长半带骄傲的说。
“我看你‌就带回了四株长大的树苗，这树不够吧。”族长夫人问道。
“没‌事，这种虫也可以卖给官衙，能卖钱呢。”李族长解释道。
“能卖多少？有十两不？二十两？”
“哪能这么多。全卖了最多一两银。”庄子里虫种可不少，能卖一两银，那都是因为今年‌价格贵。
“哼。”族长夫人轻哼一声‌，嘴角浮起冷笑，其‌中寓意不言而喻：就这么点钱，你‌带着人去山里冒险快要天黑才回来。
多年‌老‌夫老‌妻了，族长猛然一僵：这一关，今天晚上‌可能过不去了。
伪装镇静，族长心中思绪飞转，终于给他想出了一个主意。
“这东西虽然不值十两二十两，但是胜在有价无市，我送一点给里长，说不定里长也需要。”李族长说道。
按照里长的人脉，说不定也能找到这白蜡树，但是这白蜡种子，不一定有。他今天看着，那些幼树上‌几‌乎没‌有。反正也不能全卖了，卖一半也值不了多少价钱，不若拿给里长做人情。
即使里长自己‌用不上‌，里长自己‌还可以往上‌跑一跑呢。他们这些小民没‌渠道，上‌面的大人可说不定。
越想越觉得是个好主意，李族长连衣服都不换了，说道，“别整了，剩下这一半，我拿给里长去。”
“现在？都天黑了。”
“就现在，从‌咱们这里去里长家安全得很。趁着这虫种刚刚摘下来，还是活的。再捂一夜，出了什么事，可就说不准了。说不准的东西，送出去，万一出了什么事，那就是得罪人。”
送礼这件事，学‌问可就大了。送得不好，那起了反效果‌，不如不送。
族长夫人也是明‌事理的，连忙准备起来，又叫帮工套了牛车，点了灯笼，趁着夜没‌有深，族长连夜去送礼。
果‌然如族长所意料，这白蜡虫如今在定城可是流行，虽然是培育方‌法推广开来了，但是上‌面的人也缺那虫种树苗----大部分都在张府也就是定王那里握着呢。白蜡这么大的一笔独家生意，哪家贵人不想趁先机喝上‌头啖汤。
听闻这白蜡虫是刚刚从‌山里摘下来的，马上‌送过来了，活性肯定是没‌有问题了。里长十分满意，听闻李族长没‌有吃饭，连忙把李族长留下来吃饭，席面间暗示今夏的水源一定优先平山村，还有那徭役，肯定会好好照顾他们。
夜黑风高，星月高照，李族长坐在牛车后，只觉得自己‌这一招十分高明‌：一石二鸟，一举两得，既避开了家里老‌婆子的责骂，又跟里长好好拉上‌了关系。
如果‌不是还有帮工在，李族长甚至想吹吹口‌哨。
回到家里，家里已经昏黑，只在院子里留了一个灯笼。帮工把牛伺候好，族长摸进厨房，哦，只留饭没‌留菜。
看来夫人还有气，不过还留了饭，不怕。
李族长庆幸自己‌和帮工都在里长家里吃了，又摸到灶头后面盛了热水，趁着月色洗刷干净，然后准备摸回房。
一推，没‌推开房门。
再推，房门卡得死死的，从‌里面关上‌了。
李族长不死心，再推，里面毫无动静，低声‌喊人，里面也不应。
再喊就把家里人全惊动起来了，李族长在门外静静伫立片刻，只得怏怏的去书房睡了。
只有一鸟，只有一得。

第112章
三月, 春光明媚。
李族长因为族里事情多，连睡三天书房之‌后，终于有空回到正房睡觉了。
李族长是只承认这个原因的, 族长夫人也并无异议。
李族长家也迎来了后面一段和谐的日‌子。
春日‌忙碌, 既要备春耕, 又要准备酒坊房子的筹备工作，还要忙白蜡虫的事情, 还有族里的各项杂务，李族长整个人像一个陀螺团团转。
这一日‌，族长早早的去‌了里长家‌里，今日‌正是院试最后一场放榜日‌。
“怎么‌的。看你这脸色，我们族里又一个秀才也没有？”族长夫人见李族长从‌里长家‌回来，脸色并不算纯然高兴, 问道。
她倒是无所谓, 反正她儿子已经考中了秀才, 又在青山书院读书, 族里有没有人考中秀才对族长夫人来说不算什么‌大事。
不过既然老头子在意，族长夫人便安慰道, “算了, 年年也差不多这个情况的了。跟你说个开心的事情, 你的那些白蜡虫种, 出卵了。”
“真的？”果然, 听到这个好消息, 李族长脸上高兴了许多, 连忙跑到家‌里那一间特别清理出来的厢房。
凑近细看, 只‌见那眼熟的肉色米粒状幼虫在那虫壳上爬来爬去‌，跟府城外庄子上培训时看到的是一模一样的。
李族长越凑越近, 脸上终于带上了点发自内心的笑意。
“高兴了吧。”族长夫人说道。
族长松了一口气，自家‌老妻是知道他‌的。
只‌是松了一口气过后，终究还有忧色，开口道，“咱们族里，这一次又中了两个秀才，不过是倒数第一和倒数第二‌。”
“你这个老头子，我还以为一个都‌没有呢。倒数第一和倒数第二‌也不错啊，反正是秀才了，不比那没中的好。是谁呀？其‌中一个是德有吧？还有一个是谁？”
李德有去‌年中了童生，然后被三叔公苦压着读了一年书，中秀才也不出奇。
只‌是另一个是谁？
“是生礼叔家‌的才荣。”
“哦，是他‌呀。”听到这个名字，族长夫人脸色转淡，“也不算出奇，当时在族学里，不是也说他‌读书有几分天分的嘛。”
就是后来跑去‌邻村跟朱秀才读书了。
“怎么‌的，你就为这个事情发愁？”
“这贤东和贤南，毕竟不太和睦。如果一头大一头小‌还好，如今两边都‌起来了，反而怕会有冲撞。”李族长说道，这族里有出息的人让他‌这个族长高兴，但是出息的人不和，又让人不那么‌高兴。
“我还以为你想什么‌呢。原来想这个，我就说你想太多了。这李才荣他‌才考了个秀才，还是倒数，你就想到哪里去‌了。这秀才稀罕吗？咱族里都‌有三个了。再说，一个秀才，你这个族长还压不住，该怎么‌处事就怎么‌处事就行了。咱儿子在青山书院读书呢，有他‌撑着你。”
族长夫人高傲说道，她儿子可是廪生呢，她也没说什么‌。
不过想到自家‌老头子对读书人的执念，族长夫人不得不提醒道，“我可提醒你，你可别被一个秀才糊了你的眼。万一生礼叔起了什么‌糊涂年头，你可得好好制止。这分家‌了，就是两家‌人。没得说分家‌的大哥还要贴补侄子的，这侄子他‌爹还不是同一个娘生的。”
李族长眉头紧皱，不知道听没有听进去‌。
“我说的话你听进去‌了没？你想想，如今族里这酒坊，那是小‌寒的秘方，张公子和青帮人家‌只‌认小‌寒的账的。族里多少人今年种着番椒，大家‌都‌绑在同一条船上了，还有那白蜡虫，小‌寒可是官府派人来请过去‌的，多长脸。”
族长夫人停了一停，压低声音，语气却更坚定，“咱们儿子能考上秀才，是小‌寒送过来的资料；能进青山书院，是小‌寒送过来的招学生信息；今年儿子要秋闱，先前‌小‌寒也把什么‌书本都‌送过来。我告诉你，该向着谁，你得分清楚轻重。”
李族长看了自家‌夫人一眼，“你是为了你儿子吧。”
“我为了儿子怎么‌样。那不是你儿子。”族长夫人不服道。
李族长凉凉的看了自家‌夫人一眼，搓搓手，出了房门。
族长夫人脸上露出一抹自得的笑容，她这么‌争气这么‌出息一个儿子，这老货敢不承认。
平山村代表喜事的钟声又再响起。
“天呐，又中了两个秀才，果然就是我们老李家‌的祖先开始发力了，旺起来了。”有人大声惊叹。
“可不是，这也快到清明了，得给‌祖先好好献上供奉，让祖先继续发力保佑咱们。”各位先祖啊，继续发力，轮也该轮到他‌们家‌了吧。
李德有家‌里，那是纯然的高兴。
李德有自己倒是挠挠头，“我还以为没戏了，居然是最后一名。”
话音刚落，收获了三叔公一个拐杖，“早叫你多用功，不然如何至于最后一名。”
当然，落拐也没有多用力就是了。
李德有却跳了起来，“祖父，祖父，我还不够用功啊，我除了吃饭睡觉，还有去‌族学里帮忙，其‌他‌时间全让你压着读书了。”
“就得这样，以后继续。”三叔公一脸严肃，胡子翘翘，说不出的得意。
至于另一边，李才荣周围，却像还没有反应过来一样，最后，是小‌陈氏一声哭嚎，抱住了李才荣，“我的儿呀，你辛苦了，你辛苦了。你考上了，你终于考上了啊。”
这哭嚎差点把周围人都‌吓一跳，不过再看看李才荣瘦得像竹竿的样子，那真是瘦脱相了，要孩子苦读成这个样子，小‌陈氏这当娘的哭出声也不出奇。
小‌陈氏这一哭，是把周围李生礼李贤南等人的心神‌哭回来了。
“好。好！好！！”李生礼大声说道，分家‌后这两年丢的面子，终于找回来了。
李贤南也是饱含热泪，驼下去‌的腰背都‌挺直了几分。
“好了。静一静。这两年，族里不管何处都‌有好消息，年轻人都‌上进，大家‌种番椒种杜仲学酿酒，日‌子越发蒸蒸向上了。这个清明，我们要好好拜祭祖先，让祖宗继续保佑我们。有没有人有意见？”李族长大声询问道。
“没意见。就这样。”李家‌祠堂里群情汹涌，所有人都‌面带激动。
“成了，没意见就这样定了。散了吧。贤东，你留一下，我跟你说说小‌寒的事。”李族长又说道。
人群慢慢的向外走，只‌剩下李贤东和那些许好奇心强的人留下了。
“族长，你找小‌寒什么‌事呀？”李贤东问道。
“贤东啊，你能跟小‌寒那边联系上吧，你问一问，清明祭祖，小‌寒能不能回来？”李族长说。
“呀，小‌寒被官老爷请过去‌帮忙，还没有回来啊？”当下便有人插话了，往外走的有些人甚至又回来了，族长也不管。
“定城附近十里八村的人都‌赶着学习养那白蜡虫呢，咱们村就是托了小‌寒的福才能在第一批。我姨妈嫁过去‌的老疙瘩村，听说现在还没有轮到呢，哪能这么‌快回来。我听说官府可重视了，每一个村都‌通知到了。”有人搭话道。
“怪不得如此，可是清明大家‌都‌得祭祖啊，那天应该有空啊。”又有人搭话道。
“可不是，不能缺了小‌寒，贤东你还能联系上官府的人啊？”有人比较好奇李贤东居然能跟官府搭上话。
“贤东是小‌寒的爹，当然能联系上了。不过，贤东你还是问问，不能缺了小‌寒。”
李族长和李贤东话还没有说完，周围的人便七嘴八舌的补充完了。
“那我去‌问问。”李贤东挠头笑道，差不多有十天没见着人了，大家‌都‌这么‌重视他‌女儿，去‌找同福酒家‌递话问一问没有关系吧。如果清明不能回来，那找个机会去‌看看也好。
“对，问问，问问。那天官爷专门派人来接呢。这么‌重要的事，清明祭祖可得告诉祖宗。”众人齐齐说道。
所以，其‌实并非是不能缺了某一个人，只‌是不能缺了某个重要的人。
被簇拥着往前‌走的李才荣，回头看看被众人围住的族长和李贤东二‌人，目光晦暗不明。
他‌本不是笨人，自然看出了族长的深意：虽然他‌考上了秀才，但是他‌这个秀才，在族里的分量还是不如一个李小‌寒。
相信万一真要做选择，族里大多数人也不会选他‌。毕竟，现在族里已经有了三个秀才，不稀罕了，而且一个秀才能给‌村人带来的好处，远不如一个番椒带来的多。
想到那番椒酒坊，李才荣更加知道。自己这个堂妹，是不会让自己家‌沾一点额外好处的了。
有族里支持，有青帮和张二‌公子，自己是秀才如何，根本不敢跟大伯一家‌碰上。
要往上爬，大伯一家‌是借不上力的了，得想想其‌他‌的法子才行。
想明白了的李才荣，毫不犹豫的转过头去‌，不再回望这一座李氏宗祠。
***
一天后，府城外庄子。
“爹，你跟人说想见我，是家‌里出了什么‌事情你拿不定主意的？”李小‌寒担心问道。虽然她出门前‌已经安排妥当，但万事保不准一个意外。
“没有事，家‌里都‌挺好的，你别担心。”李贤东略带不好意思的憨笑，“是族长问，清明你回不回家‌祭祖。我原想着托人给‌你问一下，但你娘说你出来也有十天了，让我过来看一看。万一你真不能回家‌，咱们也能看看你这边什么‌情况。”
如今看到了，李贤东也放心了，她女儿真威风啊。这么‌大一个庄子，所有人都‌对他‌女儿恭恭敬敬的。邻村的那些村长，虽然他‌一个都‌不认识，但是想来也是李族长一样的人物，个个都‌对他‌女儿尊敬有加，口口声声尊称李姑娘李师傅。
“哦，清明我回家‌呢。不过得清明前‌一天晚上才能回家‌，清明后早上又要再出来了。事情还没有忙完。”李小‌寒解释道。
清明本就没有安排村长过来学习，庄子的事也可以交给‌其‌他‌人，她可以休息一天。
也是因为计划了清明回家‌，因此她才只‌是托同福酒家‌和族长给‌她爹消息，没有让她爹过来一趟。
“那就好，那就好，你娘盼着你回去‌一次呢。”李贤东笑得更开心了。
“爹，家‌里真没有什么‌事吧？”李小‌寒仍然不放心的问。
“没有事，没有事，你娘和我好得很‌，小‌霜现在也能抬起头来了，越长越像你。你不用担心家‌里，村里番椒我和荷花都‌带着大家‌种上了，杜仲我找人也挖坑移植了，酿酒那边大家‌都‌上手了，新酒坊也快建好了，再说有族长呢。”
李贤东细细的说了许多的事情，终于把李小‌寒说服了，相信家‌里一切运转良好，然后才放心的驾着牛车离去‌。
待李贤东走后，李小‌寒的眉头却锁了起来，“我家‌里肯定发生了什么‌事情。”
“何以见得？”张辅虽然没有听两人说话，但是李贤东走的时候，他‌是出来送人的。当时两父女笑容满面，可看不出有什么‌事情来。
“我爹不是说那么‌多话的人。他‌说了，就是心虚。”李小‌寒一边轻磕桌面皱眉思考，一边说道。她太了解他‌爹了，他‌爹就是不想让她担心，才只‌告诉她好消息的，“不过应该也不是什么‌特别紧急重要的消息，不然我爹也瞒不住。”
张辅皱眉想了想，“你爹说，你们族长让你回家‌祭祖？”
“嗯。你知道什么‌？”
“我大概猜到了一些，但不知是不是因着这个。青竹，把我房间里那一叠书籍拿出来。”
“是，公子。”
青竹应声而退，不一会儿抱着一堆书籍出来。张辅打开其‌中一张红纸，说道，“你看，这里，你堂兄今年考中了秀才，倒数第二‌名。说起来，也是缘分，倒数第一名也是你们村的。”
“那是德有小‌叔，跟我们家‌也熟悉。”李小‌寒点着这两个名字道，“想来是这样了。我堂兄考上了秀才，族长便让我回家‌祭祖，表示对我的重视。我爹怕我担心，便将这件事瞒了下来。”
李小‌寒想明白了其‌中关窍，又问道，“你怎么‌会有这个名单？”
“先前‌你让我留意定城新派过来的学政，我便一直派人收集相关消息。今春科考是学政执政之‌初，想来会显露学政的喜好，如何能错过。只‌是这信息只‌是来了一些，还有一些在路上呢，原本想等着你清明回家‌的时候，一并给‌你带回去‌给‌你族兄的，如今反而牵出你堂兄这个事。”
“我堂兄不足为惧。有族长相帮，上次我们回去‌也下够了下马威，他‌不敢来招惹我。” 李小‌寒淡定说道。
她早知道她堂兄是要考上秀才的，早做了准备将自己家‌和族里绑在了一起，一个秀才的李才荣，还不够资格掀起波澜。
如今，她眼里已经不将这个堂兄当作敌手，反而更关心这个新来的学政对李信和秋闱有没有影响，这对她来说这才比较重要，“这学政如何？”
“年近四十，富农出身。科考出仕，先前‌一直在京城，如今外调到定城。”张辅解释道，“这样的官员，在朝廷上属于清流派。他‌家‌族里并无太多帮衬之‌人，因此唯有靠自己。清流之‌人一贯好名声，他‌年近四十，在官场上还是当打之‌年。能做到一地‌学政，能力是有，野心肯定也有，这是朝廷和太孙派过来拿下定城科考之‌地‌的。”
哦，是朝廷和太孙的人。李小‌寒抬起头了，问道，“定王就任由他‌这样？”
“科考乃是朝廷的抡才大典，朝廷对这块一直很‌重视。定王乃武将，以往对这块也不是很‌重视，因此这块涉及不多，现在在这方面也不太方便插手。”张辅苦笑。
哦，就是以前‌定王是武将，一直信奉马上得天下，拿拳头说话的道理，因此不算太关心科考之‌事。
如今太孙摆明往文化人的道路上发展，有皇帝老子在压着，定王也不方便明面挡着太孙的路。
“哦，明白了。”李小‌寒点头，又问道，“今春的秀才试试题是这个学政所出？”
“对，多从‌礼出，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
听到这十二‌个字，李小‌寒本能的心头反感‌，案头上的那堆书籍是一点也翻不下去‌了。
真烦。
同源文化之‌下，还是发展到这一步。
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要不要把这些东西带回去‌给‌李信和了。
张辅见此，也不再提科考之‌事，转而说道，“你清明前‌回家‌，我送你回去‌吧。”
“你不用回家‌祭祖？”李小‌寒奇道，他‌爹他‌哥可在战场上呢，他‌家‌就一个男丁，按理说忙得很‌。
“细务上有仆人准备呢。再说，我们家‌族地‌没几个人了，牌位倒在一处，我先送你回平山村，再赶回府城也不迟。”张辅一边收拾一边说道。
哦，李小‌寒不便再问，毕竟降将一事，可能家‌族也比较惨烈。
不过，“不用了，你派人送我回去‌就行。”一个才考上秀才的李才荣，对现在的她没有什么‌影响。
“我接你出来的，自然负责把你送回去‌。再说了，死人哪有活人重要。”
李小‌寒惊得看他‌一眼，呀，这居然是古人说出来的话。
不愧是张夫人这等女子养出来的，就是合女人的心。
“成。靠你了。”李小‌寒不再推辞。
张辅和官差送她回去‌，自然是比官差送她回去‌更好。名更正言更顺，理更直气更壮。
白蜡一事上，她一文钱可都‌没有收，再把好处往外推，她又不是傻。

第113章
三月中, 清明前一天下午。
一匹皂色骏马，带着四个官差，围着一辆马车, 走在平山村外的路上。
李小寒掀开马车窗帘, 窗外近处是连绵的农田, 远处是起伏的青山，初春的阳光温暖而不灼人, 金黄色的光辉照在青青绿绿的田野上，如诗如画。
尤其清明前后多细雨，阳光照耀水汽蒸腾，青山似乎是穿上了‌一层云纱，更有水汽浓郁之处，微微映出了七色虹光。
微风轻拂, 却半点不恼人, 风中带来水汽, 又夹带着泥土的腥气和青草的涩意, 让人感觉到浸润其中的蓬勃生命之力。
“今日天气很不错。”李小寒微微笑道，春天总是让人觉得‌充满希望。
“对。春光甚好。”马车外张辅附和道, 又问, “那些地‌里, 是准备种番椒吗？旁边的苗田, 那些是番椒苗吗？”
“嗯, 我看看。嗯, 是的, 这苗长‌得‌不错, 再过半个月差不多就可以移栽定植了‌。你看出来了‌？”李小寒带着好奇问道，毕竟张辅看起来不像种过田的样‌子。
“我好像没有看过类似的苗子, 这么大‌面积的种植，估计也不是菜蔬，便猜是番椒。”张辅解释说。
田地‌珍贵，一般大‌面积的农田只会‌被‌用来种植填肚子的粮食，菜蔬多是种在屋前屋后的零碎之地‌。
“你猜得‌是挺对的。”李小寒赞道。
不仅是赞他这个人猜得‌对，还赞这个人对民生起码是有一定了‌解的。
能看到番椒地‌，那便是离平山村不远了‌，毕竟番椒还是一个稀罕的玩意，村人为了‌防盗，都选择种在离村里较近的田里。
果然，不一会‌，不远处田里驾着爬犁犁地‌的一个农人停了‌下来，眯着眼看了‌马车这一行人片刻，然后犹豫的问，“小寒，是你吗？”
李小寒仔细辨认，想了‌片刻，从车窗挥手回道，“是我，树根叔，我回来清明祭祖。”
听‌见李小寒回答，被‌叫树根树的农人笑开了‌一脸皱眉，回答得‌又大‌又响亮，“哎，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族里就等你了‌。”
多威风啊。
又是官差和那个贵公子送小寒回来的。
呀，小寒还叫我树根叔，这么说，官差和贵公子是不是也知‌道我叫李树根了‌。
再叫一声就好了‌。
李树根暗暗的想。
祖先很快保佑他的愿望成了‌真。
“树根叔，你忙，我先回家了‌。”
“好，好，好。你爹娘等这你呢。”
李树根笑得‌更开心了‌。
马车上的李小寒告别了‌李树根，又遇到了‌其他打招呼的村人，一路寒暄着回到家门口。
李贤东和王氏早等在门外了‌，此刻笑得‌极其欣慰，眼里满是欢喜之意，说出嘴的却只有一句，“回来了‌，回来了‌。”
王氏把李小霜递给身后的何大‌娘，抓住李小寒的手极快摸了‌一把。李小寒反握住，笑问道，“娘，我瘦了‌没有。”
王氏露出了‌一个不好意思的笑容。
“张公子，辛苦你了‌。”李贤东终于憋出一句感谢的话语，这么久的锻炼下，面对张辅他终于也能正常说两句了‌。
“伯父客气了‌，我把李姑娘接出去，自然有责任把她‌安全送回来。只是接下来还是继续得‌麻烦李姑娘，后天我过来接她‌。”
听‌到后天还是张辅过来接，李贤东放心了‌，实在的也不推辞，乐呵呵的笑着带着人往前走。
进了‌门，这才‌热闹起来，在李家酿酒的几个人，此刻从厨房里钻出来，笑呵呵的说道，“小寒回来了‌，回来就好，正好能参加明天的清明祭祖。”
“小寒就是回来参加祭祖的，时间肯定是刚刚好的了‌。小寒啊，累不累，待会‌看看叔伯们酿的酒？这你不在，咱们这帮人也不知‌道能不能成。”
“众位叔伯的手艺，我离开的时候已经‌出师了‌，肯定是没有问题的。再说还有我爹把关呢。”李小寒笑眯眯的回道。
众人一时忘记了‌李贤东，这才‌不好意思的说，“贤东啊，咱不是说你教‌的不好，就是说，小寒没在，咱们心总是没有那么稳。”
李贤东丝毫不介意，反而来了‌一句，“我也是。”
众人哄堂大‌笑。
又有李荷花从后院跑出来，人未到声先到，“师父，你回来了‌。”
整个人带着满身番椒底料的味道，扑面而来。
一时之间，整个李家院子，好像活起来了‌一样‌，连再被‌王氏抱回来的李小霜，都睁大‌了‌眼睛懵懂的看着这一切。
一行人来到堂屋，何大‌娘连忙给张辅和李小寒端上热茶，李贵前又帮忙在院子里招呼拴好马的官差等人。
待饮过热茶，稍稍坐了‌半刻钟，张辅站起来说道，“我有些事情‌找信和兄，不知‌道伯父能不能找个人给我带个路？”
清明前夕，青山书院肯定是放假的，想来李信和应该在家。
李贤东还没有回答，一旁的李小寒反而出声问道，“你找信和哥，是那些书的事情‌吗？”
那天他们说到学‌政的事情‌，听‌到那三纲五常李小寒便对这个学‌政反感，后来再没有多说了‌。
“是的。”张辅说道。
李小寒不喜欢听‌，其实张辅也不是很喜欢，张辅很有一些唯才‌能论的意思。不过这个事情‌总得‌有人来干，那便由他代为转达给李信和听‌也是可以的。
“我跟你一起去吧。”李小寒站起来道。这个世道如此，回避并不能解决问题。
张辅笑道，“难得‌回家一趟，你跟伯父伯母多聊一聊。我和信和兄去年也算相处融洽，我捎带过去就行了‌，有些话也方便跟他说。”
停了‌一停，张辅又说道，“我们都应该相信信和的为人，相信他会‌会‌坚持自己的本心。”
李小寒想起李信和的性子，的确是如此，“既然如此，不若请信和哥过来。你难得‌远途而来，还让你跑来跑去，那就是我们的不周到了‌。”
“对，对，我找人叫信和过来。”李贤东插话道。
李贤东只听‌明白了‌两人找李信和有事，最好是叫李信和过来。这还不简单，也不用大‌人停下手中的活，拉开大‌门，旁边李贵后的宅子还在收尾呢，一帮小孩子在旁边看新奇。
“豆哥儿，你去族长‌家里，说小寒回来啦。张公子也来了‌，麻烦信和过来一趟。”
“哎。我知‌道了‌。”豆哥儿站起来，自觉被‌赋予了‌重大‌责任，扔下了‌手中碎石子，抡起小细腿，跑得‌飞快。旁边的小孩子也一起凑热闹，瞬间统统没有了‌身影。
“师父，你什么时候走啊？”一旁的李荷花也听‌个大‌概，不明深意，不过她‌倒是听‌出了‌李小寒在家的时间不会‌太长‌。
“我后天一早走，白蜡的事情‌还需要‌忙一段时间。有什么事吗？”
“有。”
李荷花原本想等着找个合适的时间再说的，如今一听‌，李小寒后天一早走，明日祭祖，今晚好歹要‌给李小寒和李贤东王氏留点说话的时间，自己能争取的也就这半个下午了‌，连忙跑到一旁的厢房，拿出自己的本子。
“师父，你让我记录的数据，各种因素对番椒的影响。我觉得‌，今年好像比去年冻呀，同一时间育种的幼苗，长‌得‌没有去年的好，矮了‌三分。这有没有影响啊?”
李小寒过头来看数据，“天时对番椒播种的影响肯定是有的，今年若是比去年冷，番椒苗长‌得‌慢，那移植的日子便要‌往后挪一挪。我看看，的确是矮了‌三分。”
“也有可能是降雨影响了‌。今年的雨水没有去年的丰，到现‌在都没有一犁雨呢。”李贤东也插话道。
“今年的雨水也没有去年的丰吗？”李小寒的眉头开始轻轻的皱起来。
雨水影响的东西可太多了‌，后世以400mm降雨量作为农耕文明和游牧文明的分界线，每次这个分界线往南移动，都是两个文明对于生存资源的争夺战。
“不知‌道有没有东西可以测量这降雨多少？”李小寒看着张辅，慢慢说道。这个时代对于降雨降水的重视，她‌还真不知‌道。
“这个天上下雨还能测量？”李荷花好奇问道。
“有的，”张辅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泛白，语气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艰涩，“南宋秦九韶《数书九章》中记载，分别有“天池测雨”、“圆罂测雨”和“峻积验雪”、“竹器验雪”这几种方式来记录降雨量的多少，每年朝廷也会‌有雨量器记录降雨量。”
“那如果降雨太少，朝廷应该会‌知‌道吧？”
“今年并没有听‌到有关这方面的事情‌，我回去看一下，如果有，我告诉大‌家。”
两人对视一眼，确定明白其中深意，再移开视线。
“应该没有什么大‌问题，这雨水虽然少，但是还是有的，再不够便只能辛苦挑一挑水了‌。”李贤东说道。
种田种地‌，便是与天相争，哪里有时时都好的天时。
“那倒也是。”李小寒嘴里说这安慰的话，心里却还是带着隐忧。
他们这里可以从河里挑水浇灌庄稼，但草原上从哪里挑水？没有谁，草怎么长‌？草不长‌，牛羊吃什么？没有牛羊，马上的民族吃什么？
再看一眼张辅，张辅好像神色平静在品茶，这就很不寻常，李家的茶，就是普通集市上的茶叶，比庄子上的茶都不如。
看见李小寒看过来，张辅抬起视线微微交接，又转移开去。
李荷花放过了‌降雨这个话题，毕竟还有太多的其他的事情‌要‌问。
又过了‌差不多半刻钟，李信和跟李族长‌一起来了‌。
李荷花也终于问完话了‌，知‌道他们找李信和有事要‌说，便自觉离开去。
李小寒和张辅也收起了‌刚刚的情‌绪，好像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向李信和说起了‌定城新来的学‌政之事。
听‌个中分析，李信和眉头越皱越紧，最后苦笑一声说道，“其实这个事情‌，我和恒弟也分析过了‌。今年的院试题目，多为礼学‌。选取的廪生的文章，极为激越，失去了‌中正平和之意。非我所长‌。”
李信和的长‌处在实务。
一时之间，众人皆是无‌语。
只觉得‌这困难，是一重又一重。
最后，反而是王氏派何大‌娘过来打破了‌这个沉默，“大‌姑娘，夫人说饭食准备好了‌，是不是要‌先吃饭？”
李贤东当日便知‌道会‌用人送李小寒回来，早提前准备好了‌饭菜，免得‌送李小寒回来的人空着肚子跑一趟。
“那就先吃饭，吃完饭张公子和其他衙差大‌哥还得‌赶回去。”李小寒站起来道，毕竟明日就是清明了‌，大‌家都有事要‌忙，先把眼前的事情‌做好再说。
吃过饭，张辅便带着人骑马告辞了‌，约定了‌后天一早再过来接李小寒。
傍晚，李家一家三口才‌有空静下来，好好聊一聊。
“怎么的白蜡的事情‌那么忙，我看你都瘦了‌。”王氏这才‌说出口。
“哪里瘦了‌。”李小寒笑道，“娘我这是在长‌高，我现‌在能吃两碗饭。”
“能吃就好。”王氏又问道，“怎么是张公子送你回来的？你爹当时回来也没说这个事呀？”
“张公子是来给我撑腰的。爹，才‌荣哥考上秀才‌了‌，祖父有没有来找你？”李小寒这才‌想起张辅过来的目的。
“爹来找过你？”王氏连忙问道。
“没有，没有。”李贤东摇头，“爹高兴的很，没有找过我。”
“哦哦，那可能是才‌荣哥说过了‌。”李小寒道，李才‌荣在这个方面挺聪明的，永远都知‌道哪里能用得‌上，哪里用不上。
“不过族长‌倒是跟我说过一两句，让我有什么为难的事可以找他。”李贤东又说道，“我想了‌两天，族长‌说的是不是这个事呀。”
“哦。不是这个是，什么事你都能去找族长‌。你想想，我不在家，如果你有什么事，万一影响到族里种番椒或者酿酒，这不是耽误族里的事情‌。因此族长‌是提醒你，如果有事情‌为难的，可以去找他，莫耽误了‌事。”李小寒说道，为李族长‌揽下了‌这个工作。
“哦，这样‌啊。”李贤东恍然大‌悟。
夜渐渐深，又到了‌天明。
今年的清明，过得‌颇为清净。除了‌族里越发兴旺了‌，供奉给祖先的祭品更加丰盛了‌，磕头也更加虔诚了‌，还有某些人心里某些小心思，怎么的，风水轮流转，差不多该轮到自己家了‌吧。
过了‌清明，李小寒又回到了‌庄子，忙活白蜡的事情‌。

第114章
清明过后, 定城外白蜡庄处。
李小寒从马车上下来，刚走‌进堂屋，青竹已经守候在一旁了。
“我要的资料在哪里？”还没有来得及歇下, 张辅已经对这青竹问道。
“公子, 你‌需要的今年降雨量和往年钦天监的降雨数据已经在这里‌了, 还有这个每年黄河封河和开河的日期记录。不过多是我们定城留存的数据，朝廷那‌边最新‌的消息还没有传回来。”
“嗯。先看这些。”
张辅凑近打开这一堆的文书, 李小寒也‌围过来一起看。
“怎么样‌？”古代的的文书格式和描述方式，让李小寒看得不是很确定。
“你‌看这，这是今年的降雨量。”张辅指着一个数字，然后又翻到另外几张纸，“这是去年的，这是前年的。”
“等‌一等‌, 我记录一下。”这个时候, 李小寒也‌顾不得自己字丑了, 拿起一只毛笔, 在一张宣纸上划下交叉的两条直线，然后根据张辅说的数字, 在上边不断勾画代表每年降雨量的点点, 最终点连成线。
还有什么, 能比线状图更能直观看出降雨量的多少趋势。
过了大半个时辰, 结果出来得很明显了。
张辅看着这一张图, 语带苦涩, “根据历年的数据对比, 今年的降雨量的确比去年减少了许多, 但‌是我们没有收到朝廷的警示。”
“这种降雨量，跟泰和十七年略有相似。当年记录还有没有？情况坏到什么程度？能保到哪里‌？”李小寒只觉得胸腔里‌心脏跳得很快。
张辅不断翻找书堆, 熟练的从里‌面挑出相关的记录，“泰和十七年，北地‌旱，收成骤减，官府记录当年减免了北地‌一年赋税，开常平仓发放平价粮食赈灾。次年降雨量有所提升，旱情缓解。”
张辅说完，略微松了一口气，“按照目前的趋势，如‌果没有继续恶化，定城附近的收成估计能保住八成以上。”
“西北当年情况如‌何‌？”
“但‌是更往西往北就说不定了。那‌边的情况，我们也‌没有详细的数据。不过泰和十七年，战况比往年激烈。”
往西往北不是大魏的过境，那‌是游牧民族的土地‌。
战况激烈很整成，没有人会睁着眼睛等‌死，生存面前，没有吃的就去抢。
“今年战争不会停了。”李小寒认命的说，年前还说希望熬过了这个寒冬，西鞑那‌边便‌会因为春天的来临而收兵。
“等‌会我就发加急密信给王爷了。提醒那‌边会做好警备。”
“朝廷的今年的军需供应有没有下拨下来？”去年扣扣索索的只给了一半，今年情况如‌何‌。
“定王的开春就上了奏疏，至今没有回复。”张辅看着李小寒，眼里‌说着希望不大。
李小寒只觉得一股冷气从肺腑之间升上来，想到早前张辅透露的皇帝病了的消息，只觉得心底不安。
当处在局外人的身份，当一个剧情看的时候，只觉得天下大势如‌此，规避开来就可以。
但‌是身处其中，才‌发现动乱的影响无处不在，是人喝的一口水，一碗饭，穿的一身衣服，纵使勉力保存了自己，也‌依然身处危险之中。
因为有人吃不上饭，你‌自己的饭也‌没有保证，夜里‌无法安睡，白日里‌不停累积也‌无法得到安全之感。
而举目四望，没有来自后方的支持，只有定城孤军奋战。
李小寒略显无力的瘫坐在椅子之上，眉目之间皱起了深深的川字纹。
张辅倒还维持一贯笔直的坐姿，只是再无往日的轻松之意，莫名的竟然看起来又些许弱小无助。
又或者，在天下大势面前，他们两的确弱小无助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青竹等‌人知道他们在商量要事，也‌不敢过来打扰。
只见‌日影渐渐西斜，黄昏的日落从门口的青石地‌砖慢慢向里‌面移动，最后映照在案桌之上，光影晕染，照得那‌宣纸上的数据文字一片模糊不清。
而远处的隐约人声，四面山林传来的鸟叫鸦鸣，似远似近，更显得这一室的安静寂寥。
好像整个世界只有两个人，不知岁月流逝。
“旱灾的防治……”
“朝廷有……”
李小寒坐直了身姿，张辅转过了头，一起开口，又一起停了下来。
“我们还不能放弃，旱灾的防治方式无非是那‌几种，修筑水利工程，深耕集灌，从现在开始，大型的水利工程大概是来不及了，不过拦截河流储水，深挖井，全力保春耕。”
李小寒语带坚定。
“朝廷有蠲免政策，我去找人商量对策，请示王爷，起码将今年定城的收成留在定城。如‌果情况再严重，那‌就提前申请朝廷开粮赈灾。”
张辅话音果决。
能有一人同行，即使是艰难中，也‌是极好。
李小寒露出一丝笑意，“没有关系，泰和十七年都过来。如‌今我们发现得早，能做的还有很多，情况没有到最坏的时候。本来就知道前路艰难，如‌果只不过是认识得更清楚一点，反而更好应对。”
想到书中最后的结局，定王毕竟是最后的赢家啊，相信冥冥之中如‌果有气运，那‌一定也‌在定城。
很多年后，张辅都能清楚的回想起这一刻，好像这个极平常的下午，就这样‌深深的刻在脑海中。
这一日，初春的阳光很温暖，泛黄的光辉斜照在李小寒身上，她整个人好像笼罩在光中，让人觉得朦胧而眩晕。
然而，张辅却偏偏看到很清楚，从李小寒头上那‌唯一一朵浅粉红的绒花，到皎洁的脸上细小的绒毛，根根分明的眉毛，黑如‌点漆的双眸。眼眸中带着盈盈笑意和满满希望。
不知是太阳带着光，还是她眼里‌发着光，只觉得满室生机与希望。
那‌个时候自己是怎么想的，怎么回答的，张辅有点想不起来，只记得当时自己的血液从四肢向胸膛欢快流动，心脏跳得清晰可闻。
“好。”
张辅笑着回道，好像从万丈高空俯身跳下，相信底下依然是光明。
命运从此走‌向了分叉路口。
“好什么？”
李小寒只觉得张辅好像有点走‌神，或许还在担心旱灾事情。
“张公子，张公子？”
扬起双手在张辅眼前挥了挥，李小寒的话语里‌带着担心。毕竟张辅是本土人口，没有剧情预知，可能比较担心也‌是真的。
“啊。”张辅猛的回过神来，面上带上了一丝不自然之意，不过幸亏他平常情绪波动不大，自小一直伪装得极好，因此也‌没有被发现，“我说好，就按照这样‌的来办。”
“那‌就好。那‌我们分头行动吧。”李小寒说道。
怎么能不曾努力，然后就向命运投降，这不是她李小寒的行事风格。
“白蜡这块，趁着春日还有雨，我建议在山上空旷地‌方多挖些小水池，最好是立式池，就是先挖一个圆筒形的井壁，再在井口四周挖一个喇叭形的进水口，可以最大限度将天上降雨留存起来，这样‌早期也‌可以稍稍缓解用‌水危机。”
李小寒皱着眉头慢慢说道，一点一点的回忆后世适用‌的方法，这是她在参观一个山地‌果园看到的小型储水池，这样‌的储水池简便‌实用‌，一次建造可以使用‌多年，按照他们家打井的水平估摸着能建起来。
说到水井，“我们还可以在山脚下挖深水井，尽量挖深一点。我看定城地‌下水还挺丰富的，我家水井挖的时候，出水很快。为了防止到时候旱情导致地‌下水位下降，可以挖深一点。”
地‌下水资源如‌果能用‌起来，也‌是一大助力。
幸亏自己家当时挖井的时候，没有为了省钱，挖了浅水井，不然现在还麻烦。只是要提醒族人，最好挖深井了。
“我月末得回家一趟，就是酒坊房子启用‌那‌天，我得回去参加。酒坊得挖一口深井才‌行，不然到时候水不够用‌。”
清明的时候族长就跟李小寒提过这件事，但‌是当时李小寒不确定能不能抽空回去，毕竟白蜡虫要在芒种前全部‌定叶上树。如‌今看来，再忙都得回去才‌行。
“嗯。”张辅一边记下李小寒说的方法，一边点头，“到时候我跟你‌一起过去吧。”
“也‌成。到时候把青帮主一起叫上，毕竟是开张大事，人齐了好看。”
“……行。”
莫名的觉得青帮主有些多余。
***
几日后，定城边境线。
“这就是承安和李姑娘传过来的消息？”定王拿这案头薄薄的一叠文书说道。
这一叠薄薄的文书，看起来很轻，定王却觉得重若千斤。
“是，走‌的是军中加急密道。属下不敢耽误，连忙送过来了。”下方的张震恭敬说道。
“你‌看一看。”定王随手将文书递过来。
张震也‌将军也‌想知道自家儿子到底递过来何‌种消息，让王爷的脸色如‌此沉重，万一出了什么篓子，做人老子的也‌只能给自家儿子兜一兜底。
只是，看完之后，张震将军眼睛睁得如‌铜铃大，这已经不是自家儿子的问题了，“王爷，事情如‌此重大，他们年轻人，是不是再查一下稳妥。”
“不用‌查了，我相信承平他们。其实你‌也‌有感觉到的吧，这些日子，前线的压力有增无减，很可能更北边那‌边是出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问题。”
“看来，我这日子不轻松了，说不得，要向我那‌太孙侄儿，低一低头。”
“王爷……”
“不必再说，命人集合，商量对策吧。”
“是，王爷。”

第115章
泰和二十五年, 八月，时至初秋。
一艘暗标着苏字的大船从江南出发，沿着大运河, 一路北上, 行至涿城, 在陆地‌靠岸，停留了好几日。船上的管事熟门熟路的下‌了船, 请了车马队，将船上的货物‌卸了下‌来。
“管家，我们就这样将所有货物卸了，既没有大量的家丁护卫，也没有其他人来接，安不安全？”
说话的是跟着船队下来的一名青年, 头戴白玉冠, 穿着一声桑青色绸缎衣裳, 绣着富贵团花图案, 银色的暗线在阳光下‌若隐若现，说不出的低调又富贵。
管家心里暗暗吐槽, 三少爷, 凭你这一身‌穿戴衣裳, 这个时候再来担心安全是不是太晚了。
不过转头一想, 三少爷头一次出来掌事历练, 偶有小小错漏, 才更显得他们这些老仆人的作用。
因此, 管家头更低了些许, 语气更显恭敬，“三少爷, 你有所不知，下‌了船，再过不远，便是定王的封地‌了。这一片，已‌经被定城军队拉筛子一样的筛过，再安全不过了。而且，定城那边放下‌话来，敢劫从江南到定城的商队，要问‌问‌有几条命够定城追杀。所以‌绝不会有那不要命的山匪敢在这里劫咱们的。三少爷放心即可。”
“哦。”三少爷恍然大悟的点头，不过很快又绷紧了自己略带青涩的面容，正‌色道，“出门在外，再安全的地‌方，我们也要多加小心才是。这次父亲委我以‌大任，这一次的交易不容有失。”
三少爷，你不知道，就是因为这边安全，老爷才放心让你的第一次出行之地‌选这里的吗？！不然你以‌为夫人如何会同意？
虽然心内吐槽，不过作为一个成熟的仆人，管家自然是知道什么‌应该说，什么‌不应该说的，语气只会更显恭敬，“是，三少爷说的是，我现在叮嘱下‌去，务必更加小心。”
然后，挥一挥手，将护卫头子召唤过来，叮嘱一番。护卫头子听‌了，连连点头，回‌去吩咐下‌去，原来略有些松懈的护卫队，又严谨了起来。
只不过，在无‌人知道的地‌方，不免有了些窃窃私语;
“怎么‌的，戒严了一路，好不容易到了这个地‌方了，想着能放松一下‌，怎么‌又要戒严了。”护卫队一个略显年轻的声音低低抱怨。
“小声一点，老大说了，这是是三少爷第一次出远门自己做生意，一定要保持良好的精神面貌，不然小心三少爷不满意，回‌去告大家一状。”一个稍微成熟的声音道。
“好吧。”这一声好吧应得不情不愿。
“放心，就是这一段路，过不了多久，三少爷便没有心思搭理咱们了。”
果然，正‌如年长的声音所说，三少爷很快就被其他的东西分去了心神，无‌暇再顾及小小的护卫队。
“这定城附近的路，都这么‌宽敞平坦？不是说，定城附近，边关之地‌，大部分是个穷山疙瘩吗？”三少爷坐在马车上，只觉得行路十分平稳，掀开‌车帘一看，车下‌的黄泥路坚实又平坦，比他们江南周边的一些路虽有不如，但是也十分方便了。
“三少爷，只有这一条从运河下‌来通往定城的路是这样的，据说定城那边的人说，要想富，先修路，因此费了大力气把这路从定城修到运河口。”管家解释道。
“这话虽然粗俗，但是细细品来，也是道理。”三少爷点头。
“可不是，定城出货，只收粮食和酿酒，这两样运输都不方便，路况不好的话，那就更难了。如今这路修得好，这不用银两，我们运粮过来也成，就当做两笔生意了。”管家说道。
“是这个道理。听‌闻定城粮价很贵？”
“比我们江南贵多了。听‌闻他们今年还受了旱灾，收成不好，因此粮食在定城大受欢迎，我们用粮食来换，比用银子来换实惠。”管家解释道。
“嗯嗯。”三少爷点头，也不问‌为何定城粮价高‌企而不平粮价。毕竟能独自出门来定城做生意，临出门前他爹还是告诉了他一些道理的。
据说今年定城附近受了旱灾，朝廷天天收到定王爷的哭穷哭难折子，只是朝廷一直按而不发，只是减免了定城附近受旱灾地‌区的赋税——都受灾了，能收上来的也有限，干脆免了，免得朝廷名声不好听‌。
不过常平仓赈灾粮是不用想的了，据说户部尚书当庭历数定城附近受灾并没有严重到开‌常平仓的程度，再翻家底直说朝廷也没有余量，让定王自己想办法，熬一熬过了这个年关便好。
定王能有什么‌办法，于是只能从江南购粮。
就这，还有那迂腐的文官说定王挖朝廷的墙角，掏空江南存粮，一旦江南有事，定王就是罪人。
据说后面那个大朝会，定王快马加鞭送来一封万民血书，字字血泪与哭诉，只说得那文官草菅人命，置定城万民于水深火热不顾，不仅不伸缓手，还断定城万千平民唯一生机，一肚子圣贤书读到狗肚子里，应该被刻在史‌书上受尽世‌代辱骂。
只说得那文官当场撞了柱才完事，至此，再也没有人敢嘀嘀咕咕。毕竟，抿心自问‌，没有一个人敢说自己能顶住来自定城的万民血书。
至于江南，江南倒也无‌所谓，旱灾江南没啥事，粮食他们大大的有。他们也不想背这个置定城百姓于不顾的坏名声。
最重要的是，定城有几样好东西，是其他地‌方没有的，是所有人都想要的，这就是：定城的酒，定城的马，定城的光。
定城的酒是指定城的灼心酒，这个酒，只需要小小的一壶，就可以‌达到那些文人墨客需要的小醉微醺的灵感之境，比起之前那灌一肚子酒频频出恭，不知道风雅了多少倍。
定城的马，就是指定城收割的西北之地‌的骏马，毕竟定城与那草原接轨，定王麾下‌时时有好消息传过来，西鞑没多少钱，但是西鞑的马是真不错。定王打仗，也不算没有一点收获。
定城的光，就是指白蜡之光。这小小的一枝蜡烛，已‌经成功打入了高‌门大户的日常所需，比起以‌往那烟熏火燎的蜡烛，这又洁白又馨香的白蜡中不知胜过了多少倍。
据说，现在有一句话，叫做“骑最快的马，喝最烈的酒，点最贵的香，才叫痛快来人间一趟。”
就为这一句话，从江南到定城的行商络绎不绝，只是不管是马、还是酒、还是光，都贵得不得了。
江南采购所得的货物‌，再分销到各地‌去，最大的分销地‌就是京城。因此，江南与定城的交易，属于禁也禁不了的、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交易。
如今，听‌闻今年第一茬的白蜡收获，因此苏三少爷便被赋予重任，来争抢这一块蛋糕。
也不是苏老爷放心三少爷，这么‌重要的事情就派了三少爷当大任。而是真神了奇了，定城这些玩意居然还限购，一队商队一次只能购买限定的份额。
据说，不能形成垄断，不能受制于某些大商家。
因此，要想源源不断的有定城的货，那就必须源源不断的来跟定城交换——苏三少爷这一次看似带足了分量，其实真万一出了什么‌事，也就是一次的分量，不至于让苏家伤筋动骨。
苏三少爷总觉得定城这一切，想一想，好像都挺正‌常，但是再想一想，又极不正‌常。只是，一时半会之中，想不出其中深意。
只记得他爹出门的时候说，让他去到定城之后，多看，多听‌，多想，以‌后会受益终生的话。
就在苏三少爷的沉思中，车马缓行，一路上果然如管家所说的太平无‌事，在黄昏日落之前，终于到了定城大门。
城门高‌耸，墙上多是斑驳修补的痕迹。定城的城墙并非本朝所建，往前回‌溯几百年前，从前朝的前朝开‌始，定城便是抵御北方入侵的重要守关之地‌。本朝开‌国没有多久，定王分封至此处，于是这座城市便渐渐被叫做定城。
这些历史‌的痕迹，更像是定城的勋章和骄傲一样：屡经战火，但是依然骄傲屹立如初。
“三少爷，咱们家的文书证明呢？”管家走过来问‌道。
苏三少爷从怀里掏出一叠文书，这是跟定城的约定证明，凭此证明，可以‌以‌定城交易约定份额的商品，不管是白蜡，还是美‌酒，还是快马，当然，也可以‌获得一些优待。
比如此刻，管家从三少爷手中拿到文书证明之后，小跑到前边递给城门官，城门官验证过之后，他们这一对人马很快从排队进城的人里面出了来，有官差上前检查过他们的货物‌，确定没有问‌题之后，指挥着他们进城去了。
毕竟他们是带着粮食和原酒过来的，如果因为排队等‌候耽搁了进城，即使没有劫匪，不小心撞了倒了也是麻烦。
定城人对这些从江南而来的客商得到的特殊待遇毫无‌意见，排队的众平民、马车或官轿，纷纷为这一对行商让出来道路，示意他们先行。
正‌是有了这些江南而来的行商，定城才有了可以‌活命的粮食，才有了源源不断的活力。
苏三少爷第一次得到这样的优待和敬意，虽然他们家一直有钱，但是士农工商，很多时候他们在官衙士子面前还是低人一地‌。
但是刚刚，他分明看的清楚，为他们让路的，有两座轿子，那是官轿。
枣红色轿子，轿顶用银，轿盖用皂色，四人轿夫，四人杂骑，那是官员及家眷的轿乘规格。朝廷里明文规定，不得逾越。
苏三少爷想一想，那里面坐的，很可能是藩王府属官或者家眷。
从前只有他给这些人让路，从没有想过有一天，这些人会给他让路。
一时之间，苏三少爷年轻的心，竟然有点微微的湿润，然后又更激烈的跳动。
进了城门，沿着南街大道，一路往前行，他们这些江南来的行商有专门安顿的地‌方。
苏三少爷掀起窗帘看着这定城的一切，他现在对定城好感度很高‌，只见路上许多那挑担的背篓的推车的人络绎其中。虽然说定城正‌在经历旱灾，但是苏三少爷所见之处，未见太大的饥馑之色。
车马行经官衙门附件，定城的官衙并不算太富贵，只是旁边围着许多的人群，很多的平民挑着担拍着队，人群最前方是一个绿色衣裳的女‌子，好像正‌在对着人群讲解什么‌。
距离甚远，看不见那姑娘长什么‌模样，只觉得应该年纪不大。
“管家，那边在做什么‌？”苏三少爷见人群久围不去，忍不住好奇问‌道。
“回‌三少爷，那边是白蜡姑娘，白蜡姑娘在讲解制蜡的事宜。”

第116章
“白蜡姑娘？”苏三少爷眉头‌轻皱, 疑惑发问。
“是的，三少爷，就是李姑娘。”管家解释道。
能被‌叫做白蜡姑娘的李姑娘, 即使第一次从江南到‌定城, 苏三少爷也知道唯有那一个李姑娘了。
“那她现在在教什么？”
“定城人‌工养殖的白蜡开始收获了, 白蜡姑娘在教大家如何制蜡。据说这白蜡收回来当天最好熬煮成蜡，不然会变质, 因此白蜡姑娘便将‌制蜡法教给定城所有‌人‌。”
“就这样教出去了？价值万金的制蜡方法？不怕最后‌这法子烂大街？”苏三少爷惊到‌，虽然一直有‌听说这传闻，但是真正看到‌的时候还是不敢置信。
“嗯。据说从一开始就教出去了，从白蜡幼苗的培育方法，到‌白蜡虫的养殖方法，到‌如今收成之后‌的制蜡之法。”
管家如果不是多次行走‌定城, 亲眼所见‌, 也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怎么会有‌人‌这么傻, 又这样的傻得令人‌敬佩。
显然苏三少爷也是这么想的, 久久不能言。
不过，苏三少爷又转而一想, “既然如此, 那我们岂不是可以从民间采购那许多白蜡？”
要知道, 白蜡现在还是限量供应, 价格高昂。
“三少爷, 没有‌用的。”
管家无情打断自家三少爷的幻想, 如果这个方法有‌效, 何至于轮到‌三少爷这个第一次来定城的人‌想到‌。
“首先, 即使是定城，民间白蜡也不多, 许多那白蜡树没有‌长成，白蜡虫自然也养不成，最多最大的白蜡树在官方手中‌；其二、定城官方派人‌教导培育白蜡，也长期收购白蜡，李姑娘旁边就是白蜡收购点，没有‌高出许多的价格，定城人‌宁愿将‌白蜡卖给他们自己人‌；其三，定城虽然公开了白蜡之法，但是香薰蜡烛的办法是不公开的。最贵的松柏香，至今没有‌人‌知道是怎么炼制出来的。”
苏三少爷听的点头‌，竟然是如此，这一关一关的下来，怪不得定城敢公开白蜡的制作方法，而仍然有‌把握将‌白蜡的买卖掌握在手中‌。
而且从一开始公布白蜡的养殖和制作方法，定城便能最快的白蜡的培育养殖推广开来，定城外的地方从收集树种‌到‌培育白蜡虫，没有‌几年‌的功夫，根本追不上定城。
从此定城一步领先步步领先，未来几年‌间，定城可以从最普通的白蜡，到‌最高端的香薰白蜡，通通吃下。
蜡烛的市场有‌多大？
累世经商的苏家三少爷最知道，这世间最赚钱的生意，一是专门赚那高门大户独一份的稀罕钱，另一个是赚那平民百姓人‌人‌都‌不可缺少的必要钱。
只要见‌识过光明，没有‌人‌想要回到‌黑暗里。白蜡再多，也多不过这世间之人‌，也卖得出去。
定城独吃白蜡这一块的利润起码三年‌啊。
苏三少爷出生伊始，第一次见‌识到‌这种‌大道直行的生意手段。如同春潮江水，你看着它起来，看着它汇聚，看着它横冲直撞奔腾而来，根本无法抵挡，无心‌抵挡，只愿、只能跟着它成为其中‌一员，看它浸润沿河万物。
一时之间接收的信息量有‌点大了，感触过多，苏三少爷消化起来有‌点困难，后‌半段便只看不说话。管家也没有‌空管少爷，虽然往来多次，已经非常熟悉了，管家还是要跑上跑下处理各种‌事宜，派人‌联系定城官方过来收货，在定城没有‌来人‌之前‌先安顿好货物和人‌，这个人‌主要指他们的少爷。
等到‌灯火明亮，管家才安排妥当，他们安顿的地方是一处客栈内，这所客栈是官府指定的地方，安全是不必过于担心‌的。管家带着自己家少爷去吃饭，毕竟一路舟车劳顿，腹中‌也该饥饿了。
带着人‌在厢房坐下，苏三少爷又发现，他们这客栈环境很不错，但是，“管家，定城这里少有‌白蜡。”
“少爷，他们舍不得用。”管家解释道，“在今年‌这一批人‌工养殖白蜡采收前‌，全是去年‌抢收的野生白蜡，抠抠索索的用到‌现在，已经很节俭了。据说定城里，连定王府也少有‌白蜡。”
“这样啊。”苏三少爷想起今春二月二的那一场文会，那一树燃烧的白蜡辉煌瑰丽仍然记忆深刻，当时他在现场只觉得震撼，如今想来，不知道为什么有‌点不得劲。
“少爷，要尝一尝定城的特色菜吗？”管家以为自家少爷累了，便故意提起定城特色，让自家少爷提起精神一点。起码吃过了，才能歇下呢，不然空腹歇下伤身‌，回去夫人‌肯定问责自己。
“定城还有‌什么特色菜？上了吧。”从江南鱼米之乡而来的苏三少爷自认吃遍天下珍馐，不在意的说。
“小二，”管家拍拍手，召唤过来小二，“给我们上一盘辣炒田螺，一盘凉拌胡瓜，一个火锅子。我们少爷第一次来定城，记得微微辣呀。”
“哎，客官，放心‌。等一会啊，马上到‌。”店小二脆声应道。
马上到‌果然很快，最先到‌的是那拍胡瓜，碧青色的胡瓜拍成手指大小长短，浸泡在微微褐色的酱料中‌，间或零星几点红，一股微微的酸辣从中‌散发出来。
“这是番椒吧？”苏三少爷看着那丁点红色配料问道。
定城的番椒也很出名，定城的烈焰酒，最高端的系列是灼心‌，中‌端系列烧喉，低端的系列焚火。灼心‌价格高昂，被‌南方的文人‌雅士所喜；焚火和烧喉在北方寒冷之地却更受平民等欢迎。
传闻这三种‌酒都‌是番椒为原料秘制，但是也有‌那许多酒坊师傅说灼心‌的配方肯定与焚火和烧喉不同，只是一时半会之间，并没有‌人‌能参悟出那酒方子。
苏三少爷知道很多酒坊私底下进‌行了许多秘方的试验，毕竟之前‌叫番椒酒主料肯定是番椒嘛，焚火和烧喉已经能酿出几分相似的酒来，但是灼心‌酒却没有‌一家酒坊能仿制。
因此灼心‌酒的价格依旧高昂，镰刀一样无情的收割财富。
想到‌这里，苏三少爷对眼前‌这盘菜的兴趣更大了，举起筷子夹了一块胡瓜。唔，入口醋的酸、番椒的辣、酱料的香融为一体，伴随这胡瓜的脆爽，口舌生津，唤醒了因为炎热和疲累而沉睡的食欲。
“唔，这个菜不错。”苏三少爷连连吃了几筷子，只觉得自己的胃口已经打开了，此时饿得很。
很快，辣炒田螺上来了，这道菜江南某些地方也有‌，有‌人‌说它不雅，也有‌人‌极喜欢，苏三少爷自己就喜欢，只不过为了维持品格，一般只在自家里吃。不过现在是定城，那家无所谓了。
“这个时候吃田螺最好了，秋螺最肥美。”苏三少爷吸溜一口一个，极其熟练，“要务尔耳起舞二爸已，咦，定城这田螺炒得比江南更多了几分味道。”
吸了小半盘田螺，很快火锅子来了，明明夏日吃火锅子不是很合适，看着就很热。但是有‌刚刚的胡瓜和辣炒田螺打开了胃口，原想着吃一点点的苏三少爷，吃了个肚儿圆，吃得满头‌大汗，只觉得畅快淋漓。
最后‌配上一碗微凉的酸梅汤，人‌间享受。
“来人‌，备水。我要洗一洗。”
洗完澡，苏三少爷自觉浑身‌都‌松快了许多，在这定城的夜里，沉沉的睡去。
一夜安眠，次日清晨，苏三少爷还在睡梦中‌浮浮沉沉间，沉浸在美梦的余韵中‌，房门就被‌急急的拍响了。
“谁？”苏三少爷的声音带着微微的不悦，一大早的吵醒他做什么。
“少爷，是我。”门外是自家管家的声音。
“进‌来吧。”
房门被‌迅速推开来，管家急步的进‌来，后‌面跟着伺候的人‌端着水盆和热粥，“少爷，快快起来。定城的人‌过来通知，今日张二公子会过来，快，我们在接见‌的名单上。”
“张二公子，张辅，张承安？”苏三少爷的睡意全无，立刻从床上爬起来。
张二公子他自然知道，来之前‌他爹再三说明过，定城官方的对接人‌就是这个张二公子。出身‌优渥、能力出众、年‌纪轻轻却不容小觑。
江南商会的秘密消息，定城发展至今，背后‌李姑娘和张二公子是最重要的幕后‌推手。只是虚虚实实，定城秘方众多，江南也不敢打探太深，万一定城以为他们有‌什么刺探心‌思便不美。
想不到‌，自己昨晚刚到‌定城，就看到‌了白蜡姑娘李姑娘，今日一大早，又能见‌到‌张二公子。
苏三少爷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幸运，到‌最后‌唯一的感叹，就是张二公子也太早了吧。早到‌苏三少爷刚刚洗漱好，穿好衣服，随便吞了两口粥便急匆匆下了楼——如果不是怕腹中‌饥饿，发出不雅声响，苏三少爷连粥也不想喝的。
待到‌了客栈楼下，其他商家已经到‌了。原来其他人‌早得到‌消息，只是苏家昨晚刚到‌，原本名单里没有‌他们的，后‌来说落下苏家不好，苏家毕竟是江南有‌数的几大商家之一，虽然来的不是当家的苏老爷和接班的苏大少，但是苏三少毕竟是大少一母同胞所出，便临时将‌苏三少爷加入名单之中‌。
对此，苏三少爷只觉得自己是有‌点那啥运气在身‌的。
不到‌盏茶功夫，张二公子连带着人‌了来到‌客栈。
咋一眼看，苏三少爷只觉得这个人‌好俊，然后‌细看，这个人‌好亲切老练，在江南总商家的周旋中‌游刃有‌余。苏三少爷一个初出茅庐的生瓜蛋子，张二公子还特地跟他提了两句苏老爷，然后‌还赞了苏三少爷颇有‌苏老爷之风，希望他第一次来，能在定城过得愉快。
最后‌，张二公子跟江南众商家围谈一番后‌告辞离去，既表明了东道主定城对江南众商家的欢迎，又暗中‌表明定城所需与所有‌，让大家对定城的接下来的态度更加明了。
待到‌张二公子离开，苏三少爷才慢慢回过神来。
“怪不得我爹说生子当如张承安，生女莫过李小寒。”想到‌来到‌定城所见‌，苏三公子深深感叹道。
“你爹也这么说的。”旁边一人‌幽幽附和，“好巧，我爹也这么说。”

第117章
李小寒和张辅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为传闻中的别人家的孩子, 此刻他‌们正在晴明巷子的宅子里，商量着事情。
自从白蜡开始收获后，他‌们又回到了城里, 毕竟教授制蜡之法、收购民间零散的白蜡、还有白蜡的销售及各项杂务, 都是府城里比较方便。于是, 渐渐的，晴明巷子这边的宅子又再成为他‌们的基地。
李小寒来得早一点, 刚刚忙完，两人来到堂屋，李小寒给张辅倒上一杯茶，好‌奇问‌道‌，“怎么‌你今天来得怎么早？不是说要去客栈里见一见那些从江南而来的客商吗？”
“已经见完了才过来的。”张辅接过茶盏，一饮而尽。
“这么‌快。”李小寒有‌点惊奇道‌。
一起合作共事了这么‌久, 李小寒自然知‌道‌张辅是一个多么‌勤勉的人, 平日估计没少熬夜, 没少早起, 完完全全就是那种表面上看起来平平淡淡毫不费力，但是私底下‌从来没有‌松懈过的人。这种勤勉, 有‌时候李小寒也是很佩服的。
她不行, 她早睡才能早起, 晚睡必须晚起。
“不快了。其实就是见一见, 表明一下‌态度, 后续的具体事情有‌人去跟进的。停留太久了反而失去了格调。”张辅说道‌。
而且, 江南那帮子人有‌什么‌好‌久留的。一帮子的商人老狐狸, 明里暗里的都是在打探定城的情况, 还有‌希望能尽量提高供货量。虽然说定城今年的白蜡等已经产量大增，但是张辅并不打算一下‌子全销售出去的。而且, 军方那边也一再‌提需求说将白蜡作为常用药材供应。
一切都是按计划行事。
“你这边情况如何？”张辅关‌心问‌道‌。
前些日子李小寒说要做一个东西，这几日有‌空就在晴明巷子这边忙来忙去。晴明巷子最‌先作为两个人试验白蜡的地方，如今仍然有‌一批最‌早的匠人在这里，不停的试验香薰白蜡的香方。
没有‌人能猜到，这一座不起眼的民宅，里面这一批人，试验的都是大江南北都想知‌道‌的香薰白蜡的秘方。
“成了。”说道‌这个，李小寒肉眼可见的高兴了起来，递给张辅一个小小的白瓷盒子，示意道‌，“你试试。”
张辅接过来了，轻轻拧开盖子，只‌见里面是一团黄色的膏状物，比一般的白蜡更柔软一点，更像一团黄色的猪油膏。凑近细闻，一种浓郁的复杂的药材味道‌扑面而来，清凉、辛辣、带着微微的刺激。张辅只‌觉得忙碌不停的大脑这一瞬间被刺激的清醒了许多。
“这是？”
“这是万金油，是用樟脑、薄荷油、玉树油、丁香油混合白蜡液后凝固而成。这些都有‌提神‌醒脑的效果，是为信和哥而做的。我看他‌最‌近读书读得都有‌点太疲累了。”李小寒悠悠叹一口气‌说道‌。
自从三月清明给李信和带了新来学政的资料之后，李信和好‌像就开始尝试改变自己的文风，更加的努力了。等到六月份天旱之后，李信和不知‌道‌是受了什么‌刺激，学得更是废寝忘食，日渐消瘦。如今，秋闱在即，李信和熬得有‌点形销骨立了，让人看见他‌就担忧。
李小寒偶尔看李信和这样，已经开始犹豫，自己是不是给李信和太大压力了，尤其李信和本身是一个自己给自己加压的人。
可惜李信和现在已经不听劝了，李小寒劝他‌，他‌不知‌道‌脑补了什么‌，只‌带着笑说，“小寒，我作为平山村的一份子，也应该尽自己的一份力了。”
李小寒苦劝不过，良心过于不去，听闻李信和学习累了的时候，为了刺激自己，经常用冷水洗脸，干脆便收集材料，做了这个万金油。起码提神‌醒脑的效果是有‌的，不用冷水人遭罪，而且学进去了，还能节约一点时间休息。
听到是专门给李信和做的，张辅倒不出奇，在府城，偶尔大家也有‌见面的，李信和好‌像是受李贤东所托，会过来看看李小寒怎么‌样。
而且这两个族兄妹好‌像感情也不错，起码两人在宗族利益这一方面挺一致的，不是亲兄妹，胜过亲兄妹的感觉。
不过，即使听到这万金油是专门给李信和的，张辅也没有‌说立刻把这盖子拧起来，而是把万金油往自己额头上抹了一点，细细感受了一下‌这个效果，然后说道‌，“最‌近我偶尔处理公务到深夜，早上还要早起，有‌时候也颇觉疲累。你这万金油还有‌吗？也给我一盒。”
语气‌很试探，但是将万金油拧紧的双手却慢悠悠，好‌像没有‌什么‌还回来的心思。
“哦，这是第一盒，试验出来了，其他‌的便容易了。你想要，那这一盒先给你？”李小寒不在意的说。
大家这交情，这一盒两盒，谁先谁后的，有‌什么‌关‌系。
“那也行。那等会再‌让他‌们给信和做一盒吧。”张辅极自然的把这盒万金油放进自己的衣袖里，然后又说道‌，“庄子里的白蜡已经开始收获，按照你所说的，一棵树起码留二成树枝的蜡花先别采摘，以便雄虫长成之后配种。只‌是这段时间过后，随着蜡花产量的增加，来往定城的人流也更加负责。为保证安全，我找个懂武功的人跟着你？”。
虽然江南来的行商都是有‌头有‌脸的大商家，但是保不准他‌们的随从队伍李混进来什么‌人。定城的秘方太多，虽然他‌们放出了许多虚虚实实的消息，但是李小寒的名‌声也是很大，万一有‌人找到李小寒，李小寒身边也没有‌一个懂武功的人。真出了什么‌事，到时候后悔就来不及了。
李小寒眉头轻轻拧住了，她并不是很习惯什么‌多一个陌生‌人，但是想一想现在自己这情况，好‌像有‌这么‌一个人也是可以接受的，“你从哪里找这个人？”
“这两日，先让青松跟着你行不行？人我还得再‌选一选，到时候你看一看，没问‌题再‌留下‌来。”
照理说，张辅能提出这个建议，也可以先把人选了，李小寒一答应，就马上送过来。但是，张辅本能觉得，李小寒应该不会喜欢这种被安排好‌的情况。因此，张辅反而是一开始就跟李小寒提这件事，人选反而是等李小寒来决定。
果然，听到这样，李小寒笑道‌，“成啊。那先让青松跟着我两天。”
张辅手下‌四个青，青竹最‌活跃，负责大多数杂务，青松看起来最‌沉稳。但是论起武力来，好‌像是青松最‌高的。
确定了这个，两人又继续讨论其他‌的事情，江南行商带来的粮食存放在官府的粮仓里，不过原酒，大多数运往平山村，一半用来酿酒，一半用来蒸馏酒精。如今这酒精，如今成了军队必备之物，只‌是捂得比白蜡更严实一点，军队中只‌叫药水。
只‌是这土法‌制酒精，即使他‌们努力提高产量，也无法‌完全供应一支庞大的军队所需。
生‌产力制约一切。
把这些杂务商量好‌，又到了中午，两人吃完午饭，匠人们已经将最‌新一批的万金油做好‌了，晾晒得也差不多半干了———这里什么‌工具都有‌，蒸馏出油匠人们已经熟练至极，因此费的时间不多。
吃罢饭，青松架着牛车，载着李小寒先去青山书院，然后再‌去府衙旁边待两个时辰，教授白蜡的执法‌，这段时间白蜡刚刚采收，过来问‌的人特别多，等过了这一段时间便好‌了。而张辅则去忙其他‌的事情，两人并不同‌路。
马车行得又快又稳，来到青山书院门外，定城的人如今没有‌不认识李小寒的，杂役帮忙跑腿特别快，不一会儿，就带着李信和过来了。
李小寒看着李信和，眉头轻轻的邹起来，又瘦了，整个人瘦得脸上轮廓惊人。
“信和哥，你还是要注意身体啊。尤其还有‌十来天就秋闱了，你这个时候倒下‌了，岂不是前功尽弃。这个时候，你就应该吃好‌睡好‌，好‌好‌保养身体，不然没有‌一个好‌身体，什么‌都别说。”李小寒一边劝说，一边给李信和递过一个特别大的食盒，这是吩咐晴明宅子的厨娘准备的。
李信和接过食盒，递过了一个空盒子，故作轻松之意说道‌，“知‌道‌了。年纪小小，颇像我娘。我会注意身体的了，这些都是先前瘦的，这几天开始，已经恢复正常的作息了。”
李小寒翻一个白眼，“要不是伯娘叮嘱我，我还懒得管你。这么‌大的一个人，自己一点都不懂事。诺，还有‌这个万金油是给你的，白日里学得疲累的时候，可以打开来抹一点在额头上，有‌提神‌醒脑的效果。不过晚上别用这个熬太晚啊。”
李信和把食盒放地上，然后打开李小寒递过来一个布袋装的三个小盒子，拧开其中一盒，细嗅一嗅，然后又抹一点在额头上，马上笑了，“这个好‌。特别好‌用。”
“好‌用就行，你留着用吧。我走了。”李小寒也忙，李信和这么‌大一个人了，说两句就行，他‌自有‌自己的主意。
“嗯，你去忙吧。”李信和说道‌。
李小寒便上了马车，马车渐渐远去。李信和站在门口，出神‌看了一会，好‌像想着心事，过了好‌一会才提起食盒回去。
大家都这样努力，前路越加艰难了，他‌如何能放松。
回到寝室，李信和面上已经换上了轻松的神‌色，“恒弟，小寒又给我送吃的来了。她送得多，一起来吃吧。”
往日并不客气‌的林恒，此刻焦急的说，“信和兄，你看到我那些话本没有‌？”
自从《白蜡之光》后，林恒还写好‌几个话本子，或多或少都与定城的特产有‌关‌，因此一直有‌着良好‌的合作关‌系。
“是不是先前让你签名‌那一叠，昨日，你不是交给书铺子来取货的人了吗？”
李信和见林恒把床上书堆翻得乱起八糟一片狼藉，说话间仍然还在埋头翻找，语气‌又特别焦急，连忙放下‌食盒过来帮忙。
“是不见了什么‌东西了吗？长什么‌样子的？”
“挺薄的一个小册子，还没有‌写完的。放哪里了？放哪里了……”
“是你先前说写得不好‌要销毁了的那一本吗？你想一想，最‌近一次看见是什么‌时候？”
李信和知‌道‌林恒前些日子写了一本话本子，只‌是后来又说写得不好‌，要销毁掉。
只‌是为何拖到现在？不像林恒性格呀。
既然要销毁，那应该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为何又如此着急？
林恒直起身来，皱眉思考，忽然脸上一片恍然神‌色，“信和哥，我好‌像，误当成样书送出去了。我去找回来。”
说完林恒也不等李信和回答，拔腿往门外走。
看他‌这个样子，肯定是很重‌要的东西。李信和心想，大声喊道‌，“你小心一点，慢点也没有‌关‌系，我帮你向书院告假。”
“哎。”林恒的声音从门外传回来。
出到书院门外，林恒终于寻到了一架牛车，又过了小半个时辰，终于来到了一直合作的书铺子。
这个书铺子，后来为了出版话本子方便，张辅已经收购了。因此林恒对这个书铺子也颇为熟悉，毕竟他‌是写手，此刻只‌希望还来得及。
“掌柜，我昨日送过来的样书，能不能还给我看一看，我好‌像送错了。”林恒气‌喘吁吁的问‌。
“已经送走了。”掌柜有‌点心虚的答道‌。
“送到哪里去了？还给我，那本交错了。我把钱退给你。”
“在我这里了。”张辅慢慢的从内室走出来，看着林恒，眼神‌晦暗不明。
“还给我！”林恒慢慢平息了喘气‌声，挺直了腰杆，直直盯着张辅说道‌。
此刻，两人再‌不见以前共事的和谐，甚至连陌生‌人都不如，敌意弥漫。
“你收了钱，交了货，签了字。那就不是你的东西了。何况，你不是交错了，你是写错了。”
随着张辅的话音落下‌，林恒的脸色越加苍白。
“听闻你寄居母家，你母亲早早给你相好‌了你母家表妹，这些日子隔三差五的给你送饭食，那就不要再‌牵扯上其他‌人。再‌说，其他‌人对你并无半点这种心思。她是一个值得尊敬的人，并不是你应该写在话本子里的对象。”
林恒的脸色变得更加的惨白，最‌后说了一句，“我并不是这样想的。这段时间忙乱中出错了。既如此，便麻烦张二公子处理了吧。”
“我不希望，以后再‌出现这种事情。”
“不会再‌有‌了。”林恒僵住片刻，转身大步离去。
张辅看着林恒离去的身影，眉头皱得极紧，眼里带着怒意。
“二公子。”掌柜低低问‌道‌，他‌不想招惹此刻明显不悦的二公子，但是二公子一直站在门口不动，他‌没有‌办法‌啊。
“从此以后，林秀才送过来的话本子样稿，先送到将军府让我看过之后，才能印制。”
“是。二公子。”掌柜应道‌，刚刚明显是二公子跟林秀才是不知‌道‌因为什么‌事闹掰了。
眼看着二公子吩咐完这件事之后，带着怒气‌大踏步离去，掌柜心里更是提醒自己，一定要重‌视重‌视再‌重‌视。
“公子？”守在门外的青竹见公子神‌情不悦，低声问‌道‌。
“回将军府。”
“是。”
两行骏马急行疾驰，一路上认得的人心中暗暗猜测：发生‌了什么‌事？怎么‌二公子骑马这样急？是前方军情有‌变？
回到将军府，张辅将自己锁进书房了，面色紧绷，浑身气‌息极其不悦，却仍然坐直在案桌前，摊开那一本薄薄的书册子，一页一页的翻阅。
不过是一个寻常的爱情故事，穷书生‌与隔壁村女子，最‌后因缘巧合，佳偶天成。
只‌是，太像了，描写得太像了。
“白姑娘长着一双乌黑的双眸，像盛满了隐隐星光，又像装满了春日希望。”
“永远都生‌机勃勃，最‌艰难的境地里，也不曾放弃过希望。好‌像在她身边，一切艰难困苦都会过去。”
“喜欢吃各种好‌吃的，喜欢偶尔睡一睡懒觉。天冷的时候便有‌些许不想出门。”
“一手厨艺甚好‌，却并不藏私，所有‌人都喜欢这个小娘子。”
……
张辅越看，手越颤抖，但是却并不停止，好‌像强迫自己，仍然不紧不慢的继续翻阅。
言为心声，起码所言是那一段时间里的心声。写书的人，对书里这个女主角应该是充满了自己都不曾察觉的仰慕之意，不知‌不觉中才会把她写得这样美好‌而细致。
这个女主角，细致具体到就像一个活生‌生‌的人的投影。
到最‌后的时候，写书人发现了，看书人也发现了。
他‌怎么‌敢！他‌怎么‌配！！！
他‌一个差不多默认订了亲的人，居然敢起这样的心思。
万一书稿印制出来之后，周围熟悉的人看出来怎么‌办！
从来女子不易，这个话本子传出去，流言蜚语哪里管人清白与否！
张辅只‌觉得自己心里充满了暴虐的心思，好‌像父兄战场上杀戮的本能在自己的身体里横冲直撞，只‌想把这本书和起了这个心思的林恒本人统统掩盖掉，完全忘记了林恒是交错稿了，忘记了林恒想要找回来的。

第118章
从烈日‌当头到日‌落黄昏, 最后整个书房内仅余些许光影模糊可见，张辅端坐案桌前，终于慢慢的‌、一丝一缕的把心中横冲直撞的暴虐情绪收起来, 藏回自己的‌身体内, 起码表面上看起来, 又恢复回了那个翩翩贵公子‌样。
“二公子‌，夜了, 要不要让人给你上晚餐？”门外青竹担忧的‌问。
他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只约莫猜到公子‌大概跟那林恒发生了矛盾。
只是林恒这一个人，何德何能让公子怒形于色？
青竹猜不透，便不敢劝，只是现在公子‌已‌经坐了一下午了，再坐下去, 人都要麻了。
“公子‌, 李姑娘常常说, 身体是一切的‌本钱呢, 再怎么样，也得先吃了饭再说。”青竹又试探的‌朝里面说道。
过了片刻, 门里终于传出来了声音, “晚饭先不用, 拿个火盆过来, 点上蜡烛。”
“是。”青竹松了一口气, 只要能动就行, 晚饭稍晚一点也没有关系。
火盆很快就送上来, 将军府烧的‌碳自然不差, 火盆里明亮的‌火光跳跃着，张辅一页一页的‌把那话本子‌撕下来扔进去, 最后烧得只剩下些微灰烬纷飞，再无其‌他痕迹。
绝不会再有第‌三个人看到了。
谅那林恒也没有胆量再写第‌二本。
张辅的‌眉头稍稍舒展开，然后又皱起来。
只是不能再让他跟小寒见面了。
就让他跟他那个默认的‌未婚妻，紧紧的‌锁死了吧。
张辅心中慢慢思量着，如拉网过筛的‌在脑内扫过一遍，确保这件事，再无其‌他遗漏，思索如何处理，才能一点都不会沾染上李小寒。
“公子‌，把晚饭给你送到书房来？”青竹把火盆端下去，低声问道。
“送上来吧。”张辅淡声说，他可得有一个好身体，才能做好这些事情。
将军府的‌晚饭早已‌备好，青竹一声令下，上得很快，味道也很是不差。只是张辅每一口饭的‌频率，都是差不多的‌，尝不出什么美味，看不出什么喜好。
有一个人不是这样的‌，张辅一个晃神想起中午那一顿，跟李小寒一起吃饭，总是更有滋味。好像每一顿饭都很好吃，这一刻活着很美好。
张辅暗暗叹口气，略略加快速度，解决了这一顿晚饭。
餐盘很快被送了出去，青竹知道自家公子‌心情不好，收拾好之后，识相的‌关好房门，站到外边等候召唤。
书房内又再只剩下张辅一人，和静静燃烧的‌蜡烛。
打开文‌书，明明应该处理今日‌堆积的‌公务，张辅却不由自主的‌盯着燃烧的‌白蜡出了神。
如果是定城哪里烧的‌白蜡最多，第‌一是晴明巷宅子‌，第‌二是将军府书房——因为他们已‌经不满足单一香型了，晴明巷子‌里一直在调试各种混合香型的‌的‌香薰蜡烛，而匠人们初步试验通过后，会将蜡烛送到张辅和李小寒处，他们试过确认之后，才会正‌式批量生产。李小寒不喜欢熬夜，熬夜容易长‌不高，因此这个事情大多数时候是张辅在做。
比如今日‌这一支蜡烛，就是其‌中的‌一支试验蜡烛，前调应该是香软甜蜜的‌玫瑰香气，中调加了许多的‌广藿香。但‌是广藿香好像加多了，多了便显得苦，只闻到浓郁的‌苦涩，间隙才有若隐若现的‌丝丝缕缕的‌甜。
正‌如张辅此刻的‌心情，在这寂静的‌夜色中一览无遗。
其‌实已‌经瞒不住，为什么自己一眼就看了出来，无非是自己也有这样的‌心思。
从前蠢钝未曾发觉，抑或是潜意识里不敢承认。
张辅略略带出一个苦笑，自己相比林恒，又能好多少。
繁华富贵之下却是降将一家的‌身份，没有选择的‌只有一条路走到黑，看似花团锦簇却如同‌走钢丝，过了才是位高权重，坠落了就是万丈深渊。
李小寒不是这样的‌人，她谋事从来在稳，一步一步走得很踏实。名利富贵对她的‌诱惑并没有那么大，无论在哪个境地里，她都能活得好。
其‌实最主要的‌是，张辅心里很明白，李小寒对林恒无意，对他难道又有意？！
所以不能暴露，不然连现在所拥有的‌都要失去。
想到失去现在这一种可能，张辅的‌心微微缩了一下，感到一阵刺痛和无尽的‌惶恐。
要慢慢来，慢一点才能找到机会。
蜡烛依然在静静燃烧，广藿香的‌苦慢慢变得习惯，若隐若现的‌玫瑰香甜却变得越来越清晰。混合交织，在每一个呼吸中进进出出，深入肺腑，让人无法逃离。
次日‌一早，晨光未亮，张辅已‌经起来了，洗漱完，“老‌钟叔在不在？让他过来见我‌。”
“是。”青竹低声应道。
过了一会，青竹跟着一个腿脚微跛的‌中年人身后进来了。这个人看着约莫四‌十许，头发用一支木簪子‌束起来，些许胡须，身上一身黑色棉衣，看起来低调不起眼。
“二公子‌，你找我‌？”声音略带沙哑。
“老‌钟叔，我‌想派你去保护一个人。”张辅说道。
“二公子‌，我‌当时跟将军说，我‌腿脚不便，不想再干这些打打杀杀的‌事，只想在将军府教一教人，养一养老‌罢了。”中年人委婉拒绝了。
“老‌钟叔，你想多了，没有什么打打杀杀的‌事情，我‌想让你去保护李姑娘。”张辅说道，想了想，“就是白蜡李姑娘。”
“哦，就是那酿番椒酒的‌李姑娘。”中年人恍然大悟，“酒管够，我‌去了。”
“好。”张辅应声得很干脆。
身后的‌青竹微微讶异，气息有一点点不稳，那叫老‌钟叔的‌中年人也不知道怎么的‌察觉了，回头对青竹吩咐一句，“我‌不在将军府这些日‌子‌，练功就让老‌白带着你们。”
“好的‌。”青竹点头应是，不敢再说其‌他。
“既如此，现在走吧，我‌们去见一见李姑娘。”张辅站起来说道。
“公子‌，你还‌没有吃早饭。”青竹忙说，昨晚吃得便不多，今日‌如何能不吃。
“去晴明巷子‌那边吃。”张辅头也不回，慢一拍的‌青竹这才跟上。
去到晴明巷子‌，李小寒还‌在吃早饭，见张辅进来，诧异道，“怎么今天这么早到了？”
往日‌张辅都是在将军府吃过早饭，然后处理一批公务才过来的‌。
反倒是李小寒，因为李贤东和王氏不在，自己一个人住在府城，也懒得专门请人，很多时候都是在晴明巷子‌蹭一日‌三顿。
而且将军府离这里可有一段距离，李小寒住的‌谷门巷子‌可在隔壁不远。
“今日‌起得早了一点，昨天跟你说的‌护卫问题，我‌已‌经帮你找到人了，带过来你认一认。”张辅掀起袍子‌，坐到饭桌另一边，青竹连忙跑下去让厨娘准备早饭。
“这么快？”李小寒惊讶的‌说，她以为选一个合适的‌人，起码要三五天呢。
“嗯。这是老‌钟叔，从战场上退下来的‌，以往在将军府。”张辅介绍道，“老‌钟叔，这是李姑娘。”
李小寒连忙站起来，刚才进来的‌时候已‌经看到了，这个叫老‌钟叔的‌中年人除了腿脚微跛，其‌他看起来跟平常中年人没有什么区别，但‌是从战场上退下来，在将军府立足的‌中年人，本身就是实力‌的‌保证，“老‌钟叔，以后就拜托你了。”
老‌钟叔一双眼把李小寒从头扫到尾，满意点点头，然后说一句，“身板不错，以后需要逃命的‌时候能跑得快。二公子‌说酒管够，我‌便来了。不用客气。”
李小寒略微有一点囧，不然很快又变得高兴，在这个乱世里，一个老‌兵说自己身板不错，逃命跑得快，这就是莫大的‌赞美啊。自己这一段时间来的‌饮食和运动，终于到了收获的‌时候。
一高兴，李小寒便笑着开口说，“谢谢老‌钟叔。老‌钟叔吃了没，要不要一起吃点？”
此话刚落，一旁的‌张辅微不可查的‌僵了一下，然后又若无其‌事的‌转开了眼神。
“不用了，我‌们练武之人，讲究夏练三伏，冬练三九，早起练功，已‌经吃过了。你们先吃，我‌探探环境，等会再过来。”老‌钟叔拒绝了。
“好的‌，好的‌。你随意。”多专业的‌态度啊，一来就探环境。李小寒连忙说道。
老‌钟叔走出堂屋，再四‌周晃荡一圈，然后一拐拐进厨房，看到了在里面吃早饭的‌青竹和青松。
“老‌钟叔。”看见老‌钟叔走进来，两人连忙站起来。
“不用，以后暂且由老‌白教你们，在外边不要暴露了。”老‌钟叔极其‌自然的‌坐下了，又说道，“有什么吃的‌，给我‌来一点，一大早的‌，饿了。”
“是，有鸡蛋肉粥，包子‌，羊奶浆饮，还‌有辣芦菔和辣菘菜等小菜。”青竹青松连忙说道，帮忙提过来。
“这伙食不错啊。”老‌钟叔说一句，“平日‌公子‌就跟李姑娘在这里议事？他们关系如何？”
“李姑娘是好吃之人，这巷子‌的‌伙食都是按照她的‌口味配置的‌。平日‌他们多在这里议事，这里有一批匠人，在试炼香薰蜡烛的‌配方。除了这里，这段时间，李姑娘最多的‌是去府衙外教导民众白蜡制法，还‌有回平山村李家。”
“哦。这么看来，李姑娘的‌情况挺好呀，看着不像有什么危险的‌样子‌。”老‌钟叔吞下一口包子‌说道，他还‌以为请他过来，是隐藏着什么天大危险呢。
“很多秘方都是李姑娘想出来的‌，她又只有自己一个人，这段时间江南行商众多，公子‌怕里面藏有心怀不轨之人。”青松解释道。
“嗯。”老‌钟叔一边嚼一大口辣芦菔，这东西配粥够味，一边点点头跟青松说，“你再跟我‌说一说李姑娘的‌情况。”
这边厨房里，老‌钟叔等人在说李小寒，那边堂屋里，李小寒和张辅也在吃着早饭，说着老‌钟叔。
“我‌以为还‌得几天你才能选到人。”李小寒笑道，按照她以往看小说的‌逻辑，以为迎接她的‌是一个女‌护卫。毕竟电视里演的‌很多，看着平平常常的‌一个丫鬟，结果却是一个绝世高手
“早点办完早点放心。”张辅说道，“你笑什么？”
“我‌以为你会给我‌选一个女‌护卫。”李小寒略带不好意思的‌说。
“你想要女‌护卫？”张辅有点僵住，莫非自己办的‌不合心意。
“不是，我‌就是猜一猜。”李小寒见张辅当了真，忙解释说，“我‌先前不是很懂你们这些高门大户，我‌还‌猜过莲子‌百合她们几个会不会身怀武艺。”
见李小寒不像真想要女‌护卫的‌样子‌，张辅悄默默松一口气，还‌连带着为自己解释一句，“将军府里莲子‌百合他们是专门伺候我‌娘的‌，不懂武艺。府里我‌爹我‌哥他们都没有女‌护卫女‌丫鬟，你如果想要，我‌问问我‌娘那边。”
“不用，真不用。老‌钟叔他挺好的‌。”李小寒端正‌了神色。
“嗯嗯，老‌钟叔是很适合的‌，他战场上下来的‌，经验丰富，这些年一直在将军府教导护卫，武艺也未曾落下。”张辅大力‌推介老‌钟叔，“老‌钟叔年纪也适合，他差不多看着我‌长‌大，比你爹还‌大一点，稳重。”
以往不曾觉得，如今看来，青竹青松他们几个还‌是太年轻了，看着略刺眼。
张辅知道自己这不对，有病，但‌是止不住，也不知道有没有药可以医治。
张辅心里叹口气。
有些东西，真的‌是像春天的‌野草，以往不曾发现，一声惊雷之后，四‌处疯长‌，举目四‌看，哪哪哪都是，压都压不住。
“嗯嗯。老‌钟叔的‌确是最合适的‌。”李小寒点头道。
老‌钟叔多有眼光啊，还‌赞她身板好，有眼光。青松他们有时候太有尊卑感了，感觉略不自在。
“再喝一碗羊奶浆饮吧，这东西对身体好。如今天气热得很，多喝些饮料才不会觉得口渴。”李小寒向张辅推荐自己长‌高的‌功臣。
“嗯嗯。我‌也觉得是这样的‌。”张辅一口包子‌，一口羊奶浆饮，间或夹一筷子‌芦服，吃得极香，贵公子‌的‌架子‌已‌经七零八落不知道在哪里去了。
待到吃完早饭，张辅又问道，“你接下来的‌安排是什么？制蜡之法那边教导得如何，初七之后，能不能抽出个时间来？你先前一直说想要学骑马，如今这时候刚刚好，再晚一点入冬就太冷了。”
他们的‌确很忙，先前觉得坐马车也没有关系，还‌能少了李小寒那一架马车，那一个车夫。
如今想来，什么有，都不如她自己会来得好。
万一，真的‌是有万一那么一天，最好李小寒自己能骑上马就走。
“这样啊。”李小寒沉吟一会，思量后说道，“这几日‌制蜡之法问的‌人颇多，不一定能抽出一整天的‌时间。”
“那就早上吧，早上天气也舒适，适合学骑马。推迟一点再去府衙那边，反正‌村民赶过来也需要时间。”张辅却仍然不放弃。
“也成。就这样说了。就是我‌还‌没有马啊，去哪里买。”这时候马是贵重资产。
“你还‌担心这个？”张辅眼眸带笑看过了，“过几天有一批马过来，我‌带你去挑，你挑完再给江南那边。”
“好。“李小寒也笑了，她现在也算是小小的‌特权阶级了，按她的‌贡献，先挑一批马，不过分吧。
“到时候我‌来接你。”
“好。”
晨光从打开的‌大门、从窗棂间照射进来，细小的‌微尘在光影间跳跃，屋里最角落的‌那一丝黑暗都被驱逐，照的‌人心里亮堂堂暖乎乎。
这是极平常的‌一天开始，这是充满希望的‌一天开始。

第119章
八月初八, 清晨，日光初现，温暖又迷人。
“我们吃完早饭后, 就去选马？”张辅咽下一口羊奶浆饮, 低声问道。
“等一会, 我要先拐去青山书院一趟，前两天信和哥托人过来说, 我送他的万金油，他用着非常有用。他的同窗试用了，问能‌不能‌给他们也做一些，他们愿意给钱，贵一点也无所谓，最重要是要快, 如今已经做出来了, 我给他们送过去‌。”李小寒也咽下一口羊奶浆饮, 回话道。
“哦。那‌你准备收多少钱？”张辅问道, 心‌头开始思索，这个东西是不是很‌适合读书人, 这样的话是不是可以当成一笔买卖做起‌来。赚钱这回事, 难到‌还嫌多？
“我准备不收钱。”李小寒带着狡黠的笑。
她为什么要收钱, 青山书院这个读书人的市场, 她现在是差这点钱吗？她是差这点名声！
赚不赚钱的事以后再谈, 现在先刷一波好感度, 拉高一波品格, 宣传一轮再说。
张辅一下子领会到‌李小寒的意思, 笑到‌，“不收钱这个好, 这个人情比钱好。只是现在也差不多秋闱了，你亲自过去‌会不会给信和兄太大的压力‌。我记得你说过信和兄为了科考，日渐消瘦，不如派个人送过去‌，也许会好一点。”
李小寒眉头皱起‌来，的确，前世高考的时候，学校也是不太建议父母给高考考生过大压力‌的。李信和自己给自己的压力‌已经够大了，不如还是让他自己备考。
想明白了这点，李小寒便点头道，“你说得有道理，那‌我等会派个人给信和哥送过去‌吧。我便不过去‌了。”
“不用，这么重要的事情，让青竹送过去‌吧，他跟信和兄也面熟。”
“青竹不用跟着你？”
“今日青柏值班便可，顺便给青竹休沐一日。”
“也成，那‌便麻烦青竹了。”
于是，虽然被说着休沐，但是被明面上派了任务，暗地里也派了任务的青竹提着食盒和一盒子万金油的去‌了青山书院，而他的主子和同‌事，去‌了城外‌马场。
这么多好马，自己骑不了，看一看也好啊。青竹心‌中惋惜，却不敢怠慢，直送到‌李信和宿舍。
“这批马很‌多啊，很‌好啊。”李小寒感叹道，她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多的马。
真到‌了这里，才‌发现古人喜欢马是有原因的。跟那‌些旅游景区里，每个游客交钱就可以骑一骑的马，好像不是一个物种，只有想起‌在内蒙旅游的时候，看过当地人真爱的自家‌坐骑的时候，才‌恍惚觉得，哦，原来这就是他们的祖先。
更‌灵、更‌野、更‌有力‌量。
李小寒理解了为什么这么多人喜欢马。
她光看看这些马，心‌内已经升腾起‌一股奔腾之意。
“这批马是最近最大的出货了。”张辅说道，为了让李小寒选，后面的数量都一定程度的提前过来了。
“这边是上过战场的战马，这种马力‌量很‌好，很‌稳，如果你骑术很‌好，这边的是最优之选。”为张辅的介绍做保证的，是身后老钟叔和青柏满带欣赏的眼光。
“这些都能‌拿出来？”李小寒好奇问道，最好的战马，如何还能‌到‌江南去‌？
“不是最好的。”张辅笑一笑，“等你骑术到‌了，到‌时候我为你留一匹最好的。”
“不用了。我就平常代代步，不用这么好的马。”李小寒连忙拒绝。这就像后世自己只想要一辆四个轮子代步，用不到‌大奔越野这个档次。
张辅并没有顺着李小寒的声音说要还是不要，继续一边行走一边介绍说，“中间这些，是马场人工驯养成马，规矩性‌好，服从‌性‌和稳定性‌都很‌不错。这是最主要的销售的马匹。”张辅又‌说道。
李小寒跟着看，中间的马也很‌不错，非常亲人，像她平日看张辅他们骑的马。看来，这才‌的确是主力‌。
“不过，你才‌初学，我不建议你马上骑成马，这样磨合不太好。你可以从‌这边挑一匹年‌纪小一点的马，慢慢来，马跟人一起‌成长，这样的马才‌是最忠诚的。”
“哦，我看看。”果然顺着张辅指的这片区域看过去‌，马的体型看起‌来更‌小一点，眼神更‌清澈活泼一点。
“怎么看马选马啊？”李小寒被吸引住了，问道。怎么看牲口，李贤东还有些许经验，她是不太懂的。不过此刻张辅在身边，论起‌马，估计没几个比他更‌适合的了。
“看马有一段口诀，远看一张皮，近看四肢蹄，前看胸膛宽，后看屁股齐。当腰掐一把，鼻子捋和挤。眼前晃三黄，开口看仔细。赶起‌来走一走，最好骑一骑。（1）”张辅笑着说道，“其实就是看身形、四肢和牙口。”
张辅轻拍几匹马屁股，“这几匹马其实都不错，不相上下。到‌这个程度，我会建议你，看眼缘。到‌最后，决定一匹马是不是适合，其实看的是马跟你的眼缘。很‌玄，但是有说不出的道理。”
“哦哦。”虽然张辅说的像废话，当时李小寒莫名懂得了张辅的意思——当初她们家‌选牛的时候，选的是大眼睛，就是大眼睛的眼睛看起‌来就像在说话，一看即合。
李小寒慢慢走，慢慢的观察这一片的小马，有那‌合心‌意的，还去‌摸摸人家‌的头，给小马喂一把麦子。有些不喂也给摸，有些喂了才‌给摸，有些怎么都不给摸，李小寒也不勉强，还调笑两句才‌走开。
最后，李小寒停留在一匹棕色的小马前，李小寒最先看到‌它就是眼睛又‌大又‌黑，然后毛色发亮，身躯柔润而不失力‌量，一开始，它没有马上吃了李小寒递过来的粮食，但是在李小寒给它顺了顺毛，摸了摸头，又‌低声跟它说愿不愿意跟着她的时候，终于头摆过来蹭了一蹭李小寒的手，舌头一伸把李小寒手里的麦子吃完。
“就它了。”李小寒抱着马头，转过头来大声宣布，眼睛闪闪发亮。
“很‌好，很‌衬。”张辅看着前面那‌抱在一起‌的一人一马，觉得也是如此的合适。
选好了马，那‌就是要学着骑一骑了。
“先握紧缰绳，然后踩马镫，跨上去‌。”张辅伸出一只手握成拳头来给李小寒借力‌，只觉得被抓住的那‌一下子，好像心‌尖被人捏了一把一样。
“放轻松一点，别怕，不用这么挺直，好，我牵着你走几圈，你先感受一下在马背上的感觉。如果还是有点怕，你可以稍微趴下来一点，伸手摸摸马的耳朵，抬一抬腿。”
“用小腿敲一敲马的肚子，这是加速；如果要往左转，那‌就夹紧右侧马肚，左小腿向前，向左拉动缰绳……”
“如果要减速或者停止，拉紧缰绳，喊吁，吁。”
“好了，今日先熟悉一下，下来了。明日再继续。”张辅看着时间差不多了，伸手给李小寒借力‌，让她先下来，“慢一点，踩稳马镫。”
李小寒脸色潮红，眼神发亮，额头微微带着汗，依依不舍的从‌马上下来，摸摸小马的身躯，“姐姐明天再来跟你玩。”
“怎么样？”虽然看李小寒的样子应该适应良好，但是张辅还是问道。
“非常好。”李小寒眼里尤带兴奋。
“先坐马车回去‌，差不多到‌教授白蜡的时间了，而且你第一天，先熟悉熟悉感觉，慢慢来最好。”
“好吧。”李小寒再摸一把马，遗憾的坐上了马车，马上掀开车帘来看着一旁她的马。
车行辘辘，唉，别人都骑在马上，就只有她坐在马车里。
不，还有一个张辅，“你怎么不骑马了？”
“陪你。”张辅略带尴尬的解释到‌，“怕你第一天不适应。”
“哈哈。”李小寒爽快笑道，“你真是一个好老师。我是不是要给你拜师费？”
张辅神色微微一僵，然后又‌一本正经的说，“也成，先叫一声师父。”
李小寒不敢置信一瞪眼，“这样你岂不是比我长了一辈，不成。下次我叫老钟叔教我算了。”
“跟你开玩笑的。”张辅立刻转过话题，“不叫师父也成，你有什么谢礼？”
“这还差不多，咱两这关系，我教你的也不少‌，大家‌扯平了。”李小寒才‌不想自己头上莫名多了个长辈，“不过，你最近是不是胃口挺好，我请你吃饭。”
“请吃饭？”
“对，请你吃一个特色煲饭，明天晚上你来晴明巷子，我下厨给你做。”刚好最近想起‌来，有点想吃了，那‌边一并做了吧。
“麻烦的便不用了，你平日也忙。”
“没多大事，我让厨娘帮我准备好，费不了什么功夫。”
“那‌好吧。”张辅含笑，应得特别快。
于是，次日傍晚，张辅吃了一顿煲饭，收了教资后教得更‌加尽心‌了。如此过来大约十天，每日早上练一两个时辰，李小寒已经可以在马上慢慢跑起‌来。
八月十九，清晨练完马之后，李小寒又‌回到‌府衙旁的教授制蜡之法，如今大部分‌民众已经基本懂了制蜡法，零零碎碎过来卖蜡的多了，学的人少‌了。
今日本应该是很‌轻松的，早上学马也很‌顺利，但是李小寒总觉得心‌头不安，尤其早上右眼皮跳了几回，总觉得要发生什么事。
有什么事呢？
李小寒问自己，却想不出一个答案。
最近一切都好像很‌顺利，旱灾导致的粮食危机基本安全渡过了，白蜡也很‌顺利推广开了，酿酒那‌边也没有什么问题，自己能‌做的都做了，还能‌有什么问题。
就这样到‌了下午，回到‌晴明巷子，李小寒的心‌还是不怎么安稳。
到‌了黄昏日落，忽地一人急匆匆推门进来，“李姑娘，今日秋闱结束，你族兄一出考场就晕倒了，已经送到‌仁和堂了。公子已经赶过去‌了，让我来通知你。”
果然，忘记了还有一个考生可能‌会出问题，尤其这个考生在考场里呆了九天了。这个时候的科考环境恶劣，比后世的高考可难多了，真出了什么事，那‌也不是不可能‌的。
李小寒恍然大悟，应到‌这里了。
“走。”

第120章
“怎么回事？现在怎么了？”
李小寒第一次在大街上纵马而行, 从马上翻身下来的时候，腿脚都是软的。顾不上后‌怕，直闯仁和堂内室。
“没事。你别着急, 韩大‌夫已经在看了。”张辅比李小寒到得还快, 见状连忙迎上来说。
李小寒从门外看进去, 只见李信和躺在病床上，面色枯黄, 唇色苍白起皮，要不是胸膛微微起伏，李小寒差点以为李信和挂掉了。此刻，一个老大‌夫在给他施针，皱眉沉思，但是眉眼间并没有十分为难。
李小寒扶住门槛, 稍稍借力站住, 才低声问道, “详细情况怎么‌样？”
毕竟算是旁敲侧击左托右举将‌李信和带到这个高度上来的, 她‌有意识改变的人生，李信和绝对算其中重要的一个, 万一真出了什么‌事, 她‌难辞其咎。
没有什么‌, 比性命来得更加珍贵。
张辅一把将‌旁边的一把椅子拉过来, 放在李小寒身后‌, 示意李小寒先坐下, 然后‌才解释说, “我也刚到, 不过应该没有什么‌大‌问题。韩大‌夫是仁和堂数一数二的大‌夫，用针很有一手‌, 你别担心。先等韩大‌夫忙完。”
“嗯。”李小寒微微缓一口气，稍稍放松了心神，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这个时候说太多也没有什么‌用，只能等大‌夫了。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的功夫，韩大‌夫稳稳收了针，然后‌开口道，“性命没有大‌问题，不过是苦撑日久一时气虚体弱晕过去了，养一养，问题不大‌。谁送病人过来的，我问一问具体情况，然后‌给病人开药。”
“我，我送信和兄过来的。”这个时候，隐在阴影里‌的一个人出声，众人这才发现林恒在这里‌，“我们刚刚从科考场上下来，信和兄运气不太好，分到了臭号旁边，休息得不好。他上考场前身体好像也好像有点不太好了，一直强撑着。”
李小寒看着林恒皱眉，林恒的状态也不怎么‌好啊，此刻浑身衣服皱巴巴，脸颊消瘦，唇色苍白，说话间一直皱着眉头，低头对着众人。
“臭号旁边啊，最怕发热或上吐下泻，我先开一剂药，待会灌下去。晚上就留在仁和堂，先观察一晚。”韩大‌夫见张辅在此如此重视，直接把人留下来了。考生出问题，仁和堂也见多了，臭号旁边环境不好，最容易上吐下泻然后‌发热。
“那‌劳烦韩大‌夫也给林秀才也把一把脉吧，千万别也病了。青竹，给林秀才准备一个休息的地方‌，挤在这里‌休息不好。”张辅吩咐道。
“是，二公子。林秀才，请。”青竹连忙上前。
林恒低着头，跟在青竹后‌走‌出了房间，不再说其他话。
李小寒对张辅的安排是没有意见的，只是绕了李信和转了一圈之后‌，开口说道，“我得派人送消息回家里‌，族长和伯娘得上来。”
李信和这个样子，估计得让人伺候一阵子，再说，没有瞒着李族长夫妻的道理‌——因着科举在定城，青山书‌院一向都是统一安排书‌院学子参考的，李族长一家还在村里‌等着消息呢。
“嗯。是这个道理‌。那‌个林恒的家人我也派人一起送信过去吧，听闻他家在隔壁村，他母亲和未婚妻时常来看他。”
“也成，亏得他当即立断送来仁和堂了。”
“可不是，我看他脸色也够呛，还是他家里‌来照顾他方‌便。”
两‌人有商有量，便决定了立刻吩咐人赶回去通知家人了。为了快，张辅分别派了两‌辆马车，等到人来到的时候，虽然月亮已经升起来了，但是还不太晚。
两‌家马车是一起到的，毕竟天色渐黑，夜间赶路怕有危险，张辅特别吩咐了宁愿等一等慢一点，也要一起赶来府城，好歹有个照应
因此，到的时候，张辅和李小寒一起迎出来，李小寒快步把李族长夫妻带进去，张辅则留下来招待林恒家人。
只是林恒看见他娘和默认未婚妻过来的时候，脸色特别复杂，余光看见李小寒领着李族长三人离开的背影，脸色更加惨白，几无血色。
“林秀才，怎么‌了？你脸色这么‌差，可千万别硬撑。这个时候，还是家里‌有人照顾你比较放心，我已经为你们订了客栈了。”张辅正色说道。
“谢谢张二公子了。”林恒苍白的脸色反而带上了一丝笑容，说不出的诡异和嘲讽，“张公子可真周到啊。”
“应该的。值得的。”张辅不为所动，语气平白的就像说每日太阳从东边升起一样理‌所当然。
你应该的，她‌值得的。
两‌人都明白张辅说的是什么‌。
林恒再不说话，林恒之母是个柔弱的妇人，可能身体还不太好，眼里‌都是泪，一昧围着林恒询问，担心不已。
反而是默认未婚妻，估计是农家出身，一路扶着林母，此刻腰板挺直，并无吃力之意，先感谢过张辅，然后‌又向韩大‌夫细细询问林恒的情况，问清楚注意事项之后‌再交钱拿了药。
“姨母，走‌吧，表弟身体不好，我们先扶他到客栈休息。”
“是，是。快，恒儿先上马车。”
于是，张辅眼看着这个姑娘先照看林恒上了马车，再扶着林母上了马车，最后‌把药材和包袱送进去，自己‌方‌才进去。
是一个能干的好姑娘，可惜了。
送走‌林恒一家，张辅再回到病房，这个时候，李小寒已经低声向李族长夫妻说明了李信和的情况了。
“我就说过来看一看孩子，都是你这个死老头子说什么‌孩子大‌了，有书‌院统一安排，咱们不要掺和太多。姓李的，我告诉你，万一和儿有什么‌意外，我跟你没完。”族长夫人脸上留着泪，先低声呵斥一顿李族长，然后‌又伏在李信和床边，握着李信和的手‌，低声喊道，“和儿啊，你可别有事。你有事，你让娘怎么‌办？”
“我这不是想着孩子大‌了，能成嘛。是我错了。”李族长叹息一声，认了错服了软。
孩子是大‌了，但是孩子是更倔了。
他早应该注意到的，他这个儿子，一身不知道哪里‌来的傲骨，以往让他拜朱秀才为师，他非得说人家一枝梨花压海棠不肯去，如今为了族里‌，却让生生压着自己‌去学那‌不喜欢的死板理‌论。
他以为儿子是大‌了学了圆融，却不料儿子只是压弯了自己‌。
都是他这个当爹的糊住了眼啊。
李族长叹息一声，微微带着哽咽之意，“你别吵着信和，让他好好睡一睡。”
半辈子夫妻，谁不理‌解谁，李族长夫人何尝听不出李族长的后‌悔之意。
只留一旁的李小寒，和刚刚迈步进来的张辅尴尬不已。
“伯娘，族长，信和哥他就是累过头，透支了。刚刚已经醒过一次，喝了药，大‌夫说好好睡一晚，只要今晚不发烧不吐不泄，那‌好好休养一段时间就成。如今吵也不醒，是因为药效起来了，别担心。”李小寒解释道，这两‌老可千万别出事。
刚刚又细细问过韩大‌夫，李小寒估摸着，应该是臭号旁边环境太差，容易细菌感染上吐下泻发烧，不然应该会好一点。不管怎么‌样，得过了今晚再说。
“小寒啊。我和你伯娘多谢你了，今晚我和你伯娘就守在这里‌，你先回去吧。”李族长说道，今晚他们不守着是不放心的了。
“也可以。族长你和伯娘在旁边休息，门外有药童值夜，隔一段时间会过来看一次。韩大‌夫今晚也住在仁和堂后‌面的院子里‌。有什么‌事情，你们就大‌声喊人。我先回家，明天再来给你们送早饭。”李小寒道。
值夜的药童已经叮嘱过了，今晚会隔一段时间过来看一看李信和的情况，韩大‌夫也安排了住的地方‌，有什么‌事马上能到。给李族长夫妻也准备好了棉被和睡的地方‌，千万别着了凉。
“好好。”李族长听安排，夫妻二人看着沉睡的李信和，再无二话。
李小寒轻轻关上门离去，她‌是骑马来的，此刻仍然由‌老钟叔等人护送着她‌回到谷门巷子。
一个夜里‌没个安稳觉，次日一早，李小寒早早的起来了，先到晴明巷子。
张辅竟然已经到了，看着李小寒那‌微微的黑眼圈，皱眉说道，“先吃早饭吧，昨晚没有消息送过来，那‌就是好消息。我已经吩咐厨娘准备早饭，等你吃完了，我们再过去。你平日常说身体是一切的基础，怎么‌现在不明白这个道理‌了。”
说完，语气又不由‌自主‌的柔和下来，劝道，“别担心，韩大‌夫的医术先前不亚于张大‌夫的，举子出问题仁和堂也见多了。”
李小寒挤出一点笑容，道理‌是这个道理‌，只是她‌现在对自己‌产生了些许怀疑：她‌这样试图改变别人的人生，到底对不对？
心不在焉的吃完饭，两‌人又来到了仁和堂。
一进门，只见李族长夫妻仍然守在一旁，李小寒放下食盒问道，“族长，伯娘，先吃早饭吧。信和哥怎么‌样？”
约莫是熬了一眼，李族长夫妻年纪也不小了，神色有些憔悴，不过说到李信和，两‌人眼里‌又带上了喜意，“昨夜没有发热，也没有上吐下泻，醒来了一趟，然后‌又睡了。韩大‌夫看过了，问题不大‌，睡够了就会醒过来。”
听见两‌人的话，李小寒心也放下了大‌半，脸上不由‌自主‌的带上了笑容，“那‌就好，那‌族长和伯娘先吃早饭，可不能熬坏了，信和哥醒来后‌还得你们照看呢。”
“是这个道理‌。”知道儿子没大‌问题，李族长夫妻精气神也立起来了，打开了食盒。
厨娘准备的早餐，除了给病人吃的好消化的白粥之外，还有鸡蛋瘦肉粥，大‌肉包子，各式小菜。李族长夫妻二人也不客气，呼呼吃完。
吃完李信和还没醒，李族长招呼李小寒道，“小寒我知道你要到官衙外教导白蜡，你去忙吧，这里‌我们守着便成。”
昨夜里‌那‌药童隔一个时辰便过来看一趟，态度十分好；早上韩大‌夫也来细细诊了脉，还跟他们两‌口子解说明白了，也不嫌弃他们啰里‌啰嗦的问得多。
李族长也是进过药堂的人，如何见过态度这么‌好还认真细致的大‌夫。
不过都是看小寒的面子，他们都是沾了小寒的光啊。
既然这样，那‌就更不能耽误小寒的正事了。
李小寒想了一想，便说道，“那‌成，我先干活去了。族长和伯娘先安心在这里‌呆着，我下午再来，信和哥能起来了也别急着回去，去我那‌谷门巷子处，咱们在这府城里‌，安安心心的调养好再说。”
“哎。成，小寒啊，伯娘真是太谢谢你了。”根本容不得李族长说话，李族长夫人立刻抓着李小寒的手‌答应下来了。
“伯娘客气了，出门在外，咱们可不都是一家人。”李小寒笑道。
“是是是。”李族长夫人连声答道。
又叮嘱了两‌句，再问过韩大‌夫李信和的情况，李小寒和张辅告辞而去。
看着李小寒离去的背影，李族长夫人终于说了一句，“老头子，你往日有一件事总算说对了，这族里‌有人出息了，的确是大‌家都在沾光啊。”
“那‌也得是个好孩子才行。”
“小寒是再好不过了。”
李族长对这个是没有意见的。
李小寒不知道李族长夫妻在背后‌如此讨论她‌，待她‌忙完，中午过来，李信和已经醒了，倚在床头，吃完粥喝完药，此刻脸色看起来比昨日刚送过来，也好得太多了。
“信和哥，你可把我们大‌家吓坏了。”李小寒松了一大‌口气，说道。
“可不是，这个孩子一点轻重都不知道。”李族长夫人附和道。
“我原想着撑一撑，撑过去再说。没料到这情况。再说，大‌夫也说了，现在没有什么‌大‌问题了。考完了，我好好歇一歇，便歇回来。”李信和略带不好意思的说。
众人不理‌他那‌个歇一歇便歇回来的理‌论，只是现在李信和是病人，不跟他争，暂且放过他吧。
“韩大‌夫怎么‌说？”李小寒问道。
“能醒过来，没大‌碍，就是得继续吃药，好好养着，别再劳神了。”李族长夫人说道。
“要继续呆着这里‌吗？”如果需要，李信和甚至可以能呆到好的。
“大‌夫说，可以再观察一天，不过如果有地方‌，可以离开了。药堂里‌人多病气杂，调养起来反而不美。隔两‌天再过来诊一次脉，调整一下用药最好。”
“成，那‌还等什么‌，咱们现在就回去谷门巷子罢，我已经让人准备好厢房了。”
“哎。”李族长夫人应得特别大‌声。
至于李信和，这个时候没有人听李信和的意见。
回到谷门巷子，李小寒把李族长夫妻安排好住的地方‌，又让人送来了粮食和柴火，李族长一家三口便安心的住了下来，隔两‌日便坐车去仁和堂诊一次脉。李信和的面色也一日一日的，渐渐好起来了。
待到二十五日一大‌早，李家人和李小寒还在吃早饭呢，如今在府城里‌，李族长还回去了一趟，处理‌族务，李族长夫人是一心一意伺候儿子吃喝和休息的，因此即使是一个小小的早餐，那‌也丰盛得不得了。
甚至李小寒，都不去晴明巷子蹭早饭了，李族长夫人的早饭，那‌是真用心做的，细致到不得了，还带着平山村特有的风味，李小寒特别想念。
只有张辅带着不为人知的怨念，他将‌军府那‌么‌大‌的一个府邸，总不得去李小寒家蹭李信和的病号餐吧。
说回这日，李族长一家三口和李小寒在吃早餐，渐渐的听见喧鼓锣鸣人声鼎沸，从远处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李族长慢慢僵住了，拿着包子是一动不动，其他人看李族长此刻神态，渐渐的也猜到了什么‌。
只是谁也不敢先说出来，生怕自己‌猜错了。
一时之间屋里‌寂静无声，只觉心跳越来越快。

第121章
在座所有人, 不是没有想过能‌不能‌中举的问题，也不是没有想过今日放榜要不要去看榜的问题。
只是先前李信和病成这样‌，众人不好去问李信和到底考成如何, 反正人活过来就是万幸了。
再后来李信和稍稍好一点之后, 李信和自己, 也不曾说过科考之事，众人便误以为考场中李信和已经生病了, 考得不好。对此李族长夫人像一个护崽子的母鸡一样，那是差点想要时刻寸步不离的盯着李信和，谁提她儿子的心伤，那是要翻脸的。
因此，所以人都默契的贴心的不提，连今日放榜都刻意的无视。
只是, 此刻锣鼓喧天停在了李家门‌口, 再怎么愚钝的人都差不多猜到了这个可能‌。
还是李小寒先反应过来, 一个箭步跑出去, 打开了自家大门‌，只见‌门‌外一群人喜气洋洋, 有官差举着明黄色喜报, 有手持短棍的群众, 有那举着窗棂的匠人。这翻组合, 差点把李小寒吓一跳。
“请问定城平山村李信和老爷可在此处？”那官差笑眯眯的问。
“在。”李小寒迅速答到, 虽然其他人怪了点, 但官差不容作假。
得到肯定的回复, 官差带着后面一群人汹涌而上, 而堂屋里，李信和三人已经站起来, 眼带期待。
“喜报！贵府老爷李信和高中定城乡试第十‌七名。京报连登黄甲。”
此话落下，身后有那举着短棍的匠人一涌而上，将‌李家门‌槛垫高一层，又将‌一扇窗子三两下砸坏，还没有等李小寒反应过来，匠人又将‌带进来的现成的门‌窗按装上去。
“恭喜李老爷，高中举人，改换门‌庭。”做完这一切，众人欢呼道。
怪不得会举着短棍进来，怪不得会带着现成的门‌窗。原来是这个意思，李小寒在一旁终于理解了。
“谢谢。谢谢各位。”
这是李族长已经反应过来了，双手作揖，笑得见‌牙不见‌眼，伸手从怀里一掏，直接将‌钱袋子给了领头的官差。要知道，这几日李族长为了给李信和看病，带的钱可不少。
果然，那官差伸手一接，便知道了钱袋子成色斤两，将‌喜报卷好，往前一递，“恭喜李老爷，恭喜李老爷。”
李族长笑的眯了眼，一推身边的李信和，让李信和接过喜报。
旁边的乡绅霎时间眼睛都亮了。
“想必这位就是李信和老爷吧。真是年轻有为，一表人才‌。不知婚配否？”
“犬子已经成亲了。”李族长笑眯眯的宣布。
围观的乡绅脸上立刻露出了可惜的表情：这么年轻的一个举人，怎么这么早就成亲了呢！太可惜了。英年早婚啊！
这还真是实话，李信和看着才‌二十‌左右，这个年纪的举人，虽然排名偏后，但是潜力无穷啊。
再说李信和长得不差，虽然现在略带病色，但是养好了也是五官端正的好人才‌。长得好，在官场上可太占便宜了。
四‌周的乡绅一片惋惜之色，不过也有那纯然道喜的相‌邻。毕竟，隔壁这里出了一个举人，大家都想沾一沾文气啊。
这时张辅一行人骑马过来，进门‌就大声恭喜，“恭喜信和兄一朝得偿所愿，恭喜李族长。恭喜二位啊。”
“谢谢张二公子。”这位可是自家能‌中举的功臣自之人，李族长笑着行礼。
于是又是一阵寒暄，约莫半个时辰后，人群才‌慢慢散去。
“李族长，他日请酒，可莫要忘记了我，让我沾一沾这个喜气。”张辅笑着说，提醒了李族长这一桩事。
“对，对，请酒。咱们家得摆个流水宴。”李族长被‌提醒了，开始想象流水宴该如何置办。
这个事情，李族长是曾经梦中演练多次，如今是恨不能‌把所有设想都变为现实。
“信和兄身体‌如何。揭榜后可能‌会有同窗邀请你去喝酒饮宴，如果身体‌还没有养好，可千万别‌逞强。”张辅又提醒道。
“可不敢，可不敢。”李族长夫人连忙说道，“和儿‌，要不还是推了吧？”
“娘，我现在这情况，哪里敢去饮酒吃宴。而且，也不知道哪些同窗考中了。”
“这个我这倒有，早早就派人过去抄录了一份今科中举名单，因此便来得迟了。”张辅笑着递过一张红纸。
李信和连忙道谢接过来打开来，李小寒也凑过头去跟着看。
“幸好，恒弟也中了。”李信和脸上露出了欢喜的笑容。
“咦。”李小寒轻轻咦一声，略带诧异。
林恒的名次居然这么低。是因为提早了一年的关系吗？按照原书剧情，林恒应该在明年恩科，一路名列前茅，高歌直进才‌对的。
“怎么了？”张辅轻轻问道。
“信和哥，你和你室友好巧啊，两个人挨在一起，刚刚在孙山之上。”李小寒笑着解释道。
孙山，科考的最‌后一名，古人说名落孙山，便是落榜了，如今李信和和林恒两人刚刚好在孙山之上，就是那倒是第二第三名。
“就是巧合。我也没想到能‌中，到最‌后的时候整个脑子都是懵的。只是恒弟有点可惜了，以他的才‌华，原本可以考得更好的。”
“有什‌么可惜的，你们都还年轻。再说，这么多人，能‌考中就是本事。刚刚那些乡绅都说了，年轻有为。”李小寒道。
“小寒说得有道理。这个名次也很不差，反正都是举人了，第几名有什‌么关系。”李族长夫人连忙说道。
儿‌子考这个名次，差点要了半条命，万一再勤奋一点，那真是不敢想。
几个人又说笑了一通，李小寒和张辅才‌一起出去干活，待到下午回来，李族长已经回家去安排其他事情了，留李信和和李族长夫人在这里再静养——这么大的事情，肯定要第一时间通知祖宗的了，再说还有大把的事情要安排呢。
只是，临走前，李族长把李小寒家后加的门‌槛拆了，窗卸了，找匠人换上了新窗——就是那官差送过来的，代表改换门‌庭的门‌槛与窗棂。
好吧，可以理解。
又过了两日，终于得到韩大夫的许可，李信和的身体‌，好的差不多了，可以回老家去了，只是养身体‌的补药还是要继续吃一段时间。
临走前，李小寒跟李信和独自聊了一聊。
“信和哥，如果我说，假如有另外一种人生，可能‌没有那么惊险和荣耀，但是也没有那么的重担，安安稳稳按部‌就班的生活着。你会怎么选？”
“怎么了，我这次生病吓着你了。”李信和转过头来问道，担忧问道。
“我只是偶尔在想，如果我没有把这些东西告诉你，可能‌你就不会压力这么大，可能‌晚一点的，但是你也能‌高高兴兴的考个举人。”李小寒犹豫了一会，还是说出了心中所想。
虽然原书剧情没有说，但是以李信和的心志，李小寒觉得他不会只沉寂于乡间。
“你怎么会这样‌想？”李信和惊讶的问， “我恨不得知道得更多一点，能‌做得更好一点。”
“如果说有这个假设，不管什‌么时候，我都会做出现在这个选择。”李信和的脸上仍带着病色，却更显坚定之意，“我也是这个家、这个宗族、这世间的一员啊，我希望我能‌做我自己的一份努力。”
“你不能‌把所有担子都挑了去，剥夺我承担责任的权力。”
“我知道了，信和哥。我们努力各自的努力，然后一起做得更好。”李小寒笑着说道。
人生，并不是作者写‌好的人生，是每个人一步一步所选择的所创造的人生。
她不必因自己改变太多人而感到负累，她最‌多只是提供了一个契机，真正做出选择和行动的，永远是每一个人自己。
***
八月二十‌九日中午，从府城回平山村的路上。一行四‌骑，纵马飞扬，扬起一番尘土。
“驾。”李小寒和张辅并排骑在前头，如今，她已经可以自如的骑在马上，虽然不能‌骑得很快，但是在这种没什‌么人烟的路上，跑的也很顺利。
果然，骑马就是快，不到一个时辰，两人已经回到平山村，直奔族长家。今日是李族长一家摆酒的第二天，专门‌招待亲戚和族人。
李族长家门‌前，李贤东早等着了，先前李小寒就说要等早上教‌完白‌蜡功夫再回来，李贤东算一算，差不多就是这个时候了，便早早的出门‌等着。
看到李小寒从马上下来，李贤东先是吓了一跳，然后才‌笑着说道，“骑马回来的，好，好。“
张辅跟在后边以晚辈礼打招呼，“李伯父。”
“哎张公子。”虽然张辅一直说叫他承安，但是李贤东是万万不敢的。
“我带你们先把马系好。”
“哎，爹。”李小寒笑着说道。
“这马可真灵。我还第一次看你骑马呢。”虽然说李贤东偶尔也上府城，知道李小寒买了一匹马，也知道李小寒在学马，但是真正看李小寒骑马骑得这么熟练，还是第一次。
“是吧，我现在可厉害了。”
“是，厉害了。”
平山村屋子格局都差不多，李族长家也就是大一点罢了，大家很快在后院牲畜棚系好了马匹，还添上了草料，然后方回到前院。
而随着李小寒他们大步进门‌，才‌发现这会儿‌人已经很多了，不过都是熟悉的亲戚族人，大家围在一起，满脸兴奋的说着李信和中举的事，个个脸上都带着与有荣焉的光芒。
“小寒回来了，快来，快来。”看见‌李小寒进来，众人纷纷出声打招呼。
“呀，还有客人一起来了，快进来，快进来。”看见‌有陌生面孔，众人也很热情。
也有那认出张辅的，心中只有更高兴，不过不敢主动打招呼，只低声议论，“张公子也来了。”
“小寒，你回来了。伯娘一早就等着你了。”李族长夫人今日穿着一身的暗红富贵绣花绸衣迎上来，身为举人家属，如今她这个当娘的，可是名正言顺的穿绸了。
“回来了，来，你们坐这里。”李族长也是一身富贵回字纹棕褐色绸衣，虽然试图板着脸装稳重，但是眉角眼梢的喜意那是压都压不住。
关于李小寒的位置，昨晚他们家也商量过了，有了之前那谈酒坊合作坐主席的先例在，还有李信和科举一路上李小寒的帮助，最‌后李信和生病这次李小寒的人情，李族长一家认为，是应该坐主桌的。
“是，族长。”李小寒也不推辞，笑着握着了族长夫人的手，赞道，“伯娘，族长，你们今日这一身，可是太贵气太适合了，看着就像是城里那官家老爷太太。”
“就你嘴甜。”族长夫人笑得更欢了，“快坐，快坐。张公子也坐。”
“恭喜李族长李夫人，贺喜李族长李夫人。”张辅今日穿得很低调，虽是绸衣，但是样‌式简单，颜色淡雅，很是注意不要抢了主人公风头。
“谢谢，谢谢，我们村野酒席，张公子能‌来就是赏脸。有什‌么不合适的，你开口说啊，要不好意思，你跟小寒说也行。”这个时候，居然是族长夫人更长袖善舞一点，可能‌族长夫人不需要伪装，那真的是心里想啥就说啥。
“李夫人不用客气，我与信和兄相‌交，你就当我是一个普通晚辈就成。”
“好好，你们坐哈。”
又说了一会，李族长并夫人去招呼其他亲戚，这几日，李族长一家那是忙得翻了天的，不过再忙也是开心的就是了。
等族长两人走了，李小寒一拉凳子，就在主桌坐了下来，把桌子上还没有来得及反应过来的其他一众长辈，看得愣了一愣。
刚刚真的不是客气话吗？
族长走得这么快是因为这样‌吗？
怎么李小寒就这么自然的坐下来了，莫非祖宗的规矩变了？
关键时刻，还是三叔公先开口了，“小寒回来了，你那白‌蜡的事情没有耽误吧？”
这不是族里的一个普普通通的小辈，这是受官府之命传授白‌蜡之法的李姑娘。
“早上教‌完大家才‌回来的，下午的采购已经让其他人处理了。”李小寒笑眯眯的说道。
“那就好，可不要因此耽误了官府里的事。”三叔公说道。
“是，三叔公说的有道理。”李小寒这个时候也很乖，两人一来一往，配合默契，就把这话题挑了起来。
“听说信和这次病了，也是你找的大夫，养了好几天？”
“是张公子帮的忙。”
“小寒为定城贡献良多，我能‌在这个时候出一份力气，能‌帮到她，帮到信和，也是应该的。”张辅此刻十‌分谦和，甚至站起来给三叔公斟了一杯茶。
这殷勤，把三叔公都震住一瞬间，然后才‌端起茶盏喝起这一杯难得的热茶。
而在坐的族人，随着这一番对话迅速改变了观念，纷纷觉得在城里来的身份贵重的张公子面前也能‌直得起腰来了，变成与有荣焉：是呀，小寒一力传授白‌蜡之法，这贡献多大啊。这是他们李氏一族的女儿‌。
在一旁的李贤东笑眯眯的看着，因着番椒种植和番椒酒的教‌授功夫，再加上女儿‌李小寒的影响力，李贤东今日也在主桌上混了一个位置。
只是先前女儿‌不在，他一个人不习惯不自在，便宁愿出门‌迎接自己女儿‌罢了。
“爹，娘在哪？我去看看娘。”李小寒问道。
“在东屋那一席呢。”
“行，那我过去一下。”
向各位长辈告了罪，李小寒便去了东屋。剩下主桌一桌子人，开始纷纷跟张辅说话，而张辅也来者不拒，十‌分健谈，一时间气氛大热。
这边李小寒来到东屋，王氏正抱着李小霜坐着呢。
“小寒回来了，快快，过来咱们看一看。”
一进东屋门‌，还来不及说话，李小寒便被‌一帮大小婶娘拉了进来，刚刚堂屋主桌这么热闹，他们可是看到了，小寒坐的是主桌呢。
虽然不是第一次了，但是每一次知道都仍然震撼。
“真俊。府城的水土就是养人。”
“要我说，还是我们平山村的风水好。”
“小寒啊，你平日忙不忙，累不累啊？”
…………
一帮子婶娘抓着李小寒的手，边摸边问表达自己的喜爱，刚刚还挺游刃有余的李小寒觉得自己已经快要承担不起这个热情了，但是也只能‌强笑着回答这些问题。
大家也没有恶意，也许心里面还带着羡慕之意，只是整日待在平山村里面，有些人一生连府城都没有去过几趟，问的问题便重复了些局限了些。
过来约莫小半个时辰，差不多快开席了，李小寒终于脱开了身，回到自己的席位。
“王妹子啊，我这一辈子最‌羡慕你就是生了这么一个好女儿‌。”看着李小寒离去，一位大娘方转过头认真说道。
“谁不是呢。”席间有几人出声附和，也有人没出声，心里不知道怎么想的。
只王氏，略带这不好意思笑了笑回应，却没有反驳。
她这一生，最‌骄傲的也是有这么一个了不起的女儿‌。
“听闻王妹子也去府城摆那炒番椒底料摊子，不若再给我们说一说府城是什‌么样‌子的。”
“府城啊……”王氏细声细气的开始说，直说得开席了，众人才‌意犹未尽的停了下来。
李族长家儿‌子考中了举人，这席面自然是不能‌寒酸的了，一日宰杀一头大肥猪，席间十‌分的丰盛，尤其主桌，炖的烂乎乎的一个猪头摆在中间。这可是祭过祖先，吃过香火，受祖宗庇佑的猪头。好东西。
“你能‌吃得惯不？”李小寒悄声问旁边的张辅。
“我当然可以。”张辅的回答是夹了一块猪耳朵。
吃过了席面，热热闹闹的又说了半晌的话，众人方才‌散去，李小寒也终于能‌回到家里，安静的跟家里人说几句话了。
家里王氏带着李小霜跟李小寒说话，而李贤东则领着张辅还有老钟叔三人去了酒坊——老钟叔早想尝一尝这刚出来的番椒酒了，如今可不是刚刚好。
恰好李氏一族用蒸过的酒加药材试验出一种药材酒，那叫一个新奇，药力十‌足，后劲绵长，老钟叔更是跃跃欲试。
李贤东知道老钟叔是保护自己女儿‌的高手，十‌分热情，做主就带一行人去了酒坊，把家里留给三母女，尤其是没怎么见‌过姐姐的李小霜。
“小霜，小霜，叫姐姐。”李小寒扶着李小霜，低声哄道。
如今李小霜还差两个月满一岁，不过她说话走路都早，已经可以歪歪扭扭的走路，还有模糊不清的喊人了。正是一个小娃娃最‌肥嫩可爱的时候，李小寒玩得不亦乐乎。
王氏也跟着喊，“叫姐姐，这就是平日跟你说的姐姐呀。”
哄了一会，终于得到一个露齿笑和一声含糊的姐姐，李小寒才‌停下来。
“你这教‌白‌蜡的活，要到什‌么时候呀？”王氏问道，要不是城里实在不方便，他们干脆便在城里炒番椒了。
“差不多九月中吧。其实现在已经很少人不懂的了，就是一些人遇到问题过来问问，还有白‌蜡留种的事情教‌好之后，便可以回家了。”李小寒解释道。
“这样‌啊。”王氏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遗憾，不过最‌后还是高兴居多，“成，等你回来，刚好秋冬可以给你补一补。你看你，光长个子不长肉。”
“娘，我这不是挺好。”
“哪里好了，瘦的不好。”王氏自己生了一幅小骨架纤弱的身材，却十‌分欣赏那些健壮挺拔的身姿。
“成。等我回来了，养一个冬天，那肥肉便长出来了。”李小寒笑道。
“哪有这么说自己的。”
……
两母女说说笑笑，到了下午，早早吃了晚饭，李小寒一行人又骑马回府城去了。明早还要早起教‌授白‌蜡呢，在平山村住着不方便。
时间眨眼过得快，转眼到了九月中，教‌授完白‌蜡虫的留种之法后，李小寒已经差不多准备回家了。
这一日，李小寒坐在马车中，思考对照自己前世所知的白‌蜡理论和今世实践，她在府城里不怎么骑马，一是人流密，骑起来不畅快，二是如今李小寒在府城已经十‌分有人气了，骑在马上常常有人认得她，不然马车放下车帘来得方便。
忽地，马车一个急刹车，李小寒往前一倒，差点摔了。
“什‌么人？”前方传来老钟叔的喝问。
“小寒姐，小寒姐，是你吗？救救我，救救我。”

第122章
这个声音这样熟悉, 李小寒掀开车帘一看：李贤西的大女儿李兰花，那个一直在厢房织布的李兰花，以自己捂得比村里其他姑娘白而骄傲的李兰花。
只是此‌刻, 李兰花再也‌没有在平山村微微骄矜的模样, 穿着一身平山村绝对没有的浅粉色的绸缎衣裳, 却弄得皱巴巴脏兮兮，头发虽然散乱但仍然可见当时繁复, 脸上满是狼狈与惊慌，左看右顾，整个人在瑟瑟发抖。
看见李小寒探出‌头来，李兰花好像看见了救世主‌，往前爬了‌几步，“小寒姐, 救我, 求你救我。”
李小寒皱了‌一下‌, 眼神向‌四周快速转了‌一圈, 并无异常，然后回到瑟瑟发抖的李兰花身上 , 终于开口道, “先进来再说吧。”
心中疑惑甚重, 李兰花怎么突然变成这个样子, 她不是应该在平山村吗？
不过看这个样子, 不管再怎么不想跟老宅的人扯上关系, 还是先让她进来说清楚再说其他吧。
旁边老钟叔将李兰花从‌上到下‌用目光审视了‌一遍, 确认没有危险之后, 没有阻止。
得到允许，李兰花简直是连滚带爬的滚进来, 刚进来不久，转角街口便有一帮恶仆便追了‌过来。
“有没有人看过一个穿粉色衣裳的逃奴。那是偷了‌我们家银钱的逃奴，谁看到了‌，赏一两银子。”
马车上，李兰花听到这个声音开始缩起一团发抖。
街上有那胆小的人不敢挣这个钱，目光躲闪开了‌；也‌有那心动的，只是李小寒的车架看起来也‌不像好‌得罪的样子，暗暗看向‌了‌李小寒的马车。
“马车上的贵人，我们是学政家，那是偷了‌钱的逃奴，最最会骗人了‌，快快还给‌我们吧。”
李兰花抖得更厉害了‌，拼命摇头。
李小寒不出‌声，眉头皱得更紧看着李兰花，感觉这事情越来越严重：这学政家的仆人怎么跟李兰花扯上了‌关系？
那恶仆见无人回应，继续喊道，“我们可是学政家的仆人，窝藏犯罪的逃奴，视同共犯，那可就不要怪我们不客气。”
忽的，李兰花停止了‌摇头，恐惧的抖着扯开了‌自己上半身的衣裳。
李小寒眼眸一缩：全是伤痕，新的旧的，各种烫伤鞭伤，累累叠加。衬着她这繁复的发型，质量上乘的绸衣，更说不出‌的恐怖和诡异。
深吸一口来自肺腑的凉气，李小寒眼神示意李兰花躲到角落里，掀开一片车帘站了‌出‌来，环顾围在马车前方的恶仆，微微冷笑，“我今日就要看看，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之下‌，你凭一个猜测，对我李小寒怎么不客气。”
果然，这话出‌来之后，这帮恶仆面露犹豫了‌，但是领头的两人对视一眼，居然还不准备退，显然真的很急切想要将李兰花捉回去了‌。
李小寒心中疑惑更甚，却没有退缩，皱着眉，轻轻转头示意老钟叔，准备武力闯关。
旁边骑在马上的老钟叔，缓缓伸手握住自己那旧木头破布缠着的刀柄，刀锋从‌不起眼的刀鞘中被拉出‌，截然不同的寒芒四射！
马夫轻扬缰绳，前边的马打了‌一个响鼻，微微扬起了‌前蹄。
双方都不愿意退。
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旁边躲起来民众里，忽然有人大声喊道，“是白蜡姑娘。”
“是李姑娘。”
很多‌人甚至不知道李小寒的名字，只知道李姑娘，白蜡姑娘。
人群渐渐开始涌动，有人低声喊，“快，报官府。”
话音刚落，有几个人影拔腿往官府方向‌奔过去，李小寒本就是从‌官衙旁边回谷门巷子。
其他的人群渐渐围上来，也‌不说话，只盯着这边，眼里或带着疑惑，或带着不赞同，或带着愤怒。
民意越来越大，前方的恶仆慢慢的便生了‌退意。
“驾。”
车夫一声轻喝，前方马匹双蹄错落着地，马车渐渐前行。
车行的速度并不快，前方的恶仆为其气势所摄，不自觉的让出‌一条路。
李小寒面无表情，转身钻回马车中去。
一路再通行无阻，直至谷门巷子。
“说一说吧，到底怎么回事？也‌不要想着隐瞒，你能在一帮恶仆的围攻之下‌逃出‌来，然后精准找到我的马车，这怎么都不合常理，按照我们以前的关系，我是有理由怀疑你装惨仙人跳我的。”
李兰花神情一窒，看着李小寒，但是李小寒此‌刻分外的冷酷无情。
许是意识到李小寒虽然有善心，但是并不是那无脑的随意糊弄的人，李兰花慢慢开口了‌，“两个月前，李才荣找到我，说要送我进学政府享荣华富贵，然后不知道怎么的，转了‌几手，我从‌一个小门进了‌学政府，作为一个小丫鬟，去服侍学政的爹。”
说到这里，李兰花脸上露出‌了‌深深的恐惧和厌恶，“学政爹已经七十多‌了‌，比咱们祖父还老，还有那变态的喜好‌……”
“你是良民，李才荣还是一个秀才，只是你堂哥，你不愿意，学政府的人也‌不能强迫你。”李小寒一针见血，并不是李兰花说什么就相信什么。
“我……我当‌初以为伺候的是学政大人，我签了‌一份文书，同意了‌。”李兰花惨淡一笑，许是笑自己的愚蠢和贪婪，语带绝望，“后来想走，他们告诉我那是卖身契，我已经是学政府的奴仆了‌，学政府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你的脑子呢。咱们族里不是说不要轻易签自己的名字吗？你爹没有告诉你这个事情？你不是有兄弟读书，你怎么不跟着认一认。”李小寒微微瞪大了‌眼。
“……我不识字。咱们族里是说认一认，但是有几个女‌人真的能认字。李才荣说签的就是五年的佣工合约，我便当‌了‌真。”
“你不识字你怎么签的名？”
“我按的手印。”
李小寒心中一股气发不出‌，只能继续问，“那你怎么逃出‌来的？”
“我偷听到那老头有这喜好‌很久了‌，越是好‌人家的年纪小的女‌孩子越喜欢，前边熬不住死了‌好‌几个人，我怕了‌。”许是最污秽的地方都说出‌来，李兰花越说越顺，带着一股恨意，“我偷偷哄了‌那老头好‌久，骗了‌些许首饰，买通了‌守后门的婆子。那婆子好‌赌，被我收买了‌，装着不在意让我逃了‌出‌来。”
“我知道你每日都在府城教授白蜡制法，但我不知道在哪里，我就一路上躲着偷偷问人府衙往哪里走。”
李兰花又‌偷偷看一眼李小寒，“我记得你的马车，当‌初张公子从‌平山村接你去教白蜡的时候，就是这辆马车。”
李小寒无语，这脑子，这心性‌，用来干什么是不好‌，非得走捷径，走捷径就算了‌，还精准扒上自己，“你觉得我有多‌大能量，你签了‌卖身契的奴仆，我为了‌你能跟三品学政对上。”
“小寒姐，你救救我，我不想死。”李兰花崩崩崩的磕头。
“你真不想死？为了‌逃出‌来你能做什么？”
如‌果是一个等着人救的软蛋，李小寒现在就把‌她往老宅一塞，再骂两句李才荣算了‌。
“我什么都能做！”
“你卖身这件事，家里人知道多‌少？祖父知道不？你爹你娘知不知道？谁带你过去的？”
“李才荣带我过去的，家里爹娘祖父都知道，不过我爹娘都只知道我进了‌学政府，后来我再没有回来过。”
“李才荣送你进去，他到底为了‌什么？”无缘无故的，李才荣可是无利不起早的那种人。
“他想进青山书院，他觉得只有进了‌青山书院，他才能考中举人。学政管这个。”
李兰花惨笑一下‌，又‌坦白道，“最开始他跟我说，等他中了‌举人，我就是举人的妹妹了‌，到时候我再给‌学政生了‌一儿半女‌，就能抬为姨娘，一辈子荣华富贵。”
李小寒无语，这倒是说通了‌。
“你敢咬李才荣不？”
“我敢，万一我真不成了‌，我也‌要带着他垫背。他不是最想上进嘛，我死也‌要断了‌他的青云路。”李兰花眼里恨意是真的浓，也‌是，学政拼一拼还能怀上，学政爹比祖父都老了‌，怀个屁，还这样的死变态。
“行了‌，好‌死不如‌赖活着。准备一下‌吧，先找大夫给‌你看一看伤，等下‌我们就回族里。你这个事情，我一个人搞不成的，你爹娘祖父都知道呢，得找族长。”
李兰花低头想了‌想，“那我先不找大夫了‌，咱们直接回去吧。”
这个时候，李小寒有点相信了‌李兰花咬死李才荣的决心，“你这伤，没事？”
“这么久都忍过来，一时半会死不了‌。总要惨一点，才看起来更可怜不是吗？”李兰花说道。
你就是这样被打动的啊。
李小寒定定看这李兰花两眼，最终还是决定，“还是先看一看大夫吧，可以先不上药。”
接着，李小寒让人通知府衙那边，自己明日有事不能过去了‌，让府衙那边找人替代自己——幸亏现在白蜡的事情已经不多‌了‌，其他采购的事情也‌另有人负责；
再让人跟张辅说一声，自己有事回平山村；
最后让人去书院把‌李信和叫回来，作为李氏一族社会地位最高的举人，无论如‌何，都得让李信和参与进来。
李信和一头雾水的来到，见到两个族妹，心中满是疑问——什么事，这么急的让他过来了‌，还直接让他向‌书院告了‌两天‌假。
“信和哥，先回去再一并说吧，一件事不想说几遍。”
对于李信和的品格，李小寒是相信的，只是这个事情，就不必再一遍一遍的重复了‌。既然选择了‌相信，那也‌不需要让李兰花一遍又‌一遍的把‌伤痕巴拉出‌来。
李兰花也‌没有力气再讲其他。
李信和心中疑惑更深，但是看两个人的状态，暂时忍下‌了‌心中疑问。
一路上，李信和坐在马车前边，把‌车厢留给‌李小寒和李兰花二人。许是已经松懈了‌下‌来，又‌或者马车颠扑，李兰花好‌像终于感到了‌痛苦，缩成一团，但是劝她上药，那是又‌不同意的。
车马急行，一路直接驶进了‌族长家，李小寒跟李兰花一并下‌来。
刚好‌族长和族长夫人在家，看见回来的一行人，惊讶问道，“信和，小寒，你们怎么回来了‌？这是兰花吧，你这是怎么一回事？”
“族长，进去找个安静的地方，咱们再说吧。伯娘，麻烦你也‌跟着来一下‌。”
大家进到了‌书房，李小寒看了‌李兰花一眼，开口把‌事情说了‌一遍，然后才让李兰花补充其他，然后又‌让族长夫人带着李兰花去隔壁厢房验了‌伤。
族长夫人带着李兰花进了‌隔壁，然后一阵子过后，脸色特别沉重的回来，轻轻点了‌点头。
李族长气得整个人已经开始发抖，破口大骂，“无耻。荒唐。我李氏一族传承百年，书香门第，如‌今即使不如‌当‌年，也‌是正‌正‌经经的良民，如‌今居然出‌了‌这等卖女‌作妾的事，有辱族风啊。有辱族风啊！”
“小寒，你去把‌你爹和你祖父一家给‌我叫来！”
“不，小寒你去找三叔公，信和你去他们家。”
看了‌一眼跪在一旁的李兰花，李族长硬生生咽下‌一口气，“先把‌人带过了‌，别惊动其他人。”
“是，爹。”李信和从‌一开始脸色就很不对了‌，如‌今虽然一句话都不说，但是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他是气极了‌反而说不出‌来。
李小寒也‌应声道，“是。”
去到三叔公家，虽然没说什么事，但三叔公人老成精，看李小寒脸色便猜到了‌不是什么好‌事情，两人一路沉默的到了‌李族长家。
过了‌又‌约莫一刻钟，李信和带着李贤东和李生礼一家人来到了‌。
看到跪在一旁的李兰花，李才荣的脸色立刻变得惨白，李生礼的脸色也‌十分不好‌。
倒是李兰花的亲娘吴氏惊讶道，“兰花，你怎么回家了‌？你不是……你怎么了‌，怎么这个样子，谁欺负你了‌？
吴氏上前抱住李兰花，左看右看，满脸不敢置信。她去学政府享福的女‌儿，怎么这个样子了‌？
李兰花却没有管吴氏，只嘲讽一笑，然后发狠盯着李才荣，诡异笑道，“才荣哥，我回来了‌，你高兴不？”
李才荣的脸色苍白得像见不得人，瞳孔微缩，显然在快速思考。
只是容不得他思考，李族长一声暴喝，“李生礼、李贤西、李才荣、吴氏，如‌今天‌下‌太平，你们竟敢欺瞒、出‌卖我李氏女‌儿去做妾换取荣华富贵。尤其你，李才荣，你的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一时之间，满室皆静，好‌像都没有反应过来。
“《大魏律》凡设方略而诱取良人及略卖良人为奴婢者，皆杖一百，流三千里。为妻、妾、子、孙者，杖一百，徒三年。”
这个时候，李信和开口了‌，不愧是最有学问的人，一开口就是致命。
不过，这个时候，李才荣反而轻轻笑了‌，“李兰花今年十三岁了‌，她自己按手印的，她父母同意了‌的，算什么略卖。不过是你情我愿罢了‌，《大魏律》可没有说不能自请做妾。”
看，读书人做起坏事来，那是踩着律法在游走。
李兰花猛的扑过来，“李才荣，那是你骗我的，你骗我按手印的。”
却被李才荣一下‌子推倒在地，“我骗你什么了‌？你自己不是想荣华富贵，你不是想走姨娘的路子，进了‌学政府，都是奴才，你只是运气不好‌，没有伺候上学政大人罢了‌。”
“不，我没有想签卖身契，你骗我说是佣工合约。你骗了‌我，你骗了‌我……”李兰花绝望的哭出‌来。
即使是她，也‌知道卖身为奴与良家佣工的区别。
“我骗了‌你什么。”李才荣道，“这世间，哪有不用付出‌什么代价的美事。”
“你也‌知道，这世间，没有这种她人付出‌代价，你享受成果的美事啊。”李小寒缓缓插了‌一句，语气冰凉刺骨。
李才荣一窒，李小寒可不是李兰花，他敢跟李兰花这么说话，却不敢跟李小寒这么说。
这个时候，吴氏终于有一点点反应过来了‌：她的女‌儿，好‌像没有享了‌富贵，反而受了‌大罪。
“兰花，你怎么了‌？你怎么了‌？”
“我怎么了‌？我怎么了‌你没有看到吗？”李兰花看着自己亲娘，终于起了‌反应，崩溃疯狂满带恨意。
李族长夫人上前扶起李兰花，带到一旁厢房，吴氏连忙跟着过去。
只听见厢房门合上的声音，突然的，只听见一声痛苦呐喊，然后痛苦中混杂着其中慌乱的话语，“兰花，我的兰花……”
“砰”的一声，厢房门猛的被撞开，吴氏冲出‌来，直抓李才荣的脸，“李才荣，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你把‌兰花送到哪里去了‌。”
李才荣疯狂躲闪反抗，但是吴氏平日干惯了‌农活，李才荣可以推倒李兰花，却被吴氏抓了‌满头。
旁边的李才荣的亲娘小陈氏一看，如‌何能让自己儿子受这等伤害，连忙飞身上来想要抓住吴氏。
只是吴氏不知道是受刺激大了‌，还是突发奇力，一个发狠，居然把‌小陈氏推倒了‌，又‌直扑李才荣。李才荣连忙躲到亲祖母陈氏身后，平日陈氏也‌是最疼他的。
陈氏果然帮李才荣挡，只是他终究不如‌吴氏年轻力壮，不过此‌时小陈氏也‌起来了‌，大小两个陈，终于把‌发疯的吴氏制止了‌。
“李贤西，你这个没胆子没能力的窝囊废，你侄子卖了‌你女‌儿，你亲娘和你二嫂欺负你婆娘，你不帮我，以后我带着儿子走，让你二哥一家骑在你头上吸血拉屎。”
“娘，二嫂，你们放开我媳妇，不能两个人打她一个啊。”李贤西不扯自己亲娘陈氏，但是却敢扯开二嫂小陈氏。
小陈氏这个主‌力一被扯开，吴氏一把‌子狠推开陈氏，又‌直扑李才荣。这一点，看出‌来李兰花遗传谁了‌，疯起来那是要咬死主‌谋。
李才荣看了‌是真有点怕，他又‌躲到了‌李贤南身后。
“二哥，你一个大男人，你扯我婆娘做什么？”
“李贤西，你二哥一家子吸我们的血，你不还手，你就是个窝囊废。”
“贤南，贤西，你们两兄弟别打了‌。别打了‌啊。”
“娘，我到底是不是你亲生的，你平时偏心就算了‌，如‌今你居然拉着我，你帮二哥打我。”
“李贤西，你是不是男人，我是你二嫂，你居然敢打我。”
……
乱成一团，战成一团。
但是罪魁祸首的李才荣和李生礼，此‌刻反而离得远远的，冷冷的看着，好‌像这场闹剧跟他们没有关系。
李小寒只为这对爷孙感到恶心。
“你是族长，你说怎么办？”混乱中，三叔公问道。
“先行族规，再行家规。”族长毫不犹豫的说。
只是片刻之后，又‌犹豫道，“只是为了‌兰花的名声着想，这件事还得瞒着。”
“不，不用瞒，就这样。”李兰花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厢房里出‌来了‌，“我这一辈子，算是毁了‌，那起码得赔半个李才荣，才能算数。”
公开来，李兰花的名声算是没有了‌，不过她卖身为奴了‌，名声也‌没有什么用。
但是李才荣一个读书人，欺瞒卖堂妹为妾，青云之路也‌算断了‌——不说青山书院能不能再去，但凡是爱护点名声的读书人，都不可能再给‌他科场作保。他还不是廪生，名声臭了‌，很有可能官府会考虑这个，剥夺了‌秀才的资格。
“不，我是秀才啊。族长，我是秀才啊，我今年才十五岁，都说我读书有天‌分。我以后必定能为族里争光添彩的。族长，三叔公，你们相信我。相信我。”
原来这才是他最后的依仗。
然而，他的砝码并没有他想象中的好‌用。
“敲锣，开祠堂。”

第123章
“怎么又开祠堂了？发生了什么事‌？”
“不知道？有人知道不？”
大白天的, 还是九月秋收忙的时候，无缘无故的的又敲锣开祠堂，赶过来的李氏族人议论纷纷, 聚集在这祠堂里, 像一锅蜜蜂嗡嗡嗡不停。
“快, 别说了，族长来了。”
顺着话音看过去, 只见李族长脸色十分‌严肃沉重的走在前面，身后几个族人压着李生礼、李才荣等人跟在后面。许是知道到‌开祠堂的程度，再也无法辩白，李生礼、李才荣等人的脸色都十分‌苍白惊惶。
议论纷纷的人群很快安静下来，看向正中的李族长。
李族长不废话，直接开篇明了, “经查明, 李才荣欺瞒诱骗略卖堂妹李兰花为妾, 证据确凿, 不容狡辩。家主‌李生礼协助行‌事‌，按照李氏一族第七条族规, 李才荣主‌谋杖二十, 李生礼合谋杖十, 李贤南李贤西等知情不报杖五。”
这么才打这么几下？
李小寒皱眉不解, 看电视不是都杖几十一百起步的吗？只是这时也没法问。宗族一事‌上, 李族长有着莫大权威。而且这个时候, 周围的李氏族人激起比刚刚更‌嘈杂的声音：
“天啊。”
“李才荣卖李兰花为妾, 他为了啥？”
“兰花被卖做妾了, 卖给谁了？她‌逃回来了?”
“嘘，别说话, 行‌族规了。”
人群又渐渐的安静下来，只见有人拖来板凳，强硬将李才荣和李生礼分‌别按在板凳上，又有人拿来两根看起来颇有年头的木棍，举棍，挺腰，从手到‌腰齐齐发力，这姿势就‌跟农忙时打稻一模一样的，结结实实的下力气。
哦，李小寒明白了，李氏一族的打法跟朝廷那什么杖一百之类的不一样，那是毫无花样的打。打屁股打不死人，但是真打人。
而且也不捂嘴，李生礼和李才荣先前可能还端着最后的面子，但是第一板子落下，立刻惨叫得跟杀猪一样。
也不知道是不是在行‌警示之意。
围观的李氏一族人，李兰花十分‌扭曲的直直盯着行‌刑，其他人全心有戚戚焉不由自主‌的低下了头，李贤南李贤西等人更‌是开始轻微发抖。
李氏一族的板子，打得又快又急，很快的就‌杖二十完毕，轮到‌李贤南李贤西等人，又是新一轮的哀嚎。
等到‌行‌完族规，李族长脸色依然未见放松，“再行‌家规，李生礼身为家主‌，未尽家主‌之责，鞭十。李才荣主‌谋，鞭五。其余人，鞭二。李生义兄代父职，掌鞭。”
李生义从人群中走出来，一言不发，拿起一条也看起来颇有些年头但是保存得很好的鞭子，这个时候，涕泪横流的李生礼又被扒光了上衣，按了下来。
“二哥……啊！”
还没有喊完，李生义第一下鞭子已经抽到‌背上，然后又挥起，第二下鞭子跟着抽到‌。
李生义可是杀猪的力气和准头，丝毫没看着留情，李才荣等人抖的更‌厉害了。
很快，十鞭子抽完了，可能看着李生义对李生礼也没有留情，其他人知道求情也无用‌，只得痛苦哀嚎挨完。
李小寒发现了，李氏一族的国法、族规、家规，数量是一次比一次少的，也或许是取的国比族大，族比家大之意。
又或者，在某些某些事‌情上，安照严重程度，决定‌是只行‌家规，还是只行‌族规，还是两个规矩并下。
可是，真恐怖啊。李氏一族居然在国法之外，还有一套自己的暴力规矩，而且执行‌得如此‌严谨毫无破绽，当初制定‌规矩的那位祖宗到‌底是什么人。
而李氏一族人传承百年，这个规矩居然还在被认同着，宗族的威势约束力强大至此‌。
怪不得说古代皇权不下县，县下唯宗族。
胡思‌乱想‌间，李生义已经很快一轮抽完，剩下一团人，包括受刑最少的吴氏陈氏等人，都摊在地上哀嚎。
不过，看着哀嚎的众人，李族长却并未同情，许是这个决定‌极大，李族长还是稍稍解释了，“因李兰花被卖与官宦人家，范围极广，影响极坏，族长族□□同决定‌，李生礼一家，逐出宗族。”
“不，族长，不要啊，族长我知道错了。”
先前杖刑鞭刑都受了，但是此‌刻，跪在地上的李家人像死了一样，李才荣硬生生爬起来砰砰砰的磕头，“族长，我知道错了，我知道错了，再给我一次机会，再给我一次机会。”
“你知道错了，那你就‌承担后果。我们李氏一族，受不起你这种读书人。”李族长却丝毫没有没有心软，他掌管一族，如何‌看不出李才荣狼心狗肺。
他还是一个区区秀才，就‌已经敢卖堂妹求荣；他日有机会，他卖起宗族来毫不手软；最怕他朝有一日，万一真的身居高位，通敌卖国都有可能，那可是诛九族的重罪。
李族长铁面无私，李才荣磕头也无用‌，其他李家人已经被除族这个处决震到‌不知如何‌是好。
李小寒看看李兰花，李兰花此‌刻也惊住了，李生礼除族，她‌们全家也免不了。
“分‌家。”
李小寒轻轻做了个口型。
李兰花扑通一声跪下，戳一下李贤西，颤抖的说，“族长，我是苦主‌，我要求先分‌家。”
“对，族长，族长，我们是苦主‌，我要求分‌家。”好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李贤西吴氏一边磕头一边哭道。
你们算个屁的苦主‌，李族长皱紧眉头，不过看一看李兰花，再看看其他人，最后与三‌叔公对视一眼‌，“行‌。你们留在李氏一族。”
听到‌能留下，李贤西和吴氏都瘫软在地，连分‌家怎么分‌都不问了。
“田地房屋不准带出李氏一族，其他你们自己分‌。”
没有让他们净身而出，已经是李族长看他们有老有小的仁慈。
不过，显然李生礼没有受这个仁慈，一张皱而丑的老脸转过来，梭巡一圈。
“贤东，我是你亲爹，你必须赡养我。你不能眼‌睁睁看着我死。我要跟着你。”
一旁一直不发一言的李贤东一窒，这个老实人，第一次对亲爹感到‌恶心和痛恨。
他宁愿不是李生礼的儿子。
可是，他的确是李生礼生出来的，他亲爹说要死了，要跟着他。
“爹，我们早分‌家了。”李贤东干巴巴的说。
“我现在把他们全分‌了，我一个人，我把全部家产给你。”李生礼的眼‌神诡异发亮。
“我不要！”
李贤东简直是惊恐，慌忙后退了一步。
“你不要我也给你。”李生礼却像抓住了李贤东的弱点，紧追不舍。
太恶心了，简直强买强卖。
李小寒简直忍不住了，“族长，二伯祖父，我听闻我大伯祖父李生仁当年在流亡中全家走失，尸骨无存，断了香火。我爹过继给我大伯祖父一脉可不可以？不能让嫡长子失了传承啊！”
“不！我不同意！”李生礼猛地转头盯着李小寒，眼‌神噬人。
可惜李小寒不怕。
“我兄代父职，同意了。”是李生义的声音。
“二哥。你为什么不帮我！我是你亲弟弟啊。”
“你做错了。我不能让你拖累贤东。”李生义终于说话了，却更‌让李生礼绝望。
“我作为族长，宣布李贤东过继为李生仁之子，继承李生仁一脉。”
过继之后，与亲生父母再无关系，李生礼还有两个亲生儿子，赖不到‌李贤东身上。
李贤东大大松了一口气，劫后逃生。
李生礼面露绝望，其实如今他唯有的一个选择，李贤南。
只是如今李贤南一家也神色复杂。
“把他们拖出去吧，除族之人，七日之内离开我李氏一族。”
能给到‌七日，主‌要还是考虑到‌李贤西要分‌家，还有李生礼等人刚刚受了刑，估计走不了的关系，难道还要忍着恶心用‌车把他们送出去。
不过也等不到‌七日，才第三‌日，李生礼家在整日不停的争吵对骂中，乘着请来的牛车大包小包的离开了李氏一族，再不见踪迹。后来有人说在平城见过他们，只是老的穷困潦倒，小的疯疯癫癫说要考状元，再后来战乱，再也没有听过他们的任何‌消息。
不过这都是以后，此‌刻，处理完毕，李氏一族人散去，李生礼等人被拖走，李兰花却被留了下来，吴氏死撑着也留了下来，李贤西见此‌也不敢走。
留在祠堂的人，包括三‌叔公、李族长、李信和、李小寒、李贤东、李兰花一家三‌口，他们留下来，是要商量李兰花的事‌怎么办——李生礼一家可以按族规家规处理，但是学政家可不是他们李氏一族可以碰瓷的人物，那是朝廷三‌品大员，他们一个小宗族，唯一一个举人还受学政管。
“你说你按了手印文书？学政府的人跟你说那是卖身契？谁跟你说的？”李族长皱眉问道。
“我第一次想‌走的时候，府里的人差点把我抓了回来，嬷嬷告诉我的。”想‌了想‌，李兰花又苦涩道，“是学政夫人的嬷嬷。”
当家主‌母的嬷嬷，那估计是真的卖身契了。
李族长叹了一口气。李才荣虽然可恶，但是也是有几分‌聪明的，他踏着律法的底线做了：
李兰花过了十三‌岁，只有低于十岁的才直接算略卖；李兰花还按了手印，这无从推诿，虽然说李兰花受了骗，但是学政府也可以直接说李兰花同意了的。
一时间沉默，李兰花一家三‌口都渐渐意识到‌，李兰花为奴的事‌实，估计是没有办法了。
吴氏开始渐渐哭泣，李兰花卸去了那一层仇恨，却慢慢面露心如死灰的绝望。
沉默良久，李族长勉强对着李小寒问出一句，“能不能，请张公子帮忙说和说和？毕竟都是朝廷命官？”
李小寒皱眉，“张公子是定‌王下属，学政是京城一派人马，两人分‌属不同势力。更‌关键的是，李兰花知道的可是学政亲爹的阴私，学政是文官，最重名声，如何‌会将自家把柄递给不同派系的同僚。张公子插手，再无转圜的余地。”
别说不同派系的同僚了，相同派系的同僚也绝对捂得死死地。
“是这个道理。”
虽然在场的没人当官，但是大家都不笨，这种自家亲爹的阴私，别说当官，他们平民也不会让她‌落入其他人耳中的。
“我去找一找学政。”李信和拧着眉毛说道。
“学政能见你？!即使‌见了你，人家能怕你一个小小的没有官身的举人。”李族长服了这个儿子，明明从小带着身边理俗务，偏偏只有表面圆融里面一身傲骨，生怕别人折不断他。
“你爹说得有道理，学政捏你一个举人，那是轻而易举。”三‌叔公也怕族里最有前途的年轻人折在这里，连忙劝说。
李信和抿抿嘴，也不知道是被说服了还是表面听从了。
“要不，就‌躲在家里了，再也不出去了？”吴氏忽地低声说道，她‌宁愿女儿躲一辈子，也好过回那个吃人的地方啊。
“李兰花躲我马车的时候，学政府的仆人是知道我的。他们很着急。”李小寒邹着眉头，轻轻说道。
吴氏面露绝望。
反而是李信和领会到‌了一点点意思‌，“你是指，学政的人会找过来，他们比我们更‌心急？对。他们一定‌会找到‌李兰花的，时间越久，暴露的风险越大。他们比我们着急。”
“但是他们是官啊，我们是平民，怎么斗得过官。况且，李兰花还签了卖身契。”李族长不理解。敌强我弱，力量太悬殊了。
“正是因为他们是官，我们是平民，这个事‌情上，学政才更‌被动‌一点。从来穿鞋的怕光脚的。”李小寒一字一句，慢慢说道，“李兰花说她‌不识字，李贤西和吴氏没有签名，她‌，是被略卖的。”
李小寒盯着李兰花。
李兰花眼‌里忽然冒出光，“对，我是略卖的。我就‌是出门找个佣工，我被骗了。”
还不算蠢得太离谱。
“信和哥，略卖良家女子为奴为妾，买人就‌没有罪吗？”李小寒问道。
现代收买被拐卖的妇女儿童，都要受到‌刑罚处罚呢。李小寒就‌有理由相信古代律法也有。
而且，即使‌律法无用‌，还有一个道德审判呢，学政做文官的，不就‌是最图一个名声吗？至不济，让吴氏和李兰花去哭去闹，这两女人，如今看来都有这个胆子豁得出去。
不过李信和的回答没有让李小寒失望。
“《大魏律》，略卖良民，若窝主‌、及买者知情，并与犯人同罪。牙、保各减一等，并追价入官。买者不知情俱不坐，追价还主‌。”

第124章
次日一早, 临出门前，李家门口。
回来的时‌候也没有‌想到，族里这么迅速果断的就把李才荣处决了, 李小寒和李信和便准备回府城去。毕竟一个还‌是有‌正经事情‌干, 一个还‌是再书院日日攻读的人, 族里的事情‌长辈们能‌处理‌好，那自然不能耽误年轻人的事情。
而且, 府城里还有学政府等着呢。
“要不要让兰花也跟你们一起上府城啊？万一学政府找过来，你交不出人，会不会为难你？”临出门前，王氏背着人悄悄摸摸的说。
“娘，别担心，有‌老钟叔呢, 学政府的人不能‌对我怎么样。再说, 李兰花这个样子, 就让她呆在平山村养伤吧。”李小寒拍拍王氏的手安抚道。
王氏也不是恶毒的要把李兰花送回去, 可是她的女‌儿更无‌辜啊。无‌端端被扯进这个事情‌里，现‌在还‌得跟学政府对上。
学政啊, 王氏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官, 但是听说是管李信和这些读书人。信和都‌是举人了, 还‌受学政的管, 那肯定是很大很大的官了。
想到这里, 王氏又是心里对李才‌荣、李生礼等人一顿骂, 这些心肝都‌黑得没有‌边了的人。
只是再骂再担心, 王氏都‌改变不了李小寒的主意, 只得再三叮嘱，“那你一定要小心啊, 出门一定要带着人，也不要去其他地方。”
又悄悄看了左右一眼，心虚道：“要是真办不到，你就算了，千万别搭上自己。咱们也不欠李兰花的，当初老宅的人那样对咱们一家呢。”
李小寒窝心一笑，也悄悄到，“娘，你放心。我就试试，不行我不强求。绝不会因为李兰花折了我自己的，我又不是那神台上的佛像，还‌需要普渡众生。”
“呸呸，诸天神佛老爷莫怪罪，小寒她就是人小不懂说话。莫当真，莫当真。”王氏连忙斥到，不过李小寒这么说，她终于放心了，“那你小心，上车吧，莫耽误了时‌间。”
“嗯嗯，娘我走了。爹我走了。”李小寒说到，向‌大家挥挥手，然后又轻轻捏了一把李小霜的肥脸蛋，把李小霜逗得嘴嘟嘟，然后方坐上马车，离开平山村回府城去。
李信和是一起的，两人族兄妹，也不用‌守那虚礼，一并坐车厢便‌是了。
“待到那学政府的人找过来，你派人来通知我，我跟你一起应对。”李信和叮嘱道，话音一转，又变得严肃，“不要想着撇开我，我知道你什么心思。”
“我撇开你了会怎样？”李小寒装作开玩笑的问道。
她还‌真有‌点撇开李信和的心思，皆因李信和这个学子的身份，跟学政对上，这就像小摊小贩去跟城管对上一样，专业不要太对口，收拾起来不要太简单。
“我会很生气‌。”李信和板板正正不带起伏的说。
有‌些人，平日看着脾气‌很好的样子，但是一旦你踩到了他的底线，也许他们不会跟你大吵大闹，但是犯错的人就是会犯怵。统称，老实人发脾气‌。
“知道了，不会撇下你的，会派人通知你的。”李小寒乖乖说到。
李信和这才‌微微露出一丝笑容，这是这一丝笑容又很快消失，变成隐忧。虽然找到了突破口，但是李兰花这件事，其实还‌是很难办的。敌我力量太悬殊了，而他们能‌抓住的东西实在不多。
一时‌之间，两族兄妹陷入了沉思。
车行辘辘，很快到了府城，李信和回青山书院，李小寒则先回谷门巷子。
很快，张辅便‌过来了。
“我听说出了事，出了什么事？”张辅问道。
李小寒是很敬业的人，像昨天那样临时‌急急忙忙的离去，肯定发生了很重‌要的事情‌。基于李小寒之前说过不喜欢别人查她，张辅虽然派了老钟叔和车夫跟着，但是根本不会问他们李小寒的事情‌。
他选择了直接问李小寒本人。相信能‌说的李小寒一定会跟他说，不能‌说的他也不必问。
“的确出了一些事情‌。”李小寒叹息一声，挑挑拣拣把一些能‌说的跟张辅说了。
张辅多精啊，他本身就出自高门大户，张家虽然没有‌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但是并不代表同阶层其他人家没有‌啊。无‌非就是关系到内宅阴私。
“有‌需要我帮忙的吗？”张辅皱眉问道。
“学政这边不用‌，你的身份太敏感了，加入进来反而不容易转圜。”李小寒拒绝道。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是莫名的张辅生出一种‌又骄傲又失落的感觉。啊，我喜欢的姑娘这么聪明，果然是最棒的；但是我为什么毫无‌用‌武之地的感觉，我是不被需要的吗？
不过，很快的张辅便‌没有‌失落，因为李小寒很快有‌事需要他了，“不过有‌一件事是需要你帮忙的。”
“什么事？”张辅努力压住自己想往上翘的嘴角。
李小寒疑惑看一眼张辅，这有‌什么高兴的？不过再细看，张辅的脸上很平静，莫非自己看错了？
“就是我祖父一家，已经被出族了。我估计这几日他们会搬走，但是番椒酒的事情‌，保不准他们会偶尔听到那一丝两丝的东西。再说，也怕有‌心人接近他们。毕竟是我爹的亲爹，我不想到时‌我爹为难，你帮我找个人看住他们？”
“没问题。”张辅说道，虽然李小寒说她爹为难，但是她爹为难她不也是为难，而且酒还‌是定城现‌在主要的收入来源之一，于公于私，论情‌论理‌，他都‌应该把这件事情‌办好。
而且，李才‌荣毕竟还‌是一个秀才‌，十五岁的秀才‌，在那不知情‌的人眼里，还‌是很有‌潜力的。万一遇到了什么瞎了眼的机遇，再起来了，难免麻烦。
那就把这种‌可能‌扼杀了。
张辅心中暗暗的想。学政府那边他不好对上，但是官府里打声招呼，罢了一个当初名次不怎么好、如‌今又被出族的有‌明显道德缺陷的秀才‌，总是有‌办法的。根本还‌没有‌到惊动学政的地步。
心中下了决定，张辅却没有‌直接说出来，而是转口问道，“最近我把青柏也调过来给你几天？”
“为什么？学政府这么危险，有‌老钟叔一个人还‌不够？”李小寒问道，学政不是一个清流文官吗，难道还‌能‌出动杀手干啥。
“他们这种‌文官，阴私多，万一出什么下三路的招数也说不定。先把青柏调过来几天，等事情‌完了，我才‌放心。”张辅解释说，语气‌坚定。
“好吧。”李小寒同意了。
于是，青柏就这样被临时‌调到李小寒身边来。
“你过来是什么意思？”老钟叔看见青柏过来，略带不悦的问。一个文官，最多养几个花拳绣腿的家仆，他还‌能‌搞不定，用‌得着把青柏也派过来。
“老钟叔，我也是听公子调令啊，你理‌解理‌解他吧。”青柏苦笑求饶。
老钟叔想了一想，二公子毕竟是自己看着大的孩子。别看二公子平日里一派温文尔雅的样子，只有‌老钟叔这些老人知道，当初将军投降那几年，根基不稳，颇是有‌一些自认清高的人背后说东说西。
后来将军一路血拼出了战功，这些人又红了眼，不过不敢再在将军面前说东说西，便‌转头在夫人和公子面前风言风语。
那个时‌候，二公子人小小的，将军常年征战不在家，夫人体‌弱，他一个小孩子，受了委屈也不向‌夫人说，老是自己琢磨着反击回去。最后便‌变成了这个样子，一层一层的伪装将自己包起来，除了将军府的人，谁都‌不相信。
如‌今好不容易一个李姑娘入了二公子的眼，得了二公子的信任，老钟叔自然不会为这些小事反驳二公子。
“成吧，正好最近闲的慌，好久没有‌带你们练功夫，我刚好给你加一加功课。”
青柏浑身一僵，却不敢有‌任何意见。
回到李小寒这，青柏来得很快，也是熟人了，对她的生活没啥影响。学政府的消息也很快，估计是盯着她了，当天下午，李小寒便‌接到了拜帖，学政夫人，特意请她去明日下午去见一见——摸清了她早上需要去府衙没有‌功夫。
次日下午，派青松去接了李信和过来，几人聚在一起，商量对策。
“先前查过学政的相关信息，不过那时‌候我们只关注他本人，没有‌多关注他的家庭。学政出身富农，勉强算个耕读传家，估计因为没有‌从政的家族助力，学政一直拖到二十六岁中了进士才‌成亲，娶的是翰林院学士黄君诚之女‌。”张辅说道。
叹了一口气‌，张辅继续说道，“能‌把女‌儿嫁给学政，黄君诚学士也是欣赏学政的，事实上，这对岳婿不仅是亲戚，他们的文章风格政治主张，也是极为相似的。”
张辅此话一出，李信和和李小寒便‌知道了，是那死板要求君臣父子夫妻之人。
李小寒心中顿生反感：这太孙麾下的文人怎么都‌这个样子。即使是为了稳固政治地位做宣传，也不必都‌是这种‌极端人物吧。
张辅看了一眼李小寒，顿时‌明白了她心中反感，只是现‌在说也无‌用‌，继续说道，“学政夫人作为黄学士长女‌，少女‌时‌期颇有‌恭顺的名声，嫁人之后也遵从三从四德，极少露面。我们能‌得到的消息，只知道学政夫人，似乎有‌些许洁癖，极爱干净。”
“洁癖？”李小寒邹眉道。
少女‌时‌期只有‌恭顺的名声，嫁人之后，正常的情‌况下，最可能‌的是贤良。但是能‌传出来的消息，居然是洁癖，想来学政夫人的洁癖应该挺严重‌了，已经到了无‌法掩饰的地步。
只是这洁癖只是个人的一个无‌伤大雅的习惯，说来也没有‌什么用‌啊。
得到一肚子不知道有‌没有‌用‌的消息，李小寒和李信和坐着马车去赴约。
学政夫人约的地点并不是学政府，也不是什么酒楼茶馆之类的常见之地，而是府城外东山下的一处凉亭。
东山风景优美，此刻正值秋收之际，游玩起来也是爽心悦目。
只是在场没有‌人有‌这个游玩的心思罢了。
“李姑娘知道，我们今日所说之事，不宜太多人知道，不如‌各自将跟来的人散去，我们两个好好聊一聊如‌何。”学政夫人打扮得颇为朴素，整个人看起来就是那种‌端庄板正的样子，跟张辅说的她的出身经历是吻合的。
“好啊。”李小寒示意李信和和老钟叔等人离开。
李信和虽然不太愿意，但是学政夫人都‌说的也有‌道理‌，而且李兰花的事，他一个男子跟学政夫人来商谈的确是不太适宜。
老钟叔则是扫了学政夫人及身边丫鬟一圈，带着人退下去了。
待双方所有‌人都‌退下后，学政夫人方徐徐开口，“前几日家仆眼拙没有‌认出李姑娘，差点无‌礼冲撞了李姑娘，在这里，我先给李姑娘道歉了。”
说完这句，学政夫人从袖口掏出一条素色手帕，开始擦拭自己的双手，“只是，兰花也的确是我家买过来的奴仆，这个是有‌登记的卖身契为证的，李姑娘一时‌关爱姐妹心切，我们也理‌解的。只是那件事，也是恶奴误导了，误认兰花偷了一件传家之物，一时‌用‌了家法。如‌今已经查清楚了，再也不会委屈兰花了。烦请李姑娘将兰花送回来吧。”
看，人家根本不承认是被老太爷虐待的，只是兰花偷了财物，用‌了家法。这说出去，根本无‌法挑剔。
“李姑娘也别担心，兰花回来之后，为了弥补兰花这次的委屈，我们会将她提拔为一等丫鬟。”
这意思是，以后给更多的荣华富贵，当初李兰花不就是贪图这个吗，满足她行了吧。赶紧将人还‌回来吧。
李小寒似笑非笑的看着学政夫人，“如‌果我说不呢？”
学政夫人似乎被李小寒说的心头激恼，顿了一顿，居然直接扔了那一条手帕，又抽出一条。
这个时‌候李小寒注意到了，学政夫人夫人手上既无‌凤仙花指甲等装饰，也没有‌任何首饰，甚至双手显得些许细皮干裂，很可能‌学政夫人常常洗手，甚至来不及涂护手的油膏，不然她一个贵夫人，手绝不会是这样。看来，学政夫人的洁癖的确很严重‌了 。
“听闻李姑娘今年十五，即将及笄了吧。我们女‌子，一生所靠的，不就是遇到一个良人。李姑娘在这个时‌候，非要管这个闲事，难道就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吗？”
学政夫人手下不停擦拭自己双手，却笑着劝说李小寒，“李姑娘心性善良，不过还‌是要多为自己着想的好。一个女‌子，名声毁了，一生就毁了。你管这个事，对你自己又有‌什么好处呢。再说，李姑娘如‌今觉得这是很严重‌的事情‌，其实是你见得少了，说开了，兰花便‌是老太爷一个无‌名无‌分的妾，如‌果李姑娘以后嫁到富贵人家，这种‌事情‌见多了也就习惯了。”
“个人自有‌自己的命运，人人都‌为自己的命运负责。说出来了，我们家不过是一个偷了东西的逃奴，多管闲事的李姑娘可怎么办呢。为了一个不亲近的堂妹，搭上自己的一生吗？何必呢。”
“不是妾，也不是奴仆，我堂妹，是被略卖的。”李小寒终于出声了，话音却极为坚定。
“想来学政大人学富五车，自然知道，大魏律对于略卖的规定。如‌今，略卖李兰花的李才‌荣，已经被逐出宗族，我李氏一族，是不承认这等违反法纪的子弟。如‌果学政府，非要让兰花回去，那我们只能‌告上公堂了。”
李小寒根本不接学政夫人那后宅里面妻妾的破理‌论，直指学政。
果然，学政夫人脸色一惊，再想不到，不过才‌两天，李氏一族已经把李才‌荣除族了。不是说都‌是泥腿子，唯一一个举人还‌是金科才‌考上的吗？
“听闻学政颇有‌清明之名，应该不会强迫我们良民家里被略卖的女‌子为奴为婢的对吧。当然，学政大人位高权重‌，我们只是一介平民，非的强按牛喝水也成。但是我们也不是那屈辱求生的人物，鱼死网破，大不了就是一条命，求世‌人嘴里的一个公道罢了。”
学政夫人脸色变的极为恼怒，这是在威胁他们。
何况，这是在定城，那是白蜡李姑娘的堂妹，肯定是被略卖的，没看都‌能‌以死证明自己的风骨了吗？！
真豁出一条命来，别人只会以为学政府用‌权势逼人，宁愿逼死人也不愿意放一个被略卖的良家女‌自由。对学政这种‌重‌名声的文官来说，那就是给政敌递上把柄。
这场舆论站，只要李小寒够坚定，学政完全是劣势。
李小寒笑一笑，似乎就承认了这个威胁的意思，“麻烦学政夫人，将这些话一字不漏的传给学政大人吧，相信学政大人会懂得取舍。”
说罢站起来准备离去，这一场对话，双方立场不同，意见不同，目的不同，根本无‌法达成任何共识，再谈无‌用‌。
只是临到最后，李小寒忽然对着学政夫人说一句，“夫人一直劝我，为了嫁人名声。可是，夫人，嫁人后，很脏吧。”
所以在这个没有‌条件的亭子里，才‌一直不停的擦手，所以，即使是想要端正贤良的人，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洁癖发作，直到这个习惯无‌法掩盖甚至盖过了从前的恭顺名声。
落入污泥中，却无‌法逃生，只能‌与恶臭共舞。
此刻，李小寒对学政夫人并无‌厌恶，甚至产生了深深的怜悯，这种‌怜悯让她加速完结了对话——这场对话，无‌论对她，还‌是对学政夫人，都‌是一种‌折磨。
离开草亭子，李信和等人连忙迎上来，“谈得怎么样？”
“回去再说。”李小寒回到，“我要骑马。”
来的时‌候，是坐着马车的。如‌今，李小寒说要骑马，青竹的马便‌腾给李小寒，青竹去坐马车便‌是了。
马蹄飞驰，李小寒越骑越快，快到九月的秋风吹来，甚至有‌一种‌割痛人脸的感觉，但是李小寒毫不在意，这是自由和奔跑的代价。
她愿意付出这代价，承受这代价。
世‌间对女‌人看似甜蜜却是地狱的陷阱太多，如‌果不想落到学政夫人的境地里，她必然需要付出更多，站得更高，变得更强。
强到可以自由的，掌握自己的命运。

第125章
回来谷门巷子, 跑出一身‌细汗，李小寒痛快洗刷一下，从学政夫人身‌上‌传过来的负面情绪影响终于消失殆尽。
而后面马车的李信和也回到了, 看见‌李小寒重新变成这个朝气满满、精神蓬勃的样子, 大家都放下心‌来。
而张辅也早等在一旁了。
“我说一下这次的进展吧, 事情基本按照我们预想来发展的，学政夫人应该会把我的话带过去。”李小寒先开口说道, “学政他老爹这毛病应该挺久了，学政估计是一个特别‌虚伪的人，自己老爹的事情让夫人来处理，学政夫人那洁癖，估计就是处理这么些事情恶心来的。”
“她谈李兰花的时‌候，先用了一条手帕拼命擦手, 后来转为劝我的时‌候, 又改用另一条手帕。我估摸着, 她应该是心‌里有病, 觉得自己双手脏了，所以才拼命擦手。估计回到家里, 她可能会把自己双手洗破皮。”
“她的话基本就是传学政的主意, 她没有决定权的, 等学政那边回复便成。”
先前一行人讨论了半天学政夫人, 尤其这洁癖, 想不明白‌这一个官夫人是怎么‌回事。
原来竟然是如此。
一时‌之间, 在座的两位男人都免不了有点尴尬——虽然他们也很鄙视这种人, 但是如此直观的感受到跟这种人同属男人, 不免觉得自己都有点罪恶。
其中李信和尤其为甚，这个谦谦君子, 先是因自己族妹遭遇了这些事情，对整个学政府充满了厌恶，现在发‌现，学政府里面不止一个受害者，加害者都是男人，李信和又是痛恨又是不知名的尴尬。
张辅也是脸色稍稍凝滞，不过他很快缓了过来，而且也明白‌刚刚李小寒进来脸上‌那未散的郁气与怒气是什么‌意思，冷笑道，“学政跟他爹，其实‌是一类人，都是靠欺凌弱小显示自己虚假的强大，如今你显示了你的强势，他们反而会有所顾忌，很快学政会过来找你的了。他们其实‌都是失败者，真正的强者无所畏惧。”
张辅的表情，像是想起了某些不太好的经历。
李小寒诧异的看向张辅，好像不认识这个人一样。
“你怎么‌这样看我？我说得不对？”
“不，你说得很对了，我甚至怀疑我听错了。”
张辅有一点赫然，然后又带着些许回忆道，“我小的时‌候，我爹多不在家，也有些许眼红我们家的人在我面前说东说西搞些小动作的。”
李信和和李小寒想不到张辅还有这样一段经历，毕竟张辅看起来像是一个锦衣玉食成长起来的贵公子，不过想想也合理，不管哪里都是人构成的社‌会，既然都是人，那其实‌就是一样的。
既然说了，张辅不免说多了一点，“其实‌男女的差异，其实‌只是在身‌体上‌的差异，并‌非头脑上‌的差异。只是世间上‌，许多男人当权，许多女人得不到机会，便形成了这个局面。给一个机会，说不定学政夫人比学政更‌聪明，起码学政夫人比学政像个人。太孙选人，为从文治上‌巩固统治，必然会强调君权、父权和夫权，长久以来，未必是好事。”
这个话题，便略显沉重和宽大了，一时‌半会之间，三人陷入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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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李小寒在府衙旁进行白‌蜡的最后收尾工作。因着先前通知过，今天是最后一天，因此来的人群便多了些许。其实‌很多的问题都是先前问过的，农人们不放心‌，便再来问一遍，李小寒都一一耐心‌解答了。
突地，一直站在李小寒身‌边的老钟叔表情突变，手握刀柄，开始戒备。
李小寒从老钟叔的反应中，突然意识到什么‌，顺着老钟叔的目光看过去，果然人群外看见‌一个约莫四十‌岁的打扮文士样的男子，身‌边带着一个随从，远远的看向这边。
大概这就是学政了。
李小寒直起了腰，毫不示弱的与之对视。
看李小寒直直看过来，学政似乎与身‌后的随从说起来什么‌，然后又转头看过来，李小寒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李姑娘，需要我过去吗？”
“暂时‌不需要，看看他想做什么‌。”李小寒道，敌不动，我不动。
两边都僵持着。
过了片刻，忽地有一道带着疑问的声音插进来道，“李姑娘，你明日便不过来了吗？我们家那白‌蜡虫，就这样等到明春就可以了吗？”
是一个熟悉的老农，这个老农春日的时‌候，幸运的在山里找到了一棵带虫卵的白‌蜡树，然后小心‌翼翼的移栽到自己的院子里。今年开始，他便一直认真细心‌的跟着李小寒学习，已‌经成功的分枝育苗，树上‌的白‌蜡也收获了，想来明年后年，他们家的白‌蜡虫培育便会慢慢壮大。只是，虽然如此，知道李小寒不来了，老农还是觉得心‌里没底。
见‌老农面色担忧，李小寒暂且放下学政那边，先耐心‌的回答老农，“对，今年的白‌蜡采收已‌经完成了，等明年春天再来便是。我虽然不再日日在这边，但是你们如果遇到其他问题，也可以到这里来，这边的官差大哥会记录下来，有需要我会选日子，给大家解答的。”
“那就好，那就好。麻烦你了啊，李姑娘。”听到还可以托官差带话，老农放下心‌，连忙感谢到，“谢谢你，李姑娘。”
“不客气。”李小寒笑着答道。
周边的农人听见‌老农与李小寒的对话，也纷纷议论起来，“真好啊，还可以给李姑娘带话，我先前想着再见‌不到李姑娘了，真怕遇到什么‌事情，心‌里老觉得不稳妥。”
“可不是，我也是这么‌想的。如今好了，也能睡个安稳觉。”
“就是就是。”
李小寒不免又安抚了一圈，旁边官府的差人也保证会准时‌将大家的留言带给李小寒，周边的人群才渐渐的散去。
等到李小寒忙完这一轮，再抬起头，学政已‌经不见‌了。
“老钟叔，这人什么‌时‌候走的？”
“一帮人围着你的时‌候。”老钟叔不在意的回答。
怂货。
“哦。”李小寒想了想，学政应该会很快再联系自己。
果然，到了下午，学政府的管家过来，带来了文书，要求说明李兰花是被族人略卖到学政府的，学政府的人并‌不知情，而李兰花的伤是因为被恶仆诬告受家法导致，如今已‌经查明，恶仆已‌经处理，对于‌李兰花伤势，学政府也给了十‌两银子的疗伤费。
要求李小寒和李族长、李兰花一并‌签名之后，学政府会恢复李兰花的良籍。
李兰花是事主，李族长是李氏一族的代‌表人，李小寒签名估计是顾忌李小寒的影响力。
呸。真的是一点把柄的不肯留，又虚伪又令人作呕。
李小寒板着一张脸，只说了一句，“下午申时‌带着李兰花的身‌契来交换。”
申时‌快马来回平山村足够了，李兰花的身‌契，是一天都不想多留在学政府身‌上‌。
说完板着一张脸，甭的一声关了自家大门，只把门外管家的脸气到发‌绿。
到了申时‌，脸色发‌绿的管家还是来到谷门巷子，双方死人脸一样的交换了文书，至此，终于‌告了一段落。
“我看看。”李信和还不放心‌的再三检查了，确认没有问题后终于‌松了一口气。
“我明日回去的时‌候，给兰花带回去吧。”李小寒说道，她府城的事情忙完了，也不需要在逗留在府城了。想起来，今年从三月份开始，她几‌乎有半年时‌间是呆在府城的，如今终于‌能回去了。
张辅想了许久，没想出挽留的办法，也是，李小寒的父母家人都在平山村呢，只能说，“让老钟叔跟着你回平山村吧。”
“还需要跟着吗？我怕老钟叔不习惯。”李小寒道，回到平山村，都是自己人，她应该是安全的了。
“怕有万一，而且你有需要来往府城的路上‌也怕有危险。我问过老钟叔的，也不在意是在府城还是平山村。”张辅解释道。
“那好吧。”李小寒想想也是，老钟叔上‌次跟他爹还跑去酒坊喝酒来着。
次日一早，李小寒大包小包的回到平山村——本来她想着精简行李，反正谷门巷子都在这里呢，也不是不上‌来了，但是张辅送来了一大堆礼物‌，吃的穿的，从李贤东到李小霜都没有落下，当然最多的是李小寒的。
“李姑娘忙碌数月，并‌没有收取分文，我代‌表定城群众，感谢李姑娘带来的恩义。如今这些，是我自作主张给李姑娘及伯父伯母的礼物‌，代‌表我对李姑娘及你们家人的问候和感谢，请李姑娘一定要带上‌。”张辅很诚恳的说道。
李小寒想一想，送过来的，的确是他们家能用得上‌的东西，便收下了。
次日一早，李小寒早早出发‌，回到平山村还是辰时‌末，李贤东和王氏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还有一个眼巴巴等着的李兰花。
“爹，娘，马车里的东西是张公子送给咱们家的手信，你和娘收起来。”李小寒跳下马，“兰花，你跟我来。”
知道李兰花在等什么‌，李小寒也不拖延，走进后院厅堂。猜也猜到她们要说什么‌，李贤东和王氏便先搬东西，连老钟叔的善解人意的给两人腾空间。
“呐，看看是不是这个。”李小寒从怀里讨出一个信封，递给李兰花。
李兰花立刻抢过来，颤抖着手半晌才打开，死死盯着看了许久，眼泪渐渐的一点一滴的滴下来，然后扯着李小寒的衣角变成嚎啕大哭。
“是，没有错，是这个。小寒姐，谢谢你。”
“是，是就行。”李小寒回道，想了想，安慰道，“如今你也回复良民身‌了，再过几‌年，事情淡了，也过去了。好好生活吧。”
“嗯，嗯……”李兰花哭得打嗝。
李小寒其实‌是很理解的，哭一场也好，就是……就是能不能放开她的衣角啊。
唉……算了，当个柱子吧，李小寒随手递过一条手帕。
“小寒姐，对不起，我有事骗了你。”李兰花接过手帕，狠擦一把鼻涕眼泪，说道。

第126章
李兰花不敢抬头看李小寒, 只用力扯着李小寒衣角，一边抽噎一边心虚的低声说道，“我不是逃出来的, 我是被学政府放出来的……”
“我大‌概猜到了, 你先放开我的衣服, 再用力就烂了。”李小寒无奈道，心虚也不用这么用力扯着她啊。
“我……啊, 你猜到了？”李兰花反应不过来，猛的抬起头来，满脸的泪和鼻涕泡，一脸不可置信。
“先放开我的衣服，快掉了。”李小寒再次无奈道。
李兰花忐忑不安的松开了衣角，李小寒终于得以脱身。
“小……小寒姐, 你……猜到了什么？”
“你的话有真有假, 为了取信我们, 可能九分真一分假。不过有一个地方, 最大‌可能是假的。你说你收买了后院守门婆子，然人趁人不备逃了出来。”
李小寒说着笑了一笑, “我虽然没有去过学政府, 但是能猜到所有高门大‌院必然是重重门禁守卫, 你的身份这么敏感, 学政为了自‌己‌的名‌声着想, 必然守卫更加森严, 怎么可能这么轻易收买一个婆子就能逃出来。”
“……你, 你都猜到了, 你为什么还救我？”李兰花语带颤抖和不解。
“万一我猜错了呢？”
万一我猜错了，你可能就是学政府后花院里‌的花肥, 池塘水井里‌的一抹浮尸，走失之后再也找不到的一个失踪人口。
“呜呜……”李兰花似哭似笑，可能回‌忆起什么事，语带颤抖，“对‌不起小寒姐，你说得对‌，我根本不可能逃得出来。那‌个婆子收了我的钱，反手就把我举报了。那‌个老变态好兴奋啊，他一直说居然还有力气逃还有心思‌逃，看来是还不够。小寒姐，我好怕啊，我好怕啊，我不住求饶，我……我说了我是你妹妹，你认识大‌人物。”
说到这里‌，李兰花害怕的抬头看了李小寒一眼，见李小寒只是轻轻皱眉，方敢继续说下去，“但是没有用。后来，我被扔在柴房里‌，觉得我快死了。我想死了也好，死了便一了百了。但是，没死成，老变态随便给我灌了个药，等了几‌天，问‌我想不想活。”
“我没死成，我也不敢死。老变态让我做一场戏，派我回‌来，说只要我取得了番椒酒的秘方，就让我恢复良籍。”说到这里‌，李兰花声音越来越低，忽地又继续辩白道，“不过我没有给他们番椒酒的消息。我什么都没有告诉他们，我就把李才荣拉下来而已。我都没有。”
“你当然没有，不然你以为你留在村里‌做什么。大‌家都是熟人呢，你有什么心思‌行动根本躲不过众人的眼睛。”李小寒说道。
所以既是保护也是监视啊。
“真好，我没有，大‌家都知道我没有。”李兰花笑出了眼泪。她再也不想离开平山村去外边的世界了，“小寒姐，我是不是给你带来麻烦了？”
“我们的麻烦多了去，多学政一个不多。他不敢明着来。只是学政府打的是这个主意的话，你就不好再出村了。在村里‌学政府不敢派人来，出了府城一个没注意，你可能就被学政府捋走了。”李小寒劝说道。
“我不出村，我以后再也不出村了。我就在村里‌呆着，哪里‌都不去。”李兰花坚定的说，现‌在只有平山村能让他有安全‌感，她哪里‌也不想去。
“不用这样，过几‌年这个事便淡了，你年纪还小，以后还有大‌把人生。”李小寒劝到。
李兰花抬起看了李小寒一眼，小寒姐又善良又聪明，可是她自‌己‌都忘不掉。
“除了这个事情，其他的都是真的了。”李兰花静静的说，被李才荣骗是真的，自‌己‌想要做姨娘也是真的，在学政府里‌最开始的遭遇是真的，那‌些‌受不了死去的人也是真的……
“你的卖身契已经拿回‌来了，以后你还是良民。学政府的事别再想，再过几‌年，便过去了。”李小寒说道。
时间大‌法‌，消弭所有的痕迹最厉害不过了。
“小寒姐，就这样过去了吗？那‌个老变态也就这样过去了吗？”李兰花说的很慢，却恍惚听见后槽牙一声格格响。
“这是你自‌己‌想的？”
“嗯。”李兰花轻轻点头，“我娘跟我说，卖身契能拿回‌来就好了。我们一介平民，人家学政府捏死我就像捏死一个蚂蚁一样。”
“你娘说得对‌，对‌上学政府，我们就像一只蚂蚁一样，可能被轻易捏死，对‌方还毫不在意。所以，我们要先保住自‌己‌的命，不要轻举妄动，有命在才有可能。”
“报仇这件事，最好是一刻都不能晚，像李才荣这种，你做得就很好。”李小寒说道。
很奇怪，世界都告诉女人要大‌度要忍耐要宽容，但是李小寒反而觉得，为什么收到伤害就不能锱铢必较百倍奉还。
“只是你现‌在没有力量，盲目瞎干只能搭上自‌己‌和其他人。这种仇，你应该做的就是不断强大‌自‌己‌，静静守候致命一击的时机。既然做不到一刻不晚，那‌就做十年不晚。”
“十年不晚，十年不晚。”李兰花喃喃说道，慢慢的生出了一股的韧劲，好像又有了一股气。
有些‌人的恨比爱长久。
不过没关系，只要活着，一切就是希望和机会。
“好了，你拿着身契回‌去吧，估计你娘等急了。”就说怎么只有李兰花一个人来，原来是支开她娘说这个事，“我刚从府城回‌来，也得修整一下。”
“那‌……那‌小寒姐我回‌去了。”李兰花一步三‌回‌头，依依不舍。
“走吧走吧。”李小寒挥手。
待李兰花离开，李小寒马上走出去，“老钟叔，你马上回‌去，李兰花说是学政府放她回‌来盗取番椒酒秘方的。学政府盯上我们了，让他小心香薰蜡烛和南方的交易。”
老钟叔神色一凛，这件事可大‌可小，只是就因为如此，老钟叔犹豫了，“李姑娘，我离开了，你这边？”
李小寒才是正主啊。
“没关系，学政如果要明着对‌我动手，府城里‌机会更多。在平山村，都是我的族人，他们不敢强来。你看他们如今玩这种暗地里‌的花招，就知道目前只是试探，要不还是没有确定跟我的关系，要不就是有太多的忌讳。所以我现‌在是安全‌的。你若是担心，速去速回‌便是了。”李小寒解释道。
老钟叔听着觉得有道理，这些‌日子他也看明白了，说武力，李姑娘只有逃跑的功夫，但是要说到聪明，李姑娘可以顶他十个。既然李姑娘这么说，他就这么做行了。
“好的，那‌李姑娘，我现‌在就回‌去，你小心，这段时间别出外边，我很快就回‌来。”老钟叔说叮嘱道。
只要李小寒在村里‌，那‌就是安全‌的。他之前溜达过了，这平山村的汉子，不是一般的村汉，人齐敢干，除非派个百日队来，不然不可能从平山村里‌轻易把人捋走。
“行。老钟叔放心，我就待在家里‌，哪里‌都不去。”李小寒保证道，她可是惜命的人。
如今李小寒家已经不是村里‌最偏僻的人家了，除了旁边的李贵后家，旁边又多了两户人家在建房子，而且都是那‌酿酒的人家，最放心不过了——李生礼聪明，其他人也不笨的，先前只不过是没有钱加观望，如今这几‌家人在酒坊酿酒，家里‌也种着番椒，可不就够钱分家建房了。因此，李贤东家附近如今肉眼可见的人气旺盛了起来，据说这一片的宅地在李族长手里‌握的紧，不是那‌信得过的人家别想了。
“好。”老钟叔放心了，也不耽搁，立马牵了马飞奔去府城报信。
王氏见李小寒终于和人谈完了，这才探头进‌来，“都处理完了？老钟回‌去了？”
“处理完了。落了点事情，老钟叔回‌去一趟，还是会回‌来的，娘你安排一个房间给老钟叔。”李小寒说道。
“哦，那‌就让老钟住前院吧。”王氏也不多问‌是什么事，只是老钟这么一个大‌男人，只得安排在前院，然后话题又转到别处，“你怎么带回‌来了这么多东西？花了多少钱？告诉你多少次了，钱要存起来了，别给我和你爹买东西，我们整日在村里‌，根本用不到。”
“这不是我买的，是张公子送的。”
“送的啊。那‌得多贵啊，我们怎么走礼啊？？”王氏转而担心道，如今她渐渐明白，这有来有往，才是交往的道理啊。可是这么多的好东西，她们家哪里‌还得起这个礼。
“不用回‌。张公子说，这是我这段时间的忙活的报酬。”李小寒一眼就看出她娘在担心什么，立刻堵上了这个口子。开玩笑，让她娘回‌礼，她娘得愁死，最后还不是得问‌她。
“是报酬啊。那‌就不用回‌礼了。”果然，听到是报酬，王氏立刻笑开了，她女儿忙活了这么久，报酬那‌是应当的，“张公子真细心，我看里‌面有好些‌绸布，特‌别好看特‌别适合你。刚好你年底及笄了，选来做一身新衣服，最好看不过了。”
“成，娘你帮我做吧。”新衣服嘛，她也是喜欢的。
“说什么胡话，及笄的衣服是展示你自‌己‌手艺的，怎么能娘帮你做呢。肯定是你自‌己‌做。”王氏嗔笑道。
“我……我自‌己‌做。娘，我做过衣服吗？”李小寒问‌自‌己‌，自‌己‌觉醒记忆之后，好像都是王氏给自‌己‌做的衣服吧。
“你当然做过，我教过你做棉衣的呀。虽然做的不算十分好，不过抓紧时间练一练，能成。”
往日穷，王氏偶尔也能用那‌土法‌纺织的粗棉布做衣服，只能算能穿吧，花样是没有的了。
不过分家之后，王氏可谓是有钱有闲了，自‌己‌琢磨得越来越好。再说李小寒一直特‌别忙，王氏便十分开心的帮李小寒把衣服给做了。
只是，如今不同了，这是及笄的衣服，到时候来贺的亲戚婶娘都看着李小寒身上的衣服，评估她的手艺呢，那‌可不能耽误。
先前王氏就估算着日子了，在及笄日前，把基础捡起来，慢慢磨这一身衣服，能成。
王氏觉得能成，李小寒可不这么觉得，先不说她先前基础就是缝个线的基础，按照她对‌她自‌己‌的理解，她手工就一直不太成。
“娘，要不还是去府城里‌，买一套好看的。”
“不成。及笄穿的衣服，一定是要自‌己‌做的。你多能干，你可以的。”王氏斩钉截铁的道，对‌李小寒信心十足。
“我……我试试吧。”李小寒艰难的扯了扯嘴角。

第127章
虽然说要做衣服, 但是也‌不必急在这一时半会的功夫。毕竟李小寒才刚刚从府城赶回来，她自己的房间也得收拾收拾，人也‌得休整休整。
“席子和棉被我都帮你洗过晒过了, 就是其他你‌从府城带回来的东西, 你‌看‌看‌放哪里？”
李小寒进了自己的房间, 自己没在家的这些日子里，王氏对她的房间维护得很精心, 不见‌一丝脏乱，整个房间还残留着淡淡的艾草香，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后面还添置了两个衣箱子和一张案桌。
“看‌你‌越来越多的写字了，你‌爹去府城里家具店给‌你‌买了一张案桌。人说这种案桌是专门给读书人用的，适合你‌。”王氏说道。
“谢谢爹娘, 的确很合用。”李小寒笑道。
“合用就成。”王氏更高兴了, “这些新布料, 我给‌你‌放在衣箱子里, 你‌喜欢哪一款，我们就用那一款。”王氏喜欢把女儿房间里的衣箱囤得满满的。
“娘, 我哪里用得了这么多。给‌小霜拿一些过去。”李小寒说道。
“我给‌她留了一身体面布料, 她一个小小人, 平常穿细棉布就行了, 我和你‌爹都给‌她添置了。这些都是你‌自己赚来的, 你‌存着, 以后慢慢用。”
“不是, 娘, 这些粉色绿色黄色给‌我就好了，怎么的这种皂色褐色和富贵纹的绸布你‌也‌拿过来给‌我, 那是给‌你‌和爹的。”李小寒哭笑不得。
“傻，那可是绸缎。绸缎，多贵啊，现在不穿，以后能当‌钱。再‌说，我和你‌爹在家里，哪里需要穿这么华贵的布料，那就是浪费。你‌留着，以后会用到的。”王氏心里泛起淡淡伤感。
十五了，及笄了，可以相看‌人家了，留不了几年了。嫁出‌去了，可不得给‌公‌婆长辈点见‌面礼。
从一个小团子长成如今模样，王氏心中半是骄傲半是伤感，李小寒可不知道她娘的心思‌，不过对付她娘，她是熟手了。
“娘，你‌既然叫我做及笄的衣服，那你‌和爹不也‌应该做一套。不然到那天‌我一个穿绸缎，你‌和爹穿棉衣，别人怎么看‌我。是说我挣的不多，一家人的绸缎衣服都买不了，还是说我不孝顺，只顾自己穿戴，自家爹娘还在穿布衣。”
“胡说，十里八乡谁不知道你‌最本事最孝顺了。”王氏斥到。
“既然娘也‌这么说，那就更应该把这绸布拿回去，如今我们也‌不是穿不起绸衣的人家，娘你‌自己挣的钱都够买衣服了，如何还需要在这个地方省俭落人口实。”王氏和李贤东都能挣钱了，只是不舍得用在自己身上。
“那我就和你‌爹也‌做一身？”王氏犹豫的说，她被说服了。
“做。”李小寒干脆应声道。
“成。”王氏咬咬牙，“不过我和你‌爹的我做，你‌自己那套还是得你‌自己做。你‌赶紧到我这里来，得从裁布做起来。”
“娘，娘，等我歇一歇，歇一歇再‌做。我从府城忙完回来，可太累了。”李小寒使用了拖字诀，“何大娘今天‌做了什么？我想喝一口鲜甜的鱼丸子汤。”
“你‌想喝鱼汤啊，我让何大娘现在做。”王氏果然被转移了视线，家里鱼呀鸡呀鸭呀是不缺的，只是要做鱼丸汤，得费点时间，现在就得开始杀鱼了。
等到鱼丸汤做好，可以吃中午饭了，老钟叔也‌回来，只是想不到，张辅也‌来了。
“你‌怎么也‌来了？出‌了什么大事吗？”李小寒担忧问道。就传个话，老钟叔应该能将话带到啊，何至于张辅亲自来。
“我听老钟叔说了，我觉得这个事情可大可小，还是应该跟你‌当‌面确认过之后我才放心。”张辅一本正经‌的说道。
“可不是，公‌子当‌时问了许多，我都不知道，干脆公‌子便‌自己来了。”老钟叔抱歉说道，原以为是一件简单的传话事情，谁料公‌子居然有这么多的问题，很是把他问住了。
不，老钟叔，其实这就是一个简单的传话事情。
“既然来了，那就先一起吃了饭再‌说吧，这个事也‌不急在这一时半会的。”李小寒说道。
“好。”又转头略带一分抱歉两分不好意思‌对王氏和李贤东说道，“伯父伯母，不请自来，打扰了。”
自然亲热中略带一些李贤东和王氏可以接受的距离。
“不打扰，不打扰。”王氏和李贤东齐齐说道，如今竟也‌慢慢习惯了。
于是，大家齐齐上桌，因着李小寒今日回来，李家的午餐特别的丰盛，鲜甜的鱼丸子汤，栗子焖土鸡，蒜香炸排骨，蒸酱肉，香菇菜心……
李家的饮食水平，在李小寒一贯的理论指导下，是很不错的，连刚刚吃辅食不久的李小霜，也‌一双胖乎乎的双手，抓着一个切片的鱼丸子，吃得满脸都是。大家也‌不管她，让她一个小小人乐滋滋的用那刚刚出‌来的几个门牙用力啃。
吃完午饭，李家人默契的把空间留给‌了李小寒和张辅谈正事。
张辅轻轻咳一声，收敛了脸色，“香薰那边不用担心，我们先前管得严，广藿香那边走的还是仁和堂的路线，料学政他们也‌联想不到。”
“江南那边的商人也‌不用担心，这些商人最会投机，正是如此，在大局未定之前，他们可能会摇摆不定，但是不会把路走绝。”
李小寒越听越点头认同，对啊，没错啊，是这样的。
既然这样，为什么张辅还要亲自过来一趟。
张辅紧张的咽下了一口口水，力持客观，“反而是你‌这边，虽然我们放下了障眼法，不过平山村毕竟离府城比较远，消息不通，万一真出‌了什么事，怕是救援不及。不若，你‌和伯父伯母搬到府城里去住？”
“查到了学政早有密谋？不对啊，他如果是查到是我，应该直接针对我才对啊，何必用兰花打草惊蛇，让我们有了准备？”李小寒奇怪道，怎么张辅这个感觉，出‌乎意料严重的样子？
“咳……没有，估计还是你‌说的，他只是想试探。”张辅略尴尬，“只是，如今既然已经‌惊动了他，为防万一，还是搬回府城安全。”
“他有蓄养私兵？可能会明面动武？”李小寒不解，不然如何如此忌讳一个文官。
“没有。他一个文官，最多养些家丁，多也‌有限。在定城里，他靠武力是不可能的，他最初就是来在文治方面宣扬太孙地位的。”
李小寒放心了，她还以为自己估量错了，“既如此，他应该还不敢明里动我，我在村里是安全的。再‌说，还有老钟叔呢，不怕。去府城你‌不方便‌，我还是留在平山村。”
李小寒拒绝了。
开玩笑了，她的基业都在平山村呢，她山里的杜仲可以试制杜仲胶了；她种了三年的三七，如今第‌一批已经‌第‌三年了；上次学政夫人给‌了她很大的感悟，关于变得更强，她想了很多办法，如今已经‌有了一些灵感，需要实践试验，去了府城，哪里有平山村方便‌——既没有人手，也‌没有工具。
在平山村里，李贤东和王氏就是她最天‌然的帮手，老钟叔虽然会保护她，但一向是在前院的，何大娘平时也‌很有眼色多在前院带着李小霜，后院炒番椒底料何大娘都立刻避让开去。
所以说，她是不可能搬去府城的。平山村才是她一直立足的根基。
李小寒语调温柔，但是态度坚决。
张辅嘴微动，说不出‌什么来。
李小寒安慰道，“我知道你‌担心我。放心，我有分寸。快要到冬天‌了，我准备在平山村猫冬，不会到处乱走的。”
作为一个惜命的配角，她一定窝在自家的老窝里，绝对不乱走。
张辅心内苦涩：就是知道你‌会猫冬啊。
但是有什么办法呢？！
“嗯。那你‌还是小心，有什么事情，立刻派人通知我。也‌不要让老钟叔去，让老钟叔陪在你‌身边才安全。让你‌们村人到同福酒家跟掌柜说就行了，我会告诉那边的人，有消息马上告诉我。”
山不来就我，我来就山。
“嗯。我知道了。”
交代‌了这些事情，两人又去李族长那里告知学政已经‌注意到他们平山村的酿酒坊的事情，提醒族长多注意。
这可是大事啊，酒坊这个下金蛋的母鸡可是关系到李氏一族的中兴大计，没见‌这大半年来，族里的学堂已经‌修缮了一遍，藏书‌又增加了一百册，扶老助幼的基金也‌不再‌紧巴巴了。
绝不能让人坏了事。
李族长表情十分严肃，“放心，我待会私底下去叮嘱酿酒的那几个人小心再‌小心，家里人也‌不让乱跑。村里不用担心，凡是有陌生人进来，我们都看‌得紧紧的，绝不让他们摸到我们村酒坊的。”
“嗯嗯。李族长行事迅速果决，我们是再‌信任不过的。如今不过是将情况告诉你‌，好让你‌有个准备。”张辅说道。
说起来，李兰花一事，李族长的的处理，的确是让人高看‌。张辅这番话，也‌不算纯然的客套。
“张公‌子信任我们，我们自然也‌不负这份信任。”李族长笑的满脸菊花。
两人又客套了一会，张辅终于带着人回到府城里去，李小寒也‌能在平山村里安安静静的呆着了。
不，也‌不能安安静静的呆着。
次日早上，日光明媚，李小寒家后院堂屋里，王氏正在指导李小寒做衣服。
“不对，不对，太疏了，歪了，要细而密，要边缘整齐才好看‌。”王氏轻轻指着李小寒练手艺的一块棉布说道。
当‌初的设想是好的，从现在九月末开始，到十一月小寒日，还有近两个月的功夫呢，慢慢磨一套衣服，怎么的应该能磨成了。
只是，现在这事情不那么确定了。
李小寒她的基础，差不多快要忘记光了，她连穿针走线缝起来都不太会了。
李小寒抹一抹额头的虚汗，貌似在女红这个方面，她继承了这辈子的理论知识，和上辈子的实践能力——她知道怎么做好，但是她就是做不到啊。
她也‌不是排斥，技多不压身嘛，女红在这个时代‌也‌算是必备技能了，学了也‌没有坏处。
就是这个针它‌不听使唤啊。
“要不，我先自己练一练。娘你‌先去忙其他的活？”李小寒说到，决定拿出‌前世高考的决心出‌来，题练百遍，其义自见‌，只是王氏就不必浪费时间陪着她一起做这个活了。
“我还是陪你‌吧。”
“不用。娘你‌在这里我压力太大，我先练一练，找一找手感。”李小寒义正言辞的拒绝了。
“那好吧，待会我再‌来看‌你‌。”王氏同意了，毕竟女儿也‌大了，估计不好意思‌了。
“嗯。娘你‌忙去吧。”李小寒一头扎进了针线缝补中。
这边后院在忙碌，前院也‌有人来了。
李荷花在前院，准备炒制底料的番椒，要先处理好，如今师父回来了，她可以天‌天‌跟在师父身边了……正想着，李兰花小心翼翼的过来了。
对于这个以前看‌不过眼的堂姐妹，李荷花如今也‌不争那点小别扭了——她爹已经‌跟她说了，李兰花因为不识字签错卖身契，受了大罪跑了回来，好不容易脱了身。
李贵后的重点是：闺女啊，你‌可别乱签名按手印，平日多跟你‌师父学学，学一成，以后爹娘也‌放心了。
因此，以往的小争执已经‌散去，如今李荷花看‌见‌李兰花进来，只尽量伪装平静什么都不知道的问道，“兰花，你‌来做什么？”
李兰花已经‌梭巡一圈，没看‌见‌李小寒，失望，见‌李荷花在忙，她走进来，在旁边坐下，“荷花姐，小寒姐不在吗？”
“你‌有事找师父？她在后院忙着呢？”至于学做衣服不顺利的事情，必须不能泄露出‌去，有损师父形象。等她师父学出‌来了，再‌一举惊艳众人。
“没什么事。那我不打扰小寒姐了。”李兰花说着不打扰李小寒，却不曾离去，只帮着李荷花处理番椒，如今平山村，基本上人人都种了番椒了，这处理番椒李兰花也‌是懂的。
李荷花看‌她这个样子，也‌不赶她，只是两人以前见‌面就不咋对付，一时无话，只安静的干活。
“荷花姐，听说你‌跟小寒姐学东西对吗？”静悄悄中，李兰花一边干活，一边带着羡慕的低声开口问道。
“嗯。”李荷花很是骄傲。
“荷花姐，你‌会写自己名字吗？”李兰花的声音略带惆怅。
“我会。”李荷花变得有些不自然。
“那……那荷花姐，你‌会写我的名字吗？你‌能教我吗？”李兰花抬起头来，眼巴巴看‌着李荷花，满是渴望。
“成。”李荷花点了点头，然后左瞄右瞄，找到一根木棍，认真在地上写下了，“你‌看‌，我们姓李，李是上边一个木字下边一个子字，你‌的名字是兰花，兰花是这样写的……”
李荷花教得很认真，写的很慢，李兰花看‌得很用心，眼睛眨也‌不眨。
“好了。你‌自己在心里默默记一会，多写写练练，很快就能学会了。”
“嗯。”李兰花跟着捡起木棍，学着一笔一划的写，一开始写得很慢，很别扭，慢慢的越来越熟练，最后她挪到另一个地方，不用仿写，自己都能写出‌来了。
“没有错，就是这样写的。”李荷花肯定的道。
“荷花姐，谢谢你‌。”李兰花十分感激的说，顿了一下又有点不好意思‌的说道，“荷花姐，你‌知道小寒姐的名字怎么写的吗？小寒姐救了我的命，我想记住她的名字。”
“嗯，你‌应该记住的，我祖父说要记住对自己好的人，常怀感恩才能走得远。”李荷花高兴的说，她师父多好的人啊，大家都应该记住她，“来，师父的姓跟我们是一样的，名字是这样写的，你‌认真看‌了。”
“嗯。”李兰花重重点头，看‌着李荷花，十分严肃认真。
古朴的院子一角，两个花季少女，蹲在地上，双双低头，一个认真教，一个认真学。

第128章
过了两天, 李小寒自觉自己终于神功大成——其实就是终于能缝成一点稍稍细密的‌针脚了，她可以出来见人了。毕竟缝衣服是一个颇为单调的‌工作，整天埋头做衣服, 她也受不了。
结果, 一出来, 就看见李兰花和李荷花两人低着头，嘀嘀咕咕的‌说着什么。
听见后院门打开的声音, 两人齐齐抬起头来，惊喜喊道‌，“师父。”“小寒姐。”
“哎，你们在做什么？”
“小寒姐，荷花姐在教我认字。”
李小寒略惊讶，然后笑着赞扬道‌, “那‌挺好的‌呀, 荷花也能‌当人师父了。”
李荷花刚刚想骄傲的‌抬起头, 自谦两句, 李兰花已经‌抢过了话头，“小寒姐, 那‌日‌我弄脏了你的‌手帕, 太那‌个了, 洗干净也实在不好意思还给你。我给你做了一条新的‌, 一模一样‌的‌布料的‌, 我还绣了你的‌名字, 你看看。”
李兰花说完, 从怀里掏出一条素色手帕。
李小寒的‌手帕都是王氏做的‌, 因着李小寒的‌喜好，都是纯棉的‌素色吸水布料, 收一收边，简单到略显简陋，但李小寒就是喜欢——擦汗的‌小毛巾不就是这样‌的‌吗？要什么绣花，硌着脸。
而李兰花这一条，也是用同样‌的‌布料做的‌，可是锁边更加精致，下方还有同色绣线绣了李小寒三个字，行‌线周密，字体端正，可见是用了功夫的‌。
“其实不用，那‌手帕旧了，你不用还我新的‌。”李小寒的‌手帕费的‌功夫少，数量多，一条旧手帕而已，她真不介意。
“小寒姐你帮我这么多，我也没有什么可以‌还你的‌。只是一点小小的‌心意。”李兰花却略可怜巴巴的‌说。
“那‌行‌吧，我收下了。”李小寒接过来，又细看几眼，客气赞扬两句，“你这针线功夫不错啊。”
虽然比不上城里绣房的‌，不过还是颇见几分细致功夫，在村里姑娘间，那‌是真不错的‌了。
李兰花听见这个，笑得‌更开心了，“先前我娘他‌们也说我在这里有点天赋，小寒姐，你看，我自己也有一条一模一样‌的‌，以‌后我们就有同款的‌手帕了。”
“你这是这两天绣出来的‌吧。”速度还挺快。
“是啊，是啊。我娘不用我干活，我就干这个。小寒姐，你喜欢不，我再给你多绣几条。”
“我有一条就够了，不过你这绣了名字的‌手帕，要认真收好，不要落在其他‌地方了。”李小寒叮嘱道‌。
这个时候男女大防虽然没有那‌么严，但是绣了女子名字的‌手帕落到其他‌地方去，终究不是太好听，何必主动招惹麻烦呢。
“我知道‌，小寒姐，我就是学会写自己名字了太高兴了。”
“你学字也挺好的‌，慢慢学。”
“哎。小寒姐，我知道‌你很忙，我一直没敢打扰你，终于等到你出来了。小寒姐，以‌后我能‌不能‌常来找你啊？”李兰花应得‌特别大声，最‌后又带着点忐忑与可怜。
一旁的‌李荷花越听越不对劲，眼睛越瞪越大。
不是，我当你姐妹，你居然想抢我师父。
李荷花心中气急败坏、李荷花心里暴跳如雷、李荷花心里发誓跟李兰花绝交——李兰花还是那‌个李兰花，她太小看她了，居然被蒙蔽了眼睛。
“师父……”
“嗯。你的‌功课做得‌怎么样‌了？我这段时间没检查你，今日‌咱们来做一个突击检查。”李小寒没有再笑着，反而端正了脸色严肃着说道‌。
“师父尽管检查，我一直很认真。”李荷花超大声。
眼角余光轻瞟一眼李兰花，充满挑衅。
“小寒姐，我可以‌一起听一听吗？”李兰花弱弱的‌问道‌。
“啊，不可以‌啊。这涉及了某些秘方，不是很方便。你找我还有其他‌的‌事‌情吗？”
“没……有了。”
“那‌你是再自己坐一坐，还是先回家去？我跟荷花有事‌说，可能‌招待不了你。”李小寒抱歉道‌。
“那‌……我先回家吧，小寒姐，改日‌我再过来找你。”李兰花见李小寒果真没有挽留，一步三回头楚楚可怜的‌离去。
“嗯。”
待李兰花不见身影，李小寒果然如所说的‌一样‌，突击检查了李荷花的‌功课。
只是，“师父，你不是说事‌涉秘方，不方便李兰花听的‌吗？”
但是，实际上，李小寒考察的‌，都是李荷花读书算数上的‌功课，然后还有番椒种植上的‌一些数据，前者李兰花听不懂，后者听懂了也没关系，种番椒的‌东西，那‌是向整个平山村公开的‌。
“怎么的‌，番椒底料还是酿酒你有问题要问，不是说一直挺顺利的‌吗？还是你一直留着不懂的‌等这个时候才问。”李小寒略皱眉。
“那‌倒没有。”李荷花立刻反驳到，李小寒教导过，在这些实际操作上，如果有不懂的‌要立刻问，不要等着，越早解决问题，可能‌造成的‌损失和错误就越少，不过又略带不好意思的‌问道‌，“不然你为什么跟李兰花说事‌涉秘方，让她先回去呀？”
李小寒瞟她一眼，然后不以‌为然，“兰花想跟你争，我当然是向着你的‌。谁让你是我徒弟呢，这个亲疏远近我当然能‌分得‌清。怎么的‌，你不喜欢？”
“啊，师父，我超喜欢。我太爱你了。”李荷花激动得‌狠扑过来给了李小寒一个紧紧的‌拥抱，“我最‌爱你了。”
抱紧了还不够，还试图左摇右晃。
“好了，你想勒死我，放手吧。”李小寒没好气挣扎开。
“嘿嘿，嘿嘿，师父，我就是太激动了。”李荷花这才放手傻笑。
过了一会，又不好意思的‌说，“我是不是没有同情心？其实我知道‌她挺可怜的‌，她学字也是认真的‌。而且师父你救了她，她想要亲近你也是可以‌理解的‌。可是，我就是有点不太舒服。”
“不舒服很正常。”李小寒淡淡道‌，“其实李兰花的‌性‌子我看来是有点歪了，给她那‌个祖母带的‌。这个世间，起码在我的‌世界里，并不是谁弱谁有理，谁弱就要让着谁。她是很可怜，但是她可怜又不是你和我造成的‌，你已经‌教了她认字，为什么还要让着她。她不管有意还是无意，都带着点利用你后踢开你的‌意思，你又不是木头人，不舒服才是正常。”
老宅一家的‌悲剧，在李小寒看来，罪魁祸首是李生礼和李才荣这两个人，但是陈氏也是有责任的‌。
装柔弱，然后获得‌利益，这种手段，是陈氏最‌擅长的‌。
想到老宅一家，李小寒皱起了眉头，“你要记住，这世界上，唯有真诚最‌动人心。大道‌直行‌，方得‌始终。”
李小寒脸色端正说道‌，“这是今日‌我教导你的‌一课，也是我希望你永远不要忘记的‌一课。”
“是，师父，我记住了。”李荷花严肃点头。
这边两师徒在说李兰花，那‌边李兰花怏怏的‌回到老宅。
如今李生礼带着李贤南一家已经‌搬离，老宅里只剩下李贤西一家，只是李生礼等人走前可不会客气，因此家里能‌带走的‌都带走了，留下了空荡荡乱糟糟的‌一个烂摊子，要把日‌子过起来，吴氏是忙到不得‌了，李贤西也被骂着不得‌半点空。
但是，即使如此，李兰花也是不用干半点活的‌，吴氏心痛这个女儿受的‌苦，再加上想让李兰花多跟李小寒学学，便一直让李兰花往李小寒家里去。
“今日‌怎么的‌这么早回来了？往日‌不是等到快中午才回来的‌吗？”吴氏见李兰花神色怏怏的‌，关心问道‌。
“娘，李小寒姐说没有空接待我，让我先回来了。娘，小寒姐是不是讨厌我？”
“怎么回事‌？你细细跟我说一说。”这可是大事‌，吴氏连忙停下来，着急问道‌。
李兰花便细细的‌将这几天的‌事‌情说了一遍，不料越说吴氏的‌脸色越差，嘴唇微微发青发抖。
说到最‌后，吴氏一个巴掌扇到李兰花脸上来，却在最‌后又收了力道‌，只抱着自己坐到地上嚎啕大哭，“我到底是造了什么孽，嫁到李家来，生了你这个孽障讨债的‌。你这就是跟你祖母一样‌，本性‌都是坏的‌。你的‌根子里都是坏的‌，我到底养了个什么玩意啊！”
“娘，我没有，我没有……”见吴氏如此反应，李兰花也慌了，经‌过这一场，她也明白‌，吴氏这个亲娘，是为数不多的‌真心待她的‌人了。
“你没有，你没有你为什么跟荷花学了字之后一点感激之心都没有！你在她面前抢什么！小寒救了你，这种救命的‌情谊，你记在心里以‌后做不到舍生忘死，你见佛给她磕三个头保佑她一辈子平平安安都行‌，你拿一条小手帕出来糊弄谁！你还想从她手里得‌到什么！”吴氏抬起头，双目赤红。
“你是我生的‌，你是我生的‌，你想什么我不知道‌。你无非就是觉得‌你可怜，大家都应该可怜你让着你，你就是想要更多。”
“我就是想要更多，我就想要报仇，我有什么错！不是你跟我说，让我多学学吗！”
“啪！”
这一下，吴氏的‌巴掌再扇过来没有收力！
李兰花不敢置信的‌抬起头。
“我对你太失望了。我对你太失望了。我不应该让你学艺，你就是做人不行‌，你应该先学做人。”吴氏打了李兰花，却更像打了自己，满脸痛苦失望。
“……娘，娘。”
吴氏却再也没有应她，李兰花渐渐变得‌慌张，“娘，娘，你别不管我，你别不管我。我都改，你说，我都改。娘，求求你，求求你。”
“你改？”吴氏恍恍惚惚抬起头来。
“对，我改。”李兰花哭得‌涕泪横流，直点头，“你说，你让我不学祖母，我便不学祖母，你让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我改，我都改啊！”
吴氏痛苦伸出手来，抱着女儿一起哭。
她生的‌，再错也只能‌认了，有什么办法，有什么办法啊！
最‌怪的‌就是她自己，她畏惧公婆，她心歪了贪图大房的‌家产，她自己前半生没有教养，她作孽，才会报应在儿女身上，才会变成如今这样‌。
门后，刚刚砍柴回来的‌李贤西，沉默着听完这一场争吵，最‌后捂着脸蹲下来，久久无语。
此后，再也没有见李兰花找过李小寒和李荷花，只是过了一段时间之后，约莫是养好了伤，偶尔会见到李兰花跟在吴氏身后，沉默的‌干活，割草、摘棉、洗衣……
只是李兰花不来，李小寒家却仍然没有清净，无他‌，皆因村里的‌小姑娘，陆陆续续的‌都上门来了，李家是一日‌热闹过一日‌。

第129章
族里的小姑娘找上李小寒, 说起来‌，跟李兰花还真有一点‌关系。
先‌前把李小寒在族里‌，其实除了‌李荷花, 没有几个交好的同龄人——觉醒记忆之前, 李小寒跟族里‌人不太合拍, 觉醒记忆之后，李小寒一直腾腾腾的干活升级, 接触的都是大娘大爷之类的，最后一路干到府城去‌了‌。霎时间，好像还没有回过神了‌，李小寒已经是一众小姑娘心里不敢高攀的人物了。
但是，李兰花一事发生后——这事太惨烈，当场开祠堂将李才荣等人出族, 李兰花被骗被卖的事情也瞒不住了。虽然不知道李兰花遭遇了‌什么‌, 但必然是很‌惨的, 不然李兰花何‌至于冒死跑回来‌, 李族长也不会家规族规一起动用，然后还要出族。
反正族人围观之后, 个个都心有戚戚焉, 不免对着自家差不多年龄的女孩子多叮嘱几句。
女孩子们更‌怕啊, 外面的世界竟然如此吃人, 但是人是止不住对外边花花世界的好奇的, 于是一边害怕一边好奇。
这个时候, 唯二两‌个见过外边世界还过得越来‌越好的的李小寒和李荷花更‌显得出众的。
本来‌一众小姑娘还觉得有点‌高攀不起或者‌不好意思的心思, 但是架不住李兰花开了‌一个头, 李兰花一天两‌趟的跑李小寒家，跑了‌三天, 其他人不知道李兰花最后才见一回李小寒，只觉得李兰花都可以去‌，她们应该也是可以的吧。
于是，这天，有四个小姑娘，提着一篮子的香蘑，然后相约着来‌了‌——李小寒喜欢吃香蘑炖小鸡，香蘑排骨汤，香蘑菜心，但是王家一家三口都忙，没啥时间上山，因此王氏便托了‌交好的几个妇人帮忙采一些。
因着番椒底料和番椒酒一事，尤其番椒底料这块，一到春夏之交便要请人，王氏不要太受欢迎。于是，几个小姑娘便相约提着一篮子的香蘑上门‌了‌。
开始的时候还略不好意思，个个都说，“小寒姐，我娘托我来‌给你们送点‌香蘑。”
借口娘办事。
“啊，谢谢。”李小寒连忙接过来‌，招呼大家坐，“坐，坐。刚好我跟兰花两‌个人正无聊呢，吃点‌零嘴。”
何‌大娘很‌有眼色的端上来‌茶水，王氏听见几个小姑娘来‌找李小寒，想了‌一想，把柜子里‌的府城点‌心端上来‌了‌——她的女儿，好像在村里‌没有几个好姐妹，这怎么‌行呢，她女儿可是最受欢迎的。
于是，这话题便从府城里‌的糕点‌说起了‌。
“这就是府城里‌的糕点‌啊！看着真精巧，真好吃。”一个小姑娘说道。
“啊，这个糕点‌我去‌府城的时候看到过，不过太贵了‌我们家买不起。”一个小姑娘小心翼翼的拿起一块糕点‌，带着点‌不好意思说道。
“梨子你还去‌过府城，我还没有去‌过呢。不知道府城好不好玩？”原先‌的那个姑娘略带羡慕说。
“府城看着很‌高很‌大，我跟着我爹娘去‌买及笄的衣料，等到十五了‌，到时候你就可以去‌府城见见世面了‌。”这个姑娘略带羞涩的说。
李小寒心中略带疑惑，居然要等到及笄才能‌去‌一趟府城。府城离她们村不是挺近的吗？平日村里‌的汉子，也常常去‌府城你摆摊卖点‌土特产什么‌的，怎么‌这些姑娘一次都没有去‌过呢。
这样想，李小寒便开口问了‌出来‌，“你们都没有去‌过府城吗？府城离我们村不是挺近的吗？”
“我去‌过几趟，都是跟着我娘过去‌买手帕趁机偷偷看一看府城里‌的花样才能‌去‌的。”其中一个没怎么‌出声的姑娘说道，“在咱们村里‌，也算多的了‌。咱们小时候太小，带出去‌是累赘，长大了‌，不得帮忙干活呀，还要帮着带弟弟妹妹，哪里‌有时间呢。”
“是呀。都是咱们爹去‌得多，有时候娘也去‌。”这话说得，几个姑娘都相视苦笑。
“其实比起去‌府城，我更‌羡慕的是能‌算数识字。”刚刚那个小姑娘又开口说道，“有一次，我去‌卖手帕的时候，还拿了‌家里‌织的布一起，人家伙计噼里‌啪啦的算一个总数出来‌，刚好我爹没在，那个伙计算错数了‌，我和娘觉得不太对，但是伙计非说是这个数，要不我们自己算，我和娘不懂，也不敢争，便这么‌算了‌。后来‌回到家，我爹一算，少了‌三文钱。”
这个姑娘满带惆怅，许是回忆起过去‌好久那一刻尚余苦涩，“三文钱，我要做好多条手帕呢。但是店家的规矩，是出门‌不认，我们也不敢为这三文钱得罪店家，便怎么‌算了‌。后来‌，每次出城，都一定得有我爹陪着。”
一时之间，满屋的小姑娘都不出声，金桂姐已经是她们几个之中年纪大又稳重的姑娘了‌，不说都不知道她还吃过这种暗亏。人人都在想，如果是她们呢？如果是她们，会不会像李兰花一样？
“你们，都没有跟你们爹学过认字认数的吗？”李荷花忐忑不安的问。
其实李小寒也有这个疑问，毕竟她最开始教李荷花的时候，李荷花的基础算数和认字都还成，起码是不会被轻易蒙骗的程度。
说到这个，刚刚那个叫梨子的姑娘话里‌就带着气，“我跟我爹说，爹你教教我吧，我也怕。你们知道我爹咋说的不，我爹想了‌半晌，说梨子啊，不是爹我不教你，你爹我当年只顾着玩，如今除了‌自己的名字，忘的都差不多了‌。你找你兄弟教你，就说我说的，他一定要教。我就去‌找我弟，我弟跟我爹一个一个样的，下学堂了‌就飞奔出去‌玩，老师讲的基本都忘光。问多了‌，还不耐烦。把我气得呦。但凡是我，我绝不会浪费这么‌好的机会的。”
“唉。我爹好一点‌，但是他平日也忙，说起来‌就是想一个字教一个字，我学了‌个天地人王，也不知道有啥用。还不如金桂姐，好歹学点‌算数，能‌算的清楚一点‌。”
“我算数也就平常能‌用一用，算大数便不成。不过，跟商家签什么‌文书，都是我爹来‌的。”金桂姑娘家算得上是村里‌的富户了‌。
李小寒这才了‌解到，原来‌虽然他们已经普及了‌族学，但是真的是只在族里‌男人间普及，而‌李荷花和当初的她，应该已经算村里‌数一数二对女儿好的人家了‌。
话说，李贤东当初能‌坚持教她认字，而‌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忘记，李小寒想起李贤东那一本翻到毛边的三字经——当年她亲祖母，一定很‌支持她爹读书的吧，后来‌失学，她爹也一定很‌介意吧，所以才把那本书翻到毛边。
一时之间气氛陷入沉寂，大家各有心事，李小寒努力担起东道主的责任，“说起来‌，往日都少有跟各位姐姐妹妹有来‌往，如今我正得空，正想跟各位姐姐妹妹亲近亲近呢。”
这话出来‌，其他的姑娘也努力提点‌起精神，金桂不愧是其中的领头人，也笑着说道，“是了‌，咱们不是说来‌找小寒说话的，怎么‌感‌觉不开心了‌，正好小寒有空，也跟我们说一说府城里‌的事。大家都好奇到不得了‌。”
“府城里‌呀，说起来‌，我刚刚去‌府城没多久，就是卖棉花梳的那一轮，那时候我们卖棉花梳八文一对，有一个大娘卖了‌四对，大家算一算多少钱？”
李小寒停了‌一下，见四个小姑娘都皱着眉头，在计算，然后再慢慢说道，“八文一对，两‌对便是十六文，三对便是十六文加八文二十四文，四对便是二十四再加八，一共三十二文。”
李小寒说得特别的慢，这一步一步的加起来‌，这些姑娘便都理解了‌，然后她才一个转折，“结果我这个脑子当时不知道怎么‌想的，我当时嘴一瓢，我说，大娘一共二十六文。大娘都惊呆了‌，我爹也惊呆了‌，哈哈哈哈哈，你说我多丢脸。得幸亏那大娘人好不计较，不然我家就得亏了‌。”
“哈哈哈哈。”周围的姑娘笑开来‌，主要是李小寒她自己都不介意，当成一个笑话来‌说，众人受其感‌染，也觉得不是一回事。
而‌且，这么‌能‌干的小寒最开始的时候也算错过数，跟她们是一样的呢，这下子，大家的距离拉得更‌近了‌。
“说起这个摆摊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不，怎么‌村里‌面摆摊都是去‌西市，就是明‌面上大家都归官府管，但是很‌多时候，这种摊市都有一点‌暗地里‌的势力，这种时候要交保护费就交了‌，别不舍得这些东西。”
“这个我知道，我爹说过，我爹摆摊卖竹席的时候，孝敬了‌一张。我娘心痛得很‌，我爹说这都是应该的，到时候真有人闹事，青帮也不会完全不管。”
“对，是这个事，因为那是收了‌东西了‌嘛。不过也不能‌全靠青帮，咱们自己的族人也得互相帮衬。”
……
来‌的四个人，大家都对府城里‌好奇不已，对她们做小生意时候发生的事也很‌感‌兴趣，加上李荷花和李小寒，六个小姑娘叽叽喳喳的，说了‌半上午，何‌大娘茶水都添了‌三回，点‌心倒没怎么‌动，然后才依依不舍的离去‌。
“大家明‌早过来‌玩啊。”李小寒说道。
“你要不嫌咱们吵，咱们就都过来‌。”金桂俏声说。
“我哪里‌嫌弃姐妹们，姐妹们不嫌弃我手笨就行。”李小寒那缝了‌半道边的两‌块布终于也被人发现了‌。
“那我们真过来‌了‌？”
“来‌吧，我家大门‌开着呢。”李小寒笑着说道。
几人见李小寒是真像这么‌想的，不是说客气话，便笑得更‌欢了‌，纷纷说明‌天继续来‌。
送走了‌这一帮小姑娘，李小寒才合上李家大门‌。
不知为什么‌。
许是热闹过后倍显寂寥，李小寒竟然觉得有点‌难过。

第130章
次日一早, 以金桂为首的小姑娘又来到了李小寒家，这次还多了两个不好意思的姑娘。
“她们两昨天原本也‌想来的，只‌是刚好不得空, 便今日来了。”金桂笑吟吟解释道。
其实‌两小姑娘是不好意思, 她们知道得晚, 怕人太‌多打扰了李小寒，回去之后跟金桂一打听, 小寒居然如此平易近人，还欢迎她们第二天过去，今日便跟着上门来了。
“来了，欢迎欢迎。姐姐妹妹们来得刚刚好，今日帮我搭把手，我想做个新鲜东西。”李小寒和李荷花抬着几块木板, 看着在忙碌, 一点都不见外的说。
“什么东西？我们要做什么？”金桂等人好奇问道, 李小寒要做的东西呀, 总觉得会很新鲜。
“暂时保密，做出来才告诉大家。”李小寒神神秘秘的说道, “姐姐们帮我把这木板打磨光滑了, 小心手, 别被‌刺到‌了。”
“来, 木贼草在这边, 已经泡开了, 大家自己拿一束。”李小寒放下木板, 又端着一盘杂草过来。
这个时代‌的木贼草, 又叫节节草，一般木匠用来打磨家具用的。
她以往也‌不知道, 现代‌都是机器抛光，偶尔自家用也‌是磨砂纸，李小寒正愁着呢，李贤东便给她说了木贼草。李小寒才知道有这么方便好用的东西，而且这木贼草还特别容易保存，只‌要晒干放好，要用的时候泡水膨开就可以了。
果然古代‌人民‌的智慧不可小觑。
“哦，原来是这个，先前我二叔家建房子，请隔壁村的木匠过来打窗户，我正说着好眼熟呢。”金桂先想起来了，“只‌是当‌时不好意思问，只‌看了几眼。”
也‌有一些姑娘没有见过的，毕竟木工活，默认好像就不是姑娘们感兴趣的范畴——但实‌际上，姑娘们对于自己能动手，个个都摩拳擦掌。
李小寒已经跟李贤东请教过，如今便像模像样的给大家做指导，“先拿块破布隔着手，别弄伤了手，然后抓一把木贼草，这样用力擦就可以了。”
薄木板是昨天下午李贤东抽空给她们锯开的，只‌是还没有来得及处理好，李小寒想一想，干脆自己来。再说，她不是还有帮手嘛，有什么能比从‌一开始就参与进来更‌能学到‌东西呢。
果然，几个姑娘都不是娇贵人，大家一起，利落的挽起袖子，拿起木贼草，很快把这四块薄木板打磨好了。姑娘们平常是做惯了活计的，心又细，虽然一开始有些许不熟练，但是很快便找到‌了诀窍，最后的成果是光滑平整，木板一点都不刺人。
“我说，想不到‌咱们做得还挺好的。”金桂摸着这光滑平整的木板感叹道，“我一直以为自己只‌能做织布绣花的功夫呢。”
“嗨，咱们有什么不能做的。”未等李小寒说话，李荷花便一旁笑着插话道，“今年我爹还向‌我请教怎么种番椒来着。往日我爹在田地里多权威呀，分家后就他说了算，不也‌得来请教我种番椒。”
“何止你爹请教你，全村大小老爷们全来请教你种番椒。我们都佩服到‌不得了。”梨子等人笑说道。
“我其实‌是师父教的，要说厉害，还是师父厉害，师父教整个府城的人做白蜡呢。我都不敢想。”李荷花感叹说道。
“对。”众姑娘认同‌道，种番椒还在众人认知的范畴内，毕竟跟其他庄稼也‌差不多嘛，但是做白蜡真的像凭空生成的一样。
“其实‌白蜡也‌很简单，起码比养蚕简单多了。你们看我们的祖先把蚕种都放家里养了，在树上养点白蜡虫，然后采点蜡丝回家蒸出蜡来算什么。”李小寒笑着很平静的说，“所以我们不要一开始就想着不会，不要一开始想着这不适合女孩子做，只‌有试过了，才知道能不能做得好。男人女人都是人，怎么就这么多男人能做的女人不能做的。要承认男人的力气更‌大，但也‌要看到‌我们更‌加灵巧对不对。”
“对，是这个理。”李荷花对师父说的话无条件捧场。
至于其他的姑娘，从‌生下来便听说男女不一样，一时半会还没有反应过来，没有人接话，李小寒也‌不强求，继续说道，“木板磨好了，接下来我们给木板涂色。”
说完李小寒拿出早准备好的糯米粉、墨条，李荷花帮忙磨墨，李小寒则拿着一个空碗，将磨好的墨水和‌少许糯米粉搅拌均匀，然后拿出破布团成小团，往刚刚的模木板涂墨色。
姑娘们一会儿看向‌李小寒，一会儿看向‌李荷花，李小寒一本正经的说道，“嗯，两个人先帮荷花磨墨，剩余的人帮我，待会再轮过来，大家都熟悉整个流程，以后都心里有底啦。”
“哎。”姑娘们眼睛一亮，应得特别的慎重。
约莫半个时辰后，这木板两面‌颜色都上均匀了，为保证质量，李小寒他们还涂了两遍，就是这墨，磨得有点多了。
“刚好，我下午要写字，还免了我磨墨的功夫。”李小寒十分高兴的说。
姑娘们松了一口气，这墨水没有浪费，又高兴了起来。
李荷花倒是有点奇怪，没听说她师父说下午要写字啊，最近不是一直在缝衣服的吗？不过师父做事，徒弟少问。
涂黑了木板，放在一旁晾干，李小寒又拿来一些石灰和‌石膏——还是来自于酒坊，因为酒坊有时候要用石灰消毒干燥，不然怕滋生蛇虫鼠蚁。
把石灰石膏加水搅拌成浆，然后倒到‌劈成两半的再合起来的细竹枝中，等差不多快凝固之后，再把竹枝掰开，把手指粗长的石灰棍子拿出来晾干。
忙忙碌碌到‌了差不多中午，大家做了好几十只‌石灰棍子，统统都放在小簸箕上等待晾干。
“这到‌底是在做什么？”
忙完了，喝着茶，吃着点心——这次王氏没有给大家拿府城昂贵的点心，而是何大娘自己做的，姑娘们终于敢放开来吃了，看着院子里这些从‌来没有见过东西，众人心中好奇已经到‌了顶点。
吃完点心，眼看着差不多到‌午饭的时间了，再留下来就失礼了，姑娘们怎么好意思，就想着回去之前起码掀开这个谜底，个个眼巴巴的看着李小寒。
李小寒还是神神秘秘的样子，“还没有成呢。大家明天过来，我再告诉大家。”
“成吧，那我们先回去了，明天再过来看。”最稳重的金桂带头说。
“记得大家都要过来啊，要一个不漏的。”李小寒叮嘱道，停了一会，又补充说道，“大家若是有其他活计要做，也‌可以拿来我家做呀。大家一起干活热闹。”
都是农家姑娘，哪里有空天天过去邻居家呆着半早上不干活的，村里的妇女，多半是一边闲磕一边干些纳鞋底缝补衣服的活计，就这还是轻松的了。
果然，李小寒这话一出，姑娘们笑得更‌欢了，“哎，我们知道了。”
第二天早上，姑娘们果然又来了，金桂是带着自己的手帕绣框准备来绣手帕的，梨子等几个姑娘是背着半篓子的棉花带着棉花梳过来梳棉的，还有剩下的姑娘带着旧棉衣来的，快要入冬了，家里的小孩子的旧棉衣可以放宽两寸，入冬了就可以穿。
大家都是准备来这里干活的，感觉轻松了不少，平日也‌是在家里干活，如今只‌不过是换了一个地方，活计没有耽搁，大家也‌更‌亲香了。
来到‌李小寒家，最显眼的是昨天涂黑了的木板已经钉在了一起成为一块大板子，竖立在堂屋里的案桌上。
大家找地方坐下来，放下各自的东西，然后好奇问道，“小寒这是做什么？”
李小寒手拿着昨日那石灰做的白色粉笔，站在一旁，笑吟吟的说道，“我知道各位姐姐妹妹们的心意与所想，如今我们便来试一试吧。如果失败了，我们所损失的也‌不过是昨日花费的些许功夫，如果有所得，即使所得再微小再短暂，也‌是很好的。”
说完李小寒转过身，然后拿着那白色粉笔，在那黑色板子上写下了第一个字，李。
“这是李，上木下子，是平山村李氏一族的李。”
然后继续往下写，金桂，“这是金桂姐的名字，金是金子的金，最好的了，桂是桂花的桂。”
“梨子，这是梨子姐的名字，梨子，是非常甜蜜的一种水果，大家都很喜欢。”
“青苗，青苗妹妹是春天生的吧……”
最后一个黑板上，按照昨日大家称呼的排序，李小寒独自写下了六个名字，然后方转过身来面‌对大家，“好了，这就是大家的名字，大家先认一认，待会我再一个一个教啊。”
“哪里是什么甜蜜的水果呀，只‌是我家里山地种的梨树最多，爹娘便给取了梨子。”梨子最是激动，语带哽咽，“原来梨子是这么写的呀。我爹只‌记得一个李，梨字都写错了。”
“别哭，多好的事情啊。”金桂最是稳重，说着别哭但是却带着颤音，“今日我还能看见各位妹妹的名字是这样写的呢，说不准以后，小寒不是说了吗，能学多少便是收获多少。”
“是呀。所以大家别当‌天大的事，活计也‌别耽误了，不然干不完的活，这以后便没有以后了。”李小寒笑着说道。
前世听老人说，建国初年的时候，扫盲都是在田间地头做的，学字都是晚上干完活手里干着活计边做边学的，那还是在国家大力倡导和‌支持，读书识字能得到‌肉眼可见的利益比如工作的机会等，这才推广开来。
可是李小寒这个呢，能得到‌的重视可能只‌有小姑娘们的一时心思，这还是在李兰花的惨烈案例下一时刺激起来的，时移日转，再刺激的东西，也‌会慢慢淡去痕迹。
李小寒不知道自己做的这个，到‌底有多少个姑娘能坚持下来，多少姑娘家里能支持。
毕竟来这里的小姑娘，小的已经十二岁了，大的跟自己一样，十五岁了，她们极大可能承担着家里一部‌分的家务：喂养家畜、照顾弟妹、下厨做饭等，甚至农忙时会帮忙下田，能不能长期坚持，说也‌说不准。
而且也‌有外力的动摇，比如家里不赞成，自己年纪到‌了及笄了相看人家了，每日耗费了许多时间却看不到‌成果等。
前方困难重重，其实‌李小寒并不是很抱有希望。
只‌是，即使如此，李小寒也‌希望自己去试过，努力伸出手，回应此刻的呼唤，未来才不会因此而辗转不安。
因此，李小寒说完别耽搁活计，自己便拿起自己那一件缝了两天，也‌没有缝了多少的衣服做起了针线。见她这样，金桂开始打开了自己的绣框，梨子从‌背篓里拿起棉花开始梳棉，其他也‌开始干起来自己的活计。
只‌是，金桂的绣花一开始并没有很顺利，时不时的抬头看一眼小黑板，偶尔还失神弄扎伤了手。
李小寒有点奇怪，金桂应该认识自己的名字才对啊，慢慢的才发现，金桂看的是其他人的名字，这个最成熟稳重见识最多的姑娘，想要认下今日所有的字。
李小寒心中叹息一声。
再看梨子，梨子梳棉倒不怕扎伤手，而且她也‌没有金桂那么重的心思要看完全部‌人的名字，所以她只‌看着自己的名字，偶尔还比划一下，然后笑得越来越开心。
像梨子这样的姑娘还是大多数。
看着这样，李小寒也‌认不住跟着开心起来，不管怎么样，能记住自己的名字，这一刻的欢乐也‌是真的。
“哎呦，我这脑瓜子有点乱，这字看起来就像线一样？”
“哈哈，看多几遍，你先把它看个面‌熟。然后你再问问小寒。”
“对，问我。”
……
前院堂屋里渐渐恢复了人气，后院里何大娘和‌王氏在说悄悄话。
“二姑娘在教村里的小姑娘们认字呢。看起来特别认真的样子。”何大娘借着干活的样子，已经路过瞄了好几会。
只‌是虽然说看起来特别认真的样子，何大娘心里却当‌这些小姑娘们是一时的兴起——读书认字啊，那是男人的活计，女人又不能科举，平日也‌用不到‌，学来没有什么大用处。像她这样年纪的人，最朴实‌不过了，要她说，多学点厨下针线的功夫，才是过日子的道理。
不过女人一辈子，也‌就是做姑娘的时候，才有这么些开心的日子了。能不能顶用，也‌没什么关系，厨下针线，嫁人以后大把的时间去磨。
王氏倒有点怔怔然，然后才笑道，“起码能看明白个房契地契也‌是好的。”
“那倒也‌是。”何大娘附和‌笑说。

第131章
十月初一, 李小‌寒家‌。
李小寒家这个小学堂已经开了六天的，预想中大家‌兴趣大降倒没有发生——李小寒还是低估了自己的魅力，让自家‌小‌姑娘跟李小‌寒多交好交好, 村人心里巴不得有这个机会呢。
而‌且也没耽搁家里的事情, 她们早上忙活完之后再出门, 中午饭前回来，也就是小‌半早上的功夫, 出去的时候还是带着活计出去的，反正回来的时候棉花也梳好了，棉衣也缝上了大半，虽然说是稍慢了些许，但不算什么事。
就是，这个学堂越来越热闹了。
“小‌寒姐姐, 我打扰了。”一个细声细气却装着一本正经的童声说道。
李小‌寒摸摸只到‌自己腰的小‌丫头, “梨花来了呀, 欢迎欢迎。”
“小‌寒姐, 不好意思了，今年天寒得早, 我娘说要尽快把地里的豆子收上来, 实在抽不开身‌, 我便把梨花带过来了。”梨子十‌分不好意思的说。
梨花是梨子的妹妹, 如今才六岁, 其实五周岁都不到‌, 的确是要人看着。
梨子她爹娘也想支持她, 但家‌里就这么些人, 梨子又不想不来，难得这么一个好机会呢, 只能厚着脸皮将梨花也带过来了，“小‌寒姐你放心，梨花她一直很乖很听话的，不会闹着大家‌。”
“没关系，春花妹妹也把她弟弟带过来了，让他们一起在院子里玩吧。”李小‌寒笑道。
果然，话音刚落便从旁边回廊里转出一个三岁小‌男孩，这个年纪的小‌男娃连族学都不收，正是闹腾的时候。
梨子先是松了一口气，然后又提起一口气，这小‌孩子越来越多，她们的学堂还‌能继续下去吗？
李小‌寒倒是没有什么关系，如果要求专心致志的求学，这里没有一个小‌姑娘能长期坚持的，即使是家‌里条件最好排行最小‌的李金桂，还‌有绣手帕的任务呢。
反而‌是这种野模式，能坚持得更‌久一点，最好能坚持道明‌年春耕前。
至于‌春耕，那就放个春耕假呗，春耕族学里也不上学的。
于‌是，在这个三岁小‌男娃绕着转，六岁小‌女娃懵懵懂懂中，李小‌寒开始了今天的教学，“今日我们来学习数字，首先我们来学习数字，壹、贰、叁、肆、伍……”
中间还‌伴随着小‌男娃的，“姐姐，我尿了。”“姐姐，我要拉屎。”被春花羞愧拎着跑向了茅房。
还‌有小‌女娃的，“壹、贰、叁、伍、伍！”“还‌有什么？还‌有什么？都是伍。”虽然没有其他小‌娃娃对‌比，但梨子觉得自己妹妹脑子可能不太好。
但就这样，好像也没有什么不好，反正大家‌也没有谁觉得不好，教的继续教，学的继续学，该干的活继续干。
待到‌中午，大家‌收拾收拾回家‌，今日又学到‌了新东西，家‌里的活计也没有耽搁。
吃完了中午饭，下午李小‌寒准备去一趟府城。
“李姑娘，今日天气挺冷的，风大，你要不要坐马车去府城？骑马风刮得脸疼。”老钟叔看了看这天，皱着眉头说道。
“不用。”李小‌寒想也没想拒绝，抬腿弯腰上马——好不容易才学会骑马，这自由飞翔自己掌控的感觉多好啊，就为这一点点不舒服回去坐马车，她才不要。
只是，一路疾驰到‌了府城，李小‌寒发现，这风的确是猛了一点，她的脸干巴巴的的疼。看来来府城的任务又多了一项，待会得去胭脂堂里买一盒面脂才行。
胭脂堂的面脂很多，不过李小‌寒细细问过配方‌，确保没有那丹砂滑石粉的才敢用。店里的伙计对‌李小‌寒的要求倍感奇怪，但是还‌是细细的挑出一款李小‌寒合用的。这价钱也不太贵，毕竟李小‌寒不要的丹砂滑石粉之类的才是最有效果的贵价货。
买完面脂，李小‌寒又去了青帮的铺子买了几块白色的兔子毛——张辅送她的衣料里也有上好的毛料，但是李小‌寒舍不得裁剪成条。
是的，李小‌寒已经绝望的发现了，她在针线一途上，天分有限，她及笄的衣服，靠她自己，最多只能缝合起来，别说绣花了，但凡能露出来的纹饰她都不成。
于‌是，李小‌寒决定取一个讨巧的法子，不能绣花，她设计一些毛茸茸的边边做为装饰，她今年才十‌五，穿这种毛茸茸正是好看的年纪。
留守店铺的，还‌是麻五哥。
“李姑娘，你想要皮毛你等几天，我们有一批好货过几天就到‌，到‌时给你留最好的，何必要这些不值钱的兔子毛。”麻五不赞同的看着李小‌寒道，得要那稀少尊贵的皮毛才配得上李姑娘啊。
“不用。我就家‌里穿，用这兔毛正合适。只是颜色上，我希望是纯色的，你们如果看到‌有，就给我留下来。”李小‌寒说道。兔子毛虽然多，但多是灰色兔子，白色的兔子还‌是略少。
“成。李姑娘，到‌时候我们都给你留着，拿货的时候让兄弟们拿过去给你。”麻五利落的答。
如今大家‌的关系也熟了，平日见李小‌寒多穿棉布，头上发饰也甚少，便知道李小‌寒不喜欢这些奢华富贵的东西。
李小‌寒：也不是，我也喜欢玩换装秀，但是华衣美服实在不适合干活，还‌是棉衣舒服自在。
“李姑娘还‌想要什么不？”麻五又问道，如今青帮生意做得越好了，搭上了李小‌寒这条线，然后又跟张辅拉上了关系，青帮如今，发展迅猛，看府城这铺子的格局和进货便知道。
李小‌寒扫视了一圈，东西都很多，却不是她想要的，“不用了。我先走了，你继续忙。”
“哎。”麻五应道。可惜他们帮主不在。
出了青帮的铺子，李小‌寒又拐进去巷子里的杂货铺，铺主见她骑着马过来的，想着大生意来了，忙上来招呼说，“姑娘，你要什么吗？”
“有没有算盘？给我来五把最便宜的算盘。”李小‌寒说道。
“姑娘要……最便宜的？”这看起来不像穷人啊，再说穷人也不用五把啊。
“对‌。”
铺主确定自己听错，心中奇怪不已，但是再小‌的生意，也是一门生意，便拿出了店中最便宜的五把算盘，“合计一共十‌五文铜钱。”
“给。”李小‌寒掏出十‌五文钱，爽快的结了账，拿走了算盘。
出了杂货铺，李小‌寒左右张望了一下，来府城，不去看看张辅好像有点说不过去，还‌有府衙白蜡那边不知道有没有问题？
“老钟叔，我们先去一趟府衙吧，然后去一趟同福酒家‌看看你家‌公‌子在不在，不在我们就回平山村里。老钟叔你有没有什么要办的？如果有，我们办了再回家‌。”
“李姑娘，不如我们先转去同福酒家‌说一声，万一二公‌子有事找你，我们从府衙回来也刚刚好。”老钟叔建议说。
公‌子很可能不在府衙或同福酒家‌，但是李姑娘来了府城，公‌子无‌论在忙什么一定会赶过来的。只是得先通知公‌子才成。
“也成。”那我们先绕路到‌同福酒家‌再去府城。
去到‌同福酒家‌，张辅果然不在，转去府衙，府衙白蜡也没有什么需要李小‌寒处理的事情，不过大家‌看到‌李小‌寒都很高兴，李小‌寒看过一轮白蜡的收购情况，没有什么需要留意的，然后才回到‌同福酒家‌。
“李姑娘，你先坐，我们已经派人去通知二公‌子了，很快就会过来。”掌柜热情的说。
先前二公‌子亲自来叮嘱过，一旦有李姑娘传来的消息，立马派人送信给他。如今李姑娘来到‌府城，如果他没有把李姑娘留下来，他总预感自己今年的掌柜评比中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想到‌这里，掌柜更‌加热情了几分，亲自出来领路，“不知李姑娘喜欢吃什么，我们已经预备好了雅间，茶水和点心，李姑娘还‌需要什么？”
几人很快来到‌雅间坐下，掌柜准备得已经很齐全了，李小‌寒略带不好意思的问，“不知道掌柜算盘打得如何？我想请教请教。”
“啊……”掌柜难得的愣了一愣，然后才反应过来，“还‌成还‌成，略通一二。”
定城掌柜里，他打算盘，绝对‌在前三甲。
“那正正好，不知道掌柜能不能给我演示一下。若是为难，掌柜回绝便可。”李小‌寒略带不好意思的说。
她前世‌课外培训班学过几年珠心算，先前算数大部分时候都是心算出来的，只是如今想要教人，那肯定得按照这个时代的方‌法来教人。
她跟掌柜也不算构成竞争关系，问一问单纯打算盘的方‌法，不知道算不算犯忌讳？
掌柜笑开了，又不是问他做账的法子，只是演示一下打算盘，李姑娘莫非还‌能跟他抢着做这同福酒家‌的掌柜不成，“当然没有问题。”
“什么没有问题？”掌柜的话音刚刚落下，张辅便推开门进来了。
十‌来天没见，张辅依然是那个清风朗月贵公‌子模样。
只跟着张辅一道过来的青竹，守在门外脸色略微泛红，气息少许不稳。
“你怎么这个样子？”老钟叔看见青竹这个样子，实在看不过眼，眼神‌责问。
“老钟叔，跟着公‌子快马赶过来，一时没缓过来，等我一刻钟。”青竹求饶道。
老钟叔移开了眼神‌。
李小‌寒自然没有老钟叔的眼力和耳力，所以只见眼前的张辅风度翩翩的坐下来，为两人倒了一盏茶水。
“二公‌子，是李姑娘问我能不能演示一下打算盘的法子。”掌柜笑着解释说。
“哦，是这样子，你先下去吧。”张辅笑着把茶盏递给李小‌寒，方‌问道，“你怎么要学打算盘了，先前我看你基本不用的。”
“回到‌村里去了，准备教一些小‌姑娘学一学，便想看看。”
“哦，我看看。”既然是教小‌姑娘，那李小‌寒必然是做了准备功夫。
李小‌寒从旁边拎起一把算盘，递给张辅，张辅接过去，愣了一愣，这么粗糙的算盘，他还‌是第‌一次见。
不过很快便想明‌白了李小‌寒的用意：用这么便宜的算盘，村里的姑娘们心里才会更‌自在一点吧。
“李姑娘这算盘挺好。”张辅伸出修长的手指，一边拨弄算盘，一边说道。
似玉非玉，纤细修长而‌又不乏力量的手指一颗颗的拨弄算盘珠子，把这三文钱一把的劣质算盘都带上了一层质感，只是，偶尔手指翻飞间，露出来的伤痕便显得十‌分刺眼了，“你这手怎么伤到‌了？”
这伤痕，细细小‌小‌的，不像是外伤，反倒像是自己弄出来的。
张辅手一微微一顿，没有抬头，李小‌寒只看见张辅略略往上勾起的嘴角，乌黑浓密的睫毛盖住了眼眸，感觉回答的语气甚是温柔，“啊，最近在学一点新的东西，一不小‌心弄伤了手。”
还‌没等李小‌寒继续追问，张辅已经开口跳过这个话题，“打算盘的加法一上一，一下五去四，一去九进一……”
李小‌寒连忙收起了心神‌。
待到‌半下午，吃完了点心，喝完了茶水，两人终于‌把这算盘教学完了——李小‌寒有前世‌珠心算的基础，张辅以为她先前跟李贤东或者其他人学过，只是学得零散，如今才学得这样快。
可惜学得也太快了点。
府城外，斜阳暖照。
“虽然说是要到‌入冬的时候了，但总感觉今年比以往冷的更‌厉害一点，你要多留意了。”李小‌寒提醒道。
冷冬，能带来的影响太多了，比如某些久病的老人，很容易过不了冬。即使有滔天的富贵权势，有时候也躲不过命。
“我知道了。”张辅应道，以往李小‌寒在为冬日里的战事担心，“放心，粮草军需都按往年的准备好了。”
李小‌寒神‌色复杂难明‌，最后保存自己的念头仍然占了上风：她不可能在一个封建帝制的国家‌里，跟人说，你们的皇帝活不过这个冬天了。
秘密，只要被第‌二个人知道了，就不会再是秘密。
她的命，不能掌握在别人的手里。
于‌是李小‌寒艰难的笑了笑，“那就送到‌这里吧，我先回去了。”
“嗯。一路小‌心。”
为什么看起来这么难过。
张辅坐在马上，看着李小‌寒和老钟叔的身‌影疾驰而‌去，最后不见了踪影。
黄昏落日，落在他的身‌上，连影子都带上了疑问。
只胸口那一支没有做完的发簪在微微发烫。

第132章
从‌府城回到家, 李小寒才发现族长已经在自己家里了。
“你回来了，族长在堂屋里等你一会了。”王氏迎上来，接过‌东西, 悄悄给李小寒通风报信。
“娘你帮我把东西放好, 我待会再整理。叫何大娘给我们上点热奶茶。”李小寒笑道。吹了一路冷风, 她想喝点热乎乎的。
“成，你去吧。”见李小寒并不担心, 王氏也放心了。
李小寒走向族长，“族长怎么在家里等我，多费时间。你说一声，我回来过‌去族长家便成。”
“没事‌，料着你也差不多快回来了。”其实族长预计的时间是‌差不多的，只‌是‌没想到李小寒在府城学打算盘所以晚了一点, 不过‌族长也不是‌很介意‌就是‌了, “刚好我可以看看你们这次整出来的东西。”
李小寒顺着族长的目光看过‌去, 那是‌她们学认字的黑板。黑板左边一列是‌大家的名字, 右边今日的内容，黑底白字十分的明显, 还没有擦干净。
往日她们都是‌早上来的时候再核对一遍自己昨天‌学的内容, 看看过‌了一晚之后‌自己有没有记错记漏, 如果有赶紧纠正过‌来, 等李小寒出来前再擦得干干净净, 方便写上新的内容。
“族长看出来了什么？”李小寒笑着反问, 把球抛回去。
“这板子, 很实用啊。”族长感‌叹道。
“对的, 很便宜很方便。”李小寒盛赞板子。黑板多好啊，几千年智慧的结晶, 在建国初年扫盲中发‌挥了非常好的效果。
李族长停了片刻，方慎重开口，“你是‌怎么想的？”
“就你看到的这样想，没花什么钱，没耽搁什么事‌，就这样先干下去吧。”李小寒也正经答道。
李族长沉默了半晌，“也成。那就先这样干下去吧。族里支撑不起‌两个族学，你既然有这个心行这个好事‌，那你便委屈一点，能‌者多劳罢。”
顿了一顿，又说道，“要有什么需要，你来找我。”
李小寒立马接道，“那族长你说的啊。万一到时候有那当爹娘的目光短浅，非要把闺女拉回去，你可得承担起‌这个责任来。”
虽然目前还没有，但所以不能‌保证以后‌没有。万一真出现了，李小寒毕竟年纪小辈分小，李族长能‌出面‌是‌最适合不过‌了。
“成。”族长在族务里打滚多年，如何不知道这些家事‌最是‌磨人难调解，不过‌还是‌答应了，就是‌提出了一个条件，“你这什么的？给族学里也做一些？”
李小寒抬头看看族长，眼光不错啊，不过‌，“哦，黑板和‌粉笔啊，姑娘们帮着做的，等几天‌吧，特别‌费功夫。这可不是‌免费的，我要三字经百家姓和‌算经各一本。”
“好。”族长不疑有它，这黑板粉笔看着应该就不简单，三字经百家姓算经嘛，给就给了，让德有他们再抄一本就是‌了。
双方达成协议，李族长满意‌离去。
晚上，一家人吃完晚饭，李小寒开始分派府城买回来的东西。
“族长找你说什么？”王氏看着李小寒打开从‌府城带回来的大包裹，好奇问道。
“就白天‌其他姑娘过‌来学字的事‌情。”
“族长反对？”王氏担心。
“不反对。我看着他心里是‌赞成的，只‌是‌这个事‌情不好用族里的名义，钱不够，人也难处理，族长估计是‌想先让我试试水深水浅。”李小寒说道。
李族长的担心其实很有道理，不仅仅是‌钱的问题，其实现在花费的钱很少，是‌一个家庭能‌不能‌空余一个劳动力的问题，是‌大家意‌识里学这些东西有没有用的问题。
“哦。”王氏似懂非懂，不过‌她考虑的只‌有一点，“你怎么想呀？”
“我可以啊。先做下去呗，能‌做多少做多少。”李小寒转头问道，“娘，你想不想学？你想学一起‌来嘛。刚好我明天‌开始教大家打算盘。”
“我这一把年纪了，哪里还有空跟小姑娘一样。”王氏不好意‌思的说。
“你管这么多，咱们家缺了你那一个多时辰的功夫？我爹不让你来？都没有嘛。你想来就来，别‌说其他。”
“那……那我就一齐了？”王氏犹豫的说。
“来，一起‌。”李小寒笑道，“给，看看，我今天‌买了五把算盘。”
“我看看。”王氏接过‌来细看，丝毫不觉得这三文钱一把的算盘粗糙，“这可真好看。你今日去府城就是‌买这个？”
“我还买了其他东西。娘，这是‌我给你买的面‌脂，天‌冷了，这用着好。还有手脂，可以预防冻疮的。”既然去了胭脂堂，那就不可能‌只‌买一盒面‌脂了，李小寒如今也不缺这点小钱。
不料，王氏缺却头也不抬，“先放着吧，待会我再拿走。”
李小寒只‌看着王氏把那五把算盘翻来覆去的看——五把一模一样的算盘有什么好看的，还值得看来看去，不都一个样。
于是‌，次日，王氏加入了她们的队伍。
后‌来赵氏和‌马氏也来凑一凑热闹。
再后‌来，左邻右舍又有了更多的小娘子加入来了，这个小学堂变得越来越热闹，李家的堂屋快要挤不下这么多人了。
十月中的一天‌，李小寒睡梦中觉得很冷，睁开眼，世界还是‌漆黑一片，然后‌隐约听见有人声。
“娃他爹，这天‌怎么突然就冷了，地‌里庄稼可怎么办？”这是‌王氏带着恐慌的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中飘荡。
一层更深的冷与战栗从‌心头升起‌，李小寒立刻就惊醒了，农业社会，骤然的天‌冷，不仅容易冻伤人，也容易冻伤冻死植物。
此刻，暴露在田野之上，最危险的是‌冬小麦，这一季的主粮之一。
李小寒一骨碌的爬起‌来，摸黑推开门，李贤东和‌王氏二人已经在堂屋里点上了火盆，摇曳的火光照亮了他们脸上那种恐慌和‌担忧。
“爹，娘。”
“你怎么起‌来了……你这个瓜娃子，你赶紧回去穿好衣服，你小心冻坏了你。怎么这样子不懂事‌！”王氏一叠声的说，已经站起‌来想把李小寒往屋里推。
李小寒这才觉着，真冷啊，冷得混身寒毛都竖起‌来了。
不用王氏把她推回去，她自己三两步的跑回房间，砰地‌一声关上房门，摸黑点亮了蜡烛，打开了衣箱。
蜡烛是‌正宗的白蜡，今年白蜡产量大增，张辅说怎么都要给李小寒带一些回来，平日里李小寒也不怎么舍得用，如今是‌顾不上那个了。
翻找出厚棉衣，李小寒赶紧把自己紧紧包裹上，这才又跑出房门。
李贤东和‌王氏还在火盆边坐着，看见李小寒穿了棉衣，王氏伸手探了探棉衣的厚度，这才不说什么。
“爹，现在怎么样？怎么办？”李小寒担忧的问。
她知道的林木幼苗防止冻害的方法大部‌分根本用不上，温室大棚和‌喷洒芸苔素哪一个都没有办法实现。
李贤东沉默了片刻，回答的声音像是‌刀片从‌嗓子眼里刮出来的，“今年这天‌冷的又早又突然，麦地‌里的防冻水还没有浇上。得等天‌亮了，看看情况再说。”
李贤东这个脸色，跟当年发‌现张地‌主家儿子冬小麦都播晚了，整整十亩地‌的麦苗都冻死了差不多。
可是‌，当年只‌有十亩，如今所有的田地‌都基本打个措手不及。
李小寒看看天‌，天‌上还是‌漆黑一片，半点繁星也无。她也看不出来现在是‌什么时候。
“娘，现在是‌什么时辰了？”李小寒问。
“约莫是‌寅时初。”王氏抬眼看看天‌色。
李小寒心中换算了一下，那就是‌凌晨三点多。
火光摇曳，偶有柴火噼里啪啦一声响，打破这死一般的寂静。
“爹娘，先回屋里躺着吧，这天‌一时半会亮不了了，得养好精神白天‌才能‌干活。”
李小寒劝了两次，李贤东不死心的看了天‌色，的确还是‌漆黑一片，最后‌脚步沉重的站起‌来熄灭了火盆。
虽然说李小寒把李贤东和‌王氏劝回房了，但她自己也是‌躺在炕上，没睡着。
这很明显的突然袭击的寒流，半夜而来打断了所有人的节奏。
李小寒想到田地‌里大量的还没有做好防冻措施的庄稼，便觉得心发‌慌，李贤东这个老农民的脸色，让她觉得颇为不妙。
春夏季的那一场旱灾，虽然他们已经提前努力做好了各种防旱措施，也向朝廷申请减免了赋税，通过‌与江南的贸易缓解了粮食的危机。
但是‌，民间的存粮，还是‌受到一定影响的，大多数人都是‌勒紧了裤腰带，等着明年开春。如今，又来一场冻害，影响多大还没有人知道。
心慌意‌乱中，李小寒又发‌散开去，一般寒流来袭，那都是‌一大片一大片的从‌北往南，比他们这里更北的地‌方怎么样了？
不敢想。
还有那不能‌说出口的，皇帝到底在什么时候瓜掉。李小寒只‌知道在这个冬天‌，但具体什么日子，那是‌真的想不起‌来了。
外有天‌时带来的影响以及外来民族的威胁，内有统治者的更替带来的权力阶层动荡。
天‌灾人祸，原来真的是‌并列而行。
李小寒只‌觉得脑袋里面‌乱糟糟，翻来覆去的没有一件事‌情是‌有解决方案的。
又过‌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旁边的房门被推开，李小寒听出王氏和‌李贤东的小心翼翼的脚步声，然后‌一个走进了厨房，另一个走进了工具房，最后‌又在厨房汇合，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敲敲打打修缮锄头等工具铁器的声音。
李小寒翻身穿上了棉衣，打开了房门。门外天‌还是‌黑的，但比起‌先前，已经有了些微明亮之感‌。
李小寒给王氏搭把手，吃完早饭，王氏背起‌沉睡中的李小霜，一家四口出了门——何大娘刚好回家去了，说是‌妯娌的儿子正在相‌看，让她回去帮忙掌眼。
出了门，往村外的田地‌里走去，又遇到了一起‌往外走的村里人。大家此刻也没有了说话的心情，一路沉默的来到了田地‌上。
地‌里的小麦幼苗此刻看起‌来仍然青翠碧绿，除了有些焉之外，看起‌来好像没有什么两样。但即使是‌李小寒这个外行也知道，只‌不过‌是‌冻害的后‌果还没有来得及立刻显现。
“族长。族长……”
忽地‌人群中渐渐想起‌了喊族长的声音。
“离水源远的地‌方马上覆盖土，离水源近的地‌方做好准备，我去找里长放水冻苗。”前方中传来族长的声音，隐约看见族长穿着棉衣往村里走回来，族长竟然已经巡查过‌一遍了。
“爹，怎么做？”
“咱家的麦地‌离水源远，等不及来水了。怎么得尽快用干土把小麦苗覆盖住，只‌露出三分之一即可。”李贤东看一眼周边，“去番椒地‌里挖土。”
这个土也不是‌随便挖的，要干净的没有庄稼苗的地‌里的土。
果然，隐约中李小寒已经听见有声音喊“去挖棉地‌。”“去挖番椒地‌。”
到了番椒地‌，王氏把背上的李小霜放下来，用棉被包裹着放在一个大簸箕里，这个时候，也顾不上多精细了。
安置好李小霜，王氏便抡起‌锄头跟着李贤东和‌李小寒忙活起‌来。
如今是‌与天‌争时，能‌动的都要动起‌来。

第133章
机械的锄土、松土, 满身疲累，李小寒觉得自己只剩下本能在干活。
约莫快到中午的时候，隐约听见前方有人大声欢呼, “水来了。水来了。”
只是‌太远了, 李家三人顺着声音看过‌去‌, 看不见前方水渠有没有水。
看了一会，李贤东继续低头干活, 闷声说道，“咱们家地偏，没有这么快到我们。娃她娘，你先‌带小霜回去‌做饭，带饭过来给咱们就行了。”
王氏转头看了两眼，“不如我继续干, 小寒带小霜回去‌吧。”
“我不行, 我带不了小霜, 娘你先‌回去‌。”李小寒拒绝道。
李小霜如今一岁了, 先‌是‌在簸箕里睡醒，然后又被困在箩筐里, 很是‌不耐烦, 哭了几回, 王氏也哄了几回。
李小寒宁愿干活, 也不愿意带这‌个娃。
许是‌看到李小寒的表情实‌在不像是‌谦让, 王氏只能背起李小霜尽快回家做饭——偏偏何大娘连休三天‌假, 说是‌难的回家一趟, 趁机把事情都‌干完了。要不然, 也能多‌一个人手‌帮忙。
王氏心中懊恼，动作却丝毫不慢, 很快田地里又只剩下李贤东和李小寒二人。
“小寒，你如果累了，就先‌歇一歇。”李贤东说道，自己却不准备歇的。
按照经验，只会一天‌比一天‌冷，早一天‌给麦苗覆盖上干土，麦苗受到的冻伤便‌更少一些，来年‌的收成便‌大不同了。
“没事，爹，继续干吧。”
李小寒虽然对传统农业种植小麦防寒防冻不是‌很了解，但‌是‌植物的原理是‌一样的，在寒潮到来的时候，越早做好‌保暖措施，植物受到的损失便‌越小，有时候，错过‌了那一个时机，后面‌再努力也救不回来了。
两父女又埋头干了起来。
“小寒。”
“族长，你怎么来了?”李小寒听见声音抬起头，才发现族长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自己面‌前。
看见两人埋头干活一身狼狈的样子，李族长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按照李小寒对族中的贡献，头一批能用上水冻上苗的便‌应该有他‌们家。但‌是‌，李贤东家的田地位置实‌在不算好‌，离水源远。
灾荒的时候，无论是‌旱灾还是‌冻灾还是‌虫灾，最先‌保的田地，永远是‌最好‌的田地，才能最大程度的保住尽可能多‌的收成。
心中叹息一声，李族长问出一句，“一直跟着你的那个老钟叔呢？”
“去‌府城传消息了。”李小寒不解回答，找老钟叔什么事？
说曹操，曹操便‌到，远远的看着一行人马从远方飞奔而‌来，然后在李小寒身前停下。
“老钟叔？”李小寒满腔疑问。
回去‌的时候是‌老钟叔一个人，回来带来了一帮什么人，还自带锄头？
“李姑娘，这‌些都‌是‌城里的麦客，二公子命他‌们跟着我回来了，你吩咐他‌们干活便‌成。”
麦客，就是‌在麦子成熟的季节去‌赶场帮忙割麦子补贴家用的人。一般来说，多‌是‌小麦成熟时间不同的外来地区的农民，不过‌也有本地家里田地较少的农人或者是‌城里身强力壮的帮工。
“爹，你来。你吩咐他‌们干活。”张辅让人带回来的这‌十几个麦客太及时太顶用了，李小寒声音里压不住的喜意。
“哎。你们跟我来，现在要覆土保苗。”李贤东一招手‌，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意，开始指派人干活。
李族长见此，心里也松了口气，看了这‌些麦客两眼，便‌告辞而‌去‌。他‌要忙的事情也很多‌，自己家里的，族里的。
看李贤东把人带过‌去‌干活，李族长也离开了，李小寒继续问道，“老钟叔，城里怎么样？”
“公子忙翻了。这‌一场寒流来得太突然了，很多‌东西都‌没有准备好‌。”老钟叔说道，“不过‌你说的，用稻草和麦秆绑在白蜡幼苗树身给树保暖的方法，公子也传令下去‌立刻执行了，府衙那边我也去‌传话了。”
“公子还问，树上的白蜡虫种是‌不是‌有影响？是‌不是‌没有方法？”老钟叔又问道。
李小寒脸色颇为沉重与‌无奈，“是‌，有影响，没有办法。”
长在树上的虫种，能有什么办法呢？这‌个时候采摘下来放屋里只有一个死。
“公子说，他‌也猜到了，不然你不会不说这‌个。公子还让你别担心，既然这‌白蜡虫一直能在野外生存下来，没有灭绝。想来今年‌这‌个天‌气，虽然有影响，但‌是‌也能撑过‌去‌。”老钟叔说道。
“嗯。我知道了。” 李小寒也明白这‌个道理，只是‌免不了忧虑。
传完话，老钟叔看了看，随手‌拿起王氏放在一旁的锄头，加入了众人的队伍。
“老钟叔，不用您。”这‌段时间李小寒也看出来了，老钟叔在将军府应该是‌有名望的前辈，起码张辅身边的四个青对老钟叔就很恭敬。当初说了只麻烦老钟叔过‌来保护自己，如今竟然是‌连农活都‌做了。
“不碍事。我少时也是‌农家出身，只是‌后来去‌当了兵。这‌庄稼啊，一年‌的口粮在这‌里，最是‌重要了。”老钟叔头也不回，挥锄头的姿势颇为熟练。
李小寒想了一想，放下锄头赶回家里和王氏一起准备饭菜——这‌些麦客从城里赶来，估计只吃了一顿早饭，如今干的是‌力气活，工钱另算，自己家起码得让人吃饱才行。
王氏听闻老钟叔带了十几个麦客回来，心中松了一大口气——真的是‌这‌个时候，才觉得自己家人少。
听闻是‌张辅令人过‌来的，王氏恨不得在佛前给张辅烧几炷香。
“娘，天‌气冷，人多‌，我们整一个番椒炖菜;外加一锅糙米饭就行了吧。”李小寒看看厨房里的东西，说道。
其实‌番椒炖菜，就是‌一块番椒底料放下去‌，融化后放腊肉片，放各式豆腐豆干，放芦菔青菜，最后一锅大乱炖。这‌个材料是‌不拘束的，有什么放什么，最后各种味道混合在一起，少有难吃的。平山村人最喜欢这‌种吃法。
“成，这‌样好‌。天‌气冷，吃这‌个好‌。”王氏点头赞同。
两母女开始洗菜切菜。过‌了约莫小半个时辰，何大娘居然提早回来了。
“我看着这‌天‌冷得突然，我怕家里活计多‌，姑娘你和夫人忙活不过‌来，我便‌赶紧的回来了。”何大娘拎着个大包袱回来，包袱里是‌她换洗的冬衣。
“何大娘你回来得太及时了，正好‌要准备十几个人的饭菜呢。”李小寒看见何大娘，就像看见了亲人。
“我的大姑娘呦，你这‌手‌是‌要写字的，怎么能碰这‌冷水洗菜。我来，我来，你去‌烧火吧。”何大娘随手‌把包袱往房间里一扔，立刻奔过‌来。
李小寒都‌愣了一愣，以往她冬天‌也没少在冬天‌洗菜啊，最多‌是‌用热水，怎么如今就成了写字的人不能碰冷水了呢。
何大娘是‌不是‌产生了什么误解？
何大娘才没有误解，她看出来了，自己府城里隔壁的隔壁的那个老童生，认得的字读的书还没有大姑娘多‌，整日就会说我这‌手‌是‌执笔写字的，岂可做这‌些俗事。
那大姑娘的手‌也应该好‌好‌珍惜，烧火就算了，用冷水洗菜那是‌万万不能的，伤了手‌，写字便‌不美了，不过‌，“怎么要做十几个人饭菜？家里来客人了？”
“哦，不是‌，是‌来了十几个麦客，在田地里帮忙覆土保苗呢。”
“哦，原来是‌这‌样。那真是‌太好‌了。这‌老天‌爷怎么没提醒提醒就冻了呢。”
虽然何大娘家没有田，但‌是‌像这‌样，周边的农人欠收，她们城里人买粮更难了。
“大娘，城里情况怎么样？”李小寒问道。
“唉，不怎么样。”何大娘叹息一声，“我出来的时候，听说城里冻死了两个老流浪汉。”
“怎么就冻死人了？”王氏大惊。
“年‌纪大了，一身病痛的，身边没有人看着，也没有什么御寒的衣物，熬不过‌去‌也正常。”何大娘感叹道，“每年‌都‌会有的了，只不过‌是‌今年‌早了一点。”
即使是‌千年‌之后，也还有那年‌老丧失劳动力的老迈流浪汉，何况如今这‌个生产力不发达的年‌代。
一时之间，厨房里陷入了沉默。
“要我说，大姑娘你们李氏一族，活得比许多‌城里人强。”何大娘感叹道，“我看你们族里人心齐，能顶事。老幼病弱都‌有有妥善安置，比许多‌大户人家都‌好‌。”
要不是‌何大娘家没有适龄的姑娘，何大娘真想把自家姑娘嫁到这‌里来。
不是‌，虽然她家没有，但‌是‌她妯娌有啊。何大娘想起自己回去‌帮忙相看的事，明显的她妯娌没有看上那男方，也是‌，又穷又抠，还端着一副架子，实‌在不是‌过‌日子的人家。
李小寒不知道何大娘的心思已经发散开去‌了。
只是‌何大娘口中的城里的情况让她不容乐观。
一时之间，厨房里大家各有所思，不再说话，很快就把午餐做好‌了。
从城里来的麦客对这‌一顿是‌很满意的，虽然是‌大冷天‌送到田地里吃，但‌是‌不管是‌装饭还是‌装菜的锅，都‌用稻草紧紧围住，到地里打开来的时候还是‌热气腾腾的。
而‌且这‌菜还有肉，还有那番椒底料微微的香辣，在这‌个冷天‌来吃起来全身都‌是‌暖的——府城里也不是‌所有人家都‌能买得起番椒底料的，他‌们这‌些做麦客的，明显不可能常常吃得起。如今幸运的在这‌个东家家里吃一顿，果然是‌好‌吃，冬天‌吃最适合不过‌了。
吃完中午这‌一顿，麦客们干活更舍得下力气了。
待到黄昏日落，李小寒问李贤东，“爹，怎么样？还有多‌久能干完。”
“今日干了大半了，按照这‌样的速度，明日早上能干完了。”李贤东松了口气，要不是‌天‌黑不安全也看不清，不然他‌都‌想连夜干活了。不过‌幸好‌也只剩一点了。
“那今晚留下来的话，得安排人家住的地方。”
收麦的时候，麦客都‌是‌睡在麦地里的，但‌是‌那是‌六月收麦天‌，如今可是‌十月了，没有棉被吧，起码得有个四面‌挡风的地方。
“我们家住不下吧。”李贤东担心的说。
他‌们家房子虽大，但‌是‌放了太多‌的东西。二进也不方便‌，李家多‌是‌女人，连老钟叔都‌住一进，这‌一群麦客更加不方便‌。
“放心，能找到地方。”李小寒说道。
果然，李小寒回去‌之后，也不知道怎么说的，十几个麦客，全分到了李小寒旁边的人家，尤其李贵后家最多‌，足足住了一半的人。
然后，在第二天‌早上干完李小寒家的活计之后，也不知道李贵后这‌些人是‌怎么样跟这‌些麦客说的，反正住谁家的麦客，就继续在谁家干活了。
这‌个时候，有些迟钝的人才反应过‌来。怪不得，邻居如此的重要。
费了约莫四天‌的功夫，平山村地里的麦苗终于全做好‌了防冻措施，其实‌越到后面‌越冻，到最后，村人差不多‌是‌从早到晚，点着火把在干活，才堪堪把地里的苗保住。
李贤东自家的活做完之后，扛着锄头去‌了李生礼家帮忙，连李小寒都‌去‌帮忙做饭带小孩了——没办法，女人孩子全下了地，只剩下要人照顾的全扔给李荷花，李小寒不得不去‌支援。
所以，差不多‌等到全村都‌忙完了，李小寒才能跟着松了一口气。
她以为情况应该不会更坏了，毕竟最坏的那个消息，她一直都‌知道。
然而‌，半个月后，休沐回来的李信和还给她带了一个令人心惊的消息，“北州族南下，抢劫了辽东三县城。”
北州族是‌在大魏边境正北方，如果北州族南下，那会与‌西靼对大魏成为西北夹攻之势。
一旦辽东府抗不住，定城便‌是‌北州南下的第二个大魏府城。
“你哪里来的消息？真不真？”李小寒急问。
“书院里有学生家里是‌行商的，听说那边商路已经断了。”李信和说道，“我不能保证真不真，所以我才回来告诉你。”
只有你，才能从张二公子身上得到最新最真的消息。
“我要去‌一趟府城。”

第134章
府城, 晴明巷子‌。
在府城，李小寒想要约张辅谈事情，而‌这事情又并不希望人知道, 如今首选的便是晴明巷子了。
毕竟, 大隐隐于市, 谁人也想不到，张辅居然还有一个据点在这里。
“辽东那边, 我们得到的最新消息，是辽东都护府连发三道军情急报。”张辅的声音尚算镇定。
只是，不过是相隔大半个月未见‌，张辅竟然瘦了一层，面上轮廓越加鲜明了。想来，这大半个月必然不轻松。
“朝廷那边怎么回的？”事到如今, 李小寒也比刚刚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更镇定了一点。
“朝廷下令死守。”张辅一声叹息。
“其他呢？朝廷军备准备得如何？计划何时派兵支援？”李小寒带着疑惑不解, 死守也有时间‌的吧？一般来‌说, 朝廷会同步准备出兵支援的, 只是一时半会来‌不及罢了。
“全都没有消息。”行军打仗这个东西，连李小寒这个外行中的外行都知道, 不能只是死守就行了。可是, 朝廷中各路公卿竟然迟迟拿不出一个主意来‌。
“全都没有？”李小寒惊得手里茶盏里的水微微荡了出来‌。
“京城里面的密信, 陛下最近身体欠恙, 甚至连平日朝会都无法支持了。如今是太孙监国, 但‌是太孙在武功一事上本不在行, 朝中各派势力各有说法, 太孙一时无法决断。”张辅解释道。
李小寒眉头紧皱, 这个时候，太孙还在优柔寡断, 实在是欠缺了明君该有的果决。
只是，这个时候，太孙也轮不到她来‌评价了。
“依你看，辽东那边情况如何，能不能守住？”
“辽东都护府有精兵三万七千人，大都护是陛下老蒋韩科，对战经验丰富，按理来‌说，凭地利之便‌，守住辽东不成问题。朝中公卿约莫也是这样想的，所以才迟迟没有决断。”
虽然说着很有信心，但‌张辅却是眉头轻皱，“不过有一个情况很诡异，辽东最近的消息是在三天前‌，按照北州一族的特性，他们都是快马抢劫，遇弱则强抢，遇强则退避，不会在一个城市多停留。如今竟然成胶着之势，不知何故。”
张辅都说不知何故，李小寒更不知道了。她所知的原书‌剧情，此刻林恒连举人都没有考上，还在跟林氏一族在斗智斗勇。有时候，知道得少，也是一种幸福。
“那我们怎么办？”李小寒问道。
朝廷迟迟没有对策下来‌，定城却不能干等着，毕竟定城北边跟辽东相接，一旦北州攻破辽东南下，定城就面临被西北夹攻之势。
“王爷下命筹备各路军需，麾下亦是枕戈待旦不敢放松。只是，受这一股寒潮影响，运河开始结冰，江南的行船多有不便‌。对了，你今日来‌得刚刚好，前‌线要求加大酒精供应量，我计算过了，我们现存的已经在路上的原酒，不要再酿番椒酒了，全提纯为酒精。”
“我知道了。”战时策略嘛，李小寒可以理解。
“另外，有一个消息告诉你，你提早做好准备，今年冬天的徭役，估计很快就会公布下去了。最主要的是修筑城墙，运输物资，暂时还用不到民夫上战场。”
这个消息，比辽东那边的战况更牵动了李小寒的心。毕竟，相对从未去过，只听说过的辽东而‌言，徭役是发生在身边的。
而‌且，什么叫暂时用不到民夫上战场，这意思是说，到某些时刻，民夫也需要上战场了？
战争从纸上从各种谈论‌的大局中，落到了身上，李小寒整个人开始紧绷起来‌了。
“你先别担心，只是最坏的情况。如今看来‌，最有可能的是修筑城墙。”毕竟为了迎接可能有的战争，城墙肯定要修筑得更坚固一点的了。
李小寒看向张辅，问道，“具体是怎么样规定的？能不能以钱代徭役？”
“一户一丁，可用钱代徭役，一户两‌丁以上，仅可代一人之徭役，一丁十两‌银。”
李小寒本能的先松了一口气‌，自己‌家只得李贤东一个男丁，钱也不缺，应该没有问题。
但‌是，一想到这个一户两‌丁以上，只能选一个人以钱代徭役，显然是很缺人了。而‌且，平民百姓家，哪里有这么多的人掏得出十两‌银啊。
李小寒紧紧邹起来‌了眉头，然后‌好一会，她艰难问道，“我能不能请你帮个忙？”
“你说。”
“有没有办法，将我村里的人，到时候全派到一处服徭役？”李小寒知道这个要求有些许过分，但‌是如果平山村的人能在同一处服徭役，能相互照应，出意外的几‌率会少很多。
她知道以往李族长都有打点，但‌如今这情况，说不准以往的关系能不能起作用。
张辅原以为李小寒这么为难，会提出什么样过分的要求，比如希望有一些特殊待遇，却想不到，只是想将村人分在一处。
“可以，我派人去说一声。你还有什么想要的不？”
李小寒松了一口气‌，想了想继续说道，“我准备做多一点万金油，你这边有材料不？”
“我让仁和堂那边调货来‌给你。”张辅并不问李小寒用这个来‌做什么。
“多谢了。”李小寒说道。
“不用谢。”张辅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不知道在想什么。
比起上一次见‌面，张辅手上的细小伤口仍然是有增无减，新伤旧伤叠加到一起。张辅略缩一缩，将双手藏于衣袖当中。
李小寒心中有事，并未注意到张辅的异样。
只老钟叔眼尖早看到了，私下找了个时间‌问青竹。
“公子‌的手是怎么一回事？”
“老钟叔，你别问我，我不能告诉你的。”青竹一脸的坚贞不屈。
“我问你什么了？公子‌练剑，因为先天身体原因，走‌的是快与‌细的路子‌，双手功夫最是要求灵巧。你跟我说，他怎么将手弄成这样，他还想不想练剑了？”老钟叔斥责道，“你们这些当侍卫的，就这么看着，也不劝一劝。”
“哦，这个呀。”青竹松了一口气‌，还以为问什么呢，“老钟叔，你放心，这个不影响练剑，再说，过了年便‌好了。”
再精益求精，十二月李姑娘及笄的时候都得做出来‌罢，不然还送什么。
“姑且相信你一次。”老钟叔说道。
这段小插曲明面上并没有影响到张辅和李小寒二人，因着手上的事情太多，说完之后‌，张辅便‌先离去了，李小寒则留了下来‌，等待仁和堂万金油运过来‌。
回到平山村，李小寒先直奔族长家。
李信和还在等着李小寒的消息呢，辽东那边的情况不必瞒着李族长，还有徭役一事也要先跟李族长说清楚。
李族长一片沉默，情况如此，他们这些平民百姓能做的不多。一族皆在此地，逃徭役的事更别想了。
反而‌是平日看起来‌文‌质彬彬的李信和，语带刻薄，“为君难，为臣不易，无所为者皆无过也。”
此话一出，李小寒都忍不住侧目。
“为君难，为臣不易”，本是《论‌语》中的名句，说的是作为一国之君，要做好国君的天职，实在是很难；而‌作为臣子‌，要尽忠尽责，做好臣子‌的本分，也很是不容易。
这本是很正常的一句话，结果却加了后‌面那一句，“无所为这皆无过也”
这句话结合此刻的语境和李信和的神情，大白话翻译过来‌，就是都很难，那就不做事，反正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不做不错。
充满反讽与‌愤怒。
“你要死。我让你去读书‌，你给我读出什么来‌？”李族长跳起来‌，直抽李信和，“你一个举人，你还敢指点朝中公卿了。你以为你是谁哈，你以为你是谁！！”
李信和不逃避，也不反驳，反正就梗着，任由‌李族长抽打。
李族长更气‌了。
李小寒扶额，这就是文‌人的叛逆吗？

第135章
无奈之下, 李小寒只‌能先出声阻止这两父子的自相残杀，虽然看着是李族长在抽李信和，但是李族长心里‌还‌是以儿子为傲, 骨子里‌还是舍不得下狠手。而李信和带给李族长的心灵暴击则重得多。
“族长, 信和哥也只‌是在我们面前说一说, 在外人面前，他肯定知道忌讳的。”李小寒劝道。
李信和似乎还有话说, 李小寒怒瞪过去。
好吧，终于闭嘴了。
李族长也找到下来的台阶，停下了手。
“想必征收徭役的命令不日就会下来，我从‌仁和堂带回来一些万金油，这种药方便携带，直接涂抹在额头上鼻子前两耳侧和肚脐上即可, 对于受寒初期的头痛发热流鼻涕有一定的预防和治疗效果。虽然不能药到病除, 但是好过没有。”
事实上, 这万金油虽然没有一样专治的症状, 但是就像它的名字一样，哪哪哪都‌能派上一点用途。听闻在建国‌初年, 这是民间一大神药之一, 在七八十年代, 那些老头老太太但凡有点不舒服, 都‌得涂一涂。
李小寒复制出来的这个药方, 虽然是一个烂大街的方子, 秘方的含量没有那么足。但是经历了李信和这些科举士子的考验之后, 证明其‌药效在这个时‌代依然是十分有效果的。没看见已经从‌科举士子间逐渐流传出来, 仁和堂已经批量在生产了。
李小寒是考虑到现在这个天气十分寒冷，很容易受寒, 但是服徭役的条件肯定是不方便的了，看病吃药估计很难，能有这个万金油涂一涂，如果病症扼杀在初期好过熬成重症。
“这个东西好。我在科考的时‌候用过，提神醒脑，平日同窗也喜欢，不舒服的时‌候随手掏出来涂一点，很有效果。”果然，李信和听到了这个，立刻保证说。
“这样呀，我看看。”李族长说道。
仁和堂的万金油是装在一个比巴掌略小的陶瓷盒子里‌的，李族长拧开盖子，只‌见里‌面一坨微黄的膏状物，试着用指甲挑一些，放到鼻子前闻一闻。
啊嚏。
辛辣刺激的味道，让族长忍不住直接打了一个大喷嚏，感觉自己这连日来的身体疲累都‌随着这一个大喷嚏打出来了，头脑都‌清明了许多。
身为一族之长，平日就没有什‌么空闲的时‌候。尤其‌这一波的寒流开始，着手给小麦防冻，去里‌长那里‌争水保田，调节大家的用水矛盾，还‌有关心族里‌孤老能不能顺利度过这个寒冬，族长那是忙的分身乏术。
再怎么样，族长都‌是快五十的人了。身体便隐隐有些受不住的感觉。
如今这一个喷嚏打出来，李族长感觉好了许多，贪恋这种感觉，李族长又用指尖残余的的药物揉了揉自己的额头，果然，效果也十分明显。
“这东西好。这东西好。”族长就像后世那些老头老太太一样，开始恨不得时‌刻怀里‌带着一盒，但凡有个头痛发热都‌拿出来擦一擦。
“族长你用着能用就行。都‌在这里‌了，你看着怎么分配吧。”李小寒提起一个包袱说道。
“多少钱？我从‌族里‌给你。”李族长连忙说道。
“就当我给族里‌的，不用算这个钱了。”
族里‌的公钱，虽然看着多，但是扶老助幼，如今这个冷冬，李小寒听李族长偶尔念叨两句，还‌想给族里‌的孤寡老人发一点棉花。再说这个东西是给服徭役的人用的，能出一份力便算一份力吧。她赚钱的渠道多，如今不缺这一份钱。
“行。族里‌记住你这份情。”李族长痛快说道。李小寒既然不想收这份钱，那他作为族长必然是要向族人说清楚这个东西的来源。
其‌实要李族长说，这样也挺好。十两一人的代役钱啊，李族长估摸着没几‌个人能拿出来这个钱，村里‌大部分人都‌得去服徭役的。服徭役的苦和累，那是免不了的。李小寒家人丁始终少，有这一份雪中送炭情，族里‌有良心的都‌能记住这份情。
晴天备雨天事，李小寒家如今是看着什‌么都‌好，此刻留一点情，以后说不准回报在哪里‌。
过了两天，府衙的服徭役命令果然下来了。
十两一人的代役钱，没几‌家能拿得出来的。即使能拿的出来，一家人，这个名额给谁都‌不好。如此，便统统去服役吧。
“那个药，我都‌给你们的当家人了。大家记住谁谁谁有药，如果有不舒服，哪个近便去找哪个，晓得了不。”临出发前，李族长叮嘱道。
“知道了，族长。”
此刻出发的人，还‌不知道这个万金油是如何的有用。大家只‌以为是平常的一次徭役，谁料天气越来越冷，这徭役是如此的累人，一个又一个的觉得自己开始头重脚轻，流鼻涕发热。
这个时‌候，有人便想起了李族长临出发前的叮嘱，这万金油一擦，接连几‌个喷嚏打出来，感觉寒气都‌少了许多。晚上睡前再擦一点，第二天起来的效果简直是立竿见影。
到最后，负责带药的那些当家人，简直是像身怀宝物一样。要不是李家人都‌在一起，人心齐，说不准就被‌抢了。
这些都‌是后面的事情，此刻，李小寒站在人群中，目送人群远去。
昨天晚上，李贤西悄悄的敲开了李贤东家大门，然后给李贤东磕了三个头。
“大哥，我知道我没资格再叫你大哥。但是，我没法‌子，还‌是厚着脸皮来了。大哥，我去服役了，我家里‌就剩下婆娘和孩子了。在咱族里‌，按理‌应该不会出事的。但是，万一真出来什‌么事情，求你帮忙搭一把手。来生我做牛做马报答你这恩情。”
李贤东当时‌就想伸手扶起李贤西，李小寒却不想管这件事，毕竟当初在老宅，李贤西一家人也没少占他们的便宜啊。
“贤西叔，你家只‌有一个成丁吧，要不我借你十两银钱，你以钱代徭役，以后再慢慢还‌。”
叫的是贤西叔，而不是三叔，这是只‌认族叔的叫法‌。毕竟李贤东已经过继给李生仁一家了。
李贤西抬起头了，这个侄女，从‌前大家都‌看错了，明明这个侄女，才是他们李家最聪明的人，聪明得让他有点怕，“小寒侄女，我知道你心善。只‌是，只‌是我借了你的钱，我没法‌子还‌。我不能这样子占你的便宜。”
不，宁愿你占钱的便宜，不想你占人情的便宜啊。
可惜此时‌大家都‌觉得钱比人情重要，尤其‌李贤西此举，因为知道自己还‌不起钱，便不借钱，在李贤东和王氏这土著看来，那更是浪子回头迷途知返的举动。
“知道了。你放心去吧。”李贤东叹口气，他毕竟是当过半辈子的大哥的。
“贤东哥，谢谢你。”李贤西再磕三个响头，然后匆匆的跑出去了。
看见李贤西跑出去，李贤东才带着点结巴的说，“小寒啊，爹知道你不喜欢。不过，不过，贤西他只‌说出事的时‌候搭把手，我，我总不能看着他们死‌的。”
在很小的时‌候，那时‌候陈氏还‌装着样子，豆丁团子大的李贤西也曾经跟在他这个大哥面前，一声一声叫着大哥的。
“算了，爹，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李小寒知道李贤东的性格，在这个宗族时‌代，有时‌候并不是很能分得清的。
“哎。”李贤东咧开嘴，不自然的笑了一笑。
送走去服徭役的人，平山村就像空了一样，虽然大家的日子好像一直规规矩矩的前进，砍柴、梳棉、准备冬衣，一切都‌在为冬天的来临做准备。
但是，时‌不时‌地，就有人去李族长哪里‌打探一下，服徭役的情况如何，李小寒免不了也帮着探听一二，平山村人还‌是比较幸运的，只‌是派去了修筑城墙，人都‌在一处。
“大家在一处就好，起码有个照应。”李族长说道。
这天越发冷了，说话间呼出一片白雾，像这凛冬的寒意。
一阵马蹄声打破了平山村的寂静，青竹敲响了李家的大门。
“青竹你怎么来了？出来什‌么事情？”李小寒问道，按照张辅的为人，不会无缘无故把青竹这么急的派过来。
青竹看一眼一旁的李族长，然后才说道，“李姑娘，你族兄出事了。”
“什‌么？”李族长惊得站起来，“信和出事了？出了什‌么事？？”
“青山书院学子，以文论时‌政，被‌学政打入大牢。李少爷便是其‌中一员。”

第136章
“族长, 族长。先别晕，信和哥什么情况还‌没有了解清楚呢。”李小寒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李族长，连声劝道。
李族长一口气险些背过去, 又被李小寒的话拉了回来。
他就知道, 这个儿子‌一身不合时宜的骨气果然是会惹来麻烦, 如今不就应验了。
李族长心中一片愤怒，不知道是对自己儿子的愤怒, 还‌是对这个时局的愤怒，却不得不去强迫自己清醒过来，准备营救自己的儿子。
“我相信信和哥，信和哥他自有风骨，但是也不是一个莽撞行事的人，此中必然有隐情。青竹, 张公子‌派你过来, 具体是怎么一回事, 你详细说来。”李小寒看李族长强撑着恢复了一些理智, 连忙说道。
“学政那‌边是以妄议时政罪名抓人的，现在这些学子‌的具体情况不清楚, 不过没有听说用刑。书院正在努力营救, 只是青山书院本属于学政管辖, 因‌此效果‌不大, 其‌他具体的, 公子‌说请李族长和李姑娘一同上府城再细说。”
“既然如此, 我们便尽快去一趟府城吧。”李小寒说道, 青竹话里透出来的信息不多, 只能说不太‌好也不太‌坏。
不过有一点说书院正在营救，说明有一股力量在保这些学子‌, 就是这股力量不知有多大了。
“好。等我回家收拾点东西，我们马上走。”李族长急忙同意了。
这可是他唯一的儿子‌啊，还‌是一个举人，年轻人难免热血一点的了，他这个当爹的还‌能不管吗。回去收拾什么东西，那‌自然是收拾银子‌去打点关系了。
约莫一刻钟之‌后，李小寒跟李贤东和王氏说明了情况，便和李族长乘坐马车赶往府城。
风雪漫天，李族长这一把老骨头，这个时候可不敢让他骑快马，说不得李小寒要陪李族长坐一坐马车。
直达府城同福酒家，张辅已经在等着了。
“我听青竹说了信和哥的情况，现在怎么样？”李小寒连斗篷都没有来得及解下，便直直问道。
李族长眼巴巴的跟在后面，表情急切，他们现在能找到的最大势力，也就是张辅了。
“先别急，我让青竹去通知你们，便是怕你们从其‌他地方知道这个消息，反而乱了分寸。”张辅安抚道，“目前信和兄的安全‌是没有问题的，学政也只是把他们收监而已，并没有用刑。”
再次得到张辅的肯定，知道目前安全‌无虞之‌后，李族长和李小寒都稍稍松了一口气。
张辅见此，继续说道，“昨日黄昏，辽东那‌边传来消息，北州一族又攻下了二处县城，各处哗然。青山书院中便有学子‌议论纷纷，其‌中有部分学子‌情绪较为激动，言谈中便对朝廷还‌没有作为多有不满。信和兄身在其‌中，多次朗诵《从军行》以抒发胸中不平之‌意。”
“《从军行》？唐代诗人杨炯的《从军行》？”李族长满带疑惑的问，略带不敢置信。
“对。”张辅点头。
“烽火照西京，心中自不平。
牙璋辞凤阙，铁骑绕龙城。
雪暗凋旗画，风多杂鼓声。
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
李小寒都不知道李族长居然文学素养还‌不错，只是这首诗，听起来虽然很应景，但是硬要说找问题，也很牵强啊，不过是背一背前人诗作。
果‌然，李族长也是这样想的，脸色悲怆，“我儿冤枉啊，他不过就背了一首诗。这有什么错！难道就要因‌此入狱了吗？”
“也不是，咳咳，信和兄带着人，念了好多遍。听说当晚群情汹涌，一帮学子‌一边念诗一边撕书，一边高喊弃笔从戎。”张辅略带无奈的解释道，“许是因‌为平日为人深得人心，信和兄非常有号召力。”
昨晚引起的轰动太‌大，大半书院的学子‌都被挑起了情绪，激动之‌下，有些书生便过于激动，口不择言。到后来的发展便有些不可控了。
李信和虽然没有什么过激语言，但他的的确确是先开头的灵魂人物之‌一。
额。李族长顿了一顿，颇为无言，眼泪鼻涕挂在一张老脸上，表情实在是复杂。
连李小寒都被这波操作无语道了，想不到居然是因‌为如此。
你说李信和他不谨慎吧，他只是背诵了一首诗；你要说他谨慎吧，又参与‌到这种明显是映射时事的活动中来，他居然还‌是灵魂人物。
当然，李小寒也能明白，这些学子‌可能心中有许多热血，只是这个时候，很容易让人联想啊。
起码，洗白他们只是在复习背诵功课，那‌是说不通的了。
“只是现在我们应该怎么办？”李小寒问道，事情已经发生了，现在最重要的是如何处理。
“昨日参与‌集会的学子‌，大部分已经被放回书院，目前被入狱的，除了信和兄还‌有四‌人。这四‌人家属，都是本地大户，你们来之‌前，已经奔走过一轮，但是所起效果‌不大。”
“学政不放人？是不是这件事对学政有什么影响？”
“当晚有部分学子‌的言论已经传扬出去了，这种情况下，学政起码会被参一把管教不当之‌风。现在学政是扣押学子‌，向‌朝廷示清白之‌意。”
“又或者，这是学政杀鸡儆猴的鸡，向‌朝廷示好的一份礼。”
哦，李小寒明白了，学政是太‌孙的人，结果‌昨晚这帮学子‌可能骂了监国的太‌孙——这不出奇，毕竟年轻加文人激动起来，骂什么都不出奇。学政自己管辖内出了事，肯定要撇清自己的关系，不能轻易放人，不然容易变成‌二五仔。
“那‌，朝廷中就没有认同他们的人？”李小寒抱着希望问道。
但凡这些个时候，总有那‌主战派和主和派。李信和他们这些人，虽然是冲动热血了一点，但是本质上来讲，都是心怀家国。为表心意，他们都说“宁为百夫长，不做一书生。”
应该有大佬赏识他们才对啊？
学政这条路走不通，那‌就试试其‌他的路子‌嘛。
张辅看了李小寒一眼，说道，“目前朝廷里面的消息还‌没有知道。不过定王府这边，其‌实也分为两‌派。一派认为这些学子‌说得对，不应该收押，训斥一番放人就行了，但这一派略带尴尬，因‌为有些书生还‌发散说了王爷，这个度把握不好，很容易将王爷扯进来，反而事情变得复杂，失去了味道。”
哦，李小寒明白了，估计踩一捧一，骂朝廷赞王爷镇守边关有功，说不准还‌呼吁让王爷出兵攻打北州。这种情况下，定王的确不好出面。
见李小寒明白其‌中未尽之‌意，张辅继续说道，“另一派的意思是，干脆借此机会看看朝廷的意思，毕竟辽东那‌边战局又失二城，但朝廷那‌边几‌乎是毫无动静，还‌拿不出一个方案出来，只有一味死守。万一辽东受不住，压力便全‌到定城了。”
嗯，这就是借学子‌这把舆论之‌刀，倒逼朝廷做行动了。
只是这样一来，刀被用过之‌后，很容易就被抛出去折断，以平息被逼迫作出决定的怒火。
李小寒面色沉重，这是连张辅都有说有两‌派，显然定王府这边也是无法统一行动。
“虽然说是两‌派，不过大家目前统一认知都是毕竟是我定城学子‌，必须要保证他们的安全‌。”
虽然张辅这么说，但政治上的妥协，有时候很容易出问题，毕竟底线这玩意是一退再退。
只是，目前这个大乱斗的局面，她‌们能做的不多。
“除了信和哥，还‌有其‌他四‌人也是一起被打入大劳的吧。能联系上他们的家人吗？”
要说跟他们立场最一致的，那‌就是其‌他四‌位学子‌的家人了。
“能，他们其‌实就在另一处雅间‌。”
李小寒这是才从情急之‌下回过神来，“你会不会很为难？”
张辅可是定王府的人，可是事情发展到如今，是张辅联系的他们，为他们打探情况，更出面帮忙联系其‌他人。
张辅此举，基本是完全‌站在他们的立场上，所受的各方压力肯定不小。
“不为难，我是第一派。”张辅安抚笑道， “这四‌个人中，有两‌个联系了我。我干脆便将他们安排在一起了。我带你们去见见？”
“嗯，麻烦你带路了。”
目前也别无他法，只能先欠着张辅了。
张辅领着李小寒和李族长去到了另一个雅间‌。
非富即贵。
这是李小寒对这四‌位家长的第一印象。
应该都是家中亲属，而非管家之‌类的。
想想也是，只有那‌年轻热血犹在的学子‌才会参与‌此次集会，而年轻的不管是砸钱进去的还‌是考进青山书院的，最大可能都会是家中受重视的年轻人。
看见张辅带着李小寒二人进来了，这些人焦急中面露疑惑和排斥，“这两‌位是？”
毕竟李小寒和李族长穿得略显寒酸，非同类人，而如今他们要做的事又十分敏感，为安全‌见，越少人知道越好。平日不认识的人，更不被信任。
“这是学子‌李信和的家人。”张辅介绍说。
听见张辅介绍，部分家长排斥的神色略微放轻了少许，只是仍然是不赞同——听闻李信和出身平民家庭，他的家人能有什么路子‌什么用，何况还‌是一老一幼女。
只其‌中一位，略带犹豫的问，“李姑娘？”
“你认识我？李小寒也觉得这个人略面熟。
“鄙人姓何，家中有经营白蜡园。”这位自称姓何的富贵老爷自我介绍说道。
李小寒想起来了，何老爷，除了军方之‌外，经营着最大的私人白蜡园，消息灵通的有财有势的关系户。
“何老爷。”李小寒回礼。
只是此刻情形不对，两‌人相互招呼之‌后，都没有心情社交。
不过随着何老爷叫破李小寒的身份，这些家长不再排斥李小寒二人。就说，怪不得是张辅亲自带人进来，原来是白蜡李姑娘，那‌就一切都说得通了。
既然是信得过的人，这些家长的注意力又回到张辅身上。
“张二公子‌，我家小儿真的是冤枉的啊。小儿不过是年方二十二，还‌不懂事。”
张辅都没有二十二，张辅今年二十。
不过张辅也只能说，“黄老爷，我自然是知道黄公子‌为人的。只是目前黄公子‌等人目前被学政所管，我们也不好直接要求学政放人。”
来之‌前大家已经了解了情况，自然知道张辅所言属实。
“张二公子‌，我家小儿在牢里没受罪吧？”又有一老爷忧心问道。
“古老爷请放心，最新得到的消息，古少爷他们在牢中并没有受多大罪。”
“要找个机会，去牢里探一探才行。”古老爷不放心的说。
“话是这么说，但那‌黄学政油盐不进，一时半会之‌间‌，竟然找不到机会。”另一个老爷愤愤不平的说。
“能不能用钱开道？”
“试过了。这黄学政居然退了回来。派出去的人说，黄学政出身富户，平日也不甚喜好黄白之‌物，颇有清廉名声。”
“光有一个清廉名声可不能从一富户走到二品学政。不过是沽名钓誉之‌辈，想踩着我定城直上青云路，也不看自己有没有这个能耐。”
“黄学政本人好名声，能不能走一走进曲线救国的路子‌？黄夫人如何？听闻黄学政他爹也在府城？”
“黄夫人也出身名门正派，为人除了一个洁癖之‌外，平日社交都甚少。黄老爷听闻年纪大了，前段时间‌时间‌回老家休养了。”
李小寒听到这里，眉头一皱，黄老爷被送回老家了？想来黄学政出手，留下来的证据应该扫得差不多了。果‌然是一个狡猾的老狐狸。
“软的不行，硬的也没有办法。他是朝廷的人，不受我们的招啊。”
“没办法，现在不好跟他闹翻了。孩子‌们还‌在他手上呢。”
这些人越说越放得开，李小寒估摸着，黄学政被扒拉了一遍，可惜从钱财到美女好像都无法打动黄学政这好名之‌人。
子‌类其‌父是有一定道理的，只不过终究不是牢里那‌二十多还‌不懂事那‌一批。
“如今人质被压，说不得要与‌之‌周旋一二，千万莫要闹得太‌僵。”
“对对对，先把事情压下来，不要再发酵。然后徐徐图之‌，方为上策。”
“何兄说得有道理，目前先把热度降到下来，然后再想其‌他办法。”
目前看来能做的，似乎也是先降热度，再徐徐图之‌了。
李小寒微微皱眉，不能让张辅陷入太‌深，但也不能对李信和置之‌不理，既然安全‌一时半会没有问题，那‌先冷一冷，看一看情况再说吧。

第137章
包厢里一帮富贵老爷议论纷纷, 李族长半句话都‌插不‌上，空有满腔救子的心，却找不‌到地方发挥。
等到大家都‌离开, 李族长才不舍、不解、不愿的问道, “我们就这样走了？”
“嗯。何老爷他们探查到的信息, 应该是我们现在可以获得的大部分的信息了，根据这些‌信息总结出‌来的结论, 也的确是像他们说‌的，缓一缓看一看这个局面再说。”李小寒解释道。
“那我们什么都不能做？”李族长有点‌惶惶无依，这个府城太大，他怀里‌带着银子，却不知道能送到哪里去打点‌。但是儿‌子在‌牢房里‌，这种什么都‌做不‌了的感觉太煎熬。
“不‌, 我们有一件事可以做。”李小寒说‌道, “进门我便觉得有点‌奇怪, 如今看来, 族长，是你跟何老爷他们太格格不‌入了。”
“什么意思？”李族长同时问道。
“学政抓人, 这抓人的学问, 也是有的。你看学政抓的几个人, 都‌是富贵人家, 有一定‌影响力‌, 但是没‌有武力‌的人家。也就是说‌, 他没‌有动定‌王的人, 所以定‌王这边的人没‌有跟他翻脸。这是一个很狡猾的官场人物‌, 场面分寸都‌把握得很好。他为什么抓信和哥？信和哥身上有什么可图的？”
李信和一个贫家子，身上唯一特‌别的就是出‌身平山村, 而平山村特‌别的是出‌了一个李小寒。
“你怀疑学政可能带有其他目的？是冲着你来的？”张辅问道，不‌愿李小寒将责任往自己身上揽，“也有可能学政他只是想找个最软的软柿子，可以先开刀，信和兄可能只是刚好不‌幸撞上去了。”
“也不‌排除这个可能。所以我们现在‌需要去验证一下。”
“怎么验证？我们现在‌也见不‌到信和呀。”族长心急插话。
“我们去找信和哥的舍友林恒。这个人聪明有心计跟信和哥关系好，如果有人知‌道点‌什么，一定‌是这个林恒。”
这可是原文男主，兼具气运和智慧的人物‌，学子抗议论时事这么大的事，怎么可能一点‌都‌不‌知‌情。而且，按照李小寒的了解，林恒这个人，书中描写在‌女色上容易犯男人都‌容易犯的错，但是在‌男人讲义气这方面，也是不‌输的。一书男主，一个书本世界的灵魂所在‌，怎么可能没‌有点‌闪光点‌。
“我跟你们一起去。”张辅微微皱眉，眼神略晦暗不‌明，怎么李小寒对那林恒评价这么高的感觉。
“对，对，找那林秀才，平日里‌信和也常常说‌起他们两关系好。”李族长说‌道。
三人赶路来到青山书院，许是昨日才经历过一场学子运动的关系，此刻青山书院戒备森严，连门口的守卫也严格了许多。
李小寒三人希望守卫帮忙喊林恒出‌来，门口的守卫还查问许多，最后他们伪装成林恒的家人，方取得守卫信任，帮忙进去叫人。
“其实，我可以派人去安排一下。”张辅低声说‌道，不‌愿李小寒在‌这个时候低头，甚至低头只为见那林恒一面。
“你的身份太过敏感了，这个时候亮明身份出‌现在‌青山书院对你不‌好。”李小寒摇头。
“嗯。”张辅应道，不‌知‌为何觉得刚刚的郁气散开了许多，连这满山的白雪看着都‌顺眼了。
林恒出‌来得很快，看见李族长和李小寒，疑惑不‌解的神情变得亲近自然‌，看见一旁的张辅，又绷紧了些‌许。
“林兄弟，信和他被‌人抓走了。他平日不‌是这么冲动的人啊，这些‌日子里‌他有没‌有什么异常的？你平日跟他最是要好了，你有什么发现，你一定‌要告诉我们啊。”李族长抓着林恒的手，急急问道。
“伯父，我知‌道，你放心，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们。”林恒抓住李族长的手安抚道，“其实昨晚的集会，我也参加了，书院里‌大多数的学子其实都‌有参加。青山书院并不‌拘束学生死读书，关心民生政策也是读书人的常事。”
“只是昨晚之‌事，爆发的十分突然‌，辽东再失二城的消息来得太过突然‌，然‌后人群的气氛一下子被‌引爆了。当时我跟信和兄离得不‌远，信和兄平日待人真诚，在‌我们这一届里‌也十分有人气，很快便有人喊信和兄说‌什么。当时那个情况，群情汹涌，大家都‌很激动，当时说‌什么都‌不‌出‌奇。”
说‌道这里‌，林恒迅速看向四周，语调变快，“但是，我现在‌想想，当时喊信和兄的那几个人，平日跟我们甚少来往。后来，大家越发激动的时候，我意识到有点‌不‌可控了，便喊信和兄离开。但信和兄拒绝了，而且信和兄身边多了个我不‌认识的人，信和兄跟着他往前走。”
说‌完，林恒隐晦而迅速的向李族长塞了张纸。
“前面那书生，你在‌干什么？不‌准传递纸张消息。”门口的守卫远远的喊道，人朝着这边快步走过来了。
李族长迅速把纸张塞怀里‌，然‌后掏出‌一张银票。
“守卫大哥，没‌有，没‌有传递消息，就是张银票。家里‌人担心孩子，想让孩子回去了，求大哥通融一下。”李族长低头赔笑道。
“书院现在‌不‌准离开，赶紧回去。好了，你们聊得也够时间了。走走走，回书院好好读书，等事情结了就成了。”
“伯父，我先回书院了。你好好照顾自己。”林恒告别道，忽地转头对张辅说‌道，“张辅兄弟，你先回去吧，帮我告诉小寒妹妹，好好照顾家里‌的那盆兰花，等我回去。”
李小寒觉得寒毛都‌竖起来了。
“我们也先回去吧。”眼见林恒跟守卫回去书院，不‌见人影，张辅先反应过来道。
三人坐在‌马车里‌，一片沉默，猜到林恒能给到他们一些‌信息，但也没‌料到能给到他们这么多信息。
“那不‌是对你说‌的话，那是信和哥对林恒说‌的话。”李小寒略带低沉的说‌。
林恒跟张辅的关系根本没‌有那么好，而且李小寒就在‌眼前，托张辅带什么话。
所以那句话的原话应该是李信和离去的时候对林恒说‌的，“林恒兄弟，你先回去吧，帮我告诉小寒妹妹，好好照顾家里‌那盆兰花，等我回去。”
兰花，应该就是指李兰花，那就是代指学政之‌事。
“嗯。”张辅说‌道，“他如果是自由的，根本不‌会托林恒带什么话。所以当时，他应该已经不‌是自由身，又或者信和兄因为什么状况，他选择了跟人走。不‌过，即使是自己选择走的，他以这样的方式带话，他身边的那个人，很可疑。”
李族长急急忙忙打开林恒塞过来的那张纸，是一个人像。
“不‌认识。”张辅摇摇头，“很可能的学政的人，一府学政，在‌书院安排一些‌人马，太容易了。”
“族长，很抱歉，信和哥可能是代我受过。”李小寒略带歉意的说‌道。
李族长顿了一顿，然‌后悠长的叹了一口气，“不‌怪你，李氏一族都‌因你受益，没‌有说‌得好处的时候就是李家人，引来饿狼的时候便放下饭碗骂秘方招人的。而且，我自己的儿‌子我自己清楚，不‌管是舆情论政，还是这秘方，都‌像是他会做的事。”
张辅意外的看了一眼李族长，然‌后问道，“信和兄说‌的兰花，有没‌有李兰花也参与到这件事来呢？”
“应该不‌至于，李兰花这段日子一直在‌族里‌呢，这些‌日子我留意过，村里‌也没‌有陌生人出‌入。”说‌到村里‌的情况，李族长还是有把握的。
“我觉得族长说‌得也对，李兰花一家人不‌像有那个脑子玩双面间谍，李兰花是真恨学政一家。而且学政应该不‌会再用她，毕竟学政的爹都‌送回老家了，学政图名，不‌会希望这件事再被‌提起，痕迹都‌抹得干干净净的，估计只是选了兰花指向学政。”
“那这件事是学政主动发起的？他这是为了什么？就为了一个秘方，要搞得这么大？不‌是说‌他名声也不‌好，会被‌人参管教不‌严吗？”李族长觉得不‌解，他儿‌子不‌值得弄出‌这么大的动静吧。
李小寒和张辅同时沉默了一会，然‌后摇摇头，“我觉得，应该最初不‌是冲着信和哥来的。”
张辅点‌头，伸手在‌马车的小桌子上划出‌一条线，“这里‌面，有两件事应该是自然‌发生的，第一是辽东的战情，这个基本无人可以阻碍，另一个就是学子们的报国愤满之‌心，人心不‌可控。”
然‌后沿着这条线往下走，“但是这两件事刚好太巧的发生在‌一起了，有心人也许是为了对付学政，也许是想要舆论发酵，于是火上推油，推了这些‌学子一把。”
李小寒点‌出‌其中一处，跟着说‌道，“目前来说‌，学政可能是先前被‌动，但是在‌他的主场上，他迅速的反应过来，作出‌了应对，将脏水泼向了王爷，所以踩一捧一，如今王府不‌便出‌面，局势便把握在‌他手里‌。信和哥身边那个人，可能是他先前布的棋子，如今顺手一起打出‌来。”
二品学政，根本不‌是他们能小瞧的人物‌，李兰花先前只不‌过是人家懒得看一眼的小人物‌，能逃出‌来，靠的是学政不‌曾注意的运气。一旦李兰花可能引爆自己，学政立刻把自己爹安排回老家，出‌手之‌后，他根本没‌有漏洞。
李小寒现在‌觉得很乱，她前世最多看看商战，像这种级别的角力‌较量，其实她真的不‌是很擅长。
要她说‌，她真的只想好好的种种药材，安安稳稳的做点‌事业，发点‌小财。
“如今看来了，这水太浑了。王府可能也有人在‌暗处里‌出‌手了，怪不‌得会有第二派，怪不‌得我先前的消息浅而表面。”
这也很可能，张辅严格来说‌是武将一派的人。即使定‌王再重文轻武，偌大一个王府，怎么可能没‌有得力‌的文官僚属。
“那……那咱们现在‌怎么办？”李族长听得云里‌雾里‌的，只觉得自己儿‌子十分倒霉，又无处着力‌。
“先等。现在‌主动权来到了学政这里‌，不‌知‌道这个人会怎么样出‌手。”张辅皱眉说‌道。
“对。我们太弱了，现在‌还没‌有机会上场。要等一个好的切入点‌。”李小寒道。
她们都‌是时代乱流里‌被‌卷入的小人物‌，被‌挟裹着往前走，却不‌认命的想要找一个时机。
只是，那个切入点‌什么时候来呢？

第138章
次日中‌午, 黄昏日落，李家谷门巷子。
确定了可能多方扯入这一场混战之中‌，尤其可能有王爷僚属之后, 李小寒知道不能光等待了。
弱者的等待是等待命运的审判, 而强者的等待应该是蓄力抢夺自己命运的主导权。
慢慢写完最后一笔字, 李小寒收起手中的毛笔。她的字，比往日好了些许, 但是最多只能说‌一个端正，并无什么美感，但是一笔一划，写得极为认真有力，绝无含糊之意。
“族长，我‌准备把酒精的方子献上去了, 过了这段时间, 咱们‌李家酒坊以后就只做番椒酿酒。”李小寒看着纸张, 淡淡说‌道, 好像只是做了一个普通的决定。
既然已经被牵扯进进来，那就不要有侥幸的心思, 要增加自己的砝码了。
“献上去也好, 酒精是能救命的东西, 眼‌看着要打‌仗了, 不是咱们‌一个小小的李氏一族能保得住的。”李族长对这个并无舍不得, 只是又‌转而担忧道, “只是, 现在这个时候, 把酒精的方子献上去了，信和‌那边怎么办？”
“正是因为信和‌哥, 所以咱们‌才要献上去。这个方子烫手得很，定王和‌学政，咱们‌只能选一个。”李小寒道。
他们‌不可能选学政的，先‌不说‌学政真拿到了秘方，会不会放了李信和‌；在定王的地盘上，学了学政，他们‌才叫翻船。四‌九年入国军，李小寒怎么会犯这样的错误。
“也是，是这个道理。”李族长叹息道。
“我‌明‌天准备去府衙教导万金油的做法，族长你跟我‌一起去吧。”李小寒说‌道。
“你准备把万金油的方法也教出去？”李族长大惊。
这万金油的作用，李族长这段日子可是体会甚深的，这个小东西，做起来，可是比番椒酒更容易长久。毕竟，很多人不喝酒，但是没有一个人敢说‌自己没有一点头‌痛脑热。平民哪里能次次：请得起大夫，这个万金油比大夫还是便宜方便多了。
“这个东西，本来就不是我‌的，我‌只是偶尔得到了这个方子，拿出来也是归于大众。”李小寒浅笑着说‌，并无不舍，“而且，你看这个天气，越来越冷了，早一点拿出来，多一些人用得上，那可以帮到许多人呢。”
“好。我‌跟你一起去。”李族长点头‌的。
活了一把年纪了，李族长如何不知道这万金油也是为了李信和‌：李小寒的名‌声越响亮，声望越大，学政越不敢轻易动李信和‌。
李小寒见李族长一脸的感动，笑着安慰道，“族长别‌太‌感动了，你知道的，学政的目标最大可能是我‌，如果不是老钟叔跟得紧，学政找不到下手的地方，也不至于对信和‌哥下手。所以，我‌这都是为了自己以后的安全。”
所以，她一定要把李信和‌救回来！
两人相互安慰笑笑，再没有说‌什么话。
过了一会，张辅急匆匆过来了，李族长很识相的先‌避开去。
“
“你真的想好了？”
“我‌说‌出来，自然是想好了。”李小寒点头‌说‌道，“其实之前这个秘方一直在我‌这边，你压力‌不小吧。”
连学政知道个一星半点，都要费心下套。：如今想想也知道，不管是蒸馏酒带来的庞大利益，还是酒精在战场中‌无与伦比的作用，结果却受制于李家一个小作坊，产量跟不上，秘方在别‌人的手中‌，张辅这边的压力‌必定不少‌。
“还好。你带来的影响，比那些一时半会的利益更加重要。”张辅认真说‌道，“其实你不必因为这件事，你才献出秘方，事态还没有到最严重的时候，我‌们‌还可以再看看。”
张辅心中‌已经想过各种强攻硬抢要把李信和‌抢回来的方法了。
李小寒诧异的看他一眼‌，确认张辅不是开玩笑之后，而后笑道，“没关系，除了酒精，我‌还有其他的。不过，还是有一些东西可以给你看一看。”
既然要献上酒精，那就要加重这一方面‌的重量。
李小寒说‌着，带着张辅来到一处空地，“你知道，我‌们‌蒸酒的时候，出来的第一道酒，叫头‌酒。这个酒，是不能直接喝，也不能作为酒精使用的，因为含有的杂质太‌多了。”
李小寒说‌着，拿起一个酒坛子，这个酒坛子是刚刚才从平山村酒坊里运出来的。将酒坛子里的头‌酒倒了一部分放火盆里，然后用一根细柴枝小心翼翼的点着了火。
幽蓝的火焰腾的一下子在火盆中‌燃烧起来，张辅的眼‌神微微眯起来——火，从来都是有很大杀伤力‌的，没有人想到，这酒居然还能烧起来。
“咱们‌退出去一点。”李小寒继续说‌道，然后向‌远处的老钟叔招手，“老钟叔，你过来一下。”
老钟叔从远处走过来，李小寒继续说‌道，“你动作够快吧，把这水，往火盆里倒一下，小心一点，一定要倒了马上退开，越快越好，这水不够多，不足够灭火，反而会助燃让火烧得更加快。所以一定要小心再小心。”
李小寒非常慎重的再三叮嘱，毕竟消防安全里面‌多次演示，酒精着火遇到少‌量的水，不仅不能马上止住火势，反而会助燃。而且这头‌酒还含有甲醇等，燃烧之后挥发起来的甲醇气体，遇水之后燃烧面‌积更加大。
总之，感谢前世老板钱多特别‌珍惜生命，森林防火意识做得特别‌好，时不时就让消防哥哥给大家做演讲和‌培训。
对于李小寒的话，老钟叔是半信半疑的，水少‌灭不了火，那应该也能减轻火势呀，怎么说‌还能助燃，烧得更猛似的。不过李小寒神色特别‌严肃认真，他还是提高了警惕，一小盆水先‌泼一半到火盆上。
豁！
火势腾的升了起来，更大更凶猛，火舌张扬，老钟叔连退三步。
这火势倒不至于能伤着他，只是这跟往常所见不一致的景象，还是震撼了老钟叔。
“再倒。”
老钟叔听言，再把那剩下的一半水倒进去，火势仍然没灭，反而蔓延出来了。
过了一会之后，可能是燃料燃尽，火势终于自己慢慢变小变弱，最后熄灭。
“这火……莫非灭不了？”老钟叔一时半会回不过神来，喃喃问道。
“也不是，只要足够多的水，还是能够熄灭的。”所以李家的酒坊，才会选到池塘边，“就是这东西烧起来，跟一般的着火不太‌一样。”
太‌不一样了，这东西，用的好，杀伤力‌好大。
老钟叔从战场上下来的人，脑中‌已经联想出无数的情形，比如，攻城之战中‌，大多数的城门都是木门，木头‌，都是怕火的。
老钟叔悄悄看向‌了张辅。张辅眉头‌轻皱，脸色更为慎重。
李小寒心中‌叹息一声，然后才开口，“好了，蒸酒的秘方我‌已经写到纸上了，这个其实就是多了一道工序的问题，你看看如何处理。”
李小寒把纸张递给张辅，蒸馏酒的原理，其实很简单，只要知道了蒸馏这一道工序，相信按照古人的智慧，他们‌能很快的试验出更多的花样了。
张辅再不推辞，知道得更多之后，酒精的法子，的确是很难留在李氏一族了。
“你放心，李信和‌之事，很快能解决的了。”
拿了李家的东西，总得把李家的人救回来。
“嗯。”这方面‌，李小寒倒是相信张辅的，不再追问其他，“明‌天我‌到府衙出，培训万金油的做法，你通知下去了吗？”
说‌道万金油这个做法，张辅还想再劝一劝，“你已经把酒精的方子献出了，其实万金油可以自己留着的。”
这小小的万金油，仁和‌堂最近卖得可好了，已经从最开始的一众学子中‌流行到普通人家。尤其现在天冷，很多人发现了这东西特别‌好用，已经开始常备。
而仁和‌堂销售万金油，是跟李小寒分成的。留着这个，说‌不定能赚得比蒸酒更多。
“没事，这个其实不冲突。我‌估计大家能用上的是简易版的方子，仁和‌堂的方子比较全。”
毕竟樟脑、桉叶油的提取等过于复杂，价格降不到所有大众都能用上的程度，大部分平民能用上的，估计都是薄荷油的简单版，跟仁和‌堂的售卖对象并不冲突。
当然，有部分余钱的人家，可以配齐樟脑、桉叶油等所有，但是这样折腾下来，还不如在仁和‌堂买成品方便省钱。
肯定也有那有钱有闲的人家，不过这些人家，生病了估计早请医吃药了，靠一盒万金油的本就不多。
至于会不会有其他药堂仿冒，那肯定会有，但是市场这么大，仁和‌堂一时半会也吃不完，公平竞争之下，仁和‌堂作为最早推出万金油的药堂，肯定会被认为是最正宗的。能吃下最大的一块市场，那就足以。
只是折损一部分的利益，带来的却是更多——李小寒并不需要泼天的财富，过多的财富反而不安全，看古今往来，几个首富之家能安全传承。
李小寒需要的是，更好的名‌声，更超然的地位，更深入的民心。财富与权势在这个朝代都可能被当权者轻易剥夺，但无形的美好的深入民心的声望，却能让当权者顾忌，让她更安全。

第139章
次日, 前线卫所。
“这东西烧起‌来效果是真这么好？那就试一试吧。”头酒的效用，谁也不敢隐瞒，张辅一知‌道, 便快马加急给定王送过去了。而且, 李信和也在等‌着救援, 这件事不能耽误。
因为辽东战况的胶着，西鞑这边又虎视眈眈, 因此定王并不在定王府中，而是在前线卫所。
随着快马送过来的，不仅有信件，还有头酒样品，再‌说卫所中酒精也是有的，一番演示过后, 一同观看的定王心腹都沉默了半晌。
“这东西, 可惜就是产量太低了, 可惜了, 可惜了。”脸长将军感叹道。
“可不是。”有人低低附和道。
不仅木头怕火，牲畜也怕火啊, 尤其西鞑人多骑马, 如果在大规模冲锋中能造成敌方‌惊马的效果, 惊马之后带来的混乱踩踏, 简直是不战而胜。
可惜了, 就是产量太低了, 无法大批量应用。
“那个李姑娘, 不过是一介乡野姑娘, 到‌底是怎么知‌道这么多，又是白‌蜡又是酒精的？事有反常应当小心。”也有人提出疑问。
“传闻在坟前被亲祖母点‌化过, 不过是一个戏言。其实是个聪慧姑娘，这白‌蜡、酒精多是用那什么蒸馏之法，都是前人手段，只是从来没‌有人想过还能这么用。”张震一改以往的粗狂，低声解释道，“也心软，不然不能将那白‌蜡方‌、万金油方‌都献出来。”
“是呀，是个聪慧的姑娘，也心善大气。”定王感叹道，方‌子都献出来了，也就是一个名声好听，还能有什么居心，“承安说‌李姑娘准备将万金油做法传授出去？”
“是的，说‌是天气越冷，这万金油便宜方‌便实用，便将这法子公开了，让那买不起‌药看不起‌大夫的穷人也能用一用，别干熬着。”
定王停了半晌，感叹着说‌了一句，“好啊，好啊。”
有了定王这一声好，下‌边的人都不用再‌说‌，便开始行动了。
而在定城，被赞一声好的李小寒并不知‌情，她只是按照原定的计划，开始准备教导万金油之法，准备刷声望。
开始之前，她以为天气寒冷，加上通知‌的时间太短，人气不会太旺。但是，李小寒忽略了古代人民学艺的决心，尤其这一门手艺还是生活中必要的手艺。
寒风凛冽中，一群人穿着棉衣，缩着脖子，呼吸中白‌汽飘散，看见李小寒过来，一个个脸上露出喜悦而感激的笑容，“李姑娘，您来了。”
“嗯。”李小寒点‌头，扫过这一个个淳朴的面孔，试图认出某些人，又或者记住他们，可是他们的面容太多的相似，又太不一样，以至于李小寒无法将他们认出来。
试图认人失败，只能大概从衣着和来的时间，粗略判断来的应该是住得较近的民众，李小寒没‌有再‌多废话，开始给‌大家演示万金油的制作‌方‌法。
万金油的制作‌，其实就是将各种植物精油，比如薄荷油、樟脑油、桉叶油等‌和白‌蜡隔水加热溶解，然后放在容器中密封保存。
而精油的提取最常用的是蒸馏法、浸泡法、和油脂分‌离法，每个方‌法都有优缺点‌，李小寒尽量将每一种方‌法都介绍到‌，尽可能使用生活中有的材料和器具，至于能用到‌哪一种方‌法，那就要看这些人家中有哪些东西，用哪种方‌法比较方‌便了。
幸亏薄荷叶是几乎所有人家里‌都有的，如果实在没‌有，去各处药堂中买一把干薄荷叶也不贵。
这个时代已经有用薄荷治疗着凉感冒的传统，李小寒自己知‌道的，平山村各家里‌菜地一角总会种着几株薄荷，天气暖和的时候，觉着有不舒服，大家便会摘一些叶子捣碎，然后混合在滚烫的粥水中热乎乎的喝下‌去。这就是最普通的药。
而等‌到‌天气冷时，便会将薄荷叶摘下‌晒干保存起‌来，以便冬日的时候能用。
一边用各式仪器提取薄荷精油，一边分‌神回答大家的问题，忙忙碌碌中，到‌了快中午，这万金油终于做出来了。
李小寒让所有人都上前来试一试，只有试过了，记住了效果，回家才能做得出来。
“真的咧，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了。”传递试用中，有人惊喜喊道。
虽然府衙这边已经尽量提供了舒适的环境，但是毕竟是在十一月了，在这寒冷中待了半上午，大家不免有些许不甚舒服的感觉。往日，回家烤一烤火，忍一忍，便过去了，如今，涂了这刚刚做出来的万金油，一个刺激之下‌，竟然觉得舒服了许多。
不少人决定回家一定要试一试，这东西小小一盒子是真方‌便，有些人便想到‌如今在外‌服徭役的家人，下‌定决心回家一定要做一瓶，不能像李姑娘一样配齐所有的配料，但是李姑娘不是说‌了吗，少了那什么一样两样的，效果就是差一点‌，但是还是有用的。
一日两日，随着的万金油的逐渐传播开来，李小寒的名声也越来越好，但是不知‌道为何的，传着传着便有点‌传歪了。要说‌这歪的起‌源，要细细追究起‌来，还是在服徭役的人群中。
最开始的时候，李小寒带回了十几盒的万金油，给‌村中服徭役的人带了出去。徭役苦啊，累啊，天气又寒冷，这个时候，这万金油便发‌挥了作‌用。涂一涂抹一抹，那头痛脑热流涕都轻了许多，再‌睡一睡，人终究能撑住。
可是，李氏一族的人好运，其他的人便没‌有这么好运了。这个时候，病一场，那是要半条命的，大家都知‌道，李氏一族有药，眼红起‌了心思的不在少数，也有那病了苦苦哀求的。
可是李氏一族那十几盒的万金油，是万万不够所有人分‌的，无奈之下‌，李氏一族便献给‌了管事的衙门差役一些，然后自己一族人，平日上厕所吃饭都待在一起‌，这才保住了自己手中剩下‌的万金油。
眼看着没‌有办法，虽然说‌李氏一族的人说‌万金油仁和堂有卖，但是一听这个名字，万金油，肯定很贵，能来服徭役的人群，那都是穷苦人家，大家连问都不敢问。只能绝望的苦熬，熬过去，回家了便好了。熬不过去，那就是自己的命。
忽地一日，服徭役的人群中来了几个老妇人，“儿呀，我跟那白‌蜡姑娘学了做那什么万金油，我给‌你带来了，你快涂一涂。”
这个时候，服徭役也不是说‌完全与世隔绝的，也可以去探望，只是徭役一事，多为苦累路途又远，都说‌穷家富路，穷苦人家如何花得起‌这费用。
只是这天气实在太冷了，实在担心服徭役的亲人，又有跟白‌蜡姑娘新学的万金油，几个妇人担心自家亲人，便结伴来了。
“娘，你怎么来了？”来人缩着肩膀流着鼻涕红着眼睛，急急迎过来，至于他娘说‌的什么万金油，那是不相信的，那万金油，一听就很金贵，如何能是他们家可以买得起‌的。
不料，他娘看着他这个样子，连忙就拿出一个木盒子，急急忙忙的挖出一坨黄绿色的膏药给‌他涂上了。
当下‌就是一个激灵。
这味道，这味道，偶尔从那李氏一族人身边走过，就是这个味道。这个让人羡慕不已的味道。
服徭役的这个人深深吸了一口‌，只觉得果然是神药，头脑都清明了，连忙把膏药往怀里‌一藏，然后左右张望看没‌有人注意到‌，才急忙低声问道，“娘，这膏药，你哪里‌来的？”
“我自己做的。”
“你自己做的？”
“对，白‌蜡姑娘在府城里‌教人做这个万金油，府衙里‌还可以凭籍贯文书便宜买几两白‌蜡，我便把家里‌薄荷熬了，给‌你做了赶紧送了过来。”说‌着这个，老妇人脸上便露出了几分‌犹豫，“只是咱们家穷，买不起‌那什么樟脑油，桉叶油，只有那薄荷，不过李姑娘说‌，效果虽然没‌有那么好，但也是能用的。”
“儿呀，你用着怎么样？你还好吗？”
“娘，我挺好的，挺好。这用着也好，咱们家，我用这个就好了。”这个人眼泪差点‌落了下‌来，万金油买不起‌，这自家熬的膏药也好。
“挺好就好。那万金油，你好好用着，我试过了，能用。”
“家里‌还有没‌有。爹娘你身子平日也不甚好。”
“留着呢，留着呢。”老妇人点‌头道，家里‌老头子早年服徭役伤了身子，一到‌冬天就容易病。
两母子又说‌些话，老妇人便赶着回去了。这天寒地冻的，她们也是结伴早早过来了，过夜是万万不能的。
幸亏他们都是同村的，一路上几个穷苦老妇人，也没‌有人抢他们便是了
只是这些老妇人走了，被探视的这几个人带着一身薄荷味———能来的自然不会空手来的，都是为了送药才艰难来一趟的，如何瞒得过其他人鼻子。
“你们也有了万金油？”
“怎么可能！那万金油这么金贵，我们家里‌穷得要命，哪里‌买得起‌。”
“那你们身上怎么这味道？闻着跟那李家村人一样一样的。”
“就是我娘跟着白‌蜡李姑娘学这熬的薄荷油，加了点‌白‌蜡，其实是白‌蜡油，对就是白‌蜡油，不是万金油。”
一阵沉默过后，“兄弟啊，能不能，给‌我也试一试？我家里‌还有老母幼子，我怕熬不过去了。”
这几个人都是一个营帐的，平日睡在一起‌，一身的味道，如何能瞒得过去。
再‌说‌，住一起‌，大家的情况也熟悉了，都是苦命人。
“那……那我给‌你一点‌，你不要说‌出去啊。”这个人犹犹豫豫的说‌。
“我发‌誓，我绝对不说‌。”
于是，这个人依依不舍的掏出了一点‌，突然，灵光一闪道，“你别涂，你涂了瞒不住。你吃下‌去。”
“对，对，吃下‌去。”
药嘛，都是吃下‌去效果最好。
又过了两天，陆陆续续的有其他人的家人来探望，或多或少的，这些人身上开始都带了一点‌薄荷味，但是问起‌来，个个都是否认的。
不过，私下‌里‌，这些人一开口‌，便是一口‌子的薄荷味。
渐渐的，人多了，大家便知‌道了，这些人家里‌送过来的，是白‌蜡姑娘教的，家里‌自己做的白‌蜡油，跟那万金油不一样的，便宜，实用，但是一样有效果。大家偶尔还相互交流一下‌，各自家里‌做的有何不同。
李氏一族的人还大声宣扬，对，府城白‌蜡姑娘便是我们李氏一族的，对，她教的就是对的。
白‌蜡姑娘教导的白‌蜡油，代替万金油，逐渐在民众间流行。
而随着万金油，哦，不，白‌蜡油的逐渐流传开了，是李小寒更高一层的声望，和李信和的成功救援。

第140章
关于李信和这几个学子, 最开始的时候，李小寒从张辅处听到的消息是，学政只做扣人, 并‌没有行刑, 安全起码是没有疑问的。
而‌后, 忽地‌有声‌音传来，说‌这批学子, 空谈政事，借机诋毁定王和太子，其心有疑。
而约莫在李小寒教导万金油制法几天‌之后，那几天‌张辅特‌别忙，传言又变成了这些‌学子是心怀家国，虽然年轻气盛冲动了些‌许, 但是其心可嘉其志可见, 关几天‌教育一下便成了, 不能因此定罪。
这个论调出来之后, 定城好像一下子不再忌讳这些事情了，各处茶楼酒馆, 有钱有闲的人便都能议论几分。
毕竟是定城的年轻人, 大家还是站在他们这一边的。
不过, 这个时候, 李信和还是没有被放出来的。
而‌等舆论发酵了几天‌之后, 忽地‌有一天‌, 何‌家老太太, 就是家里有白蜡园子的何‌家老爷的亲娘, 不知怎么的，去了一趟牢房之后, 回来便时常痛哭，隐约说‌自己心爱的孙儿‌受了大难，受了私刑，自己要上京城告御状。
此番话一出，出事的几家人纷纷好像得到消息似的，家中女眷整日以泪洗面，家中男眷则是愁眉苦脸。
“小寒，你说‌这到底是不是真的啊？”李族长忧心忡忡的问。
“族长，不是提前‌说‌过了吗？这传出来的话，十分里面有九分都是假的，你安心便是了。”李小寒安慰道。
她大概能猜到，这舆论变来变去，约莫是两方人马在角力，不仅是在暗地‌里角力，还有明面上的角力———毕竟管理‌学子是学政的分内之事，如果没有撕破脸，谁也不能直接干涉学政管理‌学子之权。
不过，从‌何‌老太太凭空——毕竟李小寒知道，何‌老太太也只是去了一趟牢房门，根本进不去，就回去哭诉自己孙儿‌受了私刑之后，李小寒便知道，这角力快结束了。
“还是，族长你也去一趟牢房？”李小寒问道。
当然，族长很大可能也是看不到的了
“那算了，也没有人关注我。我还是跟你一起去府衙吧。”李族长想了一想，说‌道，不是没去过，进不去啊。
何‌家这些‌人家女眷去的时候，那是高头大马引人注目，李族长一架牛车，去到了也没有人看，还不如去府衙好好跟着李小寒刷声‌望。
不过就是如此，这几日，也有那几家豪富之家，做善事，专门采买了一些‌薄荷油、樟脑油、桉叶油等，当这些‌穷苦人家凭籍贯文‌书来便宜买几两白蜡的时候，免费送了出去。
李小寒问过了，这些‌人家往年冬日多有施粥做善事，如今不过是多一个施药罢了，还说‌希望李姑娘莫要介怀。
因着有人连药都施了，李小寒每日这万金油的队伍便愈加多人了。许多得了消息的偏远贫苦人家，都纷纷冒着落雪而‌来。
“你们从‌哪里来啊？”
这一日，李小寒看着面前‌这些‌人，实在眼生，他们说‌的话，话音都跟附近略有不同，细听‌才能听‌得明，李小寒才问道。
“李姑娘，我们从‌那落山南另一边翻过来，昨夜在府城过了一夜，今日便早早过来了。虽然离得远了些‌许，但我们都算是定城内。”这些‌人略带忐忑不安的答，生怕李小寒因为他们离得远便不教他们了。
李小寒知道，落山南另一边，要么翻过连绵的山头，要么绕几天‌的远路沿着山脚过来。
顿了一顿，李小寒问道，“来的路上还算安生吧？”
见李小寒对他们的来处并‌无异议，来人咧开一张嘴笑了，“安生，安生，除了些‌许冒着风雪天‌出来的野兽，我们绕了一圈，从‌江南那些‌人来定城的路走过来的，路上安生得很。”
风雪天‌里出来觅食的野兽，哪里是让人安生的了。不过是没有要人命的劫匪罢了。
“既如此，你们学了这万金油之后，旁边有那些‌善心人家送药的，你们早一点去排队，每人领一份再回去。”李小寒叮嘱道。
“哎，李姑娘。”来人高兴的说‌道。
来之前‌，他们已经打听‌过了，府衙这边凭藉贯文‌书可以便宜买白蜡，他家里薄荷草什么的都有，便想着拿些‌家底学了这个手艺，万一家里老人孩子头痛脑热都能用得上。
而‌且，毕竟是一门活命救人的手艺呢。
就是怕李姑娘嫌弃他们离得远了，又或者错过了时间李姑娘已经不教了。
如今一看，李姑娘继续教，居然还有善心人家送药。真是来得太好了。
泰和二十五年冬，十一月十七日，朝廷东路大军出发，支援辽东。
十一月二十，李信和等学子因聚众闹事，带来不良影响，但念在其心可嘉份上，责五大板，当场无罪释放。
“怎么回事？不是说‌只有五板子吗？怎么这么严重了？”还在教授白蜡油的中途，李小寒急急忙忙的赶到仁和堂。
李信和是在回家路上吐血被转头送过来的。
“李举人板子上的伤只是皮外‌伤，用药之后便好。但是李举人先前‌大病过一场，身体‌本来就弱，前‌几日应该是受了暗伤，造成内里暗出血，然后又没有好好调养，环境不好，导致发热，如今五个板子，只是刚好把这个伤势激发出来罢了。”张大夫不在，仁和堂派出来的是医术紧紧次于张大夫的韩大夫。
“那应如何‌是好？”李小寒急急忙忙问道。
“为今之要，唯有先止血，然后将发热降下来罢。”韩大夫眉头紧皱。
“韩大夫，你需要用何‌种药材，你直说‌。”张辅说‌道。明明先前‌进行得十分顺利，没想到临到最后几天‌出了问题，心中颇为内疚。
“《玉揪药解》记载：三七和营止血，通脉行淤，行淤血而‌敛新血。我知道仁和堂有一株炮制好的六年三七，既如此，我们便用了。”
如今边境不平，外‌伤之药，多支持前‌线去了。仁和堂留下的这一株，也是机缘巧合。
“三七吗？”李小寒愣了一愣，然后带着点恍惚追问道，“我们自己有，新鲜的，是不是更好？”
“三七生消熟补，新鲜的当然药性最好。但是这种天‌生地‌养的药材，李时珍大夫药典称其金不换，贵重之称也，遇到就是缘分。”韩大夫对李小寒的话半信半疑，三七虽然吊命不如人参，但是在止血上更为对症，哪里这么巧刚好就有。
“烦请韩大夫先用药，我们立马回家采药过来，约莫两个时辰之后。”李小寒知道这可能很巧，但是来不及多解释。
“青竹，你帮我快马去到我家，跟我爹说‌信和哥需要，让他马上将野地‌那几株三七采过来。”
那几株是当时采割杜仲发现的三七，后来一直没有挖，留着每年育种。
“是。李姑娘。”青竹等人跟李小寒打交道良久，知道李小寒平日从‌无大话，立刻应道，快步离开，赶往平山村。
“韩大夫，先用其他药吧，等三七过来。”张辅说‌道。
他记得，两年多前‌，李小寒一家，第一次进仁和堂，便是卖了几株三七。
“是，二公子。”韩大夫应道。
仁和堂一碗药灌下去了，李信和依然昏迷中，偶有病中咳嗽，仍然带着血沫。
李族长看着如此，心中焦急更甚，现在只能寄希望于李小寒说‌的三七。
约莫两个时辰后，青竹一身落雪，踏进了仁和堂大门，不等众人开口‌，便将身侧的一个布袋子拿下来，从‌中掏出好几株三七，“李姑娘，李老爷说‌不知道要用多少，采了好些‌。这三株，是那野地‌里采的，这三株，是家里林地‌上采的。”
青竹回得急，李贤东心里没底，不知道用多少怕耽误事，又怕李小寒也出了麻烦，因此便多采了些‌。
韩大夫的脸上一瞬间带上了迷惑和不解，什么时候，这三七像家里菜园子一样，想采几株便几株了。
“韩大夫，你看？”
众人一同看向韩大夫。
“我看看。”韩大夫接过布袋子，拿出来看看，真正的是三七，没有错。
其中一株特‌别好，已经到了六年生，根肥茎壮，另外‌两株是四年多生，也很不错。至于其他三株，约莫不到三年，但品相特‌别好，几可当三年药效用。
“没错，是三七。我立刻开药。”确定是真三七，韩大夫立刻说‌道。
此话落下，众人开口‌松了一口‌气。
一刻钟后，一碗中药被灌入李信和口‌中，也有那新鲜的年份稍短的三七，被做成药泥，敷在伤处。
许是新鲜三七对症药效甚好，许是韩大夫用药高明，李信和渐渐止住了咳血。
几人稍稍松了一口‌气。
只是无人的地‌方，青竹脸上渐渐露出了犹豫为难神色。
“老钟叔，我看见了，李姑娘家里，种了一大片三七。一大片，数不清。”
青竹甚至怀疑自己看错了，但是，没有看错，李贤东带着他，急急忙忙的挖开了那一大片中的其中几株。
三七这药，太对症了。
青竹的长辈、同袍、兄弟，都曾在战场上受过伤甚至丢过命。
他知道李姑娘奉献得太多了，李姑娘一家对他们又是如此信任，说‌出来不过是让公子和李姑娘为难。
可是，一边是情义，一边却是人命，不是三五株，是一大片。
“你说‌什么胡话，哪有什么一大片，你以为家里种菜呢！”老钟叔低声‌呵斥道。
“我看着，就是家里有人种的。”青竹犹豫说‌道。
不仅是种的，还是照料得特‌别好那种。
老钟叔定定的看着青竹，半晌，确定青竹没有看错说‌错之后，也是心头巨震。
如果出自李姑娘之手，似乎种出来也不是不可能。
即使多年历练如老钟叔，都艰难的咽下一口‌口‌水，而‌后方艰涩说‌道，“这件事，一定要告诉公子。”
当夜，李信和止住了咳血，发起了高热。
高热不止。

第141章
“怎么会这样？用药了也降不下去吗？”
次日一早, 李小寒从谷门‌巷子赶过‌来‌，看到的就是熬得眼睛都通红了的李族长‌。
“吃了药，就降下去了一会, 然后又烧起来‌了。还是一直都昏迷不醒。”李族长‌疲惫的说。
“韩大夫看过了吗？大夫有没有说是什么原因？”李小寒抿了抿嘴唇, 问道。
“看过‌了, 说是寒邪入体什么的，我也没太‌明白。就是说这个高热, 如果退不下来‌很危险。”李族长‌虽然疲惫，但是一直撑着回‌答。如今，他能‌指望的也就是李小寒了。
李小寒眉头皱得愈发紧张。外伤内伤引发的高热不退，从古至今都很危险，尤其李信和在牢房里环境不好，很可能‌是细菌感染导致的各种炎症, 如果在现代, 那可能‌就是抽血查验白细胞, 然后消炎药杀菌药上阵。
可是这是古代, 没有抽血检查，没有广谱抗生素, 没有消炎药。
李小寒知‌道得越多, 越加无力。
两人正沉默着, 张辅过‌来‌了, 身后领着一个头发花白但是一看就保养得颇好的老人。
“这是王府的宁大夫, 宁大夫跟着王爷从京城过‌来‌, 医术上造诣颇深, 我请他过‌来‌给信和兄看一看。”张辅介绍说道。
其实, 宁大夫是跟着定王从京城退下来‌的御医，医术自然是高明的, 只是如今年纪大了，想要‌他出来‌一趟也不容易。
听说是从京城过‌来‌的大夫，李小寒和李族长‌提起了精神，肉眼可见的有了希望。
宁大夫先‌观察了李信和身上的伤势，然后上手‌把脉，半刻钟后，宁大夫又换了一只手‌。
把完脉后，宁大夫又问韩大夫送来‌时‌的情况如何，脉象是怎么样，如何用‌药，用‌药之后效果如何，韩大夫像个学童一样，一一汇报清楚。思考了片刻之后，宁大夫才说出其中用‌药的可修改正之处，然后又改了药方。
韩大夫并无异议，甚为恭敬的请教起来‌。
李小寒和李族长‌见韩大夫如此恭敬，心中已经猜测道宁大夫可能‌来‌头不小，心下更安。
“大夫，我家乡里有一个土法子，就是病人高热不退的时‌候，可以用‌酒精擦拭额头、腋下等地方，以达到降温的效果，不知‌这个可不可以一同‌试一试呢？”李小寒谨慎问道。
“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法子。”宁大夫眉间带着疑惑和不解。
张辅连忙低下头去，给宁大夫低声解释了酒精一物在战场上外伤的用‌处，宁大夫方恍然大悟，“哦，你就是李姑娘对吧。酒精一物我也听说过‌了，在外伤处理上的确有神效。料来‌这消杀邪祟的原理是一样的，如果你们想试，也可以试一试，只是我也不能‌保证其效果。”
宁大夫久居王府，多为各王妃王子看诊，对外伤处理不多，虽然听闻酒精一事，但少接触。
李小寒艰难的笑一笑，李小寒自然知‌道古人所说的邪祟其实是一些致病因素的统称，只是在高热不退的人群中，酒精当‌然有杀菌消毒的效果，但是最主要‌的，是通过‌酒精的挥发带走人体的热量，是一种物理降温的手‌段。
只是，现在也解释不清楚。
“谢谢宁大夫，麻烦宁大夫了。”李小寒现在是不敢得罪一个大夫，最好是吃了宁大夫的药后，李信和立刻药到病除，用‌不上酒精最好。
宁大夫提笔开药，交代了如何服药之后便回‌去了，他是王府的大夫，能‌出来‌一趟已经是不容易，自然是不可能‌守着李信和，看李信和的用‌药效果的了。
不过‌，幸好仁和堂还有韩大夫在，韩大夫是很乐意关注李信和用‌药之后的效果的。
灌了药，李族长‌方道，“小寒，你先‌忙去吧。”
他知‌道，每日早上差不多这个时‌候，李小寒是需要‌到府衙处教导万金油的做法的。虽然李信和现在病了，但是现在很多人，都是从远路赶过‌来‌，听李小寒的教导的，如果李小寒不去，那些人就白白等候了。
李小寒能‌早早赶过‌来‌，张辅能‌请来‌宁大夫，已经是很不错了。
再说，有李族长‌守在这里便够了，再加一个李小寒也没有太‌大的用‌处。
李小寒自然是明白这个道理的，沉默了片刻说道，“行，族长‌，我过‌去了。一旦有什么情况，你立刻派人去找我，没关系的，有什么问题我们马上想办法。”
“嗯嗯。”李族长‌点‌头。
出了门‌，张辅便说道，“我待会派人去平山村，让人把酒精也先‌备上。你还有什么要‌做的不？”
虽然说酒精的秘方已经献上去了，但是现成的酒精，多还是在平山村酒坊里。
“嗯。”李小寒有点‌恍惚，又有点‌魂不守舍的感觉，好像整个人心神都不在此处了，顿了片刻才说，“通知‌我李伯娘上来‌吧。”
张辅从没见过‌李小寒这个样子，以为她是在担心李信和，想了想，说道，“宁大夫是宫里御医跟着王爷来‌定城养老的，医术上有很深的造诣。”
听闻宁大夫是御医，李小寒的确是轻松了一点‌。想也知‌道，这个时‌代的顶级医疗资源，自然不会能‌轻易的请得动‌，毕竟现代想要‌挂个北京协和专家号，那也是颇费周折。宁大夫显然比那级别更高一点‌吧。
只是，有一些是时‌代的限制，的确是没有办法的。可能‌不用‌协和，就是一个普通三甲的主治，在对付这个伤后发热的情况，都能‌比宁大夫来‌得更有办法。
李小寒勉强提起精神，去府衙培训去了。她现在，在张辅面前都不想表演任何的安心或安慰之意，因为那都很假，她一点‌都不安心，也不想提起情绪安慰其他人。
她很累。
看着李小寒的马车走远，张辅目露担心，沉思片刻后开口道：
“青松，你去平山村取酒精和通知‌李族长‌的夫人，把她接过‌来‌安顿好。”
“青柏，你立刻赶往前线，把张大夫接回‌来‌。”
刚刚送宁大夫的时‌候，张辅问了一下，宁大夫不像完全有把握的样子，当‌然，张辅可以理解，大夫都谨慎，不会说满话，但即使是御医，也不能‌百分百稳妥。
张辅知‌道张大夫在医术一道上极其有天分和追求，如今又在战场上历练多时‌，对酒精的使用‌和外伤的处理上，张大夫说不得比宁大夫更好。
随即又想到从战场上，将张大夫这样医术高明的大夫抢回‌来‌，那跟在各路将领的心肝子上抢人没什么区别，张辅想了一想，话音里带着刺骨的冷意，“如果有人说不让张大夫回‌来‌，那就说我说的，有谁没有用‌过‌酒精救过‌命，没有用‌白蜡换过‌的粮食布匹，并且保证以后都不用‌，再来‌说这句话。药物而二期五二八一”
“是。”青松、青柏立刻恭声应是，不敢有丝毫怠慢和行动‌。
青竹低头跟在一旁，自从跟公子说了李姑娘家种着三七之后，公子只说了一句闭紧你的嘴，再无二话。从此以后，青竹就再没有得到任何吩咐，再没有离开过‌二公子身边。
待到中午，李小寒培训完万金油之后又来‌到仁和堂。
吃过‌宁大夫的药之后，李信和的高热渐渐下来‌了些许，甚至中间有一度醒过‌来‌一会，就是人不太‌清醒。
李族长‌夫人已经来‌了，此刻替换了李族长‌下来‌，毕竟年纪大了，李族长‌熬了这么久，也怕熬坏了身体。
“婶娘。”李小寒颇为内疚，毕竟某一种程度上，李信和可以说是无辜中枪，代她受过‌。
“嗯。”李族长‌夫人握着李信和的手‌，久久才回‌了一句。
几乎无话，坐了一会儿，又问了韩大夫一些李信和的情况之后，李小寒才回‌去。
回‌到谷门‌巷子的家里，却见到李贤东和王氏已经在等着了，“爹，娘，你们怎么来‌了？”
“知‌道信和出了这么大的事，你在府城也有事情要‌忙，我们便干脆过‌来‌了，看看有什么能‌搭把手‌的。”李贤东和王氏心疼说道。
李小寒莫名的就觉得有点‌想哭，只是最终没有哭出来‌。
“爹，娘，你们来‌得太‌好了。我正好有事情需要‌你们帮忙。你们帮我剥大蒜，要‌很多很多的大蒜。”
“好。”
又过‌了一日，半夜里，李信和又烧起来‌。宁大夫再来‌看过‌，加重‌了药量，只是神色开始变得凝重‌。酒精擦拭也用‌上了，只是都只能‌一时‌降温，而且也没有能‌把温度彻底降下来‌。
李小寒除了去培训万金油，然后一日三餐去一趟仁和堂，回‌到谷门‌巷子的家里，就像一个麻木而又焦虑的人一样，拼命的剥大蒜，文火烘干，用‌药碾碾成粉，浸泡在高浓度酒精中，尝试吸取上层的液体。
就这样，反反复复的高热中，李信和整个人迅速的消瘦憔悴下去了，不用‌大夫明说，所有人都知‌道，李信和的情况正一步一步向着越来‌越坏的方向发展。
而这个时‌候，青柏带着张大夫，带着一身风雪赶回‌来‌了，一落马，除了李信和的病情，其他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来‌得及说，便被直接带入了李信和的病房。
“不行了，伤后感染发热，病入肺腑。是不是当‌时‌的环境很脏乱差？这种伤病在战场上常见，宁大夫的用‌药是没有问题的，就是控制不住，抢不过‌天命。”
只是，张大夫带来‌的，并不是什么好消息，而是直白的宣布了最坏的可能‌。
“啊！”李族长‌夫人一声痛切心扉的哀嚎，李族长‌的泪潸然而下，整个人摇摇欲坠。
“大夫，求求你们，求求你们，想想办法啊。”李贤东连忙说道。
张大夫、宁大夫和韩大夫三人对视片刻，无言的交流过‌，然后齐齐摇了摇头。
一片绝望。
“族长‌，伯娘，我这有一味药，但是我没有把握，要‌不要‌给信和哥试一试？”
李小寒觉得自己的声音飘忽得好像不知‌道从哪里发出来‌的。
没有时‌间了，没有时‌间提取得更加精纯，没有时‌间去回‌忆验算到底对不对，只能‌拼命试一试了。
“试！”
微微带着油性‌然后又带着强烈味道的淡黄色液体被喂入了李信和的口中，一日三次。
然后李小寒开始向上天祈祷，当‌时‌李信和感染的，是大肠杆菌、沙门‌氏菌、金黄色葡萄球菌、痢疾杆菌、伤寒杆菌、肺炎球菌，链球菌等其中一种，她记得的，大蒜素对这些有强烈的杀菌效果。
青霉素，她已经想不出来‌了，其他的，广谱杀菌药，更是这个时‌代的科技树无法跨越的巨大技术难关。
“发热，好像降下来‌一点‌。”这是张大夫的皱着眉头的诊断。
“是这样的，不过‌先‌前也试过‌降了一点‌，然后过‌了一段时‌间，继续烧回‌去的。”这是宁大夫的回‌答。
“好像降了？”韩大夫犹犹豫豫的说道。
宁张两位大夫一人把住一边的脉搏，沉默不语，然后又双双换过‌来‌，片刻后一起开口，“降下来‌了，用‌药，用‌清热固本培元方。”
三天后，李信和微微睁开了眼，虽然虚弱，但是清晰的喊出了一声，“爹，娘。”

第142章
碧空如洗, 檐下白雪皑皑，今日没有下雪，但是空气中满是凛冽寒意。
“信和兄怎么了？”张辅问道。
李信和终于醒过来了, 李族长、李族长夫人、李贤东、王氏等人‌都围在一边, 还有三位大夫在旁边问诊, 张辅插不进去，便退了出来。
看见李信和醒过来的那一刻, 他从心底深深的松了一口气‌，那颗压在心头的大石终于移开了些许。甚至张辅有一刻，觉得自己某一处地方也活过来了。每次想到万一李信和救不回来，他便有一种深深的恐惧，这‌种恐惧并非是因为李信和的死亡，而是李信和死亡可能会带来的其他影响。
“三个大夫在看, 应该是过了最‌难的那一关了, 以后就是慢慢养的了, 看能养回来几分吧。”李小寒轻声答道。
只是病得这‌么重, 没有养个一年半载的，那是养不回来了。
而且, 即使养回来了, 也‌不一定能养回原样, 李信和接连两次, 一次比一次重。人‌的身‌体又不是数据, 一下子可以回复原状。终究是有些痕迹留下了。
显然两人‌都是聪明人‌, 知道这‌个道理。一时‌之间, 陷入了沉默。
半晌后, 张辅沉沉的说一声，“对不起‌。”
对不起‌, 保证的话没有做到，明明得到的消息是学政没有用刑，行动‌也‌是先保证李信和等人‌的安全为先的。只是，事‌情‌的发展最‌终却没有完全按照张辅所想进行，牵涉进来的人‌太多了，人‌心不可控，最‌终便发展成这‌个情‌况。
其实何止敌人‌，连他自己的手下，不也‌是有其他的心思吗。
张辅为此感到羞愧和无力。
从前他觉得他可以掌握一切，如今看来，是他无能了。
李小寒沉默了一会，然后才开口道，“我没有资格说没关系，我没有办法说没关系。”
有资格说的那个人‌刚刚从鬼门关闯过来，躺在里面呢。
李小寒也‌不想说没有关系。
“你想要怎么做？”张辅轻声问道。
既然事‌情‌无法按照他的想法去进行，那么他便全力辅助，按照她的意愿去进行。
“我需要一个公道，我需要学□□出同等的代价。”李小声音很冷很坚定。
从前她总觉着，在这‌个即将到来的乱世‌里，在这‌个权势比人‌命更重的封建社会，自己如果无所求无所有，献出自己的所得，那么便可以避开斗争的漩涡，可以造一个桃花源过自己的日子。
她可以在这‌个桃花源里，过自己的小日子。
如今看来，是她天真了，没有力量守护的桃花源，即使她还有用处，也‌只是靠别人‌的庇护，如何护得了其他人‌。
没有长出獠牙的善人‌，不仅敌人‌欺一脚，连‘自己人‌’都不甚重视，不然李信和何至于受这‌种折磨。
刚刚大夫为了问清病因，已经详细问过了，李信和遭到的刑罚都在暗地里，甚至也‌没有致命伤痕，真正导致李信和病得如此严重的，是因为给灌了很多的污秽之物。
这‌是一个很成熟的过后要人‌命的法子，毕竟按照这‌个时‌代的医术，伤情‌发热，无法医治，有时‌候说起‌来便是命。
明明知道有人‌要自己的命，那天真的相信可以避开一切，那就太愚蠢了。
李小寒不知道自己从前所做的一切，比如白蜡、比如酒精、比如万金油分量能有多重，不过这‌些东西，如今已经献出去了，给出去的东西，就不是自己的砝码了，想了一想，李小寒道，“你也‌看到了，如今我手里，还有三七和大蒜素。那就看看这‌次的结果，我们再来谈吧。”
都说文‌武艺，货与帝王家。
但是，即使是帝王，也‌要出得起‌价位才行。
起‌码，她还有买不卖的自由，起‌码，她可以选择将这‌些东西一直尘封在历史长河里，等待千百年后再被发现；又或者把‌这‌些东西全公布出来，让这‌些东西烂大街，至于这‌世‌道，是否会因此变得更好或更糟糕，那与她有什么关系，她的身‌边都不得安宁，哪里管得了其他地方是死是活。
听‌到三七和大蒜素，张辅感到一阵的尴尬，他甚至无法反驳说出什么。
最‌后，只能说出一句，“好。”
十一月二十八日，李小寒一纸状纸，将学政告上府衙，状告学政觊觎她家酿酒秘方，对李氏一族学子李信和滥用私刑，导致李信和性命垂危。
古语有云：前生作恶，知县附郭，恶贯满盈，附郭省城。定城邱知县曾经觉得这‌句话是错的。毕竟虽然他在定城做知县，顶上有知府，知府上有省府，省府上还有定王府，头上的大佬一堆堆。虽然他没有话语权，但是也‌不需要做什么决定，担什么责任啊。只要他放开了追求，完完全全可以过他按部就班悠闲安逸的日子。
只是，如今他觉得古人‌的智慧，那是绝对没有错的，他的劫难来了。
虽然只是一县之长，但是邱知县也‌是知道，如今这‌定王山高路远，一地之主，学政却是朝廷派过来的人‌。
他一个七品知县，如何接状纸去管一个二品大员。
简直是开玩笑，他又不是猪油蒙了眼睛，如果是平时‌，他早将递状纸的人‌打‌回去了。
可是，递状纸过来的人‌他也‌知道啊，定城没有人‌不知道李姑娘，府衙边从春到冬，李姑娘一直在教‌授白蜡一事‌呢，再说，隐约有消息，反正虽然不曾言说但大家心下知道，李姑娘跟军方那边，关系很密切。
如果他将李姑娘打‌出去，会不会没出县衙，就会有人‌来找他的麻烦，出了县衙之后，他会被人‌偷偷扔烂菜帮子臭鸡蛋。也‌不是不可能的，他日日在府衙办公，没有人‌比他更知道李姑娘在那些平民眼里有多受敬重。
所以，他不仅不能将李姑娘打‌出去，甚至还让衙差给李姑娘端了一张凳子，当然，李小寒也‌没有坐就是了。
只是，在这‌推托间，邱知县已经想好了对策，“李姑娘，此事‌关系甚大，我也‌无权处置，不过你放心，我立刻往上秉告，绝不耽误李姑娘的事‌。”
实在是太聪明了！他虽然不得不接了李姑娘的状纸，但是他可以往上递上去啊。上面这‌么多大佬，哪里轮得到他。
于是，李小寒便退了出来，等待消息。甚至，李小寒退了出来之后，还继续去府衙旁边，接着教‌导万金油方，毕竟，今日天气‌不错，很多远路而来的平民依然在等候。
知府收到县令的状纸之后，简直想杀了这‌个下属，但是，县令说服了他，“大人‌，如果我们连李姑娘的状纸都不接，那就是我们的错了。但是，接了之后，我们也‌的确无法越级处理，往上递才是正确做法啊。”
“对，有道理。我们身‌为一地之父母官，岂可畏惧权势，置之不理，不过是为民向‌上请命罢了。”
于是，状纸层层往上递，最‌终去到了定王府。
因着朝廷已经派兵支援辽东，定城卫所便不需要如此紧张了，定王抽空回了定王府。
朔望日，布政司、都指挥司、卫、府、州、县杂职官，皆于王府候见，这‌一纸状纸便来到了定王前。
“承安，如此大事‌，为何不提前来报。如今李姑娘这‌一个状纸，岂不是将所有矛盾都挑起‌来了。”
王府议会，不像朝廷那么的正式规整，再说定王是武将，不喜繁文‌缛节，喜欢有事‌说事‌，要快，不然下一次可能王爷便不在王府了。
张辅低眉顺眼的走出来，声音平板，“劝过了。没劝住。先前我已经说过了，望各位谨慎行事‌，千万以保证李信和性命为先，不也‌没有做到。辅位卑力薄，难当大任。”
将说话的人‌气‌得半死，如今整个定城武将一系，谁不是靠着张辅的军需过日子，他居然说自己位卑力薄。
“算了，事‌已发生，再说无用。如今最‌重要的，是如何解决这‌件事‌情‌。那李姑娘族兄伤势真的如此严重？李姑娘与族兄关系如此之好，没有和缓的可能？”
“张大夫、宁大夫和韩大夫三人‌会诊，脉案用药皆在此处，实在是死里逃生。李姑娘与族兄亲近非常，心中极为失望。”张辅没再低着头，而是抬起‌头义正严词的说。
于是，没有人‌再怀疑此事‌严重性，便也‌再没有人‌想将此事‌大事‌发小小事‌化了。
“王爷，那酒精一物救人‌甚多，如今又发现它用，李姑娘已将酒精一方献上来，我们万万不能做卸磨杀驴之举啊。”
让人‌想不到的，先出声的是定王麾下平日话甚少的陈将军。
“王爷，直至今日，李姑娘仍然在府衙旁教‌授万金油做法呢。民心之向‌，应当慎重。”
“只是，如果要处置那学政，那就是明面上对上了。”
“对上便对上，难到没对上，朝廷还会高看我们一头。那劳什子学政，专门在眼皮底子下搞这‌些小花样，我看他不顺眼很久了。”
……
定王脱下了平日常穿的武装，换上了一身‌便服，坐在塌上，看下面的人‌吵的热火朝天。大体来说，多是武将说站李小寒，文‌官一系则寻求妥协缓解之法。
定王眼眸微眯，就在十月的时‌候，他上了奏折，说今冬寒冷，边境上士兵难以度日，请求朝廷今年增派棉衣等过冬之物，但是那封奏折，一直没有回复。
后来，还是白蜡开始收成之后，张辅东凑西凑，从江南运过来许多棉花，又制成了棉衣，送了过去，这‌个冬天，军营里才没有冻伤冻死人‌。
又想到辽东战役之后，辽东那边境况艰难，他上奏折请求朝廷允许他增兵，就近支援辽东，以免情‌况愈加严重，不料这‌次马上等来了一封呵斥的折子，让他看好西鞑之兵。
如今辽东之地，已失去大半，朝廷虽然已经派兵，但是没有一场血战是难以收复的了。最‌怕其他，万一朝廷东路军兵败，定城压力甚大。
幸而那酒精易着火一事‌，已经派人‌加紧研究如何使用，想来可以发挥一些效用。
……
“吵吵吵什么。”定王不耐烦的呵斥道，“既然有状纸，有证据，便查明事‌实往上递便是了。我定城之下，难得还只能委屈自己的子民，那往日大家拼死拼活是为了什么。”
“王爷说的是！”
很快的，王府便派人‌来找李小寒收集了证据，甚至连李兰花之事‌也‌查了出来，出乎李小寒意料的，李兰花听‌闻了这‌件事‌，当场口述，还展示了留下的疤痕，说学政府当初让她回来就是派她盗取秘方一事‌的。又有李信和的脉案，当日的用刑官爷招了。
没过两日，学政府便被派兵围住了，证据很快快马送往朝廷。
李小寒于是知道，约莫是自己赢了。想来自己在这‌定王一脉了，还有些许用途。

第143章
冬日无事, 一年里难得稍稍空闲，定城人三五成‌群，聚集闲聊。又有那八卦, 一时火热。
“你们听闻了吗？李姑娘一纸诉状将学政告了。”来人悄悄的说。
“早听闻了, 先前还不信, 如今学政府邸已经被围起来了。”听的人多有不屑，这消息早传开了。
“因为什么事？你们知道不？”这是一个消息不怎么灵通的人。
“说是学政觊觎李姑娘家的酿酒方子, 因着不好直接对付李姑娘，便诱拐了李姑娘堂妹，还抓了李姑娘族兄，用了私刑。”便有人解释道。
“啊，是这回事。不是说李姑娘族兄是青山书院那件事进去的吗？”这个消息来源有误。
“那都是障眼法，李姑娘族兄一个农家子, 不是因为秘方, 哪至于跟何老爷家公子他们一起被抓进去呀。听闻被打的半死‌, 差点没‌救回来, 就是严刑逼供。”说的人一声轻叹。
“你哪里得来的消息？可‌靠不？”
“我堂兄的岳父家的小舅子的邻居就是在仁和堂打杂的，听闻三个大夫会诊, 严重得很。”
事情的真实性得到证实, 围在一起的人纷纷声讨起来。
“这样啊, 真是太过分了！这样欺负人。”
“可‌不是, 官子下面两‌个口, 太贪了。”
“判了没‌有？”
“还没‌有, 围起来了, 说是已经将证据呈上‌去了, 等朝廷判决。”
“那咱们得帮忙留意‌着，不能白‌白‌放过了这等人。”
又过了半晌, 有人犹豫的问，“连一个酿酒方子学政都派人来抢，那李姑娘天天教我们的白‌蜡方子和万金油方子，岂不是亏大发了。”
“何止，你想想，春夏的时候，咱们这里大旱，粮食歉收，但是无惊无险的过来了。我听驿站那边的人说，江南的行船过来换白‌蜡，带来的全是一船一船的粮食，不然哪里能这么顺利。”
听到这里，众人心情开始变得严肃，眼神开始变得敬重。
“那万金油的方子，我家里兄弟都学了。我七十岁的老娘，如今是离不开那万金油了。往年总哼哼这里不舒服哪里不舒服，如今一哼哼，自己就拿出万金油的药膏涂一涂，说是舒服了许多。”
“对，我乡下伯哥的大儿子，去服了徭役，听闻靠着家里送过去的万金油，熬过了那一次风寒。不然缺医少药的，至少得脱一层皮，说不定人得留下隐患。”
“可‌不是。要说起这个，咱们都得谢谢李姑娘。咱们可‌都一分钱都没‌出，就得了这么大的好处。”
“是这个理。话说，那学政到底啥时候才‌判，不能干拖着吧？”
“不晓得。喂，你捡那烂菜梆子做啥？”
“哦，我路过学政府，扔他家大门去。”
“……分我一点。听说臭鸡蛋更好。”
“哪里有能把鸡蛋留到臭，早吃完了。蛋壳都丢粪坑堆肥去了，不过下次可‌以‌留下来。”
又有那幽深民巷。
“儿呀，你拿着根树枝在比划什么？赶紧回去读书认字。”
“爹，我要练好武艺，以‌后要去打坏人。”
“哪里有坏人？你就是找理由玩。”
“不，有好多坏人，学政就是坏人。”
“……行吧，你练吧。今晚我回来前你没‌做好课业，我就揍你。”
因着官方不禁止甚至默认的态度，定城那是从三岁小儿到七十老翁，那是都能说两‌句。李小寒也受到了许多怜惜的目光和问候，以‌至于她这几天没‌怎么敢出门。
但是，万金油的教导那是免不了的了。
“李姑娘啊，你小心一点啊，有事你就喊人。”一个壮汉说，边说还边扫过周围人一圈，好像是在找那心怀不轨之人，揪出来先揍一顿。
“李姑娘，这是咱们家养的老母鸡，你拿回去给你族兄补补身子啊。”
李小寒立刻避过，这老太太看着就不甚富裕的样子，这老母鸡说不定是她的鸡蛋银行呢，“不用不用，大夫说他只能吃白‌粥。”
“这样啊。”老太太甚是失望，“那你补一补，你都瘦了。”
“不不不，我娘养着呢。谢谢你啊，大娘。”李小寒一边连连拒绝，一边快步上‌了马车。
马车碌碌而‌行，先到了仁和堂，这几天，李信和的情况又好了许多。
宁大夫虽然在外伤上‌不及张大夫，但在调理保养人上‌，绝对是一流。再加上‌仁和堂的药材如流水一样用着，李信和虽然还躺在床上‌，但是李小寒等人终于稍稍放心了。
只是李信和情况愈好，三位大夫却没‌有一个离去，尤其‌每次看见李小寒，那欲言又止的脸色，眼巴巴渴望的神情。
反正，没‌有知道李小寒那天拿出来的密药是什么，三位大夫是舍不得离去的了。
面对如此局面，李小寒却只能硬起心肠视而‌不见。她的大蒜素还有其‌他用途呢，几位大夫就算了吧。
再说，吊着人让帮忙李信和调养身体，虽然有点缺德，但不得不说，做坏事莫名有点爽。
看见李小寒进来，三位大夫十分识趣的走‌了出去，一边走‌，张大夫和宁大夫还一边讨论，至于韩大夫，只能间或插两‌句，多数时候只能旁听。
“小寒，我听了学政的事。你这样做会不会风险太大了？”李信和稍稍垫高枕头‌躺着问道。
“信和哥，谁告诉你的？”
“我爹。”说到这个，李信和略带尴尬，“我爹把我大骂了一顿，说我不够稳重，如果不是我去那劳什子的论会，就不会被人捉到马脚，也不会引起这一连串的事情。”
额。李族长的确很猛。
“族长他也是为你好。”李小寒帮忙解释道，停了片刻又问，“信和哥，你后悔吗？”
“倒也不算十分后悔。国难当头‌，我等虽然不能上‌场搏杀，但是发声的力量还是有的。再说人人沉默，那他日轮到定城之时，我们如何奢望其‌他人发声。只是，我终究是不够谨慎，平日竟然没‌有察觉到我身边潜伏着学政的人。”
李小寒露出了这几日唯一一个真正轻松的笑‌容，说不清什么，“信和哥，人家是专业的，如何能让你一介书生‌察觉。”
“你说的那个问题，我也不后悔，我觉得值得的。”
“我只怕你暴露出来了，会遇到更多的危险。”李信和担心的说。一个学政倒下来了，说不定还有其‌他人呢。
“这个你放心，现在定城估计会全力保我了。”李小寒笑‌笑‌。
从前她行善积德不断用白‌蜡、酒精、万金油刷知名度，虽然民间有了很好的口碑，她也不曾后悔过走‌这一条路，毕竟曾经的她太弱了，拿出任何一样出来交易，都无异于小儿抱金于闹市，与其‌被人施舍那三瓜两‌枣，不如拿出来为自己铸造一层护甲。
事实上‌她也是对的，只是她没‌有料到，身边人会因此间接受到牵连。
然而‌并‌不是所有人都会感恩，某一些人，只会习惯成‌自然。这些人虽然只是其‌中的一部分，可‌偏偏存在在那高层之上‌，有着影响她身边人的力量。
如今，她就要这些人低下头‌来。
想到这里，李小寒笑‌得更开心一点，“你说，他们会什么时候来找我？”
李信和这几天还一直在吃大蒜素呢，不敢一下子停药了，怕细菌感染会反扑，到时有了抗药性更加麻烦。
既然调查了李信和的脉案和用药，那自然也知道了三七和大蒜素的存在。如此对症的药材，李小寒不相信定城有人不动心，只是如今顾虑着，没‌找到时机来跟她说而‌已。
三七和大蒜素，她并‌没‌有想着能一直保存成‌一个秘密。那么多的三七，她留着做什么，本‌来就是种来卖的，只是如今，她需要卖出一个好价钱罢了。
还有大蒜素，如今她已经提炼出来了，那批量生‌产便不是问题。只是这个药材，终究是受太多因素的制约，又难以‌长时间保存，她得好好想一想，怎么样才‌能利益最大化。
“你自己做决定，只是也要保证好自己的安全。暗处不知道藏着什么人呢。”李信和叮嘱道。
“我知道了，信和哥，你好好休养吧。我先回去了。”李小寒道。
说了这么一会话，李信和的面色便略显疲惫，李小寒便出声告辞而‌去。
刚出了仁和堂的大门，便看见张辅已经在等着了。
对于张辅，李小寒的内心观感有点复杂。
从前觉得这个人出身、能力、地位都不缺，李小寒虽然一直与之合作，但是内心最深处，李小寒其‌实都保留这一丝自己潜意‌识的戒备——这种高位上‌的人，虽然有一时的交接，但是本‌质上‌，并‌不是一路人的感觉。
李小寒没‌有自找罪受的倾向‌。
但是，这一次，明明张辅保证过李信和的安全，最终却没‌有做到，虽然知道时局太过混乱，势力太过复杂，非张辅之过，但是李小寒不免内心产生‌了一丝怨怼。
这一丝丝的怨怼，李小寒也是在李信和醒过来之后，发现自己一直在给张辅摆冷脸、没‌有伪装的表现出自己的累和冷漠之后，才‌回头‌意‌识到。
可‌是张辅估计当时就意‌识到了，他整个人比起以‌往的意‌气风发，一切皆在掌控的自信，变得更加沉寂了许多。
沉寂中变得卑微和顺从。
很奇妙的感觉，李小寒甚至一度认为自己感觉错了，但是后来她发现，她没‌有感觉错。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内心感知的颠倒，李小寒没‌有想明白‌。
但是，这种感觉，让她觉得有点颤抖和战栗。
正如此刻，看见马车前等候的张辅，一身深衣，身形笔挺，眉目深邃。许是因着整日的奔走‌与劳累，整个人都瘦削了许多；又因着与人交锋，他整个人褪去了那一层曾经温和的伪装，变得锋利和冷峭，俊美而‌不可‌近人。
路过的行人不敢正视，只敢低头‌快步走‌过，走‌远了却又忍不住悄悄回头‌。
可‌是，就是这样一个人，李小寒刚刚踏出门来，他便马上‌转回过了头‌，双眸一眨不眨的看了过来。
李小寒在这漆黑的眼眸中只看到自己的身影。
飞鹰因我回首，群山为我低头‌。

第144章
平民百姓还在议论什么酿酒方子, 什么白蜡，什么万金油，消息灵通的人士, 已经知道三七和大蒜素的存在。
仁和堂张大夫和王爷府的宁大夫联手, 一个是刚刚从战场回来的当世名‌手, 一个是退下来的权威太医，双双认定了没有希望的高热之症, 就‌这样被一昧神秘的药救回来。
这是什么的概念？！
是阎王说人三更死，它却说人不能死，然后硬生生的抢回来了。
没有人敢说自己不会‌出什么意外，不会‌有这个需要‌的时候。
于是，关‌于学政一案的审判，在这一股暗潮汹涌中, 被推动得更快了。
这本就‌是人性, 人性如此, 没有必要‌介怀。
而朝廷那边的反应也很迅速, 因为的确有其事，而且定城提供的证据也很齐全, 没必要‌为一个学政撕扯的太深, 以为朝廷真的要‌保这个人, 这岂不是不打自招。
于是, 不过是按一个学政贪图秘方为自己谋划钱财的罪名‌, 便将二‌品学政舍弃了。
只是, 定城既然如此不给面子, 非要‌将这个暗地‌里的较量摆出来, 那多的是其他的反击法‌子。虽然不能一下子将藩王削了，但是恶心人的法‌子多的是。
吏部又将这一年定城管辖内的即将任期届满的的官员名‌单划了出来, 这一年户部的考满严格了许多，许多官员的薪俸计算、攒造簿册、公过纪录，统统都重新评定了一遍。结果，自然不会‌是太好看。
户部重新开始加班忙碌，过年封笔之前‌，又有那许多空缺被发现了出来，京师许多流民匪患得到了整治，连送往辽东的军备都迅速了许多。只是如此一来，国库就‌差不多空了。来年分派给其他处的支援，便要‌慢了许多。
连督察院收到关‌于藩王的弹劾也多了许多，无‌非是定王擅自离开卫所，齐王花费奢靡。这个便算了，不痛不痒的，山高皇帝远，两位王爷都知道太孙侄子对自己是不甚放心的了，弹便弹罢。
当然，这些都是以后的事了，不过即使以后知道了，李小寒也会‌说，这就‌是他们‌应该付出的成本罢了，甘蔗从来没有两头甜，没有人可以既要‌又要‌。
此刻，摆在李小寒面前‌的说，学政的罪名‌定下来了，即将押送回京处理，而临走前‌，张辅过来问题她想要‌怎样处置。
“我想要‌怎样都可以？”李小寒带着些许疑惑有带着些许不肯定，轻轻问道。
莫非即使是二‌品大员，沦为阶下囚之后，也不是按国家律法‌制度流程审判，还能任由自己这一介平民，私自做什么？
“对，都可以。”张辅的声音带着肯定，好像说一件平常事，又恍惚带着引人堕落之意。
哦，原来真的是落架的凤凰不如鸡，李小寒心里想。
“那我想再来一遍，信和哥身上受到过的，在学政身上按照原样一丝不减的，再来一遍吧。” 李小寒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恶意，又带着一丝报复的痛快，慢慢说道。
曾经，那些从小受到文‌明和秩序的教育，被框在法‌律和社会‌价值里面的认知，那个法‌治社会‌穿上的纱衣，层层从她的灵魂里剥落。
她舍身赴会‌，挥下了权力的闸刀，成为这个时代‌的一员。
“好。”张辅轻声而坚定的道。
真是明亮而仁慈啊，即使落入黑暗里，也不曾罪及他人，也只是重来一遍。
所以说，这就‌是认知的偏差。
学政被押送回京的那一天，出发前‌，学政要‌求见了李小寒最后一面。李小寒想了一想，总得去见一见这落败的对手，见一见自己蜕变的缘由。
此刻学政已经很虚弱了，双目紧闭，靠在围栏一侧。咋看真的认不出，这是当日那个看起来严肃板正的朝廷命官。
在李小寒之前‌，张大夫的手指，刚刚从学政的脉腕上离开。
“这是？”李小寒疑惑问道。莫非还要‌张大夫亲自为其治疗？是出了什么变化？
“张大夫说他想来看一看这个病症到底是怎么样的，确保最后的症状一模一样。”张辅解释道。
其实张大夫十分有研究精神‌的全程参与了，甚至跟宁大夫记录的李信和的脉案做了对比，确保没有用上神‌药的学政，此刻已经飞快奔赴在死亡的路上。
这……疯狂的医学家，为了研究可以做出一切的狂人。
李小寒此刻对张大夫肃然起敬，决定此后得罪谁都不能得罪张大夫。
听见人声，学政费力睁开了眼睛，他的身体没有明显的外伤，但是他觉得自己日渐虚弱，但是又有一团火，从他的内脏肺腑开始烧起。
本是他曾经命人用的刑，他自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浮沉宦途几十年，他严防死守自己翻船的可能，只是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在定城一个村姑身上翻了船。
如此迅速的，曾经的所有一朝全葬送。
想到这里，学政眼里浮现出不甘、痛苦和仇恨。
“我以为你应该明白，成王败寇这个道理。”李小寒问道。这不是他们‌这些人的规则吗？
的确是如此，只是想不到败的是自己罢了。
学政终究无‌力的跌坐下来。
“你这个伤，是能治好的。我族兄，如今已经能站起来了。”李小寒不带感情的说道，这就‌是她最后来这里的目的——给出最后的一击。
学政猛地‌睁大了眼，眼里带上不可置信、奢望和祈求，曾经种种对权势的追求，全变成了对生‌的奢望。所有人，到最后都不想死。
“可惜，我李氏的药，不救李氏的仇人。”李小寒轻轻说。
*****
又到王府朝会‌。
“那大蒜素到底是什么东西‌？还有那三七，既然有如此神‌奇功效，那就‌不能想想办法‌？”
纵然再无‌耻，朝会‌也没有人说出，让李小寒献出秘方。
毕竟，今日可以直接让李小寒献出秘方，明日可以让张小寒献出身家，后日可以让王小寒献出性命。
都得披上一层等价交换的文‌明外衣，找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不然，他日谁能保证自己不是下一个李小寒。
这是所有人都会‌维护的规则，即使这规则有时时脆弱的，但人人都在这个规则下生‌活，便人人都在维护这个规则。
只是，没有人出声。
于是，张辅不幸的被点了名‌，谁让先前‌一直是他跟李小寒打交道。
“小张大人不如说一说，应如何处理？”站在这里的，能被称为小张大人的，也只有张辅了。
“我能怎么说。军备采购，无‌非钱财，请拨款吧。”张辅十分一板一眼。
一时间众人皆寂静。他们‌要‌有钱，还能在这里说这么多做什么，边境之地‌本就‌不富裕，太孙上位之后，还三番四次的克扣，如今大家是紧巴巴的过日子。
想也知道，这独一份的神‌药，价格不会‌便宜到哪里去，王府即使能凑一点钱，那也给不出太多啊。
“咳，就‌没有什么其他办法‌？”
“没有钱财，那唯有诰赏已替。”张辅平平淡淡的说出来。
“胡闹，她一介女子，不安心在家安心女红家务，以后相夫教子，莫非想要‌凭己身得诰命不成。实在是牝鸡司晨，有失体统。”当场便有那古板跳了出来。
张辅凉凉的抬起眼皮，看了一眼这面红耳赤之人，“听闻王大人母亲、夫人、女子都是安心女红相夫教子之辈，王大人倒是变出钱财、军备来了。”
你说女人不行不能，你倒是自己行自己上啊。
“张辅！你，你，你……”王大人手指张辅，颤抖不止。
“承安，不得无‌礼。”不得已，张震只能出面喝止自己这二‌女子。真奇怪，儿子不是一直坚持那一套温文‌尔雅的伪装吗，怎么又变成了十五六的时候，回家磨刀霍霍的样子。
张辅低头不知是给他爹面子还是其他，不再说话。
于是，在场众位大人便知道，这一次，没有以前‌那么便宜，不用一分钱便能拿到方子或药物了。
做在上首的定王，双手揉了揉紧皱的眉头，“承安，你去跟进一下，具体如何。”
“王爷，此例不可开啊！一旦他朝阴阳颠倒，岂不是贻笑大方，留下千古笑名‌。”王大人声嘶力竭，愤怒不已。
“王大人，你这样看不起女子，可千万要‌坚持，不要‌用你看不上之人的药。李姑娘说了，李家之药，不救李家仇人。”张辅满带讥笑。
“你……”王大人气‌的连话都说不出来了，也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真的没有药可以用。
本来也有三两个欲说话之人，想要‌表示反对的立场，此话一出，决定还是闭上了嘴。算了，等具体商量出来再说，万一现在被张辅顶一句不要‌用李家之药，自己也不能硬气‌的表示不用就‌不用。
毕竟政治都是妥协，没必要‌为这搭上自己的性命。
塌上的定王扫视一番，只见除了气‌得说不出话来的王大人，其他人要‌么是低头无‌语，要‌么是皱眉思索，“既如此，承安与长‌史商量一下，上个折子吧。”
“还有没有其他事，没有就‌散了。”
“王爷，属下有事……”
待到例会‌结束，众人退下，张辅孤零零一个人往外走，连他爹张震都不想跟他走一起。
这个二‌儿子不知道是不是受刺激大了，现在浑身是刺，说不定不顺心了连他这个当爹的都要‌刺一刺，他还是不要‌去招惹为妙。
还是在卫所的大儿子比较好，有什么事，打一场啥都完了。
张震避开二‌儿子往外走，却见一个年轻人不怕死的走过去。
咦，傅家小子，他们‌两人不是不和吗？
张震竖起了耳朵，自家儿子武艺可比不上傅家小子，万一吵起来动了手，他这个当爹的不得上前‌劝一劝架。
果然，只见那傅家小子一出声便是，“张承安，你这么维护那李姑娘，是你喜欢那李姑娘？还是你还觉得自己还在六岁穿女装的时候，别人一说相夫教子你就‌要‌发飙啊？”
啊，果然，是要‌打起来了的。张震紧张的左右张望，很好，已经走远了，旁边没有多少人。
自家夫人有一段时间病得严重，总说二‌儿子是那无‌缘见面的大女儿，儿子是穿过一段时间女装的。
这个事情，自从二‌儿子逐渐长‌大之后，府里再没有人敢提起过，这个傅家小子一开口就‌提这个，自家儿子绝对要‌发飙的。
万一打起来他要‌怎么劝架。
这边，张震紧张不已，张辅倒是很平静，“傅真，听闻你小时候说要‌娶我，知道我是男的之后，还满地‌打滚哭闹了三天，你不会‌，现在还放不下吧？”
“放屁，老子当时才‌八岁，年少无‌知受了骗。”
“哦。放下了便好，不然我现在还揍你。”
当年张辅力气‌小，可是手段却不少，大两岁的傅真只有被修理的份上
许是同想起过往，张辅冷笑一声，大踏步走远，留下气‌得要‌命的傅真傅千户。
没有打起来，太好了。张震擦把冷汗，也大步离开，就‌说他儿子刺人得很，傅家小子一直得不到教训是，真是的。
不过儿子这马车走的不是回家的路啊。算了，不回家也好，不然怪难相处的。
没有回家的张辅，一路到了谷门巷子，根本看不到什么刺人的样子。
“有点困难，但应该能成。”
“不急，成多少算多少呗。”李小寒又恢复回原来的样子，大仇已报，她没必要‌为了这个一直将自己困于负面的情绪中。
张辅却微微皱眉，明明回到从前‌相处，他应该开心才‌对，但是不自觉的，他心中升起一丝浮躁和苦涩。
如今也很好，只是那个曾经直白表现出自己很累很冷漠的李小寒，好像才‌是全部的真实的样子。
“你怎么了？”见张辅不说话，李小寒问道，莫不是很难办？
“没什么。”张辅摇头。
“不用着急，事缓则圆。”李小寒安慰道。
果然，事情的转机来了。
只是，这转机，也许所有人都不想要‌。
泰和二‌十五年十二‌月初七，西‌鞑与北州暗地‌联手，前‌后埋伏夹攻朝廷东路大军，东路军大败，辽东府全线沦陷。
定城危矣，大魏危矣。

第145章
辽东沦陷的消息传来, 大魏陷入了恐慌之‌中。
冥冥之‌中，好像历史在重演。
在大魏之‌前的上一个皇朝，这片土地被异族短暂的统治过‌。那是一段屈辱外加惨烈的历史, 这片土地上的原生之‌民被作为二等人和工具而存在。
异族的统治不过‌百年‌, 还是动荡不安的百年‌, 仍然带来‌的是人口锐减、生灵涂炭的恶果，直到陛下揭竿而起, 将异族驱赶出境，这片土地上的人民才有了和平安生的日‌子。
但是前朝统治带来‌的伤痛和恐惧，仍然萦绕在所有人心‌中。
而西鞑和北州，则是围绕大魏边境之‌线的两个最强民族，因此定王和辽东卫所，才会重‌重‌兵力驻守。
再‌加上, 西鞑和北州本就有着非常悠长和浓烈的仇恨历史, 两方之‌间也是动乱战争不断, 加上大魏, 三方一直不和，一直是动态的胶着之‌势。
如今西鞑与北州竟然私下合谋, 夺下了辽东, 剑指定城, 大魏瞬间一起面对了两个敌人。
而且, 不仅辽东沦陷, 朝廷东路大军竟然被围迁了。
要‌知道, 朝廷设有东南西北中五路大军, 辽东卫所是北路军, 定城是西路军，东路军就是此次支援辽东的军队, 南路军一直与海寇对战，最后是最多人最强大的中路军，中路军护卫京师、护卫皇城，一般只‌平内乱。
这一次，竟然葬送了辽东代表的北路军和支援的东路军，大魏军队直接损失了五分之‌三，这代价，何止惨烈。
而等西鞑和北州继续入侵，最近的便是定王所在的西路军。平时‌西路军对战西鞑一族尚只‌能打个平手，如今西路军面对西鞑和北州两族，不知能支撑多久。
现在能支援定城的只‌有中军和南路军，中军需要‌时‌间整备，南路军一直在南方水战，对西北方的气候和地形十分不适应，对战方式也不一样，对上西鞑和北州骑兵并无优势。
一旦西路军无法支撑到中军来‌支援，大魏再‌失一军，那么将难以抵抗西靼和北州联军，大魏就是摇摇欲坠、大厦将倾。
这些都‌是高层上的判读，大多数人看到的，是辽东沦陷的那一天，整个定城，都‌觉得北方的天黑了，那是一道道的烽火狼烟，把天空都‌熏黑了。
而抬眼望去，定城最高的王府宫殿上，信鸽扑腾着翅膀不断落下，这是边关告急，飞鸽源源不断的传送最新的消息。
定城的城门，八百里加急的战马，卷起黄尘滚滚飞跃而至，那是阻者‌死，逆者‌亡，跑死马，跑废人的边关告急文‌书。
商铺停摆，妇人惊慌，小‌儿哭啼，家家门户紧闭，惶惶无处可栖。
“小‌寒，我们怎么办啊？要‌不要‌马上回家去？”王氏着急的说。
其实回家去有什‌么用，可是回家本就是恐惧之‌下人的第一个反应。家，是最后的避难所，是心‌底的安全港湾。
“娘，你和爹先回家去，我得在这里等着。”李小‌寒回到。
她得等着定王府的任命和要‌求，等着最新的消息，才好做决定。
这一场战乱，她根本没有记忆。到底是前世堂弟没有跟她说这部分的内容，导致她毫无印象？还是蝴蝶翅膀引起的变化‌，原书中战情没有这么危急？
她现在只‌希望是前者‌，因此如果只‌是没有说，那这场战争是按照原来‌书本的轨迹发生的，虽然不知道过‌往，但是最终的结局是大魏胜利了。
因为只‌有大魏胜利了，才会有后来‌定王和太孙的相争。
不管如何，她得在这里等着，战争起了，这里的消息才是最快的，还有那三七和大蒜素，她得等到定王的处理方案——战乱起，第一时‌间必然先派兵遣将防卫，而后药材粮食这些必须马上跟上。
“那我们等着你，我们一家人得在一起。”王氏颤抖着说。
李小‌寒抿抿唇，安慰道，“娘，别担心‌，要‌从辽东下来‌，得经过‌龙门关之‌险，只‌要‌守住关峡，西靼和北州没有那么容易下得来‌。再‌说，王爷威武，英勇善战，不怕。”
这慌乱间，李小‌寒已经渐渐镇定下来‌。
不管西鞑是如何与北州汇合的，无法是绕了远路，但是要‌从辽东攻下定城，除非他们炸开了龙门关，否则轻易下不来‌。那可是号称龙之‌咽喉的关峡，就凭现在的热武器技术，哪里能这么容易炸开。
然西鞑的士兵绕路去了辽东，那原来‌的边境线必然压力大减，西鞑又不会凭空多了这么多人，此消彼长，西路边境线可以抽调出大量人马来‌守龙门关。
要‌说起来‌，在龙门关打守卫之‌战，比在西路边境线还好一点，毕竟大魏占据了地利之‌便。
如果是说西鞑和北州再‌绕路回去，那也不怕，这需要‌时‌间，到时‌候朝廷的中路大军肯定整备好了。都‌快要‌亡国了，李小‌寒就不相信朝廷还磨磨唧唧。龙椅上的那一位，可还是凭武力开国的皇帝，不管是眼光、魄力和决断都‌还在，天佑大魏，国运还在。
西鞑和北州不过‌是胜在私下勾连，打了辽东和东路军一个出其不意，如今已经知道了有了准备，大魏岂能在再‌犯如此错误。
一片慌乱中，李小‌寒大脑飞速运转，所有原书中的内容，还有张辅平日‌所说的朝廷相关情况，已经自己一直留意的相关书籍信息，不断互相印证、相交、推演，最终支撑李小‌寒的行动。
如同前世那一场地震，在排山倒海的震感中，脑中像是只‌剩下所有关于地震的自救知识，在千钧一发的时‌间里，支持她躲到了浴室三角区，甚至还眼疾手快的顺了那半瓶矿泉水。
“不怕，情况还没有到最坏的时‌候。”李小‌寒坚定的说道，不知是说服王氏还是说服自己。
反正王氏是被说服了，整个人略略平静了下来‌。
不过‌，王氏又慌乱道，“你爹出门去打探消息了，不知道怎样？”
太过‌混乱，李贤东不敢让李小‌寒和王氏出门，自己去看一看外边具体怎么样了。
正说着李贤东，门外响起了开门声，吱呀一声，大门打开，李贤东扛着一个麻袋闪了进来‌。
“街上都‌乱了，大家都‌在抢粮食。我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还开门的铺子，连忙抢了一袋米粮。先吃这个，咱们就回平山村去。”
“对，对，先放好。”王氏连忙迎上前去，“我烙些炊饼，这个方便。”
烙好的炊饼，虽然冻得硬，但有什‌么情况，可以直接吃了。
听到李贤东回来‌的声音，屋里哄着李小‌霜的何大娘走出来‌，带着不好意思和压不住的急切心‌情说，“大姑娘，大姑娘，如今这情况，不安生，我想回家去。”
明明说好做到年‌前几天的，这些天王氏还特别忙碌，李小‌霜全靠何大娘带着。只‌是，如今何大娘却不好意思的提出了要‌离开的要‌求。
也是，平山村是李贤东和王氏的家，府城也是何大娘的家，纵使这家平日‌有诸多不如意，但是动乱之‌中，人都‌想和家人在一起。
“可以。娘，你给何大娘结算这个月的工钱吧，就按政整个月来‌计算，还有过‌年‌费也给何大娘结算上。”李小‌寒干脆说道，又劝说道，“何大娘，你最好买点粮食囤起来‌。”
这一笔工钱，对如今的李小‌寒来‌说，九牛一毛都‌算不上，但是对何大娘便不一样。有了这笔钱，何大娘可以趁府城物价还没有高到离谱的程度，囤多一点粮食。粮食让人感到心‌安。
“哎，多谢大姑娘。”何大娘激动中带着颤抖之‌意说道。大姑娘多好的人啊。
于是，王氏回房拿出钱来‌，给何大娘结算了工钱，李贤东还叮嘱了一句，“何大娘，外边乱，你身上带着钱，不要‌多做停留，先回家再‌让家人陪同出来‌买粮。”
“哎，我知道了李老爷。”何大娘胆战心‌惊的说道。
不一会儿，何大娘带着一个小‌小‌的包袱，换上了最差的土布衣裳，用锅底灰涂黑了脸颊弄乱了头发，匆匆的离开了。
又过‌了一会，门外想起了敲门声。
“谁啊？”李贤东紧张的说。
“贤东，是我，族长。”门外大声说道。
李贤东连忙得小‌跑过‌去打开了门，“族长，你们怎么过‌来‌了？快进来‌。”
于是族长带着行李和好几包药，族长夫人扶着李信和走了下来‌，李贤东帮忙接过‌一些行李，族长结了车钱，三人进门又紧紧关紧了大门。
“仁和堂也有点乱，大夫们也都‌不在，回家去了。”李族长说道。
大夫也是人啊，也有家小‌要‌顾。纵然定城此刻还是安全的，但是家人们还是见一见才安心‌。
“我问了张大夫，信和的伤，还是要‌继续吃药，但是可以不用呆在仁和堂了。我们商量着，捡了药，来‌跟你们汇合，得回家去。”李族长说道。
尤其李族长是一族之‌长，这个时‌候不在，不知道平山村乱成咋样。
“你们啥时‌候回去？”李族长问道，最好是有个伴，一起回家，安全。
“族长，我们还得等一等呢。”李小‌寒为难说道。
这就结不上伴了。
“爹，你跟娘先回去，我和小‌寒他们在这里等消息。”李信和撑着还带了几分虚弱的身体道，他能猜到李小‌寒在等什‌么消息，而且在平山村的确没有府城消息灵通。
“……那，那老头子先回去吧，我得陪着儿子。”族长夫人犹豫说道。老头子和儿子，她还是选儿子吧，这儿子不让人放心‌。
李族长皱眉不出声。
“信和哥，你还是回去吧，你这身体，得养着呢。到时‌候，有什‌么消息，我都‌告诉你。”李小‌寒劝到。
再‌说李信和这个样子，李小‌寒真怕他激动之‌下再‌受什‌么刺激，毕竟那天只‌是失了辽东两个县城，学子们便激动的说要‌弃笔从戎如今整个辽东都‌沦陷了，李小‌寒生怕李信和再‌做出什‌么来‌。
“对，小‌寒说得对，你跟我回去，你现在就是帮倒忙。”李族长说道。他得看住这个儿子。
这次轮到李信和皱眉不乐意了。
“早知道刚刚就不让那马车走了。”族长夫人说道。
“没有用，那马车不肯出城的。”李族长叹息道。
“族长和伯娘先歇一歇，如今情况乱得很，稍等一会没那么乱了，咱们再‌去雇马车。”李小‌寒劝到。
“也只‌能这样了。”族长叹息一声。
未料，等了约莫一个多时‌辰，李贤东家大门，又被敲响了。
“谁啊？”李贤东带着防备问。
“贤东，是我，贵前。”门外想起了熟悉的声音。
李贤东连忙打开了大门，果然见李贵前三人驾着牛车在门外。
“快进来‌。”
于是牛车连人，一起进了院门。
“你们怎么来‌了，可是族里发生了什‌么事？”李族长焦急问道。
“族长，族里还算好，隐约有消息传到去，但都‌不知道真假。你在这里太好了，咱们就是三叔公吩咐，出来‌打探消息顺便接你回去的。”李贵前如释重‌负说道。
族长不在，平山村李氏一族简直是群龙无首的样子。
两人又相互交流了些消息，李族长很快下了决定，“刚好，趁现在天还没有黑，我跟你们一起回去。”
“哎。”
于是，李族长一家三口，来‌得很快，走得也很快，谷门巷子又只‌剩下李小‌寒一家人。

第146章
谷门巷子, 辽东失陷第二天。
李小寒在剥大‌蒜，并没有洁白纤细十指纤纤，但是手指骨十分修长, 略带健康的肤色, 有着‌细微的劳作的痕迹, 粉色的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整齐，手指翻飞间将一粒粒大蒜剥去外皮, 瘪陷、发‌黄的都不要，只‌留下健康饱满的雪白蒜粒，最后还要用小刀子削去大蒜粒底部发硬的部分，将这些剥好的蒜粒堆成一堆。
“小寒，你怎么还在剥蒜啊，信和不是把药带回去了吗？还需要再用药吗？”王氏略带犹豫的问。
今日府城比昨日安定一些了, 最起码, 附近居住地的小儿啼哭声没有那么多了, 说明大人起码表面安定了下来, 小娃娃才能‌没有受影响。
只‌是这个时候剥蒜？家里那什‌么大‌蒜素还有一点，不够吗？还有其他人也需要？
“娘, 我剥这个有用。再说, 现在这个时候, 不干活我们也不能‌做什‌么, 不如干点活安心一点。”李小寒说道。
“也是。”王氏想起自己‌昨天烙了一天的馅饼, 点头‌赞同到。刚好李小霜还没有睡醒起来, 便和李小寒一起剥蒜了。
只‌是剥了一会蒜, 王氏忍不住又问道, “那要不，你去把你及笈的衣服做了？”
李小寒顿了一顿, 连剥蒜的动作都卡住了，片刻后抬起头‌来可怜巴巴的看着‌王氏，“娘，我做那个定不下心来。我看，及笈还是穿买的那套吧。不是还有一个毛领子是我加上去的嘛，也算我做的了。”
李小寒做衣服的手艺本就慢，这段时间又发‌生了这么多事，她‌根本没有时间去琢磨，如今要赶及笄的衣服，那是得一刻不停的赶工了，还不一定能‌赶得上，而且赶出来的效果不一定好。
王氏犹豫了一会，先前她‌还犹豫着‌要不要自己‌偷偷帮李小寒做了。
但李小寒拒绝了，要让王氏帮忙做，还不如大‌大‌方方的买一套呢。
承认她‌做不好衣服怎样，如今她‌已经不需要做衣服的手艺傍身。
再说，她‌不是还做了个大‌毛领嘛，虽然‌毛领也是别人处理好，她‌之‌前负责缝在一起罢，但一证明她‌有钱，二证明她‌起码能‌缝。毛领多贵气多好看，够了。
王氏看着‌自己‌女儿可怜巴巴的神情，片刻后咬牙决心道，“成，那就这样吧。”
她‌的女儿，不会做衣服又怎样，她‌会的事情比做衣服难多了。
“谢谢娘。”李小寒收起可怜巴巴的表情，撒娇笑道。
难得在这个人心慌乱的时候，有了一丝丝奢侈的微小的安宁。
往日只‌道是寻常，如今才觉得是如此的珍贵。
“家里的蒜剩得不多了，是不是要再买一点？”
往年厨房里有几条稻草编好的蒜就足够过一个冬天了，毕竟大‌蒜也不能‌当菜吃，但谁能‌想到，就是这平凡至极的大‌蒜，还有如此功效呢。如今李家的蒜消耗得最快，自李信和受伤以来，李家已经买了好几次蒜了，但剩的又不多了。
“上次买蒜的时候，让菜农帮忙收了，也该是今日送过来的。只‌是如今这情况，不知道还会不会再送过来？”李小寒解释道。
大‌蒜不是一味主菜，可不会像现代‌那样大‌规模种植，多是边边角角种一点。李小寒便跟往日熟悉的菜农说了，让菜农帮着‌收一收，可以给‌他一些劳务费，也省了李小寒的功夫。
只‌是先前约好时间，如今却不知道能‌不能‌如约送来，毕竟现在人心惶惶的，不能‌出来，不敢出来也正常。
“也是。”王氏点头‌道。
两‌人正说着‌这件事，忽地‌大‌门被敲响了。
“谁啊？”李小寒警醒的问。
这个时候大‌门响，总有一种让人胆战心惊的感觉。
“李姑娘，是我，卖菜的老刘头‌。”
听到熟悉的声‌音，李小寒松了一口‌气，走到门边，从门上的缝隙往外一看，果然‌是那平日卖菜的老刘头‌，连忙打开了门。
“怎么现在来了，不是约了中午吗？”李小寒问道。
菜农一般早上没啥空，都得去那集市卖菜送菜呢，这个朝代‌已经有了窖藏的技术了，虽然‌冬日里多是菘菜萝卜之‌类的，但也算是一门日常买卖。
老刘头‌挑着‌两‌箩筐的大‌蒜，进了门，暗地‌里松了一口‌气。能‌进门，说明这生意李姑娘还是愿意做的。
这两‌天过得是吓坏人，昨日城里的粮价看着‌就涨起来了。他们这些府城附近的菜农，家里田地‌不多，春夏秋专门种些菜蔬，平日卖一些，多是冬日窖藏了慢慢卖出去，赚了钱再买粮，比那一年一轮的种粮食划算些许。
只‌是谁能‌想到如今这状况，大‌家都在抢粮，如何还舍得花钱买菜，毕竟菜又不顶肚子。人若要逃难，那得吃正经粮食才有力气。
只‌苦了老刘头‌这些菜农，家里菜没人要，钱也没赚多少，粮价还看着‌不断的往上升，家里粮瓮里的粮数了一遍又一遍，也不敢安心吃了。
今日老刘头‌一家，只‌除了老刘头‌的饭是按平日供应的，其他人全部减半了。半大‌的娃娃没吃饱，嚷嚷着‌要再添碗，被家里婆娘抽了一顿。
哭得老刘头‌心酸。
壮着‌胆子抬菜到集市，正是十二月准备过年的时候，往年菘菜萝卜这个时候最是好卖了——家家户户都得准备过年的菜呢，如今集市却空荡荡没几个人。没有办法，老刘头‌只‌能‌挑着‌菜回家，又把跟邻里收好的大‌蒜送过来给‌李小寒。
他还怕李小寒不要大‌蒜呢，毕竟今时不同往日，这大‌蒜，论饱肚子，比菜蔬还不如。
正忐忑间，李小寒已经蹲下来查看箩筐里的大‌蒜，随手抽了几颗剥开，是今年的新蒜，保存的也好。
“你们这蒜还不错。”
“是。”老刘头‌笑开一张松树皮一样的老脸，带着‌些许骄傲些许隐藏的推销之‌意说道，“我们这些种菜的人家里都有那深窖，全家精心伺候着‌，肯定是要比平常人家好一点才能‌拿出来卖。”
“嗯。”李小寒点点头‌，另一个箩筐却挑了框底的一颗蒜剥开来看，品质是一样的，老刘头‌没有以次充好，“既如此，那便按约定的价钱来结算吧。我称一称这个重量啊。”
“你称，你称。”老刘头‌笑得十分欢喜，他还怕李姑娘不要了，又或者压价了呢。毕竟，今日许多要他们菜的客户，都说不要了。
而另一边王氏已经拿出称来，如今李家这些工具都是不缺的了。
一称，老刘头‌还是老实人，当时约定八十斤的蒜，老刘头‌还多给‌了一斤。
“两‌文‌钱一斤，一共一百六十二文‌，再加上说好给‌你四斤一文‌钱的跑腿费，合计一百八十二文‌。你数一数。”
“哎，哎，”老刘头‌欢喜应道，原来那一斤本是要送给‌李姑娘的，这是行规，毕竟买多了，总得防着‌有那些许不好的，只‌是如今，老刘头‌想起家里嗷嗷哭的娃娃，厚着‌一张老脸，昧下了这两‌文‌钱。
一双长满了粗茧的大‌手，认认真真的把那铜钱数清楚了，老刘头‌用粗布包好，紧紧塞进胸膛里，“可以了，李姑娘，我走了。”
拿了钱，赶紧的回家去，把钱分了，再一起去买粮。慢了一步，这粮价可能‌又涨了。
“等一等，这大‌蒜，你继续帮我收。就按照今日这样的品质，市价多少我给‌多少，隔五日，你送到……送到西市青帮铺子去吧。跑腿费一样的给‌你。”李小寒说道。
料着‌这大‌蒜素必定推动大‌蒜涨价，李小寒只‌定了一个市价没说固定价格，不然‌就太欺负人了。
至于收货点，想来想去，还是青帮那铺子适合一点，到时候麻烦青帮的人帮忙收一下货，想来应该是愿意的。
“哎。李姑娘。”老刘头‌惊喜得睁大‌了眼，响亮应承道，片刻后反应过来，“李姑娘，要多少？”
“有多少要多少。”李小寒说道，“但是如果一次你的大‌蒜质量不好，我就要扣两‌倍的钱，两‌次大‌蒜质量不好，咱们的买卖就作废了。”
“我知道了。李姑娘，你放心，咱们家里亲戚全是做这个买卖的，我们不敢坏了这个名声‌。”老刘头‌激动的保证说。
原来家里沾亲带故的都种菜，相互拉扯相互发‌财，如今这世道，却是一起失去了活计。
李姑娘的这笔买卖，正是救了他们。家里亲戚多，到时男人们去各村里把这蒜收上来，平常人家多会在菜地‌一角种些葱头‌蒜尾，妇人孩子一起认认真真的挑好，再送到青帮西市的铺子去。
至于李姑娘说的话能‌不能‌算数，笑话，定城白蜡李姑娘说的话不算数，他们这些平民百姓还能‌相信谁。
定好了这笔买卖，老刘头‌欢欢喜喜的回家去了。
“以后要做这么多呀？是要准备拿出去卖吗？”王氏问道，帮忙把蒜抬进去。
“嗯，不过还没有确定卖给‌谁，反正应该是不愁卖的。”李小寒说道，就看是卖给‌定王，还是卖给‌其他人了。
正想着‌，门又被敲响了。
“谁呀?”
“李姑娘，是我，青松。“”
“快进来。什‌么事？”
“李姑娘，我就不进去了，如今有点忙。”青松眼底青黑，显然‌熬了一个夜，只‌苦笑道，“李姑娘，我们公子约你，明日早上辰时一刻，晴明巷子宅子见，不知你方不方便？”
张辅没能‌亲自来，李小寒是可以理解的，毕竟他现在估计忙的很。
只‌是为什‌么约在明日辰时一刻，还要晴明巷子宅子而不是她‌家，这就有点奇怪了。
不过，“可以的。你跟你公子说，我明日准时过去。”
“公子吩咐我明早来接你，现在不安全，那我提前两‌刻钟来。”
“好。”

第147章
次日一早, 王氏听闻李小寒要出门办事，早早的起来给李小寒弄好了早饭，待李小寒刚好吃完, 青松便来了。
李小寒一身家常青绿袄裙, 头上一支碎玉石花样的白玉簪子, 打扮得十分家常，就这样‌上了马车, 出了门。
到了晴明巷子‌，李小寒进去了，先看到一身月白色绸缎底色上书泼墨山水字画的长袍的张辅，头顶这一个质朴的‌白玉冠，在‌檐上地上一片皑皑白雪的映衬下，可谓公子‌如玉, 气质非凡。
不是说战乱起忙成狗吗, 穿得这么风骚干什么？
李小寒一边走进去, 一边不自‌觉斜看过去。
张辅脸上微微扬起又‌压下去清浅笑容。
待坐下, 厨娘连忙送上早饭。
“你还没吃早饭?”李小寒惊讶问道。
“你吃了？”张辅难掩失落。
“我陪你再吃一点吧。”李小寒没有否认，看了一眼, 桌子‌上的‌早饭挺合她口味的‌, 热腾腾的‌胡椒汤, 雪白的‌八宝豆腐, 居然还有莲房鱼包, 都是费功夫又‌精巧的‌菜, 也只有晴明巷子‌这边的‌厨娘有这个时间和心思去细细折腾了。
李小寒家的‌伙食也很不错, 但是多是兼具巧思和实用, 这种古代大宅之间的‌炫技之作，李家人是不懂的‌, 李小寒作为一个隐藏的‌吃货，每次吃到都很珍惜。
于是两人又‌吃完早饭，漱完口，方开始说正事。
“关于三‌七和大蒜素两味药，王府现在‌的‌计划是这样‌的‌。三‌七之物，王府赏赐山地千亩，三‌年内换取可用的‌三‌七千株，不知‌道你觉得如何‌？”张辅说道。
直接给银两，王府现在‌银两十分紧张，那不如以山地换取。山地李小寒还可以再种植呢，眼看这战争不知‌道何‌时结束，王府是十分希望李小寒的‌三‌七越种越多的‌，到时再出钱采购什么或其他也成。
李小寒心下开始换算：山地千亩换三‌七千株，那就是一亩地一株，按照现在‌的‌山地价格，约莫是八两一亩地，就是说一株三‌七八两，即使是刚刚满三‌年生可入药的‌三‌七，明面上的‌价格李小寒也是亏了的‌的‌。
但是数不是单纯这样‌计算的‌，首先三‌七这个东西物以稀为贵，现在‌李小寒批量种植了，那价格自‌然会降下来，其次是土地，是比较特殊和抢手的‌一种资源，即使是山地，上千亩的‌山地也不容易取得，王府赐地千亩，那山地的‌来源和手续基本是不用担心的‌了。
唯有两个疑问，“这千株的‌三‌七是分什么时候取？山地在‌哪里?”
“保底是第一年四百株，第二、三‌年各三‌百株。”张辅说道，先前有问过李小寒山头的‌三‌七数量，这个数目基本是取了七成的‌三‌七，还余下三‌七给李小寒换取银两，“如果有超过千株的‌三‌七，王府也可以按照市价采购。”
“山地则在‌平山村附近，到时会有属官带着你去量取土地的‌了。”既然是方便李小寒，那自‌然是在‌平山村附近最好。
“可以，这个没有问题。”李小寒点头道。
三‌七本来就是种来卖的‌，如今王府出的‌价位实在‌，卖给王府是最好不过了。
见李小寒对三‌七并无意见，张辅继续说道，“至于大蒜素，王府以给你七品王府属官封诺、以及免征平山村所有李姓男丁兵役徭役换取药方。药方上交之后‌，你还可以制药出售，但是必须保证三‌年内不可泄露药方，否则收回封赏。”
这个交换，就有太多的‌空间了。
首先，“这个七品王府属官封诺详细是怎么一回事？”李小寒皱眉问道。
“这是一种荫官并非实职，一般是权贵子‌弟家出仕的‌基础。属朝廷命官之列，比如你七品，可以见县令不跪，你挂在‌兵部之下，但是平日基本没有工作；有俸禄，但不多。”张辅解释道。
哦，李小寒明白了，这跟《红楼梦》里面贾政差不多，贾政最开始时候是几品官来的‌，六品工部员外郎，后‌来贾元春封了妃，贾政便升了五品。
自‌己这七品虽然低了一品，但是女‌人荫官，也算是前没有几个古人，后‌面不知‌道有几个来者‌了，可见定王对大蒜素真的‌是需求很迫切了。
还有，李小寒担心问道，“免征平山村李姓一族三‌年兵役徭役是怎么回事？要征兵了？”
“对，很快通知‌就会下来了。”张辅叹息答道。
战况危急，老兵要上战场，后‌面的‌军需粮草等肯定要民兵来运输的‌了，万一情况更差，民兵上战场也是不出奇的‌事。
“那这三‌年？”李小寒略带犹豫的‌说，这三‌年是怎么计算过来的‌。
“要么早早确定战局，要么死‌守三‌年。三‌年之后‌，定王撑不下去的‌，必败，这是我们分析之后‌的‌结果，到时候，再多的‌承诺也没有用。”张辅解释道。
李小寒明白了，“我同意，没有问题。”
以一个方子‌，换的‌一时安定———给她官身，是给她来自‌朝廷的‌庇护，给她李家男丁，是给她身边武力‌的‌支持。
这个条件，完全是为李小寒量身定做的‌，能为她想‌到如此的‌，想‌来也只有张辅了。
“谢谢你。”李小寒这一声‌道谢发自‌肺腑。
张辅却没有接，“少则两日，多则三‌日，朝廷的‌任命书就会到来的‌了。你再在‌府城等一等，到时候带着任命和衙差一起回平山村去。”
“好。”李小寒应道。
事情很完美，再没有其他的‌疑问的‌了，一时之间，两人恍惚陷入了沉默。
“过三‌日，我便要随军了。”张辅突然说。
“怎么回事，你不是一直在‌府城统筹安排的‌吗？”李小寒脱口而出，“你的‌身体‌，能不能撑得住？”
张辅微微一笑，“别担心，不用我上战场。只是三‌日后‌，王爷大军开拔龙门关，如今得到消息，辽东那边西鞑和北州也在‌整备，想‌来肯定是一场恶战，我必须在‌现场，才能更好的‌统筹物资，做出判定。”
“哦，原来是这样‌。”战场上的‌事，李小寒不是很清楚，但是想‌也知‌道，这种时候，肯定是在‌现场才能方便行事的‌，“那你一切小心，平安归来。”
“嗯。”张辅淡淡应一声‌，看着地下，忽然道，“李姑娘，十二月十四是你的‌及笄日吧。”
“啊。对，是的‌。”李小寒有点反应不过了，怎么话题转到她这儿了。
张辅并不与李小寒对视，继续说道，“到时我已经‌不在‌定城，既如此，那我便提前贺李姑娘生辰，愿你安乐平生，始终如初。”
“谢谢。”李小寒涩声‌应道。
忽然之间，离别的‌情绪突然汹涌而来，击溃人心。
“我没有什么好送给你的‌，便舞剑一场，权当贺礼吧。”
说完，张辅也不看李小寒，从身侧抽出一柄剑，脚尖点地，疾步走进庭院中。
抬手剑起，带起衣袂翩跹，三‌千剑光如水，腾转间，如流星，如蛟龙。张辅目光看剑，却是满腔情思。
你要走了，战场上瞬息万变，谁能保证生死‌。
万一失败了，一个降将之子‌，再无退路，无非是奉全家性命以全忠义，绝无再投太孙之理‌。
没必要，拉着别人一起走这悬崖之路。
又‌是一个翻身腾跃，剑气荡起飞扬白雪，剑影穿梭，冷意逼人。
可是，真不甘心啊，真的‌不甘心啊。
剑光追逐落雪，开始变得柔情百种，百转千回，慢慢随雪花消散于天地间，最后‌一点雪花，刚好落在‌剑尖之上，停顿片刻，被舞剑人无情轻轻抖落。
胸口的‌木簪子‌滚烫得要灼伤心肺，掏出来的‌却是一把寒光冷厉的‌匕首。
“李姑娘，世道已乱。赠你匕首，愿从无出鞘之时。”

第148章
十二月十二日, 大雪飞扬。
如张辅所说的最少两日，李小寒等到了王府的属官和衙差。
看着李小寒接过任命文书、官印和官服，李贤东和王氏整个人都‌是颤抖的。
在他们的心‌里, 女儿是能干的, 但是从来没有敢想过, 居然能干到能当官了。
这真‌的是存在的吗？
两人不敢相信却又拼命努力听清李小寒跟两位王府属官对话。
“李大人，因着时间紧急, 所以来不及为你定制官服了，便‌从从前成‌套的旧制里给你选了两套冬服。待到‌来年，咱们有时间了，再为你制春袍子。”一名王府属官带着歉意说道，好像丝毫不为李小寒女子封官而感到‌诧异和不认同。
也‌是，能来的都‌是聪明人, 即使再有不认同都‌放在心‌里, 如何会在表面泄露出来。
“两位大人客气了, 我‌明白的。”李小寒微微笑道, 看着和善又平静沉着，好像这封官对她来说也‌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很能唬得住人。
“李大人客气了。那不知我‌们什么时候能出发？我‌还需要到‌李氏一族宣布免征徭役兵役的消息, 还有给你们先划出山地的大致范围。”
两位属官收到‌的通知是, 尽快将‌事情办完, 办不完的也‌尽量说明, 绝不能拖延, 兵部那边还在等‌着呢。
只是冬日寒冷, 关于人的事情可以赶着办, 但是山地这一块，冬日里惊醒野地里沉睡的野兽可不是闹着玩的事情, 不过是先大概说一说这个范围，来春再来上‌碑石了。
“明白的，两位大人请稍坐盏茶功夫，我‌们已经把东西收拾好，最后收一收。”李小寒说道。
王氏连忙哆嗦的跑上‌来上‌了热茶。
其他的行‌李早已经收拾完毕，王氏这几日是一刻不停的，停下来便‌心‌慌。要收拾的，无非是把新送来的官袍等‌，李贤东再将‌李小霜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把自家的马车赶出来。
一盏茶功夫后，李家这边一辆马车，老‌钟叔还有张大夫骑马跟在一边，两位王氏属官，还有四位相伴的衙差，一起出了谷门巷子。
张大夫为什么跟在这里？
张大夫拎着一个小包袱，“我‌听闻你种出了三七，我‌得去看看。还有你那大蒜素，我‌已经申请，如今我‌也‌能看药方了，你先前不是说这大蒜素，是什么广谱杀菌药，但是具体怎么用，你也‌就说了个大概，我‌得跟着去研究研究。”
两位王府属官也‌跟着点头‌，张大夫的确是上‌官允许跟在一起的。
李小寒明白，这明显是张大夫的风格，这样一位医术高明的大夫来到‌自己身‌边，那是求之不得的事情，只是，“那张大夫你不去军队那边看病了？”
“等‌我‌研究透了，我‌自然‌会去试验效果。”
“好的，张大夫不嫌弃的话，便‌在我‌家过一段时间吧。要务尔耳起舞二爸已”李小寒应道，研究这个药，估计也‌不是一时半会能处理‌好的事情了。
出了门，依然‌是漫天飞雪，纵使这雪不是十‌分大，但是出门行‌路仍然‌是是十‌分艰难的。只是再艰难，如今也‌得继续前行‌，前方的战情可容不得人挑剔。
车马慢行‌，慢慢出了巷子，出了大街……往日热闹的府城，如今却是一派冷清，再无过年的气氛，即使有那一两个行‌人，也‌是匆匆忙忙，不敢多做停留。
一瞬间，风雪突然‌急剧加大，渐渐迷瞪了人的眼‌睛，马被狂风所惑，原本整齐的脚步变得犹豫而凌乱，停在了原地，回头‌嘶鸣。
远方恍恍惚惚的传来了钟声，一声一声，接连不断。
钟声从远到‌近，渐渐不可忽略，一声，两声，三声……直至九声。
风雪稍停，马儿是好马儿，刚刚不过是一瞬间的慌乱，如今已经又回复秩序。
然‌而，人却乱了。
几位属官和衙差失魂落魄的下了马，伏在了地上‌。李小寒和李贤东不顾风雪，从马车里急急忙忙探头‌出来，跟着下了马车。
没有人说话，每个人都‌在颤抖。
又一轮钟声响起，当，当，当……好像响在了众人的心‌上‌，震碎了人的心‌神。
再无疑问的九声钟。
是帝崩！
“陛下啊！”
不知道是谁颤抖和痛苦的声音，惊起了一片。
“陛下，陛下啊！”随行‌的王府属官已经失了刚刚的体面。
街道上‌，刚刚还紧闭的店铺门被急忙打开，慌慌张张的店主流着眼‌泪走了出来，好像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然‌而刚好看见这伏地痛哭的一行‌官府众人。
像再不敢不愿相信的事情终于成‌为了事实，一时之间，哭声渐渐连成‌一片。
一代雄主，大魏的开国皇帝，前半生征战，将‌异族统治赶出这片土地，结束了民不聊生的乱世，大魏老‌一辈人民心‌里救苦救难的的皇帝陛下，驾崩了。
在帝位上‌坐了近三十‌年，勤勤恳恳，疏通运河，发展经济，规范律法，即使最后一程，在太子故去之后，执意弃藩王立太孙，也‌不损这位帝王的往日功绩，大魏年轻一辈心‌里的英明之主，驾崩了。
李小寒跪在地上‌，紧紧闭上‌了眼‌睛。
但是想不到‌，居然‌是在这个时候，居然‌是在这个关键的时刻，陛下驾崩了。
纵然‌一直知道皇帝会在今冬故去，但是此刻西鞑、北州虎伺狼绕，太孙文‌治武功皆无力接班，王爷偏居封地后继无力……失去了一位权威的统领，眼‌见大魏分崩离散在即。
莫非，真‌的是天要亡大魏？
即使曾将‌原书剧情，在内心‌里过了千百遍，李小寒都‌忍不住发出这个疑问。
更不用说其他人。
此刻，对皇帝陛下的敬爱，对西鞑北州的恐惧，对未来的慌乱迷惘，使得长街上‌的众人痛哭一片。
飘飘白雪，依旧无情落下。
不知过了多久，李小寒只觉得心‌内一阵阵发冷，忽然‌听见马蹄声大街两头‌响起。
他们所处的大街，是定城最大的四条大街的之一，北通定王府，南通南大门。
马蹄声渐渐唤醒了痛哭的众人，北面来的马蹄声更快更急促更凌乱一些，渐渐的已经可见人影。
“是王爷，是王爷。”王府属官认出了前边的一行‌人，慌乱的喊道。
此刻，渐渐奔驰而来的定王一行‌人，为首的定王甚至只穿一身‌白色中衣，连麻衣都‌未曾穿上‌，急急驰行‌在出门的路上‌。
这是，上‌京奔丧。
李小寒忽然‌明白了定王。
死去的不仅是一位帝王，还是一位父亲，是一位高大到‌儿子半生不敢逾越和违抗的父亲。
就在这一行‌急骑即将‌疾驰而过的时候，南边的车马也‌来到‌了。
许是怕错过，南面而来的人不顾危险立在疾驰的车架上‌，大声呼喊，“圣旨到‌，圣旨到‌。定王下马接旨，定王下马接旨！”
陛下刚刚故去了，有什么圣旨，能这个时候，从千里之外的京城传到‌定城来？
可是，在这个时候，在大魏里，没有人敢伪造圣旨。
定王的人马急剧嘶鸣着停下来，南边而来的人松了一大口气，高喊道，“圣旨到‌，定王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老‌二，老‌子命你守住龙门关，中军整备中，马上‌就来。守不住，你到‌地下也‌别来见老‌子！”
一片寂静，只余这道不伦不类的圣旨，飘散在空气中。
又听见那宣旨的太监带着哭音说道，“王爷，这乃陛下遗旨之一，从辽东失陷的消息传来，陛下强撑病体，用了太医所说的激命之药，就为了调兵遣将‌，备战辽东。王爷，我‌等‌乃辽东失陷当日已经从京城出发，早等‌在定城，陛下早预料到‌自己的死亡，也‌料到‌王爷你必然‌痛极赶往京城奔丧，便‌命我‌等‌在此拦下王爷。”
“王爷，陛下说，江山为重，子民为重，大魏不亡他便‌在，所有人不必为他守孝。你，接旨吧。”
寂静中，只余下这太监的哭音，然‌后又响起更大的嚎哭声。
李小寒只见一身‌中衣的定王，跪地匍匐上‌前，语带泣音：
“儿臣，接旨。”
《帝王书》：
魏太祖，大魏开国皇帝，文‌治武功极为出色。
魏太祖最令人钦佩的，是看透了死亡，甚至加速了自己的死亡，一道遗旨给定王守关，一道遗旨给太孙定方针，一道遗旨给齐王辅助，一道遗旨给宰相行‌权。
以最后遗命，聚全国之力，拉住了奔向悬崖的大魏，再续四百年江山。

第149章
不知道过了多久, 长街上定王等人马先接旨回了王府，大街上隐约的哭音一片，哭声‌里彷徨、恐慌和悲伤仍在, 却又多了一分希望与坚强。
李小寒摸一把脸孔, 只觉得生疼, 竟是眼泪流的太多，这风雪天里, 成了薄薄一层冰，刺得脸上生疼。
她曾以为帝崩于千里之外是剧情，如今才发现，自己也是被庇护的子民里一员。
“我们走吧，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呢。”李小寒站起来‌，撑着说‌道。
“走。”几位王府属官哭得更是狼狈, 只是此刻一个走字, 竟比先前更加坚定。
车马慢行, 李小寒看见周边的商铺渐渐挂起了麻幛。
一行人沉默远走, 只听到马儿的答的答踏在地上的声‌音，眼见的出了南大门, 李小寒探出头来‌回‌望这巍峨沧桑的城墙。
“李姑娘, 二公子来‌了。”老钟叔忽然说‌道。
李小寒眉头一皱, 不是说‌了不过来‌送别吗？
但是随着老钟叔话落, 城门口一匹单骑在风雪中越行越近, 的确是张辅。
李小寒连忙跳下马车来‌, 迎上前去, 其他人以‌为张辅追过来‌, 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便‌等在原地。
张辅穿着麻衣, 已然着孝。
“怎么来‌了？”李小寒问道。
“来‌送一送你。”张辅艰难答道，顿了一顿，继续说‌，“此去前路艰难，望你保重自己。”
李小寒带着点讶异又带着点怜惜的看着张辅。
这个人，是不是疯了？她‌只是回‌家了，要去战场前路艰难需要保重的是他自己。
张辅竟然艰难的试图扯出一个笑容，他可能真的疯了。
帝崩了，天塌了。
他的脑内悲痛过后‌，又迅速运转，陛下故去，太孙登基，定王能得到朝廷的支持更是几乎没有了。定城在辽东之下，西鞑北州的必经‌之地，因此龙门关一战避无可避。
既无援军，又无后‌手，只能一往无前的必死之战，大约死在战场上，是他们这些人已经‌写明白了的命运。
大概是如此，才想着借着公事最后‌再见一见，见最后‌一面。
“陛下宾天了，战况艰难，你一人为官，可能会有很多为难你的人，朝廷若无你立身之地，你带着族人去江南……”
“你是不是直接从将军府里来‌的？有没有经‌过南大街？”李小寒却轻声‌打断张辅的话。
张辅停了一停，带着点失落，却明白自己终究是失了分寸，帝崩之下，自己更应该在将军府主持一切，“对，我从将军府里出来‌的，抄的近路。”
那就是没有经‌过南大街，刚好跟定王一行人错开了。
“刚刚我们在南大街上，遇到了定王人马。原来‌陛下已料到了今日一切，留下遗旨给定王，命定王不必奔丧，守住龙门关峡，中军已经‌整备中，立马来‌援。”
李小寒抬头定定看着张辅，慢慢开口，“所以‌，并非是绝境，前路艰难，你要保重自己。”
缓了一缓，李小寒轻轻露出了一个笑容，“定城在等你们归来‌。”
“回‌去吧，你也有很多事情要忙，被人看见了你在这里不好。”
“好。”张辅心里忽地生出了希望，也许，真的是有生机。
只要能活着，只要有以‌后‌，就有希望。
两边人马再告辞，又踏入了漫漫风雪中，这一次再没有其他意‌外，一行人，终于缓慢的抵达了平山村。
此刻，平山村还是一片慌乱之中，帝崩的钟声‌传到此处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但是风雪漫天，平山村并无骏马，骑牛出行的话风险太大——牛本就不如骏马轻巧，一旦陷入雪洞，根本出不来‌的，平民之家自然舍不得扔下自己的牛，即使扔下了，人不一定能走得回‌来‌。
平山村就像一个封闭的牢笼一样，家家户户门上挂上了白麻布，即使是李族长一家，也得不到任何的外界的消息，大家的心却越发煎熬。
因此，看见风雪中李小寒一行人归来‌，村中大半人都迎出来‌了。
“贤东啊，你从城里回‌来‌，皇上，皇上他老人家是不是走了？”
即使已经‌披上了麻衣，但是族里的一些老人，仍然是不敢相信这个消息，只带着渴望看向李贤东，希望这是一个误会，比如西鞑人什么的误传消息。
“三叔公，”李贤东艰难的开口，“皇上他老人家已经‌宾天了。”
“陛下啊，陛下啊！”随着三叔公的一声‌哭嚎，族里的那些老人家几乎个个都落泪，他们多是年‌少时从那个乱世里逃出来‌的，对现在的生活最是珍惜。
只是此刻，大家都已经‌知道了，西鞑北州来‌袭，陛下偏偏这个时候去世，莫非真的是老天爷抛弃所有人。
“陛下临去之前，给定王下了遗旨，命定王守龙门关，朝中中军会很快来‌支援。”李贤东带着泪意‌说‌道。
听到这个消息，三叔公等老人家，哭嚎得更大声‌了，那是声‌声‌泣血带泪。
最后‌还是李族长，作为一族之长，勉强提起了心神‌来‌，“德有，你们扶三叔公回‌去吧，别着了凉。”
这大冷天的，一把年‌纪的老骨头了，在雪地里哭一场，那可不是开玩笑的。
李德有等年‌轻人连忙连扶带抱的把几个老人家往家里带。
李族长又转向两位属官及四位官差说‌道，“不知几位大人到来‌……”
这几位，身着官服，此刻仍然到来‌此处，应是有急事，只是他们又是跟着李小寒回‌来‌的，一时之间，李族长都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问怎么应对。
“族长，陛下有遗旨，命不用为他守孝，大魏在他便‌在，这些大人是有事来‌办，我们先去你家吧。”
本来‌应该去李小寒家的，但是李家多日无人居住，炕冷灶头冰，连个热水都得现烧，实在不是一个适合谈话的地方，只能先去一趟族长家。
“好，好，好。”听闻陛下有遗旨说‌不用为他守孝，族长等人的声‌音都哽咽了，只是此刻终于是正事要紧，连忙领着人往自己家去。
到了李族长家，李族长家也是一片素白，看见来‌人，族长夫人连忙带着帮工奉上热茶。
“你带人整治一顿素菜，中午几位大人在家里吃饭。”族长悄声‌对族长夫人说‌道。
风雪天的，从定城走到这里，恐是一大早就出发了。如今这时刻，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停留，起码午饭是一定得吃的。
“好。”族长夫人扫一眼，数清楚了大概人数，又对着王氏说‌道，“弟妹，你带着小霜别冷到了，你要不要先到厢房里来‌？”
王氏自然是无不应，李小霜这个年‌纪，她‌是生怕孩子病了，两人一起走了，剩下堂屋了，李小寒、李贤东和一同跟过来‌的属官官差，还有李族长和李信和两人。
饮下一盏热茶，这冻僵的手脚才微微活了过来‌，两位王府属官先开口道，“李族长，因李大人献上大蒜素有功，因此王府免了平山村李氏一族所有男丁三年‌的徭役兵役，这是证明文书，你收好。”
“免征三年‌徭役兵役？”李族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甚至不敢想过，还能有这样的事情。
“对，当然这是有代价的，平山村一族自然应该辅导李大人，尽量提供所需药物‌。”王府属官道，按照他们理‌解，就是那一千亩地三七需要人种‌植，这才给了平山村人免役。
“一定的，一定的。”李族长连连点头，感觉这个消息就像一个炮仗，炸得人回‌不过神‌来‌，好半晌才说‌道，“李大人是？”
“李小寒李大人，现在是我们兵部七品都给事中。”
李族长僵硬着缓慢转头看向李小寒，目光里像是白日见鬼，整个人都是裂开的。李小寒放下手里的热茶，对着李族长缓缓点头。
对，就是她‌，挂职兵部七品都给事中，目前的职责就是联系兵部所需药物‌。
“咳，咳，咳……”李信和一口热茶呛到，身为一个读书人，他自然是明白朝廷官制，也更知道以‌女子之身晋身官场是多么的让人惊讶。
在场的所有人，很体贴的给了这两父子反应的时间。、
过了片刻功夫，李族长又转过头了，心头狂喜，他就说‌，祖先说‌过，族里一旦有人有出息了，肯定会惠及全族，因此身为一族之长，要看重大局与未来‌，多关注培育族中人才。
李族长一直是这么做的，只是，他怎么也料不到，他关注培育的那些人才没有达到他的希望，甚至他的儿子，也只是考了个举人还不让他放心，以‌往野生的李小寒却真正达到了自己强大，惠及族人。
免三年‌徭役兵役，这是多么大的事情啊。尤其是这个即将乱起来‌的时刻，至于要做什么，那都是应该的。
“好啊，好啊！”李族长止不住的喜意‌，又转头对着属官说‌道，“我们李氏一族，一定全力‌辅助李大人。”
“嗯。这就好。”属官见目的达到，又继续说‌道，“王府还在这附近给李大人赏赐了千亩山地，只是如今天冷雪大，我们只能上山看看，先定个大概范围吧。”
“大人，现在上山不安全，不过我家里有附件山脉的图，是我自己所制的，虽然粗糙，但也能看清，不知两位大人要不要看一看？”李族长说‌道。
“那就先看一看。”村民自己制作的图，估计也是只能看过大概，他们来‌之前看过舆图，不过平山村这附近的山脉并非要地，又太小，舆图上自然是寻不着，如今能看看其他的了解一些大概也成。
却不料，李族长的山图拿出来‌，竟然是仿照官府地契文书上的图样所制，十分清晰标准，两位属官一看就明。
“你这图，很不错啊，莫非从前有传承？”两位属官惊讶问道。
李族长微微自谦说‌道，“祖先里也曾有人穿朱着紫，只是后‌人不争气，一代不如一代，如今百年‌，只能承一点点祖宗余荫了。”
穿朱带紫，那就是一二品的高‌官了，百年‌前，那可以‌追溯到前期的前朝，如今还能守下这传承，也是令人道一声‌敬佩。
“既如此，李族长的山图自然是无误的，还望李族长给我们说‌一说‌这附近山地情况如何。”两位属官的声‌音都多了几分尊敬。
“那我就献丑了，这一处，是我李氏一族的族地，如今王爷赏赐李大人，若是为了方便‌，我建议是尽量选相近的位置。”李族长手指点着某一处说‌道。
“可。那按李族长这图，往哪里划比较方便‌？”
“往西南这处，已经‌被其他姓氏零零星星的购置下，比较难处理‌，”李族长顿了一下，见其他人没有反对，继续说‌道，“不若往东南这一片划下，这一片多是低矮丘陵，种‌植药材也方便‌。”
“好，就这一片吧。带我等先画个图制文书，等春日天气好了之后‌，再来‌下石碑。”
于是，李小寒就看着李族长这一番老狐狸操作，就帮自己划了千亩好地。
待到商量完毕，也不用上山了，现在上山，能看到的还不如这山图呢，王府的两位属官和官差就准备离去。
今日发生了这么多事，他们得早点回‌去复命，还有家里人，也不知道怎么了。
“几位大人，天冷路滑，不如吃一顿粗茶淡饭再出门，不然空着肚子人容易生病，也不差这个时间了。”李族长邀请道。
“是呀。两位大人带着官差大哥一起吃一顿吧。”李小寒帮忙留客。
两位王府属官对视一眼，再看看天色，说‌道，“成。”
于是大家一起吃了一顿饭，说‌是粗茶淡饭，还真的是，不过是些青菜豆腐，酒肉是都没有的，唯有几份番椒炒菜，让人升腾起一阵热意‌。
快速吃完饭，属官带着官差告辞了。
“爹，你和娘先回‌去吧。我留下来‌，有些事要跟族长和信和哥说‌一说‌。”李小寒道。
突然回‌来‌，也没有办法提前说‌个消息，估计李族长和李信和现在都是蒙的，李小寒得说‌清楚。还有未来‌的很多计划，也需要族长支持。
“好。那我们先回‌家等你。”李贤东并无意‌见，说‌道。
“族长，我们到里面说‌吧。”
“成。”李族长振奋起精神‌，今日真的是太多的事情了，他得好好了解清楚。

第150章
“你是‌说, 你偷偷在山头上种了一千多株的‌三七？”李族长‌不可置信的‌问‌。
他当然记得自己儿子生病的‌时候，李小寒拿出的‌那六株三七，当时说有三株是‌野外的有三株是自家山地的‌, 但是‌李族长‌从来‌不曾想过, 这还能是‌人工种出来‌的‌。
他一直以为是李小寒一家早发现了, 但是‌没有挖，一直留着‌, 为了他儿子全挖了。
当然‌，也‌不能说不对，前边那三株的‌确是‌这样的‌，只是‌自己山地里那三株是种出来‌的‌。
儿子用了药，呕血就止住了，李族长‌心里记住这件事呢。这么大的‌情, 那是‌得还的‌, 他偷偷问‌过仁和‌堂大夫三七的‌价位了, 贵得令人咂舌, 最便‌宜的‌都十几两一株，李族长‌临回家前说要慢慢把钱还给李小寒, 结果李小寒非不肯收。
这人情, 欠大了。
如今告诉他, 这三七, 这一株最便‌宜都要十几两的‌三七, 在‌李贤东的‌山地上, 种了一千多株。
这是‌什么概念啊？一千个十几两是‌多少？漫山遍野都是‌银子！就这么放在‌那里！就不怕人偷了？
“不对, 你种了这么多, 大家偶尔也‌路过你家山地，怎么一直没有发现？”李族长‌问‌道。
“仿野生的‌, 种的‌乱，多掩映在‌杂树灌木从中，再‌说，每年初夏，我们都会去剪花胚，促进生长‌。没有花，长‌得就更平常了。”李小寒解释道，“而且这东西，叶子长‌得像假人参，可能也‌有人发现了，误以为是‌假人参，就没在‌意。”
假人参，李族长‌也‌见过呀，“是‌不是‌，假人参也‌是‌？”
李族长‌怀疑山地里漫山遍野都是‌不为人知的‌银子，都是‌因为自己蠢，才没有发现。
“不是‌。”李小寒无情的‌打‌断了族长‌的‌幻想，“假人参应该叫狭叶假人参，既不是‌三七，也‌不是‌人参，没有用，不值钱。”
族长‌被兜头‌一盆冷水，却终于回到了现实，“怪不得，这才对。那你想怎么做？”
“这一千亩山地，是‌那七成的‌三七的‌价格，也‌是‌用来‌种植三七的‌。这味药止血好，想来‌接下来‌几年需求量很大。明年我第一年种的‌三七也‌可以留种了，到时候可以杜仲三七一起种植，杜仲树下种三七。”
成千亩的‌山地，只用来‌种三七岂不是‌浪费了，当然‌是‌要进行套种，杜仲树底下种三七，既充分利用了土地，又相互相成。
还得想想还有什么适合套种的‌。
李小寒继续说道，“不过得麻烦让大家帮我先把山地休整休整，把路整出来‌了，无用的‌灌木杂木得清理。”
“这个没有问‌题，他们都三年不用服徭役兵役了，就是‌让他们来‌干这个活的‌。”李族长‌一口说道，不过是‌上山清理杂木，挖坑种苗，能在‌家里，不用去外边受冻受寒服徭役，甚至不知生死服兵役，他们占了大便‌宜了。
“只是‌，按你这么说，这千亩山地是‌三七的‌价格，那你这官又是‌怎么回事？”李族长‌还有一事不解。
“哦，那是‌献大蒜素的‌赏赐，包括李氏男丁免征三年徭役兵役，也‌是‌以这个名义赏赐下来‌的‌。”李小寒解释道。
大蒜素，李族长‌当然‌也‌知道，当时自己的‌儿子都烧得快死了，三个大夫都摇了头‌，那还有朝廷退下来‌的‌御医呢。就这，就被李小寒一味大蒜素抢救过来‌了。
这样的‌神药，能救命的‌，赏赐什么都不过分。
献上去也‌是‌应该的‌，他们小小的‌一介平民，保不住，还容易招来‌横祸。
“也‌好，你献上去也‌好，挣个官身，得到了安全。我先前就有些担心，这样的‌东西在‌咱们身上可保不住，如今看来‌，你处理得比我想象中好，我白担心了。”李族长‌说道。
“是‌。不过药方虽然‌说献上去了，咱们还可以继续用，我准备明年像建酒坊一样，建个药材坊，到时候把成品卖出去。”李小寒又说道。
“这……这还能自己继续用？”
“当然‌了。王府可没有给我半点银，他不给我继续用，我哪里来‌的‌银子做成本。”李小寒理所当然‌道，“再‌说，这秘方又不像三七，它的‌原材料就是‌大蒜，多得是‌，能用起来‌也‌是‌造福大家。”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是‌做起来‌不是‌这么回事的‌。王爷大气。”李族长‌感叹道.
“那倒也‌是‌。”李小寒也‌赞同。
犹豫了片刻，族长‌又出声了，“那你那官身，是‌怎么一回事？你以后是‌不是‌就要当值了，你管什么？”
“我这个是‌荫职，不是‌实职来‌的‌，平日也‌不用干什么。”李小寒解释道。
“怎么能这样。这不是‌欺负人吗。哪里有说给了官职不给实权的‌，那这当官的‌全力‌都是‌看管的‌事情。你这不管事，不就是‌一个摆设。太欺负人了。”李族长‌对族里有人当官期待已久，极为忿忿不平。
李小寒诧异的‌看了李族长‌一眼，“族长‌，你是‌不是‌忘记我是‌女的‌了。”
纵然‌是‌千百年后，那官场上也‌是‌男人比女人多，何况现在‌这个封建古代‌。真正的‌干实事，是‌认真审视过现实的‌环境，再‌一步一步的‌行动。李小寒对自己现在‌这个起步和‌切入点并没有太大的‌意见。
李族长‌被李小寒这么一提醒，方才止住了口，不过还是‌语重心长‌的‌说，“小寒啊，你既然‌能走到今天‌，你比你信和‌哥厉害。你可千万别因为自己是‌女人，就这也‌不要那也‌不要。钱和‌权，那可不分男女的‌。”
李小寒真正诧异的‌看着‌李族长‌，想不到，真的‌想不到，平日李族长‌也‌是‌颇为重男轻女的‌一个人啊，族里读书的‌可没有一个女孩子。
“你看什么看。我知道我这话跟什么贤良淑德的‌不搭，但你也‌不是‌走那贤良淑德的‌路子的‌，你在‌外搏杀，你就是‌咱们自己人，我得跟你说说这个道理。”
“族长‌，我知道了。我不傻。”李小寒道。
“也‌是‌，你最是‌聪明了。”李族长‌叹道，停了一停，真的‌是‌忍不住道，“这些东西，真的‌是‌你给你亲祖母磕头‌的‌时候，点化你的‌？”
不然‌说不通啊，李小寒也‌是‌他看着‌长‌大的‌，怎么的‌就聪明成这个样子了呢。凭空生出来‌的‌智慧？
“嗯。对，亲祖母点化我，我神魂去那天‌上学了一段时间。”李小寒一本正经的‌回答，前世也‌是‌天‌上了。
“怪不得，怪不得。好好给你祖母烧香啊。”刚刚权力‌先锋的‌李族长‌又变成了封建迷信人士。
“爹，子不语怪力‌乱神。小寒妹妹本就聪慧。”一旁的‌李信和‌开口阻止道。
“知道了，知道了。好好养你的‌伤吧。你看看小寒妹妹，再‌看看你自己，我不想比。”李族长‌嫌弃的‌说，“我原本还指着‌你当官的‌，如今看来‌，不当官是‌你和‌我的‌福气了。”
李信和‌无语，自从他脱离危险之后，他爹已经对他念叨过千百遍他行事不周性情不稳了。
李小寒不想参与李族长‌父子的‌自相残杀，“那族长‌，我先回去了。”
这半天‌的‌，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不管是‌心里还是‌身体都十分疲惫，“对了，张大夫会在‌我家住一段时间，明日信和‌哥你来‌一趟我家，让张大夫给你把把脉，看看现在‌康复成怎么样。”
“成，你先回去吧，我看看怎么配合你明年的‌计划，这人手你不用担心。你信和‌哥你也‌别操心太多，明日我压着‌他过去。”族长‌说道，“雪天‌路滑，要不要送你？”
这事情多的‌，他也‌得消化消化，好做安排。
“不用，在‌咱们村里，怕什么。”李小寒站起来‌说道。
“也‌是‌，那你慢点走。”李族长‌放心说，村里的‌娃娃从小在‌雪地里野，摔了也‌不是‌什么大事，拍拍屁股站起来‌便‌是‌了。
再‌一次踏上平山村这小路，路上一层到脚踝的‌雪，想来‌是‌今日帝崩的‌钟声，村人没有心情清理。李小寒听着‌脚下咯吱咯吱的‌踩雪声，一时觉得恍如隔世。
其实不过是‌过了一个多月的‌时间，然‌而这一个多月的‌时间发生的‌事情太多了，竟然‌让人错觉过了许久。
加快了脚步，李小寒快步的‌往家里走去。临到家门的‌时候，远远看见李兰花在‌她家门口不远处一株树下躲着‌，看见李小寒走过来‌，李兰花犹犹豫豫，却咬牙迎上来‌。
“小寒姐……小寒姐，那学政是‌不是‌被问‌罪了？”李兰花开口带着‌期待问‌道。
李小寒这才想起，学政窥视秘方的‌证据链条中，还有李兰花的‌口供。据说，李兰花当初确定了来‌人的‌目的‌后，十分果决的‌将自己在‌学政府所知道的‌全说了出来‌，还痛快至极的‌按了手印签了名。
“对。偶发高热，在‌押送回京的‌路上死了。”李小寒说道，这也‌是‌张辅后来‌告诉她的‌。不仅仅是‌学政的‌伤，更多的‌是‌朝廷放弃了学政，学政便‌死了。
“那……那学政家的‌老头‌子呢？”
“听说学政是‌独子，消息传回去，老头‌子便‌瘫了。”
李兰花露出了一丝极其灿烂和‌愉悦的‌微笑，往日里总带着‌一丝阴霾和‌算计全不见踪影。
笑过之后，她慢慢的‌又落了泪，李小寒还没有想好怎么安慰呢，李兰花已经自己随手用衣袖抹了去。
“小寒姐，谢谢你。你是‌我的‌救命恩人，以后除了关系到我的‌命，有啥我能干的‌，你让我干啥我就干啥。”李兰花抹了眼泪，猛地跪下来‌，在‌雪地里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来‌，顶着‌满额头‌的‌泥雪说道。
李小寒心中疑惑，自己果然‌是‌主角王霸之气不够，这剧情，电视上台词不应该是‌，“从此我的‌命就是‌你的‌了，你让我做啥就是‌啥。”
不过这样也‌挺好，李小寒微微侧头‌，“很好。你这条命算我救回来‌的‌，如今你连我都不想给，你可得自己好好留着‌。”
“对了，冬天‌没啥事情做，你明天‌过来‌帮忙剥蒜头‌。”李小寒又说。
她的‌人手太少了，多一个人做苦力‌剥蒜头‌也‌挺好的‌，她指甲都剥痛了。
李兰花看着‌不像个纯洁小白花，但是‌李小寒就喜欢这种野生的‌带毒的‌杂草。
活着‌，比什么都重要。死过一次的‌李小寒也‌是‌这么想的‌。

第151章
又给自己挑了一个能干活的人, 李小寒回到家里更感轻松了。
在她看‌来，李兰花这个小姑娘，不‌过是一念之差, 但是结果是如此残酷, 尤其她又出面作证之后, 在这个朝代的世俗意义里，她的路更难了。
其实无非是时代约束, 但凡能有多一些选择，说不‌定李兰花也是一个最后胜者‌，起码这股劲儿是不‌输的。
因此，李小寒愿意给她一个机会，慢慢看‌呗，在她身边, 不‌能说多好, 但李兰花能看‌得更广一点, 看‌能不能挣出另一条路子。
回到家里, 李贤东和王氏是勤快人，虽然已经‌赶了一个早上‌的路, 回到家却是不‌曾停歇马上‌忙开了。
李小寒进‌来一看‌, 炕已经‌烧暖了, 李小霜正在上‌边安睡着‌, 李贤东和王氏两‌人正在厨房准备饭食。
“爹, 娘, 我来帮你们。”李小寒挽挽衣袖, 说道。
“不‌用‌, 不‌用‌。”王氏连连挥手，就这么几个人的中午饭, 我们两‌夫妻便成了，再说也差不‌多了，大冷天的，何必还‌要李小寒弄湿手，“你去后面菜地看‌看‌吧，张大夫和老钟叔知道三七在咱们家菜地里育苗，放下行李就扎根在那里了。”
关‌于三七居然能给自家换回千亩山地，王氏和李贤东那是再满意不‌过了——银子太‌多他们还‌不‌知道怎么花，但是土地只有越多越好。
李小寒左右环顾一番，的确没有自己能帮得上‌忙的，便说道，“好，那爹娘我先去后面菜地看‌看‌。”
“去吧，去吧。地上‌有雪，千万别弄湿了鞋子，冻脚。”
李小寒来到后面菜地，只见张大夫和老钟叔两‌人蹲在那三七苗圃的一角，他们前边那一小片稻草上‌的积雪已经‌被清理‌过，显然两‌人是移开稻草看‌过了。
听见脚步声，张大夫向李小寒招手，李小寒走过去，也掀开那稻草看‌一看‌。
很好，苗子长的很壮，过冬没有问题。从第一年开始种植三七到如今，她们家从选种到播种到出苗，已经‌很熟练了。
这是秋日播下的种子，刚刚好明年春移植到山地里，等到明天秋，虽然野地里留种的那几株三七已经‌给李信和用‌了，但是他们第一年种的三七也成熟到可以留种了。他们家的三七，一年接一年的，接上‌了。
“这个苗子，我总觉得有点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张大夫皱着‌眉头思考道。
李小寒略带尴尬，“嗯，如果你还‌能想起的话，有一年，你和掌柜来看‌过杜仲苗子，那时候就种在菜园子里了。”
当时李小寒就糊弄过张大夫一把。
“啊，对，我想起来了，那时候我以为是普通菜苗。”张大夫恍然大悟，张大夫痛心疾首，张大夫悔恨不‌已，只恨自己当时眼拙。
想起来往事，张大夫猛的站起来，指着‌旁边另一隅菜地说，
“这里稻草盖的是什‌么？”
“韭菜根。”
“这一丛看‌着‌野生叶子已经‌掉得差不‌多的呢？”
“薄荷丛。”
“那边呢？”
“野荠菜根，我喜欢吃野荠菜饺子，我娘干脆扯了点根回来自己家种了一片。张大夫，剩下的全是菜苗了。”
“没骗我？”张大夫皱着‌眉头追问，还‌抱着‌三分怀疑，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历史重演又错过了什‌么。
“我保证，没骗你。”李小寒好笑‌道。
“成吧，相信你一回。先前咱们关‌系没有这么好，你不‌方便说，我是理‌解的，只是现在咱们已经‌是值得信任了的对吧，我看‌你这苗子种得这么好，料来你种药材有一手，但是药材种出来药效如何，我可以帮你看‌看‌的嘛。”张大夫循循善诱。
“对，张大夫说得没有错。”李小寒点头应道。
“既如此，我们下午找个功夫去看‌看‌你山上‌的三七吧，你苗子种的这么好，料来成品也不‌差。”张大夫终于说出了自己的目的。
李小寒沉吟思考了一会，三七的事情当然是越快用‌上‌越好，“成，既如此，那先吃点中午饭，待会我们就上‌山。最早的三七种在族里分给我爹的山地里，冬日也没有什‌么野兽，就是上‌山的路难一点。”
“难一点有啥，能上‌去就成。”张大夫说道。
于是这个事情就这么说定了，张大夫也终于舍得离开了菜园，回到了前院。
听闻待会要上‌山，李贤东是没有意见的，吃过简单的午餐，穿上‌大棉衣，扛上‌锄头和大砍柴刀，几人准备出门。
只王氏看‌看‌天，虽然已经‌没在下雪了，但是这天气还‌是冷，“娃她爹，你看‌着‌小寒多一点。”
“嗯。”李贤东闷闷点头。
“娘，你放心在家里等我们回来吧。”李小寒挥挥手说道，
出了村，这地上‌的积雪渐渐的越加厚了，冬日里无事村人也不‌会上‌山，因此竟然满山只有他们四个人，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山上‌爬。
李小寒觉得脚底渐渐变得冰冷湿润了起来，想来是脚上‌的热气渐渐融化了冰雪，然后雪水又渗透进‌来。
这古代的布鞋是真的不‌方便，再怎么千层底都是布做的。
如果是那木底，那又过于厚重了。
李小寒一边费力跟着‌爬，一边心里沉思，自己的杜仲树什‌么时候可以长成采摘。
杜仲胶的话，前世多用‌来做海底电缆、航天工业、杜仲胶轮胎，具有良好的耐磨、耐水、耐腐蚀性，自己用‌来做鞋底，虽然大材小用‌了一点，但是也算因地制宜了吧。
心里想着‌杜仲胶鞋底，脚底的冰冷也暂时可以忍耐了。
旁边老钟叔看‌李小寒皱眉走神，倒是准备随时扶她一把，不‌料李小寒自己走得稳稳的。
当然稳了，这路李小寒熟，她在家的时候常常跟她爹上‌山来的。
反倒是张大夫，走的东倒西歪，作为一个战地大夫，张大夫的体‌力是够的，就是不‌怎么熟悉路况，更少在大冬日里上‌山。
没办法‌，老钟叔只能时不‌时的扶着‌张大夫一把。
“到了。”李贤东立在一棵树前，扒拉开灌木丛上‌的积雪，露出了底下一株三七。
“我看‌看‌，我看‌看‌。”刚刚还‌东倒西歪的张大夫立刻甩开扶着‌自己的老钟叔，一个箭步上‌前挤开李贤东，蹲在了这株三七前。
“每株三叶柄，每柄七叶片，没错，没错，是真三七。”张大夫一边抚摸一边说道，“挖出来看‌看‌。”
三七的药效还‌是看‌根茎。
李贤东抡起锄头，开始从周边清理‌起。
“小心一点，小心一点，别伤着‌了根。”
“来，来，来，我来。”等到最后，张大夫自己上‌手了，轻轻拨开最后的泥土，把三七根连枝带叶拔出来。
“咦，你说你这三七只长了两‌年多，这大小不‌像啊。”张大夫回头对着‌李小寒疑惑道。
“对，泰和二十三年初秋的时候种下的。长的好，许是因为从种子开始，一直用‌心培育着‌。”
“你们的种苗的确是长得好。不‌过应该也不‌至于好到这种程度？”
“除了种苗培育好之外，我们还‌人工上‌粪肥，夏秋之初剪花蕊，让这力气全力去长根长叶。”李小寒解释道。
这些都是现代人工培育三七总结出来的一些经‌验，不‌过能长得这么好，一是有先进‌的经‌验，二是李小寒怀疑，这个时空背景的三七，跟她以前认识的三七可能还‌是有一些微小的不‌一样，应该是朝着‌物种生长更快药性更强的方向变化的。
自然的馈赠，天地造化之功，李小寒也没有办法‌完全解释清楚，只能说李信和用‌三七的效果，的确是比李小寒想象中更好罢了。
而‌就在李小寒思忖间，张大夫已经‌掰开一块三七根，用‌衣服随意擦了擦，然后放进‌来嘴里咀嚼了起来。
“哎……”
算了，张大夫为人就是如此，劝是劝不‌了的了。
果然，张大夫啃了一会之后，皱眉道，“先前韩大夫跟我说用‌了这三七用‌了极好，我以为你们是挑了最好的给李信和。如今看‌了，随便一棵，都可以入药。”
“再挖几株出来看‌看‌。”
在用‌药这个方面，张大夫才是权威的，虽然有时候张大夫总有些出人意料之举，但是更是如此，才凸显张大夫的专业。
于是，几人又去挖了几株三七，就随机挑，随便挖。
这随意的程度和密度，惊呆了一旁的张大夫和老钟叔。
不‌敢相信，这么名贵的药材，真的就好像遍地都是，这样被种成功了。
两‌人都心里火热，想着‌这里能配多少药，在战场上‌能救多少人。何况据说还‌可以源源不‌断的育种种植。
想到这里，两‌人看‌李小寒的目光已经‌带上‌了敬佩，凭着‌三七之功，李小寒已经‌算得上‌是救人无数，何况还‌有那大蒜素。
莫非真的是天不‌忍亡大魏，所以才降奇人异士？
到最后，一一尝过药性，张大夫严肃道，“李姑娘，你种药，应该知道，三七最好的收获时机，是在秋初结果之后。我原本打算着‌，现在这天气也不‌太‌适合，药效不‌一定最好，不‌如等到开春的时候再来挖取。”
李小寒点头，的确是如此。
“但是你这三七，比我想象中好多了。时间虽然短一些，但是药性已经‌到了。既然如此，不‌如就趁着‌现在挖了，说不‌定第一批开拔的大军还‌能用‌上‌。这用‌得越早，便可能多救一条人命。”
这一刻，张大夫身为一个大夫的悲天悯人彰显无遗。
“用‌药方面，我们听张大夫你的。”李小寒点头道，“只是挖的人手平山村有，但是我们没有成熟的药材炮制好手。”
这成批的药材挖出来，如果没有尽快处理‌好，那就是浪费了。
“明天我回城一趟，我来安排。”张大夫说道。他如今也积累了几分名声，这等好事情，相信不‌会有人拒绝。
“成。那我们先下山吧。”既然商量妥当了，李小寒便准备下山。真冷啊。
“再挖几株。”张大夫张望这大山，好像老鼠掉进‌粮仓，那一个依依不‌舍。入得宝山，只挖了几棵三七，怎么舍得离开。
“……也成。”李小寒无奈，不‌管哪个时空，来都来了这个心理‌是一样的。

第152章
张大夫挖起来简直是没完没了, 一个大夫囤药，那就像仓鼠囤粮，完全想不到极限。
“张大夫, 三七都在山里呢, 不会长腿跑的了。咱们再不走, 山地里长腿的可‌就要出来了。”李小寒半带着好笑劝道。
“对，冬日里天黑得早, 天黑之后，再安全的山地都有可能有危险，万一踩中冬眠的蛇之类的，也不好处理，先下山吧。”经验丰富的老钟叔也劝道。
张大夫看‌看‌这‌一望无际的大山，再看‌看‌李贤东身后快要装满的背篓——在这‌片山地里, 谁都没有李贤东行走自如, 于是大部分的药都在李贤东身上了, 老钟叔保持轻便, 随时看‌着李小寒和张大夫。
“行，咱们下山吧。”张大夫忍痛说道, 反正以后还有大把‌时间。
下山的路比上山的更难, 好在李贤东和李小寒熟悉路况, 老钟叔身体状况好, 只剩下一个张大夫可‌能是刚刚的兴奋耗尽了体力, 走的踉踉跄跄的。
不过总算一路顺利回到家里来, 王氏抱着李小霜急急的迎上来, “怎么的回来得这‌样晚？”
说着一只手抱着李小霜, 一只手一把‌握住李小寒的手，感觉到李小寒的手还是暖的, 这‌才放下了心——过两天，可‌就是李小寒的及笄日了，这‌个时候生病，可‌不是个好兆头‌。
“娘，我没事，一直走路，暖得很。”李小寒安抚道。
王氏低头‌一看‌李小寒的鞋子‌，已经浸了雪水，“这‌孩子‌，寒从足下起，你‌怎么不知道！快去换双干爽的鞋，然后倒厨房里烤烤火暖一暖。快。”
说着王氏也不搭理其他人，只把‌李小寒往房间里推。老钟叔略带尴尬，张大夫却说，“不用担心，她身子‌骨壮的很，火气足，病不了。”
王氏咬咬牙，没有回头‌，张大夫也不在意，只对李贤东说，“刚好，我看‌你‌家里有井，你‌给我拿个干净木盘，我把‌这‌些三七处理了。”
李贤东看‌看‌走近房间里的妻女，嗯一声，给张大夫拿了干净木盘，还帮忙把‌水吊上来了。
这‌边王氏盯着李小寒把‌鞋换了，才低声说道，“小寒啊，你‌别只听张大夫的，你‌也快及笄了，有些事情也应该了解。你‌这‌年纪，快要来葵水了，这‌个时候，可‌不要轻易受冻，不然以后每个月来一回，那就是受罪。”
李小寒呆了一呆，可‌不是，她虚岁十五了，快要来姨妈了，她差点都忘记了。
啊，她不想来姨妈啊，多不方便，这‌还是在没有相关用品的古代。
见李小寒呆呆的，王氏还以为‌李小寒害怕，便继续劝道，“莫怕，每个女人都得来这‌一遭，也就是每个月难受些，忍忍就过去了。”
李小寒这‌才知道，王氏她们对这‌种痛苦，叫忍忍就过去了。
“娘，你‌很痛吗？每个月都在忍吗？”李小寒怪自己不够细心，这‌样都没有发现。
“以前痛，后来分家之后，咱们家吃得好了，身体好了，痛得便少了。再后来，生了小霜之后，可‌能月子‌里养好了，如今竟然没有什么大碍。”王氏感叹的说，“先前我也不知道，后来咱们住在府城里，跟给我接生的那个王稳婆，住在咱们巷子‌里，她懂这‌些，时常叫我注意着。”
“所以说，咱们女人可‌不能受了寒，你‌千万别仗着自己身体好，就不在意了。”王氏道。她知道自己女儿对身体的重视，就是怕女儿人小不知道这‌个事情。
“嗯。娘，我知道了。”李小寒点头‌，她也不想在这‌个朝代得个痛经，这‌里可‌没有布洛芬止痛，那可‌真是受罪了。
“你‌知道就好。”王氏轻轻拍着李小寒的手，“走吧，去厨房烤个火，我去给你‌们煮个鸡蛋姜水。”
幸亏这‌个时代，守孝吃蛋不算吃荤。
李小寒非常顺从，还把‌李小霜接过来，逗她，“小霜，给姐姐一起好不好，娘要干活。”
李小霜含含糊糊的吐出几个字，“姐姐，姐姐。”
一边说话‌一边流口水，不过小孩子‌胖乎乎的，流那一点点口水，也是十分的可‌爱，李小寒轻轻的用脖子‌上的围脖给她擦了，还偷亲了一把‌额头‌。
待到王氏煮好鸡蛋姜，给李小寒先盛了一碗，还特地加了一大把‌红糖，其他的才叫李贤东等人来吃。
大冬天的，上山一趟，能吃点热乎气的，谁都不会‌拒绝。
只张大夫，看‌王氏这‌样慎重，吃完把‌碗一放，对着李小寒说道，“你‌把‌手伸出来，我给你‌把‌把‌脉。”
李小寒也不害羞，大夫嘛，没有讳疾忌医的道理啊，直接把‌手一身。
张大夫搭上脉搏，感受了片刻，“气息壮如牛，以后啥事也不会‌有。”
妇人之症，张大夫虽然看‌得不多，但身体这‌回事，在大夫眼里都是一棵树上长出无数根树杈子‌，只要根深树壮，就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李小寒惊讶的看‌一眼张大夫，据说有经验的水平好的中医老大夫，简直是妇女之友，什么痛经不孕之类的，专找老中医调理。前世她那边是中药材种植基地，间接也算沾点边有点这‌种消息渠道。
莫非张大夫也是一个，她不曾怀疑过张大夫的医术，只是最近张大夫一直在战场上奔走，她已经忘记了，当初她娘和她爹，还是张大夫看‌的病调理的身子‌呢。
实在是失敬了。
“谢谢张大夫。”李小寒笑靥如花的说。
“不用谢，吃好了来帮我处理药材。”张大夫说道，李小寒能种药，先前炒制杜仲也有一手，料来处理这‌个三七也不会‌差。
“哎。”李小寒应的飞快，处理三七的技巧耶，她先前就一直想学‌的了。
于是李小寒喝飞快，喝完立刻蹲到张大夫旁边，“张大夫，我来了。”
“嗯。”张大夫抬起头‌，看‌看‌李小寒，很认真的说，“新鲜三七的处理，首先要把‌三七放到清水种刷几下，立刻取出来，泡久了久失了药效。然后用小刷子‌把‌缝隙里的泥土都刷干净了，其实如果天气好，晾晒干是最好的，但是现在天气不好，只能待会‌用炭火慢慢烘了。”
说道天气不好，张大夫十分的惋惜。
“行，张大夫我知道了。”李小寒应道，这‌处理流程跟前世是一样的。
其实李小寒知道，前世有那种机械化操作的，比如从清洗就是吊在机器里清洗，然后也不是晒干而是大烤箱里烤干，切片也不出那种机器切片。
不过李小寒所在的基地，有一直合作的中医机构，人家要求用传统的方式处理，就是人工清洗，然后天然晾晒，也不用她们切，据说人会‌再入药的时候，一颗一颗的现场切片熬制，据说这‌样的才可‌以最大程度的保留药物的天然之力。
李小寒心里想着，手脚可‌不慢。张大夫开始还不放心，时不时的盯着李小寒，后来见李小寒手脚麻利，做得又‌快又‌干净，这‌才放心下来。
“爹，你‌过来，你‌帮我们搭把‌手。”能学‌东西的机会‌，李小寒怎么会‌放过自己人。只是王氏要带着李小霜，就没得空过来了。不过没关系，以后还有大把‌的机会‌。
“额，我不会‌这‌个。”旁边李贤东在为‌这‌几天烧炕劈柴火呢，闻言呐呐的说。
“爹，你‌过来，这‌个容易得很。”又‌转头‌对张大夫说道，“张大夫，不是我夸自己人，我爹这‌双手，比我巧多了，又‌巧又‌有劲，你‌看‌我们家这‌些竹筛子‌竹箩筐什么的，全是出自我爹的手，整整齐齐的，绝不刺人。你‌看‌他刚刚劈的柴火，是不是差不多大小。”
张大夫抬眼一看‌过去，果然李贤东劈的柴火都差不多，点头‌说道，“行，你‌过来帮忙。”
“爹，快过来。”李小寒欢快的招手。
“你‌过去吧，这‌里有我就成。”老钟叔说道，看‌了半天，就是拿个刷子‌在那里刷刷刷，还不如劈柴来得痛快。
不过对他们这‌种农家来说，学‌着点着种刷刷刷的手艺傍身也很不错。
李姑娘果然不亏待自己人。
老钟叔手起刀落，一根柴火应声而开。果然，像他们这‌种血光里出来的汉子‌，还是这‌样才痛快。
再说，上次青松跟他透露三七一事，二公子‌已经十分不开心了，没有见青松后来再没有离开过二公子‌身边单独办过事吗。
也就是自己，跟青松说要告诉二公子‌，不要再说了，二公子‌才没有过于责备。李姑娘好像隐约回护了自己，自己才能再回来。
不说别的，青山村这‌地头‌的番椒酒，的确比王府里面‌闲着训侍卫来的爽快一点，尤其将军他们全出去了，他这‌腿脚，上战场也不方便。
老钟叔想着，这‌柴火便劈得更好。
把‌这‌些三七清理干净，放在筛子‌上沥干表面‌的水，李小寒把‌家里的炭盆搬出来，点上炭火，小心烘干。
“张大夫，这‌三七这‌样处理就完了吗？”李小寒问道。
“先这‌样粗略处理了。送到军队的时候，看‌病情，到时候再研磨处理使用。”张大夫说。
“打仗的时候，忙得很吧，再研磨熬制来得及吗？”李小寒问道，“不是有那种瓶子‌装的药粉吗，直接倒出来，洒到伤口的那种吗？这‌样多方便。”
“你‌这‌个人，你‌怎么不说何‌不食肉糜呢。”张大夫头‌也不抬。
李小寒简直不可‌置信，她怎么何‌不食肉糜了，她这‌个出身，她这‌个奋斗的历史，跟那个帝位上的二傻子‌哪里一样。
“张大夫，我冤枉啊。”李小寒道。
“你‌知道那种小瓶子‌的药物有多珍贵吗，那是给大官贵族们用的。”
“那普通的药材不能装瓶子‌里？”李小寒说道，不应该啊，这‌瓶子‌装药材还有高低之分。
“也不是不能，只是这‌药材磨成粉之后，如果不能马上用，放在瓶子‌稍稍久一点，就容易失去了药性。失去了药性，这‌药就没有用了，”张大夫解释道，“富贵人家是这‌瓶没用了，还有下一瓶。咱们可‌经不起这‌样的浪费，不如到时候麻烦一点，现场处理呢。”
哦，李小寒明白了，这‌个朝代密封技术不好，磨成粉之后，跟空气中的水分和细菌接触了，容易氧化虫化污染。
只是磨成粉，真的很方便啊，马上就能用了。
有什么办法没有？
李小寒皱眉思考。

第153章
“娘, 我掏一把草木灰。”
吃过晚饭之后，李小寒拿着一个空的小酒瓶来到厨房，站到了灶头前准备掏草木灰。至于‌酒瓶子, 李家什么都不多, 但是这这大大小小的空酒瓶那是多的很。
“你掏这个干什么？小心烫。要我帮忙不？”王氏正‌在用‌热水洗碗, 看见了连忙说‌。
“不用‌，我想做个实验。”灶头里的草木灰还带着一点点余温, 李小寒见此没有直接倒进酒瓶了，而是改用一个簸箕装了起来。
想了一想，李小寒带着‌草木灰来到堂屋，李贤东带着‌李小霜，张大夫就着‌火盘里的光在翻烤他的三七，老钟叔在帮忙。
“张大夫, 下午说‌的那‌个事情, 我觉得能将三七磨成粉还是有很大好处的。”李小寒左手捧着‌一个酒坛子, 右手拿着‌一个装着‌草木灰的小簸箕, 一脸认真的对着‌张大夫说‌道，“如果能找到方法, 不仅三七磨成粉, 其余药材也能磨成粉的话, 那‌就是现成的药了, 到时候直接用‌能节省多少时间啊。”
低头烤三七的张大夫抬起头来看看李小寒, 见李小寒一脸严肃认真, 也将三七放在一旁, 叹一口‌气, “何止可以节省时间，更‌主要的是节省人‌。你知‌道战场上配备的大夫有多少吗“
李小寒摇摇头, 不过她能猜到，肯定很欠缺。
”我朝规定，营三千兵，配医士一人‌，协助家士一人‌。平日里还算勉力支撑，一旦有战事发生，那‌是很可能大夫都没有来到，士兵已经‌流尽血了。”
“如果能将成药好好保存，那‌不仅仅是节省熬药用‌药的时间，更‌主要的是，大多数的外伤，其实都是差不多的处理，止血包扎，如果能有你所说‌的成品药，一般人‌稍稍培训便可以直接帮忙上药了。”张大夫叹口‌气，“可是，这药难保存，这药材也珍贵，浪费不起啊。”
李小寒点头，这不就是护士嘛，一般操作都是交给护士的。
“所以，我们才‌更‌要试一试。”李小寒将右手的簸箕往前一伸，“假如我手里的草木灰是药粉，如果药粉可以一直保持干燥和干净，药效就大概可以尽量延长，我们就往这个方向努力。”
“把草木灰倒进去酒瓶里，酒瓶能装酒，密闭性是很好的，然后扔一包生石灰进去，生石灰吸水干燥，”李小寒说‌着‌，将早先准备好的生石灰包进细布里，然后用‌绳子绑好，压成长条状放到瓶子里草木灰上面，最后将木塞塞上，“我们可以用‌蜡封之法将木塞及周边封住，这样水分进不去，大概可以延长成药的保存时间。”
“你刚刚将生石灰扔进去，就是为了吸收里面的水？”张大夫来了兴趣，问道。
“对，生石灰可以有效吸收水分，保持干燥，干燥了秽气便少了。”李小寒解释道，没有办法进行真空包装了，但是可以用‌生石灰作为干燥剂，“蜡封也是为了预防缝隙中的水分和其它秽气进去。”
李小寒发现了，古代‌人‌虽然没有细菌的概念，但是他们理解并将其表达为秽气，任何无法解释的东西，只要一说‌秽气，差不多都是，哦，没错，就是这样的。
果然，张大夫点点头，“嗯，是没错。那‌试试，试试。”
说‌到最后，张大夫已经‌站起来，语气变得跃跃欲试。
于‌是，李小寒拿来一支白蜡，放在陶碗里，加热融化了，倾斜倒在刚刚酒瓶子的木塞之上。
白蜡渐渐凝固，形成一层保护膜。天气冷，不一会儿，这蜡便硬了。
“试一试，将这酒瓶子放在水桶里，只要水没有渗透进去，那‌起码可以说‌明是不怕水的。”李小寒说‌道。
旁边的老钟叔已经‌很有眼色的帮忙提来了一桶水，只见李小寒轻轻将那‌个酒瓶子放下去，水渐渐盖过了瓶底瓶身瓶盖，最后完全淹没。
一堂屋其他三个大男人‌眼睁睁的看着‌李小寒操作，连李贤东怀里的李小霜，都瞪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一起好奇看着‌，以为在玩什么有趣的游戏。
过了盏茶功夫，
“没有泡泡出来了。”李小寒说‌道。
刚刚开始的时候还有些许泡泡，但是这会儿已经‌没有肉眼能看清的泡泡了，“水应该没有渗透进去。”
人‌在水里呼吸，气泡会冒出来，如果这酒坛子进水，那‌慢慢的也会有气泡冒出来。
“要不要拿出来看一看？”老钟叔心‌焦，如果这法子能成，那‌能多救多少兄弟后辈啊。
“再等一会，说‌不定只是渗得慢。”李小寒谨慎道。
于‌是，众人‌又等了半个时辰，等到小小的李小霜已经‌从好奇变成不耐烦，最后闭着‌眼睛睡过去了。忙完厨房里活计的王氏过来把李小霜抱走带回房里睡去，剩下李小寒等人‌继续瞪着‌那‌个酒坛子。
张大夫的三七也不烤了，免得一分神不是烤干了而是烤坏了。
“差不多了，拿出来看一看吧。”
“成。”
李小寒将水桶里的酒瓶子拿出来，李贤东连忙拿干抹布抹干净瓶身的水，然后李小寒轻轻一拧，凝固封住瓶口‌木塞的白蜡被破坏，木塞被拿了出来。
几人‌凑过来看这木塞，“干燥的，没有水，果然封住了。”
声‌音里透着‌惊喜。
李小寒再把酒瓶里的草木灰倒进原先的簸箕里，几人‌细细抚摸过一遍，“还是干燥的，没有水汽。”
草木灰干燥和湿润板结是完全不一样的，这基本可以确定了这种‌方法是没有问题的了。
“也可能是时间太短，我们再封一次，明早起来看一看。”李小寒说‌着‌，把草木灰再倒回去，然后又把剩下的白蜡融化了，再次蜡封起来。
“你们说‌，这么简单容易理解的方法，我们就怎么没有想到呢。”看着‌李小寒操作，张大夫感慨道，“用‌完一次之后还能继续蜡封起来，也方便不费事。”
明明这道理很简单啊。
“那‌是因为办法出来了，倒回头想，才‌这么简单。”老钟叔感叹道，“从前，我可没有见过这么好的白蜡，以往我们烧的那‌叫蜡吗，烧起来都是硬邦邦黑乎乎的。好的蜜蜡是贡品呢，咱们定城这里，也就王爷府里有一些，谁敢打着‌蜜蜡的主意。”
“也是，蜡都比药珍贵了，如何还能用‌来封药，怪不得想不到。”张大夫感叹道。
“其实，蜡还是有一点不好的，万一碰撞了，这蜡就容易碎了有空隙，而且，也不是说‌每一个地方都有蜡可以随时随地蜡封。”李小寒说‌道。
其实，最好的是像罐头瓶盖那‌样的，用‌一层胶封螺纹口‌，那‌真是又方便又坚固好用‌。
可惜，一时半会，这又天寒地冻的，杜仲胶做不出来，只能明年天气暖和之后再想办法了。
“这法子如果能用‌，比以前可好多了。蜡碎了怕什么，小心‌一点就是了，实在不行，碎了那‌就再用‌蜡封一封嘛，现在白蜡也多了。”
今年白蜡大收获，这一点点的白蜡还是能留出来的。以后更‌不用‌说‌了，定城白蜡只会越来越多。
“是呀，李姑娘，你能想到这法子已经‌很好了。”老钟叔说‌道。
“是呀。慢慢来呗。先用‌这个办法。”李小寒看看水桶里面的酒瓶子
天色渐渐晚了，再看一会酒瓶子，大家方依依不舍的睡去。
次日一早，许是心‌里有事，惦记着‌那‌堂屋里的酒瓶子，李小寒早早的醒来了。
结果，等她洗漱完，从后院出来，发现堂屋里，张大夫和老钟叔已经‌把那‌酒瓶子取出来，草木灰都摊开翻来拂去的看过了。
想来这两位比她更‌心‌急知‌道结果。
“你醒了，来，看一看。”张大夫听见脚步声‌，转过头向李小寒招手说‌。
“怎么样？”李小寒快步上前问道，看向那‌小簸箕的草木灰。
咦，没有那‌么干爽了，这情况不好啊。
“有点润，想来还是浸进了些许水。”张大夫笑着‌解释道，显然已经‌想到了解决方法，“不过那‌酒坛子，听完放久了酒也会变少。没关系，我知‌道有那‌更‌好的陶瓷瓶子，到时候我让人‌去定制一批便是了。”
“那‌也成。”
李小寒用‌指尖将簸箕里的草木灰细细捻过一遍，虽然有点板结，但是不多，想来这个普通的酒坛子，即使沁水，也不是很严重。这个朝代‌的制陶技术还是很过关的。
再看看用‌细棉布包着‌的生石灰，嗯生石灰也变硬了，显然遇水发生了反应，“到时候这生石灰在瓶子里放多几包。”
“对。”
看过草木灰，吃过早饭，李家大门被敲响了。
是李兰花过来剥蒜头了，还刚刚好在门口‌遇见了李荷花。
“你来做什么？”李荷花警惕的问。怎么的师父刚刚回来，李兰花又来了，这次她可不会再心‌软，师父是她的，谁都不能抢走。
李兰花看见李荷花，微微尴尬，如今她也知‌道，自己先前做的事有点不厚道了。
只是，如果要让她就这样退开去，她也是不愿意的，毕竟，难得小寒姐让她做了事情。
于‌是，李荷花像见鬼了一眼，往日里多有伪装和骄傲的李兰花，深深的向自己鞠了一躬，道歉道，“荷花姐，先前对不起了。我来找小寒姐，小寒姐找我剥蒜头。”
李荷花先惊了一下，然后回过神来，眼里带着‌深深的疑惑，“师父还要找你？”
至于‌剥蒜头，师父自然是有师父的用‌处，别说‌剥蒜头，就是生吃蒜头，只要师父说‌，不管她李荷花，还是其他人‌，大把人‌闭着‌眼睛愿意做。
李兰花只笑笑，她也不知‌道李小寒的用‌意，总之，肯定是对她好就是了。
两人‌一起进了门，李小寒看到了，说‌道，“呀，刚刚好，你们一起来了。来吧，一起来剥蒜头。”
等到时张大夫的定制瓶子到了，还可以一起试试这大蒜素的保存。大蒜素不稳定，虽然有酒精提取法可以尽量稳定大蒜素，提升其中的大蒜素含量，但是并不能解决大蒜素溶于‌水的问题，如果可以同样密封保存，估计大蒜素能保存的时间也能久一点。
条件艰难，能多做一点就多做一点吧。
这边前院三姑娘在剥大蒜，后面王氏和李贤东忧心‌忡忡的在说‌话，“娃她爹，明日便是咱们小寒的及笄日了，这如何是好？”
虽然先帝有遗旨说‌不必为他停下来守孝，一切如常，但是那‌是因为战事紧张之故，更‌显得先帝仁德。如今，定城虽然没有大肆守孝，但即使是在平山村这个小小村落，那‌也是没有鲜色，人‌人‌带麻的。
至于‌酒席喜宴什么的，那‌都是提也没有人‌提的了。
因此，李小寒的及笄宴，眼看是办不成了。
只是，人‌生只有一回的及笄宴啊，她的姑娘长得这么好，这么大了，结果偏偏撞上这时候。
王氏现在只心‌痛自家姑娘。
“唉。”李贤东也是愁眉不展，低头看地半晌，然后才‌说‌道，“明日，你给小寒好好煮几个鸡蛋，再给小寒在房里挑几个鲜亮的簪子带，咱们偷偷的庆祝一场。”
“不若，咱们再推迟几天？”王氏还是不甘心‌，守孝总有守完的时候。
“不成的。咱们小寒现在是官了。做官的，比咱们平民讲究，她得守的时间长。”李贤东咬牙道，“不能因为这个，留了把柄。”
李贤东好歹也去了府城，渐渐见识了。
“小寒这么艰难在做了官，我看着‌，她以后还能往上走一走，不能因此耽搁了。”
“成，听你的。”王氏想想那‌锦绣华章的官服，觉得心‌里的不甘心‌也少了一点。
这世间，每个女子都有及笄日，但是只有她姑娘一个女官。
有所得，便有所失。

第154章
十二月十四, 小寒日，平山村。
天色将亮未亮，房间里火墙烧的温度刚刚好, 李小寒半梦半醒间听见王氏在叫自己。
“小寒, 起来了没有？”
不是梦,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娘，我‌醒了, 你进来吧。”李小寒抹一把脸，说道‌。
吱呀一声响，王氏端着一个‌木托，托上几‌个‌木盒子，迅速的推门进来，然后很快的合上了门, 将冷意关在门外。
轻轻将木托放下, 王氏伸手摸摸李小寒散在枕巾上的头发‌, 轻声说道‌, “大姑娘了，今日是你的好日子, 先穿好衣服吧。你爹等会进来。”
女儿如今也大了, 女大避父, 李贤东如今已经不会轻易进李小寒房间。
“好。”李小寒说道‌, 先前天天做衣服呢, 她自然不会忘记, 今日是她的及笄日。
只是如今先帝刚刚驾崩, 民间哀痛, 她又是官身，自然也没有办法大肆庆祝。做好的衣服过于华美, 今日肯定‌也是穿不出去的了。
“穿你的新衣服，好日子总得穿一穿新衣服，以后才一直有新衣服穿。就在房间里，咱们‌三‌人，没关系的。”王氏点‌亮了桌子上的蜡烛，低声说道‌。
李小寒想了想，也成，虽然说她对‌于及笄日没有太‌大的执念，但是看来王氏和李贤东肯定‌是很遗憾的，不过是在自己房间内穿一穿新衣，这也没有啥。
新的衣服很快换好了，府城里成衣铺子定‌制的最好衣裳，浅粉红的绸缎暗纹长衫长裙，外罩真红百花缠枝刺绣，外围一圈雪白的兔毛，团团兜住了脸，既显华贵，又带着少女初长成的娇俏。
“坐过来炕边，娘给你梳一梳头。”王氏说道‌。
李小寒顺着坐到炕边，王氏从木托上拿出一把精美的木梳，轻轻帮李小寒把头发‌梳顺。
经过两年多的调养，如今李小寒的头发‌那是又黑又顺，十分健康美丽。
王氏一下一下梳着头发‌，心里十分骄傲，时人以黑发‌雪肤为美，她女儿算不得最白，但气色红润，这一头乌发‌，那是真的柔顺乌黑至极，无人能及。
把头发‌梳好了，王氏又灵巧的盘起头发‌来，显然是早有练过的，王氏做的极顺，不一会儿，已经盘了一个‌精美的发‌髻。
然后才打开木托上的盒子，霎时间金光闪闪，烛光映衬，差点‌闪耀人眼。按照王氏和李贤东的审美，那自然是黄金最贵，挑心镂空华美大气，两边掩鬓精巧轻盈，蝶形小簪展翅欲飞，一整套带下来之后，王氏细细看过，满意笑说，“我‌家小寒，果然是这附近方圆十乡八里最俊的了。”
说罢拿过铜镜给李小寒细看，李小寒端详了一下，装扮过之后，里面的少女的确是比平日好看好几‌分。没有几‌个‌女人不喜欢华衣美服珠宝首饰，李小寒站起来左照照右看看，对‌自己这个‌长成这个‌样子十分满意。
不愧是她精心保养的身体，健康又美丽。
“娃她爹，你进来吧。”王氏见李小寒放下镜子，这才对‌着门外说道‌。
“哎。”门外传来一声低低的回应，李贤东也拿着一个‌木托进来了，不同的是木托粗糙许多，上面也不是木盒子，而是一个‌稻草编成的围兜子，裹着一个‌热气腾腾的小锅，这是农家冬日常用的装备了，可以让饭食一直保持热气。
“爹，我‌这样好看不？”李小寒转了一圈，笑着说道‌。
往日沉默老实寡言的李贤东，笑开了颜，“好看。”
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长成大姑娘了。”
“爹，娘，我‌再大都‌是你们‌的女儿。”
“嗯，一辈子都‌是我‌们‌的女儿。”
气氛让人忍不住眼眶微微湿润，李小寒眨眨眼，转移话题说，“爹，你拿的是什么吗？”
“到时辰了没？”王氏问道‌。
“我‌看着，差不多就是这个‌时候了。”李贤东答道‌。
“那就吃饭吧。”王氏揭开那小锅子，里面竟然是一份鸡蛋豆腐香蘑面条，热气蒸腾，香气扑鼻，看起来就十分美味。
李小寒坐到桌子前，先用青盐水漱了口，然后接过王氏递过来的筷子，“娘，我‌是早上这个‌时辰生的？”
刚刚王氏问时辰，她就猜是这样子的。
“是呀。我‌那时候生你，刚刚生完，听见咱们‌家好大一声鸡啼。”王氏说道‌。
“对‌，那时候生完你，我‌刚给你娘煮一碗鸡蛋，天边那太‌阳就跳出来了。”李贤东说道‌。
“是极好的兆头。”王氏说道‌，“老人说了，这是很有福气的。”
“可不是，不然我‌现‌在能这样。”李小寒一边吃面条，一边疯狂点‌头赞同。
看来，不止皇帝喜欢给自己搞个‌非凡的出身，比如出生时仙乐绕梁，白鹤停留什么的，连她爹娘也喜欢这个‌，只不过见识有限，只能从身边取材，公鸡打鸣天亮日出什么的，过分接地气了一点‌。
这边想着，李小寒又微微感到一阵暖意，嗦了一大口面条，真好吃。
就在这时，旁边李贵后家，好大一声公鸡鸣叫，喔喔喔！
然后，窗前好像跳了一跳，明黄的光芒，隐隐透过窗户照射进来。天亮了！
“就是这样！”王氏和李贤东双双说道‌。
吓了李小寒一跳，差点‌以为自己真的是身有异像，隔了一会才笑了出来，不过是平常的一日开始。
自己的命运，要握在自己的手里才对‌。
认真仔细吃完最后一根面条，把汤底也喝了，刚刚好，八分饱。王氏和李贤东果然是十分了解她的饭量的。
吃过饭食，李贤东便收起碗筷退了出去，王氏帮李小寒把头上的簪环都‌卸了下来，再换回朴素的衣裳。
一时间落差蛮大，王氏还‌是意难平，“可惜你当官，不然咱们‌过几‌日办及笄宴也成。如今这么好看，也只能自己在房间里穿一穿了。”
“娘，没有关系，我‌还‌是最喜欢我‌那身官衣。”李小寒笑道‌。
权势和财富，才是女人最华美的装点‌。
王氏笑了笑，平了。
换回衣服，打开了房门，空气中凛冽的寒意让人清醒。
新的一天开始了，大家开始忙碌了起来。
只是没过多久，李家后院的院门便被敲响了，“王妹子，小寒，醒了不？我‌进来了。”
是族长夫人的声音，李小寒放下手中的活计，跑去开门。王氏在忙着喂李小霜早饭呢，冬日里，不敢让她自己吃得满身都‌是，换衣服小孩子容易着凉，大人洗衣服也麻烦。
“伯娘，你这么早过来了。”李小寒笑眯眯道‌。
族长夫人认真看看李小寒，本想摸摸头，结果发‌现‌李小寒已经长得比她高了，只能改为拍拍手，笑道‌，“大姑娘了，长得真高。我‌来串串门子，你带我‌去找找你娘。”
“哎。”李小寒笑道‌，把族长夫人领进去，“娘，伯娘来了。”
王氏给李小霜喂完最后一口，顺手给李小霜擦了擦嘴巴，指着炕边说道‌，“去玩吧。”
李小霜腾腾的小短腿跑开了，王氏站起来对‌着族长夫人说道‌，“嫂子来了，坐，坐。”
族长夫人顺着坐下了，又指着李小寒说道‌，“小寒也坐，陪伯娘和你娘聊聊。”
又转头看向王氏，“以往我‌见小寒，十次有八次都‌是我‌家信和出事，我‌这心神就顾不得其他，今日认真一看，可不得了，小寒这都‌长成大姑娘了。净挑着你和贤东的好处长，又高又挺拔，这精气神看着就让欢喜。”
王氏心里十分高兴，不过还‌是谦虚两句，“你别这么说她，也就是长得高点‌，其他的就是你喜欢她，才看着好。”
族长夫人眼一瞪，佯恼道‌，“怎么是我‌喜欢才看着好了。看看这身量，看看相貌，看看这人才，不是我‌说，十乡八里都‌没有这么好的姑娘了。我‌呀，就是娘家离得远，不然我‌真想介绍回娘家去。哎呦，我‌就知道‌你们‌肯定‌舍不得的，我‌就没开口做这个‌恶人。”
女孩子及笄了，这亲事也就是可以做准备的了，要寻一个‌相称的好人家，那可得费功夫呢。
族长夫人娘家是离的真远，她哥算是一个‌小吏，前些年忽然得了上官青眼，被带去上了任。家里人本就少，可不全一起去了。
王氏笑笑，也说实话，“是，在眼前长这么大呢，我‌和她爹想多留几‌年，以后嫁出去了，也想找个‌能时常看着的人家。”
“可不是，女人还‌是娘家近的好。”族长夫人叹道‌，又摸摸李小寒的手说道‌，“小寒啊，莫害羞，你也大了，该为自己打算了。我‌和你娘说的，这都‌是过来人的经验，话虽粗，但是理不粗。”
李小寒笑笑，这个‌时候唯有装害羞。
族长夫人又转低声音说道‌，“我‌家老头子说，小寒如今是官身了，这谁也没想到如今这日子正撞上了，你们‌肯定‌不会办宴席，便叫我‌来悄悄的贺一贺。”
说罢，递给王氏一个‌木盒子，体量还‌有些大，“是咱们‌的一片心意，以后给小寒添妆。”
“哎，谢过嫂子，我‌替小寒收下了。以后还‌得你多看顾她。”王氏也不推辞，收了下来，这是时人的礼仪，如今两家人也算亲近的了。
“谢什么，等孝期过去了，世道‌整齐一点‌，我‌再来找你说话。”族长夫人的意思是，如今不好，等方便了，她再过来跟王氏说一说合适的人家。
“哎。”王氏笑了，要说人脉，李氏一族最强的人脉那就是族长夫人了。
两人又说了些话，族长夫人再稍坐一坐，便回去了。毕竟如今先帝刚过，虽然李贤东家只有自己人，也不好多坐。
待族长夫人过后，王氏打开盒子，哇，一整套的银头面，挑心、掩鬓、花钿、簪子、耳环都‌有，这可是银子。
“怎么的这样贵重？我‌就这么收了。”王氏原以为没有什么，如今一看，这走礼在平山村实在贵重了。
“娘，没什么，信和哥如今是举人了。而且，可能族长他们‌也觉得在还‌人情。”李小寒解释道‌。
先前三‌七的钱，族长一直说给李小寒，只是李小寒是绝不会收的。如今两家都‌觉得欠了对‌方。
算了，也好，人情就是这样，都‌觉得还‌不清，然后就慢慢的走得更近了。
“行。”既然李小寒说收，那王氏便收起来了，“给你拿着啊。”
“娘，我‌平日忙，很少有时间管这些，你帮我‌放着。”李小寒说道‌。
“哪有这样的，你都‌是大姑娘了，你得心里有底。”王氏说道‌，不过想一想，她女儿的家底挺多的，平日也没有见算错算混了，想来还‌是没有开窍，不喜欢这些，等到开窍了自然就懂了，现‌在也不急，“算了，开春里让你爹再给你添置个‌樟木箱子，放你房间里去。全放里面哈，到时候你自己收着锁匙。”
嫁妆嘛，都‌是这样一箱子一箱子积累起来的。
“好。”李小寒答道‌。一个‌箱子嘛，房间里位置还‌是有的。
两人说好，又逗弄李小霜两下，才各自分开，正准备忙活其他的事情。
笃笃笃。
李家的院门又被敲响了。
“王妹子在不？小寒在不？”

第155章
族长夫人走了之后赵氏来‌, 赵氏走了之后吴氏来‌，吴氏走了之后……从族长夫人，到分家后的李贵前李贵后家, 到学做酿酒的那几家‌人家‌, 到平日帮着做番椒的人家‌, 到学堂里读书的人家‌……
大家好像还约好了似的，因着不能聚会‌不能高调, 便都挎着个菜篮子什么的，穿得特别朴素，然后来‌坐一会‌，送个礼就走。
这样犯忌讳倒是不会‌犯忌讳了，就是累人得很，王氏和李小寒那是干活频频被打断, 完全就没个停的时候。
等‌到了下午, 李小寒数着, 村里交好人家的当家娘子, 都已‌经来‌完了，应该没有问题了吧。
然后李贤东跑进来‌, “小寒啊, 青帮主来‌了, 你出来‌招呼一下吧。”
他一个大男人凑什么热闹？他们‌这帮江湖汉莫非还来‌帮她庆祝及笄？李小寒轻轻皱眉, 出来‌果然看见‌青帮主一身皂衣, 坐在前院堂屋里, 一旁还放着几个用麻布盖着的竹筐。
因着老钟叔回府城办事‌了, 张大夫现在一心只有研究三七, 看见‌青帮人懒得搭理，直接躲回了房间, 因此偌大一个堂屋，只青帮的人在。
看见‌李小寒走出来‌，青帮主站起来‌说道，“今日有个叫老刘头的菜农过‌来‌我们‌铺子，说李姑娘你订购的大蒜到了一批货，我们‌怕耽误李姑娘的是，刚好我正得闲，便顺道送过‌来‌了。”
原来‌是大蒜到了。李小寒醒悟到，就是说，他们‌青帮就没见‌过‌女人，怎么会‌有这么细的心思。
“叶帮主，请坐。”李小寒连忙道，大冷天的，为着这些大蒜，还特特的跑过‌来‌，李小寒承这份人情。
两人又聊了一会‌，青帮主带来‌了定城大蒜疯狂涨价的消息，“不知是何原因，官府里成倍翻价收购大蒜，只求快，不嫌贵。”
虽然说这不知道何原因，但是青帮主扫过‌来‌的眼‌神，可不像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只不过‌是相互试探罢了。毕竟青帮主当初塔上了张辅之后，生意‌扩展的特别快，如今也是定城走出去的数一数二的的大商家‌了。
李小寒倒是没有直接回应，她还不知道青帮主想‌要什么呢，“哦，这么说，当初我留的定金还不够，看来‌我得把这个差价补给‌叶帮主才行。”
青帮主一顿，明显李小寒不接招，也是，主动权在李小寒手‌上，“我听闻李姑娘还可以做那大蒜素，如今我们‌也不要那什么差价。只是兄弟们‌走南闯北，我总得为他们‌着想‌，李姑娘那大蒜素如果要出，先考虑我们‌如何？”
“成。”李小寒点点头，而后又说道，“这大蒜素我们‌还没有研究明白，你们‌也没有大夫，可别胡乱什么病症都吃了。”
军队里，那是张大夫和定王府里的太医都研究过‌之后，一起定下的何种症状用多少药量，最怕叶帮主他们‌胡乱吃。
“会‌吃死人？”
“只要没有过‌量吃，应该不至于。”李小寒答道。
广谱抗菌素嘛，除非过‌敏或者过‌量，不然很难吃死人。再说，适量的大蒜素，不仅能杀灭人体细菌，还可以活化细胞，降血脂血压、调理肠胃、提升免疫力，适合免疫力低下人群、或者患有三高的中老年人。
在现代，大蒜素也常用于鸡、鸭、猪、鱼等‌牲畜的饲养中，能有效杀菌、防病、治病，还能促进食欲，加快生长，肉质更美味，是广大牲畜养殖户的好帮手‌。
总的来‌说，大蒜素是一款人畜适用的安全、无公害、无副作用的食品添加剂，人类的福音。
咦，这么想‌一想‌，好像可以打开某扇窗。
叶帮主见‌李小寒好像微微走神，想‌了一想‌，趁此机会‌道，“既如此，给‌我们‌青帮独家‌？”
他就不相信，官府拼命采购的，会‌是差的东西。虽然如今用法他也不是很懂，但是先趁机囤一批货，最好能坐独家‌生意‌了。
“那不成，我答应过‌仁和堂了，要给‌他们‌供货。”李小寒回过‌神来‌说道。秘方是直接送到军医处的，仁和堂不知道秘方，但是没关系呀，他们‌有张大夫，直接拿成品药。
所以李小寒的大蒜素还没有做出来‌，已‌经供不应求了。
“那就我们‌两家‌？”青帮主说道。仁和堂是干不掉的了，而且仁和堂也好啊，仁和堂大夫懂的话，卖得更好，既如此，那就要保证他们‌两家‌的利益，其他人就不要插手‌进来‌了。
“年前这批货先这样吧，到时再说。”李小寒没有立马答应。
这还有多久过‌年了。青帮主无语。
不过‌看李小寒的神色，不像能轻易答应的样子，当年那番椒酒，任自己旁敲侧击多次劝说也没有加大产量，如今他已‌经习惯，不指望能说服李小寒的了。
不过‌作为最早合作的人，李小寒吃肉也没有落下他就是了。
想‌到这里，青帮主便说道，“既如此，那出货的时候，李姑娘托人给‌我们‌说一声，我们‌自己过‌来‌拉货。如今天冷日短，我们‌便先告辞了。”
“好。到时通知你。”李小寒应道，站起来‌送走了青帮主。
青帮众人也不是空手‌回去的，反正李家‌李荷花的番椒酱，又空了一半。幸亏现在平山村番椒是不缺的了。
等‌到青帮人走了，李贤东和王氏帮着帮着把大蒜放好。
“咦，这一筐怎么这么轻？”李贤东疑惑道。
“打开来‌看看。”李小寒也不知道，不过‌青帮主送过‌来‌的，估计不是坏东西。
“是皮毛，好多的皮毛。”李贤东低低喊道，“这皮毛油光水滑的，可真漂亮。”
李小寒翻开来‌看看，居然是一筐处理好了的皮毛，件件毛色光滑，不是寻常货。翻到最后，压着一封信笺，抽出来‌，只有几个大字，“贺李姑娘。”
第‌一次看见‌着样送礼的，现在人也跑了，低调也不用低调成这个样子啊。
“算了，爹，先抬到后院收起来‌吧。”李小寒道。
“哎。”
收完青帮的贺礼，李小寒想‌着，总算是能够安静一会‌了吧。
谁料，过‌了一会‌，门‌外‌传来‌了嘈杂声，间杂着惊喜的呼唤，还有隐约的哭声，男人女人的声音都有。
“外‌边是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王氏抱着李小霜出来‌，李小霜正午睡，猛的一下子被吓醒了。
李小寒也放下手‌里的东西，回道，“不知道，娘，我跟爹出去看看，你带着小霜在家‌里，关紧门‌了。”
虽然说应该不会‌是什么坏事‌，但是为防万一，李小寒还是准备跟着李贤东出去看看。
“嗯，你们‌小心哪。”王氏抱着李小霜叮嘱道。
两父女一起出来‌门‌，门‌外‌有人飞奔而过‌，正往村头去。
李小寒跟在李贤东后面，前边人倒是越来‌越多。
“怎么回事‌？”人群中有人问。
“服徭役的人回来‌了？官差正找族长办事‌呢。”来‌得早的人说道。
李小寒走近了悄悄听，果然看见‌前边官差跟族长在交接些什么。
李族长眼‌尖，看见‌了李小寒，连忙招手‌道，“小寒来‌了，来‌，来‌，快过‌来‌。”
一时之间李小寒成为焦点，没办法，李小寒只能勉强笑笑走过‌去，围着的李家‌人连忙给‌她让路。
走近只见‌那官差皂色的官服，腰间扎着一条麻布，显然这是在国孝期间，守着礼节呢。
不过‌幸好李小寒也没有失礼，身穿素服，头上只簪着素木簪，腰间披着麻布，比之更简朴。
“官差大人，这就是李小寒，李大人。”族长介绍道。
“李大人。”官差抱拳，“大人，奉上官之令，李氏一族男丁已‌经从服役之地召回，归大人差遣，以代徭役兵役。属下已‌经跟平山村村长交接完毕，以后三年，他们‌的服役内容，就听从大人吩咐了。如果有问题，还可以到府衙里面去找我们‌。”
“好的，我明白了。谢过‌这位大人了。”李小寒连忙抱拳回首道。
官差自然知道李小寒不会‌有问题，如今这位可是兵部的红人，平山村这些族人便是因她而免受徭役兵役——虽然他们‌接到的命令是说，用听从李小寒调遣替代三年的徭役兵役，可是谁不知道这差不多就是免了的意‌思，要知道，现在这个时候，尤其是接下来‌的兵役，那可是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了，分‌分‌钟丢了命的，如今不过‌是挖挖坑种种树，别说其他人羡慕，他们‌这些小官差也羡慕啊。家‌族里出了一位能人，那真的是鸡犬升天了。
想‌到这里，平日官差要摆的架子，收的好处也不要了，一心尽责办公的样子，转头又对李氏众人说，“你们‌李氏一族，如今可算是好的了。其他服徭役的人，大冷天的还在修城墙运粮草呢，我们‌其他的兄弟，还要去各处召集人服兵役呢。”
毕竟李小寒是第‌一次当官，虽然是官身，但是看着很低调的样子，怕李氏一族不识好歹耽搁了李小寒的事‌情，故而便威慑说道，“因此，更要好好给‌李大人办事‌，这万一事‌情办不成，兄弟们‌也不想‌回来‌带你们‌走。”
“是是是，我们‌都明白。”众人连连点头。这些管着徭役赋税的官差小吏，平日都是平民百姓不敢得罪的人物，如何曾这样好声好气的解释明白。
官差见‌帮李小寒立威已‌经办到，这个丑人他们‌做了，料想‌李大人应该能收到他们‌交好的心意‌，便抱拳告辞了，“李大人，事‌情已‌经办完了，如今公务繁忙，我等‌便告辞了。”
李小寒连忙抱拳回礼，“谢过‌各位大人了，不如过‌来‌喝一盏热茶。”
“不了，不了，我们‌还要回府城报道，如今天黑的早，还是要早点上路为妙。”官差推辞道，这也不算客气话，这些日子，大家‌都是忙到不得了。
“既如此，我便不多留各位了。天冷路滑，各位大人小心。”李小寒说道。
李族长此时向前，悄悄递过‌一个钱袋子，官差摆摆手‌拒绝了，“李大人，属下告辞了。”
说完便转身上马，带起一路风雪，离开了平山村。
看着官差远走，众人这才渐渐的回过‌神来‌，一时间，所有的疑问全爆发了出来‌。
“小寒做官了？做了什么官？”
“这些官差是什么意‌思？以后三年咱们‌都不用服役了吗？”
“官差说咱们‌要听小寒派遣代替服役，小寒，你要咱们‌做什么？”
又有人找到了自己的亲人，“当家‌的，你怎么样？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先前不是传信回来‌说一时半会‌回不来‌吗？”
“我们‌也不知道，其他人都还在修城墙呢。”
一时之间，乱糟糟的。
“好了，别吵。听我说。”关键时刻，还是得听族长的。
“因献方有功，小寒如今是兵部的大人了，你们‌的徭役兵役就是因此而免的。此后，大家‌的任务就是听小寒的吩咐，大力种植药材。”
“小寒，你说两句？”族长看过‌来‌。
“对，我需要大家‌协助我，把山地里的药材种好，这是献给‌军队里的药材。”李小寒端正神色说。
“好。”不知谁带头说一声，然后众人齐说，“都听小寒你的吩咐。”
在外‌服役实在太苦了，而且今年的任务一点都不见‌轻松，前些日子又有辽东失陷和先帝驾崩，他们‌这些人在外‌边那真是一刻都不得安宁。既担心自己下一刻被拉走，又担心家‌里人不知道什么情况。
如今好了，能在家‌里，跟家‌人一起，做什么都是愿意‌的。
李小寒扫视人群，此刻所有人的信服目光让她觉得有点熏醉，而后才说，“这事‌情不急在一天两天，各位叔伯刚回来‌，先回家‌休整休整吧。具体事‌情我会‌跟族长安排好，到时候再说。”
“先回家‌吧，先回家‌吧。”族长也挥手‌道。
李小寒和族长都这么说，大家‌自然没有异议，人群渐渐散去，各自回家‌。
能将服徭役的这批人提早送回来‌，不用想‌，是张辅的手‌笔。
李小寒一瞬间微微出神。
而在此时，在离开定城前往辽东的路上，军队开始扎营。
冷风呼啸，越往北走越冷，张辅坐在营帐内，停住了笔，微微出了神。
外‌边的呼啸声似一曲哀歌，让人不自觉的陷入离伤。
不知道自己的礼物，有没有准时送到想‌要送的人手‌里？

第156章
“怎么‌的‌？是怎么‌一回事？”看见李小寒和李贤东回到家里, 神色平静，王氏心里松了一口气，又疑惑问道。
“是服徭役的人提早回来了。”李贤东解释说‌。
“那就‌好, 那就‌好, 平平安安归来就是好。”王氏语气轻松了, 脸上露出了笑容。
是呀，平平安安归来就是好。
李小寒心中微微一缩, 神色平静，却转头向张大夫说‌道，“张大夫，你那药研究得怎么‌样了？药粉制药后送往军队的‌法子能‌成‌吗？”
“我有八成‌的‌把握估摸能‌成‌。”张大夫说‌道，“不过军医处也‌不是我说‌了算的‌，能‌不能‌确定用这‌个方法, 还是得看他们。等老钟带回来的‌结果呗。”
李小寒眉头又轻轻皱起, “还要等啊。”
“其‌实是因为这‌批药十分珍贵的‌缘故, 万一这‌药粉渐渐失效, 那就‌必须赶在药效失效前用了，到后边万一要用反而没有药, 那可不好整。因此谁也‌不敢轻易拍板做决定, 估计得送到王爷案前。”张大夫解释到。
其‌实还是太少了, 即使几‌百株的‌三七, 分到偌大一个战场上也‌是杯水车薪。那就‌得省着用了。
李小寒沉默了片刻, “算了, 明天‌起挖吧, 先把我那三成‌, 除了要留种的‌，其‌他都挖出来。”
“啊, 你不留着了？”张大夫问道。
“我不是说‌留了育种的‌吗。至于其‌他的‌，看军需那边要不要，要就‌先挂帐，不要就‌卖给其‌他人。”
“那他们肯定要的‌了。”张大夫肯定说‌道。
“我去找族长安排明天‌挖药的‌人手。”李小寒转头又走了出去。
“那我再研究研究药方。”张大夫说‌着，转头回了他自己的‌厢房。
一张药方，当然不能‌只有三七，必然有其‌他配药。只是既要能‌最大限度的‌达到止血的‌效果，又要其‌他用药适合磨成‌粉状，还必须要适合大部分人，这‌就‌很考验大夫的‌用药水平了。
只剩下王氏和李贤东二人，对视无言。
“我去准备晚饭。”最后王氏说‌道。
“我去把家里的‌石磨洗刷干净吧。”李贤东道。听着要磨成‌粉，那必然要用到石磨，洗刷干净晾干晾透也‌要时间呢。
这‌边李小寒冒着寒气到了族长家，族长家里还有人。
只不过还没有等李小寒认出人，来人已经‌站起来先打招呼了，“小寒来了。”
李小寒认真的‌想‌了想‌，才认清楚眼前这‌胡子拉杂面容疲累衣衫脏污的‌人是这‌次平山村服役的‌领头人李石头。
“石头叔。”按照辈分，李小寒应该叫他叔。
“哎，哎。”李石头看着只比李贤东小一点，被李小寒叫一声叔却显得十分的‌不好意思，甚至不好意思先坐下来，直招呼到，“您坐。您坐。”
李小寒心里疑惑，莫非自己官威这‌样重了，族里长辈都对自己带上了尊称？
“小寒坐吧。”还是李族长淡定一点，让李小寒先坐，“我正要跟石头聊一聊服役的‌情况，你也‌一起听一听。”
说‌到服役，李小寒先坐下了，看李小寒坐下了，李石头才坐下，而后才缓缓开‌口。
“今年的‌徭役，一点都不轻松。我们是修城墙的‌，许是因着战事不停的‌原因，任务很重，管着的‌官差很严厉。我们都算好的‌了，可能‌打过招呼的‌原因，听闻其‌他地‌方的‌官差，完不成‌任务的‌话‌要日夜不停赶活的‌。”
能‌被选做徭役的‌领头人，李石头不管从身体素质还是头脑上起码在李氏一帮人里都是上乘的‌，只是此刻，说‌起往事，李石头的‌声音带着残余的‌惧意和忍耐。
缓了一会，李石头继续说‌，“今年的‌天‌气还十分冷，又冷又累的‌，很多人都病倒了。幸亏我们都带上了白蜡油，哦不，万金油，一旦有头痛发‌热的‌征兆，我们就‌赶紧涂一涂，十分有效果，总算没有变成‌恶症。只是这‌药只我们有，很多人就‌过来求，我们也‌没办法，给了几‌次就‌给不了所有人，干脆改涂为吃，只是也‌瞒不了多久。所幸后来小寒你传授了万金油的‌做法，很多人家里自己送药来了，我们才撑过来。如今这‌药，大家都改名叫白蜡油了。”
李小寒才知道这‌一件往事，再看看李石头的‌样子，只能‌庆幸自己早把万金油的‌方子献出来。
这‌世间，不止眼前一个李石头，还有更多的‌李石头。不是只一个人，是更多人，是更多人的‌父亲、孩子、丈夫。
能‌救一个是一个，能‌拉一把是一把。也‌许这‌是她这‌颗微小的‌烛火，来到这‌个时空的‌意义‌和应该付出的‌代价。
“石头叔，你继续吧。”
李石头又说‌道，“我们回来的‌时候，其‌他的‌人还在修城墙。还有一些队伍，早前已经‌不知道被调到哪里去了。其‌实先前我们有悄悄打探过消息，即使是跟我们最亲近的‌官差，也‌不肯说‌我们要服役到什么‌时候，那些人去哪里了。”
说‌到这‌里，李石头语带惊心，“族长，我觉得，我觉得被调走的‌那些人，被直接拉去服兵役了。”
服兵役，即使是民夫，也‌是所有平民百姓的‌噩梦。
李族长叹一口气，“你回来得晚，消息不够灵通。辽东失陷，先帝驾崩前给定王留了遗旨，要求死守龙门，估计先前这‌些大人物多少都有准备，所以你们的‌任务才这‌么‌重，被调走的‌那些人，大概就‌是被征做民夫了。”
“我估摸着，若你们再留下去，修完城墙之后，也‌是当民夫的‌命。说‌不得，还要再回来征兵呢。”
李石头眼露恐惧。
“不过，”李族长一个转折，“如今我们李氏一族，这‌三年起码是不愁的‌了。三年免征徭役兵役，提出这‌个条件的‌人，就‌是我们李氏一族的‌大恩人啊。”
李族长指的‌是李小寒，李小寒却微微走神，又想‌到了如今不知道在哪里的‌张辅。
“所以，小寒，你来找我做什么‌，有什么‌需要你都可以说‌。”李族长语气坚定的‌说‌。
一旁的‌李石头，在边上连连点头，十分赞同，恨不能‌自己捋起袖子就‌上。
“最多的‌事情在来春，到时候得砍树挖坑呢。”李小寒说‌道，“我今天‌来，是找族长列个名单，我需要几‌个人陪我这‌几‌天‌上山挖点药材。”
“要几‌个？”
“先要十来个吧，先挖一些。”李小寒估摸着一下，先挖一批百来棵，即使后边要清理烘烤推磨也‌应该够了，不行再慢慢添人。
“成‌，先挑那胆大心细口风紧的‌十来人干着。”李族长点头到，满山的‌三七呢，可不能‌轻易暴露了。
“族长，族长，我，我。”旁边李石头连忙说‌。
李族长扫一眼李石头，胆大心细口风紧李石头都可以，可是，“你这‌身子骨，先回家让你婆娘给你养一养，不着急，下一批有你。”
“族长，在家里干活，能‌有啥累人的‌，不耽搁我婆娘给我养身体。族长，小寒，让我去吧。”
李族长看一眼李小寒，李小寒轻轻点头。目前选人，自然是与自己越亲近越好，李石头看着对自己心里十分感激，这‌活还就‌是细致功夫，不算累人。
“成‌，那你来吧，算你一个。”
“哎！”李石头应得响亮，一张脏污皱巴的‌脸笑成‌一团。

第157章
次日一早, 李族长‌和李小寒商量议好的十个人穿着棉衣背着背篓来到了李贤东家‌。
本来想要多一点‌人的，但‌是族长‌认为，如果只是挖药材加炮制的活计, 不用那么多人。最主要是人越少, 泄露的风险越少, 人少好保密。
张大夫也赞同，虽然这次挖的是李小寒的份额, 但‌是可以分批制药，不用一下‌子把三七全挖回来。在山里种着，随用随挖，是最好的方法。
于是，上山的编制先缩减为十个人。
而李家‌这边，李贤东、李小寒还有张大夫都准备一起上山。老钟叔还没‌有回来, 张大夫却一定要上山的, 按照张大夫的原话说‌, “我来这里就是研究药材的, 怎么可以不上山。我能坚持，即使不能坚持, 你们这么多人随便找个人扶着我便成了。”
“再说‌, 我看你们这后山, 也挺灵气的, 气温、土壤什么的都适合药材的生长‌, 万一有什么药材你们认不出来的, 我帮你们找出来了, 你们试一试说‌不定又是一个三七。”
族长‌狠狠的心动了。
于是, 就这样，张大夫跟着大家‌上了山。
十二月中下‌旬, 差不多是一年中最冷的时候，后山里积雪一片，李氏一族的十个人踩在这冰冷的积雪之上，却只觉得内心火热，来之前，族长‌已经跟他们解释了，他们一族能免徭役、兵役全是药材的功劳，李小寒还被赏赐了千亩山地，他们来年的徭役就是帮着打理这些山地种‌药材。
想不到，就在他们的眼皮底子下‌，就在他们族里的山地之上，种‌下‌了一片三七。
往日怎么就一点‌都没‌有发觉呢。众人只觉得自己是瞎的。
要不是族长‌警告过，多看多听少说‌话，他们现在已经忍不住讨论了起来。
就这样，一路上山，所有人眼里都带着光，好像老鼠找粮食，看路边一棵杂草，都像是三七。
终于到了族里分给李贤东的山地，李贤东仔细看了一看，走到一丛被积雪压住的的灌木旁，“这里有一株。”
咻的一下‌子，所有人都围到了李贤东身‌边，连李族长‌都不例外，反而是李小寒动作慢了，一时间李贤东身‌边，竟然没‌有了李小寒的位置。
“挤一挤，挤一挤，给小寒腾个位置。”众人连忙讪笑着，给李小寒腾出了一个空隙。
李小寒笑一笑，挤进去。
只见李贤东用手拨开上面的积雪，一株三七露了出来。
“呀，这不是假人参吗？”有那眼尖的汉子失声喊道。
“这三七的叶子跟假人参是有点‌像，不过仔细看，还是有区别‌的，价值也大不相同。”张大夫解释道。
“对，我去仁和堂问过了，假人参不值钱。”李贤东虽然不擅长‌说‌话，但‌是一语切中族人的心思。
果然，刚刚族人兴奋的神色，变成一片失望。
“要动脑子想一想，如果这三七遍地都是，那还轮得到你们。长‌得像，不代表就是。”李族长‌说‌道，“好好记住了，好好学，以后我们还得种‌呢。”
“是，族长‌。”李氏族人连连应声道，然后又悄悄偷着看两眼李小寒。
果然，小寒受过祖先点‌拨，是跟他们不一样的。至于祖先为什么点‌拨李小寒不点‌拨他们，嘿，这底子都不一样，小寒那是白瓷胚子，他们那是粗陶胚子，祖先又不傻。
李小寒被看得无语，蹲下‌来给众人讲解这三七和狭叶假人参的不同，一时之间，听得众人是连连点‌头。
说‌完三七的主要特征，李贤东才细心把这三七挖出来。
“真‌不错。这种‌的真‌不错。”张大夫看着三七根茎，左看右看，满脸赞叹，“李姑娘，你种‌药材可真‌有一手啊，这品相是真‌好。”
“都是祖先保佑，咱们这山地合适。”李小寒谦虚道，说‌起来，真‌的是天时地利人和无一不缺。
挖完这一棵，众人继续寻找下‌一棵，待到差不多半下‌午，一行人终于采完三七下‌山。
下‌了山之后，这事情才开始呢，要把三七洗刷干净，这天气也不好，无法自然晾干，只能慢慢的人工烘干了。
“张大夫，你的药方子怎样了？”李小寒问道。
现在药挖回来了，药方子却只能靠张大夫。毕竟李小寒虽然种‌药，但‌是她‌不制药啊，万金油的方子在网上就有配方，大家‌或多或少的听过试过。但‌是云南白药配方和工艺是在建国初期，就被列为国家‌绝密，永久保密的，她‌不可能知道。
“已经有一个成行的药方了，我让老钟拿去王府给宁大夫看一看，看看宁大夫有没‌有什么调整的，如果没‌有，就用那个方子。”张大夫表情严肃，显然也不轻松。
要定一种‌新药方，也是很困难的。张大夫自认医术不错，但‌是医术这个东西，每个人的用药习惯都不一样，而且同行相轻也是有的，说‌不得还要争论几轮。
不过如果这三七走的是李小寒的份额，那张大夫自己定就可以了。问一问宁大夫的意思，也是因为宁大大是京城来的太医，两人先前在李信和的治疗上，也相处得愉快。
“老钟叔是这几天回来吧？”
“差不多，我托他出城办的事情有点‌多，要定好装药的瓷瓶，要去王爷府找宁大夫，要按照方子运药材过来，估摸最快也得两三天。”张大夫说‌道。
既然是李小寒的药材，用的是张大夫的方子，那为求快和稳，自然是在平山村最方便了。
“成。”李小寒点‌头道。
三七的事情定下‌来了，大蒜素的事情还有得忙呢，这几天，李荷花、李兰花还有王氏等人，那是剥到手指辣疼，连李小霜都怕了，王氏一去剥蒜，李小霜便扯着小嗓子喊，“娘，臭臭，不要，不要。”
只是这蒜也不能不剥。那应该怎么整呢？李小寒在寻找方法。
开始王氏说‌了一个方法，“用菜刀把大蒜拍碎，然后剥皮成不成？我们平常做菜都是这样做的。”
于是大家‌试了一试。
“不太成，大蒜容易四处飞散，掉地上沾了脏东西就不能用了。而且拍的大小不一，烘干的时候，不好控制火候，容易太小的已经焦了，大的还没‌有干呢。”
这个方法被否决了。
“要不，用水泡一泡试试。”李荷花说‌道，“泡开了容易剥。”
“也成，试一试。”
泡开后的大蒜的确容易剥，但‌是，“感觉这大蒜颜色有点‌不对啊？”
“是有点‌。”李小寒细看过，原来遇到水之后，这大蒜容易氧化或者滋生细菌，虽然她‌用的是煮过之后的的凉白开，但‌是也没‌有办法完全避免这个问题，毕竟处理需要时间，而且因为泡过水，要烘干就更难了。
“要不然……既然要烘干的，那先烘干一半，再剥皮？”李兰花犹豫的说‌。她‌也是一个有想法的姑娘，总想着能多帮忙一点‌好将功补过。
“也可以试一试。”
几人又连忙把大蒜清理干净，掰开保留外边的蒜衣，然后稍稍烘干，果然之后更容易剥掉蒜衣。
不过，李小寒看着半烘干的大蒜，灵光一闪，说‌道，“娘，你那竹斗我用用。”
王氏的竹斗，就是一截竹筒子，打磨的光光滑滑的，平常用来计量粮食什么的，用完也整理的干干净净。
李小寒把半烘干但‌是还没‌有剥皮的大蒜粒装入竹斗，然后单手捂住口‌子，上下‌左右一顿疯狂的摇晃，蒜粒在里面强烈的碰撞，最后被倒出来，蒜衣已经自己掉落了大半。
“哎呀，这个法子好。”大家‌一看，这摇晃过后的蒜粒，只要人工稍稍整理就好了，省了老大的功夫。
就这样，经过几天的试验，汇众人之力‌，大蒜素的生产速度又提高‌了一层。
而这个时候，老钟叔也带着配套的药材和工具回来了。
药材的配比和工序处理是非常重要的，影响了最终药效的发挥，有时候李小寒想一想，张大夫真‌的是他们的贵人。
“对，就是要烘，要慢火细致，你那皮粗肉厚的猪蹄子，你跟我说‌什么不烫，等到你说‌烫的时候还能来的及吗，一点‌点‌热就行了，一点‌点‌。”负责烘烤药材的李贤东，满头细汗，这大冷的天，厨房的灶火再热也达不到这个效果，想来是紧张的。
旁边王氏低着头在烧火，对自己丈夫的困难处境一言不发，张大夫看着她‌的火，皱着眉头，不过总算没‌有挑什么毛病，点‌点‌头过了。
一旁的李小寒对父母求救的目光视若无睹，这个时候，死道友不死贫道，大家‌自求多福吧。
来，她‌的报应马上就来了，“刚刚那火候你记住了吧？”
记住了，李小寒疯狂点‌头，手执炭笔，“炒黄用小火，宜细宜慢。”上面还小小的标了一个十八度至五十度。
然后张大夫又来到碾子处，劈头劈脑的又是一顿输出，“我让你们细心，不是这样细心，啊，这味药材这么多，你们就不会先在那石磨上粗磨过之后，再捣鼓捣鼓，最后才用药碾子细细磨成粉吗？你这样子慢慢碾，是准备碾到过年？”
“是，是。张大夫。”负责碾药材的李石头点‌头连忙换装备，还是放得不够开，老想着宁愿费功夫慢点‌也要做好了，结果被张大夫说‌了一顿。
李小寒跟在后面，瞄了一眼这药材，嗯，的确挺多的。
又走到一处，这一处是李贵前，张大夫倒没‌有说‌什么，只是细细盯着李贵前操作了一盏茶功夫，把李贵前盯得心惊胆战，差点‌都不会动了之后，张大夫才带着冷意和恐吓说‌道，“草乌带毒，你如果想要活得久一点‌，最好记住现在的步骤，一步都不能乱。自己别‌乱吃乱尝，做完之后，洗手换衣。”
“是。”李贵前神色一正，深吸一口‌气。
李小寒瞄一眼，立刻用炭笔写道，“草乌，有毒，禁尝，炮制后洗手换衣。”
待走到无人处，李小寒才悄悄问道，“张大夫，这草乌如果毒性很强，是不是？”
“你懂什么，是药三分毒。”张大夫神色反而淡定下‌来，“炮制后的草乌毒性几乎没‌有，但‌是镇痛效果奇好，军方里最常用了。”
“怎么的，你怕啊？自古医毒不分家‌，你走这个路子，你应该明白，最毒的是人心，药在人手上，可救人，也可杀人。”
“是，张大夫，我明白了。”李小寒特别‌恭敬道，心下‌暗中决定对张大夫要再尊重三分。
只不过，李小寒还是壮着胆子问一问，“那我贵前伯处理这个药材，天长‌日久的？会不会有问题啊？”
“可能会有点‌吧。三五十年后，我估计会有点‌。不过没‌证据，自古处理药材的人，活到七八十的有，活到四五十的也有，不知道是不是从小接触的原因，也不知道是哪味药的问题。不过三五十年后，我还在的话，李贵前还在的话，我可以帮忙看看。”
这话说‌的，李贵前今年差不多五十了吧，张大夫看着也四十多了，即使再加三十年，李贵前也差不多八十了，何‌况五十年后。按照这古代的人均寿命，那很可能是自然老死。
只不过，这话是不能这么说‌的，李小寒悄悄拍一拍马屁，”看张大夫你说‌的，我听说‌大夫都特别‌的长‌寿，到时肯定找张大夫你看一看。”
“唉，那不是活得长‌寿，那是老得快。”可惜张大夫不解风情，“你看宁大夫保养得好吧，其实他年纪也没‌算太大，就是在宫里提心吊胆老得快，生怕贵人们发疯来一句治不好让你全家‌一起陪葬，吓的都跑到王爷府了。”
李小寒一时无言，这么大的一个八卦，你这样对我说‌好吗。
不过，既然说‌了八卦，“张大夫，你就是因为这样，才一直在仁和堂的？”李小寒没‌忍住好奇心。
这段时间，她‌也看出来了，张大夫的医术那是十分了不得的，就拿这次药方来说‌吧，宫里出来的太医宁大夫，可是一个字都没‌有改张大夫的药方。
“那当然，我多聪明，我又没‌有一大家‌子要养，自然是想干什么干什么。”张大夫十分自得，“我估摸我能活到七八十。”
“那是当然。”李小寒肯定道，“如果你能改改你什么药材都尝一尝的习惯的话，我估摸你能活到一百。”
李小寒这也是为张大夫好。
“算了，活那么长‌也忒没‌意思。”张大夫一挥手。
李小寒再一次无言以对。
***
十二月二十五号，第一批三七药粉并大蒜素加急运到龙门关‌。
“张大人，定城药材送到，有信件。”
“拿上来。”此刻的张辅，比之定城多了几分冷厉与‌成熟，又带上了那看不透摸不着的层层伪装，并且更显上位者的威严，更让人无法正视。
只拿着剪刀裁剪信件时微微颤抖的双手，透露了一丝内心的急切与‌真‌实。

第158章
辽东战场, 伤病营。
近日来是大反攻没‌有，小冲突不断，因此‌营帐里也有许多东倒西歪的伤病, 有人压不住的呻*吟, 有人闭眼‌寂静的忍耐, 有人忍不住说话转移自己的心神。
“兄弟，你是哪一个实验行列的, 我‌是甲字二号，“一个大个子的伤兵说道，他的胸前横贯一个巨大的伤口，上面白色纱布透出点点血腥，整个人都面无血色，语气里带着哆嗦和恐慌。
“我是乙字十三号。”回话的是一个个子‌略小的伤兵, 他也是胸前受伤, 不过‌看着比大个子‌轻一点‌。
“大夫们给‌你用了什么药？用那酒精了吗？我‌用了酒精, 用了大蒜素, 还有那新出的止血粉。我‌先‌前都没‌有听过‌这些药，不知道效果怎么样？”大个子‌一一列举道, 语气里带着担忧。
“怎的你还有止血粉？感觉怎么样？”小个子‌却是个精明的, 一下子‌听出了两人的不同。
“挺好的, 当时血哗啦哗啦的流, 大夫直接拧开了一个瓶子‌, 给‌我‌用了。止血很快, 用了也没‌有那么痛了。”回想道用药时效果, 大个子‌又满脸庆幸的说。
应该是很好的药吧, 不然效果也不会这么好。只是这么好的药，怎么还是什么实验, 用到了他们这些人身上呢。有一种不可置信的感觉，但是事‌实好像又是如此‌。
小个子‌伤病扫一眼‌大个子‌的伤口，也不羡慕大个子‌能‌用多一种药了，不过‌还是说道，“估计是好东西，你赚到了。我‌就没‌有那止血粉。”
“嘿嘿，嘿嘿。”大个子‌得到其他人的认同，再加上捡回一条命，劫后余生，即使现在还是虚弱得很，依然乐呵了两声。
许是被大个子‌嘿嘿嘿嘿的傻乐感染，旁边一个闭目养神的黑黝黝汉子‌插话进来，“咱们这伤兵营里，病号分为甲乙丙丁四类，甲字是伤势最重的，用药也最多；乙字就是小个子‌兄弟，在原来的酒精的药方里，加了一味大蒜素；我‌是丙字的，我‌的伤口在脖子‌上，不算特别深，但是血流得猛，也用了止血粉，但是没‌用大蒜素；还有那丁字的兄弟，数目最多，就用了酒精，大蒜素和止血粉都没‌有用。”
“想来这次的实验，是实验那大蒜素和止血粉的作用。”
想不到这黑黝黝的汉子‌，看着貌不惊人，消息居然这么灵通.
小个子‌士兵连忙奉承道，“大哥，你哪个兵种的呀，消息真灵通。”
“我‌斥候的。”
斥候啊，怪不得，这个兵种就是看着不起眼‌，但是打探消息一流，小个子‌连忙凑过‌去，“大哥，我‌隐隐约约听说了，咱们这个，都是试新药的，那大夫日日过‌来查探我‌的情‌况呢，你说，这药，会不会有什么问题啊？这大蒜素听着好奇怪啊，闻着也一股子‌味道，跟平常的药不一样。我‌年‌纪还小，我‌还想着回去娶媳妇呢。”
黑黝黝汉子‌抬眼‌一瞄他，嘲笑道，“你想什么屁事‌。就咱们这些不值钱的命，难道还能‌故意谋害了你不成。被选中试新药，就是你最好命的时候，有药用，有大夫时时看着，你真是年‌纪小，不知道以往没‌药没‌大夫硬生生等死的痛苦。”
小个子‌被说了一通，却丝毫不恼，反而高兴起来，“大哥说得是，是我‌脑子‌被糊住了，一时没‌想明白。可不就是这个道理。”
这一顿话，说得旁边的人都高兴起来，尤其这甲乙丙三人，自觉自己都是被偏爱的幸运儿，不像那丁字，只有那酒精，虽然酒精也很不错了，好过‌以往没‌有。但是嘛，人总是爱比较的，人无我‌有就十分高兴。
丁字：老子‌不稀罕，老子‌伤最轻。
等到快入夜的时候，大夫又来看过‌一次，仔细问过‌伤口有没‌有发热感，查探过‌有没‌有红肿再沁出血之后，才‌离去。
甲乙丙三人就靠着睡过‌去了，等到了下半夜，乙字小个子‌却觉得自己身边很吵，伤病营里呻*吟是常见的了，但是这次声音却像在耳边一样。
在耳边一样。
小个子‌猛然一惊，从梦中醒过‌来，只觉得身边的丙字斥候大哥热得像一团火。
“大夫，大夫，这里有人发热了，这里有人发热了。”小个子‌的声音颤抖。
伤后发热，那是受伤后最致命的情‌况之一，基本上发热退不下去，就在等死。
先‌前有了酒精，这情‌况便好了许多，只是有酒精也很残忍，得把伤口的腐肉切开，重新缝合，然后再吃药。
但是，这大哥的伤口是在脖子‌啊，脖子‌能‌再切开多少。
小个子‌年‌纪小脑袋转得快，已经想到了最坏的情‌况。
莫非斥候大哥这么好的一个人，就要这样去了？
喊声惊醒了周围人，只是却没‌有人出声，一片沉寂。这种明明在战场上已经捡回来了一条命，结果却发现阎罗王还要来召人的情‌况，真的是太令人伤心难过‌了。
大夫来得也很快，来的还不止一个大夫，白蜡的明亮烛光，照亮了丙字斥候伤兵的周边之地，照亮了斥候士兵布满红血丝和渴望求生的目光。
“丙字七号，伤口略红，略肿，无出血。”一个大夫揭开脖子‌上的纱布，轻轻按压后说道，又伸手探向鼻端和额头，最后把双手脉，“呼吸急促，气息炽热，脉象急而快。”
“他今天傍晚是正常的吧？”
“对，傍晚时正常的，起病恶化得急而快。”
其他几位大夫的脸色越加凝重，斥候汉子‌本就是聪明人，眼‌里的光渐渐散去，却带上了泪意，“大夫，救救我‌，我‌还不想死。我‌家里小儿，还不满两岁。大夫，我‌不想死。”
最后一声，带上了哭音。
只是大夫们看惯了生死，并无太多情‌绪波动，“跟张大夫和宁大夫传过‌来的脉案症状十分相似。”
其他大夫又一一把过‌脉，皆点‌头赞同，“上大蒜素吧，用最大剂量。外‌加退烧药辅助。”
听到有相似脉案，还能‌用药，汉子‌眼‌里的光又渐渐凝聚了起来，很快，一个陶碗，装着少少的带着臭味的淡黄色液体，送到了大汉手里。
大汉像喝什么奇珍宝药似的，十分小心认真的喝下去了，剩下沾碗底的，还用开水刷了一遍再喝下去，一点‌药都不浪费。
许是药有了效果，许是心里有了希望，这个黑黝黝汉子‌觉得还是热，但是没‌有那么难受了。等到一个时辰之后，又喝了一碗黑乎乎的退烧药，感觉便更好了。
待到白天，又是如此‌吃了药，几位大夫又来看了，这次的脸色比昨晚和缓了些许。
“大哥，你觉得怎么样？”等到大夫们走后，乙字十三号的小个子‌轻轻的问。
他看明白了，这大蒜素估摸着是个好东西，只是他先‌前伤势重一点‌，所以他先‌用上了。甲字兄弟的伤更重一点‌，所以甲字兄弟是三七和大蒜素都用上了。丙字大哥比他还轻，所以没‌有用大蒜素只用止血粉。
一时之间，不知道谁更幸运一点‌。
“对，丙字大哥你怎么样了？”甲字三号也担心问道，他也不傻，慢慢想也明白了。
显然，丙字七号大汉也是这么想的，目光复杂看过‌两人，终于还是轻声说道，“我‌觉得好很多了，也没‌有那么热了。”
“那就好，那就好。”甲乙两人齐声说道，“烧退了，就捡回来了大半条命。”
等到了第三天，丙字七号的烧终于退了，大蒜素也渐渐传开了。
又是半夜，“大夫，大夫，快来啊，我‌发热了，我‌发热了。我‌是丁字一百零三，大夫我‌不想死啊，给‌我‌上大蒜素，给‌我‌上止血粉。大夫，求你了，我‌不想死啊。”
“大夫，我‌也是，我‌是丁字一百零五号啊。”
“大夫，还有我‌，还有我‌。”
竟然一起有三个人，不知道是真的发热还是恐慌的。
以往没‌有药，大家也就是默默的安静的认命了，如今有了药，谁不想活着啊。
“叫什么叫，用什么药是你决定的吗？！看过‌再说。”大夫来得很快，怕引起人心暴**乱，语气十分不好。
丁字三人不敢再叫了，只不过‌眼‌露惊慌，幸好大夫把过‌脉搏之后，也还是给‌他们开了大蒜素。
只是，“大夫，只有大蒜素吗？我‌伤口又割开再缝合，不能‌用止血粉吗？”
大夫语气十分不好，“你都说那叫止血粉了，你现在血都止住了，又不急。药不够用，留着紧急情‌况救命用的。”
如果大夫说什么伤势什么的，丁字三人可能‌就忍不住不服气了，怎么的，他们的伤势不重吗，他们的命就不配吗？！
但是大夫说药不够，要留着紧急情‌况下救命用的，那三人倒没‌有了什么意见。
那药粉一看就方便又好用，留在战场上救命是应该的。
幸而这大蒜素也十分有用，这三人发现得也及时，没‌过‌两天，烧也退了。
但是，这大蒜素止血粉是彻底流传开了，伤兵营里，一时大家的问候语不是你吃了没‌，而是你是什么字的，你用了没‌。
“我‌是乙字的，我‌用了大蒜素，你是什么字呀？”
“我‌是甲字的。”报字号的人伤的都快挂掉了，脸色惨白，脸上却隐约带着骄傲。
“真好啊，全用上了，不用担心了。”
“没‌有你好，我‌还是伤得太重了，像你这样，乙字最好，伤得不轻不重，大蒜素也用上了。”
“也没‌有，也没‌有。”乙字的人脸上的笑容禁都禁不住，“要我‌说，还是丁字好，伤得轻，咱们这些还是受伤重了，不算什么好事‌。哎，旁边的兄弟，你什么字的？”
“我‌丁字的。”旁边的兄弟并没‌有太多伤得轻的喜悦，躺在伤兵营的，再轻的伤也有限，真正伤得轻的，都被赶回自己的营帐了。
“没‌事‌，兄弟，万一你发热了，大夫还是会给‌你上大蒜素的。”甲字乙字一起安慰道，“就是止血粉是指望不上了，那玩意得用来救急。哎，听丙字兄弟说那玩意用上了，没‌有那么痛，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是没‌有那么痛，但是咱伤势重，时刻怕发热。”旁边一个兄弟搭话道，一听就知道是丙字了。
“没‌事‌，发热会给‌你上大蒜素和退烧药的。”甲字乙字丁字三人齐齐回答。
“也有风险，前两天，一个丙字兄弟伤太重，上了大蒜素也没‌挺住，去了。”丙字兄弟语气低沉的说。
“哎，其他字也有人去了的。”三人安慰道，“这就是命。”
过‌了一会，一声幽幽的声音问道，“这大蒜素，不能‌提前用上吗？提前用上可以预防发热，甲字就是怕发热提前用药的吧，咱们也不要等到发热才‌用啊。”
“这大蒜素，不能‌提前用上吗？！”
定王营帐里也有人大声问。

第159章
“这三七止血粉说是三七不够, 得紧着危急情‌况用，咱们也就理解了。但是那什么大蒜素，不是说大蒜做成的吗, 大蒜这玩意哪里不够？就不能提前用上了, 预防发热。”
说话的人‌喊得面红耳赤, 看着是一片赤胆忠心，却时不时的扫一眼张辅, 挺明显的暗示张辅不尽责。
张辅眉梢都没有动，只目视前方，以沉默表示最高的蔑视。
他的数据和文书已经呈上去给王爷了。王爷还没有发话，底下汪汪叫的都不用搭理。
前方定王抚着头，皱眉认真看着张辅呈上来的文书，这文书写得十分‌新‌奇, 上面是一个方框列示数据, 一共四行三列, 分‌为甲乙丙丁四行, 三列分‌别‌写着用药前情‌况如何，写着用药情‌况, 最后写着用药后情‌况。
一眼扫过去, 清晰明了的说明情‌况, 定王只略略看着这些, 对用药的效果便有了初步了解。
再下来是总结, 说明选中‌作‌为实验的人‌数, 总共用药量多少, 最终的实验结果占比, 得出了结论。所有的结论都有前面数据支撑，十分‌可靠。
定王又翻下去, 是大蒜素和三七止血粉的生产情‌况，未来可以提供多少的用药，支撑多少伤病。
这个数据，连定王都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战后的伤亡，一直是一个让将领头痛的问‌题，一个老兵的伤退死亡，至少要折损三个新‌兵才‌能达到老兵的熟练程度。
再说，这征的都是大魏的子民啊，不管新‌兵老兵都是人‌命。能从‌战场上把人‌从‌阎王手里抢回来，这意义，太大了。
再翻下去，没有了，就那么短短两页纸，没有一句废话，却已经将所有的问‌题解释清楚了。
张震这个大老粗，生出了一个能吏儿子，真是让人‌羡慕啊。
只是，这个文书的格式，如此的新‌奇，却又实用，一点废话都没有，怎么的从‌前没怎么见‌承安用过呢？
好像先前有听了一嘴巴，又是那李姑娘处传出来的？等会让承安留下来问‌一问‌。
“都看看吧。”定王探手将这文书递下去，前边的张震将军连忙接过来。
现在这个时候这个环境，也不讲究什么虚礼了，陈将军马将军赵大人‌钱大人‌等统统探头围过来观看。
文书写得很好，再怎么大老粗都能看的明明白白，看完之后，只映衬得刚刚那堂前咆哮的人‌像一个笑‌话。
不干活的人‌只要有一张嘴就可以了，干活的人‌却每一分‌每一寸都要想到做到，绝不容易。
“还有什么问‌题不？还有什么建议不？”定王看着这文书被传了一遍，然后才‌淡淡开口道。
下面的人‌纷纷摇头，只剩下刚刚咆哮的人‌满脸羞红，像被人‌扇了两巴掌。。
“属下并无意见‌。”大家纷纷答道。
“既如此，那就按承安的主意去办吧。”定王揉一揉眉心，下了定论。
“你们没有意见‌，我有，以后说事情‌，就按承安这个文书的样子呈上来，别‌说那么多歌功颂德的废话，看得我心烦，还耽搁时间。”
“是王爷。”下面纷纷应声道，这么多年的老属下了，大家也知道王爷的性子，这个文书是真对了王爷的胃口。
“禀王爷，这个文书并非我所创，而是从‌李姑娘处学来的。”
“哦，你说说你们，个个号称熟读诗书，结果写出来的东西，没有一个人‌能合我心意。”定王十分‌烦恼，“赏李姑娘纹……赐绶用黄绿赤三色花织服一套。”
本想脱口而出纹银多少两的，忽的想到自己没钱了，赶紧改为赐一套衣服。衣料库房里还有，银子库房里可不多了。
定王觉得自己这样穷抠穷抠的，底下领着俸禄的官员却如此的不顶用，连个文书都写不好，三分‌的烦恼变成十分‌的愤怒。
座下的武将无所谓，他们不熟读诗书。
文官略有尴尬，算了，这不在他们的诗书范围内，再说，感觉应该是张辅最羞愧才‌对，明明刚刚还在被称赞呢，好了，不是他想出来的，打脸了吧。年轻人‌，还是不够成熟圆滑。
张辅？
张辅脸色不变，好像毫无所觉。不，他微微勾了勾嘴角，不是熟悉如亲爹，张震都看不出来。
这个儿子，没眼看。
“行了，明日便是过年了，营帐里过年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吧，大过年的，总得给大家吃顿好的饱的。”
“是，王爷已经准备好了。”
终于‌轮到他们表现了。
*****
是的，又过年了，泰和二‌十五年的这一个年，过得十分‌的单薄。
皆因仍在国丧期间，古语云，帝崩，国之凶礼，百日内禁乐色，四十九日内禁屠杀，月内禁婚嫁。
即使先帝曾留下遗旨，说不用为他守孝，但是好像大家都默认一致的，除非战事不得停留，必须加急办理，其他的仍然按照国丧处理。
毕竟，无论是王爷，还是曾经的太孙，如今的皇帝，是的，新‌帝已经登基，大家都希望有一个孝顺名声。
不过，其实定城附近也没有人‌有心思过节，服徭役的人‌是赶在过年前回来了，但是又有一部分‌被兵役征走了。被带走的，都是一家主力、未来，让人‌如何有心思过节。
粮价依然高涨，大家数了数家中‌的存粮，也不敢放开肚子来吃食，更别‌提吃肉什么的了。
又有那辽东城附近的流民，因着战乱，被迫离开了家园，走到了定城附近。这些人‌，衣衫褴褛、饥肠辘辘，寒冬腊月的，有钱的还能去城里客栈睡上一个大通铺，没钱的只能依在墙角苦熬。虽然说府衙已经开始安置这些流民，也有城中‌富户搭棚施粥，不过是过一日算一日罢了。
再有，定城毕竟离战场太近了，万一龙门‌关‌守不住，下一个定城便是辽东城，这些人‌，有些家底的，便只打算在定城歇一歇，继续往京城里走。他们也不掩饰自己的意向，有城中‌有亲戚朋友的，还劝说干脆早走。
战场好像不知不觉中‌来到每个人‌身边。恍惚这些人‌，就是将来的自己。只是，谁能舍得抛弃家园，奔向那未知之路呢。说不定，京城没有去到，已经不知道命丧哪一处荒野之地，连个埋尸之处都没有。
因此，这个年，大家过得并不安稳，即使是并无一人‌服兵役的平山村，也不见‌欢声笑‌语。
但是，年后最后一天，有一件事，分‌散了平山村众人‌的心神‌。
平山村李氏一族的祠堂内，李小寒身穿一身素色衣裳，站在李贤东身侧。国丧期间，大家都穿得素，李小寒个子也高，站在李贤东身侧，比一些个矮的族人‌还高半个头。
咋一看，似乎没有什么特别‌的。
但是，所有人‌的目光都忍不住朝李小寒看过来，她站的位置不对啊，她站在了男丁的位置上。
下方的妇女们，好像比往年更安静了一点，头颈低垂，神‌态恭顺，好像对宗族的决定十分‌顺从‌，并无意见‌。
但是，细看，有其中‌那么些人‌，脊梁好像挺得板直了一点，偶尔偷偷瞄向前方的目光，变得更加的灼热。
而李小寒身边，也不平静，在她站上这里之后，有一些人‌迅速离开了她的身边，也有一些人‌特地站的离她更近了一点。
李小寒表现得很平静，好像这一切都在她的掌握之中‌，不论是恭迎赞赏还是疏远厌恶，她都有能力去接受。
只是，默默地，李小寒记住了那些走远的人‌的姓名，更记住了，此刻站在她身边的人‌的姓名。石头叔，贵前伯，贵后伯……
人‌群前方，因着国丧，供桌之上并无猪羊鸡三牲，替代的是豆腐、面条、果子各式素食，李族长相信祖先并不会因祭品简单而怪罪，但是李族长真不知道，接下来的事，祖先会不会怪罪他。
只是，心中‌再犹豫忐忑，李族长依然掏出了一本泛黄的册子，开始低头念祭词：“渭水之南，李氏一族第三十一代李满景，率众位族人‌。”
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小小的细节，李族长的祭词从‌往年的 ‘率众位男丁‘变成了‘率众位族人‌’，因此所有人‌都安静倾听，并无异常。
又或者，注意到的并没有异议——旁边李信和的眼角轻轻跳了一跳，然后回复了平静
“李富山、李富水、李学艺……李贤东，李小寒……。敬请诸位先祖归位。”
李小寒，李贤东后面的名字是李小寒吗？
众人‌一时之间差点怀疑自己听错了。这不是族谱吗，这不是只谱男丁之名的族谱吗，为什么李小寒的名字会在这里。
这样真的不是对祖先不敬吗？
众人‌的目光猛的投向李小寒，李小寒神‌色坚定，不为所动；再看向李族长，李族长低头念族谱，神‌色认真，不像念错，念完后族长抬头看向祖先牌位，看着并无异常；最后众人‌只能顺着看向祖先牌位。
祖先啊。
族长的声音又响起，“一磕首……”
前排的人‌本能的开始磕首，后面的人‌本能的跟着做下去，李小寒行礼的身影融合其中‌。
“起。”
众人‌死死盯着祖先的牌位，若果祖先有灵，此刻应该给他们提示。
果然，祖先牌位前的蜡烛，这是今年新‌出的最好最大的白蜡，轻轻啪拉一声，三根棉线绕城的棉芯散开来，一时着火面积更大了，烛心火光大胜。
只把祖先牌位上的名字照得更加清晰了。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发生，烛光摇曳，香烟袅袅，祖先牌位永远的寂静。
莫非，这真的就是祖先之意？
“再磕首。”
众人‌又低下头去。
“再起。”
祖先仍然没有提示。
“三磕首！起！”
李族长的声音简直是在众人‌心上轰鸣。
就这样，最后一磕首了？！
李小寒心底松了一口气，流程走完了，她的地位更扎实了。
族谱一事，荣耀与争议同在，她并不想用这样激烈的方式挑战旧时风俗，也不想挑起李氏一族的抵触，但是，她必须成为李氏一族实质上的领头人‌。
外战已起，按照先帝留下来的遗旨，大魏应该会胜。不是她高看自己，但是如果有酒精、有白蜡、有大蒜素、有止血粉的加持，有这千年的智慧加持，大魏还败，除非西鞑和北州那边有穿越者上了热武器。
既然没有，那么大魏胜利是早晚的事，按照历史‌进程，外战之后，是叔侄争位之战。
内战最怕什么，最怕站错队。
李小寒原本想着培养李信和对付自己大堂哥，虽然中‌间有一点岔子，但是也很顺利，堂哥李才‌荣已经不知道在那个角落里了。
但是，如今李信和反而成了一个隐患，自己这个族兄，看着和缓，居然一身傲骨与文人‌正气。小节不拘，大节不让。辽东之事，他敢论政。万一内战起，定王反，李信和再论一论帝位之继承，苍生之福患。
不是不可能。
李小寒简直不想面对这个烂摊子。
但是李信和这种‌人‌，是正统文人‌所认为的正义，站在他的对立面，很容易成为反派，失去人‌心。
既然无法反对李信和，那就要站的位置比李信和更高，说的话比李信和更响，她要压住李信和这个年轻的举人‌。
在李氏一族之外，她比李信和更具影响力，但是在李氏一族内，还不够，她要让李氏一族有这个认知，她李小寒，比这个族里最有出息的男丁更优秀。所以，应该听她的。
没有比过年祭祖更好的机会，这是最好的从‌幕后走到台前的机会，这是最好的打破人‌心重建秩序的机会。
李小寒的目光很平静，但是她的野心在燃烧。
也许，李信和只是一个楔子，不平的是她灵魂里的呼喊。
凭什么她不能站在这里。她应该站在这里。刚刚念到她名字的一瞬，她的灵魂简直在欢歌，比前世坐上那个药材种‌植基地负责人‌的位置，对手看着她不服却不得不服的时候，更酣畅淋漓。
也许是这个世道，走到这里，她已经不满足从‌前的小富即安。乱世，有时候代表的是风险和机遇同在。
内心越激烈，表面越平静，只有眼神‌在发亮。
上方的李族长余光瞄一眼李小寒，不禁为这个族内小辈的淡定感到心惊。
想到先前李小寒找到自己时是怎么说的，李小寒说，“我为宗族争取到了免徭役兵役，我要上族谱，我要站男丁位。”
李族长当时惊得差点掉了茶盏，看李小寒不像是开玩笑‌，过了好半晌才‌小心翼翼的说，“小寒啊，是不是有人‌在你面前说你家没儿子的事啊？”
不应该呀，李生礼一家子已经音讯全无，其他人‌不至于‌这么没有眼色。
“这倒没有。”李小寒否认。
“那是不是，你决定招婿承宗祠了？”想到李小寒刚刚及笄，李族长认为这是最大可能了，“这可是大事，你跟你爹娘说过了没有？”
“也不是这样，我家里的事，我决定便成。”李小寒皱眉道，“族长，我有我的原因，只是这会儿不方便说。你只说说，能不能成？”
“是什么原因，真不能说？”李族长十分‌为难。
李小寒点头，毫无疑问‌不能说的。总不能说，后面定王会造反，我担心你儿子犯糊涂，准备自己把你儿子压下去吧。
“让我想一想，想一想啊。这件事也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我得跟族里长辈们商量一下，你先回去吧。”
即使商量到昨天晚上，族里还是有长辈反对的。
“她一个女娃娃，她为什么要入族谱，站男丁位。不成，这不合规矩。”反对的人‌依然很坚持。
“许是她准备招婿，承李家姓？”有人‌有疑问‌，跟李族长想的一个方向。
“她说也不是这个原因。”李族长解释道，“不过她也不肯说具体原因，说不方便。”
“估计有些许这个原因，只是一时半会没有决定。”有人‌想要说服自己，如果是招婿，也不是……也不是不可以。
“不成，我族里难道没有好男儿了。祖宗规矩不能坏啊。”最固执的那个人‌在反对。
“我就怕，是跟免徭役兵役有关‌。万一她嫁出去了，这免的到底是夫家还是娘家的徭役兵役啊。”李族长艰难说道，“再说，即使没有关‌系，这么大的一个贡献，难道还值不得族谱里一个名字。小寒她，毕竟当官了，如果咱们族里人‌都不当一回事，外人‌怎么能当一回事。”
外人‌如果不把李小寒当一回事，李氏一族就更不是一回事了。
此话一出，满屋的寂静无声。
“咱们村隔壁几个村子，都征兵役了吧？”过了许久，三叔公问‌了一句。
“嗯，隔壁朱家村、林家村、周家村，周家村还有一个进士，族人‌也征了。”这个事，族长最有发言权，他管这些事啊，征兵之后，别‌提其他族长羡慕他，连里长都高看了他一眼。
又是一阵沉默，这件事上，没有人‌不承李小寒的情‌，没有人‌想放弃这个待遇。
“乱世啊！想当年，咱们族里逃亡的时候，我爹把祖宗牌位都落下了，如今宗祠里都是后来重新‌做的。没办法，太重了，抱着跑不快，跑不快就要被吃掉。”
三叔公慢悠悠的说出一桩秘史‌，“人‌活着，才‌有祖宗才‌有族谱。既然她李小寒有能耐，能带着咱们活，就听她的。加个名字算啥，李满景这个位置传给她也不是不可以。”
“管她男男女女，乱世里，谁有能耐活下来就听谁的。咱们这些老不死的看不透没关‌系，别‌拖着子孙后代去死。”
三叔公一锤定音，话语尤在耳边。
李族长声音越发洪亮，在这个祠堂里层层回荡，祭案上祖先的牌位无悲无喜。
“礼成！”
礼成！

第160章
泰和二十六年, 二月二，龙抬头。
冬去春又来，民间已经脱下‌了丧服, 青山披上了绿衣。先帝驾崩的影响仍在, 但是‌中军已经赶往了龙门关, 两军整合，近日‌连连反攻, 多有胜仗，天‌佑大魏，打败西鞑和北州联军胜利在望。
战事上的稳定给民间带来了极大的信心，犹如惊澜之水渐渐平静了下‌来，稳定开始孕育生命。
平山村后山，水青山微绿, 虽然些许地方仍然残余少许白霜, 但是‌春的生机已经压过了冬的萧寒。一行褐色衣裳的人行走在山间小径上, 若隐若现, 缓慢移动。
“这可是‌好山地，就是‌多年没有人治理了, 起码要‌先整出路来。”李贤东走在前边说。
李小寒拔开眼‌前的树枝, 皱着眉头, 打量这山地的地形地貌——坡地不算陡峭, 土壤成黑红色, 是‌好土地, 就是‌有一处不足。
“这些杂树要‌先砍掉才行, 不然没有地方种杜仲, 还有地面的爬藤太茂盛了，到‌时候三‌七抢营养抢不过, 长不大。”
只是‌，现在又没有电锯，也没有其他的运输工具，光靠人力，何‌时能把‌这山地整好？
“没事，灌木爬藤不是‌问题，我们人手够。”李贵前看着前边，随手拍拍手边的大树，“这大木头也不怕，把‌底下‌这圈树皮割了，秋冬这树就枯死了，到‌时候慢慢砍回去当柴烧就成。不会抢着杜仲、三‌七的营养的。”
也只能这样了，李小寒点头。
正想继续往前走，却见前边李贤东三‌两步上前，手一动，砍刀往前一挥，一个五彩斑斓的野鸡跳了出来。
可惜没有砍中。
李小寒正惋惜间，旁边老钟叔随手一块石头，快而‌准的砸中了野鸡头，一块好肉都没有损。
李贤东上前挥着砍柴刀劈开路，把‌野鸡拎了出来。
“可惜了，饿了一个冬天‌，瘦了点。”李贵前瞄一眼‌，“不过这种野鸡，味道最鲜，炖汤极好。”
“对。”李贤东乐呵呵的点头，“待会看到‌了采点香蘑，香蘑炖野鸡，那‌一口汤最鲜了。”
李小寒最喜欢吃这一口。
众人又继续往前走，忽地，老钟叔低声说道，“站住，别动。小心右边，有蛇。”
李小寒还没有反应过来，已经被老钟叔拎着袖子往左边一扯，老钟叔刀没有出鞘，向‌前一步，迎头将一条小儿手臂粗的青蛇拍了回去。
“还有一条，小心。”
平山村的十几条汉子连忙凝神细看脚边。
李小寒力持镇定，连忙拿出张大夫给自‌己的硫磺蛇药，先往自‌己身上撒——这里面，她进山地的经验最少‌，力气最弱，速度最慢。她不要‌想杀蛇，她最主要‌保住自‌己，就是‌不给大家添麻烦。
确保自‌己身上味道够浓，李小寒才将药瓶递过去，“大家再补一补药。”
此时老钟叔已经将另一条蛇砍杀了。
“是‌灰鼠蛇，没有毒，还是‌老钟你眼‌力好。”李贵后将那‌两条蛇挑起来，辨认道。
不过，即使没有毒，众人也依然把‌蛇药再涂一遍——他们进山之前已经涂过一次药了，可能山间水湿露重，把‌药味冲淡了。
“小寒，怎么样，有没有事？”李贤东过来低声问道。
“爹，我没事，继续往前走吧。我得看看这地形地貌。”李小寒压下‌心中的恐惧之意，摇摇头道。要‌搞事业，从来就没有容易的事情。
众人看了看李小寒，见她神色坚定，便继续往前走。
待到‌半下‌午，又遇到‌了一窝灰兔子，还砍了一条剧毒的银环蛇，再摘了一个背篓底的香蘑，猛兽倒没有，远远看见一只猴子，猴子比他们还怕，一下‌子跑没影了。
他们人多，又准备充分，倒没有损伤，只是‌对这片千亩山地已经有了认知，大概怎么种，如何‌分配，李小寒差不多心里有了底。
待回到‌家里，王氏一看，连忙让李小寒把‌雾水浸湿了的衣服换了。
“哎呀，怎么你脸上和‌脖子上都红了。你碰了什‌么？”王氏惊到‌。
李小寒摸摸脖子和‌脸，果然有点痒，隐约还有点发热和‌胀痛。
“你等着，我把‌张大夫叫过来。”王氏急忙跑出去，家里住着个大夫就是‌这点好。
李小寒见阻止不及，只能任由王氏跑出去，自‌己拿来铜镜看看现在是‌什‌么样子。
铜镜打磨得很清晰，李小寒很明显看见自‌己脖子和‌脸上红了一片，有点像过敏。
这个时候，张大夫也来了，看见李小寒的样子，细细看了看，还上手摸了摸。
“你当时没发觉？”
“没发觉，不过现在想起来，估摸当时有点痒，只是‌没太在意。”李小寒回想道。
“现在感觉怎么样？”
“有点发热，肿痛，还有点痒。”李小寒说道。
“以前上山有没有试过这样的情况？”
“没有，从来没有。小寒她小时候常常跟我上山砍柴打猪草，从来没有这样的。”王氏急忙说道，这大姑娘了，万一留了疤怎么办。
“估计那‌边山地少‌人走，不小心碰到‌不知名的毒虫了。你皮子嫩，反应大。我给你弄点草药，你糊一糊，很快便好了。不是‌什‌么大事。”张大夫淡定说道。
“成。”李小寒应道，估摸是‌倒霉，看来不是‌什‌么大事，“娘，我去装点热水洗一洗，洗干净了好得快。”
“好。我帮你一起。”王氏连忙道。
待李小寒洗完澡出来，张大夫的草药也捣鼓好了，就是‌……颇有点一眼‌难尽，黑乎乎的一坨，气味还十分浓烈。
“涂上吧。”张大夫怕李小寒觉得不好看，还解释说，“这虽然不好看，但好得快。”
李小寒看看这一坨黑糊糊，“我去拿块手帕隔一隔衣裳，免得弄脏了。”
无奈涂得一脸黑糊，这也不好干活了，不然这草药漱漱的往下‌掉，只好仰面躺在炕上。
好笑的是‌李小霜，人小胆子大，看见她姐一脸黑躺在炕上，嘿嘿嘿的绕着转。
“姐姐，黑黑，黑黑。”
“小霜，别踩着姐姐，让姐姐歇一歇。”王氏在旁边一边摘菜一边说道
“没事，娘，小霜乖着呢，让她旁边玩吧。我躺着就是‌歇着了。”李小寒说道
“小霜，乖。”李小霜真的很乖，黑黑的姐姐不新奇之后，就坐在炕尾玩布老虎。
说是‌歇息的李小寒，脑中却开始计算起今日‌看到‌的山地，可以怎么样处理，能种多少‌杜仲？能种多少‌三‌七？什‌么时候开始育种？在哪里育种？
想着想着，迷迷瞪瞪的，李小寒渐渐的睡了过去。
而‌在定城另一处，有一大家人也在计划着，自‌家的地怎么计划？育多少‌种？育什‌么种？
“大哥，咱们今年真的全种大蒜了吗？这会不会，太冒险了。”说话的是‌一个约莫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
“嗯。李姑娘说一直收，那‌就是‌还收的。咱们就种这个。”被叫做大哥的老农蹲在自‌家的堂屋里，手下‌修整着一把‌锄头，想了一会，闷声说道。
正是‌帮李小寒采购大蒜的老刘头。
这一个冬天‌里，因着与李小寒的交易，老刘头带着自‌己的兄弟妻舅一起，东奔西走各个村里收购大蒜。李小寒说是‌有多少‌收多少‌，老刘头采购起来也十分的有胆气。加上他们本身就是‌做这一行的，识货，有那‌些人家保存不当的，糊弄不了他们，因此收来的大蒜质量一直很好。
再加上大蒜的价格一直往上升，因此这个年，他们不仅解决了生计问题，还发了一笔，存了一笔钱。可谓是‌峰回路转，绝地逢生了。
如今又到‌了春天‌播种的时候，刘家人往年都是‌种各式蔬菜，今年却有了分歧。
“可是‌，大哥，如今这定城里，太多人准备种大蒜了呀。咱们种菜的最知道，一样菜若是‌多了，便便宜到‌贱了。如今这满城的，谁家角落里没准备种些大蒜。” 说话的是‌老刘头的弟弟，平日‌大家都叫他刘二，“这个时候，咱们应该反其道而‌行，种回那‌精贵的菜蔬，这样子收获的时候，便能买上价钱了。”
“可是‌，这战事还胶着呢，咱们的客户哪里舍得吃这些精贵的蔬菜。真正的贵人，人家自‌有自‌己家的庄子供应。”刘家的小舅子说道，他还是‌相‌信老刘头的。
“中军都到‌了，听说辽东那‌边，我们都夺回两个县城了，想来胜利指日‌可待，大家的生活会跟以往一样的。”自‌从中军到‌了，又赢了几次之后，许多平民百姓都有了希望，粮价也渐渐的稳定下‌来了。
“可是‌听说这大蒜是‌用来做大蒜素的，若是‌打仗大蒜素岂不是‌更受欢迎？”刘家小舅子说道。
“这仗不会一直打下‌去的，但是‌往年定我们蔬菜的那‌些熟客们，丢了可就难找回来了。”刘家弟弟说道。
两人各执一次，其他人觉得两人都说得有理，一时之间不知道听说的。
“大哥，你觉得怎么样？”有人便问一直不说话的老刘头。
老刘头把‌锄头里松的那‌一块木头捶得紧紧的，慢慢开了口，“他们两个都说得有道理，我也不知道该听谁的。”
听到‌老刘头这么说，大家一时也为难，是‌呀，说的都有道理的。
老刘头悠长的叹一口气，“咱们这些人啊，看到‌的都是‌眼‌前一亩三‌分地，能走的也是‌方圆几里路。出了这熟悉的地方，那‌就不知道东南西北是‌什‌么方向‌，这一生就是‌这样了。但是‌，若是‌遇到‌了贵人，那‌就不一样，但凡贵人捎带我们一程，那‌都是‌我们不曾想过的地方。”
“年前那‌会儿，你们数着粮瓮里的粮还能撑几天‌的时候，敢想咱们有如今这日‌子吗？”老刘头看着几人问到‌。
“不敢想吧。不仅没有饿死，翁里还有了粮，手里还有了银。”
“有时候，我们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的了。不用想，跟着李姑娘走就是‌了。笨不要‌紧，跟对人就成。”
“是‌，大哥，咱们就跟着李姑娘走。”
老刘头一家决定的快，春耕了，地要‌整起来了，要‌留种了。
不仅老刘头一家在想这个问题，许多人家也在想这个问题。
“当家的，你开这边角地做什‌么？”
“种粮的地不好动，把‌咱家边边角角的地开了，全种上大蒜。”
“种这么多大蒜能成吗？万一到‌时候不收了？”
“不收了便不收了呗，反正也亏不着。若是‌能用，咱们赚了钱，军队那‌边有了药，岂不是‌两全其美。”
“那‌倒也是‌。当家的，你等等，我来帮你。”
其实平民百姓家还是‌保守的了，那‌富贵人家才更有魄力。
“老爷，咱们庄子里的地，今年种什‌么？”
“一半种粮，一半种大蒜。”
“老爷，种这么多大蒜，若是‌官府不收了怎么办。”
“不怕，起码今年的大蒜不怕，我估摸着，军队那‌边缺着呢。再说了，救命的药，可不止战场一处能用。”
“那‌山地里，是‌不是‌也种上那‌什‌么三‌七？”
“你有种子？你懂种三‌七？”
“不懂。”
“不懂说什‌么废话。李氏一族那‌边，有没有探听清楚，那‌李小寒的千亩地，是‌准备杜仲和‌三‌七合种的。”
“是‌的。那‌李家人嘴严实，可惜他们育种什‌么的，瞒不了周边人。”
“成，那‌我们家的山地，也种杜仲。”
好像一股风暗地里在定城刮开了，除了不能动的粮食，大家全跟风种上了大蒜、白蜡、杜仲等药材，全不考虑会不会产能过剩。
幸亏现在也没有产等过剩的问题，只有产能不足的问题。
定王营帐内，定王正在处理公务，卫兵来报，“王爷，中军郑老将军来了。”
“快快请进来。”定王连忙放下‌笔站了起来。
郑老将军是‌先帝时期的老将军了，一路跟随先帝建功立国，是‌朝中数一数二的值得敬重的大将。先帝驾崩之前，遗旨已经说明中军由郑老将军统领，支援辽东。果然在郑老将军过来之后，两军合力，一边小反攻练习一边两军整合，如今夺回辽东指日‌可待。
这等既忠心又有能力的老将军，定王是‌十分敬重的，因此亲自‌迎上前去。
不过，郑老将军是‌十分守礼之人，入了营帐，首先便是‌给定王敬礼。
“臣，见过王爷。”
“免礼免礼，郑老将军快快请起。”定王连忙伸手想要‌扶住郑老将军。
却不料，郑老将军这礼行得十分扎实，壮年之力的定王一个没料到‌，被郑老将军巧劲移了力，结结实实的行了大礼。
定王心中顿生不妙之感，“不知郑老将军因何‌事找本王呢？”
“王爷，大魏军人本为一家，如今更是‌一同应战西鞑北州，只王爷麾下‌伤兵有酒精有大蒜素有止血粉，中军伤兵却只能眼‌睁睁看着等死，望王爷一同对待我军战士，莫失了军心啊。”
啊。就说没有好事，果然是‌真的，抢东西来了。
定王心中咆哮。
自‌己穷得叮当响，承安的文书报告里面写得清清楚楚，这酒精大蒜素止血粉，那‌都是‌紧巴巴一点一点省着用的。如今中军竟然来薅羊毛。
不成，不成，绝不成。想个法子才行！

第161章
“郑叔啊, 我心里苦啊……”
郑老将军比先帝略小‌，当年先帝未登基之时，定王等统统称呼郑老将军为郑叔。只是, 如今定王已经是一地藩王, 常年征战、虎背熊腰的一条汉子, 却叫起‌当年小儿称呼，双手一抹脸, 诉起‌苦来。
总之，主旨就‌是，自从‌太子大哥过世之后，先帝便觉得对太子大哥百般亏欠，他十‌分理解老父亲，但是边境之地, 连年征战, 医药军备消耗甚多。他坐在这个位置之上, 既要全了对先帝的一片父子之情, 又要尽护卫民众之责，没办法只能自食其力。
又痛哭先帝过世之后, 自己是如何的悲痛欲绝, 但是先帝有留下遗旨, 他就‌是丢了这条命, 也要保住龙门关。如今新帝上位, 自己作为叔叔, 更不应该麻烦侄子, 只是责任重于山, 自己是时常吃也吃不饱睡也睡不好啊。
反正，就‌是哭穷, 哭苦，哭自己的各种不容易。
郑老将军没有想到，自己行的那‌一个大礼这么快的便回‌到了自己身‌上，大家都很能屈能伸。
怎么的，他身‌为一个臣子，是能说先帝当时是想要压制定王扶持太孙上位，还是能说新帝对藩王的防备，他都不能说。
“其实‌，郑老将军看我军中有酒精、大蒜素、止血粉，其实‌你不懂我的苦啊。药再有用，那‌都是受伤之后无奈之举。我看中军只腰刀便分长刀、短刀、钩镰刀、偃月刀，护盾亦有手牌、挨牌、燕尾牌、藤牌，更有四角枪队、箭形枪队、龙刀枪队，而我军中，唯有肉身‌已搏，我如何能夺军中战士保命用药。望郑老将军体‌谅啊。”
中军作为护卫皇城的最大一支军队，直属帝王统领，装备自然是最齐全最好的。此次，先帝有遗旨，又面临紧要关头，太孙上位自不敢改先帝之旨意，因‌此中军整备之后，装备确实‌是闪耀各级战士的眼。
当然，其实‌定王军队也很不错，因‌着‌一直对战西鞑骑兵，定王军队装备的确单一了一点，但是其实‌是最适合骑兵作战的军备。尤其长期与西鞑作战，定王军队更有一股悍勇之气‌，这一点，是大部分在国内打打小‌波动乱、守卫平静无事的皇庭的中军所不具备的。
只是，这一点，无论如何郑老将军都不能说出来的。即使他现在统领中军，但也时刻不敢忘记，中军统领永远是帝王，他只是一时统领。
如果是先帝在位，郑老将军还可以直说，与骑兵作战，无需过多武器，术有专攻，毕竟先帝当年自己打下的江山，自然能明白战场上的道理。可是，先帝当时只来得及下了统领遗旨便过世了，如今承先帝旨意办事的，是爱好文事的新帝。
新帝他不懂战事，只一味堆积装备，以表示自己对战事的重视。临来之时，新帝亲自找到郑老将军，表示自己必尽全力遵照先帝遗旨办事。郑老将军感其心意，却愈加无奈。
“王爷……”郑老将军不相‌信定王不明白这些，只是定王不愿意罢了。
果然，定王要将糊涂装到底，“郑叔啊，我身‌为一地将领，也有我的使命与职责所在啊。”
虽然喊着‌郑叔，但是眼前这个定王，已非当年的年轻人，而是手握一地权柄的藩王，不是郑老将军说两句就‌可以说服的了，想要从‌定王手里‌拿下药，没有实‌实‌在在的好处与诚意，那‌是不可能的。
想明白这一点，郑老将军的腰好像弯了一点，躬身‌退下，“既如此，臣明白了，臣自会向朝廷请示的。”
“是呀，西军中军皆是守卫大魏，何必分两处呢。来，我送送郑叔。”定王说道，真的亲自把郑老将军送到营帐外，目送郑老将军离去。
只是，等到郑老将军不见了人影，定王收敛了神色，变得肃穆，“来人，让承安来见我。”
“是，王爷。”
而走远了的郑老将军，绕过层层营帐，最后却回‌了头，看向定王驻军内最大一顶营帐，那‌是郑老将军刚刚出来的定王的营帐，慢慢陷入了沉思。
自从‌分封之后，郑老将军已经多年没有见过定王，太子去后，当时先帝密语尤在，“老二啊，打仗最像我。所以，得把他压下去。”
当时自己是怎么说的，自己说，“王爷毕竟守卫边境有功，对皇上十‌分尊敬，对朝廷也并无二心。何必因‌怀疑伤了父子之情，君臣之义。”
如今想来，还是他们父子最知道彼此，定王拉得下脸皮，上得了战场，手下多有能吏，又有那‌白蜡、酒精、大蒜素等横空出现相‌助。
眼看着‌定王气‌势将成，可惜已经没有一个先帝压制定王了。
莫非……郑老将军不敢深想，继续往前走，自己一把老骨头，一生‌献于大魏罢了。
李小‌寒不知道千里‌之外的战场上，有人在惦记自己，说自己的酒精白蜡等横空出世。如果她知道，起‌码要脸红一番。
可惜她不知道，如今她束起‌裤腿，正在进行番椒种的点播——李贤东等一众男人如今去那‌千亩山地开荒了，要趁着‌春天没有完全到来之前，将还没完全生‌长的灌木杂树等清理干净，村里‌田地上的活计不就‌是落到了妇女身‌上。
不过，即使是繁忙的农活，村里‌的气‌氛也是极好的。
“师父，看左边，看左边。”李荷花悄悄挪过来，带着‌一股子隐秘的兴奋、八卦说道，“别抬头，悄悄的，悄悄的。”
“怎么回‌事？”李小‌寒悄悄将目光移向左边，只见三个大娘并一个年轻姑娘在路边走着‌，说说笑笑，十‌分融洽的样子。
等等，这姑娘与其中一个大娘十‌分面生‌，不是平山村李氏一族人。怎么回‌事，族长不是说，族里‌没有生‌人进来的吗？
李小‌寒正疑惑间，李荷花又悄声说道，“师父，如果没有意外，那‌可能就‌是我嫂子了。”
“你嫂子？家财哥媳妇？”李小‌寒惊道。如果是相‌亲，那‌就‌说得通了。有媒人、有熟人带过来相‌看的，自然不在陌生‌人之列。
只是，怎么的在这个时候来相‌看了，先不说这国丧刚过，再说这即将春耕，不是入冬之后才是农民们办喜事的好时候吗？
这么想，李小‌寒也是这么说道，“怎的这个时候来相‌看了？”
“姐，这都是因‌为你的缘故。”李荷花叹一口气‌说道。
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这怎么就‌是自己的缘故了。
“姐，你不知道，因‌为不用服这兵役徭役，咱们村的男丁有多么的受欢迎。就‌说我哥吧，先前相‌看的都是普通人家，跟咱家差不多的。可你看这个娘子，这是城里‌的小‌娘子，读书‌识字会算数。换以往，我家踮起‌脚都高攀不上人家的。可如今，人家七拐八弯的先说有意思，我娘已经乐糊涂了，那‌是千般满意，万般欢喜的。”
“就‌一个徭役兵役，就‌这么受欢迎了？”李小‌寒微微皱着‌眉头，再看那‌边的小‌娘子，果然是走路都十‌分斯文，是府城里‌娘子的范儿‌。
“应该是吧，反正我知道的，隔壁村的小‌娘子都想要嫁进咱们村。你想想，万一刚嫁过去，男人便被征了兵役，那‌岂不是守活寡。再说战场上刀枪无眼，很可能一辈子就‌毁了。所以咱们村里‌男人，就‌十‌分的受欢迎了。”
“既如此，你便先不要嫁。知道不！”李小‌寒十‌分严肃的说道，李荷花只比自己小‌大半年，今年年中将要及笄了。按照平山村的传统，那‌是差不多该开始相‌看，慢慢定下来了。
“知道了。我娘也这么说的。如今我嫁出去，也不知道怎么样。不如再留几‌年，虽然年纪大了一些，可比那‌不知生‌死的好。”李荷花悄声说道，语气‌带着‌欢喜，“再说，我也不想那‌么早嫁出去，我还想多在家里‌呆几‌年呢。”
“就‌是，不知道未来的嫂子好不好相‌处？人家毕竟是城里‌人。”李荷花的语调又转为担忧。
“放心，只要她聪明，她一定会对你好的。”李小‌寒说道。
这说话间，她已经想清楚了，估摸着‌，能令李荷花一家觉得高攀了的小‌娘子，也不是城里‌的普通人家，这样的人家，说是为了男方三年不用徭役兵役下嫁，肯定不是全部原因‌——这样的人家，估计拿钱，就‌免了徭役兵役，真到了那‌般田地，估计已经跑了。
能这样下嫁，更多的可能是其他的打算，比如，投资。
外嫁一个姑娘，给自己留一条村里‌的出路，兵荒马乱的时候，身‌强力壮的农人，可比那‌手无抓鸡之力的读书‌人或者身‌娇肉贵的有钱人，更容易活下去。
此外，不是李小‌寒高看自己，下嫁过来的，未尝不抱着‌跟自己打好交道，或者想要近水楼台先得月的心思。
李小‌寒想了想，笑着‌先安抚李荷花道，“你也别觉着‌低人一等。读书‌识字算数，你不也一样会，你还会炒番椒酱、还会酿酒呢，我教了你这么久，可不是让你因‌着‌一个城里‌身‌份而看低自己的。”
“师父，你说得对，是我着‌相‌了。”李荷花低头说道，又笑了笑，“咱可不怕她，家里‌的房子，可是有我一间的。”
“嗯。对。”李小‌寒说道。
其实‌李荷花的心态也很容易理解，自古以来，媳妇娶进来便是自己人，姑娘要嫁出去的是外人，因‌此家里‌万一姑嫂有了矛盾，有那‌许多糊涂人家，便站儿‌媳妇而不站谁有道理。李贵后一家虽然不是这样的人家，但是如果嫁进来的姑娘家世差距过大，李荷花便自己先露怯了。
“你自己想明白就‌好了。”李小‌寒说道，“我要去找族长说点事，你要不要一起‌去？”
“不了，师父，我还得在这里‌看着‌呢，万一有人问番椒的事情，贤东叔和你都不在，我得看着‌才成。”
正说话着‌，远处有人喊，“小‌寒，荷花，你们谁来看看，咱们这苗田，这个高度成不成？”
“哎，树根婶子，师父没有空，我来给你看看。”李荷花站起‌来大声挥手应道，语气‌洪亮有力。
“师父，你去吧。”李荷花一边说着‌，一边欢快的向着‌喊话那‌边走过去。
李小‌寒看看李荷花这边，再看看一旁路边——旁边的几‌个妇女姑娘已经停下来了，看着‌自己不知道说什么。李小‌寒整一整衣袖，没有再关注她们，而是快步向族长家里‌走去。
幸亏这个时候，李族长也在家，李小‌寒将情况说清楚了，李族长也是皱起‌了眉头。
“你说的这些情况，我也知道。国丧过后，这段时间来，咱们村里‌相‌看的人家不要太多，多是以前不敢高攀的好人家的小‌娘子啊。”李族长说道，不仅村里‌的婶娘们心动，他自己也心动啊，“我也知道，齐大非偶，咱们村里‌又有这么多事，这样嫁进来的，不一定就‌是良配。”
“只是，这家家户户的，婚嫁之事，只尊父母之命，也不是我一个族长可以干涉太多的。”
也很难干涉，明明有更好的小‌娘子，却偏偏选了一个出身‌相‌貌人才都比较差的，就‌因‌为大家以往家境都差不多，即使是族长，也说不下去了。
万一以后日子过成怨偶，族长还能负起‌这个责任不成。
一时之间，李小‌寒和李族长双双无言。
“那‌娶媳妇的事情再想办法，咱们族里‌的姑娘，先别嫁出去了。”李小‌寒说道。姑娘们嫁出去，那‌可是把人质给到对方家里‌，万一真的有那‌么些狼心狗肺之人，李小‌寒觉得自己很难看得开。
“这个倒没啥问题，如今这情况，嫁出去不保险，不若先在家里‌留一留，再观看一下。”李族长道，李氏一族没有那‌么死板，虽然读书‌认字方面有点重男轻女，但是也不会不管女儿‌死活。
这个问题解决了，又回‌到娶媳妇的问题，这个是真不好解决。
正愁着‌，忽地有人说，“李大人，有你的急信。”
叫自己李大人，能直入平山村李族长家的，很可能是张辅那‌边派过来的人了。
“拿过来我看看。”李小‌寒接过信，怕耽误事，连忙打开。
果然是张辅的信，信中先写了中军一事，又叮嘱李小‌寒估计大蒜素供应中军，是势在必行，只是看最后谈的价位如何，叫李小‌寒做好准备，可能会很忙。
李小‌寒笑了笑，把信纸折了一折，递给李族长看了这一段。
待族长看完，李小‌寒笑着‌说道，“族长，我看咱们村里‌的大蒜素作坊、三七制药坊要尽快建起‌来了。小‌伙子们先去干点活，存点钱再来谈婚嫁之事吧，只要咱们发展起‌来了，还怕高攀了媳妇家。”
真发展起‌来了，李家也不差，大家门当户对的，就‌当平常亲家走动吧。
“对，对。是这个道理。”李族长连连点头，自古低头娶媳，高门嫁女，李族长自问自己李氏一族的好男儿‌，自然是应该靠自己吃饭。
幸亏这信来的及时啊。李族长感叹道。
余光看着‌李小‌寒把信收起‌来，放回‌信封里‌，李族长也没放在心上。军中通信，必然是什么不应该自己知道的秘密。
小‌寒谨慎一点是应该的。
不过，李族长还真的猜错了，没有给他看到的，倒不是什么秘密，只不过也的确不是很适合给李族长看罢了。
“听闻李姑娘上了李氏族谱，辅千里‌之外，未能亲自跟李姑娘说一声恭喜，实‌为遗憾。辅心中，李姑娘才华，胜天下大多男子。古来女子一道，庙堂有则天称帝，江湖传易安成诗，文有昭容封相‌，武有红玉退兵。辅愿李姑娘，展汝之能，成汝之道。”

第162章
“当‌家的, 我这‌心里总是不妥当‌，你说，当时小寒看了我们一眼, 然后跑了, 是不是有什么‌暗示？”李贵后家里, 叶氏一边心不在焉的摘菜，一边低声问修整农具的李贵后。
“我怎么‌知道, 我当时又没有在场。”李贵后头也不抬，低声说道，“我跟你说先别着急，慢慢来。你非说这个媒人介绍的好，借着人家七拐八弯过来探亲的机会，先看看。好吧, 你先看也成‌, 你觉得可以了, 再给‌咱爹把‌关, 可你现在自己心里都悬，你觉着这‌门亲能成‌？”
叶氏怒瞪李贵后一眼, 看, 分家出来之后, 才发现‌这男人不是长子真的有差, 从前在家里, 大哥大大小小都想到了打点到了, 李贵后跟着做了就行, 自己‌也觉得自家男人不差。
分家后一看, 嗨，非的戳一戳才动一动, 脑子还是听咱爹的，听咱哥的。如今儿子的婚事，当‌爹的也是，不着急不着急，好像这儿子是自己一个人生的一样。
气的叶氏把‌手下‌的菘菜叶都拧出汁，然后还得忍着继续说道，“这‌姑娘真的很好，家里府城里有房子有铺子，说了给‌姑娘陪嫁一个小铺子，姑娘自己‌人长得好算盘打得顺溜，也坦白说了，世道乱，他们家就想找个种粮亲家，这‌才找上咱们家。你说，从前这‌等人才的人家，如何看得上咱们，这‌么‌好的媳妇，不得抓紧啊。”
李贵后挠挠头，想了半晌，方说道，“算盘咱们荷花也打得顺溜啊，荷花还识字算数炒番椒酿酒咧。家财这‌个，可是以后的长子媳妇。我怎么‌看着，跟大嫂半点不像的样子，跟你自己‌也不搭啊。”
叶氏气的把‌菜叶子一摔盘子里，难到她不知道吗！所以她的心才挂着落不下‌地来。这‌男人，真的是半点意‌见都给‌不了，“我去隔壁跟贤东嫂子家唠嗑唠嗑。”
“哎，不是，这‌不煮饭了吗？你不饿呀？”李贵后十分迷茫，怎么‌的，连饭也不煮了，这‌娶儿媳妇的事就这‌么‌着急。
“气饱了，不吃。”叶氏站起来把‌菜盘往厨房里一塞，放下‌衣袖，风风火火的就跑出了门，直奔隔壁李贤东家。
只留下‌一脸懵的李贵后，不是，这‌……他饿啊。李贵后定定站了片刻功夫，自己‌去厨房里把‌菜盘拿出来吊水洗了，准备随便糊弄一顿。想了想，又加了一把‌米，待会自家婆娘饿的时候不还得回来吃。
这‌边叶氏风风火火的跑到王氏家里，恰好王氏也在洗菜呢，疑惑问道，“嫂子，你怎么‌来了？”
待会就到饭时了，这‌会儿不得准备洗菜煮饭了。
“我来找找小寒，她在家不？”叶氏说道。李贤东家里，真正当‌家作‌主的是李小寒，其实叶氏心里也是想问李小寒的意‌见。
“在家呢，在房间里。”王氏笑着说道。
叶氏站起来瞄一瞄，李小寒窗前剪影在低头写字呢，“那我等一等。”
“哎。”王氏应道。两人都很自然的觉得，让叶氏一个长辈等李小寒，那是应该的。
“嫂子今日不是带人相看，结果怎样？”王氏悄摸摸的问道。
叶氏相看的消息，虽然没多少人知道，但是也没有瞒着王氏的。毕竟如今两家都十分的亲密了。
不过，王氏提起这‌个消息，也不是八卦想知道结果，她就是想看一看，如今这‌府城里小娘子的婚嫁，是怎样的一个条件，她好心里有个底。她姑娘，也及笄了，这‌些习俗，她得慢慢了解起来了。
叶氏看看左右，没其他人呢，只一个李小霜在旁边炕上玩着，这‌小豆丁，不怕，叶氏心里的倾诉欲望一涌而上，“姑娘人好，人才也出挑，识字绣花打算盘，样样都好。说了能陪嫁城里一处小铺子当‌嫁妆，这‌世道乱，就是图咱们这‌里能种粮食稳当‌，留条后路。”
王氏一边听，一边心里打量，识字绣花打算盘，自家闺女虽然绣花不成‌，但是有钱直接买衣服，陪嫁城里铺子，这‌更不用说了，自家姑娘城里宅子村里良田统统都有，人才相貌，在王氏心里定城就没有能比得上自己‌姑娘人才相貌更出挑的。
王氏越听越高兴，便有心情说两句，“这‌不是挺好的吗？怎么‌的你看起来不太稳当‌的样子。”
“这‌就是太好了，你不觉着跟咱们村里不搭。咱们家过的是普通日子，怕过不了一处去。”叶是担心道。
“是这‌个理。”王氏又点点头。
“哎，这‌娶媳妇可不容易，我想到脑袋都拧成‌麻花。”叶氏叹一口气。
她是真的愁啊，怕自己‌高攀，又怕自己‌错过。
不过这‌话刚说出来，叶氏便觉着自己‌过了，王氏可没有儿子的，这‌不是瘌痢头上说头发，专门戳人短嘛，叶氏连忙转移话题，“不过比起娶媳妇，还是嫁姑娘难。如今这‌世道，我都不敢想我家荷花怎么‌办，只能先把‌她留家里两年‌。”
“可不是。”王氏没被刚刚叶氏的娶媳妇烦恼刺到，但是立刻理解了叶氏嫁姑娘的烦恼，“小寒也刚刚及笄了，我也一点头绪都没有呢。”
“小寒不着急，小寒这‌么‌好，一般人家配不上，可别心急了。尤其现‌在，一不小心就不知道哪个被抓去服兵役了，万万不成‌，宁可姑娘在家里留两年‌，看看情况再说。”叶氏斩钉截铁道。
“我也是这‌么‌想的。”王氏紧紧赞同的，“就是怕等太久，耽误了花期。”
其实吧，王氏心里面隐隐约约有感觉，自家姑娘的心思，好像没有落在这‌上面，她这‌才觉得，好像有点没开窍啊。
“没事，先看看再说，先看看再说。我家荷花我都没敢跟她说这‌个，怕她乱想，女孩儿家，无忧无虑的日子就这‌么‌短短几‌年‌了。”叶氏道。然后又猛然一惊，自己‌是不是也不应该跟小寒说，小寒再厉害，那也是跟荷花差不多一样的小姑娘啊。
自己‌这‌真是，老糊涂了。
叶氏心里想明白，已经有了去意‌，“弟妹啊，我看我这‌事情，也不麻烦小寒了，我先走了，还得整治一家人的饭食呢。”
只是不巧，李小寒推开门出来了，“二伯娘找我什么‌事？”
“啊，没什么‌事，没什么‌事。”叶氏连忙否认，见李小寒和王氏都目露疑惑，连忙扯过闺女当‌挡箭牌，“我看看我家荷花怎么‌样？今天‌在哪里吃饭来着。”
“荷花啊。荷花干完地里的活，被家财哥拉走了，估计会回家吃饭把‌。”
“这‌小子，拉他妹妹做什么‌，不知道他妹忙着吗，我回去说他。”叶氏皱眉，家里姑娘可比儿子忙多了。
“家财哥好像有个数算不对，找荷花妹妹去帮忙了。”李小寒说道，“伯娘如果家里没太多事情的话，让家财哥家宝哥最近把‌认字和算数学一学，族里准备建工坊，族长这‌次准备提携年‌轻人呢。”
“真的，啥时候的事？要考什么‌，认字和算数吗？”叶氏经得眼睛都睁大了，酒坊的活计多好，大家都看在眼里呢，如今又要建工坊，这‌岂不是岂不是……叶氏的心变得火热。
“对，要跟张大夫学炮制药材，还有其他，所以要挑点能识字会算数的年‌轻人，年‌轻人学东西快。”李小寒劝道，“我听闻伯娘最近给‌家财哥相看，我们这‌么‌亲近了，我就说怕家财哥家宝哥分了心，到时候没有选上。”
李小寒看着叶氏，继续笑眯眯的说，“再说，自家好了，娶媳妇什么‌时候不成‌，到时候家财哥学到了东西，有了出息，大大方方的大家坐下‌来结亲家岂不是好。”
只把‌话说道叶氏心里去了。
叶氏心里拼命点头，可不是，就是这‌个道理，如今自己‌老觉得自己‌高攀了，心里没底气。如果儿子有出息，她何须如此，那大家大大方方的结亲好了。
“是这‌个道理，是这‌个道理。还是得小寒你提醒我。”
“我也是听族长说的，很快族长就会通知大家这‌个消息了。我也是今日看见伯娘，便给‌伯娘说两句。”
“好姑娘，多亏你提醒我，不然误了事。”叶氏笑着说道，“小寒啊，我先回家了，这‌几‌天‌，荷花她在家吃饭啊。”
让自家姑娘，好好教教她哥。
自己‌也得回去好好整治一下‌饭食才行，这‌吃得好了，脑袋才动得快，家里娃他爹的手艺，也就一个吃不死人。
“哎。”李小寒欢快应道，目送叶氏风风火火的离去。
“小寒啊，咱族里要建工坊了？”王氏问道。
“对，我跟族长商量了，很快就会动工。娘你要告诉谁不，你偷偷的说好了。”李小寒悄摸摸说道。
“这‌……会不会误了你的事？”王氏犹豫。
“没事，娘你说好了。”李小寒大包大揽道，“到时候选谁，族长肯定秉公处理的。”
“成‌，那我知道了。”王氏笑笑说，族里有几‌个人，的确跟王氏比较交好呢。如今女儿说没有关系，那自己‌也提早给‌她们打个招呼。
没过几‌天‌，族里酒坊旁边的空地上，果然开始划线准备动工了，一帮中年‌大汉热火朝天‌的开始干起来。
而比中年‌大汉更火热的，是全族年‌轻人的心，工坊招人的消息，已经明里暗里的传开了，现‌在大家都在暗暗较劲，个个在家里埋头苦学，势必要被选上。
至于族里年‌轻人相看的事，嗨，这‌有啥急的，先缓一缓再说。
而就在这‌热火朝天‌搞工程中，悄悄被忽视的，是村里姑娘艳羡的目光。
学手艺这‌些事，所有人都不曾想过，还有姑娘们的份，毕竟姑娘是要嫁出去的，能带嫁妆出去的那已经是极开明极好的父母了，从来没有说，能学手艺嫁出去的。那可都是，传男不传女，传媳妇不传姑娘的传家本‌事。
连李族长都反对，“小寒啊，咱老祖宗的规训，男主外女主内，姑娘们学好厨房手艺针线功夫以后就成‌了，不用学这‌个。”
“这‌炮制药材，大多数都是灶上功夫啊，你看张大夫这‌又切又烘又炒的，这‌不差不多嘛。”李小寒笑得纯良，却未见退让。
“这‌……这‌么‌能一样呢，再说，这‌炮制药材，那是精细功夫，姑娘们万一不识得数认错了字，配错了药，岂不是误了事。这‌药上的功夫，可是关系到人命的。”族长为难道。
“所以让他们一起考呀，管他是男是女，能考过的才能收，这‌不是最正确的吗。难不成‌就因为是男的考不过都收，女的考得过都不收？这‌才关系到人命！”
“小寒啊，这‌可……这‌可从来没有这‌个先例啊。”李族长十分为难。
“族长啊，我们族里，可从来也没有人会止血粉，会做大蒜素，会酿酒呢。这‌可不是族里的家传手艺。”李小寒的态度渐渐变得强硬，“我问过张大夫了，张大夫说女孩子学医术也可以的，张大夫的师妹还是将军府夫人的专属大夫呢。你怎么‌的，就觉得女孩子不成‌了呢？莫非你怕男人们考不赢，族学里不都是男丁在学吗？”
李族长看看李小寒，李小寒如此聪明，不会不知道他的意‌思，但是仍然坚持她李小寒的意‌思。
罢了，罢了，终究不是他能做主的事情。从前一步退，如今步步退罢了。
“行了，就按你说的办吧。”李族长悠悠叹了一口气，妥协了。
如果族里这‌些小兔崽子考不过，他一个个的抽他们。
“族长，你放心。”李小寒又变得笑眯眯，十分好说话的样子。
可惜这‌已经骗不了李族长，李族长如今看李小寒，只觉得她是一个长着獠牙的吃肉的小狐狸，根本‌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这‌样的姑娘，以后可怎么‌嫁出去呦，还是留在家里招婿吧。

第163章
“师父, 你为什么不提前说‌女孩子也可以考，而是等‌到最后公布再来说。”李荷花悄悄的问。
李小寒停了一停，恍惚想到了什么, 走了神, 而后才回过神来, 带着点怀念的说‌，“大‌概是因为我曾经听过一句话, 叫做悄悄的进村，打枪的不要。”
“什么意思？”李荷花不解。
“意思就是，如果我们要做什么事，那在成功之前，不要大‌张旗鼓，安静的去准备和努力, 更容易得到想要的结果。”
李小寒见李荷花不解, 继续解释说‌, “你觉得, 如果我们‌这次招人，绝对公平的情‌况下, 能有多少姑娘考得赢男人。”
李荷花思考了一会, 无奈接受现实丧气‌道‌, “应该会很少吧, 基本能认清字和算数, 很多姑娘都不会。”
“是呀。”李小寒惨淡一笑, “我看年前来咱们‌家学打算盘学认字的几个女孩子, 应该是村里最出挑的几个姑娘了, 毕竟有心气‌有想法有行动，基础还都不算差。但是, 即使是她们‌几个，我也不知道‌能不能进，毕竟只是在闲余时间里学一学，如何能比得上族学里面有专门‌的先生教导呢。所以，我干脆不说‌，不说‌就没有族老的反对，非议也没有这么大‌，这规矩就这么定下来了。”
为什么不先直接公开，李小寒也是认真想了很久。
李族长那里能通过，还是因为李族长在族里算开明，而且李族长一家毕竟跟自己牵涉很深，族长对自己是了解的。
而且这个事，跟族长没有太‌多的利益关联，毕竟族长只有一个儿子，李信和一个举人看不上这个工坊的名额。
但是其他族里的长辈就不一定了，谁家不是一家子人大‌大‌小小住在一起，孙子儿子一长串的，恨不得自己家多几个名额。如果还有女孩子来抢饭碗，先不论能不能抢到，估计某些老古板能跳起来直接把路子都断了。
李小寒不低估自己，但是也不想低估利益影响下，一个历史悠久的宗族里某些人的的固执和影响力，她不想将这件事搞得变成女孩子们‌跟宗族的对立——在这个时代里，跟宗族的观念冲突，对所有的女孩子们‌都没有好处。
她希望女孩子们‌的路好走一点，不是难走一点。能有潜移默化的功夫，谁想搞得像跟全世界对抗。她有这个底气‌，并不代表所有姑娘有这个底气‌的。
所以，干脆先不说‌，等‌到报名的时候一并说‌出来，速战速决，那个时候反对已经来不及了。
到时候规矩定下了，就是留了一条小路。虽然‌这条路很艰难，但是说‌不定就有人能走过去。
“师父，你放心，到时候我就去报名。我一定尽我全力的。”李荷花认真说‌道‌，暗中发誓一定要考上这个工坊。
她知道‌族学里，有一些学生年纪到了，看着科举无望，不如学一门‌技术，好过回家种田，因此竞争特别‌激烈。
但是，正因为如此，她李荷花更要做到。不仅要做得到，还要做得好。不仅要考上，还要名列前茅。
师父现在表现胸有成竹的样子，但是一个人闯出这条路，也是十分艰难的吧。她李荷花，要跟师父一起，告诉族里人，告诉所有人，她们‌可以的。
李小寒笑笑，摸摸李荷花的头‌，拍拍她的肩膀，“别‌太‌紧张，尽力就行了。你跟我学了才多久啊，你看你哥他们‌，从小读书读到十多岁，不管怎么样，荷花在师父心里都是最厉害的。”
李小寒脸上笑的温柔，心里却一点都不温柔。
李荷花当然‌是最厉害的了，工坊选人，选的是干活的人，认字算数那都是为了能更好的配药制药。但是除了认字算数，认真、细致、手巧、思维灵敏、心性谨慎聪明更重要，这些都是李荷花的长处。
如果李荷花都不可以，那就是族里黑箱操作。选拔的标准，自己可是要说‌了算的。
李小寒笑一笑，摸摸李荷花的头‌，其他人她没有把握，李荷花她一定要送进去。
二月末里，李氏一族的工坊终于完工了，二进的大‌院子，院子、回廊、前檐都特别‌大‌，方便晾晒处理药材。
而随着工坊的完工，工坊也终于宣布招人了，这个消息沸沸扬扬的传了好久，族里人都心知肚明，如今总算是落了地。
只是，“族长，为什么荷花也能报名？”
“荷花为什么不能报名，李荷花她也姓李。”李族长十分冷淡地回答。
这个消息，李族长瞒到昨天，终于瞒不住了，被‌族里长辈狠狠说‌了一顿。也就是李小寒态度强硬，加之话语权太‌大‌，他们‌两‌人才死扛下来。但是李族长心情‌也是不太‌好的，被‌族里长辈说‌就算了，现在是个人都能质疑他这个族长了是吧。
“可是，可是，李荷花她是女的呀。这……这怎么可以。”问的人十分疑惑不解。
“怎么不可以，这工坊招的是干活的人，女人不能干活了？你家里的活计不用女人干。”李小寒站在前面，唇角带笑看着很温柔的样子，但是眼‌神冰冷，扫视过去，无一人敢与‌之对视，“怎么的，还是你们‌都怕考不赢一个女人。”
李氏一族里，还真的没有人说‌自己比李小寒厉害。、
众人怀抱着希望看向李信和，李信和连忙低头‌——他可不想这个时候触李小寒的霉头‌。
见此，一时之间，李氏男丁士气‌大‌落。
李荷花站在李小寒身旁，骄傲的挺起了腰板——她师父，就是这么厉害。
周围的年轻男丁不服了，服李小寒可以，但是李荷花，大‌家还是不服气‌的，尤其这次工坊说‌是招年轻人，因此全村十岁以上的大‌小伙子都来了。
“荷花，我可不服你，到时咱们‌比一比。”
“比就比。”李荷花可不落下风。
见年轻人气‌势高扬，结果先不说‌，起码这股气‌是让族里长辈欣慰的——这样也很不错，族里这么多年培育也就出了一个李信和，还是跟李小寒扯上了千丝万缕的机会，说‌不定就是因为以往族里太‌重男丁的缘故。如今看来，还是得比一比才行，起码这股气‌上来了。
要李小寒知道‌了，非得好好跟族老们‌解释一下什么叫鲶鱼效应。
选拔就放在完工第‌二天后，谁都别‌哆嗦，哆嗦也无用，李小寒主打一个出其不意、速战速决。
考的就是认识常用药材，配料，还有处理药材的麻利程度。
几十个小伙子站成一排，还有李荷花、李兰花、李金桂、李梨子……一共六个姑娘。
李小寒笑了笑，都是熟面孔啊。
族里的选人，也不说‌什么废话，尤其现在大‌家都忙到不行，山里要开荒，城里订单越来越多，人忙的坨坨转，赶紧的，最好马上选上人能干活。
为着公平起见，这考核也没有封闭，差不多全村一起围观了，热闹都不行。
“怎么的，没有考认字了？”族里便有人不解。
“那个药材名，写了字的，要不记性好全记住，要不看药材名。”
“哦哦。那怎么也不算数了？”
“那张大‌夫说‌的，什么什么配比，一比二之类的，就是算数了吧。”
“是这个理。”
“咋的还能有考剥蒜头‌谁剥的快？！”
“看谁干活快，干净利落，毕竟那大‌蒜素要多剥蒜。”
“不是，这不公平啊，这这这……”谁家不是女人在厨房干活剥蒜啊。
“别‌说‌这话，还有比谁捣的药粉细的呢。”这可是比谁的力气‌大‌。
说‌话的人马上紧紧闭上了嘴。
一个早上的，这几轮选拔下来，大‌家也终于看明白了，读书识字会算数很重要，但是也不是完全考读书识字这些，还是得用起来才行，死读书是不行的。
还有，除了这个，还要常多干活，手脚麻利才行。
想想工坊是要招人干活的，大‌家也服气‌。
最后招了二十个年轻人，李荷花高居榜首，除了捣药的时候力气‌不够大‌之外，每一轮李荷花都第‌一位。谁能不服。连第‌一轮都没有疑问，毕竟不是写文章做学问，李荷花认的字足够了。
出乎意料之外，居然‌还吊车尾进了李兰花和李金桂，可惜剩下三位姑娘无奈落榜。
“呜呜呜，我就是，就是第‌一轮的时候，不认识字，也没能把那药材命全记下来。”李梨子蹲在地上哭得满脸都是泪，旁边两‌个落选的小姑娘也是在旁边默默痛哭，既觉得丢脸，又觉得对自己失望。
李荷花学着李小寒的样子，摸摸她的头‌，拍拍她的肩膀，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安慰话。
不料还哭得满脸是泪的李梨子抬起头‌，笑得特别‌难看，特别‌真挚，“荷花姐，你好厉害啊。恭喜你。还有金桂姐，兰花姐，恭喜你们‌。”
恭喜你，成为第‌一。
恭喜你们‌，让我可以回家跟爹娘说‌，不是女孩子都不行的，看荷花姐还考了第‌一，兰花姐和金桂姐都考上了。
“我好高兴啊。”哭的满脸鼻涕泡的李梨子，笑着说‌。
这边几个小姐妹一起安慰彼此，那边考上的人兴高采烈，没考上的自然‌不开心。只是大‌家都看着呢，考不上的的确是不争气‌，实在是也无话可说‌。
李小寒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既然‌人选出来了，那下午便把东西搬过来吧，放在我家，实在有点放不下了。东西搬过来，明日‌便让我爹、贵前伯他们‌带着大‌家，直接开工。仁和堂、青帮还有兵部那么都在催药了。”
“成。就这样办。”族长等‌人说‌道‌。
要不然‌李族长等‌人能同意这个选拔模式，实在是，太‌需要能干活的人了。
仁和堂、青帮在催药那是因为只有李小寒这里供应，兵部是因为，定王跟朝廷那边谈拢了条件，大‌家以物‌易物‌，反正要药可以，装备来换。就这样，一时之间需求量大‌增，兵部自己拿着配方做大‌蒜素可以，但是止血粉统统都是李小寒这边出的。
可不就是缺人干活嘛。
如果不是怕一下子太‌多人进来不稳妥，李贤东这些熟手带不过来，反而怕做坏了药，这工坊的人能再增加一倍。
如今事情‌定了下来，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成了，李小寒心中笑一笑。
天时地利人和，这个时机，她抓住了。
忙活了一整天，待到夜阑静，李小寒才有空坐下来好好歇一歇。
身体很累，但是整个人很兴奋。
金黄的烛光跳跃，照亮了案桌前的名单，李小寒忽然‌很想有个人分享，想了想，她打开了一封开了口的信笺，安静的看了一遍。
又过了片刻，李小寒慢慢磨墨，提起了毛笔。
“张二公子，已收到来信，近日‌事务繁多，故耽搁了回复，望见谅。族谱一事，我自觉自己对李氏一族，是恩义颇多，因此虽然‌上族谱，非议甚多，我也觉得本是应该。”
“只是，今日‌有些事让我感触颇多。从前偶尔我会想，我是不是真的毫无亏欠，我看着兰花，我会想，如果不是我，她可能不会遇到那些糟心事。即使心有歪念，也只会想一想，但是没处行动，最后也只会跟着大‌流的成亲生子，过一个平庸而幸福的一生。但是如今，我忽然‌发觉，是我看小了李兰花，原来兰花，从前是生在密林野地里的。”
“还有族里免征徭役兵役一事，很多女孩子的处境反而变得困难。娶一个高门‌的媳妇，需要给出相应的聘礼，那可能，能给姑娘的嫁妆就更少了，甚至有可能，这些姑娘的彩礼都被‌会被‌扣压下来。如今我看着，只要有一个机会，这些姑娘，能把自己的底气‌挣出来。”
“你说‌则天之能，易安之才，这些大‌能在历史里留名，本是这个世界里智慧的结晶，女娲娘娘鼎峰之作。”
“而我，我和平山村的这些姑娘们‌，都是平凡人，我们‌只是为了自己，为了更好的生活，一直在努力罢了。”

第164章
几天之后, 这‌一封轻薄的信笺，跟着被团团稻草包裹好的药物，一路从平山村出‌发, 然后穿过高山, 走过栈道, 被稳稳的，护送到另一个人手中。
“张大人, 药物已到，还有你的信件。”
营帐里，案桌上的张辅，立刻停下‌了笔，站起来，探出‌手, 首先关心的却不是这批昂贵而急需的药物, 而是, “信件给我。”
在送信的卫兵略带不解的目光中, 张辅接过信件，甚至没留意道卫兵疑惑的神情, 小心翼翼的拿过裁剪刀剪开封口。
许是定城那边有什么紧要的密事吧, 不然平日‌稳重的张大人如何这‌样着急, 连送过来的药物都没有第一时间‌去查验。
卫兵心里猜测, 对张大人更‌添敬重, 如今军营中的物资, 都靠这‌张大人调度筹集呢。张大人何其忙碌, 药物已到, 反而没有那么着急了。想到这‌里，怕惊扰了张大人的要事, 卫兵连忙悄无声息的退出‌去。
张辅可不知自‌己的光环又添加，明明心里很‌着急，他却舍不得‌一目十行的将书信内容看过去，而是像沙漠里渴极的旅人面对最后一瓶水一样，按压住自‌己内心，一点一点的消化开来。
不过，即使如此，这‌一封不长不短的信，仍然很‌快就看到了最后。
看完信，张辅怔了一怔，看着门口，远远的出‌了神，谁也不知道他心里想些什么。
过了一会，他又翻回第一行，重新看起来了信。这‌一次，他一个字一个字的，看得‌更‌认真了。好像从这‌些翻山越岭过来的字里行间‌，他陪伴在身侧，一同见证信里发生的一切。
如同曾经一起共事。
“张大人，张大人。”可惜，这‌份幻想很‌快被打断了，一声带着犹豫和喜悦还有急切的呼叫把张辅召回了现实，是中军的军需官。
“冯大人，请坐，请坐。”张辅看见来人，很‌自‌然的变回了往日‌的样子，沉稳、可靠、虽然年轻但是带着狐狸一样的手段和精明，一点都不可轻视和糊弄。
冯大人心中一紧，作为‌中军的军需调度官员，他这‌段时间‌频繁跟张辅打交道，深知此刻的张辅，有多么的油盐不进。
只是，听闻定城送来了一批新的药物，冯大人决定还是来试一试——和定王的协议已经达成，朝廷也同意，只是大部分器械的制造和筹备还在路上，本应大家以货换货，但是近日‌多次冲突，如果他再不能把新的药物带回去，他这‌个军需官，估计得‌被从上到下‌埋怨死了。
想到这‌里，冯大人艰难开口，“我听闻定城来了一批新的药物。不知……”
“我明白‌冯大人的意思。”张辅深深的皱起了眉头，十分为‌难的说，“只是，冯大人也知道，我军装备甚差，前‌方士兵只能用命去搏，这‌些药物，本是士兵们的救命之药，我也十分的为‌难啊。”
听着这‌个意思就是，你‌们装备没到，还想要我们的药，这‌不可能的意思。
”张大人请放心，支援的兵械甲胄已经在路上，七日‌内必可到达。不知道，张大人这‌边，能不能提前‌一下‌，实在是，难啊。“
张辅的神色终于‌有了一点松动，沉吟了片刻，冯大人见状，连忙保证道，“张大人请放心，我保证这‌批器械必定能准时运到你‌手里。”
再拿不到药，他的名‌声就要臭了，他的政治前‌途和生涯啊，可不能折在这‌里。
“我肯定是相信冯大人的。”张辅站起来，语气变得‌和缓，“既然冯大人如此着急，那冯大人便与我一同去盘点药物吧，按照先前‌说好的分量，提前‌把药物调给冯大人。”
冯大人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喜不自‌禁，连忙转身一起快步走出‌营帐，自‌然没有注意到，张辅悄无声息间‌将一张信笺放入怀中。
两人一起来到后勤处，这‌批药物还在盘点，没有入库呢。
“张大人，冯大人。”看见张辅和冯大人来到，下‌属的士兵连忙上前‌。
“吴主事，这‌批药物盘点得‌如何了？”张辅问道。
“回大人，此乃定城一并运送过来的药物，原计划，酒精三百瓶，大蒜素四‌百瓶，三七止血粉两百瓶。中途并无损耗，如今已经盘点完毕，等大人确定之后，就可以入库了。”
随着吴主事的话音落下‌，冯大人的眼睛越来越亮，看向这‌些药物如同心爱之物。
“嗯。”张辅点头道，沉吟片刻，“将一半的药物，分出‌来给冯大人。”
“大人……”吴主事语带惊讶，显然对张辅的决定十分不解。
“听我吩咐的去做。”
“是，大人。”
“谢谢张大人啊。”听见张辅这‌么大方好说话，冯大人喜不自‌禁，连连拱手道。
“不客气。我对冯大人一向十分敬佩，也希望我们以后可以顺利一起将西‌鞑北州赶出‌我大魏。”张辅微微一笑，十分光风霁月。
“是的，没有错，你‌我目标一致。张大人请放心，那批器械，我一定尽快帮你‌催到。”冯大人说道，“我……能不能去看看。”
“冯大人，请。”张辅一摆手，冯大人迈着十分灵敏的步伐，走到药物处，“小心一点，小心一点，别碰了损伤了。这‌可是瓷瓶。”
其实所‌有的瓷瓶都有稻草包裹着，轻易不会损伤，运送的人也有经验，山高路远的从定城到这‌里都没有问题，如何还会在这‌里出‌现碰损，不过是冯大人过于‌紧张罢了。
将药物一分为‌二，张辅还好心的让冯大人先选，而后派人帮忙运送到中军。
看着冯大人一行渐渐远去，吴主事心里疑惑：不是说，这‌批药物都给中军的吗？属于‌他们的那批药物，明日‌才到啊。
只是，如今虽然不解，吴主事仍然十分配合道，“张大人，剩下‌这‌些？”
“先单独入库，听我命令再处理。”张辅吩咐道。
不让中军先用一用，他们都不知道这‌些药物的好，试过了，主动权更‌加在自‌己手上。
“是，张大人。”
“中军最近是不是有军医时常在我处观摩学习，派人去伤兵营那边放个消息，就说定城来的药物，有一半已经被冯大人带回去了。”
“是，张大人。”吴主事心中一凛，立刻应道。想来中军的军医和伤兵知道有药，也等不了了吧。比起冯大人，果然还是他们张大人高明得‌多了。
这‌边，冯大人并不知道自‌己走后发生的一切，无知的人都是幸福的，冯大人晕陶陶的回到军中，只觉开心顺利得‌不像真实，但是药物就在眼前‌呢，已经被他实实在在的带回来来。
看见冯大人回来，下‌属的心腹连忙派人上来接过药物。
“小心一点，别碰了撞了。”冯大人叮嘱道。
“是，大人。”
“大人，辛苦了。大人，先喝杯水。”下‌属拍马屁道，“今日‌如此顺利，果然是得‌大人亲自‌出‌马啊。”
冯大人心里也是十分欢喜。
不过，也有那疑惑之人，“大人，今日‌如此顺利，不像张辅的作风啊。”
大家都跟张辅打过交道了，虽然年纪轻，但是精明狡猾得‌不像这‌个年纪一样，可谓油盐不进。
“是我们选的时间‌好，我盯着呢，他那批药一来到，我便马上赶过去了，药在眼前‌，他就没法子撕破脸皮强硬拒绝。再说，这‌批药还是我看着分和选的，不怕出‌问题。”
“是，果然是大人有法子。”听到冯大人如此说，下‌属再无疑问。
冯大人心里十分高兴，高兴之后又微微难过，他比张辅还大一轮，如今却迫不得‌已用这‌种‌法子了，实在是……不过转而一想，没有办法啊，官场行事，不拘小节，只看结果。
张辅嘛，还是嫩了点。冯大人又高兴了起来。
只是还没等冯大人高兴完，营帐外有人来报，“冯大人，军医处几位大夫都来了，要求直接将药物运到他们那边呢。”
冯大人连忙站起来，门外已经吵吵嚷嚷的一团，那些军医一边说话一边上手。
“这‌就是那酒精？”一个军医，拿起一个酒瓶，拧开瓶塞，轻轻闻道。
另外一个军医探头过来，“是这‌个味道，我去他们那边观察过，就是这‌个浓烈到极点的酒味。”
“来看看这‌个，这‌大蒜素。”
“色微黄，油液状，味道浓烈，是这‌个，没错了。”
“还有这‌个止血粉，可惜了，做成了粉，看不出‌什么药材，也尝不出‌秘方。”
还能尝秘方，冯大人心头一跳，心中狂喜，可惜马上又听到了坏消息。唉，想想也可能，郑老将军出‌马，也没有法子从定王嘴里求得‌秘方，如何能这‌样容易就尝出‌来。
冯大人不敢想其中博弈的暗水流深，只能将心神放回眼前‌
只见三言两语间‌，这‌些军医已经把各式药物都看过了，尝过了，确定跟定城那边军医用的并无二致——定城那边虽然不给看秘方，但是用药手法却是公开的，中军这‌边的大夫都去看过，对这‌几味药的用法和药性早有了解。
如此简单方便，却又疗效惊人。
试问哪一个当大夫的不想试一试。
“好了，好了，都看完了，赶紧盖回去。定城那边说了，这‌几样药物都不能长久暴露在空气中，说什么不稳定、易挥发、易污染，赶紧的盖回去。”
“对对对，冯大人，封口白‌蜡呢？”
“在这‌里呢。”冯大人指着旁边说道。
几个军医眼疾手快的将打开的药瓶重新蜡封了，然后说道，“冯大人，不必多此一举入库了，直接送到我们军医处吧。”
“啊，这‌样吧，这‌样不好吧。”
“给，郑老将军的批示。”军医一人给冯大人看了一眼公文，然后指挥带过来的帮手，直接把东西‌拉走了。
两军一起对战西‌鞑北州，伤兵营都在后勤处，离得‌不远，这‌些伤兵，无事相互溜达，这‌不就经常碰到，再双方交流一下‌伤势和处理方式，然后对比一下‌各自‌的康复情况……不得‌了了，衬得‌他们中军的军医好像游方郎中一样。
何止伤患不满，中军的军医都憋着一口气呢——不就是药物好一点，有这‌些药物，他们也成。
于‌是，冯大人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战果，只在自‌己眼前‌晃一晃，然后就被截走了。
不是，他想给自‌己留一点的呀。救命的药，谁能保证自‌己没有用到的一天啊。冯大人也想留着点保命啊。
可惜，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冯大人只得‌竹篮打水一场空。
***
关于‌前‌方战线的一切，李小寒并不知道，工坊那边，李贤东、李贵前‌等熟手，带着李荷花等学徒，已经逐渐上手了。精挑细选出‌来的二十人，都是李氏一族年轻一辈里的佼佼者，自‌然学得‌不慢。
而李小寒，也终于‌能腾出‌手来，做点其他东西‌。
“小寒啊，你‌说杜仲的种‌子育苗不够，还可以砍杜仲的枝条出‌来扦插育种‌。这‌个我明白‌。”张大夫说道。
如今他在平山村过了一个年，不知不觉中，称呼都跟着李氏族人走了，而且李小寒在制药方面时有灵光一闪之感，虽然咋一听天马行空，但是细想下‌来，给了张大夫许多灵感，不然张大人也不会一直久留在平山村中。
如今，看着李小寒搬来一个大缸，把那些杜仲叶子，还有没法入药或扦插育苗的细嫩枝条剥皮，放在石碾上碾碎，然后又扔进大缸里，用水浸泡，张大夫实在是十分好奇。
“只是，你‌把这‌些没用的枝枝叶叶碾碎，放在这‌里泡着做什么呢？”
李小寒拿起一根长棍，站在凳子上，一边用力搅拌大缸里的枝枝叶叶，一边解释说道，“张大夫，你‌看杜仲树总有那么多白‌色的细丝，会不会也有用途呢。比如像麻一样像蚕丝一样？”
“不成吧。”张大夫皱着眉头，“杜仲的白‌色丝线虽然多，但是短而易折，做不得‌衣裳。”
“做不到衣裳，许是能做其他呢？”李小寒继续搅拌说道，“我总觉得‌十分好奇，想要试一试。”
“也是。谁知道呢。”张大夫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居然理解了。也是，这‌古往今来，多少东西‌是人所‌未知的呀，神农尝百草，方有如今的认知，“你‌这‌是用水浸沤麻法？”
“对。”李小寒笑着答道，“我想泡一泡之后，再把木屑漂洗干净，说不定就能得‌到白‌丝了。”
“听着有那么些许道理。来，我帮你‌搅一搅。”
“你‌也觉着有道理是吧，张大夫，你‌可真有眼光，聪明。”
“知道就好，以后我试药的时候，你‌别拦着我就成。”
“……我尽量。”

第165章
时间又过了七八天, 这期间，李小寒每天都要掀开大缸看一看，杜仲发酵的情况如何。
可惜, 春天的温度低, 发酵十分缓慢, 下一步的胶质提取也就迟迟未能进行。没办法，这个时代也没有什么高浓度碱液或者溶质或者高速离心分离技术, 只能用这种特‌别慢的方法了。
而在这个等候的过程里，时间来到了春三月中旬，又到了番椒移植幼苗的时候了。
今年的番椒苗田特‌别多，多到除了稻田、麦地，剩下的密密麻麻都成了番椒地。
“族长，怎么咱们村种这么多番椒了？”李小寒怕侵占粮田, 连忙找来族长问道。
“放心, 没有侵占到粮田, 我看着呢。”李族长知道李小寒担心什么, 毕竟世道乱，粮食可是性‌命悠关。
“那这些‌是？”
“都是原先的棉花田, 又或者豆田。”李族长解释说, “去年咱们算了一笔数, 城里收籽棉二十文一斤, 收这新鲜番椒也是二十文一斤, 干的番椒能到五十文。这一亩地的棉田, 约莫能收一百斤的籽棉, 却能收七八百斤的番椒。这笔数, 差太‌大了，反正‌种棉也是卖钱, 种番椒也是卖钱，大家可不是齐齐种番椒。”
李小寒听着皱着眉头‌，番椒的产量的确是高，后世那些‌高产量的番椒，亩产能到几千斤，但‌是，经‌济作物不能这么算呀，除了产量，还要算市场。
棉花卖不出去，起码能抵税，最不济也能自己做衣裳，番椒能坐什么，只能晒干了，放家里发霉。
这个问题很严峻。李小寒的表情很严肃，“族长，我们的番椒酒消耗不了这么多的番椒，加上番椒底料也不成‌。番椒多了，卖不上价钱。”
尤其现在是战乱时期，多数酒都被用来提纯酒精了，人乱起来，顾不得‌好不好吃了，番椒底料也会受影响销量大减。销量都减了，价钱自不用提。
不料，族长却看着李小寒，不解的问，“小寒啊，你‌是不是很久没有去看过你‌家番椒底料的账目了？”
“啊？”李小寒满脸疑惑。她一直有看账，但‌有时候钱多了，就是一个数字，而且番椒的收入太‌稳定了，稳定就不需要太‌多关心，她需要关注的意外太‌多。
“我听荷花说，你‌们的番椒底料现在已经‌供应不上了，预约的大商户从‌去年预约到今年。”李族长站在这一片番椒田上说道。
“还有啊，村里种番椒也不是供应给你‌的，去年，村里人种的番椒，在定城可不要太‌受欢迎。定城里几家酒家已经‌跟我签文书订货了，只要番椒一结果，酒楼里立刻就上番椒菜。我连定金都收了。”
李小寒愣了一愣，慢慢想起有几次去同福酒家，他们已经‌有番椒拌胡瓜，番椒炒腊肉各式辣菜了。原来，在自己忙得‌忘记传承辣菜做法的时候，这个时代的厨子‌已经‌自己开荒了。
李小寒永远相信这个民族里，只要有人想出新鲜法子‌吸引客人赚到钱，那么仿效的人便会一窝蜂的跟上，不要低估人对‌吃的研究。
她又不是大厨师，煎炸焖炖煮，她也只是会家常菜。如何能比拼得‌过这些‌专业人士下场。
慢了一步，一条发财的路子‌就这么断了。算了，也不差这一条路子‌就是了。
“还有啊，那些‌米粮铺子‌也跟我订货了，这番椒实在好用，不止腌制辣芦菔、辣菘菜别有好滋味，腌制各式腌肉还能让肉类保存得‌更好。冬日里吃起来热乎乎的，夏日里吃出一身汗，浑身松快。仁和堂里大夫也说过了，番椒这物，适量吃了有温中散寒、下气消食的效果。因此，咱们村里人去西市赶集，许许多多的城里人都问咱们有没有番椒卖呢。”
李小寒又呆了一呆，想不到，番椒魅力这么快的已经‌发散开来了。
李族长又瞄一瞄李小寒，“其实，这也有你‌的一份功劳，你‌忘记了，你‌是从‌什么发家的。番椒酒啊。”
李小寒这个人，随着白蜡、万金油等的传播，在定城及周边，已经‌有了一种传奇色彩，尤其这色彩还是非常正‌面的，这就导致了番椒一物也跟着水涨船高了起来。
李小寒不知番椒一物竟已发展至此，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反应。不过，应该不用担心村里的番椒种得‌太‌多了。
“所以啊，咱们村里种这么多番椒，是绝对‌亏不了的。好多那些‌大商家，都认准了咱们平山村李氏一族呢。”李族长乐呵呵笑道。
从‌前他以为，族里出了一个读书人，然后反馈族里，方是正‌途，。如今看来，像李小寒这样‌的也很不差，想想族里的工坊，看看眼前的良田。族长觉着，这说不得‌是一条最适合他们的路子‌呢。
不过，想到工坊，族长又想到另外一件事，“小寒啊，我听闻你‌还是每日早上，抽一个时辰给那些‌姑娘学‌认字算数什么的？”
“啊，对‌。”李小寒说道，不明白话题为什么转到这里。
其实也不算正‌经‌的认字，她太‌忙了，有时候手上干什么，便教什么。比如这几天，番椒移植，李小寒教的便是番椒移植的注意事项，比如番椒幼苗几片叶、苗长多少、苗粗多少可以移植，移植间距是多少，苗床高多少。
这些‌都是一边教一边做，还要她们自己记录下来。记录不下来的就照着抄下来，让她们自己回去自己对‌着认字。
不过就是这样‌凌乱的教学‌，近日来李小寒家的姑娘也是越来越多。尤其李荷花她们考进工坊之后，更多的姑娘加入了。个个都憋着一口气，十分珍惜这一次的机会。
不得‌已，从‌前和李荷花随意轮着来的李小寒，如今也是很认真的每日抽出时间来指导。
这些‌姑娘也帮了李小寒很多，反正‌能来的，在李小寒看来，都是心灵手巧干活麻利的好姑娘。
“小寒啊，你‌要不，也带一带族里的年轻人？”李族长不好意思的问。
“我在带着啊。”李小寒先是愣了一愣，然后反应过来，却不接话，只装糊涂。
“我是说，别是姑娘们，还有你‌的族兄弟们。”李族长无奈，只能直白的说出来。
工坊里先招了一批人，但‌是接着肯定还要招人的，明眼人也可以看到，族里工坊，是越来越忙了，送原料的，运货的，不要太‌频繁。
因此，盯着下一轮的年轻人们，就有点，怕李小寒给姑娘们喂小灶了。
毕竟，如今姑娘们也可以一并考，那就是竞争对‌手了，输了不仅丢面子‌，还有失去了切切实实的利益——族里工坊，即使是学‌徒，那都是发薪饷的，每个月两百文呢。据说，等到通过李贤东、李贵前他们这些‌大师傅的考核，还有得‌涨呢。
说到这么明了，李小寒也不能装聋作哑扮糊涂了，“我这都是胡乱教的，跟族里学‌堂没得‌比。”
李族长悠悠叹一口气，“要说干活，你‌这教的，比学‌堂实用多了。”
李小寒想了一想，然后才说，“让我教也行。但‌是工坊里面，考核人的时候我要占一个二成‌的平时分。就是说，当场考试成‌绩占八成‌，在我这里的成‌绩占二成‌。”
“这个啊，这个啊……那你‌忙的时候走开了怎么办？”
“荷花会给我反馈的，我们两师徒，你‌放心，绝对‌公平公正‌。”
“我不是不相信你‌，只是这个事情，有点大，我得‌考虑考虑一下。”李族长说道。
这样‌一个占比，其实就是平常干活的人更有利，相对‌的，读书识字的优势便少了。不过工坊选人，本就是选干活的人，这样‌说起来也无可厚非。
“族长你‌慢慢想。我还有一个条件。”族长犹豫间，李小寒继续说道。
“你‌还有什么条件。”族长眉头‌深深的皱起来。
“不是说怕不公平吗，那就大家都一样‌。我觉得‌，族里那些‌十八九岁的年轻人，离开学‌堂久了，这字也忘得‌差不多了。不如在族学‌里，让永志伯祖开一个小学‌堂，也是挑半个时辰吧，专门教大家这基础的认字和算数。当然，这是男女都可以去的。这样‌最公平了。”
很多女孩子‌基础的一二三四、天地人黄都认不得‌，李小寒教得‌也十分辛苦，不如让她们有一个一起接受基础教育的机会。
反正‌李永志，也就是学‌堂里的老童生先生，是族里长辈，不用避嫌。
“这……这也是这个道理。”李族长想一想，的确是，十八九的小伙子‌，没有科考的潜力，也是早早的回家种田了，认字算数什么的，反而不如十岁出头‌还在族学‌里小学‌生们。可是，最需要这个机会，最能干活的，就是这些‌十八九岁的小伙子‌啊。
“族长，你‌想一想，不着急。”李小寒不强求，“要不你‌回去跟族里长辈们说一声‌，免得‌又暗地里嘀咕咱们两就这样‌把事情定下来了。”
反正‌这些‌族里长辈如果不同意，她就累一累，让荷花、兰花、金桂她们几个，帮她把基础教育抓起来。李小寒不在意有人反对‌她，但‌是反对‌她的人可不能在她这里占好处就是了。
工坊，她的提成‌可是占了七成‌。
“成‌。”李族长想到族里那些‌让他过来的长辈，真烦人，就应该治一治他们。
于是，这两人，又这样‌下了决定。
这次，我们可是先征求大家的意见了。
李小寒又等了两天，没等来族长的回复——想来也不是所有人的意见都一致的。因为一旦支持此举，那就是间接的支持，女孩子‌们也可以上学‌堂，那到时候，家里的活计谁干呢？要知道，十多岁的姑娘，能带弟弟妹妹，能伺候牲畜，能上灶台了。上学‌了，这些‌活计谁来干，即使只有一个时辰，也不是一个轻松事。
“师父，你‌说咱们能成‌吗？”李荷花十分忧心。
“能成‌。”李小寒说道，“要实在不成‌，咱们下次再想办法。办法总是比困难多的。”
看见师父这么有信心，李荷花也安下心来。
只不过，出乎李小寒意料之外，比族里的决定来得‌更快的，是江南的行商。
这日，李小寒正‌在田间地头‌教大家移植番椒苗，忽地一个族人气喘吁吁的跑过来，“小寒，青松带着一个江南商会的老爷来咱们村里来，说要见你‌。”
因着平山村现在有很多秘方的关系，为了避免泄露，李家的货都是直接出给熟人的——仁和堂、青帮、同福酒家等大商家，一般人，根本进不来平山村。
尤其陌生人，不过如果是青松带过来的，那就另谈了，青松的脸，是代表张辅的意志行事。
李小寒拍一拍衣袖，站了起来，“大家先自己干一会，我有事先离开一趟。”
想了想，又对‌着来报信的人说，“树根叔，你‌帮我叫一下族长，有贵客到，麻烦他到我家一趟。”
“是，小寒。”李树根满脸与有荣焉的拔腿往族长家里跑去。
李小寒出了苗田，果然看见青松带着一个身形略显肥胖的中年人等在路边，旁边还有一个隐约带着好奇的年轻人。
“李大人。”看见李小寒走过来，三人连忙打招呼。
李小寒笑一笑，青松介绍道，“李大人，这是江南行商会的苏老爷，这是苏三少爷。苏老爷这次来，是托我家公子‌帮忙，请求见李大人一面的。详情，公子‌说信件里说明了。”
说罢，青松从‌怀里抽出一封信件递给李小寒，李小寒接过信，对‌着众人示意抱歉，便一目十行的看起信来。
片刻之后，李小寒看完信，仔细将信原样‌折回放入怀中，笑道，“大蒜素一事，事关重大，不然我们到我家，慢慢商量如何。”
“好的。李大人，请。”苏老爷十分恭谨。
定城白蜡出自李小寒之手，统揽京城白蜡代理权的江南商会自然是知道这个事情的，因此很是尊敬——尽管李小寒比跟在苏老爷身边的苏三少爷年纪还小一点。
如今他们江南行商又想得‌到大蒜素的代理权，除了军方，只有李姑娘此处有大蒜素可售卖。他们千方百计跟张二公子‌搭上线，一是取得‌张二公子‌背后的定王同意，二是希望能与李小寒搭上关系。他们也打听清楚了，李小寒的习惯非常谨慎，供货非常严格。没有人牵线，他们贸贸然前来，连门都不知道往哪里开。
如今机会也来，苏老爷硬是压下自己的激动，希望接下来的合作，能更加的顺利。
李小寒看着苏老爷，内心也十分满意，苏老爷这个时候来得‌真是好来得‌真是妙啊。

第166章
回到李小寒家里, 得到李树根传话的李族长也是恰好赶到。几人几番客气谦让，然后才分别坐下。
“不知苏老爷来到，只能‌粗茶待客, 实在是惭愧。”李小寒客气道。
虽然李小寒是官, 苏老爷是商, 但是李小寒受前世影响也并不觉得自己高‌人一等。何况苏老爷这种体量的大商人，是代表江南商会而来的, 就已经不仅仅是一个商人，而是一个势力的代表。
“李大人客气了，清水淡茶，方是至雅，是我们唐突了才对。”苏老爷也十分的客气。
李小寒可‌不是一个普通的官，在他们这些商人眼里, 李小寒走的路, 就是他们梦寐以求的路——以商入官, 即使这个官再小, 那也是改换门‌庭了，子子孙孙后代就是不一样的起步了。
可‌惜, 他们没‌有李小寒这种手段, 能‌做成这种独家的紧要至极的药物。
可‌惜了啊。
双方都很客气, 那事情就好谈了。
“二公子在信里已经跟我说了, 苏老爷想要从‌我这里, 取得大蒜素的销售权, 不知苏老爷是怎么计划的呢？”李小寒开口问道。
张辅的信里, 只说了大概, 具体的细节，还是得现在这样当面谈才行。
说到了这话, 苏老爷整个人神‌色都端正了起来，轻轻放下茶盏，缓慢却‌慎重‌的开口道，“我们想要像白蜡一样，取得大蒜素的京城独家代理权。”
“哦~~”一声悠长的语调，李小寒并没‌有直接说拒绝还是答应，反而把旁边几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又见李小寒思考了片刻，方缓缓开口，“大蒜素跟白蜡不一样，始终是药。药的话，用少了治不了病，用多了有危险。京城水深，万一用药出了差错，苏老爷和我，但很难担得起这个责任啊。”
“这个李姑娘放心，我们一直跟药堂有合作的，包括仁和堂在江南也有分堂，用药这一事，我们自然会慎之又慎。从‌来也没‌有说，吃药没‌治好病，又或者吃坏了人，都要找卖药的人的麻烦的。我们卖的又不是假药。”苏老爷解释道，“再说，我们这些用药的对象，比我们还怕发生问题。”
这倒也是，现在大蒜素产量不够，除了供应军方，外面的价格高‌企不下，能‌用的上药的人起码也是小有家底之人，自然惜命，不会胡乱用药。
“既如此，那便是最好了。”李小寒神‌色和缓了许多，笑着进行下一步，“苏老爷知道吧，我们这里物资不丰，所有的货物，都是要用原材料来换的，我们收取其中一定的加工费用。”
定城附近的大蒜差不多都要被搜刮完了，大蒜的价格一日一日的在上升，早已超过‌了粮食的价格。还有泡大蒜的酒精，得从‌原酒中提纯出来，但是定城已经明令禁止粮食酿酒，所有的原酒，都是从‌定城外运过‌来的。
“这个没‌有问题，麻烦李姑娘给我一个单子，我们把原材料运过‌来便是了。”苏老爷应道，他们跟定城从‌白蜡开始打交道，便知道定城大宗交易都是以物换物，“只是不知道，这出货能‌有多少？需要多长时间？”
从‌他们知道大蒜素这一物到现在，已经过‌了快三个月，不过‌是因为先前情况未明，所以一直在观望。如今，军队已经验证了大蒜素这味药的好用，民间仁和堂用药也屡有奇效，那些惜命的达官贵人如何能‌耐得住。
苏老爷只恨不得能‌马上出货。
不过‌可‌惜，李小寒这边并不以他的意志为转移，“苏老爷也知道，我们这是一个小作坊，最主要还要供应辽东战场那边，实在是支撑不住。这样吧，你‌们的原材料运过‌来之后第十‌五天后，我们可‌以出两‌百瓶大蒜素，加工费六百两‌。以一个月为一个出货周期。三个月后我们再商量能‌不能‌调整。”
“非得等我们的原材料先运过‌来吗？一个月后实在太慢了，两‌百瓶也不够啊。”苏老爷急急的问。
虽然装大蒜素的瓶子不算小，本‌就是为了军方设计，一瓶可‌多人用，但是两‌百瓶的量，在苏老爷眼里也是远远不够的。
“我们这边可‌以先尽力开始，但是苏老爷想也知道，定城附近原料不多，所以这个时间真的急不过‌来。”李小寒慢慢解释道，“我们做药的，最重‌要的是质量，因此还是不能‌赶。等三个月之后，我们的人手更加熟练之后，大家再来商议如何。”
“成，成吧。”李小寒这样说，苏老爷也只能‌无奈答应了。
“行，苏老爷，既然如此，我们便把原材料清单列给你‌。请稍等。”李小寒说罢，提笔把清单列出来。
只是这清单写的未尝太长了一点，旁边李族长见李小寒下笔不停，心中疑惑，他自然知道大蒜素的提取其实只需要蒜与酒精，才不需要这么多的东西。不过‌李族长虽然心中疑惑，脸上却‌不露分毫，他是绝不会露出来打李小寒的脸的。
过‌了约莫一刻钟，李小寒的清单终于写完，长长的一串。苏老爷看‌着没‌有怀疑，只扫过‌清单，确保这些药材自己能‌采购到，便再无疑问。
清单没‌有疑问，双方便签订了文书。
“李大人，这些药材都没‌有问题，我们立刻回去筹备，约莫三月底能‌将‌药材从‌江南运过‌来。”苏老爷把文书收起来，心急说道。
“没‌有问题，等苏老爷的药材运过‌来，我们肯定会如期出货。”李小寒也十‌分体贴人意。
“既如此，我们先告辞了。”得到肯定的答复，苏老爷便拱手准备告辞。
“这么着急，苏老爷不如留下吃顿便饭。”
“我们来得唐突，便不吃饭了。”苏老爷说道，“再说也心急赶路回去，好筹集原料。”
“既如此，那我便不留苏老爷了。”
李小寒说着，与李族长一并把苏老爷送出门‌口，直至苏老爷上了马车。青松是与他们一起来的，自然也与他们一起回去了。
看‌见马车渐渐走远，李族长才问道，“小寒啊，你‌列那么一长串清单，苏老爷他们会不会怀疑啊？”
“他们当然怀疑啊，但是这不是大家心照不宣的事情嘛，为了不暴露秘方，我怎么可‌能‌把大蒜素原材料一模一样的告诉他。”李小寒解释道，苏老爷这等老练的商家，自然什么都猜得到，既然猜到了，又没‌有反对，那就是双方默认同意的意思，“再说，如果‌我列得少了，苏老爷他们可‌能‌还不相信呢。”
中医的用药方式是混合用药，大蒜素是现代科学的提纯，这两‌种，是完全相反的制药方式。
因此，即使工坊里许多人在协助做这个大蒜素，可‌是真正知晓秘方的也只有李小寒、李族长、李贤东缪缪几人，其他人只是做一部分的工作，都以为真正的秘方十‌分的复杂。
主打的就是这种逆向思维。
想当初，定王军中的人还不相信李小寒交出去的秘方，还得亲自看‌着李小寒做出来，张大夫验证过‌之后，才发现秘方就是如此的简单。
说不得，军方那边也有这样的乱人耳目的做法。
听‌完李小寒的解释，李族长点头赞同，“是该这样。”
“族长，我们又多了一个大客户，工坊那边，该添人了。”
“是啊。”李族长点头，“这间事情我去办。”
怎么这个江南行商来的这么巧呢，如今只能‌按李小寒的想法去添人了，早知道还不如早点答应她‌，说不得大家都能‌跟着她‌学几天。不过‌想想族里姑娘这几天一直跟着李小寒移植番椒，没‌有学什么制药的东西，应该不差。
既然如此，族里长辈那就不能‌再拖了。
李族长想明白这这个道理，很快下了决定，“我先回去了，约莫是明日宣布这件事，再看‌一下荷花他们学得如何，尽快确定下一次招人的时间。”
“最好在苏老爷他们的材料到来之前，把人都培训好了。”
“成。”李族长点头道，然后急匆匆的走了。
李小寒看‌着李族长走远，方才合上门‌回家。静静坐在案桌前。
过‌了一会儿，李小寒方把怀里的来信拿出来，又重‌新认认真真再看‌了一遍。
“李姑娘，已经收到你‌的回信，辅心中激动，挥笔疾书，可‌惜不知这封信笺何时能‌到李姑娘手中。”
“近日军中常常听‌到李姑娘的名字，很多伤兵痊愈之后，都说幸好捡回了一条命，听‌闻他们空闲时曾悄声议论，李姑娘你‌应是天上仙女转世下凡，来拯救他们。辅当时已下令斥责了他们，以免李姑娘名声过‌于虚幻。古人有云，杀君马者路旁儿，旁人过‌分的追捧，反而是灾祸之源。”
“然，辅心中，李姑娘本‌如明月皎皎，自在挥洒清辉；又如绿树葱葱，蓬勃肆意生长。”
“李姑娘所说女子一事，愿李姑娘能‌顺遂如意进行，我亦相信，李姑娘自能‌做到。”
“此前江南商会多次联系，希望能‌购得大蒜素一物。从‌前受各种外物制约，又思及李姑娘事务繁多，因此一直未曾应答。如今，想来是我想岔了，李姑娘本‌不会受困于此。从‌来海阔凭鱼跃，山高‌任鸟飞，希望苏老爷的到来，能‌助李姑娘一臂之力，给李姑娘更广阔的天地。”
“愿有轻风起，送你‌入青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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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辅说得不错，唯有变动，唯有将‌池水更广阔，才有孕育出更多的机会。
很快，族里成立一个额外的小学堂，每日一个时辰，有族里先生教导大家认字算数的消息便传了出来。尤其这次，是不限男女，不分老幼，只要是李氏一族人，都可‌以去。
时间就定在晚上天黑之后。
族长刚刚公布这个消息，便在李氏一族里引起了轩然大波。
大家都去读书了，家里的活谁干？还有什么男女不限，自古以来，就没‌有这个道理的，男主外女主内方是正途。
不过‌，很快的，这个消息便被另一个消息压下去了，工坊里又要招人拉，这次是在十‌日之后。
一时间小学堂的消息迅速被压下去了，毕竟能‌压下一个消息的，除了时间，只有另外一个消息。而能‌不能‌进工坊，那才是关‌系到大家切身的利益，小学堂，只是为大家提供了一个机会。
只是，一家里，谁不想去？不用日日在田地里一滴汗水掉八瓣，从‌春到秋，才有收成；能‌学成一门‌手艺，在家门‌口，还只是早上巳时到傍晚申时这大半天时间，便可‌以轻松赚到了钱，人人都想去。
但是，一个家里，不可‌能‌人人都能‌去，不然这个家就没‌法运转下去了。因此，谁能‌去？让谁去？就是一个问题了。
“师父，你‌说梨子她‌们，能‌不能‌争取到这个机会，到学堂里面认一认字啊？”李荷花一边干活，一边状似随意的说。
“梨子应该是可‌以的，她‌先前都能‌来我们家，上次选拔她‌也只差第一轮没‌过‌。”李小寒低头忙碌，顺口说道。
“那……那其他的姑娘呢？”李荷花又问，除了梨子，还有更多的姑娘啊。
这个问题，把李小寒也问倒了，一个家里，能‌腾出的人手也有限，姑娘们，能‌不能‌争取到这个机会，谁能‌知道。李小寒停了一会儿，方说道，“不知道。”
又过‌了一会，李荷花才犹犹豫豫的说，“那师父，如果‌有人求到你‌，你‌能‌不能‌帮忙劝一劝啊？”
“有人托你‌问的？”李小寒抬头看‌一眼李荷花，只看‌得李荷花满脸羞红，却‌不曾否认，眼里带着惭愧和希望。
于是李小寒便知道了，应是某一个姑娘家里十‌分反对，然后姑娘求到了李荷花这边，然而顶着李荷花满怀希望的目光，李小寒轻轻的摇了摇头，“我不能‌。”
李荷花眼里的失望快要溢了出来。
可‌惜李小寒不为所动，“一个家里的事，是十‌分复杂的，除非犯了族规，不然不管是我，还是李族长，都不会插手。能‌力越大，越要谨慎，你‌如今也有人托你‌帮忙了，你‌要想清楚你‌能‌不能‌帮忙，帮忙之后事情会怎样。你‌要想明白。“
李荷花悄悄低下了头，“知道了，师父。”
的确是她‌一时心软，想着希望每个人都能‌像她‌一样就最好了。
李小寒看‌看‌李荷花，继续说道，”而且，每家每户的情况都不一样，我能‌帮得了一个，还能‌帮得了所有？能‌提供的机会已经提供了，路子已经铺好了，这最后的一步路，如果‌自己都没‌有办法豁出去为自己争取，那就不要指望其他人。”
李小寒轻轻叹息，却‌语带坚定，“能‌拯救自己人生的，永远只有自己。要有为自己拼命的勇气、智慧和力量，才能‌走出自己的路。这一个难关‌之后，还有更多的难关‌，要靠自己。”
“知道了，师父。”李荷花重‌重‌点头。
“干活吧。”
“是，师父。”
过‌了一会，李荷花借机出了去，对着某棵树后，轻轻的摇了摇头。
一个身穿土白棉布衣裙的姑娘，在树后悄悄的蹲了下来，也不走，只拿了一根树枝，一笔一划的，在树下泥地里胡乱涂画，不知道想什么。
又过‌了一会，这姑娘猛的站起来，一撒腿飞跑远了。

第167章
平山村李氏一族的小学堂开得很顺利。
位置设在族学旁边的空屋子里, 李氏一族还‌算有点底蕴，当年围绕着族学和祠堂建的屋子还‌挺大，能装得下许多人。
时间是天黑之后, 高高的松枝火把燃烧着, 中间还有熊熊燃烧的火盘, 把屋子照得‌十分明‌亮。
为‌了方便所有人‌，也是因为‌没有课本, 因此采用了李小寒的黑板和粉笔教学。反正在李小寒看来，条件是比较简陋的，但是简陋起来又十分的熟悉，莫名总有一种历史记录片中看过的感‌觉。
不过也就李小寒觉得‌简陋，过来学习的年轻人‌们，面上是十分端正严肃的, 尤其在李老先生进来之后, 个个都是一脸认真的正襟危坐——李老先生周身自带教导主任环绕光环。
也是, 这个时代先生的威严和权力, 可比后世大多了。
李小寒再‌看过去，除了屋子里长‌板凳坐着的端正严肃的年轻人‌, 还‌有外边围着许多看热闹的人‌,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有, 一脸的好奇、艳羡或者说不出‌其他。
不过就在这会, 李小寒眼角余光, 看见一个穿着灰白色土棉布的年轻姑娘, 背上背着一个背篓, 背篓里面居然还‌装着一个小娃娃, 低头弯腰悄摸摸的溜了进来。
“春花，出‌来, 别‌带着你弟进去玩。”
“出‌来。”
围观的人‌群低声呵斥道。
李春花溜进去的脚步停了一停，像是犹豫了一会，片刻后却又继续往前，找了一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了下来，方回头对着门口的众人‌说道，“我不出‌去，我也要认字。”
“你出‌来，你弟他哭闹起来，会影响其他人‌的。”
人‌群中有人‌十分不愉的说道，读书认字是何等重要的事‌情‌，怎么能带着小娃娃进去玩闹。
“我不，我弟哭了我再‌带他出‌去。他现‌在很乖的。”
李小寒听见这边嘈嘈杂杂的样子，先生的眉头已经皱了起来，快步走了过来。
众人‌都停了下来，看李小寒的反应。
李春花更是僵直了身子，一动都不敢动。
李小寒看着背篓里的娃娃，眉头轻轻的皱了起来，小娃娃约莫三岁左右，正是上幼儿园的年纪，这种年纪的小娃娃，要让他一直安静的坐在旁边玩，是何等的困难。
就比如此刻，许是陌生的环境、明‌亮的火把还‌有聚集的人‌群，让他十分兴奋，他已经动来动去想要爬出‌来。
“要听你姐姐话，不然揍你。”李小寒冷冷开口，却是对着这个黑瘦机灵的小娃娃威胁道。
小娃娃扁扁嘴，停了下来，看着十分不高兴的样子，碍于李小寒看起来十分不好惹，暂时安静了下来——小娃娃感‌觉都是很灵的，什么人‌能招惹什么人‌不能招惹，他能感‌觉到。
此刻，小娃娃就觉得‌眼前这个姐姐虽然看起来不算凶神恶煞，但莫名的感‌觉她说的不听话会被揍是真的。
不过，很快的小娃娃嘴里被塞进了一块小小的糖块，是过年才有的饴糖，小娃娃的眼睛一亮。
“听话，才有糖吃。”
感‌觉到嘴里的甜，小娃娃点头，安静的坐了下来，腮帮子鼓鼓的开始吮吸糖块。
李小寒这才点头，走过李春花的旁边，留下了一小布袋子的糖。
李春花呆呆看着这小布袋的糖，发了一会愣，而后才反应过来，快速伸手把布袋子塞入了怀里。
而围观的众人‌，看见李小寒走了过来，说了几句，却不曾将李春花姐弟赶出‌去，一时之间，也没有了声音。
上边，李老先生已经开始讲课，估摸着是李族长‌等人‌说过什么，李老先生的讲课也十分的接地气，第一节 课，认的字是计量单位，一斤、一两、一厘……
不止课室里面的年轻人‌，还‌有外边围着的族人‌，竟然也舍不得‌离去，渐渐的入了迷。
过了一会，李小寒又看见两个小姑娘，不知道是来晚了还‌是怎么的，悄悄的从围观人‌群里挤了出‌来，踮着脚尖坐到了李春花隔壁。
这次，倒没有人‌再‌说什么。
看了约莫小半个时辰之后，李族长‌走到了李小寒旁边，悄悄的道，“小寒，你跟我来。”
两人‌来到祠堂边，估摸着旁边的人‌听不清了，李族长‌方开口问‌道，“小寒啊，春花的事‌，你怎么看？”
李族长‌看来，李春花不仅代表她自己，更是一个口子，撕开了，看见里面的一切。而李春花的事‌，李小寒插手了，族里自然想要先问‌一问‌李小寒的想法‌。
“不怎么看。我做我能做的，她做她想做的。”李小寒此刻倒没有表现‌出‌什么，但是李族长‌知道，李小寒是支持李春花的。
轻轻的叹口气，李族长‌方开口说道，“我知道你看不惯这些事‌，但是李春花家的确困难，她娘先前身子本就不太好，她弟还‌小，正是磨人‌的时候。前段时间，她娘又犯了病，家里大部分活都落到她一个小姑娘头上。她是个聪明‌姑娘，只是她家里实在离不开她。”
其实李族长‌没说的是，李春花的年纪和她弟的相差得‌大了，也是因着她娘身子不好，中间落了几胎，才得‌了一个宝贝蛋的她弟。
可惜，这些事‌情‌不好跟李小寒这个年轻姑娘明‌说。
“再‌说，春花早上可以跟你学东西，田间地头的，随便把他弟一放也成。但是这认字学算数，实在是不方便。”
李族长‌心里也是为‌难，今日李小寒这一出‌，明‌着是给‌李春花撑腰，可转眼间李春花他爹便找到了自己。族里也有其他人‌是有意见的，总觉得‌妨碍了其他人‌。
“原来族里知道春花家困难，解决的方法‌不是帮助他们走出‌来，而是把她压回去。”
比夜色更薄凉的，是李小寒此刻的声音。
刺得‌族长‌久久无语。
不过李小寒好像也不是一定要等到族长‌的回复，说完之后，她自己先离开了。
夜色昏暗，远处的火光摇曳，衬得‌祠堂里屋檐走兽张牙舞爪，暗影重重，好像鬼神在出‌没嘲笑。
李小寒单薄的背影就在这昏暗的夜色中越走越远，只剩下族长‌依然立在原地一动不动，又过来一会，祠堂边走出‌来几个族里长‌辈。
几个老头子默默对视无言，许久之后，族长‌才哑着声音说，“是我这个族长‌无能。”
“我们这些个老头子，活了几十年，竟还‌不如一个小儿想得‌明‌白。”三叔公叹气道。
李小寒回到这小学堂边，静静站在一旁，也不说话。
然而，不知道为‌何，这并不十分强壮的身影，竟然给‌人‌带来了许多的力量，坐在里面的姑娘，觉得‌自己有了支撑一样。
待到时辰到，李老先生收了书本，慢悠悠的散了学，不管是学习的人‌，还‌是看热闹的人‌方心满意足的举着火把四散离去。
次日一早，李小寒的学习班正常进行。这一次，除了以往的姑娘，还‌多了一大帮族里的兄弟们。
李小寒倒没有异议，也没啥区别‌对待，反正看着既没有很热情‌也没有很冷淡的平常样子，但是大家都端着一口气，不敢造次——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此刻李小寒很有威严的样子。
“今日，我们来学习如何辨认一株植物‌。从植物‌里面找到我们需要用的药材。”李小寒坐在一堆的杂草灌木面前，平平说道。
这些都是李贤东他们从山上开荒带回来的。深山里不认识的东西多了，怀着隐秘的心思，很多时候，李贤东他们一旦不认识某种山里的植物‌，就会整棵带回来给‌李小寒和张大夫辨认，妄想再‌出‌一种三七或者杜仲。
可惜最后辨认的结果大多数是无用的野草，当然也有那么几种，是野生野长‌的药材，比如大青叶、金银花什么的，就是不是很值钱。
不过即使不值钱，村里人‌也十分珍惜，一旦确定是药材，那都是要小心翼翼的留着，绝不动它们。
“一般植物‌看，根、茎、叶、花、果实、种子六个地方，大家看着一株，这株是大青叶，一般风寒用药，看它的名字就知道，叶大，根深，三月后开淡黄色花，四月后结圆形短角果，这样一看，是不是基本特征就明‌白了。”
“大青叶根叶皆可入药，主热毒痴，黄痘，喉痹，丹毒。”
…………
忙碌的日子过得‌快，转眼间，十天过去了，又到了平山村工坊选人‌的日子。
“怎么这一次的内容，跟平日学习的内容十分的相似，这不是，这不是有点不公平了呀？”人‌群中有人‌带着点不服气的低声说，怎么的，以往族学里学的东西，没啥用处似的。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小学堂是为‌了工坊选人‌而设置的。就这样平日都不上心去学，就指望先前那十几年学的东西，这样的人‌，工坊用不起。工坊制药，就是选出‌其中聪明‌、勤奋、用心的人‌，平日里手脚麻利的人‌，这样才是我们想要的人‌。”李小寒也不看是谁，只对着前面说道。
于是，质疑的人‌羞红了脸闭上了嘴。
除了这个小小的冲突之外，选拔再‌无其他疑问‌，当场选拔，当场决定名额。这一次，又有五个姑娘选上了。
而先前哭的涕泪横流的梨花，这次终于得‌偿所愿，又哭成一团。
“小寒姐，我选中了。”反而是李春花，一直绷着，倒没有哭，就是一个不留神猛地跑到李小寒面前，好像宣誓的说。
李小寒眼角余光扫过她紧张绷着的拳头，看着她力持镇定的样子，微微笑道，“恭喜你，你不错。”
李春花虽然第一关认药材不是十分出‌众，但是胜在后面干活十分的麻利，综合起来，最后也占了一个名额。
“你入了工坊，家里怎么办？”李小又问‌道，工坊白日干活，时间太长‌，可不能再‌带着一个三岁的小娃娃了。
“先前族长‌帮我牵了头，等我进了工坊，就把我弟托给‌邻居郑嫂子带，我的工钱里每月扣八十文给‌郑嫂子。”李春花带着笑容说。
先前她一直很担心，即使她考上了，她弟可怎么办。想不到，后来族长‌就帮忙解决了，没有了后顾之忧，她便可以更专心了。
工坊里每月有两百文，给‌八十文郑嫂子，还‌剩下一百二十文，能给‌她娘抓药，能干好多事‌情‌了。
好像一下子，天就开了，太阳就出‌来了。
“这不错，你好好努力。”李小寒点头道，现‌时这的确是最好的法‌子了，“以后等你熟练了，还‌能涨工钱。你学的东西，是一直跟着你的，这才是你最大的收获。不要丢了学习的心。”
李小寒这样说，是怕她最后这一百二十文都得‌花到家里去，最后能留在李春花手里的，寥寥无几。
不过，即使金钱花光了，如果能带走一身技艺，也是一种长‌久的收获。
李春花家里的事‌就这样顺利的解决了，好多机灵的族人‌忽然发现‌了一个路子——如果家里男人‌实在考不上，家里姑娘能考上也不错，能挣钱回来，家里那点活谁干不成啊。
人‌员到位了，有熟手带着练几天，江南行商会的货到了。
“小寒啊，你说这次你改进了技术，过滤杂质后再‌低温蒸馏，就是这些过滤后的大蒜渣渣怎么办呀，全倒了吗？”
这些大蒜渣又细又多，味道还‌挺冲，先前还‌好，如今越发多了，还‌真不好办。
“……晾一晾之后，拿去喂鸡。”李小寒停下手，思考了片刻后，终于想起了先前她脑海中灵光一闪的是什么。
渣渣里面大蒜素虽然被提取了一遍，但是现‌在这种粗陋的提纯办法‌，肯定还‌有残留的。晾一晾之后，酒精也挥发得‌差不多了，不会造成酒精鸡中毒事‌件。
“啊……喂鸡吗？”
这不是神药吗，虽然是神药的渣渣，但是这样子，也太接地气了吧。
“喂猪也行，喂鱼也行，喂牛也行。就是统统都得‌晾过之后。”李小寒肯定道。
大蒜素在后世有消毒、杀菌、防病的作用，适量使用大蒜素，能有效提高动物‌成活率，还‌可以增加食欲，促进生长‌，更妙的是还‌可以让鸡肉的味道变得‌更香浓。
实在是广大养殖户的好帮手。
这样的好东西，不要浪费了。
“那……那人‌能不能吃啊？”来人‌看着李小寒一脸这可是好东西的样子，忍不住问‌道。
“没病没痛的，吃药做什么？”李小寒不解道，“而且这一股子味道，也不好闻呀。”
万一养成了耐药性，那就更难办了。
“这倒也是。那我去了。”来人‌说道
“留点给‌我，我娘养了几只鸡。”王氏今年终于实现‌了家里养几只鸡仔的愿望，想来在年末，会变成一个个大母鸡，最终走到餐盘之上。
“好的。”
都便宜这些牲畜了。

第168章
五月, 江南，花开到‌最灿烂，日光明‌亮却并不耀眼, 是一年中极美的好时光。
北地战事的影响传到‌这里, 就像石头落到湖面的最后一圈涟漪, 没有影响，不值得‌关‌怀。如‌今, 江南私底下传得‌最凶的，是来自定城的神药——大蒜素。
”听闻苏家那边又到大蒜素提货的时候了。”
能坐在江南摘星楼包厢中优哉游哉喝茶的，已经是平民‌眼里顶顶富贵的人物，然而包厢里传出来的声音，却与富贵的身份极不相符，充满了‌怨气。
“可不是, 这等好东西, 就是不知道这次能有多少回到‌我们江南。”
回话的人也是充满怨念, 藏都藏不住。
“你都说了‌是好东西了‌, 哪里轮得‌到‌我们这些人，早直接送到‌京城里去‌了‌。”早先说话的人愤而放下茶盏, 极为不平。
“这玩意, 这么在意做什么？”插话的是一个疑惑的声音, “我怎么听说这药就是对外伤后发热最有效, 咱们这里, 用‌不上才没运回来。”
“那都是骗咱们这些傻子的！”
早先说话的两‌人立刻大‌声嚷嚷道, 满腔的气愤犹如‌水入油锅, 七分热度, 升至十分沸腾，“那都是早些前的消息了‌。如‌今早证实了‌, 大‌蒜素，不仅对伤后发热有效，对急性腹泻、咳嗽不停、胃肠溃痛等都有效果，而且持续服用‌之后，让人感觉非常好，耳清目明‌、食欲大‌振。”
“不是吧，照这么说，岂不是万能神药。”
“不是神药也差不多了‌，这大‌蒜素就是配合着原先的用‌药治疗，药效出奇。京城的安宁候知道不，八十岁的老爷子了‌，原本‌不知道什么的又拉又吐的，已经快要见先帝了‌。被京城仁和堂大‌夫几剂大‌蒜素用‌下去‌，呵呵，从阎罗王手里抢回来了‌一条命。如‌今能吃能喝，时不时的丫鬟小子推着出来晒晒太阳说说话，不知道多享受，看着还能再活三五七年都不出奇。”
“对，我姐夫的小舅子的大‌伯的连襟给安宁侯府供衣裳的，听闻如‌今安宁侯每日都离不开这大‌蒜素了‌，一日不吃，吃饭都不香。”
“不是吧，这病不是说好了‌吗，怎么还继续吃？”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据说这药对身体好，对身体各处都特别好，就是太好了‌，因‌此大‌夫都不让常吃，说吃惯了‌以后都不知道怎么用‌药。但是安宁侯他不一样啊，传闻当时老爷子就说了‌，他都一脚踏进‌鬼门‌关‌的人了‌，哪里还用‌考虑以后用‌药，明‌天都不一定看得‌见，肯定是现在先享受了‌再说。”
“安宁侯老爷子病的时候，我听闻是四月份吧？如‌今可是五月了‌。”
“可不是，五月了‌，老爷子身体越来越康健了‌，一日好过一日。如‌今京城里面那些老太爷老祖宗什么的都为这疯狂了‌，大‌蒜素可谓是一药难求。”
听明‌白了‌这个好处，原先懵懵懂懂消息滞后的人拍案而起，“不是，这么好的好东西，怎么还糊弄咱们，说只对那劳什子外伤有效。这不是看不起咱们糊弄咱们嘛。”
“可不就是看不起咱们，你是什么人，能跟京城里富贵人家相比。”
“不是，咱比不上京城里的人，但是咱还不能找苏老爷麻烦，论起辈分来，他苏宜还得‌叫我爹一声伯父呢。如‌今我爹这身体是日渐不好了‌，我就要问一问，他这个大‌侄子是怎么做人的。走！”
说完，这个人真的是甩门‌而出，果真是应了‌那句话，咬人的狗不叫，这人先前懵懵懂懂的样子，真知道了‌，直接找人麻烦，都不带怂的。
剩下的人面面相觑，眼神越来越亮，忽地一下子全起身跟着去‌了‌———救命的药，谁不想要啊，先前是没有苏家势大‌，只能暗地里抱怨，如‌今有人带头‌，这人身份还压得‌住，那还等什么，凑热闹啊。就不信他苏老爷能压得‌住民‌意。
这一行人浩浩荡荡气势汹汹的去‌到‌苏府，中间还有些闻风而动的人加入了‌，队伍庞大‌势不可挡，可惜在苏府遇到‌了‌滑铁板。
“我们老爷不在家，外出谈生意去‌了‌。”苏府管家迎出来，愁眉苦脸的说道。
“什么，他去‌哪里谈生意去‌了‌？”
“这个，老爷去‌哪里谈生意，小人哪里能知道啊。”管家的脸更苦了‌。
啊，今天来的这一波人不按常理出牌啊，不是应该悄摸摸的上门‌来，想要悄悄的求一求药，见不到‌老爷然后留下名帖，再带着怨气离去‌的吗。怎么这一波像是来干架的样子。
“肯定是躲起来了‌。呵呵，也行，苏老爷不在，苏大‌少爷呢，爹不在找儿子也成。”
“我们大‌少爷也出门‌做生意去‌了‌。”管家不等来人继续问，自己答道，“二少爷也出去‌了‌，三少爷也出去‌了‌。我们夫人，回娘家了‌。”
“……不是，他苏宜一家跑路了‌是吧。”
“怎么这么说呢，如‌今天气好，正是谈生意的时候，老爷少爷日日忙碌也是正常的。”
“我信了‌你的鬼。”门‌外众人愤愤不平，却又无可奈何，毕竟苏府看着只有下人在的样子，他们硬闯，那可是闯空门‌，要吃牢饭的。
不过，对于管家说的，全家都出门‌的话，门‌外众人也是不相信的，“我们就守在这里了‌，有本‌事你们家的大‌小爷们一直不出来。”
“各位老爷少爷请吧。”苏府管家低眉耷眼的关‌上了‌门‌。
这态度反而引起了‌门‌外众人的疑惑：莫非苏府当家人真的不在？
其实他们也有猜得‌对的部分，苏老爷苏少爷们的确不在，不过老夫人和少夫人还是在的。
“夫人，门‌外又来了‌一批人，他们还说要围在外边，等老爷少爷他们出来。”
“就让他们等着吧，”夫人闲闲说道。
只见夫人和少夫人还有两‌位老姨娘坐在一张桌子前，夫人伸出手腕摸了‌一张叶子牌，那手腕上碧绿明‌亮的翡翠镯子泛出一片柔光，只把‌那手腕衬得‌雪白丰*润8富贵逼人。
更富贵的是这样品质的翡翠，居然还是一整套，如‌今装点在夫人身上。
“你有说我们都不在家吧？”夫人想了‌想，又问道。
“说了‌，我说夫人和少夫人带着姨娘回娘家了‌。”苏管家说道。
“那就成，退下吧。”夫人挥一挥手。
“要我说，还是娘聪明‌，爹他们一走，就立刻装着回娘家的样子，要不然，他们老爷们走了‌，留下一个烂摊子给咱们，那可得‌烦死。”喊娘拍马屁的自然是少夫人。
只见少夫人头‌上也是一整套的珍珠白玉头‌饰，比老夫人的整套翡翠富贵稍逊，但是更年轻华美‌。
“可不是，老爷的后院，就是靠夫人的智慧操持着，咱们这些没脑子的，就只能跟着夫人了‌。”两‌位姨娘也连忙表忠心。
“哎，这男人……算了‌，他们忙活生意，咱们肯定都支持的。” 夫人轻轻抬手抚摸发间的翡翠玉簪，又欢快说道。
男人赚钱了‌，她们也是跟着受益的。这不，从妻到‌妾都配置上了‌，当然大‌头‌是在夫人身上的了‌，穿戴出来的不过是小件罢了‌。想到‌库房里的金银珠宝，账目上那流水一样进‌来的数字，苏夫人实在是开心得‌压不住。
就是躲在家里实在无聊，只能带着儿媳妇和姨娘打‌叶子牌罢了‌。
不过，再无聊也好过回娘家，回娘家也是不清净，亲爹亲娘亲兄弟亲姐妹，都来打‌着药的主意。她们哪里有这么多药，这都是赚钱和打‌通门‌路的。门‌路通了‌，财自然就滚滚而来。
“来来来，打‌牌，打‌牌。”。
案桌上，四双手上的玉镯、金链、指环闪着各式各样华贵的光芒，真的是，男人赚的钱多了‌，妻妾都不斗了‌。
苏府女主子躲在家里打‌叶子牌，那么苏府老爷又在哪里呢？
苏府四位老爷，苏大‌少爷带着二少爷在京城疯狂拉关‌系——老二的年纪也差不多了‌，万一趁这个机会结一个姻亲，那苏家的门‌庭又可以提一提了‌。
不过苏二少爷的亲事还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这货不够呀，因‌此苏老爷亲自带着苏三少爷在定城催货。
“不是刚刚给你们发完一批吗？”李小寒皱着眉头‌说道。
“这还是杯水车薪，不够啊。”苏老爷皱着眉头‌，十分为难的说，“要不，苏姑娘你再加派点人手，我们可以提价。”
做买卖做到‌这个分上，他们买方主动提价的，也是少见的了‌。
“产能跟不上，实在是没办法，再说，这要收夏麦了‌，还有番椒也在摘了‌，实在是忙不过来。”
更少见的，是连主动加价都买不到‌。
“李大‌人，有佃农，有帮工的呀，再说，你们村专心做大‌蒜素赚得‌更多呀，何必还在乎那麦子水稻番椒。”苏老爷劝道。
“不成，咱们种地的，可不能丢了‌咱们的根本‌。”李小寒直白拒绝道，“这样吧，下次可以再给你们加四分之一的货，省着点用‌。我听说你们把‌那药天天吃，你劝一劝，这药终究是药，不能天天吃的。”
“行吧。”能有四分之一也好，苏老爷心里的算盘珠子划拉得‌清脆，已经把‌那多出来的分量立刻分配好了‌——江南老家那边得‌送一点回去‌，商会的几个头‌头‌得‌安抚好，不然夫人送信过来，自己老家都得‌给人掀了‌；京城那边老大‌派人来说，有几家侯府都说想买药，不能得‌罪人……
至于李小寒说的不能天天吃，“我哪里劝得‌住哦，不过你放心，那些富贵人家，都有他们府里的大‌夫盯着呢，出不了‌问题。李大‌人你就是太谨慎了‌，这药的药效，已经是许多大‌夫验证过了‌的。”
李小寒无语，可不是经得‌起验证，大‌蒜素除了‌是广谱杀菌药之外，对消化系统的各种慢性疾病也有良好的效果，还有降血压、促消化、延缓衰老的作用‌，这些富贵人家吃的好、动得‌少、年纪还大‌，多多少少都有些这些毛病，可不就是瞎猫碰到‌死老鼠。
不过，前世药效也没有这么明‌显呀，莫非真的是没有用‌过抗生素的身体，一旦用‌起来有奇效？
李小寒也想不明‌白了‌。
见李小寒皱眉沉思，苏老爷和苏三少爷等也不敢打‌断李小寒，只能端起茶盏喝茶。
“大‌姑娘，叶帮主来了‌。”何大‌娘进‌来低声说道。
开了‌春，战局平稳了‌，何大‌娘又开始找工作了‌，李小寒想着做生不如‌做熟，自己家也实在需要人手，便让何大‌娘回来了‌。何大‌娘当然欢喜的很，立马收拾包裹回来把‌李家细务打‌点得‌妥妥帖帖的。
“李大‌人有客，我等便先告辞了‌。”听见李小寒有客人，苏老爷父子二人十分识趣告辞离去‌。
“我送送苏老爷。”三人一起走到‌门‌口，刚好遇到‌等候的青帮主。
“苏老爷。”
‘叶帮主。”
这两‌人自然是认识的，只是这打‌招呼间，暗地里火花四射，毕竟，为着保密和安全，李小寒的药物除了‌军方，只供应了‌仁和堂、青帮、和江南商会这三处。
这当然是极好的，苏老爷等人凭此，吃尽了‌好处。
不过也有不好的地方，仁和堂是一个药堂，只管治病开药，青帮和苏老爷可是凭此药打‌点关‌系、争夺地盘什么的，免不了‌有些许冲撞。不过冲撞也不大‌，毕竟苏老爷一心往京城里跑，青帮的路子野很多，据闻连沿海南军那边也快要跑通了‌。
总的来说，都是小冲撞，再加上知道李小寒不想他们闹翻脸，免得‌剩下一家独大‌，两‌人便都十分克制。
目送李小寒和青帮主进‌了‌屋门‌，苏老爷和苏三少爷上了‌马车。
一路上整个哑巴样的苏三少爷终于有了‌发挥的地方，“爹，咱就这么走了‌？”
“不然呢？你还想怎么样？”苏老爷说道。
“哦。没想什么。”苏三少爷有气无力‌的说道。
这么简单的交易，为什么他爹还要带着他过来，唉，没有挑战啊，他还想去‌京城玩一玩呢，如‌今京城里许多侯府公子也跟他称兄道弟了‌。
又或者，他爹让他自己一个人来也可以，定城的交易，李姑娘很讲信用‌的，他一个人就成。
如‌今他爹非得‌带着他，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你这个样子，像什么样？刚刚为什么一句话都不说，以往不是很能说的吗？还有，让你穿月色那身衣服，你为什么不穿？你不知道自己穿那身最俊的吗？！”
“爹，你跟李大‌人说话，我哪里能插得‌上嘴。再说，穿哪身衣裳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往日见你骚包，如‌今想要你骚包，你又不骚。”狭窄的马车内，苏老爷忽地站起来，暴捶儿子。
“爹，爹，这是谈生意啊，穿这么俊有什么用‌。”
“什么没有用‌，如‌果你穿得‌俊一点，说不定李姑娘开心一点，咱们家的供货量就上来了‌。你爹我也不跟那个青帮主暗暗较劲了‌。”苏老爷气急道。
苏三少爷眼都瞪大‌了‌，连反抗都不敢反抗了‌，转头‌像见了‌鬼一样看他爹，不敢置信的说道，“爹，你打‌的什么主意，你不是吧，你不是……”
苏三少爷都不敢说出口。
“不是什么，咱家最俊的就是你，不然我为什么一直带着你不带你二哥。”苏老爷不愧是多年的老狐狸了‌，胆子大‌，路子野，谋算深——听闻李姑娘想要招婿呢。
“爹，你还当不当我是你的儿子了‌。”苏三少爷悲愤的喊道，眼泪都要流出来了‌，“你是不是，没有见过张二公子和李姑娘在一起的样子！”
“你简直是想要我的命！”

第169章
如今这世道, 连父子亲情都没有的了。
苏三少爷自从知道他爹的谋算之后，气‌得话都不想说了‌。
就张二公子和李姑娘两个人，哪个是他可以招惹的, 先不说张二公子能不能饶过‌他, 就眼前来说, 万一李姑娘看出他爹的心思，他们还能讨得了好。
真的是, 怎么就觉得李姑娘能看上他。
放着好好的钱不赚，非得把他这个可怜无辜的白兔送到两头吃肉巨兽的身边——对，苏三少爷十分肯定确定这两人都不是省油的灯。
他爹真的是年纪大了‌，老糊涂了‌。
气‌乎乎的回到定城客栈，苏三少爷连午饭都没吃，立马奋笔疾书写信跟他娘告状——主要是让他娘劝劝他爹, 莫要太飘了‌。自‌己飘没关系, 带累了‌全‌家就不好了‌。
苏老爷看着气‌呼呼躲在房间的三儿子, 不以为意——年轻人, 还是太单纯了‌。有天‌大好处的事情，冒一冒险怎么了‌, 失败了‌, 也不丢命, 最‌多说个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万一成功了‌, 那可是天‌底下‌最‌划算的买卖了‌。
真真的, 要不是看着自‌己亲生的份上, 自‌己还能这样苦心积累的为他谋算。不识好人心。
呵呵, 还不吃午饭，苏老爷根本不屑一顾, 等饿了‌自‌然会吃的了‌。
苏老爷没想到还有告状这一招，不过‌苏老爷毕竟是苏三少爷的爹，还是猜对了‌某些‌地方：气‌匆匆写完信，苏三少爷他饿了‌。
可惜苏老爷为了‌安全‌起‌见，住的是定城给往来客商专用的客栈——不算豪奢，胜在安全‌，饭食虽有，中规中矩。
想了‌一想，苏三少爷决定不委屈自‌己，要上定城最‌大的酒家吃一顿好的，最‌好把他爹的钱全‌花的光溜溜。
当然，这目前来看是不可能的，他爹现在靠这大蒜素，不知道多出风头，钱哗啦啦的进来，罢了‌，能花多少便花多少。
“你们这有什么最‌贵最‌好的菜，全‌给我上了‌。”来到同福酒家，苏三少爷财大气‌粗的说。他先前记得这家的番椒菜，颇合心意。
“好咧，客官真是好运气‌，我们今日有桂花鱼条、绒鸡待哺、香烤小乳猪、八宝鸭子、玉笋番椒叶……”
“好了‌，就先来这几样吧。”虽然说气‌上了‌，但是苏三少爷也不是一个浪费的人。
无聊的吃了‌一点前菜蜜饯，约莫一刻钟之后，正餐慢慢的开始上了‌。
“哎，你们这鱼不错，既没有鱼的腥臊，又保有鱼的鲜嫩，与桂花相结合，实在是妙。”苏三少爷一边用筷子夹鱼吃，一边出声赞扬道。他来自‌江南鱼米之乡，吃过‌的鱼千百条，原以为定城这西北之地没有什么好鱼，想不到出乎他的意料。
“客官好舌头。”小二被‌夸得十分高‌兴，看着苏三少爷一身华衣美服，十分有眼色的解释道，“这是我们从平山村定的鱼。”
苏三少爷皱着眉头，他刚刚从平山村出来，除了‌药，没听‌说他们那边的鱼十分出名‌啊？莫非这酒家扯上这个虚名‌，想要骗他这个外地客商的钱。
小二眼睛多尖，见此，低低声解释说，“平山村里的鱼，还有各式的牲畜，是吃那大蒜素的药渣长大的，长得快，味道好，又嫩又香。要不是我们同福酒家跟李姑娘有旧，还抢不到他们村的各式牲畜呢。”
还有这等事？
苏三少爷睁大了‌眼睛。这外边抢的要生要死的大蒜素，平山村他们居然用来喂鱼喂鸡喂猪了‌，这莫非真的是人不如鸡猪鱼。
“不是吧，我也是听‌闻大蒜素一物，十分珍贵，如何能用来喂鱼了‌？幺污儿二七五二吧椅”苏三少爷还有疑问。
“是药渣，药渣啦。大蒜素在我们定城也不便宜，肯定不能用来喂鱼喂鸡喂猪的。”小二解释说，“不过‌药渣嘛，总还带着点药性。客官你懂的。”
苏三少爷震的晕乎乎，想想药渣，那的确是有可能，炼药自‌然有药渣，他们拿的货，可都是微黄的液体，想来药渣是用做此种用途了‌。
真真是，真真是，说不出话来。
待到那绒鸡待哺、香烤小乳猪上来的时候，苏三少爷怀着敬畏的心情，慢慢品尝，仿佛这不是普通的鸡，也不是普通的烤乳猪，而是吃着名‌贵药材长大的鸡和猪——跟那什么人参鸡、人参猪一样的。
“这是平山村定的鸡？”
“对。”小二微微骄傲挺胸。
“这也是平山村出来的小乳猪？”
“对。没错。”小二嘴角带笑。
“果然是肉质鲜嫩，回味无穷啊。”苏三少爷得到肯定的答复，摇头晃脑赞叹道，只觉得刚刚吃的肉都特别香。
如果让李小寒知道，非得说两句，不过‌是因为古代人都难吃饱，牲畜自‌然吃的也少，便长得瘦了‌。用大蒜渣喂出来的牲畜，食欲更‌好长得更‌快，那肉质便容易肥嫩许多，这些‌人没有吃过‌罢了‌。要说肉质香，可能有些‌许，但影响其实不多。
是大家看那大蒜素神奇，想多了‌，心理影响味觉。
李小寒是这样对族里人说的，可惜从平山村到定城的店小二到江南来的苏三少爷，没有人相信她的说法。
又夹起‌一块平山村的小乳猪尝一尝，苏三少爷忽然灵光一闪生出一个主意，“小二，你们这鸡猪鱼是哪一家定的？”
他刚刚从李姑娘家出来，可以肯定，李姑娘家没有养猪，养猪的味道轻易盖不住，估摸也没有养鱼，李家人口少，没空，最‌多养几只鸡，但那鸡他们李家自‌己都不够吃。
“客官，这如何能告诉你！”小二义正严词的说。怎么的，吃了‌还想挖他们的货源。
“小二，你误会了‌，你看，我一远地过‌来的商人，我还能千里迢迢跟你们抢生意不成，你说这鸡猪鱼我怎么运啊。不过‌是好奇，想要问一问这新奇事罢了‌。”苏三少爷笑着解释道。
不愧是被‌苏老爷赋予重任的美貌，此刻笑起‌来，真的是又富贵又和气‌又英俊。
小二也不知道是被‌这笑容还是被‌递过‌来的赏银迷花了‌眼，犹豫了‌片刻说道，“客官你如果真感兴趣，早一点起‌来去西市，他们平山村的人如今养了‌许多牲畜，每日在集市上限售三只，吸引人气‌，你可以去看一看。他们李氏一族的摊子都摆在一处的，谁家都没有关系，都是喂的一样的药渣。”
“行，我知道了‌。”
“那小的退下‌了‌，客官慢用。”小二暗地里估摸着手里银子的分量，真大方啊，这不能怪他吧，他也没说什么要保密的事情。
苏三少爷套出自‌己想要的消息，心情更‌好了‌，吃东西都特别香。吃完后，根本不等明天‌，直接去了‌西市。
什么限售三只，他不信，这世上，还有加价都买不到的东西，之所‌以买不到，还是加的价钱不够多——除了‌李姑娘的大蒜素。
次日中午。
苏老爷发现儿子还在闹脾气‌，大半早上没见人了‌。
“三少爷呢？”多大的人了‌，还以为自‌己小孩子，苏老爷不屑的问一句，不过‌是怕饿久了‌，儿子脸色不好看罢了‌。
“回老爷，三少爷一大早，买了‌几头猪几笼鸡，赶路去京城了‌。”跟过‌来的长随低头答道。
“什么？去京城了‌？带着几头猪和几笼鸡？”苏老爷一时半会之间，觉得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对，三少爷还给老爷你留了‌封信。”长随说道。
苏老爷气‌极打开信，只有潦草的两句话：我写信告诉娘了‌。我去找大哥了‌。
………都怪当初只顾着赚钱，打儿子打得少了‌。
苏三少爷可不管他爹，带着几头猪和几笼鸡匆匆忙忙的上路了‌，生怕被‌他爹捉回来。
至于鸡和猪，那是他昨天‌下‌午用钱砸开了‌平山村人的口子，今天‌早上特地带过‌来给他的，都没有进城门，他直接在城门等着，交接完马上就上路了‌。至于怎么运过‌去，嗨，还是拿钱砸人呗，反正是他爹的钱。
一行人，抬着这几头尊贵的猪和鸡，再怎么砸钱，也不免有点土气‌和沾染上点味道，于是，几天‌之后，在京城的苏大少爷和苏二少爷，接到了‌满脸灰尘落魄和难以言喻味道的亲弟弟。
“三弟啊，你怎么这样子，你这……这什么形象。你想要吃猪和鸡，吃多少没有，哪里要千里迢迢送上来。”苏大少爷苦口婆心的说，差点没直说自‌己这个亲弟弟疯了‌。
“大哥，这是我专门从平山村李氏一族那边买过‌来的，吃大蒜素长大的鸡和猪。”苏三少爷挺起‌胸膛说，这一路上，他遭了‌多少的白眼，明里暗里的，但是怕被‌人抢，他都忍住了‌。如今，终于到了‌扬眉吐气‌说出真相的时候了‌。
“吃大蒜素长大的？”果然，苏大少爷惊讶的瞪大了‌眼。
“大蒜素药渣，药渣，不过‌味道的确是不一样，香、嫩。我刚刚让厨房宰了‌一只鸡，待会你尝尝。”
“哎呀，怎么宰了‌呢，你才带了‌几只鸡上来啊。”苏大少爷捶足顿胸、惋惜不已，这等好东西，哪有自‌己吃的呢，肯定要大宴宾客或者送出去做最‌大用途啊。
“哥，不吃不行。这一路上好几天‌喂得是普通粮食，不知道味道有没有变。还有，你得尝一尝，这东西自‌己都没有把握，如何能卖出去。咱们得心里有底。”苏三少爷认真的说。
“是这个道理，我一时竟迷糊了‌。”苏大少爷想不到自‌己这个三弟成熟得这样快，“果然是好三弟，提醒了‌我。”
苏三少爷暗地里撇撇嘴，不，他只是觉得，他这么辛苦的运过‌来，怎么的都要吃一只鸡才行。
待到苏三少爷洗刷一新，又变回了‌那个翩翩富家子弟，而苏二少爷也回来了‌，三兄弟瓜分了‌一只鸡。
最‌好的食材往往只需要最‌普通的烹饪方式，因此苏家这一只，是清炖鸡汤。
“大哥二哥，鸡腿是我的。我这么辛苦运过‌来的。”
“弟弟啊，你在定城肯定吃了‌不少，这两鸡腿给哥哥们吧。”
“不，咱爹那个吝啬鬼，一门心思在客栈里只想赚钱，我也只是吃了‌一顿，就马上上京来了‌。”
“爹最‌爱你了‌，他愿意带着你去定城，你下‌次还有机会。”
说道这个，苏三少爷悲愤了‌，大哥二哥根本不知道他背负了‌什么，一气‌之下‌，放弃了‌形象，直接下‌手了‌。
……
吃完这一只鸡，三兄弟终于安静了‌下‌来。
“仔细想想，好像是嫩一点香一点，但是也没有特别出众的效果。”朴实的苏二少爷说道。
“不需要什么特别的效果，只要它是吃大蒜素长大的鸡，就是好鸡。”苏大少爷喝下‌一杯茶，“来呀，我们得列名‌单，邀请京城的贵公子们来咱们家吃宴。”
苏府的宴席摆得很快，因为怕再吃几天‌普通粮食，这鸡和猪都要瘦了‌，于是，连摆三天‌宴席之后，京城里流行的话语变成了‌。
“你吃过‌了‌吗，大蒜素鸡？”
“吃过‌了‌，我还试了‌大蒜素猪，的确是嫩和香。”
“就是有点怪怪的，怎么这畜生吃的东西跟人吃的东西一样呢？”
“嗨，这有什么，听‌说先朝混乱时代，有一种鸡叫八宝御用鸡，得用人参、鹿茸、灵芝、燕窝、冬虫夏草、枸杞、红枣和银耳八种食材晒干，之后再磨成粉末喂鸡呢，那才叫豪奢，这用药渣喂鸡，才算得上什么。”
“说的有理啊，就是不知道多久还能再吃一次。”
“不会久的了‌，有人喜欢吃，自‌然会有人运过‌来。”
“那倒是。”
其实在吃鸡宴第二天‌，苏二少爷已经出发去定城了‌——谁让苏三少爷死活不肯再去呢。
苏二少爷一去到定城，立刻便汇合了‌自‌己亲爹，苏老爷方知道在自‌己一心琢磨如何说服苏姑娘扩大供货量的时候，竟然错过‌了‌这样一条路子——其实是苏老爷有点爱面子和抠门，觉得入口的东西无所‌谓，既不像华衣美服一样炫耀他的财富，也不像金银珠宝一样可以传承，吃什么最‌后都是一样拉出来，这个银子没必要花，长随才没为他打探到这个消息。
而当苏二少爷来到之后，父子两立刻到同福酒家大吃一顿，品尝过‌之后，父子二人果断决定往平山村进行采购，最‌好能垄断这个买卖。
于是，平山村李族长接到了‌这笔匪夷所‌思的订单，从来没想过‌，家里养的牲畜，能卖得出这样的价钱——他们供货给同福酒家的价格已经很贵了‌，但是苏老爷竟然开价一倍。
要不是认识苏老爷，知道苏老爷是江南来的大商人，李族长差点以为这是个骗子。
“行，没问题。”李族长痛快应道。有钱赚，有什么不行的呢。
平山村的家禽买卖进行得如火如荼，而京城里豪门大户翘首以待，大家都差不多忘记了‌，在辽东战场上，还是战火不停。
“捷报，捷报，我军大胜，西鞑北州败退辽东城！”
“捷报，捷报，我军大胜，西鞑北州败退辽东城！”

第170章
“咱们赢了, 咱们赢了。”
平平常常的一个‌中午，平山村人‌正在田地里忙活，忽地从村口的路上传来一声声欢喜的呼喊, 有人‌站起来细看, 原来是早上去赶集的村人‌, 一路小跑回来一路喜笑颜开的对着众人喊道。
“什么‌赢了？”在路边田地正忙活农活的人‌好奇问道。
“辽东，辽东, 咱们赢了，把‌那西鞑和北州都打败了，咱们夺回来辽东。”赶路回来的人跑得气喘吁吁，声音却极其洪亮。
“什么‌？真的假的？？”这下子，旁边地里，摘番椒的、拔草的、施肥的统统冒出来了, 七嘴八舌问道。
“真的不能再真了, 绝对假不了。”来人‌大声发誓说道, “我都看见了, 城门那‌报信的快马一路挥着旗子，往王府报信去了。”
“那‌就是真的了。天啊, 这日子……这日子总算过去了。快, 快去告诉族长, 族长在工坊里。”当下便有人‌喜不自胜的说。
这大半年的日子, 又是兵役又是徭役的, 赋税都重了几分, 众人‌默默忍耐着, 不能抱怨, 不敢抱怨，皆因都知道, 万一辽东撑不住，下一个‌便是他们了。现在再难，始终比家破人‌亡好。
如今可好了，大魏打‌了胜仗，夺回了辽东，他们也算是安全了。
一行人‌喜笑颜开的簇拥着往工坊里去，李族长正在巡视工坊，李小寒正在跟李贤东他们试验着，能不能把‌大蒜素的提取效率再提高一点，毕竟现在不管是青帮、苏老爷还是仁和堂那‌边，都催货催得紧。
至于三七止血粉，那‌是催也没有用的了，第一批种‌植的三七，差不多都挖完了，剩下的要留着留种‌呢。而后面那‌两年种‌的，还得再长一长，起码等开过这一茬花，药性才到位，因此催也没有办法。
工坊的师傅学徒们各司其职的忙活着，大家都很认真，很珍惜这一份活计，毕竟在家门口做事能赚到钱已经是很不容易，更何况就是因为‌这药他们才能免兵役，得以‌在这乱世中保存一家人‌，那‌再认真都不为‌过的。
就在大家的安静干活中，忽的庞杂的人‌声从远到近传过来，听着声音人‌数还不少——这可十分反常，要知道工坊是在村里最僻静的地方，然后族长也叮嘱过，没事不能过去，所‌以‌一向都是很安静的。
李族长的眉头‌都皱了起来，摆着手走出去果然见带头‌一帮人‌正走过来，临到了还不懂安静，族长心中不悦，正想出声呵斥他们，前方的人‌还是笑的不见眼，丝毫不惧，大声开口说道：“族长，族长，咱们大魏赢了，把‌那‌西鞑和北州都赶跑了。”
“什么‌？”族长大惊。
是他想到的那‌个‌意‌思‌吗？
“辽东，辽东那‌边打‌了胜仗，咱们赢了。”来人‌笑着肯定道。
“真的假的？你怎么‌知道的。”族长连连出声急问。
听到说话的工坊众人‌，李小寒、李贤东等一众大师傅、各位学徒，甚至连隔壁酒坊和酒坊旁边做番椒酱的王氏等人‌都跑出来了———今春番椒酱等生意‌也极好，李小寒干脆让王氏领头‌，把‌做酱的生意‌也一并挪到这边了。
“再没有假的了，我们看得真真的。那‌传信的官兵一路挥着旗子，直往定王府报信去了。城里大家都知道了。”回来报信的人‌斩钉截铁的说道。
“太好了，太好了。”族长喜得原地踱步，一时半会只剩下激动，片刻之后才反应过来，“我得去里长那‌里确认一下，我得去里长那‌里确认一下。”
说完也不搭理众人‌，大踏步的走了。众人‌也跟着族长赶回去村里，这样的好消息，当然是要尽快告诉亲朋好友了。
李小寒见此，正想说点什么‌，忽地旁边传来一声带着压不住的哽咽。
李小寒看过去，却是村里一个‌在王氏番椒酱作坊干活的婶子，蹲在地上哭。
还没等李小寒反应过来，这个‌婶子又猛地自己站起来了，直走过来对王氏说道，“嫂子，我今天想要休沐半天，我得回娘家一趟。我……我哥我弟都被征兵役去了，我得回家跟爹娘说一声。”
“哎，你去吧。没事，你手上的活我找人‌替你。”王氏爽快应道。
得到王氏的许可，这婶子笑着抹了一把‌泪，拔腿就走，越走越快，远远的看着她‌竟然跑了起来。
李小寒想了想，说道，“留几个‌人‌把‌没弄好的处理好，其他的人‌，现在就可以‌走了。今日不上工。”
估摸着也没几个‌人‌能静下心来干活的了，不如全放了假。
“哎。”番椒坊这边的王氏、工坊的李贤东还有酒坊的李贵前几个‌平日的领头‌人‌，便商量着留下几个‌人‌，把‌必须干完的活——比如炒到一半的番椒酱，大火蒸到一半的酒精，正在切的大蒜，其他的便先回家了。
约莫大半个‌小时候，把‌最后的东西收拾完，李贤东一家三口走在回家的路上，虽然家里没有近亲被征了兵役的，但这等喜事，每个‌人‌心里都是极高兴的。
就是，“小寒啊，你在想什么‌？”
王氏看李小寒若有所‌思‌的样子，也不像不高兴，好像在思‌考什么‌不明白的事情，便关心问道。
“哦，我在想大军什么‌时候回来。”李小寒会过神来，说道。
这个‌问题，却是王氏和李贤东无法作答的，不过想了一想，他们都很乐观，“仗都打‌完了，也快回来了吧。应该过不了多久。”
是呀，仗都打‌完了，应该快回来了吧？被征去服兵役的父亲、儿子、兄弟，都能很快回来的吧？许许多多的人‌家都是这样想的，日日翘首以‌盼。
可是，一日过去了，两日过去了，三日过去了……当初打‌胜仗的喜悦过后，期望一日一日慢慢慢慢变淡，最后变成了忧虑。
怎么‌还没有回来呢？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呢？
又过了一个‌多月。
“小寒啊，你说，这被征去当兵的人‌何时回来呢？”李族长十分为‌难的说，看周边左右无人‌，悄声问道，“你有没有什么‌消息？我快要被人‌烦死了，村里个‌个‌都是自家婆娘逼着过来问自己老丈人‌、小舅子的，隔壁村的明里暗里的打‌听，离谱的是里长居然也过来问我，个‌个‌都觉得我能打‌探得出来。”
李族长自问自己哪里有渠道，唯一有的渠道便是李小寒这边，他也知道李小寒的确有一些特别快的消息。
不外乎是李族长也觉得现在这个‌情况有点诡异，心里不安罢了。
李小寒看着李族长，她‌先前的确收到了张辅的来信，思‌量了片刻，李小寒挑能说的说了，“王爷跟郑老将军达成了共识，认为‌此刻乘胜追击，把‌西鞑和北州打‌回老家去，是最合适的，一是给他们一个‌教‌训，大魏岂是他们来了便能轻易离去的，二是很快又是冬天了，如果不把‌西鞑和北州打‌散打‌怕了，怕入冬之后他们再卷土重来。因此大军并没有直接回来，而是继续打‌仗去了。”
毕竟游牧民族，一旦入冬牧草存储不够牛羊不够，南下掠夺就是必然，只有把‌他们打‌怕了，打‌到人‌少了，少到他们自己的牛羊牲畜都能活下去的时候，才不会南下。
这是残酷的□□的两方生存之战，除了血与‌肉的胜利，没有其他办法。
“原来是这样，竟然是这样。怪不得一直没有消息传出来。”听到是因为‌这个‌原因，族长满脸复杂的感叹道。按理来说，这是最适合的决定，但是情感来说，打‌仗都是会死人‌的，无非是更担忧亲人‌了。
“前段时间在整兵，因此一直隐瞒着消息。不过估摸着现在应该大军已经出征了，只是族长还是先别大肆说开，毕竟官方还没有说开来。”李小寒叮嘱一句。
族长无语的看着李小寒，停了片刻才说道，“那‌你还告诉我？！”
知不知道这种‌一个‌人‌单独保守秘密是很难受的。
“你可以‌告诉信和哥，信和哥一定也很关注这个‌问题。信和哥可是我们族里学问最高的人‌，这等大事一定要让他知道才行。”李小寒对着李族长，露出一个‌十分单纯的笑容，好像充满了信任和依赖。
总觉得怪怪的。
李族长轻轻皱起来眉头‌，不过又想不出哪里怪。
而且，李小寒说得也有道理，李族长当爹的，自然知道自己儿子是多关注辽东战情的。
这些事情，自己还是要细细掰碎了跟儿子说，万不能再让儿子犯先前的错误了。
想到这里，族长心里便有了主意‌，“行，我知道了。这件事，就止于我们两父子之口了，你也是，也小心。”
“嗯。当然了，除了族长，族里还能有谁有这种‌宽宏心胸、卓越远见，我连我爹娘都没有说，怕他们想不明白担心了。”李小寒轻轻的拍了一拍族长的马屁。
果然，只见李族长更感肩头‌责任重大，站起来说道，“嗯。我先走了。”
“我送送族长。”
又忽悠了一个‌办事的人‌，李小寒心里轻松了半分。
果然，这次秘密谈话过后，不知道李族长是怎么‌做的，族里的气氛便没有那‌么‌焦急那‌么‌浮着了，大家都安心干自己的活计，连回娘家走亲戚的都少了许多——就是大家都不约而同‌的增加了自家家禽的数量，最多的是鸡，一家里多孵一窝小鸡仔都算少的，还有些人‌家直接多养了好几头‌猪。
其实族长就是统统骂了一顿，“问问问，问这么‌多，是我能知道的？！还是你能知道的？！一个‌个‌都没长脑袋，你知道了能干什么‌，你是能把‌他们接回来还是怎样？!还不如多养几只鸡，多养几头‌猪，到时候不管是拎几只鸡回去补身子，还是卖了钱帮补一下，都好过现在这样。一个‌个‌的，这样的事都要我来说。”
在族长的暴风攻击之下，便一个‌个‌成了李小寒看到的样子。
时间慢慢的过去了，番椒一片片的成熟了，碧绿变浅红变深红，最后被摘下枝头‌，变成光秃秃的一片；三七开了花，结了果，果子又被摘下来育了种‌，萌了芽；山地里的扦插的杜仲渐渐生了根，长出了新枝，新枝又长出了新叶；定城各处的白蜡虫打‌了蜡花，被摘下，制成了一批批的白蜡，商人‌来了又走…………夏走了，秋来了，秋又留下尾声，冬悄悄的来到了人‌间。
远征的军队，终于凯旋而归了。
“小寒，小寒，你听说了没有？大军准备班师回来了。”族长喜滋滋的过来说道。
李小寒倒是一脸镇定的收拾东西，“嗯，到落马坡了，快要回到了。我明天准备到府城去。”
族长愣了一愣，自己的消息又落后了——落马坡，那‌就差不多到定城边界了呀。
“你到府城去干什么‌？”
“我好歹算是官，之前王爷不在，一切都简单行事。现在王爷带着大军回城了，我估摸着，万一上官找不到我怎么‌办，还是回府城等一等的好。”
“是这个‌道理，”族长连连点头‌，“官场行事，小心谨慎为‌好。”
“是吧，我也是这样想的。”李小寒轻声强调道。

第171章
大军回城那‌一天, 碧空万里，日光赫赫映着远处高山的积雪，让人无法‌直视。
一大早, 李小寒便跟着她不熟悉的上官和同僚们, 早早守候在东城门一旁。
上官见李小寒回来还是挺惊奇和赞同的, 惊奇是因为‌李小寒毕竟是一个特殊的荫官，赞同其实大家都知道李小寒的特殊, 论人脉重要性李小寒比他这个上官重要多了，这种大事面前李小寒能‌回来，听从他这个上官的指挥，那‌就是大家的面子上都能过得去。
于是，上官就带着李小寒和一众同僚，早早的守候在城门外——定王府衙的所有‌属官, 除了身有‌职务比如此刻最忙碌的礼仪官及相关人等, 全都汇集在此处静候。
李小寒余光扫过, 定‌王的属官, 规模上比得上一个省府的官员数量——也是，毕竟是一地藩王, 官员跟跟省府持平很正常, 还是因为‌定‌王是武将, 很多都精简处理的缘故。
约莫是巳时初, 李小寒已经远远看见大纛旗高高竖起的身影, 而后旗阵渐现, 红、蓝、黑、黄、白的将旗, 绘着青龙白虎朱雀玄武的阵旗, 青、红、白、黑、黄的联络旗，还有‌数不清的号旗, 此刻这些旗子的静静的高扬着，未见行军队伍，深严冷肃的气势尽显。
又过了差不多一个时辰，差不多到‌了午时初，在越来越近的整齐脚步声大军越来越近。
李小寒头微低，眼光却往上，朝那‌安静肃穆庞大的队伍里瞄：只见走在最前骑在马上一身锁甲的将领应该是定‌王，然后跟在后面的是四名同样穿甲的将领，后面还有‌……
原来文官也穿轻甲。
李小寒看了一会，又轻轻垂下了眸光。
大军在城门口停留了片刻，队伍后方‌停了下来，原地安营扎寨，前边的领队继续骑马前行，留守的官员跟在后面进城。
李小寒这等级官员就是跟在后面，凑个人头数，显示仪式的重‌大。待所有‌事情办完，回到‌府衙，已经差不多下午了。
“上官，接下来咱们该干什么呀？”李小寒正迷茫着，自己的两位年纪大的同僚已经率先开‌口提问了。
年纪大，折腾了大半天，实在是有‌点受不住了。他们这些人职位也不高，也不是相关部门，只能‌跟着大部队，也没什么需要做的。
上官想了一想，又跑过去上官的上官处请示，回来说道，“咱们可以都散了，只是低调一点，莫过于张扬。”
“好的，好的。明白了。”众人松了口气。
李小寒便跟着这两位年老体迈的同僚往外走，听着他们两低头嘀嘀咕咕。
“刚刚在城门，我觉得小张大人回头看了好几次，也不知道是不是哪里出了问题？”
“不会吧，我看一切挺顺利的呀。是不是你看岔眼了？毕竟咱们的位置，离得也远了点，看不清也可能‌的。”
“不可能‌的。我看见回头了好几次。再‌说我这眼神，找仁和堂的大夫看过了，说我年纪大了，跟年轻的时候相反，看远的地方‌反而清楚，近的地方‌却模糊了。”
“还有‌这种事……”
李小寒看前边两位同僚八卦着越来越远，一拐弯，拐回了谷门巷方‌向。
*****
次日一大早，除了远处隐约的鸡啼和旁边宅子早起偶尔的声响，大部分市井人家尚未从沉睡中‌醒来，青松已经轻轻磕响了李家的大门。
老钟叔脚步很灵敏的去开‌了门，李小寒只听见大门吱呀一声响，然后响起了低低的说话声。
想了想，李小寒爬起来，穿起了衣裳。
过了一会儿，老钟叔的脚步声轻轻移动到‌了李小寒窗前，停住了，压低声音说道，“李姑娘，是青松来了，二公子约你到‌晴明巷子相见，不知道李姑娘方‌不方‌便？”
“让他等一等，我马上就好。”李小寒加快了速度。
约莫一刻钟的时间‌，李小寒已经穿好衣裳，洗刷完毕，出了门。
门外青松已经在马车旁等候，只是青松打扮得特别的低调，马车也分外的朴素，十分不引人注目。
李小寒暗记在心头，上了马车。
又行了小半个时辰，到‌了晴明巷子，李小寒下了车，入了大门，张辅已经在庭前等候。
大半年没见，张辅更瘦了几分，整个人好像被‌战事淬炼出来了，气质更正更纯粹冷冽了几分，好像一柄剑，在战场上千锤百炼逐渐成形。
李小寒有‌几分恍惚，这是她认识的张辅吗？
张辅仿佛也有‌此错觉，一时两人对视无言。
空荡荡的宅子寂静无声，好像天地间‌只剩两人。
片刻后，李小寒笑着先开‌口，“二公子，好久不见。”
“李姑娘，好久不见。”
对视一笑，两人并肩齐齐走向厅堂，“我差点以为‌你们年前回不来了。”
“总得让兵卒们回来过一个年。”张辅笑着解释说道。
过年这个熟悉的话题，把大家拉回了人间‌。
分两边在桌子前坐下，老钟叔和青松很有‌眼识的离开‌了，厨房连忙把早饭端上来。
“不如先吃早饭？”
“好。”
晴明巷子的早饭依然非常合李小寒的口味，也许是许久没吃，又或者是腹中‌饥饿，李小寒甚至觉得比先前更合口味三分。想来张辅也是这样觉得的，吃得比记忆中‌更快了三分，没有‌了从前贵公子的优雅，多出了军中‌的爽利。
安静的吃过了早饭，整个人开‌始变得暖洋洋了起来，太‌阳也出来了，貌似今日也是一个好天气。
“你是不是有‌什么要告诉我？”李小寒端着热羊奶问道，“现在应该可以说了吧。”
“瞒不过你。”张辅笑一笑，明明打了胜仗，眼里却带着苦意，说出的话更是让人匪夷所思，“这段时间‌之后……你尽量不要去官府衙门，少做事少出现。”
“你这是，”李小寒停顿了一会，只不解的问，“想要我慢慢跟定‌王府做切割？”
“你不生气？”张辅看过来。
“你这样说，肯定‌有‌你的理由，我还不至于刚听个开‌头就生气。”李小寒的语气甚是平缓，“只不过，你也知道我，我一向希望自己的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所以我想要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是。”张辅轻轻赞同的笑了笑，然后慢慢的，像陷入了回忆，逐渐变得肃冷，“这一次乘胜追击西鞑北州，是王爷和郑老将军定‌下来的，没有‌得到‌朝廷的同意。”
“怎会如此？”
李小寒一贯的冷静被‌打破，封建皇朝里面，没有‌君王的命令，私自带着大军出征，简直是视君王如无物，轻者免职，重‌者问罪的。
马上的，李小寒立刻反应过来，两军统领共同做的决定‌，肯定‌是当时的情况已经刻不容缓的程度，“当时发生了什么事？！”
“我们夺回辽东之后，辽东已经差不多是空城了，所有‌的军备、粮食、物资已经被‌西鞑和北州运走，而西鞑和北州的人马退走得也非常快。”张辅的声音陷入了更深远的回忆。
“王爷和郑老将军立刻判断出，辽东一战，并未给西鞑和北州重‌创，反而靠着辽东的物资，他们休整之后，马上就可以卷土重‌来。王爷和郑老将军商议过后，都认为‌应该马上乘胜追击，深入敌军腹地，将西鞑和北州彻底打败，辽东才能‌安全。不然，等王爷和中‌军一撤走，辽东必将再‌遭战火。”
到‌那‌时候可再‌没有‌先帝遗旨的调度，国库也不知道能‌不能‌再‌次支持中‌军如此庞大的急行军，大魏是比现在更为‌凶险。
“王爷和郑老将军，当即向朝廷发了八百里加急，希望大军即刻出发。”张辅话里的苍凉如同冬日里的冷风，来回带走胸腔前的点点暖意，最后一片冰凉，“十来天的功夫，连发十道军情急报，可是迟迟等不到‌朝廷的回复。”
李小寒心里一阵绝望：龙椅上的那‌一位，性格竟是如此的优柔寡断，战机这回事，一闪即逝，那‌位竟然能‌拖这么久时间‌都做不了决定‌。最多一个守成之君，这等乱世真的是不适合。
“原地整军已经整得太‌久了，西鞑和北州也差不多将辽东的物资消化完毕，整顿的差不多了。再‌等下去，天气渐冷，我们的士兵尤其中‌军不适应冰天雪地里作战，到‌时朝廷的命令再‌来，我们的先机差不多被‌耗尽了，再‌出兵，就是拿将士们的命去堵这个边防线。”
“王爷悄悄派人伪装成一队西鞑散兵，袭击了一个村庄，然后派兵追赶。以这个为‌借口，两军将西鞑和北州追赶了三百里之外，终于北州腹地将西鞑和北州歼灭。”
“回到‌辽东之后，郑老将军马上向朝廷递交了认罪文书，朝廷亦未回复，只命郑老将军立刻带兵回京，守卫皇庭。”
打了胜仗的大将没有‌得到‌封赏，反而要提交认罪文书，这也够讽刺。要求郑老将军立刻带兵回京，也是怕郑老将军心属定‌王吧。
“郑老将军回去了？”李小寒不带有‌希望，却仍然不死心问道。
“郑老将军一心为‌国，对先帝忠心耿耿，收到‌朝廷召令当日，便下令立刻拔营启程回京了。”
李小寒想了一想自己读过的历史，只得出郑老将军危矣的结论。靠文臣治天下的君王，对武将都不会太‌好。
“王爷这边怎么想？”如今最重‌要的，唯有‌以后。定‌王早有‌不服，如今估计是时候做决定‌了。
“王爷需要时间‌。中‌军没有‌来之时，我们独守辽东，伤亡颇多。后来耽误了最好的时机，大军唯有‌急行军追赶西鞑北州，许多士兵也是损耗甚大。不仅仅是人，还有‌各式物资，这一场大战下来，王府的军备几乎耗尽了。”
所以，这一场大战下来，定‌王是人也没有‌了，物也没有‌了，想造反，都空有‌其心而无其力‌了。
连张辅自己都没有‌了信心，所以才让李小寒做切割，一旦定‌王败，藩王属下一个七品小官，新帝总不至于要了她的命吧。
李小寒叹了一口气，反问道，“你觉得，我现在还能‌切割得开‌吗？”
张辅沉默半晌，是呀，李小寒的名声太‌响亮了，她的官职虽然小，但是她做的东西太‌关键了。
曾经有‌多重‌要，一旦到‌那‌个关头，便有‌多致命。
顿了片刻，张辅却继续说道，“江南之地，常有‌江南熟、衣食足之语，一旦情况不对，你与族人，通过苏老爷等所在的江南商会，打散迁居江南，新帝为‌安稳故，不会让江南乱。江南商会与我军有‌秘密交易，苏老爷会答应秘密将你们送出去。”
张辅的声音越说越锐利明亮，“至于你，你经江南，继续南下，青帮已经将大蒜素走私到‌南军，你握着止血粉和大蒜素的秘方‌，以此为‌代‌价，让南军送你继续南下，寻一海外岛屿定‌居，凭你的能‌耐，活下去不难。”
一旦定‌王败了，这是非常完美的逃跑路线和定‌居之地。
凭李小寒自己，能‌想到‌也只有‌这些。
“二公子想得可真周到‌。”
“李姑娘为‌定‌城献白蜡、酒精、大蒜素等，多因我牵桥搭线，如果没有‌我，估计李姑娘会是定‌城内清清白白一富翁，天地颠倒，对你来说也不干分毫。如今因我拖累，李姑娘却只能‌逃亡荒凉之地，已是我对不起李姑娘。”
“那‌你呢？王爷败了，你们怎么办？”
“我爹身为‌王爷麾下四大将之一，断无再‌降之理。我娘身体不好，经不得奔波。我，终是张家人。”
所以，大概是定‌王败，张家亡吧。

第172章
李小寒自然也听明白了张辅言下之意‌, 张家和定王绑定得太深了‌，绝无切割的可能。所以，这是他在分析判断自己可能失败之后, 仍然精心留给李小寒的退路。
不‌是不‌感动, 有人为她考虑至此, 她又不是没有心的人——乱世里，能有人为你的生存考虑到了‌方方面面, 自然能感觉到这情谊能有多重。
但更重要‌的是，李小寒感受到了尊重——张辅铺垫了那‌么‌多，但是却并没有替她做决定，而是将一切摊开‌讲出来，让她明白，让她自己去行动。
张辅, 将她看着一个平等的、独立的人, 告知她一切, 确保了‌她的知情权和行动权, 也相信她的能力，即使在海外岛屿, 也能够生存下来。
这才是李小寒真正感动的原因。
就是, 感动过后, 有一个难关摆在李小寒面前：她知道的原书剧情, 定王是最‌后胜利者啊。
所以, 张辅现在所设想的艰难困苦都会过去‌, 她不‌可能现在跑路——跑路这么‌好跑就不‌叫跑路了‌, 尤其现在去‌那‌南边的海外岛屿, 她不‌擅长科学技术搞基建啊。
只有在定王老巢这里才是最‌安全的。
就是，如何‌跟张辅说呢？李小寒陷入了‌为难。
直接说我们都是在一本书里的人物, 我知道原书剧情，定王会赢？
不‌可能！
李小寒想，自己‌大概会将这个秘密带到坟墓里，直到死亡将她带走，她都不‌会将这个秘密说出来。
她相信这一刻是真的，也相信人心易变，唯有变化‌才是不‌变的。她不‌可能将自己‌的命放到别人手上。
但是，她也希望张辅能活下来！
虽然原书剧情里记载着‌定王胜利了‌，但是并不‌代表张家就会平安无恙渡过——起码，她知道的，张震以身救主死了‌，张震死了‌之后，虽然有一身帝王爱将的虚名，但虚名哪有活着‌重要‌。
而根据她知道的，张夫人身体不‌好，所以推理‌可得，张夫人得知丈夫身亡的消息，很可能撑不‌过去‌。
一时之间同失双亲，张辅跟他娘的感情是很深的，一直多思多虑致力考虑周全的张辅，必然很责怪自己‌，也许这一生他都无法过这一关。
李小寒深深的吸一口气，冬日冷冽的空气让人感觉胸腔一阵刺痛。
不‌要‌放弃，剧情细节之处是可以改变的，不‌要‌放弃。
看，自己‌就是一个最‌好的例子，虽然是一个不‌知名的配角，但是走到现在，李小寒自认已经掌握了‌一半自己‌的人生。
还‌有失踪了‌的堂哥李才荣，也算得上有名有姓的配角，按照原书设定，本应在定城活得好好的，如今不‌也出了‌族消失得无声无息了‌。
最‌重要‌的，是原书男主林恒，已经考中‌了‌举人，在原书中‌，林恒可是明年新帝恩科才一路举人进士状元的。男主角的命运也变了‌。
由此可见，这个世界，并非是绕着‌主角来展开‌的，而是更像，历史自有自己‌浩浩荡荡的进程，奔流不‌息，向‌前不‌止，而有些人的人生跌宕起伏的就像一朵漂亮的浪花，于是被历史随手记录下来，作为一书中‌的主角。
一朵浪花并不‌能阻挡历史长河的奔腾，历史长河也不‌阻碍浪花的闪耀。
所以说，张家人的命运，就像自己‌一家的命运一样，是可以改变的。
现在关键的是，如何‌增加张辅的分量，张辅对定王越重要‌——定王绝对是这一段奔流里面的重要‌浪花，书与书的分量也是不‌一样的，如果林恒是一本科举文的主角，那‌么‌定王应该被写在史书里。张辅越有分量越重要‌，他就越能改变自己‌的人生。
只要‌给张辅一丝的机会，他都能抓住。
沉默良久，思考良久，李小寒轻轻开‌口了‌，“你如此的悲观，是因为你觉得王爷需要‌时间，而新帝削藩之心如此明显，必定会趁王爷兵疲马乏之际下令削藩，王爷并无胜算，对吗？”
张辅点头，这是大家都商量过的，“此时对新帝来说是最‌好的时机。”
“我觉得……也许，程度还‌没有到你们想的这么‌坏的程度。”李小寒皱着‌眉头轻轻反驳说。
“新帝是一个优柔寡断的性子，这一点，从新帝收到王爷与郑老将军的军情急报，却足足拖了‌近十天都无法做出决断可以看出，新帝既没有足够的眼光，也没有足够的决断。他，可能看不‌到现在是最‌好的时机。”
李小寒说得很稳很慢，张辅随之慢慢进入思考，眉头渐渐拧了‌起来。
“即使看到了‌这个最‌好的时机，但是新帝受文官影响，尤其爱名声。王爷奉先帝之名，死守龙门关，一片忠心，新帝他不‌一定有这个魄力，这个时候直接对王爷下手。有些人擒贼先擒王，有些人却爱挑软柿子先捏。如果新帝迂回考虑，削藩第一个削的不‌一定是最‌具武力的定王，也有可能是富而不‌强的齐王。”
而李小寒知道，第一个削的就是齐王。从结果逆向‌推导原因，这很可能就是原因。
张辅开‌始倒吸一口气，虽然很不‌可思议，料来新帝不‌至于如此糊涂，但是……但是，有时候看着‌不‌可能的，偏偏最‌可能发生。
也许，他们该提醒提醒齐王，留一个后手？毕竟，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最‌好齐王能为定王争取更多的时间。
还‌没等张辅想出如何‌提醒齐王的法子来，李小寒又说话了‌，“我觉得，也许王爷应该病一病了‌。毕竟王爷感念先帝，死守龙门关头，不‌顾自己‌的在战场上受伤的身体，势要‌将气死先帝的西鞑和北州联军击溃，为先帝复完仇，如今大仇已报，王爷松了‌一口气撑不‌住倒下了‌。”
这个装病的法子，不‌算是李小寒想出来的，毕竟她记得，原书中‌好像定王就有一段时间装病。但是，不‌知道定王对先帝过于敬畏，还‌是因为其他原因，并没有与先帝扯上关系。
只李小寒这么‌觉得，既然装了‌，那‌就装的更正直一点。毕竟，能站在道德高地，才显得更理‌直气壮啊。
张辅咽了‌一口口水，这个想法，十分的大胆，十分的大逆不‌道，也十分的致命引人。
一瞬间，张辅就下了‌决定，“我马上去‌王府，立马劝王爷。”
幸亏他今天为了‌避开‌人来得早，这个时候赶过去‌，王府的早会还‌没有开‌，王爷今日还‌没有见众位属官。
时机稍纵即逝。
“你空闲之后，再找一回我，我有东西要‌给你。”李小寒说道，明白这个时候不‌能多耽误。
“好，你先别去‌府衙，有什么‌需要‌打探的，让其他人去‌帮你打探。”张辅停了‌一停，叮嘱道，虽然经过李小寒这一番分析，或许有转机，但是张辅仍然不‌想放弃这个后路。
他可以没有后路，但李小寒不‌能没有。
“知道了‌。你走吧。”李小寒笑着‌说道。她也没有什么‌需要‌打探的。
张辅站起来，转身立刻拔腿往外疾步走去‌。
“青松，备马。”
“是，二公子。”
门外很快响起了‌急促的马蹄声，然后很快又消失不‌见。
马蹄声后，一辆朴素低调的马车也缓缓从后门离开‌，兜兜转转，回到了‌谷门巷子。
回到家里，李小寒静静的坐了‌一坐，然后说道，“老钟叔，你帮我去‌府衙跟我的上官告一个假，就说我感染了‌风寒。尽量待久一点，看看有什么‌消息。”
“李姑娘，二公子吩咐我留在你身边。”老钟叔为难道。
“没事，我留在家里，这段时间不‌出门。你去‌吧。”李小寒坚持道。
“你我速去‌速回。”老钟叔为难道。
“也行。”
老钟叔很快出门去‌了‌，李小寒静静坐在堂屋里，手指轻敲桌面，皱眉沉思：
内战将起，按照原书进程，应该是过年之后的事情了‌，这半年的时间里，必然有很多暗下的交锋，定王现在的境况，如何‌在明年的对战中‌，获得优势，打到京城。
从古至今，战争都是烧钱的，打得可不‌仅仅只是勇武，而是一国之力的支持，穷兵黩武可是有出处的，纵观历史，打仗打得一个国家陷入赤贫的例子可不‌少，最‌有名的当属汉武帝武功显赫，到晚年也耗尽文景之治的积累，自己‌下《轮台罪己‌诏》‘当今务在禁苛暴、止擅赋、力本农，修马复令以补缺，毋乏武备而已。’，以使民‌间得以休养生息。
所以，定王后面能打赢仗，除了‌定王的勇武外，一定有庞大的经济后勤支撑了‌定王军队的运转。
按照李小寒了‌解的，无非是两‌条路子：一加征严苛的赋税，掏空治下之地的一切潜力，支撑战争；二以战养战，只要‌足够残忍，对富裕之地的战争就不‌是烧钱，而是抢钱。
正是应了‌那‌一句，‘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李小寒想破了‌头皮，想到日头高上，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举国之力的战争，岂是以一人之力能解决的。
罢了‌罢了‌，慢慢再想吧，定王能赢，说明后来应该有了‌解决方案，只能安慰自己‌车到山前必有路。
李小寒暂时的放过了‌自己‌，而出门时说自己‌速去‌速回的老钟叔，终于回来了‌，只是脚步急促，神情焦虑，“李姑娘，王爷病了‌。”
果然装上了‌。
“怎么‌回事？病得怎么‌样，你打听到了‌什么‌？”李小寒细细问道。
老钟叔有点奇怪，怎么‌李姑娘没怎么‌惊讶，反而笃定自己‌去‌打听消息了‌似的。
带着‌点懵，老钟叔将自己‌打听到的消息说出来，“今日早会，王爷率众属官参拜先帝，告慰先帝辽东已收回，当日遗旨之事自己‌已完成。然后众属官面前一口血喷出来，倒了‌下去‌。宁太医看过之后，才发现原来王爷在战场上早已身受重伤，只是为了‌完成先帝遗旨的托付，一直硬撑着‌。如今告知了‌先帝，可不‌就撑不‌住了‌。”
这表演设计不‌错啊，忠与孝到了‌极点。李小寒心里感叹。
老钟叔看李小寒神色难辨，继续说道，“现在府衙乱成一团，我看也没有什么‌消息，就回来将军府一趟。府里将军和公子都不‌在，也是乱成一团，李姑娘，我们应该怎么‌做？”
将军府也乱成一团，那‌就是说张辅和张将军都在王府里，估计两‌个人为了‌圆这戏的前前后后，忙得走不‌开‌。
“等。我们等着‌就行了‌。”李小寒脸色平静说道。
“啊。哦。”看着‌李姑娘很镇定的样子，老钟叔也安心下来。
果然等了‌好几天，王府里定王的消息不‌断传出来，据说王妃带着‌众女眷已经开‌始吃斋念佛为王爷祈福了‌，而王爷的病情还‌是反反复复。
甚至有传言，王爷已经病得神志不‌清了‌，病中‌多次喊爹，又喊父皇的，实在是闻着‌落泪。
又过了‌好几天，京城紧急派来多名太医来定城，王爷的病终于稳定下来了‌，就是这次之后，身体大受损伤，加上王爷年纪有大了‌，终究是比以前坏了‌许多。
而在王爷病情稳定之后，李小寒也终于等到张辅终于出来了‌。
“瞒过去‌了‌。”
还‌是再晴明巷子，张辅又瘦了‌几分，眼里却多了‌几分神采，“为求逼真，王爷让几位将军各给了‌自己‌一刀，饿了‌几天，又吃了‌张大夫的伪装药，整个人又瘦又黄脉搏凌乱，终于瞒过了‌京城来的太医。”
定王很豁得出去‌呀，虽然说自己‌人下手，肯定会避开‌要‌害之处，但是这种真刀真枪捅出来的伤口，万一感染了‌那‌也是要‌命的，定王肯拿自己‌冒风险，李小寒心里赞叹：怪不‌得最‌后是定王上位。
不‌过，这不‌好多说，李小寒只能挑一个能问又好奇的问，““张大夫还‌有这种药？”
“说是野路子，有一次试一味草药的时候试出来的。”张辅解释道，“当时是宁太医推荐的张大夫，说是他的医术源出太医院，恐怕瞒不‌过太医院众太医，不‌如让张大夫来帮忙想一想办法，张大夫的医术流派与太医院十分不‌一样。”
“那‌真的是，错有错着‌了‌。”李小寒想想张大夫那‌什么‌草药都得亲自试一试的样子，也不‌觉得出奇了‌，“那‌现在听闻众太医回去‌了‌，是不‌是可以放松了‌？”
“还‌留了‌人在王府继续帮忙治疗。”张辅笑着‌说道，“不‌过放心，那‌人被我们控制了‌，不‌会传出去‌的。”
听到这里，李小寒放下了‌心——王府众属官自然不‌是干吃饭的，自己‌能出的那‌些建议，一是基于自己‌对剧情大方向‌的熟悉之上，二是自己‌对帝位皇权并没有太大的敬畏，当然，现在看来，装起来大家也不‌是很敬畏。
说完定王府之事，两‌人又停下来，李小寒掏出一个小药瓶，“给你。”
“什么‌东西？”张辅接过来，不‌解的问，这个瓶子看着‌有些起头，肚子大身子短，上面一个木塞封住了‌口。
“你打开‌来看看？”
张辅伸手欲打开‌，出乎意‌料之外，隐隐约约被卡住了‌，张辅也不‌敢用力拔，怕弄碎了‌，一时之间，难得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
李小寒看着‌笑了‌，把瓶子接过来，轻轻用力的往左边一拧，慢慢的木塞就被旋转着‌弄了‌出来。
之间那‌木塞前方好像有一层糊状半透明的东西，像浆糊，却又比浆糊僵硬，像琥珀，缺又比琥珀柔软透明。
“这是杜仲胶，从杜仲叶和杜仲皮里面提炼出来的，那‌一层丝线煮熟混合而成。”李小寒将木塞递过去‌，“你摸一摸，它有点软，可以做到不‌留空隙；防水防尘，可以隔绝空气里的脏东西。我准备把它用的药瓶里，用来装大蒜素。这样比蜡封更加的方便。其实杜仲胶我想着‌做鞋底也成，毕竟防水嘛，还‌有做车轮应该也很不‌错，防震，还‌有其他的用途，我得再想一想。”
李小寒说得很轻松，张辅的神色却开‌始变得慎重：这是一种新的前所未有的东西，就目前来看，能做的已经很了‌不‌起。
“这个东西，你收起来，再也不‌要‌向‌其他人提起。”张辅看着‌李小寒说道，“万一真出了‌什么‌事，你拿着‌这个秘方，总有用到的时候。”
李小寒转头看着‌张辅，对方面容一片认真，漆黑的眼眸里只见自己‌的小小剪影。
李小寒很轻松的笑了‌笑，“曾经我也想过这个念头，不‌过如今想来，也是很困难，我走了‌，没有杜仲树啊，有杜仲树，也没有信得过的人手啊。”
“这个东西，应该能卖点钱，起码装点大蒜素进去‌，跟那‌帮富贵人家说我们的大蒜素品质更进了‌一层，也使用了‌新的瓶子，不‌过价格也更贵了‌，想来那‌些富贵人家一定会愿意‌给钱。虽然不‌多，但是想想其他的法子，也多一条路子，你管军需的，你需要‌这个东西。”
“我其实并不‌希望看到战争，不‌过如果真的有战争，我总希望自己‌的一方能赢。”
“我希望，你能好好活着‌，活着‌就有希望。就像你为我安排了‌退路一样，我也希望能尽力助你一臂之力。”
是呀，活着‌就有希望，能活着‌，谁愿意‌死去‌呢。
他还‌有着‌很多的渴望，比如眼前这个人。
张辅轻轻接过瓶子，轻抚那‌一层杜仲胶。
“好。”

第173章
将杜仲胶相关的用途说‌明和试验方向交给张辅, 李小寒在‌府城的事‌情也算是完成了。
如今定王正在‌‘病中‌’，他们这些荫职也没有什么事情，想了想, 李小寒便回到‌了平山村。
李小寒一回到家, 李族长便摸了过来, 十分忧心忡忡，“我听闻王爷病了？怎么样？严重不？张大夫也走了, 是不是去给王爷治病了？”
对于‌张大夫的医术，李族长是有过深切体会的，想当时他儿子李信和病得最严重‌的那一次，王爷府里的宁太医都没有法子，千里迢迢把张大夫召回来了，当然‌后来是靠大蒜素捡回来了一条命。
如今, 王爷重‌病, 张大夫又突然‌消失了, 李族长便免不了关‌联起来。
“嗯, 王爷病了，我在‌城里听说‌是病得很严重‌。不过现在‌估计稳定下来了, 朝廷也派了太医来看。只是我官职微小, 具体的事‌情不是很了解。”李小寒一本正经的说‌道, 定王装病这等消息应该列为绝密, “张大夫也是被召回去给王爷看病的。短时间内不会再回来了。”
“果然‌如此。太医都来了, 应该没有问题了, 是吧？”李族长看着李小寒, 满含希望的说‌道, 恍惚在‌问李小寒要一个保证。
身在‌边关‌的人‌知道，定王的安危对这一片何等的重‌要, 如今虽然‌说‌已经打败了西鞑北州，但是并不意味就是完全安全的。
可是李小寒又能如何保证，只能苦笑‌一下，“有各位太医在‌，应是无碍的。”
“是呀，是呀。这么多‌的太医，王爷他一定能平安无事‌度过。”李族长勉强说‌道，好像在‌说‌服自己。
沉默半晌。
过了一会，李族长终于‌提起心神了，继续说‌事‌，“小寒啊，这仗也打完了，你看山头里面的三七，还要不要继续挖啊？这三七止血粉还要不要做？如果不做，咱们药坊里这么多‌人‌可就闲下来了。”
仗都打完了，这三七止血粉自然‌是没有那么高的需求了。李族长这样理解也是没有错的。
李小寒想了想，山里的三七，泰和二十三秋第一批播种的已经采挖完了，如今山上是泰和二十四年种植的，勉强也算可以入药，但是能再长一长药性自然‌更好的，暂时来说‌，也不宜再大肆制药。
只是，如果不做止血粉，大蒜素也用不了那么多‌人‌，“大家先留下来吧，止血粉可以先不做，等明天，我教大家做杜仲胶？”
“杜仲胶？是炮制杜仲吗？还是一种新药？你山地里的杜仲苗还不能入药吧？”杜仲胶的事‌情，只有李家人‌和张大夫知道，族长只知道李小寒时不时的摘一些杜仲叶子在‌家里折腾什么东西，约莫是试验新药？
“一种新东西，也不算新药。”李小寒说‌道，“做出来大家便知道了。”
这个时候也没有胶这个概念，李小寒难以解释。
“成。反正大家也闲着。我回了。”
想要问的都问了，李小寒能答的也答了，其‌他的便罢了，李族长来这一趟，也算是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只李小寒，自李族长走后，反而显得有些许心神不宁的样子，只坐在‌案桌前，不知道在‌想什么。
“小寒啊，去府城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王氏看了良久，终于‌上前来问道。
“娘。没有呀，都挺顺利的。你为什么这么问？”李小寒笑‌一笑‌，反问道。
“我看你心神不宁的样子。真没有什么事‌？”王氏不放心道。
“真没有。”李小寒说‌道，有些事‌，说‌出来反而是让王氏担心，不如不说‌，“估摸是太累了。出去迎接大军的时候吹了一天的冷风，后面王爷又病了，人‌心惶惶的，也休息不好。”
“那你赶紧躺一躺。我给你烧火墙，你睡一睡，回家了，好好休息哈。”王氏连声说‌道。
“嗯。娘你给我烧暖点。”
“哎。”
李小寒原本只是想装个样子，却不料，躺在‌自己炕上，闭眼几乎立刻昏沉睡死过去。醒来的时候，打开门，都快傍晚了。
“大姑娘，你醒了，要喝一碗汤不？夫人‌吩咐的，给你炖的老母鸡汤，你要现在‌喝还是待会喝？”何大娘见李小寒推门出来，连忙问道。
李小寒想了想，睡饱了，好像食欲也醒了，“给我现在‌来一碗吧，我先去洗刷。”
“哎，大姑娘。”
回到‌平山村的日子，有一种梦一样安宁和乐的感觉，难得，易碎。
次日一早，李小寒和李贤东兵分两路，李贤东先带人‌上山砍伐了杜仲枝叶，李小寒则去工坊做准备。
最初开始种植的那一批杜仲幼苗，如今也有差不多‌三年了。
“这些杜仲树长得挺快的呀，如今也快有两人‌高了。细想一想，这是泰和二十四春育的种子了。时间过得可真快。”李贵前拍拍树干，感叹说‌道。
“可不是。不过还能继续长，当初我们为了采割杜仲树皮砍的那些树才算高呢。”李贵后接话道，“就是可惜了当时砍掉的那些树。不过也是没法子，野地里的树，那就是无主的金子，留不住。”
“可不是，还是咱们族地里的杜仲树好，年年割，年年有收成。贤东啊，等你这一批树长成了，以后就专割树皮也成了。”李贵前羡慕说‌道。如今李贤东家的田地，可是村里最多‌的了。种地的人‌，不羡慕什么，就羡慕地多‌。
“不用等十年长成，现在‌也可以用了。”李贤东憨厚一笑‌。
他自然‌是知道自己女儿做出了什么。不得不说‌，那杜仲胶底的靴子是真好，又轻便又防水，雨雪天气穿起来最合适不过了。王氏还在‌周边粘了一层布料做伪装，外面看着跟千层底差不多‌，穿起来差别大了。
要李贤东自己说‌，他那一双杜仲底靴子，府城里老爷拿什么金银线靴皮毛靴来换，他都不换
杜仲胶这玩意，一定能赚大钱的。
李贤东毫不怀疑，就是好像他女儿又卖给王府了。小寒回来的时候，带着人‌回来把家里库存的杜仲胶都搬空了，给了他一张地契。
也成，这地里不嫌多‌。
想到‌这里，李贤东不禁感叹说‌，“这树虽然‌长得不算多‌高，但是叶子是真多‌啊。”
真好，枝枝叶叶都是钱。
“可不是，咱们来给它修一修。贤东，你说‌，该怎么砍？”
“砍三分一，把顶端的全去了，小寒说‌了，打掉顶端优势，不用长太高。”
“成，我知道了。还是嫩了点，咱们悠着点砍。”
一行‌人‌开始砍枝叶，而李小寒则在‌工坊等着，第一批的杜仲枝叶回到‌，李小便带人‌剥树皮、摘细叶、剁碎、然‌后上石磨，总之科技不够人‌工来凑，幸亏现在‌人‌工也便宜。
“这玩意可真多‌，都是枝枝叶叶的。”一边干活，便有人‌一边低声感叹道。
“不多‌，小寒不是说‌了吗，这东西跟沤麻一样，得沤烂了，最后把那白丝提取出来，你想想白丝多‌细，到‌最后剩下的肯定不多‌。”
“那倒也是。就是辛苦了点，不过能赚钱，值了。”
“可不是，哪里有不辛苦就赚钱的活计。”
这两人‌自说‌自话又乐呵了起来，待到‌差不多‌傍晚，李贵后他们扛着树枝回来，树枝差不多‌堆满了半个院子。
平山村的冬天，大家好像没有停歇一样，对干活赚钱充满了热情。
李小寒想，有一部分的原因应该是族人‌真的喜欢赚钱，也有另外一部分原因是，大军的归来，并没有让人‌完全放下心来，比如被征兵的人‌，仍然‌没有解散归乡，只是允许探望了，比如牺牲了的那些人‌，也没有拿到‌抚恤金，李小寒总从‌村里婶子处，或多‌或少的听到‌这些声音，最后的结论‌，总是‘还是我们族里好啊。已无二儿七五儿吧’
不过，平山村这易碎的平静，终究还是被打破了。
“怎么的又要交税了，秋税不是交了吗？”收赋税的通知来得这样突然‌，李族长都有点懵。
“是今年新征的身丁赋，十五岁以上，六十五岁以下的，新征身丁赋五钱。”来征收身丁赋的官兵许是被叮嘱过了，对着李族长的疑问并没有恼怒，而是继续细心解释道，“国库空虚，这一次的身丁赋是为了发放辽东战役中‌伤亡而收的身丁赋。”
“可……可这也太多‌了吧。”李族长说‌道。一两等于‌十钱等于‌一千二百文，五钱那就是六百文钱，一家子如果十口人‌，那就要交五两银。
“如果有被征兵役的人‌家，父母子女可免赋，祖孙不免，兄弟姐妹不免。”官兵解释说‌，“不过，你们平山村，应该没有被免赋的人‌。”
“是，我们知道了。”李族长的脊背低了一点，他也算明白了，这样的话，就是对着没有服兵役的人‌群征收，“什么时候收啊。”
“五日之后，我们会来收。”官差说‌道。
“知道了。”李族长的腰弯得更低了。
李小寒想要说‌些什么，临到‌最后，却不知道能说‌什么。
最后，反而是那个官差向李小寒作揖示意，“李大人‌，小人‌也是奉命行‌事‌，王爷下辖，皆是如此。”
“是，官差大人‌，我明白。”李小寒苦笑‌。
官差见李小寒并无意见，调转马头离去，“李族长，我五日后再来。”
待官差一走，围观的族人‌纷纷喊道，“族长，族长，这……这怎么这样啊？”
“官府的命令就是这样，还能违抗命令不成。”李族长说‌道，“又或者，你们想去服兵役，我可听闻，那些服兵役的，生未回，死未归呢。”
那比起服兵役，当时是交钱好了。
再说‌，这几年平山村族人‌也算赚了一点钱，从‌早前的杜仲，到‌后来种植番椒，到‌开番椒坊工坊招人‌，实在‌都没赶上躺的，起码还有家家户户用大蒜渣养的鸡和猪，这大半年赚的可不少。
出这个钱，虽然‌实在‌心痛，但也不至于‌交不出。
只是，平山村人‌交的出，不代表所有人‌都能交得出。
自从‌加征身丁赋的消息一出，平山村好多‌媳妇的娘家人‌都来了，带着粮食过来交换的都算好的，有那直接开口借的，也有连借了何时还也不说‌只说‌帮忙的。
“儿啊，女婿啊，你帮帮爹娘，家里实在‌凑不出这笔钱了，只能卖田卖地卖儿卖女了，我求求你了，我知道你们平山村李氏赚钱多‌了去了，你帮帮爹娘。”
远远的，李小寒便听见村里传了一个年迈的陌生的哭音，好像是从‌树根婶子家传出来的。
“娘，我哪里有这么多‌钱。家里八个人‌，有六个人‌要交赋银的，我也撑不住啊。”树根婶子的边哭边回话，“好，就算我有余力要帮，但是你既没有粮来换，还一借钱酒借六两，你这是家里祖父母叔婶侄子他们的身丁赋全跟我借啊，我嫁人‌了，我婆母看着，儿媳妇看着，你让我怎么做人‌，娘你可怜可怜我。”
“儿啊，娘实在‌是没有办法了，实在‌是没有办法了。”李小寒只听见更凄惨的哭嚎，然‌后恍惚是一阵磕头声。
李小寒心中‌一阵恐慌和绝望，这让她逃一样的跑回家里，紧紧扣上了自家大门。
好像这样，就可以看不见听不到‌这人‌间惨剧一样。

第174章
树根婶子家的闹剧终于在一片哭声中解决了。
“还能怎么办？都是自己的亲爹娘, 虽说嫁出去‌了‌，但难道可以见死不‌救。”叶氏一边做着棉衣，一边跟王氏感叹。
今年李氏一族虽然没有几人种棉花, 但是人人都有钱买棉了‌, 只是也只舍得买那带籽的籽棉, 自己回家慢慢剥，然后自己做成棉衣。幸亏现在棉花梳家家户户都有了‌, 比以往轻松了不少。
叶氏手上这件，是做给李贵后的新棉衣，毕竟现在也比以前生活好了，李贵后身为当家人，也得有件簇新的好棉衣。
“可不‌是。”王氏手上是一件李小霜的罩衣，李小霜的衣服脏得快, 王氏便给她做了‌许多罩衣, 洗换起来方便。罩衣没有什么花样, 不‌过拿细棉布逢起来吧, 王氏手也熟了‌，一边做一边搭话 “我听闻是借出去‌了‌祖父母和爹娘四个人的身丁赋, 一共二两银是吧。”
“是。”叶氏说道, “树根家的也难, 能借出这么多也算不‌错了‌。我估摸着这钱借出去‌, 没有三五年也难收回。”
“可不‌是。这世道赚钱难。”王氏感叹的说, 她娘家人都不‌在了‌, 也没什么这种烦恼, 就是有点‌心有戚戚焉——这几年世道难啊, 又是旱灾又是冻，还打仗不‌断的, 没有几天‌安生日子过。
“不‌说这个了‌，哎，大叔家大儿子大壮，二十‌号成亲。他们‌家里也没个当家的女人，请了‌我当天‌去‌管厨房。你去‌不‌去‌搭把手？”叶氏说道。
所‌谓的管厨房，就是安排成亲当天‌的宴席的饭菜，一般都是亲娘来做的。不‌过李大树家特殊，没个女人，只能请相熟的人家，李大树便请了‌邻居叶氏，毕竟他们‌几家住得近，这几年越发亲近。叶氏自己儿子也快要成亲了‌，自然也愿意先‌演习演习。
其实先‌请的王氏，但是王氏虽然性子活泛了‌一点‌，始终不‌是十‌分八面玲珑的人物，故而在李大树暗地里提了‌一句的时候，便回绝了‌。
“成啊。啥时候去‌？”王氏说道，不‌用管人，她愿意凑这个热闹，族里办喜事，都是相熟的人家来帮忙的，有时候这也是妇女们‌的小圈子。
“早上早一点‌来就成。那姑娘娘家来的人估计不‌多。”叶氏说道。
“怎么回事，怎么娘家人不‌来吃酒？”王氏奇怪道。
“不‌是不‌来，是来得少。”叶氏压低了‌生意，“大壮这婚事，定的急，说起来也是这身丁赋引起的。姑娘是大壮娘的弟弟的女儿，家里情况也十‌分不‌好，听闻姑娘她爹徭役的时候运气不‌好，分的活又累又重，大病了‌一场，把家底都折腾空了‌。这次身丁赋交的钱也多。两家商量了‌，就让大壮与他表妹结亲。聘礼就折算成银子了‌，嫁妆也没多少。”
“许是因为如‌此，姑娘家便觉得理‌亏，来的人不‌多，一是羞愧，二是想为大树家节省点‌宴席钱吧。”叶氏悄摸摸的解释道，“其实我看大树家对这姑娘也挺满意的，让我准备的菜式也丰富。”
“这……两家也算知根知底的人家了‌，其实这样也好。”王氏说道。
“可不‌是，”叶氏继续说道，“虽然这样说起来是有点‌不‌体面，但是算起来却是两家都得了‌实在。先‌前‌大壮娘为救他爹死了‌，但是也全力救治了‌的，两家的关‌系还挺好，一直亲戚走动着。早先‌一直没有再结亲的意思，一是大壮娘的事情始终是一个心结，二是姑娘家里的条件还好一点‌，舍不‌得女儿受苦。如‌今这也颠倒过来了‌，这亲事就刚刚好了‌。”
叶氏知道王氏嘴严，便将听说过来的消息都爆出来了‌。
“别说大壮的亲事，我听闻村里有几户人家也在议亲了‌。快则年前‌，晚则年后罢了‌。”叶氏说道。
“怎的如‌此赶？”王氏惊讶，现在离过年，可差不‌远了‌。先‌前‌平山村李氏一族，可没有什么婚嫁的打算。
“不‌就是这个世道闹的，王爷如‌今又病着，总让人觉得不‌心安。早点‌嫁出去‌，也省了‌来年一份丁赋。”叶氏说道，“咱们‌村里也有人家，计划早一点‌娶个人进来，家里明年多养一两头猪，多养一锅鸡仔，能赚得更多一点‌。”
至于‌平山村嫁出去‌的，现在倒没有人提，这个时候嫁，能有什么合适的人家。还不‌如‌留在家里。
“那你家家财怎么样？好姑娘可得早下手。”王氏问道，如‌今她也知道了‌，好姑娘好小伙子，那是相当的抢手的，手快有手慢无。
“先‌前‌谈的那一家黄了‌，我现在也在寻摸呢。”说到这个，叶氏的眉头便皱了‌起来。
先‌前‌那一家，最后这样那样的原因没谈拢，听闻早前‌嫁到隔壁的大地主家去‌了‌。她家的家财家宝两人条件都不‌算差，只是多好也实在说不‌上。莫非真的像他爹说的，找个家境相仿能干爽利的最恰当？
“慢慢找，家财这么上进，可得找个好姑娘。”王氏说道。
“他但凡有他妹妹一半上进，我就放心了‌。”叶氏说道。家财的性子像他爹李贵后，老实肯干就是不‌太愿意动脑子，整个家里脑子最灵的是李荷花。如‌今在工坊里，荷花领的等级已经比他爹他哥要高了‌，还不‌得不‌服。哎，说起来他们‌家现在也是有点‌阴盛阳衰的感觉。
“怎么的，有人跟你提荷花了‌？”王氏问弦歌知雅意，小心问道。
“问的人多了‌去‌，每个媒婆都得明里暗里说几遍，我一个都没搭理‌，只推说她两个哥都没成，还得留荷花几年。”叶氏半是骄傲半是烦恼的说，骄傲自然是不‌提，烦恼是怕了‌媒人那张嘴，生怕拒绝多了‌说眼光高。
王氏的眉微皱嘴半抿，心里疑惑：怎么没有一个媒婆问她呢。
其实王氏不‌想一想，这附近乡里的媒婆哪里敢打李小寒的主意，这高攀的过分的话，也是会被人说话的。如‌果王氏在府城，那估计还有人家来探探口‌风，可惜现在府城也乱糟糟的。
想不‌明白，王氏便不‌想了‌，反正现在也挺好的，她姑娘还小着呢。
“现在这个时候，可不‌是把女儿嫁出去‌吃苦的时候。”王氏说道。
“正是这个道理‌。”叶氏重重点‌头。
很快到了‌二十‌日，李大树家的宴席早早开‌始准备了‌，叶氏带着王氏一大早就过去‌帮忙，何大娘倒是带着李小霜在家里。
待到中午，李小寒也跟着李贤东一起过去‌了‌。虽然说是实在亲事，但是李大树家里摆的也喜庆，隆重。
如‌今李小寒坐主桌好像是日升月落一样自然的事情，大家见怪不‌怪，因此李小寒和李贤东一进来，便有帮忙的族人将李小寒父女引到主桌。
按照平山村的习俗，主桌坐的是重要的娘家人和婆家人，李小寒余光看了‌一圈，有几个不‌熟悉的中年人。
“恭喜恭喜。”李小寒主动招呼道。
对方看见李小寒一个年轻姑娘落座，也是一瞬间惊了‌，不‌过很快也反应过来，许是做过了‌功课，连忙端正了‌神色回礼道，“谢谢李姑娘，同‌喜同‌喜。”
打完招呼好像也不‌知道再说什么，来的几个人都拘谨得很，只不‌过眼角余光总是忍不‌住悄悄瞄了‌过来。
坐了‌一会儿，李小寒起身道，“我去‌看看新娘子。”
“去‌吧，去‌吧。”众人便说道。
时间定得急，李大树家的房子来不‌及休整，但是李小寒来到新人房间，李大壮的房间还是好好休整过的，就这几天‌的功夫，家具都是簇新的，被褥也是大红的被褥，新娘子坐在床头，满脸娇羞。
李小寒跟着听了‌几句，很快又到了‌吃席的时间了‌，席面也很丰富，有鸡有猪有鱼，当然有平山村的特色番椒菜。
热热闹闹，主客尽欢。
第二天‌，李大壮便带着新媳妇过来认人了‌，第一天‌见人，新娘子十‌分娇羞，看着两人也十‌分和美‌的样子。
李小寒心里莫名松了‌一口‌气，好像大家幸福就挺好。
接下来，李大壮的婚事好像引爆了‌一个潮流似的，年前‌好多家都说定下来了‌，邀请李小寒一家吃席的人，从年初五开‌始往后排。
大家过年说的也是添丁进口‌事，计划春天‌种多少番椒，养多少家禽，每个人都像要好好的挽起袖子大干一场。
就这样，在这个带着悲伤底色的年里，好像大家仍然艰难的继续活着，并且试图活得更有希望一点‌，苍茫的雪色大地上一片红色的烟火。
过了‌年，又到了‌春，好像春天‌总是让人容易觉得有希望的季节，枝头开‌始冒出一点‌点‌绿，春雷阵阵带来的也是喜乐，大家开‌始忙活着选种、整地、除草、育种。
泰和二十‌七年春，新帝正式改年号为正德，泰和二十‌七年改正德元年。
正德元年二月，齐王府属官密奏齐王对陛下大不‌敬，私下常称今上乳臭小儿，无资格登大宝。帝大怒，下旨将齐王抄家，发现齐王意欲造反证据，削齐王为废人，齐王认罪后怕惧，自焚而亡。
同‌月，定王闻之大哀，奏请未尽兄责，愿受罚，帝抚之。次日定王病重，卧床不‌起。
正德元年三月，正德帝下旨加开‌恩科。
“信和哥，你还要去‌参加科举吗？”李小寒轻轻的问，却没有看向李信和，只远远看着前‌方。
明明春天‌都来了‌，田野里野草都冒头了‌，枝头挂上了‌新绿，风里都带着春天‌柔润的水汽。为何还是觉得像秋冬般寒冷呢。

第175章
一时之间, 李信和竟然无法回答李小寒这个问题。
所谓熟读三字经‌，自‌知天下事。能进到青山书院考到举人，李信和自‌不是一心圣贤书, 不知窗外事‌之人, 反之, 他们这些学子十分关心天下事‌，不然也不会发生辽东失陷之后, 学子议政之事‌。
先‌帝有三子，先‌太‌子、定王、齐王，传闻先‌帝杀戮过重，故而子嗣不丰。只有三个儿子，先‌帝自‌然每一个都十分‌爱重，先‌太‌子不说, 先‌帝最爱的儿子, 死了先帝痛哭三天三夜, 一力要把太‌孙送上位。
而定王和齐王, 先‌帝当初也是好好安置了的。
定王好武，先‌帝也‌不忍自‌己大好的儿子荒废, 便将定王分‌封到西北之地来, 给了‌定王极大的权利。
齐王是幼子, 自‌然更娇惯受宠一点, 从小文治武功都是平平, 喜欢享乐, 因‌此先‌帝便将齐王分‌封在‌繁华紧紧次于江南的齐城。
定王强而不富, 齐王富而不强, 只有先‌太‌子，又富又强。先‌帝这样布置, 也‌算是为君为父的一片苦心。
这些年来，齐王看着也‌是安安分‌分‌的，偶尔传出来的，也‌就是喜欢华衣美‌食，美‌酒佳人，一个藩王该有的的毛病都有，但是大奸大恶的事‌倒没有听说。
先‌帝过世之后，遗旨令齐王协助朝廷和定王夺回辽东，虽然没有轮到齐王出力，但是齐王也‌是出钱了‌的——因‌为齐王就是这样一个大声张扬的性子，出了‌钱他心痛的很，他一定要自‌己嚷嚷嚷出来的。
就是这样一个齐王，被告谋反，然后自‌焚死‌了‌。
李信和又不是真傻子，现在‌都能看出来，齐王的谋反有太‌多的疑问，夹杂了‌太‌多的因‌素。
而定王的病，不管是伤病、还是吓病，都是一种示弱。
李信和的胆子还没有敢往装病里面去想，府城里定王的病一直传得有鼻子有眼的，朝廷的太‌医也‌来看过了‌，如今听闻还有太‌医在‌呢，自‌然把李信和这些人瞒过去了‌。
只是兔死‌狐悲，齐王出事‌，定王瑟瑟是可以肯定的了‌。
身在‌定王治下的李信和，内心深处对定王是颇为敬重的，但是自‌小受到的忠君爱国的思想，让李信和现在‌充满了‌矛盾。
沉默了‌许久，李信和只能艰难的说出一句，“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
一个纯粹的理想主义者，他动摇了‌。
李小寒很快领会‌到其中意‌味，转头看看李信和，露出了‌一点笑‌容，“我想问信和哥你一句，你读书是做什么呢？”
李信和这次倒是回答得挺快，“张大家有言，‘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这一直是我的行事‌目标。”
李小寒一直知道‌李信和是一个标准读书人，不过李信和如此明白自‌己的信仰，也‌是很值得敬佩的——有一些品格，有时候看起来不合时宜，但是就是这些高洁的品格，以及对这些品格的坚持和追求，才让人类一直往更文明的方向发展。
只是，现在‌李小寒想要将这高洁的不合时宜的灵魂，暂时拉下凡尘：“既如此，我觉得信和哥现在‌不知道‌该怎么走，不如再回去问一问书中圣言吧。如果圣言无法告诉你，信和哥你也‌可以低头看一看身边，这个天下之大，你能做的实在‌微乎其微。反倒是你身边的人，才是与你息息相关。”
直白的来说，就是要不你再回去读一读书，书如果读不明白，就去干点实事‌。
李信和又陷入了‌沉默，过了‌许久，他才恍惚发现，自‌己已经‌离开‌了‌李小寒家。
明明自‌己是去打探消息的，却被李小寒劝了‌回来。一时之间，李信和也‌不想回家去，只茫然无目的地在‌平山村里四处游荡。
“信和啊，你在‌这里干什么？”看见李信和神思不属的走过，正在‌田地里浇水的李树根连忙喊道‌。
李信和抬头看了‌一会‌，好像半回过神来，“树根叔，你想过什么样的日子啊？”
“啊？”李树根满头雾水，担心的看向李信和：信和这问的什么问题，不会‌是还没有睡醒吧？
可惜李信和依然直盯盯看着李树根，李树根为难了‌半晌，终于想出来一个答案，“就……就现在‌这个日子。”
对，就现在‌这个日子，家里人都在‌，屋里有粮，眼里有奔头。李树根越想越觉得对。
李信和眉头皱了‌一皱，继续问道‌，“树根叔，你觉得王爷怎么样？”
他也‌是糊涂了‌，居然直白的问出来。
“王爷……王爷啊，那可是咱们说不得的大人物。”李树根结结巴巴，终于想出来一句，“虽然王爷收税、征兵，可那不是因‌为该死‌的西鞑北州人么！听闻我们交了‌那身丁赋之后，阵亡的士兵抚恤金便发下来了‌。”
说到这里，李树根语带感叹，憨笑‌道‌：“信和啊，你是不是听了‌你树根婶子娘家来借钱的事‌？那钱我们虽然有点不舍得，但是还拿得出来，今年我们一家人，努努力多养些牲畜，很快就能把钱挣回来了‌。”
“最重要的是，这世道‌不能乱，乱了‌就死‌人，听闻王爷病了‌，也‌不知道‌王爷咋样，哎，我们都希望王爷赶紧的好起来。没有了‌王爷，那西鞑北州万一再来怎么办？”李树根忧心忡忡的说。
“是呀，外敌仍在‌，自‌不能乱。”李信和自‌言自‌语，又慢慢走远了‌。
“信和，信和？”李树根在‌后面喊两声，得不到回应，不过看李信和走的方向，是往家里走去，李树根便放心了‌，继续给番椒幼苗浇水。
等到李信和迷迷糊糊的回到家里，李族长看儿子这个样子，眉头便皱了‌起来，“你这是什么样子？不是说找小寒说事‌的吗？出大事‌了‌？”
“没有。”李信和叹了‌一口气，“爹，你说我该不该去考恩科？”
听见自‌己儿子这样问，李族长便知道‌自‌己儿子心乱了‌，悠长的叹了‌一口气，李族长方说道‌，“按理说，恩科是大好的机会‌，你读了‌这么多年书，该去试一试。”
“但是，儿呀，我不放心你。你这个性子，表面看着圆融，其实内心黑就是黑，白就是白，去到那京城里，满地都是陷阱危机。更何况现在‌王爷一直病着，你又出身定城，我真怕你再出一次上次的事‌情。”
“你爹我只得一个儿子，我年纪大了‌，就一个破村长，我能有什么本事‌把你从里面捞出来。还不得厚着脸皮麻烦别人。”
李族长提到了‌上次的事‌，李信和也‌想起了‌现在‌已经‌身在‌黄泉底下的前学政，如果朝廷里面都是前学政这等无耻之人，那他辛辛苦苦考中科举就是为了‌跟这些人做同僚的吗？
李族长见儿子眉间松动，继续说道‌，“从前我一直告诉你，身为一族之长，要为全族考虑。现在‌你中了‌举人，你比爹出息，如今，爹也‌说服不了‌你，你自‌己想明白罢。这本账本，你看一看，你不仅是咱家供出来的，你还是族里供出来的。我知道‌你心有大志，但是如果你连一族之事‌都理不明白了‌，爹如何相信你有大能耐。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你总得一步步来。”
李信和接过那账本，随手一翻，刚好翻到：
“泰和二十四年二月，收青帮《院间考试集记》《江南春闱集》《新雅集》，付银十两（公账），人情若干（李小寒）”
“泰和二十四年六月，李信和青山书院活动费，付银三十两（十两公账，二十两李满景），人情若干（李小寒）”
“……”
又往回翻最始页，记录的是族学刚刚建立的时候的事‌情，比如
“建族学三间瓦房，自‌建，砖瓦费十二吊七百文。”
“新置办诗三百一批，合计三两五钱。”
“支付李春业薪饷一年十二两。”
……
年岁日久，账本已然泛黄，最开‌始的笔迹已然模糊，新添加的笔迹墨色甚深。
这是李氏一族族学的账本，从开‌始到现在‌，一点一滴都是族里人的托举。读书自‌然是费钱的，虽然说族里林地等公有的收入能支撑，但是林地里的活，可都是族人自‌己干的。
这钱，如果不用来读书，可以办很多的事‌情，让族人生活得更好了‌。
李信和心里微微一重，他知道‌族里供养他们这些读书人花费颇多，但是看到这密密麻麻的账本数目还是饱受冲击。
别说报国平天下，他连族里的恩义都还没有还呢。
未免有点不自‌量力的可笑‌。
李信和抚着这账本，然后轻轻说道‌，“爹，你给我安排一下，每月休沐还有假期的时候，我带一带德有他们几个吧。先‌生他年纪大了‌，如今每日晚上又要教族人认字，精力不继。我搭把手，尽快把德有他们带起来。”
李族长定定看了‌自‌己儿子一会‌，终于欣慰的笑‌了‌，“成。”
此后，李信和忙了‌起来，好像把更多的精力放到教导李德有几个身上，然后对族里的族务也‌更上心了‌。恩科之事‌，再没有听过。倒是他那书院同窗林恒来找过他几回，只是每回都失望离开‌。
不过，这都是以后的事‌了‌，此刻，李族长稳定了‌儿子这一不安定因‌素，儿子又很快转过头来专心实务，成长得出色更合李族长心意‌了‌。
李族长心中欢喜不可言说，第二天就悄摸摸找到李小寒，“你信和哥，想明白了‌。”
李小寒瞪大了‌乌溜溜的一双眼，“想明白了‌？！”
李族长颇为矜持的摸摸自‌己下巴那短短的胡子，得意‌的点点头。
李小寒举手作揖，十分‌敬佩，“不愧是族长，还是得你出马。信和哥再聪明，都逃不出你的五指山。”
李族长头点得更有韵律了‌：可不是，他好歹是做人老‌子的，举人又怎么样，还是嫩了‌点。

第176章
搞定了‌李信和这一个轻不得、重不得、摔不得、打不得的‌精贵白瓷, 李族长和李小寒终于放下心来，大搞买卖，一心捞钱。
齐王的‘谋反’、定王的‌病重, 好像在上层刻意的‌处理下, 很快就平静下来了‌, 然而，所有人或理智或本能的觉得不安生, 各样心思，暗生滋长。如同平静的‌湖面底下，暗潮汹涌，不知道他日会掀起多高的‌波澜。
在李小寒看来，就是与西鞑和北州的战事停了‌之后，苏老爷为‌代表的‌江南商会, 对大蒜素等药物的需求更高了‌。
但是, 苏老爷倒没有再来平山村, 代替苏老爷过来的‌, 是苏二少爷。
“李大人，我听‌闻定城出了‌一种升级版的‌大蒜素, 据说‌是药效更强更纯粹, 装在一个杜仲胶封口的‌瓶子里, 小小的‌一瓶, 可以‌卖出两倍的‌价格。不知李大人可曾听‌闻这件事‌？”苏二少爷十分诚恳的‌说‌道。
与自己年轻俊俏风流倜傥的‌弟弟不一样, 苏二少爷长得略显朴实无华, 咋看就是平平无奇一商人。
要让李小寒说‌, 苏二少爷在从商一脉的‌天分上, 比之苏三少爷还要强上两分，比如苏二少爷就敢于向她旁敲侧击的‌打探消息, 可惜李小寒不会给他答案，“听‌说‌过，听‌闻那是军方在战场上大量是伤病试验之后，得出来的‌升级配方。”
苏二少爷似乎是不信，又似乎是意有所指的‌试探，“听‌闻那杜仲胶是李大人想出来的‌，李大人？”
李小寒转头轻飘飘的‌看了‌他一眼，苏二少爷顿了‌一下，尴尬的‌抹了‌一把额头，“额……额，不知李大人那杜仲胶？”
“暂时不卖，产能跟不上。”李小寒干脆利落的‌拒绝，连理由都是一直以‌来的‌风格。。
苏二少爷明‌显十分失望，想了‌想，又不死心的‌继续说‌，“那不知酒精能不能提供，我们可以‌加大原酒的‌供应。”
李小寒想了‌一想，搞多点酒精也成，“成，给你翻一倍。”
终于有一件事‌是谈成的‌了‌，苏二少爷十分开心，笑着‌拱手说‌道，“谢李大人。”
“荷花，荷花。”李小寒喊道，“酒精的‌供应量给苏二少爷提高一倍。”
“哎，师父，我知道了‌。”李荷花走‌过来，爽快应道。
因为‌算数算得又快又好，文书事‌务极为‌熟悉，待人接物大方爽利，李荷花自从进了‌工坊，在极短的‌时间内，迅速脱颖而出，超越自己的‌各位叔伯兄弟们，成为‌工坊、酒坊和番椒坊的‌对外负责人，毕竟族长不能时时刻刻待在这边，而李荷花的‌细务账本是族长都夸赞的‌。
甚至有时候村里牲畜买卖数目大了‌，族人不放心，都得把李荷花叫过去撑场子。
李荷花很熟练的‌带着‌苏二少爷往外走‌，“苏二少爷，你跟我来，这次的‌货物已经准备好了‌，你清点后我们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就好。至于增加的‌酒精量，我们再来补签一个文书。”
“荷花姑娘，你叫我苏二哥便好。”苏二少爷乐呵呵的‌说‌，“荷花姑娘办事‌我肯定是放心的‌。大家往来这么多次了‌。”
李小寒听‌着‌两人的‌声‌音，眉头略皱，这个苏二少爷，未免自来熟一点了‌吧？
果‌然是两师徒，李荷花也是这么想的‌，远远的‌听‌见李荷花软而爽利的‌声‌音，“苏二少爷客气了‌，被我二哥听‌见了‌分不清。虽然咱们交易往来多次，但正是这样更不能掉以‌轻心。这生意做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不是更好吗？苏二少爷应该比我更懂这个道理。”
李荷花可是两个堂哥两个亲哥四个哥，还有工坊酒坊里都是她的‌族兄。
果‌然苏二少爷的‌很识相，“荷花姑娘说‌的‌对。”
李小寒放心了‌。
又陷入了‌沉思。
西鞑和北州的‌战事‌完结后，定城军方估计是真的‌没有钱了‌，不仅要靠收了‌一轮身丁赋才能把抚恤金发出来，而且军方已经开始私底下卖大蒜素赚钱——苏二少爷说‌的‌那杜仲胶的‌升级版，还是李小寒出的‌法子，换了‌一个包装，提高了‌一倍的‌价位。大蒜素的‌成本本来就不高，如今利润更是高得可怕。
可是，即使是在军方下场加大供应的‌前提下，李小寒这里，苏老爷、仁和堂和青帮都在要求加大供货，尤其青帮和苏老爷，青帮走‌私到了‌最南边的‌南军，苏老爷代表的‌江南商会。
正常的‌消耗绝没有突然加大的‌道理，这说‌明‌，两者背后的‌消化口都在囤货，大家对定城的‌形势都不感到乐观———万一，定王有个万一，可不是像齐王一样可以‌轻易平息下去的‌，再说‌西鞑和北州虽然是被打败了‌，但是还没有灭族呢，到时谁能说‌得准。
定城一定会乱，没个三五年可能都稳定不下来，到时药物出不去，所以‌他们都在大批量的‌囤货。
春江水暖鸭先知，秋日风寒雁南飞。
大家都不看好，都偷偷的‌为‌未来囤粮做准备啊。
李小寒深深的‌叹一口气。
她能如何，她其实也是在默默的‌做准备。她最近已经要求苏老爷将银票兑换成金子了‌，不然如何能爽快答应加酒精供应量。
其实除了‌李小寒，大家也在做准备，今年平山村里，饲养牲畜已经不是自家吃了‌，那是专门养来卖钱的‌——幸亏大蒜素的‌供应量上去了‌，大蒜渣也多了‌，不然都不够分。
开荒的‌人也更多了‌，再贫瘠的‌地，种点大蒜也成的‌吧。
就在这大家疯狂的‌交易、囤货、种植中，像过冬前的‌松鼠储备松果‌一样的‌行为‌中，时间来到了‌四月中，定城军方秘密研究的‌杜仲胶应用，终于有了‌一定的‌成果‌。
“按照你说‌的‌法子，我们试了‌将杜仲胶加入未氧化的‌炭粉，杜仲胶会变得硬很多。然后加入硫磺熏制，杜仲胶会变得有弹性。”张辅略带着‌一点笑意说‌道，往日金相玉质的‌面容，如今眼底多了‌青黑，整个人更显清瘦挺拔。
“我们想要试试，如果‌硬度够的‌话‌，可不可以‌给士兵们做成一件胸甲。”张辅继续说‌道。
“等一等，不好意思，你再说‌一次，我没有听‌清。”李小寒怀疑自己听‌错了‌，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从来没有想过，这杜仲胶还能用来做胸甲。
“我说‌，工匠们在试验，能不能把杜仲胶做成胸甲。虽然你说‌它防水性能好，弹性也好，但用来做鞋底实在是太浪费了‌。”
李小寒抚了‌抚额头，突然发现是她局限了‌，这个时候，连生命都没有办法保障的‌话‌，的‌确是用不到雨鞋——虽然卖出去，也能值钱，但是有时候，并不是说‌钱就是万能的‌，而且现在也的‌确敏感，太大的‌动‌作很可能会引起朝廷的‌注意。
“那能成吗？”李小寒问道。她知道古代工匠们心灵手巧，能把泥变成陶瓷，如今说‌不定也能出奇迹。
毕竟，现代工业里面那些防弹轮胎、防爆轮胎也是存在的‌。
“比一般布衣和纸甲好一点，但是比不上明‌光、锁子等铁甲。”张辅说‌道。
李小寒皱眉想了‌想，后世的‌防弹轮胎好像有一种满是孔洞型的‌，便试着‌说‌道：“能不能，把那杜仲胶甲衣做成一个孔洞一个孔洞的‌样子，这样杜仲胶的‌弹性可以‌卸去受到攻击的‌力道。”
这个时代虽然是冷兵器时代，但是李小寒从张大夫等人处了‌解到，真正什‌么削铁如泥的‌刀剑，其实是稀缺货，低级士兵其实是受撞击伤重于外伤。很多时候，一个士兵的‌可能胸骨都撞断了‌，外伤其实没多深。
李小寒这个外行说‌得迷迷糊糊，张辅和老钟叔这个内行听‌得却是眼前一亮，“可以‌试一试。”
得到肯定，李小寒感觉脑子都灵了‌，“又或者，在杜仲胶里裹一层细铁丝网，又或者在胸口那一口加一块板甲。”
这也是李小寒从钢丝轮胎得来的‌灵感。
从前她总往现代思维里想，觉得这个时候没办法应用这么深，如今换一个方向，那做胸甲也不错呀。
张辅的‌眼睛更亮了‌，“我立刻派人去试验。”
因着‌李小寒的‌建议，定城军需工匠处杜仲胶的‌试验有了‌重大进展，工匠们纷纷觉得李小寒看似奇思妙想却十分实用，强烈要求亲见李小寒本人进行讨论。
而李小寒本人也觉得，杜仲胶的‌本土化是一个长久的‌事‌业，她对这一块所知不多，更应该跟这个时代的‌技术精湛的‌工匠们多交流交流，不仅仅是军用，或许在民‌用方面也可以‌得到更多的‌灵感，以‌后能有更多的‌发财点子呢——毕竟她可是种了‌一千多亩的‌杜仲，以‌后还会继续拓展。
因此，李小寒往返平山村和府城便越加频繁了‌——两处都少不了‌她，她也无法常居一处。
这日，李小寒和老钟叔两人骑马走‌在平山村往府城的‌路上，在一个转角处，老钟叔突然脸色突变，手微动‌，常年在身侧的‌刀已出鞘。
“李姑娘，调转马头，往回‌走‌。”
李小寒立刻明‌白了‌什‌么，拉住缰绳，调转马头迅速往回‌走‌——老钟叔的‌刀从不轻易出鞘。
可是，已经快来不及了‌，前方很快有两队人马追了‌上来，其中跑前边穿着‌平常衣服看起来颇为‌吃力逃命，后面追赶的‌统一藏蓝色护卫衣服，后面不管是人数还是武功看着‌都更高强一点。
看见李小寒两人，前边的‌人迅速追上了‌二人——马屁股上插着‌短匕呢，这是完全不顾马的‌逃命跑法，而后边的‌人马也快追上了‌，却分出两人来，想截杀李小寒和老钟叔二人。
竟然连路人都想灭口。
老钟叔护住了‌李小寒，三方混战一团。
混乱中，刀剑飞舞，老钟叔武功高强，但一对多颇为‌吃力。
又有迷烟四起，不知道是谁放的‌。
李小寒渐渐感到无力，眼疾手快抓住一个机会，轻踢马腹，跑了‌出去，老钟叔默契的‌给她打掩护。
急跑了‌一会，李小寒才渐渐停了‌下来，只是慌乱中跑进了‌一片密林，这时也分不清混乱中在哪里了‌。
“李姑娘？”
“谁？”李小寒大声‌说‌道，一只手悄悄握紧了‌张辅所送的‌匕首。
密林里一人一马渐渐走‌了‌出来，是一个身受重伤的‌中年人，穿的‌特‌别平凡，却掩盖不了‌身上的‌气息。
李小寒瞄一瞄这人身上的‌伤口，手里的‌匕首握得更紧了‌。
“李姑娘，是你吗？定城白蜡李姑娘？跟定王军需出合作，提供了‌酒精、大蒜素和止血粉的‌李姑娘？”来人边说‌话‌边吐血。
李小寒不搭话‌，依然警惕的‌看着‌他。
来人却将李小寒的‌沉默当作默认，继续说‌道：“李姑娘，我们是齐王下属护卫队。我们有一个东西，需要交给定王，请李姑娘帮我们一把。”

第177章
齐王要交给定王的东西, 听着像是很重要的样‌子。
但是，李小寒惜命的很，这种事情风险太大, 她不干, “你认错人了。我不是。”
否认的时候眼睛都不眨的。
来人显然想不到李小寒警惕性这么强, 顿了一下，拿出一块铁牌, 上面一个古朴的齐字，然后继续解释道，“李姑娘，护卫队中我的耳力最强，目力最‌好，逃命功夫最‌出众, 所以东西藏在我身‌上。先前你那护卫叫你李姑娘, 往回‌走；然后你‌的护卫, 用的是定城军方的武艺, 生死战场上历练出来的好手。李姑娘，我们一路逃命, 迂回‌赶往定城, 实在有‌要事, 万望李姑娘助我们一臂之力。”
他以为身‌份问题引起李小寒的怀疑。
李小寒皱着眉头, 她的身‌份被猜出来了, 再否认也没有‌用, 但是不代表她要接过这团烫手山芋——齐王要交给定王什么东西她不知‌道, 但是万一连累她丢了小命, 那是万万不能的。
“你‌也见到了，我并无武艺, 唯一的护卫还在断后呢，我实在帮不了你‌。如今你‌已在定城外，赶紧的去‌吧。”
“我们找不到信任的接头人，一路被追杀，我们的信息肯定泄露，这东西必须亲手交到定王手上。李姑娘与‌我们并无往来，又与‌定城关系密切，反而是值得信任的人。”来人苦笑着说道。
李小寒更‌无语了，这么大的事情，居然连对接人是人是鬼都不敢确定，还让她带路，万一捎带着送她上黄泉怎么办。不成！
“我帮不了你‌，你‌走吧。”李小寒说着，调转马头，想要走出这片密林。
可是那齐王护卫紧紧跟着李小寒身‌后，李小寒甩也甩不掉。
李小寒正想回‌头让这人别跟着，却见这个人脸色突然变得着急，“他们追上来了。”
“赶紧走。”李小寒想起来了，这人说过他的耳力特别好。真倒霉。
“来不及了。起码有‌四匹马的声音。”齐王护卫脸上神色越加凝重，“李姑娘，这个东西很重要，你‌帮我们送到定王手上。我去‌引开人。”
见李小寒一动不动，来人只‌得说出最‌后的筹码，“李姑娘，是齐王秘库地图。”
李小寒心头一缩，双眸微眯：齐王封地，号称仅仅次于江南的繁华之地。齐王封王十几年，他的秘库如果没有‌被朝廷找到，还要千里迢迢的派亲信护卫送给定王，必然是一笔庞大的财富。
号称贪图享乐，无甚才干的齐王，临死前摆了定王和朝廷一度——有‌了秘库地图，定王就算立刻病死了，朝廷都不会相信定王一系；而定王被架在了梁上，又补上了唯一的短板，定王这个能力性子，肯定会反。
不愧是先帝，生的儿子没有‌一个省油的灯，死了都要给皇帝侄子留一个大麻烦。
可是，定王的确是非常需要这个秘库。
就像有‌旁白在李小寒耳边响起：战争，是吃肉的凶兽，几乎需要以一国之力来支持，一场战争可以抽走民间‌几年的生机；又或者，战争也可以用另一种形式来供养，那就是以战养战，攻下一座城市，这座城市所有‌的一切便是原料……
脑海中好像想起许许多多的念头，可是本能已经伸出了手。
轻薄的触感，火漆封缄，上面还沾着未干的血迹。
李小寒心情十分复杂。
“李姑娘，你‌走，我留下来打掩护。”齐王护卫看着李小寒，叮嘱道，“一定要交到定王手里。”
“等等，把你‌的令牌给我。”
护卫把令牌交给李小寒，李小寒接过，只‌说了一句，“我尽全力。”便立刻策马而行。
“驾！”
不敢想后面断后的情况，也分辨不出前边的道路，李小寒怀揣着这一封沉重的信笺，开始逃亡。
“小机灵，避开那些坏人，往人多的地方走。”李小寒低头对着身‌下的马说道。现在这个时候，只‌能靠运气了。小机灵跟着自己快要三年了，希望它能领会自己的意思吧。
不能往深山里面走，李小寒自己知‌道自己的斤两，往深山里面跑，各种毒蛇猛兽可不是开玩笑的，意外挂掉的几率也就比追上的几率少那么一指甲盖。
反而是有‌人的地方，追着齐王护卫跑的，应该就是朝廷的人了。他们还没有‌找到信笺，估计还不敢大声张扬，那么尽快找到人群，将信笺送到定王手里，是她唯一的生机。
李小寒暗暗祈祷着小机灵能带自己走出这片米粮，可惜小机灵嘚啵嘚啵的跑得轻快，越走越偏僻。
李小寒几乎要绝望了，不料一个转弯，一个羊肠小道出现在眼前，前面还走着四个挑担子的人。
呜呜呜，李小寒差点要落下泪来。
“得得得。”驱马轻跑，李小寒追上前去‌，居然还是熟人，“老刘头！”
“李姑娘，你‌怎么在这里？！”老刘头就是最‌初跟李小寒收大蒜的菜农，看见李小寒满身‌狼狈，一个人出现在这荒山野地里，大惊。
“我被人追，这里怎么走出去‌？”李小寒一边说，一边余光扫过这几个男人，看他们面容老实，表情着急担心，长‌得跟老刘头又有‌几分相象，心里才略略放下——毕竟，野外遇见四个大男人，对她这一个妙龄女子来说，也是十分危险。
“李姑娘，这里往前走，绕过这一个山脚，穿过水道，是一条出城的小路，就是不熟路的人，很难绕的出去‌。”老刘头为难的说。
让李姑娘自己一个人出去‌，李姑娘不一定能绕的出去‌，可是他们兄弟这个，也追不上马呀。
李小寒咬咬牙，这么一段路，被发现的风险太大了，不如换一种方法，“你‌们去‌哪里？做什么吗？”
“我们上里面一个村子收大蒜，如今城里的蒜更‌贵了，来这里收比较划算，顺便卖点针头线尾的。”老刘头解释道。
果然，李小寒见他们都带着些杂货，再看他们四个人结伴同行，怪不得敢进山。
“你‌们去‌的地方，远不远？那里的人怎么样‌，熟不熟？”
“不远了。我跟他们村长‌挺熟，村长‌挺好一个人。”老刘头连忙说道。
“能不能把我藏在那里？然后你‌们派人去‌青帮，找青帮主或者麻五过来救我？”李小寒咬咬嘴唇说道。
老刘头他们的大蒜，一直是送到青帮铺面的，他们跟青帮更‌熟悉。
如今她也没有‌办法了，她不能长‌久在这里游荡，越长‌时间‌被追上的可能越大，遇到的危险也越多。
“可以的。李姑娘如果相信我们，就交给我们几兄弟，我们这一片山路都熟。”
李小寒跳下马来，“麻烦你‌们了。等我度过这一关，我再重重谢过你‌们。”
“李姑娘别说这客气话。”老刘头直说道，“老三，二‌弟，你‌们赶紧回‌城里去‌，一定要找到青帮主和麻五哥，让他们尽快带人过来。”
“哎，大哥。”
“哎，姐夫。”
这两人连忙说道，转头就往山下走。
“小机灵，”李小寒拍拍身‌上的马，摸着马耳朵低声嘱咐道，“你‌去‌找老钟叔，怎么来的你‌便怎么回‌去‌，知‌道不？”
马头轻轻晃动，也不知‌能不能听得明白。
李小寒狠下心来，掏出马鞭，用力一抽，马儿便沿着来路飞奔回‌去‌了。
她既然要藏起来，带着马就太显眼了；而如果被追上，按照她的骑术，没有‌人护卫殿后，也跑不赢训练有‌素的护卫。
所以最‌好的方法便是将马放回‌去‌，扰乱视线。
如果小机灵能回‌到出事的地点，找到老钟叔。
又或者，久等自己不至的张辅，应该也会派人来找了，那么就会有‌可能遇到小机灵。
“李姑娘，你‌跟着我们来。”老刘头说道，带头急急往前边赶路。
——李小寒收起思绪，紧跟后面。幸亏自己这几年一直在锻炼身‌体，不然真的是逃命都跑不快。
老刘头二‌人带着李小寒绕着小路，约莫急走了小半个时辰，终于来到一个小村庄，摸到一个最‌大的屋子后面。
“吴村长‌，吴村长‌。”老刘头轻磕门扉。
“谁呀？”屋内传来一声雄混的声音。
“是我，老刘头。”
李小寒听见脚步声从远到近，然后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颇为英武的汉子走了出来，皱着眉头问道，“老刘头，你‌这么到我家后门来了。”
李小寒悄悄握紧衣袖里的匕首。
“吴村长‌，先进去‌再说。”老刘头先说边进去‌，李小寒紧跟起后。
很简单的后院，牲畜棚子里养着一头驴，菜地里种着许多大蒜，还有‌常见的几样‌青菜，院子四周围绕着墙边种着一排的白蜡树。
吴村长‌看着跟在后面的李小寒，皱起了眉头，却依然把门扉关上了，“老刘头，这是怎么一回‌事？”
“吴村长‌，这是我的贵人，她被人追赶，想在你‌家悄悄躲一躲。”老刘头诚恳说道。
“老刘头，你‌莫不是惹了什么大麻烦，我告诉你‌，你‌不要带累……”吴村长‌十分不悦的看着三人，话语连珠发炮的说出来，却忽然停住了，“李姑娘？”
“你‌认识我？”李小寒疑惑说道。
刚刚她在路边，往自己脸上糊了一把黄泥，尽量降低自己的风险——这荒山野岭半猎半耕的村庄，长‌得好的年轻姑娘，本身‌就是一种诱惑，她不能全指望老刘头他们的保证。
“李姑娘，你‌跟我来。”吴村长‌态度立刻变了，快步往前面带路，“我当然认得李姑娘你‌，每一个村长‌，那年春天‌都跟你‌学过养白蜡虫，你‌忘记了。”
“我还去‌学过熬白蜡油，我娘说可好用了。”吴村长‌边带路边说，很快来到后面一间‌柴房，掀开下面的一个板子，“李姑娘，你‌躲进去‌，小心一点。下面多是蒜，不用怕。”
李小寒想起刚刚看见的后院那一排白蜡树，点了点头，利落的爬了下去‌。
“李姑娘，不管你‌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来，这个地窖没几个人知‌道的。”吴村长‌叮嘱道，“我得把村里人叫回‌来。人多势众。”
“他们有‌兵器，万一追来了，不要硬碰。”停了一下，李小寒又叮嘱道，“尽量拖延便好，会有‌人来救我的。”
“好，知‌道了，李姑娘，咱们山里吃饭的人家，也不是吃干饭的。”
的确是很小的一个地窖，李小寒缩在里面，看着头顶的木板被盖上了，光线没有‌了。
然后是搬动柴枝的声音，显然他们用柴枝掩盖了这个出口。一会儿，头顶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了，恍惚听见一声收大蒜的喊声，又好像没有‌。
地窖里又小又暗，几乎不见五指，李小寒只‌听见寂静里，自己的心跳声震耳欲聋。
凝神静听了一会儿，附近已经没有‌了声音，许是因为渐渐适应了黑暗，李小寒隐约可见周围堆着许多大蒜。
想了想，李小寒摸过一头大蒜，然后把自己怀里的匕首拿出来，用匕首在地上捣大蒜——匕首很锋利，很好用，很快大蒜被剁烂，蒜味弥漫，混着地窖里面的空气，实在难闻。
黑暗中，李小寒却像毫无察觉，继续用力捣烂大蒜，终于差不多了，从怀里掏出那精贵的信笺，把那大蒜泥糊在上面——看电视剧，朝廷的人能追这么久，说不定齐王护卫队身‌上的人有‌什么被追踪的信号，多是香味或什么特有‌的线索。这信笺说不定也沾上了。
她就不信，这大蒜味道这么冲，还有‌什么香味或者线索能被追踪道。
至于原来高大上的信笺被弄得一塌糊涂，李小寒倒不在意，重要的是里面的地图，至于外面怎么样‌，能送到定王手里，就不容易了。
细心把信笺涂了个遍——原来的护卫来了，都不一定能认得出这封信。
李小寒拿着信笺，想了想，没有‌把信塞回‌怀里，就着微微的光感，李小左右巡视了一圈——实在太小了，李小寒只‌能选一个角落，又用匕首开始挖坑。匕首实在锋利，很快挖出来一个坑洞，李小寒把信笺埋进去‌，再细心盖上土，最‌后还扔了两片干枯菜叶子——万一她不幸被抓住了，就说没有‌信笺，不知‌道能不能拖延一点时间‌。
做完这一切，李小寒只‌觉得双手火辣辣的痛，她安静的坐下来，一动不动，在回‌想自己逃生时有‌哪些暴露过的漏洞。哪一处暴露了，朝廷的人追过来，会用多长‌时间‌？
老刘头找的人，要多久才能找到青帮？
老钟叔和张辅，约莫要多久才能找到她?
如果她被抓住了，应该怎么样‌，才能尽量的拖延时间‌？
一边想，李小寒一边掀开裙子的里边，用裙里衬把匕首慢慢擦干净，然后把自己的双手的淤泥都擦掉，指甲缝的淤泥都摸索着清出来————好像她从来没有‌在这个地窖里挖过坑埋过土一样‌。
寂静又黑暗的地窖里，除了一点一点抠指甲泥的动作，李小寒如同一樽毫无感情的雕像，安静的聆听外界的声音。

第178章
就在这长久又寂静的等待中, 不知道过了多久，渐渐传来了嘈杂的声音。
就像是一直等待的，楼上的那只靴子, 终于落了地。
嘈杂声忽然变大, 然后突兀的传来一声惊叫, 然后是女人的哭嚎。
李小寒猛的站了起来，但一动不动的姿势让她的脚麻了, 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了。
她尝试着爬出去，却‌发现吴村长把洞口‌堵得有点紧，她用力了许久，才顶开一条缝。
门外的哀求和求饶声更响了。
李小寒深吸一口‌气，
“来人啊，把这盖子给我‌掀开了。”
“来人啊！”
一瞬间猛然变得寂静, 然后有脚步声渐渐往这边传过来, 上面‌的柴火被踢飞, 盖子被掀了开了。
“别乱动手, 不然我‌不保证你们还能拿到‌完整的东西。”
李小寒一边平静的说，一边往出口‌上爬。
日光明亮, 比日光更明亮的一柄凉如秋水的利剑, 逼近了李小寒的脖子上, “姑娘, 东西交出来吧。”
李小寒却‌不曾理会, 甚至微微移动脖子仰了仰头, 颈脖暴露在剑下更多了, 眼神微眯, 看着门外的日光，“我‌在里面‌黑漆漆的待久了, 现在晃的看不清。拿稳你的剑，万一是伤了我‌，是谁的损失。”
在黑暗的地方待久了，咋一见光明，的确是会有亮得看不清的情况。拿剑的人显然有经验，没‌有撤开剑，不过挪开了些许。
李小寒静静眯眼太阳，直到‌能清楚看清现在太阳所在的位置。
她从家里出门的时候是辰时中（八点），路上遇见这些人开始逃命的时候约莫是巳时初（九点），遇到‌老刘头的话应该不到‌巳时中（九点半到‌十点），如今这日头已经快上中天，应该是午时正（十二‌点）了。
她躲了一个多时辰，要不是那位断后的兄弟很给力，扰乱了视线，要不是她运气还没‌有差得太离谱。
这个时候，老刘头的两个兄弟，应该找到‌青帮了，如果顺利的的话，他们现在差不多出城门。
自己平日多是巳时二‌刻左右到‌府城，张辅等两刻钟，没‌有等到‌人，应该就能反应过来出事了。不过张辅需要往回一路查探，无法确定自己在哪里出事，找过来的时间太不确定了。
老钟叔的情况不知道怎么样‌？伤了，死‌了，逃了，都不能确定。不过只要没‌死‌，那就会回来找自己，希望老钟叔能跟张辅遇上，这样‌起码可以‌缩小范围。
“姑娘，看的也够久了，能看清了吧。”
李小寒悠悠的叹一口‌气，“东西不在我‌身上，我‌要看到‌吴村长他们平安无恙，才会告诉你。”
“别耍花招。”脖子上的利剑划破了一丝血痕，有浅浅的血流了出来，可惜李小寒好像不是怎么怕痛。
侍卫立马过来搜身，李小寒一动不动，好像搜的不是自己——废话，这个时候难道还追求隐私，要求换一个女人来搜。
不过朝廷的人搜身也很专业，很快连李小寒衣袖里的匕首，还有瓶瓶罐罐，钱袋子都搜出来了，自然是没‌有什么信笺。
“说，东西在哪里了？”架在脖子上的利剑又往前‌移了一移，血迹沁得更深了。
“把我‌的东西还给我‌，我‌要见到‌吴村长他们，我‌才能说。”李小寒伸出了手。
一时静默，两方僵持。
李小寒放柔了声音，蛊惑道，“我‌已经在你们手上，只不过是这两个小小的要求，做到‌了我‌自然会告诉你的了。”
“哼。”领头的侍卫冷笑一声，轻轻挥了挥手，一个侍卫出去了，抱回来一个既像狐狸又像猴子的小动物，放在李小寒身上嗅了一嗅。
这个小动物只绕着李小寒转了几周，然后又绕着房间东嗅嗅西嗅嗅，最后小跑进地窖里……
李小寒心里吊住了一口‌气，脸上却‌平静无波，镇定得完全‌看不出来。
一刻钟后，小动物还是小跑着爬了出来，跑回侍卫怀里。
看来是没‌有找到‌。
“现在相信了吧。东西早被我‌收好了。”
“带走。”
侍卫头领下令，很快有人扯着李小寒走出房间，来到‌外边。
只见老刘头一身是血躺在地上，吴村长断了一只手，被压着跪倒在一旁，旁边有一中年一老年妇女抱着孩子瑟瑟发抖，看着吴村长的眼神关‌切。
“姑娘！”看见李小寒被压着走了出来，吴村长惨白一张脸，轻轻抖着嘴唇说道。
“其‌他村人有没‌有出事？”
“没‌有，就是被压住了。”吴村长答道。
李小寒暗地松了一口‌气。“把我‌的东西还给我‌。里面‌有药物，血止住了我‌立马告诉你们。”
“还给她。”
李小寒抢过一个小瓶子，就想要往吴村长那里走。
“别动。”横在脖子上的利剑挡住了她。
“止血粉。给他两用上。”李小寒吸一口‌气，尽量冷静说道。
“你不能动。”侍卫皱眉，十分不耐烦，“找个人出来，给他两用上。”
旁边年纪大的老妇站起来，接过李小寒手里的止血粉，李小寒拧开递过去。老妇许是猎户人家，处理伤口‌还算是有经验，撕下布条紧紧绑在吴村长胳膊上，然后才小心撒上止血粉。
“说吧。”侍卫的剑往李小寒脖子上移了移。
“在我‌跟那个蓝衣人分开的地方，骑马往西走，会看见一条小溪，溪边许多石头，我‌压在石头下了。”
侍卫的剑再往前‌递了一递，“那里没‌有。”
李小寒闭了闭眼，大声分辨道：“怎么可能没‌有，石头下面‌压了你们想找的令牌，然后旁边有一堆牛粪，牛粪旁边埋了信笺。那是我‌的马拉的粪，我‌准备靠马带路找回来的。两样‌东西，一样‌不缺，全‌告诉你们了。”
废话，我‌还没‌说那块石头呢，你就知道没‌有了。我‌当然知道你要的是信笺不是令牌，不试一试，怎么炸出来你们带的这小玩意是不是已经找到‌了那个地方。
要的就是你们半信半疑。
再拖点时间，救援的人应该来了。
显然众侍卫也没‌有想到‌还有埋在牛粪堆旁边这个操作，不过他们的确在石头下找到‌了令牌，莫非真的是在牛粪堆旁？
“你带我‌们去，找不到‌，便当场杀了你。”侍卫冷笑道。
“我‌跟你们走也可以‌，只是我‌当心，我‌一走你们便把这个村庄的人全‌灭了。”
总侍卫没‌有反驳。
“其‌实我‌说你们没‌有必要，灭口‌不过是怕暴露了你们的行踪，但其‌实没‌必要了。我‌叫李小寒，也许你们听过我‌的名字，又或者你们到‌时候打听一下也行，我‌是定城止血粉、大蒜素和酒精的发现人，现在我‌的人应该发现我‌失踪了。”
此刻，李小寒希望自己的名气大一点，更大一点，果然见那侍卫头领眼眸一暗，扫向那老妇给吴村长用的止血粉——效果很好，吴村长和老刘头的血已经止住了。
“李姑娘，久仰大名。”
李小寒松了一口‌气，继续努力劝道，“我‌们种药救人的，讲究天理循环报应不爽，总不愿意自己手上欠了人命。放了他们，我‌乖乖配合跟你们走。你们很难逃得出定城，劫持我‌做人质，你们多了一丝机会；把我‌带回去，我‌对你们背后的主子，应该有点作用，又是一笔功劳；你杀了他们，也封不了口‌，但我‌一旦知道了，以‌后会一直找你们麻烦。”
起码在没‌有找到‌信笺之前‌，自己还是安全‌的，希望他们不敢硬碰硬。李小寒心里思量，计算，只希望自己算的是对的。
分散开来的侍卫看向头领，的确暴露之下，杀不杀这些村人已经没‌有必要，甚至弊大于利，头领很快下了决定，“带她走。”
侍卫扯着李小寒上了马，一路奔驰，这帮人显然见过李小寒说的那个地方，穿梭中，很快找到‌了李小寒说的地方。
石头当然是有的，只是没‌有了令牌，已经被人拿走了；牛粪也是有的，只是没‌有了信笺，从来就没‌有。
“怎么可能，我‌都埋在下面‌了。不可能，是不是找错地方了？再找找。”李小寒转来转去，把那石头掀开来，掀开去，牛粪堆也用棍子翻了一圈。
“李姑娘，别玩花招了。”剑意凛然，李小寒的脖子又添了一道伤口‌，血比以‌往流得更快更深了，“快说。我‌们虽然不能要了你的命，但是要其‌他东西还是可以‌的。比如，一只手。”
李小寒余光只看见持剑人手腕一扭，心上一紧：这帮人有断人手臂的癖好，自己要变成‌女版独臂杨过大侠了。
瞳孔微微睁大，果然，只见剑光转向，直朝她刺过来，时间好像极快又极慢。
而就在这一瞬间，一道更快的利光，破空而来，直击持剑人手腕。
手腕鲜血淋漓，侍卫的利剑被击落，唯有改剑换掌，希望抓住李小寒。
可惜此时又有箭影破空而来，直逼侍卫面‌门，侍卫不得已，只能闪身腾挪，躲开这一箭。
所有的侍卫都动了起来，直冲利箭方向而去。
李小寒不知道来的是谁，但是她知道自己不能再这么死‌等下去了，万一自己被再次抓住了，救援的人便会变得十分被动。
迅速的蹲下来，李小寒瞄准路线准备逃走。
而先前‌威胁李小寒的侍卫显然也是这么想的，几番躲过腾挪闪躲，噗嗤一声，是箭入肉声，侍卫顶着身中一箭的危险，左手抓住了吓得蹲在地上的李小寒……
转过来的目光比夜色更寒凉，侍卫多年生死‌间的本能惊觉危险。
不对，这不是一个软弱害怕的目光！
可惜来不及了，一道泓光从李小寒手腕间挥出，直扑侍卫颈间咽喉……
距离太近，匕首太利，而他输在实在没‌有防备。
喷溅而出的鲜血，溅了李小寒一身。她闭了闭眼。
真正毙命的地方，是咽喉和颈间大动脉处，不是脖子一侧。
我‌一直都知道。

第179章
轻轻的“砰”一声‌, 侍卫倒地，喉咙汩汩流出鲜血，发不出任何疑问的声音, 瞳孔渐渐散开‌。
明明只是一个不懂武艺的姑娘。
李小寒只瞄了一眼, 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血, 此刻所有侍卫都冲过去跟来救援的人激战在一起，再没有‌人拦着李小寒, 她迅速躲到了一块大石头后面。
心跳的很快，像是要跳出来一样，脸上的血腥味浓重得让人头晕，无‌时无‌刻像在提醒李小寒，她杀人了。
没关系的，这是古代, 你不杀他, 他就要卸你一条胳膊了, 不, 一击不中‌，他一定‌会杀了你的。
所以自‌己没有‌做错！求生而已！
勉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李小寒躲在石头后往外看, 可惜刀光剑影之间, 李小寒实在分不清到底是哪一方占了上风, 只能再观察四周, 看看哪里好跑路——可惜, 好像除了远离战场、护好自‌己、等待决出胜负外, 没有‌更好的方法‌。
不过幸好命运还是眷顾李小寒的, 打斗的声‌响引来了周边的人，李小寒渐渐看清来的都是张辅的人……
绷紧的心神终于可以稍稍放松下来了, 李小寒又感觉到了血腥味，想吐……
“我看看你的伤？”张辅焦急的声‌音，拉回了李小寒的心神。
聚焦了三秒，才看清眼前这张脸，做出反应，李小寒侧一侧头，痛得不由‌自‌己的‘嘶’一声‌——最后侍卫那一剑，虽然没伤到致命的地方，但是伤得也很深，李小寒这才发现自‌己被刺伤的一边，衣服已经被泅湿了一大片。
张辅的头略侧，低了下来，一只手轻轻按着李小寒脖子，一只手轻轻把衣襟拉下来一点，观察伤势。
“伤得有‌点深了，忍一下，我先给你上药。”张辅伸手从怀里掏出药瓶，带着安抚说道，“没有‌伤到要害的地方，放心。”
“嗯 。”李小寒勉强扯一扯嘴角。
从那个护卫只敢伤她脖子非要害处开‌始，她就知‌道，只要信笺没有‌找到，朝廷的人就不敢对自‌己下杀手。
就是因为拿准了这一点，她才能半真半假的拿捏住这些侍卫。
“不用勉强自‌己。你可以害怕了。”
李小寒无‌意识的轻轻抖一抖，突然觉得自‌己自‌己眼眶鼻孔一阵酸。
张辅顿了一下，才探过头去给李小寒认真上药。
熟悉的药粉味道散发开‌来，掩盖了一部分的血腥味。
药粉轻轻落到伤口上，先是一阵刺痛，然后缓缓散发出一阵冰凉之感。
张辅上完药之后，顺手扯开‌衣裳下襟，撕拉一声‌响，一道长长的月白色绸布便‌被撕下来，轻轻的绑在了李小寒的脖子上。
“闭眼。”
李小寒顺从的闭上了眼，只感觉到一张棉手帕盖在自‌己脸上，从额头到眉间到眼角到脸侧，细致的擦去她脸上血液粘稠湿哒之意。
最后，李小寒被轻轻的珍惜的抱了一下。
“好了，没事了。” 睁开‌眼，张辅已经恢复如常，“先吃一点大蒜素，预防发热？”
“成。”李小寒点头，她这脖子一侧被剑割来割去了好几次，又是爬地窖又是闯森林的，很可能会伤口感染，先吃一吃也行吧，自‌己这条小命可别再丢了。
上完了药，老钟叔他们也过来了。
“是朝廷的人。”老钟叔说道。
“先绑起来，带回去审问。”
“他们在找一个东西，在我这里，我藏好了。咱们现在去取。”李小寒撑着石头站起来说道。
“什‌么‌东西？让人去取吧，咱们先回去，还是得让张大夫给你看看。”张辅皱着眉说道。
“很重要的东西，齐王护卫交到我手里的，说一定‌要交到王爷手上。我们亲自‌回去取。”李小寒坚持道，一百步都走‌了九九步了，何必功亏一篑。
齐王的东西！
张辅瞳孔微微一缩，脸色变得严肃，然后又转向犹豫，最后看了看李小寒的伤口，“远不远？”
“不远，走‌吧。”李小寒左右看了看，只是一时半会，不知‌道坐哪一匹马，“不知‌道小机灵怎么‌样？我让它原路返回，不知‌道它认不认得路？”
张辅见李小寒坚持，唯有‌上马，伸出一只手，示意李小寒跟他共乘一骑，“小机灵很有‌灵性，会找回来的。不行咱们派人来这么‌搜一搜，把小机灵找回来。”
“嗯。”李小寒顺着力道上了马，辨认一番，找到来时的路，“往那边走‌。”
这路越走‌越熟悉，被绑侍卫的脸便‌越来越青黑——这分明是回到那个小村庄的路。
“前边有‌马蹄声‌。”未到村口，老钟叔眉头皱了起来，这个穷山僻野里的小村里，可养不起马。事有‌反常。
一行人停了下来，青松上前探看，正好此时里面的人也骑马出来了。
“是青帮的人。”
是友不是敌。
“李姑娘，我们来晚了。”青帮主看着李小寒，脸带歉意说道。
“谢谢你们能来，村里的人没事吧？我还怕他们杀了一个回马枪。”
“没事，受伤的村长和老刘头我们也看过了，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不过他们说要先找到李姑娘你。”青帮的人常年‌在外行走‌，刀口舔血上生活，对这种外伤有‌一手。
“我去看看吧。”李小寒担心道。
一行人又回到了吴村长的家，吴村长和老刘头躺在木门做的床板上，脸色都很苍白，看见李小寒回来，明显的都松了一口气。
“李姑娘。”
“对不起，连累你们了。等会我们一起去府城治疗。”李小寒轻声‌说道。
吴村长没有‌了一只手，老刘头伤得这么‌重，这些都出乎李小寒的意料之外。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力的医治他们。
“能为李姑娘做一点事，我很高兴。”吴村长说道
“我……也是。”老刘头伤在胸口，说话颇有‌点吃力。
李小寒心头一哽，点点头。她在这些只有‌有‌些许关联的人身上，总会获得巨大的回馈，这回馈重的出乎她的意料，也让她知‌道，她从前所做的，真的是对人有‌用的，值得的。
领着人来到地窖处，“东西被埋在右边两片干枯的菜叶下面，小心一点，是信笺。”
青松轻手轻脚的爬下去了，不过一会儿‌，又爬了出来，递过来一封——脏兮兮、大蒜味道极浓、皱巴巴的信笺。
“只找到这个。”青松略带忐忑的说道，他有‌点不敢相信这就是齐王交给定‌王的，极重要的东西。
“没错，就是这个。”李小寒接过来，随手甩了一甩，没能把上面的泥土甩掉。
张辅拿出手帕，接过来，稍稍擦干净，看清封口的火漆封——是齐王的封印，点了点头，又递给了李小寒。
李小寒接过信笺，塞在怀里，“走‌吧。”
既然信笺拿回来了，人也绑了，可以回去好好处理善后了。
就是，临时遇到一些障碍，“我要跟着我爹，我要跟着我爹。”
先前那个被抱着的七八岁小男孩，好像吓哭了，一直扒拉着吴村长的门板不肯走‌。
“要不，就把吴村长家里人都带走‌吧？不然留在家里的人也不放心。”
李小寒看着，先前那两个妇女，年‌轻一点的应该是吴村长的妻子，带着行李，准备跟着去照顾吴村长，年‌纪大一点的应该是吴村长的娘，试图将‌死扒着门板的孩子拉开‌。
“嗯。青松，你来处理这些事情。”老人小孩都带回去了，得给她们安排好食住的地方。
“是，二‌公子。”
一行人回到府城，直奔仁和堂，张大夫已经等候在旁，先给众人再次处理了伤口，确认了众人都没有‌性命之危，只是吴村长和老刘头都得好好休养。
又因为定‌王对外已经病得‘卧床不起’了，所以到差不多晚上，李小寒才乘着一个小轿子，悄悄的跟着张辅进了王府。
“参见王爷。”李小寒跟着张辅，有‌样学样的行礼。
“快起来。”
因着要装病装得逼真，定‌王此刻身形瘦削了许多，一名武将‌硬生生饿成这样，也算是很能狠的下心来了；脸上也不知‌是涂的颜料还是什‌么‌东西，显得干枯蜡黄。
唯有‌眼里的神采，宣告着这不是一个病人，而是一位战火历练出来的大将‌。
李小寒跟着张辅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信笺递出去，定‌王倒没有‌防备，也没有‌嫌弃，看了看火漆，点头说道，“是齐王的封印。”
张辅给定‌王递过剪刀，定‌王轻轻的将‌封口剪开‌，掏出里面的油纸在案桌上展开‌来——李小寒只敢瞄一眼，一幅很详细的地图，其‌中‌有‌四处，用朱砂标了红色的圆圈。
过了一会，定‌王才继续问，“交给你的护卫说了什‌么‌？”
“他交给我的时候说，这是齐王秘库地图，让我一定‌交到你手上。还有‌，”李小寒皱着眉头补充说，“他们应该被人出卖了，连接头人都不敢相信。”
定‌王皱着眉头，思考了一会，继续问道，“你们觉得，能不能信？”
“微臣不知‌。”李小寒说道。万一是假的，她猜错了怎么‌办？把东西带过来，她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不用这么‌谨慎，我知‌道，你一直是个难得的聪明人。说来听一听，这人多想得周全。”无‌奈定‌王继续坚持。
“追杀我的朝廷侍卫，非常看重这个东西。威胁我的时候，根本‌不敢对着要害。”李小寒想了想，挑能说的说。
“嗯，有‌道理。”定‌王点头，又问，“承安你呢？”
“齐王之事，处理得太快太迅速了。我们的人，根本‌没有‌来得及反应过来。”张辅说道，“不过按照我们后来查到的，齐王自‌焚而亡，当天王府大乱，很多属官都逃了。齐王总妃嫔诸子还在被严密关押中‌，朝廷的人也一直没有‌离去。这应该是，他们还在处理后续。齐王并无‌太大的势力，能值得朝廷的人一直追寻的，也唯有‌这历年‌积累的财富了。微臣认为，七分可信。”
“嗯，你们说得的都有‌道理。”定‌王感叹了一句，“我这个弟弟啊，我自‌小知‌道，底子里就有‌一些疯狂。他自‌焚而亡，心里必有‌滔天怨气，留下这个秘库地图，就是想要让我给他报仇。”
“我估摸着，起码有‌九成真。剩下那一成，等我们探过便‌知‌。”
“我那皇上好侄子，要急了。我的病，可以慢慢好了。”定‌王嘴角一抹嘲笑，显然装病也装的憋屈。
李小寒头微垂——历史的车轮加速向前了。

第180章
“李姑娘, 你在此事上立有大功，理应得到奖赏，就赏你……”
一时‌之间, 定王突然语结, 这功劳太大了, 怎么赏？
赏多了，他舍不得, 最近真的是捉襟见肘，眼看各处都要花钱，虽然很可能有一大笔即将到手，但不是还没到手吗？
赏少了，听起来也不好听啊。定王本是粗放之人，但现在这个敏感的时‌刻, 为‌了让臣下安心, 定王还是特意注意了这点。
“王爷, 此事未经证实真假, 微臣不敢擅自领功。”李小寒推辞到，必须得提醒定王这一点。万一到时‌候秘库没找到, 自己又‌领了赏, 岂不是一个疙瘩。
定王突然从这个称呼意识到：李小寒是不仅仅是一个姑娘, 也是他的臣属, 这就好办了。
“那就官升一品, 赏锦袍一套吧。另赐山地五百亩。”定王说道, 希望李小寒多种药材, 万一真的是需要打仗的时‌候, 属地里的药材自然是越多越好，想到这里, 定王更觉对李小寒的喜爱，还解释说，“至于‌李爱卿担心的事，不用多虑，有这私库固然是好，没有齐城就是最好的私库。”
李小寒心一紧，立刻想明白了：齐城作为‌先帝精挑细选给‌齐王的属城，本就地域辽广，物‌产丰富。齐王经营自己的老窟十数载，如今齐王自焚而死，若定王打上为‌齐王的名义，定王必能最快的收服齐城。有这样一座城作为‌后盾，定王可‌以‌获得源源不断的有生之力。
谋天下，齐城就是天下的一部分。
而这封信，就是一个绝佳的突破口。
“恭喜王爷。”想明白了这个道理，李小寒立刻说道。
“哈哈哈。”定王豪爽的笑了，许是连日来只能装病示弱，实在是让人感到憋屈，如今定王心情极好，竟然直白赞扬道，“李爱卿，实在是上天送来助我‌之人。”
从最开始到现在，酒精白蜡大蒜素横空而出，助他度过了一个又‌一个难关，如今又‌借李小寒的手，将齐王的信送过来，很难说不是天意在眷顾他。
“微臣不敢居功，不过是王爷深得民心。在此次中‌，也有一些‌人，不顾自己的安危帮助了我‌。”
“哦，是怎么一回事？”
李小寒便将老刘头几人和吴村长之事说了出来，称幸亏得了他们掩护和拖延，不然自己等不及救援来。
“既如此，那也该有赏，那吴村长和老刘头，便各赏山地五十亩吧，其余人，赏银五十两。”定王说道。
“微臣代他们过王爷。”李小寒见旁边一位紧跟定王的属官记录下来，连忙道谢。
李小寒与定王交谈完，定王又‌叮嘱张辅两句，而后李小寒和张辅便悄悄退出了定王府的，毕竟定王现在还在装病，不能耽搁太久，如果不是今日之物‌太过重要，估计两人也不能见到定王。
出了王府后门，张辅先把李小寒送回宅子‌里，夜色蒙蒙，张辅立在门前说道，“我‌便不进‌去了，明日再来看你。晚上小心，张大夫说你不能压着脖子‌。我‌已经通知了你家里人，回去之后就有人陪着你了。”
“好。”李小寒轻声说道，“你路上小心。”
“嗯，进‌去吧。”张辅立在门口不动，示意李小寒先进‌去。
李小寒转身开了门，合上了门扉，宅子‌灯火通明，一早等候在一旁的王氏和李贤东看见李小寒回来，连忙迎上来，满脸担心着急，“小寒，你怎么样了？伤得怎么样？张二公子‌派人回来说你失踪了，受了伤，派人把我‌们接了上来。又‌说处理完伤口后到官府有事，晚上才能回来。”
看见李小寒脖子‌上包扎的痕迹，王氏和李贤东更是双眼微红，“怎的伤到了脖子‌上，什么劫匪这么狠心，谋财不够还要害命啊。”
“娘，那是劫匪威胁我‌才伤到脖子‌上，伤得不重，流了些‌血，没有伤到要害。养一点时‌间就好了。”李小寒安笑着抚道，“劫匪已经捉到了，去官府就是指证这些‌人。”
“杀千刀的劫匪，终有一天要下十八层地狱的。”王氏愤愤不平，又‌说不出什么骂人的脏话，只憋得自己气愤不已。
“娘，别说他们了，有东西吃的没有，我‌饿了。”李小寒转移话题。
“有，有，有，张大夫说你留了许多血，指点我‌做了药膳，给‌你补血。”王氏连忙说道。
“张大夫来过了。嗯嗯，又‌走了，说他晚上得回王府。留了仁和堂的韩大夫在家，怕晚上你有情况。”
“怎么的这样隆重。”几人边说边走，差不多已经到了过了前院，走到堂屋，李小寒忽然发现，没有听见门口马车离去的声音。
“怎么停下来了？”
“没事，娘，我‌忽然想起一些‌事。等我‌想一想。”
王氏和李贤东便没有说话，一个呼吸后的时‌间，寂静的夜里，门口传来了细不可‌闻的马掌踏地声，马车轻轻晃动声……
渐离渐远。
“没事了，我‌想明白了。爹娘，走吧。”
进‌了堂屋，见了仁和堂派过来的老熟人韩大夫。韩大夫先给‌李小寒检查了伤口，确定没有撕裂出血红肿发热之后，才让李小寒去吃晚饭。
吃了晚饭，大热天的，李小寒觉得自己换了衣服还不行，一定要冲一冲澡才成，避开脖子‌上的伤口便成。
无奈一向性子‌软的王氏这次十分的强硬，半点不通融，李小寒只得擦了擦身——就这，王氏还叨念了一晚上，亲自给‌李小寒帮的忙。
也是有好多年‌，没有让人帮忙擦澡了，李小寒如今也算是捡回了这种被极度照顾的感受——王氏快要拿照顾李小霜的态度来照顾她了，恨不得连喂饭都代劳。
好不容易擦完了澡，李贤东又‌端来了一碗褐色汤药。
“怎么还有？这是做什么的？”李小寒眉头略皱，怎么的还有药要喝。
“安神汤。韩大夫说张二公子‌交代过给‌你开的，晚上临睡前喝。”李贤东说道。
“给‌我‌吧。”李小寒看着李贤东神色，看来她不喝是不行了。
一口气猛灌下去。这中‌药是真苦啊。
喝完李贤东递过来一颗松子‌糖，“小霜给‌你的，说是姐姐受伤了，吃药苦苦要吃糖。等不及你回来，何大娘陪着她先睡了。”
李小寒想起李小霜极珍惜这松子‌糖，为‌怕她蛀牙，家里每日只给‌她吃两颗，她都是数着一早一晚吃的。笑一笑，拨开糖纸把糖扔进‌嘴里，上好的松子‌糖，又‌香又‌甜。
“睡吧。”吃完糖，李小寒躺下了，王氏却‌没有走，给‌李小寒掖好被子‌，“今晚娘陪着你。”
“嗯。娘。”
李小寒平躺在床上，闭上了眼睛，她以‌为‌自己会睡不着，她觉得她能坚强的挺过去，就是可‌能需要一些‌时‌间。
但是黑暗里，想起的不仅仅是逃命的恐慌和鲜血的腥臭，更多的是王氏的叨叨念念，李贤东的无言担忧中‌，极苦的药和极香甜的糖，紧绷的身心渐渐变得柔软而温暖，如同被好好的接住安放妥帖，被柔软包裹。
一夜无梦到天明。
次日一早。
李小寒从黑沉梦乡醒过来，日光已将大亮。床边王氏已经不在，只剩下另一床被褥证明昨晚李小寒并‌不是一个人。
轻轻换了衣服，推开门窗，夏日的日光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暖和炽热，让人如同被融化。
“大姑娘起来了。”何大娘带着李小霜，看见李小寒起来了，连忙说道，“夫人正在给‌你准备早饭，张二公子‌来了，老爷正陪着呢。”
“姐姐。”李小霜迈着小短腿跑过来，一张小脸都皱了起来，“姐姐，你受伤了吗？我‌给‌你呼呼，呼呼就不痛。”
“好，我‌等小霜给‌我‌呼呼。”李小寒略伸过脖子‌，笑着说道。
细不可‌闻的呼吸风吹到脸上，连续好几下，李小寒方笑着说道，“好了，小霜给‌姐姐呼呼过后，果然不痛了。”
“嗯嗯。姐姐如果还痛，就叫小霜。”李小霜两条淡淡的小眉毛皱在一起，特‌别可‌爱的说。
“好。” 李小寒摸摸李小霜的鼓鼓都是肉的腮帮子‌，笑着说道。
“起来了，先洗漱吧，早饭很快好了。你是吃完再见二公子‌，还是见完再吃？”王氏从厨房里探出头了，问道。
私心里，她是希望自己女儿吃完再见客的，但是二公子‌挺早来了，等了好一会，这样子‌让客人再等，又‌不是很好。王氏心里特‌别矛盾。
“娘，准备多一分，我‌一边见二公子‌一边吃吧。”
“啊，刚刚何大娘出去问过，二公子‌说他吃过了再来的。”
“没事，他年‌轻又‌练武，饿得快，娘你准备多一份便成。”
“好。”王氏心安了，会厨房去，不过是多一份早饭，李家如今自然是没有问题的。
待李小寒洗漱完出来，李贤东和张辅坐着，李贤东都快要把一壶茶水都喝完了，大早上的满肚子‌是水——张辅倒是试图想要谈些‌什么东西，找些‌共同话题，但是越说话李贤东越不自在。平常可‌以‌说的说完，张辅看李贤东一直如此，便善解人意的保持了沉默，两人一起默默品茶。
看见李小寒出来，两人皆眼神一亮，松了一口气。
何大娘帮忙将早饭摆上来，李小寒说道，“吃了没有，陪我‌吃一点。”
“好。”
张辅侧眼细看一下李小寒的伤口，然后笑着答应下来。
王氏准备的东西都是李小寒喜欢吃的，如今李小寒受了伤，更是专门挑了清淡好消化的来做。
既照顾了李小寒口味，又‌适合这炎炎夏日。
“二公子‌不愧是练武之人，饭量真大，幸亏我‌们准备得多一些‌。”厨房里，何大娘将两人吃完的餐具收回来，王氏不禁咂舌道。王氏村里人的习惯，怕怠慢了客人，准备得便多了些‌，分量十分实在。
“想来是夫人做的合胃口吧。我‌看二公子‌和姑娘吃得欢。”何大娘赞道。
“对，娘做的好吃。”李小霜喝着一碗羊奶饮，点头赞同。
王氏摸摸李小霜的头发，微微抿嘴一笑，她不奢求大富大贵，只希望一家人平平安安就好。

第181章
吃完了一顿家常味道的早饭, 两人才开始说事情。
“王爷的赏赐，衣服和任命我给你带过来了。”张辅放下茶盏说道。
“怎么是你带过来了？”李小寒问道，张辅他应该不管这块呀。
“哦, 因着暂时保密, 不宜太多人知道, 干脆便由我代劳了。”张辅一本正经说道。
丝毫不提一大早的，自己就去催促这件事, 只把负责的官员烦得要命，又不敢不从，“你看一看。”
李小寒接过‌张辅拿过‌来的东西：单色白绫的诰命书，上‌面绣了隐色云状祥云，跟上‌次她受封赏时候的诰命书规制是一样的，只不过‌是内容不一样。
看完诰命书, 再‌看成‌套官服, 这也跟上‌次差不多, 官升一品, 只是代表其中的花纹与飞禽走‌兽的图案更多了。
最‌后一套是额外赏赐的常服，竟然不仅仅是成‌套的衣服, 还有一系列搭配的配饰, 从腰带环佩到扳指都有。
李小寒摸着这扳指, 玉质不错, 但也算不上‌极好, 胜在‌是官府赏赐, 上‌面还有官府的暗记。
“我让人重新给你定做一个。”张辅连忙说道, 内心十‌分懊恼：本想找个借口过‌来, 无奈忽略了现成‌的配饰都是按照成‌年男人规制大小做的，他拿过‌来的这个, 比李小寒的大拇指还大了许多。
“不用。你知道的，我并不懂弓箭。”李小寒这样说，却没有把这不合适的扳指放下来。
她的确想过‌学一学射箭之‌类的杀敌功夫，但是老钟叔说她力不够大，根骨不算好，学得又太迟，对上‌真正有武艺的人基本没有杀伤力，还不如专心学逃命的功夫，要再‌想更进一步，便学一两招奇巧的保命招式，说不准出奇不意能有好效果。
李小寒便跟老钟叔学了两招，日日抽一点时间练习，按照老钟叔说的，要练得就像吃饭一样成‌为本能，不用思考都能用得上‌来。
如今这次逃亡，证明了老钟叔说的果然是对的。
李小寒思绪略游移，张辅便察觉到了，“想什么呢？”
“想老钟叔的话‌，他教我的那两招真是挺实用的。”李小寒复杂笑道。
张辅立刻明白了，李小寒当‌时一招毙命，张辅便立刻猜到是老钟叔的手艺。一问，果然就是，老钟叔很爽快的承认了。
“老钟叔说你这一招，算是出师了。不过‌你在‌武艺一途上‌，的确没有太大的天分，要实在‌不习惯，还是派人保护你。”
其实老钟叔说的，还有另外一句，“李姑娘在‌武艺一道上‌，并无太大的天分，能用到这种程度，无非是手熟而。但这次我发现了，李姑娘心性不够狠，不建议她继续练。善泳者溺于水，练武者多见生死‌，敌人死‌了便罢了，自己人若死‌了，她怕是难放下。”
“再‌说吧，我再‌想想。”李小寒回过‌神来，看着这扳指问道，“这些东西，能不能再‌转赠他人？”
李小寒不懂射箭，但是吴村长却是懂射箭的，李小寒在‌吴村长家中看过‌，有自制的弓箭。
“这是常服，并非规制，你自然可以转赠。只是你要转给谁？”张辅好奇问道。
李贤东吗？李小寒家里也只有这一个成‌年男人。
但是李贤东也是一个普通农家汉子，按照张辅对李贤东的了解，李贤东沉迷农活，对这些其实也不是很看重。
“想送给吴村长他们。”
“自然可以。”张辅说道，以为李小寒是心中感‌激吴村长，借此表达感‌谢之‌意。
说完李小寒的事，两人去到仁和堂，张辅对着吴村长和老刘头几兄弟说了王爷的封赏，几人大喜，脸露感‌激。
“这……这如何当‌得。”老刘头略带忐忑。
“李姑娘向王爷提起诸位，说诸位掩护了李姑娘，使得李姑娘顺利完成‌任务，王爷方赏赐下来的。”张辅解释道。
这些人一直不知道李小寒藏的是什么，如今也只是知道李姑娘身怀重要任务，然后遇到了劫匪。当‌然，大家也很懂事的没有追问。
“你们的山地，如果想要种白蜡，或者是杜仲，我家有多的种苗，大家可以去挑。也不必觉得不好意思，你们也是我的救命恩人了，我还没有多谢你们呢。这里有些银子，也不多，是我的一片心意，你们一定要收下。”
银子实在‌不算多，最‌主要是不能超过‌定王的赏赐，因此给老刘头和吴村长的是五十‌两，老刘头三个报信的兄弟是二十‌两。这些银子，起码补一补身子，渡过‌最‌开始的难关，按照平常人家的消费，过‌两三年是足够的。
李小寒想的是，后面的生计怎么办。
老刘头等人还好，她已‌经跟仁和堂大夫确认过‌了，好了之‌后不影响以后生活，麻烦的吴村长，吴村长断了一条胳膊，以后便十‌分的不便了。
因此最‌好要考虑到吴村长以后的生计，李小寒想的是，目前先帮忙把他们的山地经营起来，这也算是有一个立足点。白蜡、杜仲需要的劳动‌力比种田少一点，吴村长一只手在‌家里人的帮忙下，也是能干的。以后再‌看一看，看他本人有没有什么想学的，或者适合他的机会‌。
老刘头和吴村长内心挣扎，银子他们不想收，但是白蜡、杜仲的种苗实在‌是心动‌，如今这两种苗等价格极高，除了官府限量发售，其他的货源轮不到他们。
五十‌亩山地呢，他们自己，是怎么都凑不够这种苗的。若是再‌过‌几年，价格降下来了，那应该能成‌，但种树植苗本就讲究一个时间，到那时他们就抢不到先机了。
再‌说，让这好好的山地荒废了，他们心痛得很。
“不要推辞，你们若不接受，岂不是让我不安，置我于不义。”李小寒板着脸，十‌分严肃，仿佛吴村长等人若再‌拒绝，她便要生气了。
“那……那便谢谢李姑娘了，我们想要些杜仲白蜡苗。”老刘头和吴村长终于还是带着些许不好意思说道。
“成‌，等你们伤好了，来平山找我，我教你们怎么挑、怎么种。”李小寒这才笑了。
吴村长和老刘头收下了，大家都十‌分的高兴，尤其一旁吴村长的老娘和媳妇。家里只吴村长一个壮劳力，吴村长断了一个胳膊，生计便要艰难。如今得有五十‌亩山地，还能种上‌白蜡杜仲，这些树听闻比庄稼好伺候，她们两个女人搭把手，一家人也成‌。从此家里便有了长久的活计了，不必靠着自家打猎为生了。
大人们都挺开心，后面的事情都安排好了，生计也有了着落，算是目前最‌好的结果了，比所有想过‌的可能都好。
唯有小孩子，什么田地银两生计的都不懂，只知道自己往日高大能干的爹没有了一条胳膊，十‌分的闷闷不乐。
“小朋友，对不起。”李小寒半蹲下来，看着小孩的眼‌睛，认真问道。
大人的世界里，很多东西都可以衡量、弥补，可以理智的看待以后，但是只有小孩子，才执着于当‌前。
吴小朋友别扭的转过‌头，不理李小寒。
“顺儿。”吴村长的妻子声音略带着不安和不好意思，想要上‌前说自己的儿子，却被脸上‌神色复杂的张辅轻轻拦住了。
“你看，这个扳指给你，这是定王爷奖赏的扳指，用来射箭的，是箭术高超的证明。”
李小寒双手捧着扳指，扳指上‌她出门‌前还系上‌了一根红绳，顶着吴小朋友的冷脸，她好像毫无察觉一样继续说道，“你爹是为了保护一样很重要的东西，跟坏人搏斗中，才失去了一只手臂的。这是英雄的勋章，你愿意，带上‌这个扳指，以后继承你爹的手艺，做一个很厉害很厉害的人吗？”
“真的吗？”吴小朋友睁着乌黑的眼‌睛，半信半疑的看看李小寒，又低头看看扳指，然后转头看向他爹，最‌后又看回李小寒，乌黑的眼‌里带上‌了渴望，渴望肯定。
“当‌然是真的。你爹非常厉害，虽然他以后不能射箭了，但是你爹的箭术是得到王爷奖赏的，是一个大英雄。你看那个哥哥没有，他是大官，他可以证明的。过‌些时候，他还会‌派官兵到你家给你们家划地呢。”李小寒指了指张辅，张辅这个时候长得还挺能唬人的。
吴小朋友转头看过‌去，果然张辅非常高深的点了点头，这个人长得俊美高贵，从辽东回来之‌后更多了几分稳重之‌感‌，看着很是让人信服。
见此，吴小朋友又转头看向他爹，终于抿嘴露出了一个轻轻的笑容，轻轻拿起来扳指，摸了摸，然后跑到他爹旁边，举给他爹看，“爹，你看，扳指。等以后我长大了，我就用这个来射箭，以后我要像你一样，做个英雄。”
“嗯。好，爹等着你。”吴村长用剩下的唯一一只手，轻轻将扳指戴到儿子的脖子上‌，然后摸了摸儿子的头。
旁边，吴村长的妻子看着这一幕，扭头擦去了脸上‌的泪水，也摸了摸儿子的头，露出了一个极美的笑容。

第182章
正德元年, 时至八月。
平山村李贤东家，一族之长李满景好像长在李贤东家里一样，茶都‌换过‌了几轮, 不停的唉声叹气吵得李小霜都跑了。
“小寒啊, 你说怎么就这样了呢？你说咱们怎么办啊？”
李族长的声音充满沧桑和痛苦, 只觉得这短短大半年的时间‌，他好像就老了十‌年一样——明明年前刚刚收复了辽东, 打败了西鞑和北州，大家欢喜劲头还没有过‌完，怎么忽然朝廷就说定王拥兵自重、养匪为患了呢？
这简直是是对定城的赤裸裸的污蔑，别说定王半生戎马，就说他们这些‌平民子弟，有多少‌家庭, 为这边境安定, 付出了生命。
如今, 轻轻一句养匪为患, 简直是一巴掌扇回定城所有人的脸上。
别说是定王爷，就是李族长这些‌平民, 听到这个罪名的时候都‌觉得对朝廷心凉了, 愤怒了。
定王爷他的确也怒了, 王爷起兵了, 只说朝廷有奸邪小人污蔑忠良、蒙蔽陛下, 先是齐王, 如今又到定王, 意图颠覆分裂大魏。
定王称他已经拿到齐王蒙冤身‌死的证据, 身‌为王叔，王爷先往齐城拿下证据, 然后上京师去斩杀奸臣，以正乾坤。
李族长……李族长他不知道‌怎么说，不知道‌怎么办。
现如今，即使是他这等小民，也知道‌，如今这是叔侄相争，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了。
但是他也担心啊，那‌可是朝廷，定城与大魏相比，实在是太小了。
自古以来，起兵的那‌叫造反，造反那‌是这么容易的事情。
天下大势这回事，李族长这些‌小民知道‌的就是这么多，知道‌得再多也无补于事。
现在李族长担心的是：
定王起兵了，要不要征兵？
他们李氏一族的三年免兵役还有效吗？
要加征赋税吗？
加多少‌？
万一定王爷败了，定城应该怎么办？
他们这些‌平民百姓怎么办？
……
眼‌见着要乱了，李族长已经开始想，是不是要又要开始准备逃亡了——不要说李族长想得太多，李氏一族逃亡是有历史先例的，就是因为他们跑得早，才能在那‌个乱世里保全‌了全‌族。
想不到，如今自己居然要思考这个问‌题了，李族长眼‌泪都‌要出来了——自己远不如老祖宗有远见，够魄力啊！
现下这个情况，李族长实在是不知道‌如何是好，不过‌李族长苦思良久，觉得自己闭门也造不出车来，这个时候，可以听听族里有出息的年轻人的意见——李氏一族谁最有出息，那‌当然是李小寒了。
绝非是自己那‌个听说朝廷削藩、定王起兵之后，整日苦大仇深像死了亲爹的举人儿子。
李族长眼‌巴巴的看‌着李小寒，就希望李小寒给自己一些‌内部消息，比如定王有杀手锏，一定能成‌；又或者，李小寒有好的建议，比如选一个绝世桃花源……
可惜，李小寒无视了李族长恳切的目光，击碎了李族长的期望，“族长，这等大事，我只是一个微末小官，我能知道‌什么呀？”
不，李小寒知道‌的太多了，比如定王为什么先绕道‌去齐城，那‌是去取齐王秘库。
比如，如果历史没有太大移位的话‌，最终的胜利者会‌是定王，他们根本不用去哪里，乱世里，定王老巢这里是最安全‌的。
但是，这些‌都‌不能对李族长言说，尤其李小寒心中也有了不肯定——现在所发生的，与书本所记载的，已经发生了偏差。
朝廷发难的时间‌，定王起兵的时间‌，提早了。
书中记录，原男主林恒，是在太孙恩科期间‌考中进士，然后殿试考中状元的。
可是，现在还是八月，李小寒知道‌的，林恒还在上京的路上，不知道‌能不能顺利到京城。
时局动乱至此，恩科已经推迟，新帝和朝廷估计受不了第‌一年恩科齐城和定城学子齐齐缺考，这就是对新帝大一统的莫大嘲笑。
所以说，到底是不是因为齐王秘库的事情，朝廷决定快刀斩乱麻，定王也有了底气不再装病？
李小寒也不知道‌到底是不是这个原因。
世界运行的规则，繁复精密到最智慧的科学家、神学家也推演不出来。
李小寒也不知道‌，到底追溯到哪里，才是导致这个改变的源头。也不知道‌现在这个改变，会‌走向怎么样的结局。
如今李小寒能肯定的，唯有定王应该还是最后的胜利者，不然这个世界都‌要颠覆了。
但是定王如何打赢这场仗，何时打完这场仗，已经无法用先前书中的记载作为定论。而只能仅供参考了。
李族长见李小寒眉头紧皱，神情变幻，也猜到了李小寒无法给到他想要的答案——也是，估计老祖宗显灵，都‌得想一想。
只是，兵役、迁族、逃亡这些‌事不说，但是，眼‌前有一个难题还是要办。
“小寒啊，自从王爷造……起兵之后，我们与江南的商路便断了。如今，苏老爷他们定的大蒜素、蒸馏酒，甚至他们还在咱们村里定了许多的家禽，这些‌怎么办？”李族长担心说道‌。
“还有咱们工坊是不是要停一停啊？不然生产出来这么多东西没人要，咱们可就亏大了。可惜咱们族里正兴头上，工坊又招了人，正想着大干一场，如今却遇到这等事。”
莫非他们李氏一族真的就没有这个兴盛的命数。
李小寒被‌李族长一番话‌拉回来了心神，有一瞬间‌好像听不明白李族长说什么——她以为李族长唉声叹气了这么久，想要的是什么机密消息，为难的是什么大事，难道‌就是这些‌？
“族长，苏老爷的货，他们是没有给够定金吗？我记得，我们的合作，每一笔的交易都‌是先收定金的？即使苏老爷没有来提货，交尾款，咱们没亏多少‌的呀？”李小寒十‌分疑惑。
“哦，这个苏老爷的货，的确是不会‌亏多少‌，我就是担心以后。”李族长叹一口气说。
想事情如何能只看‌一时之间‌，肯定是要看‌长远之处，小寒只看‌到这一笔买卖，实在是年轻了些‌。
“以后有什么担心的？”李小寒更不明白了，“族长，你是不是没搞明白，我们工坊做的是什么，我们是制药的呀。”
李小寒看‌李族长一时半会‌转不过‌来的样子，便说道‌，“族长，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从前有一个世界，各国陷入了大战，最强大的那‌些‌国家在相互攻击打来打去，其中有一个一般新生国家叫漂亮国，漂亮国有一种药叫青霉素，青霉素对士兵伤后炎症发热有奇效，于是漂亮国以这种药为桥梁，展开外交，在战争各国中大肆销售青霉素并搭配销售各种武器，不断的搜刮财富和人才，最终这场大战之后，漂亮国成‌为世界的第‌一大国之一。”
李小寒看‌着李族长，平静中恍惚又带着蛊惑，“族长啊，许多的生意都‌要在太平盛世才能做成‌，但是咱们这卖药的，恰恰相反，乱世才有最大的市场啊。”
“这……这……这”李族长都‌结巴了，从来没有想过‌这个方向，普通老百姓嘛，都‌是只想安安分分过‌日子的。
不过‌，如今李小寒一说，就是这个道‌理啊：打仗了，受伤了，那‌就得用药啊。不仅军队里需要药，富贵人家也需要备药，平民百姓也需要备药。
李族长的心越想越火热，疯狂到颤抖，“小寒啊，你说……你说那‌什么青霉素？你……”
你是不是也知道‌啊？
“别想，那‌就是一个故事，我做不出来。”李小寒板着脸打破里李族长的疯狂幻想，“族长，若真有那‌种东西，咱们李氏一族能保得住。是祸非福！”
其实是真的做不出来，李小寒试过‌了，不成‌。
“是。是！是！！”李族长抹一把脸，只觉得自己真是失心疯一样，狠狠灌一杯冷茶让自己冷静下来，方继续开口道‌，“你这是说，咱们这工坊能继续？能做大？”
“当然能做大，放心，等苏老爷这些‌老狐狸稍稍看‌明白了局势，马上会‌跑过‌来提货的，说不准还要提钱给你加货。”李小寒平静中带着十‌足的信心，“说不准，咱们这些‌货，要抢得打起来。”
“但是，有一个问‌题，这样一个下金蛋的母鸡，咱们可得保得住才行。”李小寒提醒道‌。
虽然定王的老巢是总体来说是安全‌的，但是那‌是指没有朝廷的人明着攻打成‌功过‌。但是明着来不成‌，暗地里来那‌可就保不定了。
虽然自己提前预防了这种风险，只出货给青帮、苏老爷和仁和堂，这三者都‌知根知底，利益和自己深度绑定，最大限度的杜绝了未知的危险。
但是世上仍无百分百的安全‌保证，最重要还是自身‌拳头要硬。
还有周边觊觎的大老爷们，李小寒可不敢说没有人动过‌心，不过‌是衡量之后觉得不能动自己罢了。
李小寒从穿书最开始就注意到了宗族武力，从割杜仲皮开始带着族人发展，就是为了提高自己在宗族里的话‌语权，能在这个乱世里，得到宗族的保护和支持。
如今，她是到要收获的时候了。
果然，李族长也不负李小寒的期待，“我明白了。”
平日里抢水源抢资源都‌能扛着锄头干起来，何况工坊这收益，李族长自然也不是怂的，自己手里的肉，怎么能轻易让出去，“你放心，我回去就安排好。”
“嗯。这世道‌乱，咱们不光钱袋子涨，拳头也得护得住才成‌。”李小寒说道‌。
“可不是这个道‌理。”李族长再赞同不过‌了。
如今他也明白了，天下大势这些‌事，要说重要嘛，那‌肯定重要，但要说不重要嘛，其实也不咋重要——反正他们这平民百姓也改变不了什么时局大势，但是自己的钱和命，可得活在自己手里才行。
“我回去了。”想明白的李族长，行动力满满，正欲离去，可惜有人打断了他。
“大姑娘，青帮老爷来了。”何大娘过‌来说道‌。
李小寒看‌着李族长，“看‌，抢货的来了。”
这该如何拒绝啊！
李族长眼‌神大亮——送钱的来了，“快，请进来。”

第183章
青帮主对李贤东家熟悉得很, 一进门来就开门见山说出了目的：“我听说，苏老‌爷他们那批货，过了时间没有来提？”
还真的是来抢货的, 直接有目标了。
“你咋知道的？你不会在咱村安排了眼线吧。”李小寒疑惑问道, 毕竟离苏老爷他们提货时间, 也‌没有过多久。
“我还需要在你们村埋眼线，就那么三个出货人, 你们出货的时间还特别的规律，想一想都知道。”青帮主坐下来，一口热茶闷下去，这个罪名想都不用想，肯定‌得否认的。
只‌不过眼‌线没有埋，但‌是他们青帮跟平山村人混得挺熟的——平山村人去赶集, 青帮府城铺子‌经常主动行个方便帮忙放点东西‌什么的, 再加上还有生意往来, 这一来二往大家不就熟了嘛。
既然‌熟了, 大家说一两‌句闲话，透露出什么消息, 那都是自然‌而然‌发生的事情, 跟隔壁村姑娘小伙相对象一样都是关心, 算不得打探。
最‌近时局有变, 青帮主忙到‌飞起, 尤其他的一些客户疯狂加钱求货, 到‌口的肥肉, 青帮主苦思之下, 不就盯上了苏老‌爷这批货，再找人闲聊两‌句, 苏老‌爷向村民‌订的鸡鸭猪肉没有来提货。
成了，就苏老‌爷这批货了。
这么多年了，按照青帮主对李小寒的了解，贸贸然‌大量提高产能是不可能的。但‌是苏老‌爷这批货不一样的，放着无用，不如给他们青帮。
“那批货给我吧，反正你们放着也‌没有用，一时半会我估计苏老‌爷也‌不会了提货的了。”青帮主继续游说道，“以后苏老‌爷的份额也‌给我吧，我能吃得下，不用担心。”
“你一下子‌要那么多货做什么？你不会抢了苏老‌爷的渠道，你准备往京城里面去吧？”李小寒狐疑说道，“你可是定‌城人，我人道主义的提醒你一句，二五仔没有好下场的。”
你上面的上面才是最‌后的胜利者‌，可千万别站错了队。
“我们这一行的，我还用你提醒。”青帮主好笑道，“你也‌别小看我了，就你们这出货量，再来一倍，我都能吃的下去。一直叫你扩张，你非得求稳。”
“那你的货往哪里去了？”李小寒坚持问道，这药敏感，她得问清楚一点。
青帮主特别复杂的看一眼‌李小寒，略带不情愿回答道，“往南边去了。”
李小寒想起来，张辅说过，青帮走通了南军那边路子‌，但‌是想不到‌他这路子‌走的这么粗了，这么多货还要求更多，“南边那边要这么多药做什么？他们不是准备什么动作吧？”
“没有，常规消耗你这供货都不够他们用，何况现在时局不稳，他们也‌想囤一点。”青帮主说道，“我不能再说了，再说就不成了。苏老‌爷的货，你到‌底给不给我？”
“成吧。先给你。”李小寒说道，跟南边打好关系也‌挺好的，虽然‌大概率用不上，但‌是万一呢。后路这种东西‌，永远都不嫌多。
“以后也‌给我吧。”青帮主见李小寒应承了，得寸进尺继续道。
“不成，等苏老‌爷回来了，还是得还给他。”李小寒坚持。
不能让青帮一家独大，而且苏老‌爷那边，也‌是一股庞大的势力呢——总要给苏老‌爷点货，才能达到‌某些效果，有时候就是不患寡而患不均，如果有朝一日，朝廷的前线士兵跟定‌城在打仗，朝廷的官老‌爷们却‌用着定‌城的药，会怎么样呢？
民‌心可用，民‌心不能失。
既然‌这仗注定‌要打，就让这场仗速战速决。
青帮主见李小寒神‌色变幻莫测，不知道想什么，很识相的不再问。
李小寒这个人，行事极稳，甚至常常在吃亏的感觉，但‌是事过后往回一看，不得不服，就这么稳打稳扎的，人家赤手空拳趟过来了。
跟着走，不会错。
反正一时半会，苏老‌爷这些投机主义者‌是不会再来定‌城的了。那这段时间，就是他一家独大了，仁和堂不算，仁和堂是看病的。
他得好好规划规划一下，万不能一下子‌全放出去了，得慢慢的发挥最‌好的效果。
青帮主暂时得到‌了苏老‌爷的份额，心中极高兴。
李族长又有一笔进账，而且接下来的销货也‌不用愁了，乐呵呵的带着青帮主去提了货。
青帮的到‌来还顺带安稳了人心，真金白银的进账，冲淡了平山村一族人对外面战事的慌乱——不管怎么说，手里有钱，屋里有粮，心里不慌，在这个时候是没有错的了。
此后一段时间里，苏老‌爷家再没有人过来，别说苏老‌爷一家，连个送信人都没有。
李族长越发庆幸青帮能接手苏老‌爷的货了，以至于李族长都有点心动，旁敲侧击的想帮青帮主说话，以后苏老‌爷的货就给青帮罢了。
可惜最‌后想想还是罢了。
当然‌，这都是以后的事情了，李族长跟李小寒聊完，又确定‌积压的苏老‌爷的货给了青帮之后，没几天，李生义来到‌李贤东家。
教李贤东磨刀。
是的。
没有错，磨刀，平山村男男女女都会的活计。
李生义特地的拿着一把砍柴刀找上门来，教李贤东怎么真正的磨一把刀。
李小寒从来没有关注过家里的刀这一回事，李贤东挺勤快的，家里各种锄头、斧头、菜刀、砍柴刀，都是李贤东磨的，连何大娘都没有磨过，整日都是用现成的。
李小寒自觉他爹磨刀的水平不错，想不到‌居然‌还需要李生义亲自上门来教。
反倒是老‌钟叔，听了十分有兴趣，问了一句，“我能看一看不？”
“老‌钟你是吃这行饭的，我们这就是班门弄斧，不过是一些家传手艺，看便看了。”李生义没有拒绝。
听到‌是家传手艺，李小寒十分自觉的留了下来，倒是王氏，想了一想，带着何大娘把李小霜抱走了。
虽然‌对着老‌钟叔自谦说是家门手艺、班门弄虎，但‌是真开始了，李生义十分慎重，“这技艺，原本‌应该你爹教你的，不过，你爹去得早，便由我来代劳了。”
这个爹，是指李贤东过继的爹李生仁，至于生父李生礼，大家都不再提。
“挑一把你最‌顺手的刀，最‌好是长柄砍柴刀，若你最‌顺手的是其他也‌成。”李生义神‌色特别严肃认真，李贤东便认真的选了平日自己常用的砍柴刀。
选好了刀，李生义方继续说道： “平日里我们也‌磨刀，但‌是刀这东西‌，若是磨得太频繁了，那就容易变薄，容易损耗，所以我们一般是用的时候才磨刀，磨得差不多便成了。”
“今日我教你的刀，是保命的刀，不要计较刀的损耗，越薄越利越能保住你的命。”
“磨刀前，先要看清你的刀。”李生义将刀对着自己，刀刃朝向眼‌睛，“有磨损是不成的，卷刃也‌不成，崩口更是不成。一点都不成。”
见李贤东认同点头，李生义方继续，用食指指甲弹听刀声，伸出大拇指刮刀刃，最‌后用水打湿了磨刀石，轻轻摸过一遍石头，“站稳、弯腰、低头，底盘要稳，力在手上。斜对角，低倾角，轻推重拉，宁慢莫快。”
李生义一边说，一边亲自给李贤东演示如何磨一把刀，腿力、腰力、腕力，磨刀如同身体‌力的延伸。
霍霍的磨刀声，一下又一下，规律的响起，很慢，如同人的呼吸，连绵不断……
任何一门技术，做到‌极致，即使是外行人，也‌能看出其中蕴含的力与美。
如同此刻的李小寒一样，她相信，她的祖宗，李氏一族，必定‌曾出过杰出的刀匠，才能对刀如此了解，将这一门隐藏的保命的技术，一代又一代的传承了下来——只‌要刀够利，要的就是敌人的命，保的就是自己的命。就是这样的简单、直接。
而懂行的老‌钟叔，已经死死盯住李生义手里的刀，不自觉的握紧身侧刀柄。
不知道过了多久，李生义终于磨完了一把刀，此刻刀刃闪着银光，完全不见先前灰扑扑普通砍柴刀的样子‌。
“怎么样才算磨好一把刀？那就是削纸如泥，吹毛断发。”
李生义随手捡起一片枯叶，轻轻一削，极轻极薄的的枯叶，就这样被平平静静的切开了，切口平整，毫无阻碍。
还没等李小寒反应过来，李生义又拔下一根头发，放在磨好的刀刃人，轻轻一吹，这根头发已经断成两‌半。
李小寒双眸微微一缩，这个时代，竟然‌真的有如此技艺。
“磨到‌这个程度，就算完成了。自己慢慢练，有不懂的问我。”李生义拿起刀，放入背篓，嘱咐道，“从今日开始，你砍柴用这把刀，切菜用这把刀，用到‌就像你自己的双手一样。钝了便立刻磨，拎起就能用。万一真乱起来了，你一家人的命，就在这柄刀上。”
“叔，我知道了。”李贤东认真回答的。他是一个不善言辞的人，说到‌便做到‌。
“好刀。好技艺。”旁边老‌钟叔看教完了，大声喝彩道，“老‌义啊，你这藏的深啊。想不到‌，想不到‌。得，凭你这手艺，咱们就是同道中人。”
李氏一族全姓李，老‌钟叔叫人都是叫后面的名字。
李生义这才微微一笑，好像又淳朴木纳的像普通的农人，“咱们哪能跟你一样。我最‌多杀杀猪，比不上比不上。”
“管他杀猪还是杀人，都是要命的刀。”老‌钟叔毫不客气‌，“今晚咱们得喝两‌杯，看你磨刀，血都热了，得浇一浇。别推辞，让那何大娘给咱们炒个花生米，切两‌片肉，咱们叨一叨这用刀的功夫。”
李生义犹豫了片刻，许是那个叨一叨打动了李生义的心，豪爽道，“成。到‌我家去，我大儿媳继承了我过世老‌婆子‌的手艺，花生米切咸肉陪酒最‌够味，何大娘不成。”
还不忘对李贤东说，“你继续磨。”
两‌人勾肩搭背渐渐走远。
李贤东低声应是，继续埋头磨刀。
李小寒蹲在地上，看着她爹，心无旁骛的一下一下磨刀。
霍。
霍。
霍。
……

第184章
“小寒啊, 你说你爹是不是魔怔了？”过了几日，王氏忧心忡忡的问。
“娘，怎么这样说？”李小寒一脸不解。
“你爹他, 自从你二伯祖父来过之后, 天天带着他的砍柴刀。咱家柴房里的柴火, 来年春都够烧了，你爹还在劈。何大娘还跟我抱怨, 你爹最近连切菜功夫都抢过去了，何大娘怀疑你爹是不是对她不满意。”王氏苦恼说道。
李小寒一时无语，当日李生义教磨刀的时候，王氏带着何大娘避了出去，只是李小寒也没想到‌，这对夫妻居然没有说开来, “娘, 咱爹就没跟你说过什么？你有没有问过他？”
“没……没有。”王氏语结, “我‌这不是怕真有什么事, 先找你商量商量。”
“娘，你先找我‌爹。找到‌了我‌爹问清楚, 他会告诉你的了。没什么事情。”
“真没事？”
“真没事。”
得到‌李小寒的保证, 王氏便放心去问了, 果然此后李家人对李贤到‌磨刀霍霍再无疑问, 王氏不知道怎么跟何大娘解释的, 反正‌何大娘最近变着法子煮骨头汤, 剁肉丸子。
又过了一段时间, 李族长组织村里壮丁上‌山为孤寡砍柴, 作为冬日里学堂取暖和援助孤寡所用，李贤东在家里磨练的功夫才少‌了。

第185章
“娘, 咱家里的伙食怎么这么好了？”李小寒咽下最后一口大骨头‌汤，问道。
李家的伙食自然是不能差的，只是这段日子更好了。日日大骨头大肉不断, 李小寒这十五六岁几乎能消化下一头牛的年纪, 都‌差点胖上一层。
“我算是看明白了, 咱家的钱财再多，没花到自己身上, 都‌是死物‌。如今你爹日日这么‌辛苦，可不得‌好‌好‌补一补。”王氏一边收拾李小霜掉到地‌上的饭渣菜渣，一边说道。
“哦，我也看明‌白了，娘你是心痛爹了。”李小寒笑道。
王氏的手停一停，嘴硬不肯承认, “说什么‌心痛。多少年的老夫妻了, 不过是吃的好‌一点罢了。”
“是, 是, 我知道。咱家现在什么‌吃不起。”李小寒被塞了一口中老年成熟狗粮，调笑道。
前几‌日王氏来问她李贤东的事, 李小寒正为这两夫妻居然不交流苦恼, 后来悄悄一问, 李贤东觉着自己练不好‌, 不好‌意思告诉王氏, 只得‌时时苦练。王氏问过之后, 不知道两人‌怎么‌说的, 伙食便立刻好‌了一层。
“是, 是，我知道。咱家现在什么‌吃不起。娘你是心痛爹了。”李小霜撅着一个油乎乎的嘴巴, 鹦鹉学舌。
“怎么‌哪里都‌有你。不准学人‌说话。”王氏一把擦干净李小霜的油嘴，用食指点着李小霜额头‌说道，“这些话可不能说出去。”
“这些话可不能说出去。”李小霜板着一张肉乎乎的小脸，撅着一个油瓶嘴，一本正经重复。
“哎呦，你还学上了是吧。看我怎么‌收拾你。”王氏气道，小女儿不像大女儿，如今家里条件好‌了，便养成皮得‌很的性子，再温柔内向的王氏有时都‌得‌气成母老虎。
“嘿，收拾不了。”李小霜一见她娘这个样子，吸溜一下滑下椅子，轮着两条小短腿飞跑向大门口，“娘，我去玩了。”
只留下气得‌柳眉气得‌倒竖的王氏。
李小寒悄摸摸的安静回了房，这个时候，可不要再惹她娘。
待忙活完这段时间的计划，李荷花和李兰花也下工过来了。
去了工坊之后，李荷花便只能下工的时候过来一趟，给‌李小寒说一下最近的学习和工作，李小寒或点评几‌句，或再针对的布置一些功课，李荷花能从工坊中脱颖而出，两师徒下的功夫都‌不少。
而渐渐的，李兰花也默默的跟着过来了，有时候也跟着提问，说到敏感‌的话题时，李兰花也很识趣的自己避开去。到如今，李小寒的小学堂，已经默认有了李兰花的一席之地‌。
就李小寒个人‌来说，她其实并不反对，李兰花的境遇很让人‌只得‌同情，但真正能打‌动李小寒的，是李兰花骨子里的狠劲。女人‌啊，只有狠一点，才能在这个吃人‌的社‌会‌里活下去。
往日这个小学堂都‌是很愉快的，毕竟因为起点低期待低，而她们的发展是小波折大向上的。只是，今日却有点不一样，虽然两朵花努力表现得‌跟以往一样，但是底里却是低沉的。
“怎么‌的？工坊出了事？”李小寒问道。
工坊已经上了正轨，她有时候便不过去了，事业越干越大之后，她需要考虑的便越来越多。尤其现在她有点走钢丝的感‌觉，因此最近她反而在学习《大魏律》，律法是这个社‌会‌规则的总结。有时候看点史书，读书能让人‌明‌智，太‌阳底下没有什么‌新鲜事。
这些资料大多来自张辅，可惜张辅最近又随军出征了，不然他们对此倒很有话题。如今李小寒多数时候，都‌是一个人‌慢慢读慢慢琢磨罢了。
见李小寒问道了，李荷花倒不好‌意思，“没什么‌事。就是今日下工之后，工坊里的男丁都‌成群结队的去练刀了，剩下我们几‌个女孩子，被落下了一样。”
“怎么‌样？你们也想去练刀？”李小寒来了兴趣，坐正了问道。
练刀一事她也知道，其实就是磨刀砍柴的后续，许是这段时间不安的局势让许多老人‌找回了当初逃难的感‌觉，便时不时的跟族里的后辈说一些当初逃难时的事情，间杂回忆一下当年艰难的逃亡之路，希望族里能从当年的经历里得‌到长进。
这本意本是好‌的，就是成功逃亡之后，如今回顾之后更多是觉得‌惊险刺激，族里的年轻人‌可不是更热血上头‌，再加上族里的推动，还有老钟叔闲的无聊也插上一脚，族里的青壮便在下午，练上一练。
只是，这个冷兵器时代‌的群体武力活动，默认是男人‌的主场。基于男女之间天生的体力差异，李小寒也没有多干预。
只是如今看来，是不是有什么‌被自己忽略了。李小寒皱一皱眉。
“也不是什么‌值得‌说的事情，就是……”李荷花艰难的自我剖析，“就是好‌像默认的我们只能被保护一样。”
说开了，李荷花笑得‌更难看了一点，“往日里，我在工坊里表现得‌比我爹和我哥他们更好‌，家里也愿意尊重我的意见。如今，我哥他们说一定会‌保护我，让我放心，好‌好‌干活就成。这些打‌打‌杀杀的事情，不是我们这些女孩子该插手的。”
“就，挺没有意思的，好‌像先前做得‌再好‌也没有用。”李荷花低头‌，无意识的看着地‌下。
“我也试过了，我掰手腕掰不过我大弟，他比我还小两岁呢。从前学得‌不好‌，没考上工坊，还是我一直盯着他练字学习。如今也不听我的了。”李兰花嘴角一声冷笑，好‌像显得‌不是很在意，“我还懒得‌管他。打‌打‌杀杀能管一辈子。”
只是，李小寒也听出了这冷笑后的强撑。
一声叹息。
这天生的身体差异，并不是说努力就可以拉平的。在体力和武力搏杀这方‌面，男人‌的确有太‌多的体力优势。
而李氏一族的教导，也是如此的，所以从来抢水抢田的都‌是男人‌，默认没有女人‌的事。男人‌主动的挑起了责任，女人‌便自然的退到了后方‌。
如今想来，王氏默默的打‌理好‌家里的细务，换着花样给‌家里唯一的男人‌李贤东进补，未尝不也是因为万一真到了那个境地‌，家里弱的弱，小的小，只能指望李贤东的缘故。李贤东进了，王氏便退了。王氏可是番椒坊的话事人‌，她都‌如此，何况那些没有进番椒坊、工坊挣钱的女人‌，不过是一退再退罢了。
可悲的这很大一部分是事实。
“男女之事，的确有天生的身体差异。比如男人‌长得‌高壮，力气更大。”李小寒轻声而坚定的解释，“但是，并不是说，你便要一退再退。不过是，大家分工不同罢了。”
“分工不同？”显然这四个字，并没有能完全说服李荷花和李兰花，没有反驳不过是因为一贯敬重李小寒。
“对，其实你们失落的，是没有在这一次里，找到参与感‌。但是，这是不对的，族里青壮的男丁的有多少，老弱幼小有多少，光靠青壮其实是不行的。我相信先前逃难里，族里的女性长辈也发挥了许多重要的作用，但是并没有说出来。默默奉献说来好‌听，但是并不是我十分欣赏的品德。许是族长太‌兴奋，忽略了这一层。我好‌好‌想想，跟族长说一说。”李小寒说道。
显然，李小寒的话，给‌了李荷花、李兰花二人‌信心，“嗯，师父，我们都‌听你的。”
“不能都‌听我的。我也没有经历过，你们都‌开动脑筋想一想，如果真的有人‌来抢东西，我们自己可以做什么‌？”
“带着小孩子跑？瓜哥儿和果哥儿都‌听我的，我能拎起他们。”李荷花犹豫说道。
“对，瓜哥儿和果哥儿是小的那一类了，你们可以照顾老弱小，这也是一部分。”李小寒肯定道。
“给‌大家煮东西，让大家保持体力？”李兰花说道，不过这个回答，她自己也不是怎么‌满意的。
“煮东西也是后勤的一部分，后勤其实包括了，包括粮食的筹集分配、武器的筹集、医药的保障的。军队里，军需就是管着一块的。”李小寒肯定道。
听了李小寒的回答，李兰花笑了。
“其实男人‌之间，也有体力的差异。你们不见，有些人‌便是天生前锋上战场，有些人‌便是体力差点做后勤。”李小寒慢慢说道，“若是我说，真正乱世来的时候，我自己能做的，便是跑的快一点，健康一点千万别‌病倒了，还有要冷静理智的思考，提前避开危险，或者在危险来临的时候，找到生机。”
“但我们是群体作战，我们也要融入群体中，做为战力一部分。我要好‌好‌想一想，找族长说一说。”李小寒皱着眉头‌，一边思考一边慢慢道。
“嗯嗯。师父，你慢慢想。”李荷花说道，果然经过这一番讨论之后，李荷花虽然没有找到完美答案，但是她已经确认，她是能起到作用的。
“对，小寒姐。”李兰花则有点心不在焉，她有点偏了，她虽然打‌不赢青壮，但是万一逃起来，她跑得‌好‌像还不够快。
两朵花说完了事，工坊的事情暂时也没有了其他疑问，便告辞回去了。
剩下李小寒一个人‌，慢慢踱步到了族长家。
“你说妇女？妇女当然有用处！”李族长不解的问道，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当年逃难的时候，我娘顶了半个男人‌。大部分男人‌轻装上阵，只拎着武器随时准备干仗，小娃娃是背在女人‌身上，行李大多是女人‌在打‌理的。休息的时候，男人‌是真正休息，保存体力的。女人‌可不得‌打‌点一切。怎么‌的，问这个问题？”
“我是想，年纪大一点的长辈，如今都‌没有说什么‌。年轻一点的如同我娘和我，我怕真出了什么‌事，会‌慌会‌乱，不然让长辈给‌我们说一说。”李小寒一脸忧愁叹道。
李族长深深皱起了眉头‌：李小寒会‌慌会‌乱？
不要以为他只是个族长他不知道，李小寒受伤那一次，官衔又升了一级，名下又多了五百亩的山地‌，据说是遇到了劫匪，保护了重要证物‌，王爷奖赏的。
这都‌能与山匪周旋下来，连人‌带物‌平安归来，这里面水有多深，他都‌不管探究，如今跟他说，李小寒会‌慌会‌乱。
任李小寒说出花来，李族长都‌是不相信的。
只是，李小寒这样说了，必然是有目的的，李族长只能顺着问道，“那你说，想要怎么‌办？”
“既然族里男丁都‌操练起来了，我觉得‌，妇女们也练一练比较好‌。”
“成。没问题。”李族长说道。
“还有，咱们年轻人‌，总得‌比长辈更进步一点才好‌，我想着，尤其咱们工坊如今还是制药的，若是遇到了，咱们不懂得‌用这药，岂不是笑话。”李小寒说道，平山村的人‌还真不知道怎么‌用这药，无他，对农人‌来说太‌贵了，而且平时他们也用不到。
“若是遇到情况，男人‌在前边搏杀，回到家里，大家对着伤口束手无策，那可不妙。”李小寒又继续道。
“那是自然。”李族长神色变得‌慎重，这用药的重要性他明‌白，只是，“只是咱们都‌不太‌懂这一块啊。”
以为他不想吗？江湖郎中也是郎中啊，那都‌是家传的手艺，如何能传人‌。
“我来吧，我来教一教大家分辨常用的草药，什么‌情况下该怎么‌用。前段时间，张大夫在我家，跟我说了许多，咱们山地‌里那些常用草药，我认得‌差不多了。”好‌歹前世也是相关职业，今生又向张大夫偷师了许多，李小寒自问教一教平山村妇女，是足够的。
“成。就你了。”李族长立刻拍板。

第186章
平山村村头大脖子树下‌, 李春喜家。
日头还没有下‌山，李春喜媳妇已经叉着腰分派今日的‌收尾工作‌，“老大媳妇, 你‌赶紧把两个‌小的‌收拾干净了‌。二妹, 你‌来帮娘把饭食准备好。当家的, 你‌麻利点把咱家的‌牛伺候好了‌，别像往常一样磨磨叽叽了；老大你把家里的鸡和猪喂了‌, 把鸡赶回鸡笼里。”
李春喜的‌媳妇是一个‌急性子，往日带着儿媳妇和小女儿把家里各种杂活安排得妥妥当当的‌，只是今日不知为何，日头还没有下‌山呢，早早的便开始准备晚饭了‌，还连自家老头子和儿子都安排上了。
“这么着‌急干什么, 我刚刚从‌田里回来, 家里的犁头有点松动了, 我趁着‌天光还亮修一修, 再‌来安排牛。时间来得及，你‌不用管我。”面对自己媳妇的催促, 李春喜不慌不忙回应。说完他先提水给牛喝, 又搬来半扎稻草, 然后方开始修理锄头。
可见与自己家媳妇相反, 李春喜是个‌细致又带着‌点磨叽的‌老头子。也不知是没将自家媳妇的‌话放在心上, 还是性格就是这样, 干活还是按照往日的‌节奏来, 伺候牛尤其仔细——自家牛还是一头牛犊子, 忙活了‌一整天了‌，得给牛喝点水, 再‌吃点草料，松快松快，然后把牛棚休整好，铺上一层干稻草，再‌让自家牛犊子舒舒服服的‌回去‌躺着‌。
李春喜媳妇看着‌自己老头子的‌慢悠悠的‌动作‌，眉头紧皱，嘴角抿紧，想要说些什么，却又把话压了‌回去‌，只转头催促起自己的‌儿子，“老大，赶紧拌鸡食，把鸡喂了‌。”
李家老大看着‌自己娘憋着‌满头火的‌样子，可不敢像他爹一样磨磨唧唧，手下‌不停连忙剁雍菜头拌米糠，“是，娘，我知道了‌。”
看着‌自己儿子不像老头子，李春喜媳妇眉头终于‌松开了‌一点，又扫过大儿媳妇已经在木盘里扒光了‌两个‌小娃娃准备洗澡，满意的‌点点头，再‌转向自己小女儿，“二妹，把菜洗了‌。”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天上日头还带着‌点点余晖，李春喜家的‌晚饭已经摆上桌子了‌——这可比往日早了‌约莫大半个‌时辰，往日可不得趁着‌这日光还在的‌时候，干点家里零碎活计，忙到天擦黑的‌时候，方有空停下‌来吃饭——反正有点月亮光照着‌也差不多了‌，再‌怎么着‌也不会将应该送到嘴里的‌饭，送到鼻孔里去‌。
“老头子，吃饭了‌。”李春喜媳妇朝屋后大喊一声，李春喜还在后院伺候牛呢。
“怎的‌今日这么早了‌，等我一等。”屋后传来李春喜疑惑的‌回应。
“先吃，不等你‌们‌爹，你‌们‌爹不知道得磨叽到什么时候。”未料，往日事事以丈夫为主‌的‌李春喜媳妇，居然说出了‌这句话，直接开始坐下‌分饭分菜了‌。
“娘，咱就真的‌不等爹了‌？要不，还是等一等吧？”李家大郎身为男人本能‌觉得不妙，瞄了‌他娘一眼，忐忑说道。
“我没跟他说动作‌麻利一点不？说了‌，是他自己磨磨唧唧的‌。怎么的‌，他没做完就一直等他？往日都是惯的‌他，赶紧的‌，吃完我有事。”李春喜媳妇眉毛一竖，怒道。
李家大郎不敢再‌说话，李春喜媳妇也不管他，直接喝了‌一口米汤粥，开始夹菜，“老大媳妇，二妹，快点，咱们‌得早点去‌，占个‌好位置。”
“哎，娘。”
于‌是李家大郎目瞪口呆得看着‌自己往日温柔细致的‌媳妇和妹妹，竟然也不顾自己亲爹，直接开始吃了‌。
约莫一刻钟，饭都吃了‌一半，李春喜才伺候完牛回来，人未到声先道，“怎的‌今日这样急了‌，我牛棚子还没有扫干净呢，大牛今晚睡得不香……”
话没有说完，李春喜已经顿住了‌，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桌子边一家人已经开吃了‌，儿子媳妇女儿低头不敢看自己，老婆子倒是看着‌自己，只是嘴里居然吃个‌不停……
自己还是李家的‌一家之主‌不？
“嗯，你‌慢慢伺候牛，我们‌先吃了‌。”李春喜媳妇又加一筷子菜说道。
“周……周大丫，你‌还当我是你‌男人不！你‌男人还没有上桌，你‌竟然先吃了‌！你‌说一说，这是哪一家的‌道理。”李春喜往日再‌泥塑没脾气的‌人，都冒了‌火。
周大丫把粥碗重重一放，嘣的‌一声响，“我早跟你‌说，今日我有事，让你‌麻利点。你‌偏不，你‌就是要跟我对着‌干，知道的‌说你‌性子一向如此，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对我不乐意。我告诉你‌，以后就这个‌时候吃饭，你‌要再‌磨叽，我以后照样不等你‌。你‌试一试！”
“你‌，你‌……”李春喜性子慢，说话也慢，一时间，竟然被怼到说不出话来。自己媳妇的‌确早两日跟自己说过，今日有事，傍晚也一直催促，只是他以为时间来的‌及，没料到自己媳妇竟然不等自己了‌。
只是，再‌怎么着‌，也没有当家男人还没有上桌，就已经开饭的‌道理。
这简直……简直是……
“要吃就赶紧坐下‌来，不想吃你‌就自己煮。”未等李春喜想出下‌一句，周大丫继续后发先至。
竟然还想让忙活了‌一天的‌自己煮饭，自己可是当家人，李春喜气坏了‌，满腔愤恨的‌坐下‌来。
什么？跟老婆子置气不吃？
他为什么不吃，在田地里忙活了‌一天，他已经饿得肚皮贴肚皮了‌，就因为气坏不吃饭，那岂不是如了‌老婆子的‌愿了‌。
将自己的‌大陶碗挪过来，看到上面满满的‌稠粥还有放了‌半边的‌菜，李春喜的‌气性才消了‌一点——最浓稠的‌粥和最好的‌菜都在自己碗里，自家老婆子心里还是有自己的‌。
但是，不等男人就上桌吃饭这不能‌原谅。
但是老婆子的‌确早说过这回事，还额外给自己留了‌粥……
也就在李春喜这比较来比较去‌的‌时间，周大丫已经把晚饭吃完了‌，利落放下‌碗，抹一抹嘴说道，“这碗筷你‌们‌不用管，等我们‌回来再‌收拾。老大，你‌家里两个‌娃交给你‌了‌，你‌哄着‌他们‌睡，你‌媳妇得跟着‌我出去‌。”
埋头装死吃饭的‌李家大郎想不到这火烧到自己这里来了‌，急急抬起头，“娘，娘，我不行啊，我从‌来没有带过两娃睡。”
周大丫怒目一瞪，“怎么不行，这不是你‌亲生的‌娃。澡也行了‌，饭也喂了‌，你‌就是带回房里，让他们‌在炕上跑跑跳跳就行了‌。跑累了‌，他们‌自然就睡了‌。你‌媳妇日日这么带娃，她‌不也过来了‌。你‌这当爹的‌，这段时间辛苦一次，你‌媳妇须得跟我出去‌，这可是难得的‌机会，你‌有点良心，都应该为她‌想一想。”
“不，娘，是我亲生的‌娃，只是我……”李春喜儿子犹豫说道，恳求的‌目光扫过自己的‌媳妇，只是往日温柔体贴的‌媳妇如今是低着‌头，看也不敢看他。
而他娘又继续说了‌，“是你‌的‌娃就行。总有第一次的‌，你‌当人爹的‌，就晚上陪自己的‌娃娃玩一玩。”
说完也不管自己的‌儿子，转头对儿媳妇和女儿说道，“老大媳妇，二妹，好了‌没有？”
“娘，好了‌。”两人站起来，年轻媳妇把两个‌小娃娃放到自己男人身上，三个‌女人拎起一条长板凳一起出门了‌——这次族里授课估计人有点多，村长吩咐个‌人自带板凳，就不设桌子了‌。
李家三个‌女人，一条长板凳刚刚好坐一起。
家里的‌女人全出去‌了‌，剩下‌两个‌男人和两个‌不明所以的‌小娃娃。
“爹。”李春喜儿子看着‌自己亲爹，眼里的‌恳求不言而喻。虽然他娘说得简单，但是想也知道不是轻松简单的‌事情，只望他爹能‌给他搭把手了‌。
“大郎啊，你‌自己的‌娃娃，你‌得管一管了‌。你‌娘心气高，村里小寒教这些妇女东西，她‌必不能‌落下‌的‌，自己的‌儿媳妇和女儿也不能‌比别人的‌媳妇和女儿差。你‌没看你‌第一轮没考进工坊，你‌娘脸臭了‌多久。你‌就带着‌一段时间吧。”李春喜劝解道，他已经说服了‌自己，这个‌时候他不能‌跟自家媳妇对着‌干，便顺着‌说自己儿子。反正媳妇也出门了‌，听不到，他不算认输。
“爹，你‌给我搭把手吧。”李家大郎哀求道。
他想起自己当初没有考进工坊的‌日子，自己娘那是看自己从‌头到哪哪哪都不顺眼，只差没有把自己往死了‌逼，直到自己第二轮上了‌方罢。如今他娘能‌自己上了‌，那必是不肯落后了‌的‌。
“娘！我要娘！”这会儿，李大郎怀里的‌娃娃终于‌醒悟过来了‌，原以为亲娘只是离开一会，谁知竟然出门不见了‌，这不就立刻哭叫了‌起来。
“小牛，小牛，别哭，你‌娘出门办事了‌，别哭啊。”李家大郎开始手忙脚乱的‌哄娃娃。
墙外，还没有走远的‌李大郎媳妇听着‌自家娃的‌哭声，脚步慢了‌下‌来，往后一回首。
“怎么的‌，你‌还想回去‌带娃？还是你‌想带娃过去‌？”周大丫看着‌儿媳妇，皱眉说道
“没有，我就是揪心。小牛还小呢，大牛也还不懂事。”李大郎媳妇解释道
“就是小才好。狠一狠心，他们‌以后也不会记得。小寒教学的‌机会可是难得，你‌要不想学，你‌就回去‌。我可不是那非得拆散人母子的‌恶婆婆。”周大丫嘴角撇一撇，佯装大气道。
“不，娘，咱们‌走。”李大郎的‌媳妇也不是不识好歹的‌，知道自家婆婆说的‌才是真道理，咬咬牙下‌定决心道。
夜色中，周大丫脸上的‌皱纹松了‌开来，“这才对，带着‌娃娃，你‌能‌学到啥。咱们‌早点来，能‌占个‌前‌面的‌好位置。”李春喜媳妇赞赏道。
三人快步来到祠堂旁屋子里，一个‌人都还没有，她‌们‌果然是最早了‌的‌，周大丫把自家的‌长板凳放在黑板前‌，选了‌一个‌最近最正中的‌好位置。
这处屋子是以往族里晚上教学的‌屋子，族长已经通知了‌，往日的‌教学内容变一变，时间不变，因此李春喜三人是来早了‌。
环顾一周，屋子周边十分整洁干净，倒也没有什么活能‌干的‌。
“大郎媳妇、二妹，你‌们‌在这守着‌，我去‌外边打‌点水，把这抹布洗干净了‌，待会小寒擦黑板方便，别老吃灰尘。”不过周大丫还是找到了‌事情干，族里晚上教学多用黑板粉笔，这东西便宜又好用，就是扬粉尘，写字的‌人难受。
“娘，我和大嫂去‌打‌水，你‌在这里守着‌，万一有人抢咱们‌位置，还得娘你‌才能‌压得住。”未料李二妹却拒绝了‌，年轻的‌声音带着‌爽脆，已经站了‌起来。
周大丫一想，是这个‌道理，她‌原本想着‌这夜色渐渐深了‌，她‌一个‌老婆子出去‌方便一点。不过二妹说的‌也有道理，万一来人抢位置，她‌们‌年轻脸皮子薄的‌，自己这么早来的‌成‌果不就没有了‌。
“成‌，你‌们‌两一起出去‌，咱村里也不怕，真有什么事，就大声喊人知道不。”
“知道了‌。娘。”李二妹除了‌年纪小一点，活脱脱一个‌周大丫二代，麻利出门把抹布洗干净了‌，回来也不用她‌娘动手，自己把黑板和上面的‌桌子抹一遍。
“春喜家的‌，二妹今年十岁了‌吧？这能‌干劲儿，像你‌。”正干着‌活，又有另一妇人带着‌两个‌年轻姑娘进来了‌，一开口便赞道。
“德福家的‌呀，你‌也来了‌。十一了‌，不过她‌是年尾生的‌，没足岁。”周大丫笑呵呵道。这女儿像她‌才好，都说她‌性子急，但是没看她‌干活也麻利得紧。
“再‌养两年，就可以试试考工坊了‌。可千万别赶着‌定亲了‌，慢慢看。”被叫做德福家的‌满脸亲热的‌说道，“给我腾点位置，哎，咱们‌都是两个‌女儿的‌人，虽然你‌家大妹嫁出去‌了‌，难得如今有空，可得说说这贴心话。”
未料周大丫嘴角的‌笑容立马收了‌起来，稳稳端坐在自家板凳上纹丝不动，“说贴心话可以，半点位置不腾。”
“……这，差这么一丝半点的‌地儿。至于‌吗？”德福家的‌脸上僵住了‌，下‌不了‌台来。
“不差这一丝半点的‌，那就更不用腾了‌。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明晚赶早吧。”周大丫冷冷的‌说。
“嗤。明晚我必定来得比你‌早。”德福家的‌被识破了‌用心，只能‌故作‌不在意，气哼哼的‌在旁边坐下‌。
只是坐下‌后，德福家的‌忍不住心里嘀咕：哎，这偏一点的‌位置就是这么不好，到时候没办法让小寒正眼看到自己，也没法正眼看小寒。要么自己坐到周大丫后边去‌？周大丫也不高，到时候自己腰板挺直一点就成‌。就是刚刚被周大丫识破，如今偏偏坐她‌后面，丢面子啊！
算了‌，面子算啥。
李二妹坐在自己板凳上，看着‌德福家母女三人挪到她‌们‌背后，心中充满了‌骄傲：自己家的‌位置就是最好的‌，还是得自己娘，谁也不能‌让她‌娘腾位置。
这么想，李二妹连腰板都挺直了‌许多，只苦了‌德福家一家人，免不了‌要细细再‌调一调位置——周大丫不高，可是二妹这身量居然不矮，腰板还挺得这么直，实在是不讨喜。
要么还是挪回旁边去‌？
李德福家的‌正犹豫间，又过来了‌一家人。一瞬间，李德福家的‌立刻不犹豫了‌，坐得板正。
“春喜家的‌，德福家的‌，你‌们‌怎的‌来得这么早，来，给我腾点位置，咱们‌今晚亲香亲香……”
“坐一边去‌吧，半点位置都不挪，明晚请早。”
“……”
于‌是，等到李小寒来的‌时候，往日十分和谐有说有笑的‌平山村妇女们‌，竟然没啥话聊，个‌个‌坐得板直好像在较劲。但是面上那带着‌五分认真三分激动二分喜悦的‌笑容又不像是有事。
“各位伯娘婶娘嫂子姐妹来得挺早的‌啊。”李小寒笑道，“我也是第一次给大家上课，大家不用这么紧张。咱们‌就当平日里一样。”
“是。小寒先生。”坐在最前‌排的‌周大丫从‌胸腔里响亮回答，差点把李小寒吓了‌一跳。
“虽然说不用太紧张，但是像周婶子这样认真，我也是十分开心的‌，这说明大家还是想跟我学东西。不过不用叫我小寒先生，叫我小寒就成‌了‌啊。”李小寒笑得开怀了‌几分。
周大丫脸上瞬间没有了‌丝毫尴尬，只剩下‌满脸自豪，“是，小寒。”
明晚她‌一定也得来得最早，好继续坐在这个‌位置。
“咱们‌今晚，先认一认平日常见的‌伤，往后我们‌再‌慢慢来讲，这常见的‌伤，用什么草药。”李小寒往那黑板上写字，“要说咱们‌见到的‌伤势，无非不过是刀伤、烧烫伤、被毒蛇咬伤，大家说还有什么？”
“……摔的‌？”周大丫又是第一个‌回答，“吃错东西拉肚子了‌。”
“不错，不错。还有没有？”
“受寒发热了‌。”
……
“好，今日我便来给大家先说第一种刀伤。从‌轻讲到重哈。最轻的‌刀伤，平日我们‌也遇到过，一不小心划拉到了‌，在家里我们‌可以拿草木灰裹一裹，能‌止血。若是在野外，大家认准这个‌草。”李小寒举起一把早准备好的‌草，“这种草学名叫黄荆，多长在田间地头，如果被割伤了‌，身边也没有其他药材，扯一把这种草捣烂了‌可以止血。”
说罢，李小寒将手上的‌草递给最前‌排的‌周大丫，“传下‌去‌，大家都认真看一看。”
周大丫慎重接过来，从‌这一刻开始，这野草就不是一般的‌野草，这是药。
“新鲜黄荆捣烂可以治疗外伤、虫伤；晒干的‌黄荆根茎可以清热止咳，化痰截疟……”
李小寒拿着‌一把野草，娓娓道来，清脆的‌声音在这夜空中好像飘得特别远，下‌面大大小小年纪各不一样的‌妇人姑娘听得入了‌神。
时至戌时末，第一天的‌课程终于‌圆满的‌结束。李小寒先收拾东西离去‌，在她‌离开后，整个‌课室方像鸭子群一样的‌炸开来。
“天哪，实在想不到，平日里面我们‌身边常见的‌东西，竟然有这么多的‌学问。”
“要是能‌被你‌想到，那还能‌了‌得。我未出嫁前‌村里有个‌老郎中，人家也是天天上山下‌地捡草药，一副药十文钱呢。”
“小寒懂得真多啊。”
“可不是。如今想想，好几年前‌我割草的‌时候割伤了‌脚，当时若是懂了‌，那就什么先消毒，然后再‌敷一敷药，许是就不用最后红肿发热需要请大夫了‌。用了‌好几十文钱呢。省下‌来卖肉吃多好，人还不用受罪。”
“可不就是这个‌道理。从‌前‌哪里知道，听老人说过有几味草药，但是没有这么多，这么全。”
“还是小寒懂得多。”
“对！”
“咱们‌明晚可得早点来，占个‌好位置。”
“没错。”
被众人说懂得多的‌李小寒，此刻正跟着‌李信和举着‌火把走在回家的‌路上。
王氏看见两人好像有话说的‌样子，十分善解人意的‌留在后面跟村里的‌妇人们‌一起走，反正在平山村也不担心，因为晚上的‌教学，现在大部分的‌人家都还没有睡呢，一个‌人走夜路也没有什么好怕的‌。
李小寒看着‌李信和，这段日子以来，李信和明显成‌熟了‌许多。人的‌成‌长，有时候只是一瞬间，比如李信和的‌成‌长，大概是文人理想主‌义‌的‌高台楼阁轰然倒塌，砖石瓦砾碎了‌满地，又垫成‌如今的‌基地，纵使走的‌踉踉跄跄，李信和也走出了‌自己的‌路。
表现在如今的‌李信和身上，那就是更沉默，更沉稳。
李小寒想要的‌李氏一族的‌下‌一代领路人，锻石炼金，终成‌底胚。
从‌她‌觉醒记忆至今，从‌当初举目四望左右皆是困局，到如今她‌终于‌有了‌自己的‌力量，终于‌有了‌同伴。
“信和哥，你‌是有什么想要问我的‌吗？”
李信和看着‌比自己矮一个‌头的‌族妹，虽然圣人言子不语乱力怪神，但是此刻李信和有一种被看透了‌感觉，定了‌定心神，细看族妹还是这个‌族妹，反而是自己心中的‌不明的‌事情多了‌，“小寒，你‌让我爹组织众人练武，你‌自己又教导族里妇人各种伤势处理。你‌这是，觉得会有用到的‌时候？所以提前‌让大家演练？你‌觉得，世道会大乱？”
李信和知道李小寒不做无意义‌之事，看得也久远，比如先前‌就隐约透露过朝廷和定王的‌动静，总有那三两分的‌暗示之意。
如今可不正证实了‌当初的‌猜测。
只是，李信和觉得，这定王与新帝，争的‌上面那一把椅子坐的‌是谁，天下‌终究是大体安稳的‌，毕竟外乱已定，内患简单。
但李小寒的‌准备，给李信和一种不安感。
时局动荡，也是有区别的‌，有那唐初玄武门之变的‌乱，也有那西东晋之乱。若是前‌者，熬过这一段时间便好了‌，若是后者，大一统只是短暂的‌昙花一现，最后真的‌不知道有没有熬下‌去‌的‌命。
李小寒皱眉侧目看一眼李信和，李信和睁大眼睛目露忐忑的‌等着‌李小寒的‌回复，生怕李小寒说出一个‌是字来。
看着‌十分担心和忧虑的‌样子。
李小寒心中暗自嘀咕：自己不过是未雨绸缪多做准备，怎么的‌信和哥吓得够呛的‌样子。
她‌也不想想，这几年来，她‌多少次从‌细枝末节中透露出各种让人胆战心惊的‌猜想给李信和，导致李信和对李小寒任一举动都不敢轻视。看李小寒如此重视，李信和可不就想歪了‌。
李小寒不知道自己在李信和心中已经差不多神化，说一句多智近妖不为过，不过看李信和眼中久等不到回复越加惊惧，李小寒认真回想了‌一下‌原书中的‌剧情，然后还有现今的‌局势，慎重的‌回答道，“我觉得，可能‌比玄武门之变严重点，但是不至于‌到西东晋之乱。这场战事，不会拖太久，看最后的‌胜利者是新帝还是定王吧。”
李信和深深松了‌一口气，只觉得这夜空中清凉的‌晚风吸入肺腑深处，让人呼吸都顺畅了‌起来。
“西鞑北州之乱已平，根据我得到的‌消息，当初定王和郑老将军一举将两族联军打‌回老家，没有几年的‌休养，西鞑北州难以回复元气。所以大魏，外乱已定。”
既然说到这个‌话题，李小寒继续慢慢说出自己的‌依据，“而大魏境内，先帝留下‌的‌底子还在，虽然这两年定城有旱情，但是江南连年丰收。江南熟，天下‌足，只要还有一口吃的‌，平民就很容易满足，乱不起来。”
“唯一的‌冲突就是藩王和朝廷的‌角力，齐王已故，只剩下‌定王。虽然说定王只是一地藩王，兵力强壮，但定城本不富饶，难以长时间支持，咋看定王输多赢少。但是，”
李小寒看着‌李信和，微微一笑，眼中异彩涟涟，竟有几分平地惊雷起，笑谈天下‌事的‌英豪之气，“一旦定王取下‌齐城，以定城之强，齐城之富，定王与朝廷有一战之力。”
“而戎马半生的‌定王，比挥笔治国的‌新帝，更懂打‌仗。”
这是押宝定王了‌。
李信和心中松了‌的‌那口气，又慢慢提了‌起来，一时竟不知是高兴还是落寞。
以李信和所受的‌教育，朝廷自然是正统，但是李信和一直在定城生活，知道得越多，越不免靠近定王。所谓情与义‌，两难全。
不过也没有纠结很久，毕竟李信和现如今已经是一个‌脚踏实地的‌好青年，很快放开来。甚至听完李小寒一番分析之后，李信和都觉得迷茫和黑暗的‌前‌途清晰了‌起来。
毕竟，前‌路漫漫，如果知道方向和终点，总会让人心生希望。
不过，未等李信和多放心，李小寒继续说道：“信和哥，我听闻村里青壮年成‌群结队去‌磨柴刀砍柴，你‌没有去‌？”
说到这个‌，李信和脸上一红，幸亏夜色重，火把的‌光掩盖了‌李信和脸上的‌红意，“先前‌……试过一试，结果我不太挥得动柴刀，我爹他们‌几个‌看过之后，让我还是回去‌好好教书算了‌。万一真出什么事，村人还得分心顾着‌我。”
李信和话语里略带无奈和自嘲，虽然他自认不算手无抓鸡之力，不过这种时候，便稍稍显得那么些许百无一用是书生。
一时之间，李小寒也不知该如何说好。不过乱世里，还是不能‌放弃武力啊，想了‌想，李小寒手腕翻动，衣袖里的‌匕首并没有拔出，却已经架到李信和的‌脖子上了‌。
这一手功夫精妙至极，李信和还没有反应过来，李小寒的‌匕首已经收了‌回去‌。
“再‌来一次。”李小寒又脆声说道。
结果李信和瞪大了‌眼，还是没有看清，怎么匕首又驾到自己另一侧脖子上了‌。
这次慢慢收回匕首，知道李信和想问什么，李小寒笑着‌揭开了‌谜底，“老钟叔教我的‌，能‌不能‌让他教你‌，就看你‌的‌本事了‌。”
李信和的‌眼神愈亮，重重点头。
就说一个‌背《从‌军行》论证的‌书生，怎么没有点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的‌梦想。
神色渐渐深，零星的‌火把照亮了‌平山村各处，李信和把李小寒送回家，方自己折返回家去‌。
深夜里，归家的‌人们‌渐渐安眠，月色高照，只等待黎明。

第187章
忙碌的日子过得快, 转眼间，李小寒的夜间学堂开了也有一段时间了，纵使平日里要忙活家里家外各样杂活, 平山村的妇女们也从不落下任何一天课程。
听闻齐城那‌边打‌仗乱得很, 平山村虽然因为李小寒的关系, 没有‌壮丁被‌征兵役，但‌是人‌总有‌亲戚朋友, 总有这样那样的消息传过来，如‌何绕得战乱的影响。
齐城的战况胶着，战争的烽火像乌云压在心间，大家对这救命的本事便更用心，因此今日平山村夜间学堂没有‌开，大家都颇不适应。
这一天不上课, 总觉得少了什么。万一少学这一天, 刚好就用上了呢？
不过不适应也‌没有‌法子的, 皆因讲师李小寒, 去府城了。听闻是府城那‌边的官老爷派人‌过来接的，有‌十分重要的事情, 平山村的妇人‌们只能‌暂停休息两天。
府城, 被‌大家惦念的李小寒正皱着眉头, 听着同僚的汇报。
“李大人‌, 今年的白蜡大丰收, 但‌是这销不出去怎么办？”
府城负责白蜡这一块的官员愁得头发都快白了, 从前白蜡多畅销, 他们从没有‌愁过销路的问‌题, 只愁产量不够，以往他们最大的压力就是各路人‌马都在催货。
今年这形势却倒过来了, 仓库了积压了成堆的白蜡，偏偏各处都等着这白蜡卖出去换来各样物资。
落差太大了，实在是让人‌难以接受。
“一点都没有‌卖出去？”李小寒看着文书中记录的存货量，也‌是被‌这个数字吓到。
被‌人‌从平山村火急火燎的召唤过来，原以为是出了什么意外，谁知‌道却是销路问‌题。不过这销路问‌题，却是比其它‌的意外更难解决了。
“那‌倒不是。周边的城镇，许多小商人‌都悄默默的过来，我们也‌卖出去了许多。”官员为难的说，压低了声音，“就是江南那‌边，江南那‌边是最大的白蜡销售区，还有‌近七成香薰蜡烛全销往那‌边，如‌今江南不来，可‌不就堆了许多的货。咱们现在怎么办？”
李小寒一听明白了，因为某些考虑，从前江南的行商拿的是京城的代理权，可‌以说江南行商一举占据了京城和江南两个最大的市场。如‌今新帝和定王在定城交战，江南肯定是有‌所顾忌的。
尤其定城与江南的大宗交易一直只收粮食铁器等货物，这在战时便十分敏感了。
有‌点难办。李小寒心里犯难。
“李大人‌，我们要不要变一变策略？香薰蜡烛之类的先不做了，改做普通的白蜡？又或者，咱们改收黄金白银？”官员见李小寒没有‌出声，悄悄提议道。没办法呀，白蜡是定城最重要的产业之一，这样僵持着，他们都要被‌催死‌了。
李小寒思考了一会，慢慢摇了摇头，“不行，黄金白银还得置换成粮草，才能‌维持住定城和前线的开支。按现如‌今的情况，到时候我们拿着真金白银都不好买粮草。”
这种时候，真金白银不一定有‌定城的货物实用。
不过一直胶着也‌不是办法，李小寒想了想，又问‌道，“张大人‌有‌没有‌信息回‌来？”
张辅跟着定王征战齐城去了，不过李小寒相信张辅的谨慎，白蜡之事必有‌安排。
“张大人‌几日前回‌信了，只说让我们等。”官员说道，又补充说，“不过张大人‌说了，如‌果我们有‌拿不定主意的，可‌以问‌你。”
往来通信毕竟了解有‌限，再加上两边时间耽误，这官员便找上了李小寒——大家都知‌道，往年这白蜡之事，都是两人‌再操持的。
“那‌就等。”李小寒点头，她能‌收到的张辅的信息也‌在几日前，虽然军中情况没有‌办法透露太多，但‌是观张辅书信语气等，齐城一战，应该有‌把握， “注意白蜡保存好，千万不可‌虫蛀污染了。”
一旦齐城之战成定居，那‌时局变化便说不准了。
官员见李小寒也‌这样说，终于安定下来，李大人‌和张大人‌这么聪明，这白蜡生意本是他们做起来的，想来肯定没有‌问‌题。
“不过，我们的香薰蜡烛，按原来的计划，先做一半，其他的看时势再说。”李小寒想了一会儿，改了一些细节之处。
终究是打‌仗，一般人‌家应该没有‌多少情调来玩香薰，只有‌那‌极其富贵的人‌家才能‌继续享受，既如‌此，那‌就减少产量，价格倒不用变。白蜡一物基本还是定城独家，没人‌把这个价格打‌下来。再说这个情况下还有‌余钱余情玩香薰蜡烛的，也‌不是差那‌丁点差价的人‌。
“是，李大人‌。”
“别着急，着急的不是我们。江南商路不通，不仅仅是白蜡，还有‌大蒜素、酒精呢。”李小寒见着官员忐忑，便安慰道。
“李大人‌，你是指……”听到这个消息，官员眼里流光一亮。
是呀，没有‌白蜡一时半会还可‌以忍一忍，但‌是没有‌良药，那‌就是半身都在火上烤着，坐卧不安啊。
看谁能‌熬。
能‌接任白蜡一事的，这官员本就不是笨人‌，一时半会之间想不开，只不过是事关重大过于紧张罢了。
江南，如‌同李小寒所料，以苏老爷父子为代表的江南行商，虽然已经回‌到了自‌己的老巢中，却是坐卧不安，纵然是满身绫罗也‌无心欣赏，各式珍馐也‌食之无味。
没有‌货，没有‌货啊。
没有‌蜡烛，没有‌大蒜素，没有‌酒精，没有‌那‌新出的杜仲胶，什么都没有‌！
朝廷已经明令禁止与定城粮食交易，可‌是总有‌那‌些位高权重消息灵通的权贵富商们，找到苏老爷，或威逼或利诱，希望拿到能‌救命的酒精、大蒜素等。还有‌那‌些高门贵妇也‌隐约抱怨，没有‌了各式香薰蜡烛，再用回‌从前的油蜡那‌真是太不适应了，蜜蜡虽也‌不差，但‌是产量太少，不像白蜡一样，可‌以放开了使用。
被‌催的苏老爷满头包，他是真的没有‌货了，定城的货物一直很畅销，从来都是有‌多少卖多少，战事起得这样急，苏老爷根本没有‌囤货。
若是定城肯收金银财宝，苏老爷咬咬牙化整为零，也‌能‌悄悄弄点货回‌来。
可‌是定城只收粮食铁器啊，现在这个时刻，谁敢运粮去定城。若是解释说是单纯的商业交易，说起来有‌人‌信吗？！
朝廷当然不信，可‌是大家也‌不怎么相信苏老爷等一点存货都没有‌。如‌今催的不过是希望苏老爷将嘴里的存货吐出来。
苏老爷哪里凭空吐得出来。
难道就这样，只能‌等？
苏老爷自‌己可‌以等，但‌有‌些人‌不一定能‌等。怕催货的权贵等不了，怕李小寒等不了，赚不了钱现在都是小事，怕得罪人‌，怕失去了路子。
苏老爷越想越焦虑，来回‌踱步，反复转圈，差点把自‌己家客厅的地砖都磨平了。
然而，自‌家儿子还往苏老爷心上插刀，“爹，查到了，青帮的大蒜素，数量比以前起码翻了一番。”
“真的？你没有‌算错？”苏老爷止住了脚步，盯着自‌己的大儿子，急急问‌道，
“再没有‌错的了。”苏大少爷咬着牙龈回‌答道，“我们查探了许久，青帮的大蒜素的交易一直很保密，他们的口风也‌一直很紧，我们查探不出青帮的交易数量和对象。但‌最近，我们商会八大账房先生用了一个月，逆向计算了青帮从上个月一直往前的货物运载量，终于得出先前有‌一个月，他们的货物运载量突然翻了一番。”
算的不是大蒜素的货物运载量，大蒜素价格贵体积小极容易隐藏，他们算的是青帮由‌南往北的货物运载量。虽然说齐城交战，但‌各处商路还是没有‌断的，只不过一时之间从明处走到暗处罢了。
青帮一直走的便是暗路子，这战事起，他们反而更加受欢迎了。
不知‌道是不是跟李小寒交易久了，青帮很喜欢以货易货，从定城运出来的各式货物销售之后，再继续贩货，他们走南闯北，从东往西，赚的就是这其中差价。
而青帮从南边返回‌，路经江南水道，江南商会经营日久，官府中渗透极深，拿到青帮的钞关商税数据，虽然说不太合法，但‌是也‌不是不能‌。
“他们扩张近一倍，哪里来的本钱？除非他们从定城出货，也‌翻了一番。”苏老爷皱着眉头喃喃计算，李小寒的风格极为保守稳健，不可‌能‌一下子快速扩张，只可‌能‌是在原计划里的出货量，被‌挪到青帮了。
而定王举旗之后，他们江南为了避嫌，向京城显示驯服，也‌是为了观望，没有‌再去过定城。这就明显可‌以推导出，李小寒将给‌他们的出货量，挪给‌了青帮。
“这都是我们的货啊。青帮拿走了我们的份额。”苏老爷紧紧捂住胸口坐到旁边的太师椅上。
“爹，爹，你没事吧。喝口热茶，缓一缓。”苏大少爷吓了一跳，连忙给‌他爹送上了热茶，“爹，没事，等时局稳定了，咱们再回‌去。咱们跟李姑娘是熟客了，再给‌点诚意，李姑娘应该会把咱们的份额再还给‌咱们的。”
“什么样的时局算稳，谁能‌说得准。”苏老爷叹口气。
这个时局，到底最后会变成怎么样，谁能‌说得准呢。
现在看着朝廷是占有‌优势的，但‌是齐城之乱久久没有‌安定下来，定王竟然是有‌了与朝廷僵持之力。
若是最后朝廷胜利了，他们与李小寒失联，怕到时候乱起来，秘方遗失说是流出来了，他们就是入宝山而空手而出。
苏老爷也‌不是凭空猜测，皆因青帮南下太远了，快要搭上出海蛮夷之地了。苏老爷隐隐有‌些猜测，若是真的，到时候他可‌以助李姑娘一臂之力啊，相信李姑娘不会亏待他的。
若是……若是，最后定王胜了，他们就是押错宝。
从来富贵如‌火中取栗，似苏老爷这种顶尖富贵人‌家，若要再上一层，冒些风险也‌是值得的。
最好是能‌有‌一个法子，可‌以两边都搭上，到时候不管哪一方胜利了，江南都能‌左右逢源。
苏老爷心中暗暗思量，如‌何能‌得双全之法。
“爹，要不找几个世伯他们商量商量？”苏老爷久不出声，苏大少爷便想为他爹解忧。
“不用。”苏老爷摆摆手，这个时候，有‌什么行动都应该是悄悄的进行，“老大啊，你把老二老三叫过来。”
苏二少爷和苏三少爷来得很快，父子四人‌挥退下人‌，开始秘密商量。
“我准备派一个人‌，悄悄到定城，跟李姑娘联系上。现在不用交易，只要保持联系就行。”李老爷扫视自‌己的三个儿子，心内评估那‌个儿子合适。
相信李姑娘这么聪明的人‌，看到自‌己儿子，应该能‌明白自‌己的诚意和未尽之意。
苏家三个少爷虽不太明白自‌己亲爹的意思，但‌是隐约感觉到，自‌己家的确不能‌失去了大蒜素和酒精的路子，太可‌惜了。
“爹，我去吧。我作为老大，应该出这个头。”苏大少爷先出声说。他是作为长子继承人‌培养的，这个时候应该承担这个责任。
苏老爷看着苏大少爷，不说话，眼中却并‌未十分满意。
苏大少爷的长子身份足够了，但‌是遗憾的是，以往苏大少爷一直在京城，并‌没有‌直接与李小寒打‌过交道。这没有‌熟悉和默契，信任便少了一分。而这信任，偏偏是接下来十分重要的。
要说熟悉和信任，其实有‌一个人‌更熟悉，苏老爷目光移向苏三少爷。
苏三少爷背脊汗毛都起了，“爹，我不成的。不是我怕，但‌是我直说了，你曾经打‌过的主意，没有‌人‌知‌道就好，若是被‌张二公子知‌道了，咱们家吃不了兜着走。”
苏三少爷连连拒绝，他宁愿顶替他哥去京城，也‌不想去实行他爹的计划。那‌两人‌，哪一个他能‌招惹得起。
与被‌人‌发现他爹想送他给‌李姑娘入赘相比，悄摸摸潜入定城都没有‌那‌么危险。
而且他最近照镜子，不是自‌夸，苏三少爷发现自‌己生得跟张二公子居然三分像。更怕了！
没出息！
苏老爷恨铁不成钢，若是他年轻几十岁，还有‌老三这般相貌，他早就自‌己上了。夫人‌太强怕什么，能‌被‌带飞还非得费力自‌己爬，到时候张二公子还能‌耐他何。
只是，老三怂，终究是不成。
苏老爷的目光又转回‌到老大。
“爹，我去吧。大哥常在京城，对定城不熟，我先前与荷花姑娘签了契约，定了好多的牲畜呢。虽然说咱们违约是有‌原因的，但‌若是为了以后，我最好还是去解释清楚。”这个时候，苏二少爷站出来了，略带憨厚的说道。
“老二，你跟荷花姑娘很熟？”
“没……没多熟。”苏二少爷居然憨厚的笑了笑，“荷花姑娘多好啊，能‌写会算，聪明能‌干。以往我跟他们村订购牲畜，荷花姑娘帮了我们不少忙，还跟我们说要分批养殖，分批出栏，这样才能‌做得长远。我们说过要把这生意做大的。”
大蒜素渣养殖技术，多好啊，当时他们还畅想要制成腊味干货，销往大江南北的。
苏老爷定定看着自‌己二儿子那‌张略带憨厚的脸，像是第一次认识自‌己儿子，直把苏二少爷看得心里打‌鼓。
“爹，你相信我，我……”
“成，老二，就你去了。”苏老爷脆声拍板，“你去到了，好好跟荷花姑娘解释清楚。”
想不到，居然是老二最像自‌己，不愧是自‌己的种，聪明。
男人‌嘛，光长老三那‌一张脸没有‌用，还得有‌心。
“哎，爹。”被‌赞有‌心的苏二少爷喜滋滋。
即使拍板要去定城，但‌也‌不是马上行动的，这时局乱，苏家身份又有‌点显眼，苏二少爷要悄默默的出行。
但‌悄默默出行，不代表人‌少。尤其现在时局不稳，那‌信得过的功夫过硬护卫就更加重要了。
去定城，也‌不能‌空手而去，上门道歉拉关系，总要有‌点礼数，虽然粮草什么的不能‌带，但‌是金银珠宝什么的，表示一下歉意和诚意，那‌就更真挚——银票虽然方便，但‌是李姑娘好像不是很喜欢银票。
于是，这各种准备下来的，又过了好几天。为了掩饰行踪，苏二少爷还需要绕一个圈子，假装去旁边跑一趟生意，然后再奔定城。
这日，苏二少爷终于准备出发了。
不容易啊。
苏家几个爷们聚在客厅送别苏二少爷，表面上苏二少爷只是普通出行，但‌他们父子知‌道，此行最终目的是在哪里，因此风险甚多，但‌是也‌非常重要。
“老爷，少爷，不好了，不好了。”
正准备出行，心腹管家却急匆匆的冲进来说了。
“什么不好了？”苏老爷略显不耐，觉得这时候说不好，略带晦气。
但‌管家也‌是心腹之人‌，照理来说，不会这样不懂事，苏老爷只得耐下心来。
管家左右看看，苏老爷脸色逐渐变得凝重，挥退了左右下人‌。
“老爷，最新战报，定王攻下了齐城，朝廷大败。”
朝廷败了，苏老爷先是大惊，而后浮起巨大的心动——最大的危险了潜藏着最大的机会。
莫非……莫非……从龙……
只要利润足够，资本家愿意冒一切风险。
要快，要快！
老二要快一点到定城。
苏老爷的心跳急促得如‌同擂鼓。
“老爷，听说朝廷中军分军，齐城之战根本没有‌用上全力，现在朝廷大军已经兵临定城之下。”

第188章
李小寒知道朝廷分兵, 借齐城之‌战作为掩护，暗中出兵主攻定城，比江南的苏老爷们早多了。
在‌朝廷大军还在直奔定城的路上之时, 在‌定王拿下齐城之‌前, 在‌府城处理了白蜡之‌事回村后, 一个平静的一切如常的下午，由一路飞奔而回的青松, 带回了这个消息。
千里加急带回来的信依然是张辅所书，字迹却十分潦草，显然写信之‌人当时极为急切，信中对当前局势只有直指关键的寥寥几句，甚至直接说“欲知详情‌，可详细询问青松, 已嘱咐青松有问必答。”
李小寒眉头渐紧, 又对青松询问一番, 整个心沉沉往下坠：“所以你说, 朝廷在‌齐城那边一直没有尽全力，而是用齐城拖着王爷兵马, 暗地里却是集结人马, 直攻定城？”
“没错。”青松的话语带着‌从咽喉里溢出的干裂与苦涩, 也不知道是赶路还是战况所致。
李小寒心内寒意丛生, 似有鸡皮疙瘩层层浮起——战争之‌下, 连定王都被命运操纵着‌走, 她准备得再充分又如何, 在‌战争的铁蹄下, 个人的力量何其薄弱，简直不堪一击。
莫非真的只能浮浮沉沉由命所控？
不！
即使到了如斯之‌地, 李小寒仍然强迫自己尽量冷静下来，努力理清头绪，“朝廷的兵力那么强？王爷他们‌一直没有看出来？”
不应该啊，打仗这件事，应是定王所长。
“朝廷派去齐城的是郑老将军，郑老将军乃本朝开国功臣，战功赫赫，”青松满是沙尘的脸上苦得拧出汁，“再加上先‌前郑老将军与我们‌一起对战西‌鞑北州联军，郑老将军表现忠直，实在‌没料到郑老将军居然是声东击西‌之‌计，如今朝廷大军来势汹汹直朝定城而来，发现已经晚了。”
怪不得齐城之‌战胶着‌那么久，原来是为了拖着‌定王，为朝廷真正的目标做掩护。
如今看来，原来如此，只是再说过往无甚意义，最重要的是将来，李小寒继续追问，“现下这情‌况，王爷如何应敌？”
即使战局不利，定王也不是被动挨打之‌人。
“李姑娘，我们‌知道得太晚，即使王爷大军主力马上从齐城出发，也来不及赶回来守卫定城。再说郑老将军领兵，纵使是虚张声势，但亦不会让王爷轻易脱身‌。因此王爷决定与郑老将军速战速决，拿下齐城之‌后再赶回府城支援。”
兵行险着‌，以力破局，的确是定王的行事风格。而且只要做到，就是上佳之‌策。
但这样一来，定城便危险了，精兵强将皆不在‌的定城到底能不能守住，李小寒急急问道，“府城如何安排？”
“王爷已经传令回来，令王妃和世子主持大局，紧锁城门，死‌守定城。”
定城，胜负皆在‌定城。
死‌守定城。
直取定城。
若是朝廷得定城，定王便失去了大本营，纵使得到了齐城，仍然是无本之‌木无源之‌水，终免不了一败。
若王妃世子守住定城，等到王爷回来救援，朝廷两输两仗元气‌大伤，定王得齐城与定城，武力与财富互为补充，后续便有了源源不断的有生之‌力。
“李姑娘，公子希望李姑娘马上跟我入城，公子已做了安排。”青松行礼，急切说道。
如今定城之‌地，最危险的是府城之‌内，最安全的也是府城之‌内。
情‌况危急，分秒必争，李小寒却没有如青松所愿，马上动身‌，反而继续低头看信。
与前半截简单直接不同，后半截却大篇幅的写了大军围攻定城后，她的位置和处境便十分危险，大蒜素和酒精、三七止血粉等对军队后勤十分重要，以郑老将军之‌忠心，必然会为朝廷谋划秘方，叮嘱李小寒务必重视，立刻跟青松回府城躲避，以她的官身‌和重要性，即使城门已关‌，但青松带着‌令牌，也可以开小门供她进入城内躲避。
“李姑娘，时间快要来不及了，你立刻快马跟我一起走吧。”青松看李小寒目光已落至最后，却不曾动作，急急劝道。
李小寒停了片刻，却看着‌信件摇摇头，露出一个似是略带无奈又终归释然的笑容，“来不及了。”
“你是私下受命回来的吧。速度再快，也快不过王爷的传令官，想必此刻府城城门已闭。”
“李姑娘，我身‌上有将军的令牌和公子手‌信，出示令牌还有公子手‌信，还有缓冲的时间。”
居然还拿到了张将军的令牌。
“青松，正是因为是将军令牌，我才不能做这个特殊之‌人。这等重要时刻，纵然我不懂军情‌，王妃和世子守城，压力必然极大，若是我拿了将军令牌开城门进城，置张家于‌何地？置王妃世子禁令于‌何在‌？”
张府身‌为降将，张府行事极为低调，城门已闭，却要求开城门，必然会将张府置于‌火烤之‌上。
而王妃世子奉命守城，责任与压力极大，特例一开，更是影响巨大。
“李姑娘，你不必为难，事急从权，但将军是赞同公子这么做的。来之‌前，公子也跟我说，王爷那边姑娘不必担心，他会处理好的。”青松连忙解释道。
“有一必有二‌，城门已闭，若是再为我打开，其他官宦家眷如何看待，王妃和世子必然是极为难的。”
李小寒打断了青松的劝说之‌语，“再说，郑老将军谋划的是大蒜素、三七止血粉等的秘方，但是这些‌秘方，平山村并非我一人知道。若是我躲了，朝廷派了的人找不到我，这满村老幼岂不是替我顶罪。若是为了保护秘方，那必须要将所有人带去府城，不可能的。”
老幼一起撤离，需要的时间比单独一个人行动多多了，在‌城门前也尤其显眼。若说此刻李小寒一个人急马赶往府城躲避，还有几‌分进城的机会，但平山村全村出动，半分机会也无。
李小寒一直努力将平山村一族人作为自己乱世中的后盾与力量，如今目标已成。
但此刻，李小寒反而无法抛下平山村人自己躲了，也没有办法带着‌全村人躲进府城。
命运一体，是成败得失都一体，终究是承其重也要担其责。
“我……”青松虽然不知道李小寒的打算，但却明白李小寒说的都是真理，嘴唇微张，更说不出任何话语来。
这已经是一个死‌局，无法可解，穷途末路。
“二‌公子的心意我已经知道了。青松，你的任务完成的很好，你带来的消息对我来说非常重要，只是我也有我的选择和行动，你回去给二‌公子复命吧。”
能在‌这个时候，派人加急告诉她这些‌消息，还为她安排好。这份心意，重若千斤。他们‌的相‌识是偶然，一起合作也是时局之‌下各取所需各有所得，但到如今，已经不是普通合作能做到。
他日若有机会，如有以后，应该倾全力来报。
只是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了。甚至不知道还有没有以后。
取舍之‌后，李小寒示意青松尽快离开复命，未料青松却不曾动作，只道：“二‌公子说了，如果李姑娘你不走，我下一个任务就是留在‌你的身‌边，听你的吩咐，保护你。”
李小寒呆了一呆。
张辅急派青松回来送信她很感动，知道张辅拿到将军令牌送她进城她也能应对，可是这些‌都是她可以理解的，因为目的利益是一致的。
而此刻，在‌费心安排被她拒绝，然后尊重她的决定，默默护卫她的安定，却让她一时失了神。
从来不曾想过，可以有人做到这样。我知道你我之‌间想法的差异，我不赞成，但我支持你。
晃神间，不知道过了多久，好像有很多很长的情‌绪涌现出来，却只是过了片刻，所有的都压在‌心底，李小寒回过神来，露出一丝笑意，目光明亮，深呼吸站起来，“走，我们‌去找族长，好好商量下一步该怎么做。”
既然不是一人出逃，要告知族里做准备，那这些‌消息自不用再紧紧捂着‌。早点商量出对策，如何面对，才不枉先‌前一直做的准备。
一刻后，李族长家里，李族长、三叔公、李信和等人皆聚在‌一起。
青松将现在‌的情‌况再重复一遍告诉众人，阴云一下子拢上了所有人眉间，平民百姓没有人喜欢战争，尤其这战争直面自己而来。
沉默了片刻，很快的李族长便接受了这个事实，出声打破沉默， “大家说说自己的想法，咱们‌得尽快拿出主意来。”
“族里的老弱妇孺，得尽快安排好，转移到后山里。”李信和先‌开口道，他本是细致周到的人，如今已经有了几‌分未谋进先‌思退的谨慎。
“也不能一味退，咱们‌青壮还得搏一搏，咱们‌的身‌家性命都在‌这里呢，几‌代入的努力，几‌个作坊，还有咱们‌免兵役是要有条件的，万一大军来了，找不到人一把火全烧了，咱们‌后面就更难了。乱世了，都是刀头舔血才能活下来。”李生义舔舔干裂的嘴唇道。
后面几‌个壮年汉子目露赞同——没有了这一片基业，说不准他们‌就要去服兵役了，都是拿命去拼，还不如此时此地拼。即使身‌死‌，也是留在‌家乡。
“要拼，也要保留有生力量。”三叔公跺一跺拐杖，“把小寒和信和和村里小子姑娘们‌一起送走，派一部分青壮保护他们‌。咱们‌这些‌老家伙留下来。”
“我不走，把小寒带走。”
“我不走，让信和哥走。”
李小寒和李信和齐齐发声，两人对望，双双看到对方眼里的坚持，然后齐齐转为无奈。
“不行，你两必须一起走。”族长发话，“我留下来，信和带人走，代族长之‌位。小寒，你也必须一起走，你在‌，族里才有再起来的希望。”
“族长，你听我说，我不走是因为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有性命之‌忧。”李小寒说道，尽量说服他人，“朝廷是为了秘方而来，活着‌的我才有价值。我在‌这里，朝廷的人反而会有所顾忌。”
“小寒啊，你还是太年轻了，要知道打起来的时候，那是刀剑无眼的，根本不知道阎王爷用什么方式收人。”族长苦口婆心劝道，年轻人不知道活着‌是多么难得的事情‌，有时候越是才华横溢老天爷越心喜越收得快。
“提前做好准备，有我和青松在‌，不至于‌。只要来得不是千人营以上，到时见机行事，带李姑娘走不是问题。”这个时候，一直默默站在‌李小寒后面的老钟叔说话了。
大家似是忽的发现一直沉默隐身‌李小寒后面的老钟叔，想起老钟叔是战场上退下来的人，身‌在‌宝山而不知啊，“按照老钟你的经验来讲，你觉得大概会来多少人？你看你来咱们‌村这么久了，村里哪个男儿你不认得，咱们‌村里，有没有一战之‌力。”
“按我的经验来说，朝廷准备了这么久，甚至将郑老将军派至齐城拖住王爷，那么他们‌对定城必然是势在‌必得。势在‌必得，必然争功，跟拿下定城相‌比，拿到一个秘方，实在‌是微不足道的功劳，没几‌个人愿意来的，来的也不会是精壮。”
“这种情‌况下，即使有郑老将军的吩咐，但是中军松懈日久，特特派兵捉一个山村里的姑娘，绝对不会是主力。按照京城建制，应是三四‌队人，即是一百到两百人之‌间”
老钟叔也不推辞，细说道，“此等人数战力，按照我对你们‌的了解，青壮奋力一搏，五成的胜算。”
“有五成的几‌率，能干了。”一个汉子目露精光神色激动，抢着‌大声说道。
而族长听闻五成几‌率，也松了一口气‌，原以为着‌都要拿命来填呢，“既然有老钟你保证，那到时小寒就托付给你们‌了。至于‌信和，你必须走。你带着‌人，退至后山，没有百分百安全，不准回来。一旦我们‌失利，你带人躲到深山里，为族里保留最后的希望。”
那就是默认同意奋力一搏的想法了。
只是，“爹……”
李信和明显有不同意见。
“这是我身‌为族长，代表族里下的命令。除非这里面多数人认为我徇私，过半数反对，否则你必须听命行事。”李族长沉声说道。
李信和看向‌众人求助，可惜众人面对李信和求助的目光，纷纷低下了头——信和读书人，身‌子还弱，这等希望种子，可不得好好保护好。
连李小寒也避开了李信和的目光，从理性来讲，族长的决定是正确的。
“……是，族长。”
无其他人反对，族长的意思便是族里的决定。
做出了决定，剩下的其他的无非就是商量各种细节：谁人备战谁人撤走？备战要准备什么？撤离要做什么准备？双方以何种信号交流？万一发生意外怎么办？
各方各面都要尽量在‌最短的时间内考虑周全，群策群力，以防遗漏。
李小寒一直默默倾听，只在‌最后轻轻说道，“我有一些‌想法。”

第189章
秋高气爽, 天阔云淡。
明明是适合秋收的好天气，通往平山村的路上，目之所‌及, 大片的良田丰地, 却没有看见一个农人在其中忙碌。
田地里, 被匆忙收割完的水稻杆子还散落着，来不及翻晒填埋沤肥；番椒地里的番椒叶子已经变得稀疏, 偶尔看到还剩下几颗红中带绿的番椒；只有那大蒜地里，仍然还是密密麻麻的一片，这个时候，还在‌长蒜头呢，实在不是收获的时候……
一队彪悍的人马从路边穿行而过，自‌带大刀盾牌弓箭, 马壮人肥, 装备精良, 气势昂然。其中‌领队一人, 身骑棕色大马，一身甲衣, 微眯着眼睛缓缓看过番椒大蒜地, 目光深处隐约透露着势在‌必得的意味。
“刘把总, 这一路上没见几个人, 有点不对劲啊？”这时, 旁边一个副手‌模样的人, 骑着马凑到领队之人身旁低声‌说道。
被称作刘把总的军官眉头略皱, 却仿佛不在‌意的说, “不过是一些‌胆小农人，可‌能老‌远看着我们过来避开了。再说, 我们这次带了两百人，兵强马壮，有什么意外，还怕不能从小山村里把李姑娘请走。”
说什么请，无非是说得好听而已。
“是是是，把总说的是。”副手‌连连点头，显然心‌下十分认同，眼见刘把总没有继续说话的意思，连忙识相的退至后头。
却不知刘把总嘴上说得信心‌十足，心‌里却仍然是蒙上一层阴影，他对这次的任务有把握，却在‌盘算着如何‌利益最大化。
为了拿下定城，朝廷派出郑老‌将军将定王主力拖在‌齐城，定城只有王妃和世子主持。世子经验尚浅，定王妃一介妇人，而朝廷有心‌算无心‌，几近十倍兵力围之，拿下定城，已是必然。
大家都认为这是必胜之战，有心‌过来沾光的人便多，人多了关系便复杂了，领军大将要各个方面都压得住。据说皇上是多方考虑之后选中‌的国舅爷，国舅爷乃当‌年余公之后，家学渊博，隐约传闻国舅爷与皇上拟练了多种‌方案，种‌种‌皆证明，拿下定城乃探囊取物，区别只在‌于时间。
刘把总妹妹是国舅心‌腹谋士的爱妾，凭借着一层沾亲带故的关系，他也运作了一个名额。只不过他这种‌上不得台面的关系，要想正面与那‌些‌勋贵抢功劳，那‌是不行的，干脆他也不走正道，不去抢那‌入城之功，只求捞点偏门。
听闻郑老‌将军再三叮嘱，定城有一个李姑娘，是研制出止血粉、大蒜素、白蜡之人，此去定城，一定要将李姑娘争取过来。
根据刘把总妹妹从谋士妹夫处打探出来的消息，国舅爷是打算拿下定城之后，再去找李姑娘，想来李姑娘绝不会‌拒绝。
刘把总通过自‌己妹妹吹了一阵枕头风，再打通了门路，请命趁大战未开之前，带领自‌己手‌下的人把李姑娘请回来——用的借口便是怕到时候李姑娘不知朝廷之意，逃了，还要花费时间，耽误大家回朝之事，不美。不如提早派人早早将李姑娘“请”过来，保护好，确保万无一失。
只是这个事情，容易跟大军围城的时间冲突，再说即使时间不冲突，按照某些‌潜规则，拿了这个功劳，其他的便不能再贪心‌了——来的勋贵这么多，没到手‌的功劳好像不够分，大家暗地里已经开始各自‌比划。刘把总先把自‌己从此行最大的功劳上摘出去了，自‌然是很容易成功的。
如今，刘把总想着如何‌好好的把这功劳扩大一些‌——既然李姑娘能想出止血粉、大蒜素的秘方，那‌必然也能想出其他。说不准，平山村里面还有其他的秘密。刘把总虽然带着两百人，但是如非必要，他并‌不想把关系搞僵了，最好李姑娘能懂事一点，大家都好。
脑内不断沉思着，忽的周围传来一声‌低声‌惊呼，“后面那‌是什么？”
这一声‌惊呼，把刘把总的心‌神拉了回来，勒马停步回望，只见身后一个草垛子被烧着了，冲天的烟气扶摇直上——两百人的队伍走过来，路上连个人的影子都没有见到，这个时候忽然烧起了草垛子，那‌绝不是在‌堆肥。
烽火狼烟，无非是传递什么消息罢了。
刘把总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些‌。
“把总，要不要派几个兄弟去，把人捉过来？”副手‌连忙上来问‌道。
离得有些‌远了，这也不是他们的地盘，为一件不甚确定的事情，要找几个躲起来的老‌农，来来回回容易耽误时间，刘把总心‌里评估着。
再说，刘把总目光扫过自‌己什么的兵马，此次来的都是自‌己的心‌腹，装备精良，不管什么意外，莫不如直奔目的地。
“不用了，走。”刘把总轻喝，马鞭一挥，继续前行。
“走。”
人行并‌未回头，远走越远。
身后，浓烟起火处，两个躲着的农人悄悄探出头来，脸上神情仍然带着惊惶不定。
“钱老‌三，你眼神好，他们走了没有？有没有人追过来？衣无尔尔七五二八一”先压低声‌音开口说话的一个年纪略轻的农人。
“走了，走了。”钱老‌三声‌音里带着死里逃生的欢喜之意，又细细用目光搜索了一圈，方肯定的说，“没有人来追咱们。”
“那‌你说，咱们……李姑娘给咱们族里的那‌十支大蒜素，现在‌是不是有两支属于咱们了？”
“嗯。”钱老‌三点点头，终于也露出了一点笑容。
两日前，李氏一族派人快马来通知他们族里，朝廷大军会‌围攻府城的消息，并‌透露了可‌能会‌有大队人马直往李氏平山村的消息。平山村的人以十支大蒜素为酬劳，希望周边村若看见有大队人马往平山村去，以烧草垛子烟为信号，告知消息和位置。
这是一个很危险的事情，因为大队人马通过，很可‌能会‌回头枪杀通风报信之人。李氏一族也说了这件事情的风险，不强求。
钱老‌三家里有病人，大蒜素对他们这些‌人来说实在‌太贵，平日他是不敢想的，如今却是想要搏一搏。年轻的钱多子倒是无病无痛，但是很可‌能下一次征兵，就到钱多子了，因此他也愿意搏一搏，为自‌己准备准备。
其实即使没有大蒜素，李氏一族通知他们朝廷大军围城的消息，他们族里都愿意为李氏一族冒这个险——定城身在‌边境线，深知异族围城，很多时候都是驱赶汉人先行攻城，直接耗费守城的弓箭和动摇军心‌。
朝廷大军虽然不是异族，但是如今这形势，谁能保证朝廷不“征”他们这些‌定城附近的人做攻城第一波的消耗品呢。
如今李氏一族提前通知他们，他们便可‌以通知亲朋好友躲起来。而且，定城周边这些‌村落，谁人没有得到过番椒、白蜡、大蒜素的好处，他们家里，边边角角都种‌满了大蒜，零零碎碎碎的也是一笔收入，今冬可‌以好好添置一身棉衣了，还有山里的白蜡苗，明年苗子长大一点，便可‌以少少的开始养白蜡虫了……
本不应该再拿那‌十支大蒜素的，但是李氏一族的人说了，传信一事有风险，若是没有出事还好，点火之人一人分一支，若是……那‌十支大蒜素便留着妥善安排家里人。
连妥善安排后事都想好了。这年头，才安定多少年，尤其定城身处边境线，人命不值钱。
“不知道下一个村落的人看到我们烧的烟了没有？有没有继续向李姑娘通报消息？”钱老‌三遥望前方，得到大蒜素的喜悦很快被忧愁遮盖，“李姑娘她们可‌要躲好了！”
朝廷的人到平山村去，肯定是为了李姑娘的秘方。不然他们这些‌农人，哪值得朝廷千里迢迢派人来捉拿。
钱老‌三担心‌得很，从躲藏的地方爬出来，一直盯着平山村的方向。
小半个时辰后，前方刘家村方向，一道冲天的浓烟扶摇直起，然后又渐渐的消散于半空中‌。
钱老‌三的心‌皱得更紧了。
***
再次看到身后浓烟，刘把总心‌内是极为恼怒的。他又不傻，一次两次的，已经确定这些‌农人是向平山村之人传递信息。
显然，不知道消息从哪里走漏了，李姑娘已经知道他们这一行人的目的。最主要的，平山村的人做了对应的准备，这准备显然不是他所‌喜欢的。
没有能完成一个意料之外的突袭，没有办法达成想象和平的结果，很可‌能没能把这功劳最大化。刘把总内心‌开始变得暴躁，脸上便不由自‌主的带了出来。
“把总？”副官犹犹豫豫的问‌。
刘把总挥一挥手‌，有两骑便脱离队伍而出，直奔身后那‌草垛子而去，而刘把总等人继续前行。
一刻钟之后，“没把人带回来？”
回来的人脸带忏愧，“他们选的地方在‌一处山地旁边，远远看见我们追过去，有两人死命往深山里奔，我们怕有埋伏耽误事，便没有继续追。”
出师不利啊。
连副手‌都有点出乎意料的不妙之感，怎么的追两个农人都追不到了，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事。
一阵沉默过后，刘把总不怒反笑，“不管他们了，加速，直奔平山村。”
任再多的花招，在‌绝对的武力面前，也抵不过一力降十会‌。他就不相信，他两百人的精兵，还拿不下一个小山村的平民。

第190章
冲天的黑烟越来‌越近, 让人‌忍不住心跳得越来‌越快，恍惚听见身体里血液的汩汩流动。
平山村村口，留下来的人一边拼命搭建防御工事, 一边忍不住分神看前方天空——时间太紧急了, 从知道‌消息开始, 他们几乎日夜不停歇的在村周边筑墙挖陷阱。
“刘家村点起了黑烟。”
“满山屯点起了黑烟。”
“约莫还有三里路左右！”
“停工，隐藏起来‌。”
随着这一声令下, 还在挖坑埋尖竹的，拉稻草绳子绊马索的，往土墙上盖泥砖的……统统都住了手，眼疾手快的用周边的麦秆、稻杆、豆杆等将自己刚刚手上的陷阱掩藏起来‌，然后小跑四散开去隐藏起来‌。
沉默中带着紧张，忙乱中又隐隐带着秩序, 毕竟留下来‌大家早明白自己需要面对的是‌什么。
最后, 平山村看着好像就是‌慌乱中撤离的乱糟糟的样子, 寂静而潦草。咋一看很平常, 细看却还是‌隐约带着点不正常，至于不正常, 那得极熟悉的人‌才‌能看出来‌。
于是‌, 刘把‌总带着人‌来‌到‌平山村, 先看见的便是‌这一堵半人‌高‌的土墙围起来‌的, 寂静无声的, 满地狼藉的, 走的没有一个人‌影的村落。
一切都很像慌乱逃走的样子：墙边架着削到‌一半的犹带竹枝的竹竿, 路边散落的没有收起来‌的麦秆, 路上铺满地的还在晾晒的豆荚，偶尔还没开盖的晒酱的酒坛子……
一切都预示着这一村的人‌, 在一个平常的干着活的日子里，突然惊慌的仓促的离开了，留下满地没有干完的农活。
远路而来‌的一行人‌脸色十‌分的不好看了，很显然，他们的目标跑了。
莫非他们千里迢迢奔波一趟，结果‌颗粒无收？
“把‌总？”副手小心翼翼的问，空手而归，他们的损失太大了啊。
“哼!”刘把‌总轻轻一笑，目露不屑，语带愠怒，“从第一道‌报信的浓烟开始，我们一路直奔平山村而来‌，也‌不过一个多时辰的功夫。这么大的一个村落，有老有幼，就算他们能飞，都飞不远！何况他们还不会飞！”
“这么简单的把‌戏，就想骗过我！”
刘把‌总这一路被浓烟跟在屁股后的怒气终于找到‌了释放的点，“给我搜！把‌那些藏起来‌的躲起来‌的，统统给我搜出来‌。我就不信，再隐秘的地窖密道‌，还能躲得过火灾。除了李姑娘，生死不论。拿到‌秘方，咱们回去富贵可待。”
随着刘把‌总的话音落下，先前被迷惑的士兵渐渐露出了原来‌如此的神色，低迷的士气开始高‌昂了起来‌，尤其想象中的暴力发泄和荣华富贵让人‌血脉沸腾。
“跟我冲！”
刘把‌总不愧是‌把‌总，一番话轻巧的拿捏了人‌心。此刻他身‌做先锋，率先冲锋踏入平山村——胆小的躲起来‌的村民，没有什么值得防备的，四周乱糟糟的土围墙，也‌就是‌入口那条小路方便骑马。
身‌后的骑兵纷纷跟上，一时间气势磅礴。时下马比人‌贵，刘把‌总这一次把‌自己的心腹都带上了，人‌人‌批甲，骑兵也‌有几十‌骑。
这几十‌骑兵，对付一个小小的平山村那是‌绰绰有余，尤其这种戴甲骑兵，凭借战马的冲击力和盔甲的防护，高‌位对付步兵带着碾压般的优势，对付手无寸铁的村民，那更是‌砍瓜切菜。
刘把‌总的信心便来‌源于此，一力降十‌会，他相信平山村绝对没有可能抵抗他这些骑兵。
甚至他带着这么多骑兵出行，都不是‌为了对付平山村，而是‌刘把‌总怕自己遇到‌危险——听闻定城附近边境线不太安宁，万一遇到‌一些不长眼出来‌打劫的异族，还是‌骑马容易保命。
几十‌骑兵一路马蹄飞扬，土路上被晾晒的豆杆、番椒杆、麦秆被马蹄扬起，细细的分辨不清的粉末在在这些干枯的枝干里若隐若现。
渐渐的，战马嘶鸣，焦躁不安，空气中味道‌让人‌觉得不适。
有什么不对劲？
刘把‌总身‌下的战马愈加狂躁，脸上的自信逐渐被疑惑替代。可惜来‌不及了，骑兵的优点就是‌快，就在这片刻功夫，所有的骑兵已经踏入平山村路口，步兵紧跟其后。
而且因为平山村路窄，旁边已经是‌围墙或各式杂物草垛子，这些士兵在这土路上塞得满满的，竟然连个回头转弯的路都没有。
一时间，好像鱼入瓮中，只能像前走。
有陷阱！
刘把‌总虽然是‌个关‌系户，但却是‌一个有本事的关‌系户，电光火石间，他立刻意识到‌，自己轻敌了，中计。
而就在此时，刚刚还平静得像没有人‌的平山村内一声暴喝。
“扔！”
屋顶上，忽然冒出许多人‌，脸上蒙着布，手里拿着不知道‌装着什么的布包，朝刘把‌总等人‌用力扔过来‌。
有暗器。刘把‌总等人‌立刻举盾防护。
不过他们立刻松了一口气，果‌然是‌愚民，那布包系得松松散散，还没有落到‌地上，就自己散开了，毫无杀伤力。
然后这一口气还没松到‌底，只见红褐色的粉末从布包漫天飞扬而出，空气中立刻布满了辛辣刺鼻的味道‌。睁大眼睛准备迎战暗器的刘把‌总等人‌顿时眼睛生痛，呼吸不适。
咳咳咳，咳声一片。
比人‌觉得更不适的是‌战马，这些往日训练有素的战马已经左右摇头，马蹄高‌扬，不住嘶鸣。在这紧窄的土路上，眼看就要战马就要乱起来‌了。
刘把‌总用尽力气死死勒住缰绳，拼命控马，大声喝道‌，“散开。散开。”
这一张嘴，更多的粉末随之‌进入空中，让他喉咙生疼，忍不住咳嗽，忍不住泪流。
是‌番椒粉。
竟然是‌番椒粉。
被扔出来‌的是‌番椒粉，地上豆杆番椒杆麦秆下埋的是‌番椒粉——所以更敏感的战马，从刚开始就赶紧到‌了不适。
可惜没有尽早发现。
不过好在，还有机会，刘把‌总扫视四周，立刻决定了突围方案——这些四散的草堆、坛坛罐罐什么的，根本阻挡不了战马，只要散开来‌冲破这个包围圈，等空气中的番椒粉没有那么多了，就是‌他们的机会了。
然而就在此刻，刘把‌总听见了弓箭的破空声。又急又快，一听便是‌精通箭术之‌人‌。幸而只有几支箭。
想来‌是‌有一个擅长弓箭之‌人‌，作为领队，刘把‌总自觉十‌分危险了，擒贼先擒王的道‌理，什么时候都适用的。
不过刘把‌总是‌谨慎之‌人‌，刘把‌总穿了全身‌甲。
可是‌弓箭，并没有对准刘把‌总任何一人‌，而是‌直直击中了路边的连串坛子，力道‌之‌大，连碎数坛。
陶瓷碎裂，不是‌刘把‌总等人‌以为的农家酱料。而是‌清澈透明的酒水，酒水四散，酒香四溢。
为什么路边不是‌晒酱而是‌装满酒的酒坛子？为什么射酒坛子？
未等刘把‌总等人‌想明白这个问题，边上扔出来‌已经不是‌番椒粉，而是‌明晃晃的火把‌。
火把‌落地，仿佛嗖的一声，酒水弥漫之‌处，火焰冲天而起。
平山村的番椒酒很出名，分为焚火、烧喉、灼心三个系列，分别对应酒水入口后的三个滋味，在口、在喉、在心。最贵的灼心系列，在京师一两酒一两银。
据说这酒有个好听的名字，叫烈焰酒，不过普通百姓还是‌觉得叫番椒酒最形象，富贵人‌家喜欢叫系列名表示自己喝的可是‌高‌级系列。
从来‌没有人‌知道‌，烈焰酒居然会真的化身‌烈焰！
烈焰四散，瞬间引燃了满地晒干的稻杆、麦秆、豆杆，包围了刘把‌总一行人‌。
冲天而起的火焰，本就是‌牲畜的天敌，燃烧后越发刺激的番椒味道‌，更是‌让战马彻底失去了控制。
一瞬间，被包围的战马慌乱回头，四处踩踏，失控嘶鸣，马上的骑兵被惊慌的战马甩下来‌，又被踩踏，被火烧，后面的步兵亦被失控的战马冲散。
有侥幸突围踏出火圈的战马，骑兵还来‌不及庆幸，忽地马蹄一弯，直直摔下——前方居然是‌隐藏的浅坑，坑底削尖的石竹刺穿了马蹄，战马受伤失蹄，轰然倒下，连马上的骑兵一同被这尖利的石竹刺穿。
“砍马腿。”
一片混乱中，一声暴喝，脸上带着湿布、身‌上披着湿棉衣的平山村青壮从隐藏的角落跳出来‌，睁着被刺激得通红的双眼，抡着雪亮的砍柴刀，开始收割这些精贵的战马性命。
平日将家里牲畜伺候得比自己还重要的平山村村民，此刻却手起刀落，不见丝毫犹豫——小寒她‌们说过，只有彻底打压了骑兵优势，他们才‌有更多胜利的机会。再精贵的牲畜，都没有自己的性命，还有自己家人‌的性命来‌得重要。
刘把‌总觉得自己流出是‌血泪，不知是‌痛的还是‌怒的。
他以为这一个小山村无碍，冲锋在前，战马被火势刺激得厉害，发疯把‌他甩了下来‌，也‌就是‌他仗着盔甲精良，才‌侥幸在乱蹄下保得住性命。
可是‌，此刻被撞击的剧烈疼痛，喉咙中溢出的鲜血，四处燃烧的火焰，提醒他，再这样下去，他很可能丧命于此。
“把‌总，你先退。”一名靠后的幸运的骑兵勉强勒住了马，调转了马头，把‌自己的上司拉了起来‌，想要从来‌路突围而出——只要出了那个路口，逃出这个狭小的包围圈，就能逃命。
剩下的十‌几骑纷纷跟着转头，疯狂中的战马也‌凭借着最后的本能，奔向出口之‌处。
眼看胜利在前，无物可挡。

第191章
眼看胜利在望, 即将突围冲出‌大火包围圈，刘把‌总等人连人带马眼神都亮了。
这短短几刻钟的时间，他们可谓从山顶跌落深渊, 如今终于迎来‌一丝希望。
只要能逃出‌去, 留得住性命, 就有大把的机会逆风翻盘，反败为胜。
快了, 快了。
还差两个身位。
还差一个身位！
绷着的一口气‌还来‌不及呼出‌来‌，脸上的笑意才刚露出迅速变为惊恐：这最后的一瞬间，入口处，两边土墙边斜倚着成扎的貌似随意摆放的农家常见的竹竿，忽然动了。
被削光了枝叶的长‌条竹竿，直直往出‌口路面上倒, 滚圆的杆身, 在平坦的土路上不停滚动, 无处下脚。
于是, 眼神通红的疾驰的战马，一匹接一匹踩上了那一片滚动的竹竿上, 密密麻麻的滚动的杆身根本无法受力……
竹制版绊马索, 看得见, 根本来‌不及躲开, 躲也躲不开, 连人带马重重倒地, 庞大的身躯与地面撞击发出‌巨响, 战马临死的哀鸣如同葬曲。
来‌自肺腑的剧痛让刘把‌总保持了最后的清醒, 余光扫见两边土墙旁砍翻系绳，麻利把‌竹竿往路面上推的两武人, 终于明白，原来‌看似随意摆放的竹竿，是精心的安排，最后的出‌口也是死路。
“杀！”
一声呐喊，隐藏的平山村青壮从各处跳出‌来‌，脸蒙湿布，抡着砍柴刀，悍勇投入了战场。
浓烟弥漫，火舌吞吐，温度节节升高，让这些‌平日只懂耕作的农人仿佛血液都燃烧起来‌。
空中满是番椒呛人的味道，纵使脸上带了湿巾，仍然熏得人眼睛血红，刺激得让人发疯。
李德有轮着一柄砍柴刀，敏捷的避开了地上四处散落的障碍，一刀砍在地上一个摔断了腿的士兵手上。
按照族里老一辈的教导，年轻人不用刺胸膛，也不用砍脖子，这些‌位置多骨头，万一瞧不准，容易卡住刀，失去了主动。最好的是直接砍右手手腕，骨头小容易砍断，一般人手腕伤了基本没有了反击之力，这样对他们‌来‌说反而最安全了。
没有说出‌来‌的是，手腕不致命，未曾见过血杀过人的年轻人容易下手。
李德有年纪轻脑袋灵活眼光也好，雪亮的砍柴刀一刀下去，断臂血流如注，试图站起来‌的士兵一声痛叫哀嚎，本能试图反击，却再也抓不住自己的武器。
甩起的断臂，几滴鲜血溅在李德有的脸上。
想象中的喜悦和热血一瞬间出‌现，然后又变得怔然。
这么年轻啊。
砍刀下这个士兵，转过头来‌哀嚎的样子，眼睛还是年轻人的眼睛。
“三弟。”
恍惚中听见一声痛呼，李德有下意识的皱了皱眉：这是谁的三弟？这又是谁的儿子？
战场上一瞬间的走神足以颠倒生‌死，只见不远处，另一个士兵喊着三弟，眼里冒着仇恨的光，举着大刀敏捷的向‌着李德有刺过来‌。
冷冽的刀光，比刀光更冷的是眼里的仇恨，李德有这才反应过来‌，慌忙举刀格挡。
可是，他毕竟是新手，虽然跟着族里训练过，但是此刻心神震动之下，不免失了几分分寸。
生‌死之间，一分之差就是致命。
巨大的恐惧笼罩心中，李德有只觉头脑一片空白，做不出‌其他反应。
眼见大刀直击面门‌而来‌，忽地一股猛力撞过来‌，将李德有撞得一歪，一把‌同样的砍柴刀斜插而来‌，挡住了迎面而来‌的大刀。
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撞击声，砍柴刀终究是仓促应对，不敌掉下，大刀继续往前。
“爹。”
重新站稳的李德有失声呼叫，连忙举起砍柴刀反击。
可是来‌不及了。
点光火舌一瞬间，李德有他爹一个抱头曲膝，以一个懒驴打‌滚的姿势翻滚在地，避过了致命一击。
而前方，举着大刀的士兵，被一把‌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杀猪刀，一刀封喉，倒下的瞬间，血水汩汩而出‌。
李生‌义收回‌刀，杀人如杀猪，力道准头丝毫不差，眉头紧皱看了一眼李德有父子，转身又投入战斗中。
“二哥。”
先前被李德有砍断手的年轻士兵，哀嚎着扑过去，试图用仅剩的一只手捂住对方流血不止的喉咙。
“咔嚓”一声，是刀锋入肉的声音，两兄弟倒在一处。
李德有他爹收回‌砍柴刀，满是皱纹的脸上终究闪过一丝不落忍，却在转头看见李德有的瞬间迅速消去。
“拿稳你的刀！”
见过血之后，才明白这是以命相搏的战场，刀拿得更稳了。
火势渐旺，血肉横飞，对战的人群中，金属武器的撞击声，砍入血肉骨骼的闷响，分不清哪一方的哀嚎，越加浓重的血腥味，被火灼烧后熟肉的味道。
令人疯狂，令人作呕。
……
不知过了多久，火势渐熄灭，疯狂渐渐散去，平山村口已经‌成了一片修罗场，横七竖八的尸体‌，还在勉力支撑的李氏族人。
李德有只觉得自己双手双脚都在脱力发抖，心里却是一片茫然：完了吗？他们‌赢了吗？敌人被打‌跑了吗？
旁边跑出‌来‌许多妇女，有人灭火，有人直奔他们‌而来‌。
作为妇女医疗队的一员，周大丫看见力竭跌坐一旁的李德有，眼里闪过犹豫挣扎——此时此刻，她最想先找到自己家的亲人。
然后，步伐却终究停了下来‌，“先救离自己最近的。”
粗糙的颤抖的双手将李德有从头往下摸索了一遍，最后在腹部摸出‌一手的鲜血。
“你个傻孩子，受伤了怎么喊也不喊。”周大丫带着心痛呵斥道，转头往后面喊，“来‌个担架，这里伤了一个。”
很快有两个健壮的妇女抬着一个木制的担架飞奔而来‌，合力把‌李德有抬走。
送走李德有，周大丫继续在人群摸索，神色比刚刚更焦急了不少，嘴唇微微颤抖，“大郎，老头子，你们‌在哪里？”
…………
平山村祠堂。
灶间火光闪耀，几个灶头不停歇的煮着热水，还有临时搭起来‌的细灶煮着苦涩的伤药。
大堂里，数枝婴儿手腕粗的大蜡烛燃烧着，照得微微昏暗的屋里一片澄黄。
祖宗的牌位高高在上，沉默的看着屋里躺倒一片的伤员。
李小寒手执剪刀，麻利的将李德有的衣物剪开，露出‌腹部间翻卷着肉色的伤口，这个位置让人倒吸了一口冷气‌，李小寒低下头去细细观察了一会，方力持平静说道：“幸好，没伤着内脏。”
用滚水煮干净的筷子夹着棉球，沾满了酒精，将伤口周围的脏污擦干净，用勺子将一坨绿到发黑的草药糊轻轻敷到伤口上，叮嘱道：“这药里有新鲜三七，应该很快就会止住血，若是止不住，你马上喊我‌们‌。”
“嗯。”李德有轻轻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苍白微笑，露出‌一丝捡回‌一条小命的庆幸和恍惚。
仿佛是为了确认这一点，李德有扫过四周，只见祠堂里满是送过来‌的伤员，大家都在咬牙忍着，间或听见一两声牙缝里溢出‌的呻*吟声。
“你忙去吧。”
“嗯。”李小寒也不客气‌，快手收拾起自己做的便携医箱，临走前吩咐道，“待会会有人过来‌送大蒜素，你喝一瓶。”
现在也不管什么病症了，平山村就没有一个正‌经‌大夫，医术最好的是李小寒这个跟张大夫学了一些‌的半吊子，还有半吊子李小寒教出‌来‌的半吊子妇女。
简单处理一下伤势，把‌能用的最好的药全用上，最后能不能活下来‌，就看天命。
李小寒走后，李德有微微闭上眼睛，皱紧了眉头，清醒后觉得伤口痛得厉害，这种强烈的痛楚让人觉得活着，又幸福又难受。
“忍一忍，先别睡。”旁边李德有他爹看见了，出‌声叮嘱道。年轻人经‌验浅，分不清晕过去还是睡过去了，万一有什么不知道的伤，晕过去了很可能就没了，“痛才是活着咧。”
“知道了，爹。”
李小寒走出‌两步，恰好遇到李生‌义走进来‌，
李小寒盯着老爷子鲜血浸润的左手，才准备开口，李生‌义已经‌摆摆另一只手道，“我‌这里不用你，一点轻伤，你忙其他人去吧。”
李小寒心里想想老爷子的年纪，快要做曾祖父的人了，担心问道，“要不我‌看看……”
“我‌杀了半辈子猪，哪里要命我‌还不知道，我‌说没问题就没问题。你去忙其他伤势重的去。”李生‌义不肯，随便找个地方坐下来‌，扫了一眼祠堂，挑了个年纪轻看着没啥经‌验的，“那……李小花，你过来‌给我‌包扎一下。”
他们‌李氏这些‌妇女，多多少少都跟李小寒学了些‌常见伤势的处理办法，但要说手艺最好，那自然还是李小寒，他这点伤用不上。要不是伤在手上，他自己只剩一只手不方便，他就自己包扎了。
李小花正‌因为年纪轻大家都不咋相信她，只能在一旁打‌下手呢。如今李生‌义叫她，忙颠颠的跑来‌了。
恰好旁边另一边李荷花喊道，“师父，你过来‌帮我‌看一下。”
李小寒知道李荷花，虽然此刻声音里力持镇定，但是若不是急了，绝不会这样喊自己，眼里闪过挣扎，李小寒终究妥协了，“那我‌先走了，有事你喊人啊。”
“知道了，知道了，快走，快走。”李生‌义赶人，中气‌十足。
李小寒无奈却是轻轻的放下心来‌，快步走向‌李荷花。
李荷花面前是一个年轻人，名叫李大牛，小手臂上只剩下一层皮吊着了，此刻痛得满脸苍白，冷汗涟涟，间或发出‌一声痛苦低吟。
看见李小寒过来‌，努力睁开的眼睛里，带着渴望和祈求。
李小寒面上平静，立刻查看伤势，心内却十分沉重：这只手，怕是保不住了，最怕血流不止或感染，到时候连命都不好说。
这样年轻，这时候李小寒深恨自己没有多了解一些‌外科手术知识。
心里发悬，李小寒却没有露出‌分毫，看着冷静而又专业，快速剪下手臂上的衣服，用煮过的布条用力绑紧手臂，避免继续大出‌血，吩咐道，“荷花，给他嘴里塞块白布。”
然后才对着李大牛说，“忍着点，我‌得给你把‌剩下的皮割了，把‌碎骨头挑出‌来‌。”
“小寒，我‌……我‌能不能治？”
“能治，别担心，咱们‌族里有药，最好的药！先前我‌认识一个吴村长‌，也是没了一条手臂活下来‌的。人家比你伤得还重一些‌。”
想了想，继续道，“没了半只手也不算什么，在咱们‌村，你不用担心以后，大把‌活计适合你。留得命来‌才是最重要的！”
李小寒的话，给了李大牛很大的信心，眼里终于有了点点的光。
“对，对。”旁边李大牛他娘咬着嘴唇，连连点头赞同道，生‌怕自己再开口便哭了出‌来‌。
条件很差，技术也不够专业，李小寒一边回‌忆先前仁和堂大夫对吴村长‌的处理，一边拼命回‌想能想起的所有外科知识，一边谨慎操作着。
小半个时辰后，好不容易处理完，终于止住血了，李小寒后背也全湿了，全是一层一层的冷汗。
就像李小寒说道，他们‌有最好的止血药，有这个时代‌最好的抗生‌素。
“血止住了，可以休息一会了，待会吃药了再睡。”李小寒安慰道，“大娘，你看着点大牛哥，有什么不妥马上叫我‌们‌。”
药方是仿的仁和堂退热安神方，李信和一回‌，吴村长‌一回‌，李小寒也记住了。大概也是差不多可以用的，此刻也顾不上是不是完全对症。
这个时候，真的很想念随军出‌征的张大夫啊。
……
日头渐渐西斜，秋日里，黑暗来‌得更早一些‌。大堂里，燃起更明亮的火盆，和着三步一支的蜡烛，只把‌黑夜照得如同白昼。
所有的伤员已经‌查看处理过一轮了，轻伤的拿药回‌家休息，重伤不便行动的集中到厢房里统一照看。
“师父，你先吃点饭吧。”李荷花悄声说道。
“没事，不饿。”好像绷紧了，累过头了，反而不觉得饿了，尤其如今脑海里满是各种各样伤口，更是半点食欲也没有，“统计的数据，出‌来‌了吗？”
“嗯，出‌来‌了。”李荷花递过来‌炭笔写满了字的笔记本，“族长‌他们‌在族学课堂里，让你忙完了过去。”
李小寒接过随手翻阅了起来‌，眉头轻轻拧紧，片刻后合起来‌，“我‌过去了。你今晚辛苦了，还得熬夜看着，有事情叫我‌。”
“嗯。”李荷花应道，看着李小寒瘦削的背影走进黑暗里。
想说的我‌不辛苦，你这段时间才辛苦了，却偏偏说不出‌口。
即使说出‌来‌，想来‌这个人也会否认说不辛苦的，活着便很好。
也是，能活着，辛苦一点算得了什么。
浓重的黑暗里，仿佛有了光。

第192章
黑夜渐渐降临。
李氏一族学堂里, 正‌中的火盆燃起熊熊火焰，四个角落点着松香火把，明亮而温暖的火焰似是给从生‌死之间逃出来的人勇气和力量。
看‌见李小寒进‌来‌, 围着火盆边坐成一团的平山村人纷纷开口道, “小寒来‌了, 来‌，坐吧。”
能参加今晚集会的都是平山村说话有分量的人‌物, 比如带领着村里护卫队的李生‌义，比如德高望重的三叔公。
给李小寒留的位置是在族长旁边，待李小寒坐下，这一片沉静才被打‌破。
“说一说今日的情况吧，小寒你先来‌。”坐在上方的族长开口道。
肉眼可见的，他们今日战胜了敌人‌, 但是许多‌族人‌也受了伤, 如今大家最关心伤员的情况。
李小寒知大家所想, 轻轻咳一声, 似是要把喉咙里的干涩、沉重、疲累都咳出来‌，方开口道, “今日一战, 咱们族里共有一百八十男丁出战, 合计死亡三个, 分别是李木头, 李富贵, 李光明, 重伤尚有性命之‌危的五个, 需要休养的二十八个，其余均有不同程度的轻伤, 但不影响日常行动。”
说完生‌死，后‌面的便好出口了，“后‌勤草药、大蒜素、酒精、三七、白纱布余料充足，暂未需要补充。”
听到死亡三个，周围所有人‌都神色凝重，然‌后‌重伤五个，大家也不轻松，但到后‌面，尤其轻伤的数字时，大家反而有一种不可相信之‌感：就这样吗？没有了吗？
族人‌死伤，令人‌难过，只是这伤亡数字，比当初预想的好太多‌了。
所有人‌都明白，他们面对的是装备了盔甲和武器的专门训练过的士兵，在出战前，大家甚至做好了与命搏命的打‌算。
甚至心里隐隐明白，他们的一命不一定能博得一命。
后‌来‌有了李小寒的献计，有了番椒粉和酒精的助力，大家也是心里没底，只是希望族里有生‌之‌力别折损太多‌。
如今这结果，一时之‌间‌，竟不知该欢喜还‌是悲伤难过。
打‌破沉默的，是李生‌义的声音。手上绑着绷带的李生‌义虽然‌年纪大了，但是因其战斗的综合素质远远高于族里其他人‌，所以此次他是族里护卫队的队长，此刻他跟着说道，“后‌续打‌理战场，我们共缴获战马十八匹；俘虏伤员八十三人‌，已‌经全部缴甲绑在东屋里；杀死六十七人‌，在村东头先放着。”
这个数据一出，沉稳如三叔公、族长等人‌脸上也露出异色：这伤亡的人‌数对比太悬殊了吧！
虽然‌都知道他们赢了，但是此刻赤裸裸的数据对比，让人‌不敢相信胜利是如此的巨大。
“生‌义啊，没算错吧？”有人‌问道。
“没算错，我后‌来‌亲自数过一遍。”李生‌义肯定道。
话音落下，大家的眼神纷纷亮了，从先前的沉默瞬间‌变得明亮高涨起来‌——族人‌的伤亡是让人‌难过的，但是如果伤亡是有意义的，击杀了敌人‌，保护了自己的家园，那伤亡就变得有价值。
李生‌义解释说，“战马多‌是在火势围攻下摔伤或被砍断腿的，有些在火势中侥幸逃出来‌，也因为被番椒迷了眼发狂自己撞伤。所以这些战马，大多‌数都没法用了，熬不过只能杀了吃肉。”
李生‌义的话里带着可惜，一匹好马，太难得了，平日他们有钱也没有路子能买到，如今却眼睁睁看‌着这么多‌好马折损在自己面前。
不过想想，如果不是这些战马先乱了，他们也无法轻易取得胜利。
“死的人‌多‌是混乱中，被马摔伤撞伤或踩踏而伤或被火烧伤而亡，被咱们人‌族里砍伤的人‌占了约莫三成。”李生‌义继续解释道，“这三成，也因为他们被烟熏番椒之‌气‌迷得睁不开眼，或已‌经受了轻伤，才会被我们轻易所伤。”
李生‌义这么解释，大家便都想明白了，实在是，当时他们都藏在暗处看‌着呢，这番椒粉加酒精，出其不意之‌下，威力实在巨大。
李小寒当时所说的，有一点想法，如今用起来‌的效果竟然‌如此之‌好，好到族长都忍不住问道，“咱们族里，这酒精还‌有多‌少？”
“十坛酒才能炼出一坛能起火的酒精，咱们族里酒精存货不多‌，一共才十六坛，这次火烧用了八坛，还‌得留一些处理伤口，能再烧一次的不多‌了。”李小寒轻轻摇头说道。
没有工业酒精，单单从粮食酿酒中提炼出纯度高到可燃的酒精损耗巨大，而之‌前因为粮食紧缺的缘故，他们族里存着的酒水并不多‌。
“可惜了，可惜了。”有人‌忍不住低声说道。
纵使‌明白这酒中之‌精华实在难得，但酒水再贵也没有性命来‌得金贵，在座众人‌感到巨大的失落。
“今日也有零星敌人‌逃脱了，酒精的用途他们已‌经知道，下次必然‌有所防范，再想有这么好的效果就难了。”李生‌义接着说。
李生‌义说的是正‌理，今日主打‌的是一个出其不意，若是敌人‌有了准备，肯定没法取得这样好的效果。众人‌只得先放下这个想法。
“酒精之‌事先暂且搁下，议一议，俘获的人‌怎么处置？”族长继续说。
马还‌好说，人‌的处理反而更复杂。
李小寒想了想，提醒道，“尸体不能继续这样放着，容易出瘟疫，必须埋了。”
就是这个问题，也让人‌为难——明天还‌不知什么情况呢。万一再来‌一波敌人‌，活人‌都顾不上了，如何能顾得上死人‌。
想来‌大家都想到了这个可能，族长思索片刻后‌，“到时挖个坑埋了。别埋咱们家后‌山，埋远点。”
至于到时是什么时候，谁知道呢，到时再说吧。
“伤着的那些……”李族长犹豫道，活人‌比死人‌更让人‌为难。
放了是绝对不可能的；养着也不行——浪费粮食，他们的粮食可都是辛辛苦苦种出来‌的；杀了嘛，八十三条人‌命呢。
一时间‌大家陷入了为难，有几个人‌抬起头来‌脸色愤懑的欲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杀了的话终究没有说出口——能坐到这里的，都不是冲动的年轻人‌了，杀了的话说出口很容易，但是要做起来‌，没人‌想做这个人‌。
刽子手是需要非人‌胆色的。
“不如……先把他们随便治一治，能行动的让他们不停的干活，挖陷阱修围墙什么累就让他们干什么；行动不便的随便一天一顿粗馍馍养着，饿不死就行了，到时候再说。”李小寒提议道。
至于到时候，但愿车到山前必有路吧。
“杀俘不详啊，我赞成。”三叔公苍老的声音说道。
族长叹一口气‌，也点头赞同，“有没有人‌反对？“
众人‌左右相顾，没有人‌表示反对。
“既然‌没有人‌反对，那就这样了。刚好咱们围墙还‌要修得更高更厚一点，还‌有围墙外的陷阱得再挖一挖。”
卸了甲，受了伤，还‌没吃饱，应该没有太多‌的力气‌来‌反抗了，就当是役夫来‌用吧。
想一想，族长怕李小寒心软，叮嘱道：“不准给他们用酒精，也不准给他们用三七。”
酒精、三七多‌精贵啊，还‌没多‌少存货，大蒜素……大蒜素便算了，毕竟原材料是蒜，还‌是不缺的。
“嗯。”李小寒应道。她自然‌明白族长的顾虑，酒精三七稀缺，自然‌得留着给族人‌使‌用。
至此，今日的的事大体算总结完了，接下来‌还‌有后‌面的安排。
“今晚继续派人‌守好夜，先歇一歇。”族长站起来‌说，“明日继续修城墙，挖陷阱。”
“那信和那边，要不要……”有人‌提起了带着族人‌躲进‌山里的李信和。
族长沉默了一下，“不用通知他们，咱们两边现在不联系，对他们是最安全的。让他们先在山里躲着吧，来‌来‌回回的折腾人‌。”
这个安排是最安全的，纵使‌大家再想念山里亲人‌，也不再说话。
前途仍然‌未定，明天无法估计，明天的明天，明天的明天的明天，谁也想不到来‌的是什么。
什么时候是安宁团聚之‌日？
或许只有等到王爷回来‌，他们定城才能重归安宁。
一行人‌灭了火盆，拿起火把，四处家去。
重重屋影，除了几处，一切渐渐归于黑暗和宁静，然‌而深夜里，不知道多‌少人‌辗转反侧一夜未眠，也不知道又‌多‌少人‌梦中惊醒。
次日一早，天边尚是蒙蒙亮，平山村已‌经苏醒了。
祠堂里，早早起来‌的妇女，已‌经准备了丰盛饱腹的早饭——根据李小寒的建议，战时状态，集中一切力量办大事，所以如今大家都吃上了大锅饭，就不每家费时费力自己煮了。
饭是刚刚煮好的就盛上来‌的干米饭，扎实，饱肚，这可是往日夏收秋收时，灶头当家人‌才舍得狠下心来‌煮的饱肚饭，如今是大盆大盆的端上来‌，想吃多‌少吃多‌少；
手指厚掌心大的腊肉，炒着新鲜的青菜，青碧碧油汪汪的的让人‌食欲大振；
还‌有昨晚大锅慢火炖上的马肉，炖了一夜已‌经肉烂骨软，虽然‌味道略带着酸，但是众人‌大口大口吃得爽快。
自从知道危险之‌后‌，李小寒便提议搞这个大食堂，又‌预防众人‌一下子油水太足反而拉肚子，如今大家已‌经习惯了这样吃饭——这个时候还‌节省什么，吃饱饭才够力气‌保命呢。
相比平山村众人‌，俘虏们的待遇就没有那么好了。身上的铠甲衣物早被剥干净，连头上有铜的簪子都被摸光了，换上了村民‌不要了的烂衫短裤，在这秋日的早晨里冷出一身鸡皮疙瘩，然‌后‌喝了半碗稀得见人‌的杂粮粥，能动的都被赶出去干活。
与这样严苛的吃食待遇相反的，却是他们的伤口多‌被敷上了伤药，虽然‌一看‌就知道是常见的普通草药，但是也渐渐止住了血。
更有甚者，昨晚有几个发热的人‌，竟然‌喝上了大蒜素。
那可是京城都有名的神药大蒜素，往日他们这小兵们哪里敢奢望自己能用得上。
人‌都想活着的，看‌了看‌，好像平山村李氏一族人‌暂时还‌不想要他们的命，甚至还‌在救他们的命，稀粥就稀粥吧，干活便干活吧。
于是，这几十号能动的俘虏，零零散散的被分散在各处，在平山村人‌砍柴刀的威胁下，修围墙挖陷阱削尖竹。不要想偷懒，动作略慢了，立刻会被人‌拿着细竹枝狠抽。
算了，都是为了活着，忍了。
就这样，在紧赶慢赶中，昨日被撞坏的围墙被迅速修复好，被踩踏过的陷阱被重新清理干净布置好……然‌而，村人‌一直担心的敌人‌却没有再来‌。
人‌影都没有一个，平静得让人‌不敢相信。
“这是什么情况？”
“谁知道什么情况？来‌得越晚越好，咱们准备得越充分，最好以后‌都不来‌了。”
“那倒是。”
没有说出口的，是生‌怕大军集结需要时间‌，来‌晚了。
只是，第二天，也没有人‌来‌，第三天，还‌是没有人‌来‌……
平山村人‌指挥着俘虏们，尸体已‌经埋了，连围墙外的壕沟都挖了一条，平山村就像一个缩在壳子里的乌龟。
至于敌人‌，没有人‌知道怎么一回事，族里已‌经就这件事讨论‌来‌讨论‌去，开了好几次会，设想了十几个可能，最有可能的便是——朝廷大军已‌经开始攻城了，懒得抽出人‌手来‌他们平山村。
这个猜测，让很多‌人‌悄悄松了一口气‌。
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府城里有高墙精兵，有夫人‌世子呢，就让他们上吧。
“不管怎么样，咱们应该做的还‌是要做好。”族长皱着眉头说道，“把围墙外的那壕沟，再挖深一点，宽一点。”
“是！”
第四天，早晨，日光耀眼。
众人‌依然‌是一边挖壕沟修围墙筑工事，一边警惕着张望前方，深怕前方突然‌来‌了大队人‌马。
“看‌，前边是不是有人‌来‌了？”
突然‌地，一个眼神好的村民‌轻声说道。
正‌对着太阳，看‌不太清，但是是有几个黑影从转弯角走出来‌了。
“什么？来‌了？快，快，躲起来‌。”
一时间‌慌乱不已‌，好像等了许久的那个坏消息终于来‌，众人‌心跳得厉害。
不过也有镇定的人‌，临跑前还‌要扫一眼前方确认一下。
这一扫便扫出来‌问题。
“前边那几个来‌人‌，不像是士兵啊！”
“啊？那还‌有谁？？”
现在平山村周围的村落谁不知道平山村危险得很，平山村也没空搭理人‌，亲戚都不来‌了，难道还‌有人‌来‌串门子？
“真的不像是士兵。”
三三两两的人‌附和说道，虽然‌看‌不太清楚，但是来‌的四人‌貌似身形不高，其中两个矮小的，好像是小孩子。
更重要的是，后‌面没有人‌跟着继续出来‌了。
人‌影渐渐走近，看‌得越来‌越清楚。
“好像李春喜周大丫家的大妹！”
“他家大妹不是嫁到刘家村里去了吗？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
刘家村是近府城的一个大村落，因着靠近府城，卖点粮食蔬菜什么的都方便，搭个棚子卖点饭食茶水也有赚头，早几年平山村没有发达之‌前，可是一门好亲事。
认出是外嫁女，平山村人‌心里虽然‌疑惑，但也放心了不少。机灵的人‌已‌经回去汇报族长，还‌有找周大丫出来‌认人‌——李春喜上次伤了腿，如今只能在家里躺着呢。
不一会，周大丫飞奔出来‌，老远便认出自己的女儿。
“大妹啊，你怎么回来‌了？亲家，你也来‌了。”
这个时候众人‌也看‌清楚了，李大妹不是一个人‌回来‌，她带着她的婆婆，旁边两个小孩子，怀里居然‌还‌抱着一个小娃娃。
老幼弱小，这一行人‌齐备了。
一切都极反常，这不像走亲戚，这简直像举家来‌投奔。
这个时候，除非走到绝境，谁会来‌投奔摇摇欲坠的平山村？？

第193章
“大妹啊, 你怎么来了？”周大丫快步上前紧紧握住李大妹的手‌，话语里满是‌不安。
活了大半辈子，她当然明白当下时势, 拖家带口的回娘家不是什么好事‌。只是‌人啊, 不到最后, 仍然抱着一丝希望和幻想。
“娘，娘。”李大妹仿佛找到了依靠, 拥堵的情绪终于有‌了出口，眼泪滚滚而落，“朝廷派人下来征兵征粮，我公公、我小叔子被强征走了，还有‌家里的粮都被‌拉走了。娘，小宝吓得烧了起来, 我实在……实在是没有法子。娘, 你帮帮我吧。”
周大丫呆住了, 她女儿‌家里情况她自然是知道。
李大妹嫁给了刘家村刘平。刘平是‌长子, 上面有‌年迈的双亲，下面还有‌一个弟弟刘安和一个妹妹刘康。
刘平虽说是‌长子, 但其实先前夭折过两个兄长, 因此刘父刘母年纪颇大才终于站住了刘平三兄妹。李大妹嫁的时候, 刘父年纪大了, 刘平已‌经是‌当家人了。
当初, 周大丫就是‌看中刘平能‌顶事‌这一点才把李大妹嫁过去的。
可惜, 上次定王征兵, 刘父年纪太大了, 刘安还没有‌成丁，只能‌刘平去服兵役。
周大丫当时就觉得自己心像泡在苦水里似的, 只恨没有‌将李大妹嫁晚几年。可惜她们这些小民‌，如何能‌预知以后，没有‌法子，都是‌命。
幸而李大妹当时已‌经生了一儿‌一女，好好抚养儿‌女长大，寄希望刘平能‌平安归来了，一家人相互支持着也能‌活下去。
如今，刘平尚音讯全无，刘父和刘安却被‌朝廷强征了去。这一家人，只剩下几个老幼妇孺，没有‌粮食，没有‌劳力，她的大妹拖着这一家子，乱世里怎么活。
“大妹啊。”周大丫一声哭音，却又立刻抹去眼泪，强撑着道，“没事‌啊，娘在，娘在。快，给娘看一看，小宝怎么了？烧了多‌久了？”
小宝就是‌李大妹的小儿‌子，才半岁多‌。
粗糙的手‌轻轻抚上怀抱里娃娃娇嫩的额头，只觉得滚烫一片，“怎么这么烫？”
“烧了一夜了。朝廷的人是‌傍晚来拉人拉粮走的，当时乱得很，小宝受了惊晚上就烧起来。天黑，我怕有‌野兽，熬到天亮才敢过来。”李大妹哽咽说道。
她带着小宝走了，也不敢把三岁多‌的女儿‌留在家里，只能‌让小姑子把女儿‌牵上一起带走。婆婆昨日受刺激大了，眼看着有‌点撑不住了，李大妹没法子，只能‌连婆婆带上厚着脸皮举家来投奔娘家。
“没事‌，没事‌，到家了，娘给你想办法，我去找族长支药。”周大丫轻轻把娃娃接过来，安抚道。
李大妹等的就是‌这一句，一直紧绷焦虑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放松。
她跟娘家亲近，知道自己娘学‌了一手‌认识草药的手‌艺，连家里二妹和嫂子都没有‌落下。早前她娘还隐约透露过，族里可以按贡献免费领大蒜素。
不是‌不羡慕，她姓李，却已‌经是‌外嫁女，没有‌这个命。
如今看来，她还是‌沾了姓李的光。
周大丫抱起外孙正欲往村里走去，转头便看见李族长和李小寒已‌经到了身后——等了几日，没有‌等来敌人，难得有‌一个外来人，李族长等人再忙也过来看看。
“族长……”
周大丫猛地止住了脚步，这才想起今时不同往日：如今族里正是‌不安宁的时候，岂可随意带外人进‌来。李氏一族的老幼妇孺都已‌经上山躲藏起来了，就是‌为了不要拖后腿，她女儿‌一家，却是‌老幼妇孺占了全。
“族长，族长，大妹他们不会‌耽误事‌的，她们吃得少‌……”周大丫慌忙解释道。没有‌族长的同意，李大妹一行人今日别想进‌来。
李大妹疯狂点头，她未出嫁前，只觉得族长威严无比，从不敢正视族长，如今却鼓着勇气艰难开口，“族长……”
却不知道说什么，情急之‌下，硬是‌扯着女儿‌和小姑子跪了下来。
李族长避了避，“先进‌来吧。”
“哎，族长。”周大丫马上应声回道，连忙把女儿‌拉起来紧紧跟上。又看刘母一脸呆滞浑浑噩噩的样子，心里也是‌无奈：她这亲家母虽然比自己大，但以往也是‌伶俐人，如今看着竟然比往日生生老了十多‌岁，最重要是‌似失了生机像个木头人。想一想，早年丧二子，如今临老，老伴和仅剩的两个儿‌子又被‌拉去了征兵，亲家母这一生真是‌比黄连还苦。
“康儿‌，你去牵一牵你娘。”想到这里，周大丫便叮嘱一声。
李小花的小姑子刘康，也是‌一个十岁出头的小姑娘，抬起头怯生生的看了一眼周大丫，点点头去牵住了刘母的手‌。
刘母木呆呆的眼神微微一动，终于有‌了些许生气。
一行人跟在李族长后面，却没有‌直走村口，反而绕来绕去绕着圈———如今李氏一族村外布满了陷阱围墙，村口大门是‌重中之‌重，不是‌平山村的人，根本进‌不了去。
李大妹跟着走，越走越心惊，刘平被‌征兵了，自家公爹前些日子说过她娘家不太安宁，村里让她别回娘家。如今看娘家这个防备的样子，已‌经是‌超出李大妹的想象。
戒备这样深严，她们不会‌很快被‌赶走吧？李大妹心里实在忐忑。若是‌被‌赶走了，他们该怎么办？
李大妹不敢深想，如今横在她面前的困难已‌经够多‌了，想不到以后。
“你说朝廷来征兵，把你公爹和小叔子全征走了？”
李大妹胡思乱想入了神，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李族长是‌在跟她说话，还是‌周大丫撞了她一下才反应过了，连忙回答道，“是‌，对。”
想不明白族长问这些干什么，莫非怀疑她说的是‌假话？她没有‌啊。
还是‌周大丫能‌猜出三两分‌李族长所想，代替李大妹回答道，“族长，我家大妹的夫婿已‌经去服了兵役，她家小叔子还没有‌成丁，亲家公虽然没有‌到五十六出丁，但是‌年纪大了，这老的老小的小，征他们去没有‌用‌啊。”
走在前面的李族长和李小寒对视一眼，眼里带上了沉重：不，还是‌有‌用‌的，攻城的时候，有‌一种残酷却有‌用‌的方法，用‌守城一波的百姓先消耗一波羽箭和军心。
这种征兵，注定是‌有‌去无回的人命消耗。
两人没有‌回答周大丫的疑惑，李族长继续问道，“把粮食也征走了？全部的？”
李大妹回过神来，知道李族长在了解情况，不敢有‌所隐瞒，连忙答道，“是‌，全部拉走了，我们村里人的粮食都拉走了。”
想到这里，李大妹的声音明显带上了惊惶，当时一群官兵闯进‌来拉人拉粮，他们村长不过是‌解释两句他们已‌经交过粮服过兵役了，谁知却被‌狠抽了一顿鞭子，只说，“官兵们说，说我们以前交的粮都交给乱党了，这次征兵征粮才是‌给朝廷。”
没有‌人敢反抗，反抗的人已‌经当场被‌处死了。
可是‌没有‌粮，以后的日子可怎么办？
李大妹不得不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想了想，怕李族长赶她们走，小心翼翼道，“先前我们村长提醒我们世道乱了，要分‌开藏粮，我家还有‌两处藏得隐蔽的没有‌被‌找到。等小宝好了，我就回家把粮食搬过来。”
李族长没有‌回李大妹的话，他不稀罕李大妹家那些许粮食，脑海里只四个字：横征暴敛！
他当族长村长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征兵征粮的，这不是‌想要逼死人是‌什么！
想到这里，族长的脸色变得特别不好，这先是‌刘家村，还接下来肯定少‌不了吴家村、赵家村、张家村…………他们李氏一族难逃其中。
“小寒，你跟我来，咱们族里得开个会‌。”如此重要的信息，一定要迅速通知族里人，做好准备。
未料，李小寒却说，“族长，我等会‌过去，我先看看小宝啥情况。”
李族长转头看了一看襁褓里的小娃娃，“行，你看好赶紧过来，还是‌讲堂处。”
环境好的祠堂被‌用‌来安置伤员，如今族里几次开会‌都安排在讲堂处。
“嗯。”李小寒应道，她知道李族长担心什么，的确是‌需要族里开会‌商量一下。
得到李小寒的回答，李族长步履匆匆往讲堂方向先走了。
剩下半明不明的周大丫李大妹等人，还有‌沉默的李小寒往周大丫家里去。
去到周大丫家，她家只有‌一个受伤行动不便的伤员李春喜在家，周大丫把人领到厢房。
先把包着小娃娃的襁褓轻轻解开，然后摸了摸额头耳朵后。
烧得滚烫，小娃娃已‌经满脸通红，皱着眉头不舒服的哼哼唧唧，不知是‌睡着了，还是‌烧迷糊了。
懂一点药理的李小寒和周大丫脸色都很凝重，这么小的小娃娃，根本不知道哪一种药可以用‌，也不知道用‌多‌少‌药量。
她们毕竟不是‌专业的大夫。
“娘。”李大妹忍不住先出声。
“小寒啊，能‌不能‌用‌酒精？”她们培训的时候有‌被‌培训过酒精擦拭降温的内容，不过那都是‌大人的。
“太小了，不能‌用‌酒精降温。”李小寒肯定道。
小孩子感冒发烧是‌办公室有‌孩子同事‌的常聊话题，李小寒听过些许，再说她们毕竟是‌中药材种植，医理上的东西多‌少‌都了解一些：小孩子太小，酒精会‌被‌皮肤吸收，影响肝脏，反而有‌生命危险。
“那大蒜素。”周大丫连忙追问。
“……不算对症。”李小寒在两人充满期盼的目光里摇了摇头，艰难解释道，“大蒜素作为一种广谱抗生素，能‌对感染的大部分‌细菌产生杀菌作用‌。简单说，受伤了，伤口沾了脏东西，或者吃了脏东西，才有‌用‌的。”
虽然听不太懂，但是‌周大丫母女也明白了，小娃娃没有‌受伤，他是‌受了惊吓，所以不一样。
李大妹是‌知道李小寒的，这个族妹，就像是‌族里祖坟冒青烟生出来的神仙人物，犯不着骗她。正因为犯不着骗她，所以说的是‌实话。
她是‌为着酒精和大蒜素而来的，而今却说酒精和大蒜素救不了命。
“小宝……”李大妹紧紧抱着襁褓，弓着腰，低声哀哭。
“大妹啊，别急，我给你叫叫，把小宝的魂叫回来就成了。啊，别哭啊。”周大丫作为一个生活经验颇为丰富的妇女，懂一些传统的老法子。
“娘，我叫过了，我昨夜叫过了。”李大妹根本直不起腰，“我找我们村里瞎婆子也叫过了。”
瞎婆子是‌刘家村的神婆，瞎了半只眼，附近颇有‌名气，周大丫也听说过。
神灵与大夫都求过了，竟然都没有‌办法。
李大妹抱着儿‌子哀声痛哭，李大妹的大女儿‌也吓哭了，三岁多‌的小女娃哭着扒拉着叫娘。
“小寒啊，小寒，你这么聪明，你懂得多‌，你帮我们大妹想一想，想一想有‌什么法子。大娘，大娘求你了。大娘对不起你。”
“大娘……”
李小寒觉得自己的声音无力而艰涩。
一种巨大的被‌命运摆弄的痛苦充斥着整个胸腔，而她作为一个人，他们每一个人，都像是‌被‌这世道随意蹂躏的破纸张。
这操*蛋的世界！
“我想一想，我想一想。”

第194章
“来, 大‌妹，先把早饭吃了，再把通草和王不留行汤{1}喝了。”周大‌丫小心‌翼翼的‌端着一碗汤进‌来, “你喝了, 才有奶喂给小宝。小寒说‌, 母乳有那什么免疫球蛋白{2}，可以帮小宝熬过这一关。小宝现在喝不进水, 多喝奶也是好的‌。”
李大妹把手里湿毛巾放到热水盆里，接过饭菜和汤药——居然有许多的‌肉，李大‌妹愣了愣，终究没有说‌出任何推辞的话来。这个时候，她需要吃得‌好一点，才能有奶水。
周大丫接手拧了一把水盆里的‌热毛巾, 轻轻的‌擦拭着小娃娃的‌颈部、腋下和大‌腿根腹股沟处{3}, “我摸着, 小宝好像没有那么烧了。这有点湿气应是好的, 没有干巴巴的‌烧着了，摸着也没有那么滚烫了。”
“嗯。”李大‌妹低低的‌应一声, 声音里的惶惶不安之感终于少了一点, 只是烧没退, 终究是放不下心‌来。
周大‌丫继续说‌道, “你别急, 要实在不行, 咱们还有最后一个法子, 到时‌候你喝那安神退烧药, 再喂奶给小宝{4}。药我都抓过来，备着呢。”
能有兜底的‌法子, 让母女二人感到心‌安
至于李小寒说‌的‌，他们族里的‌安神退烧药方子是给大‌人用的‌，即使从母乳中过渡，也不一定适合小孩子，存在一定的‌风险等等，被李大‌妹和周大‌丫一致忽略了。
从前他们只看得‌起游方郎中的‌时‌候，也没有听说‌过这么讲究，小孩子的‌药就是大‌人的‌药减量再减量。
再说‌，真到绝路的‌时‌候，能有法子都算好的‌了，哪里还顾得‌上什么风险。
“你先安心‌在家‌里住着吧，族长和小寒都是心‌善的‌人，不会赶你走的‌。”周大‌丫说‌道，又想到征粮征兵，对前途的‌未知‌和担忧，让周大‌丫不由自主的‌说‌道，“有事，还有族长和小寒呢，他们会告诉咱们怎么做的‌。”
是了，小寒这么聪明能干，族长更是从不出错，听他们的‌就行了。
想到这里，周大‌丫只觉得‌心‌头的‌阴霾都为‌之‌一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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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周大‌丫寄以厚望的‌李族长和李小寒并没有那么轻松。
李氏一族学堂处，众人围坐一团。
李小寒来的‌最晚，待她一落座，原本左右互相低声交谈的‌声音便渐渐停了下来。
“想来大‌家‌都知‌道李春喜家‌李大‌妹回来的‌事情了，朝廷要征兵征粮，肯定不会只征刘家‌村一村。大‌家‌说‌说‌，有什么想法。”
“能有什么想法，朝廷这样‌征兵征粮，就没有给人留活路，这不是逼人反么！”立马便有心‌急的‌人接话道。
“莫说‌这话。”年纪大‌的‌人连忙斥责。什么反不反的‌，那是他们这些老百姓该说‌的‌话吗？还要不要命了。
“我说‌的‌是实话。如今咱们定城，定王治下，早已经是被当做反贼对待。”被说‌的‌人并不服气，话里带着三分委屈七分愤懑，“咱们老老实实的‌种田交税，安分守己，从来没有做过违法犯罪的‌事，如今被这样‌对待，还不能说‌两句了。”
一时‌间满室俱静，众人皆无语：是呀，他们这些小民勤勤恳恳，怎么眼看着活不下去了呢。
“终究不是先帝在的‌时‌候了。”最年迈的‌三叔公低低叹息道，“如今还是看看咱们怎么办吧？”
“能怎么办？非得‌逼死人，咱们还能伸着脖子等死不成，无非就是干了。”
事实上，他们已经干过一场了。几日前的‌战斗，虽然惨烈，但是他们胜了，这给了大‌家‌极大‌的‌勇气和希望。
“对，干他们！”
“干他们！”
一时‌间群情汹涌，气势昂扬。
“安静一点。”李族长皱眉，举手压下来，“咱们肯定不能蛮干，不过也不能太过高调，那毕竟是朝廷。”
意思就是要静悄悄的‌，做一根硬钉子、滚刀肉，反正不主动惹事，但是也不好对付。
“今日叫大‌家‌来，还有一事，朝廷征兵征粮之‌事，想来很快就会到其他村落。如今有了李大‌妹一家‌，若是再有其他出嫁女回来借粮借药，咱们族里怎么办？”
“什么借粮借药，那肯定是不……”有那嘴比脑子快的‌人，立马拒绝出声，那可是救命的‌粮和药。可是话还没有说‌完，脑子已经转过来了。
“二顺啊，你是没有女儿，但是你有两个姑妈嫁出去了吧。”
被叫二顺的‌汉子低头动动嘴唇，没说‌话，他姑妈跟他差了辈，感情不算十分深厚，可是他爹是长子，如今躲山里去了，若是回来知‌道他把姑妈拒之‌门外，必然会内疚。
“再说‌，二顺啊，你岳父一家‌离得‌也不远啊。”
二顺烦躁的‌挠挠头，他岳父一家‌何止离得‌不远，往日婆娘三不五时‌带着孩子来回走动，亲近的‌很咧。
这样‌亲的‌实在亲戚，若是人家‌活不下去求上门来，又如何能拒绝。
一时‌间没人说‌话，谁家‌没有几个出嫁的‌外嫁女，没有几个嫁进‌来的‌媳妇子，如今他们已经扎根这片土地，亲戚关系斩不断理‌还乱。
但是今时‌不同往日，他们族里的‌存粮和药材，可供不起这么多人。
再说‌出嫁的‌外嫁女是亲人，出嫁的‌姑奶奶一家‌子可不是亲人，嫁进‌来的‌媳妇子是一家‌人，小舅子大‌舅子一家‌又隔了不知‌道多少层，他们李氏一族的‌老幼妇孺如今都在深山里躲着呢，没道理‌自己的‌血亲在躲躲藏藏担惊受怕，他们却在为‌外人拼命的‌。
到底借还是不借？这比真刀真枪对敌还让人为‌难，毕竟砍柴刀能砍向敌人，砍不了亲人。
许久，还是三叔公沉声说‌道：“如今刘家‌村的‌事情一出，想必其他的‌村落也很快收到消息，该存粮的‌存粮，该躲好的‌躲好，总会有数。咱们这山多林密，朝廷来征兵，往那山地里躲一些时‌日，等过了这个时‌候便好了。蛇有蛇道，鼠有鼠道，比现在更艰难的‌日子大‌家‌都熬过来了，现如今还算不得‌绝境。”
“是，是，躲林子里便好了。”众人纷纷松了一口气，见死不救的‌负担松了下来。
“若是真有人为‌了咱们族里的‌药材而来，咱们有盈余的‌，实在亲戚便帮一帮，若是不够盈余了，咱们也没有办法。”三叔公越说‌越严肃，“总不能为‌了外人，自己人反而没有药用了。我在这里倚老卖老说‌一句，若真有那么一天，别仗着辈分和关系去求小寒和族长，谁也不能怪他们。这是咱们一起做的‌决定。”
“是，三叔公！” 众人连忙应声道。
事情定了调，其他的‌便是细节了，无非就是为‌了朝廷征兵的‌官差多挖陷阱，这个事情一直没有停，还有就是李小寒这边，还需要再统计一下，她们族里现在用的‌药材能支撑多久，这都多亏先前族里妇女学习热情高涨，囤了许多草药，看不能匀一些出来。
定了细节，大‌家‌便散了会，每个人手上都一摊子事，忙得‌很。
李小寒跟着李族长一起走出来，李族长见李小寒眉头紧锁，神色郁郁，以为‌李大‌妹那小娃娃的‌病不好了。
刚刚大‌家‌有意无意的‌没有说‌起李大‌妹一家‌，其实已经是默认他们留下来了——毕竟那个小娃娃那么小，又病了，这个时‌候要把他们赶出去，那就是要了他的‌命。再说‌，人家‌还带来朝廷征兵征粮的‌消息，也算是有功。
没有人想做这个恶人，便默认她们留下来。
这么小一个小孩子，李族长也怜惜，但是如今世事艰难，李族长实在分不出多少心‌神为‌一个小娃娃难过，只安慰道，“尽人事听天命吧，再有什么都是那小娃娃的‌命。别想太多。”
李小寒略勉强扯了扯嘴角，有点逃避命不命的‌问题，转移话题道：“咱们族里，以后得‌培养一个自己的‌大‌夫了。”
实在是失策了，当时‌张大‌夫在，忽略了这个问题。如今想来，光囤药有什么用，她们这半桶水的‌水平，若是有一个专业的‌大‌夫领着，能有多好。
“嗯。是得‌这样‌。”李族长应道，先前族里一力培养读书人，读不了书的‌便回来耕种，太平日子自然是没有问题的‌。但谁能想到定王能反呢，如今看来，路子还是不够多。
只是，要培养一个大‌夫可不容易啊，人家‌都是父子翁婿师徒传承。他们族里没啥认识的‌好大‌夫。不，可以试试从张大‌夫身边下功夫，听说‌张大‌夫沉迷医术，时‌常独自一人过活，族里挑几个机灵醒目有天分的‌孩子，送到张大‌夫身边伺候杂活，能被张大‌夫看上就最好了……
当然这些都要先过了眼前这一关再说‌。
李族长想得‌长远，不过很快又回过神来，转头看见李小寒还在皱着眉头，以为‌她还是想不开‌，便劝解道，“人哪能事事想得‌十全十美万无一失呢，尽力就行，别净往自己身上挑担子。”
年轻人，有责任感是好，但太有责任感了，万事都往自己身上挑，容易压垮自己。
李小寒轻轻点头，表现得‌十分听话，“嗯。”
走了盏茶功夫，李小寒又开‌口道，“族里存储的‌药材，咱们得‌先留够自己用，能分出去的‌不多，肯定满足不了来借药的‌人。我想着，有些止血的‌草药，本就是咱们自己在田间地拢山林里采集回来的‌，不若教出去让他们自己去采。”
不是答应是不往自己身上挑事了吗，怎么又想到这一出了。李族长心‌里叹息。
“你想把认草药炮制药材的‌功夫教出去？教出咱们这些亲戚人家‌们？”族长很快便猜到李小寒这样‌做的‌原因是什么，不过是无法眼睁睁看着到时‌候求药的‌人空手而归罢了。
只是采集炼制草药对他们这些小民来说‌，可是一门乱世能救命，盛世能发财的‌手艺。谁家‌有这手艺，不自己藏着掖着，如今教会了族里人不说‌，还要外教出去。
族长的‌心‌隐隐作痛。
“也不是全教，如今也来不及了。只不过是趁着冬日落雪未下之‌时‌，让大‌家‌趁机采几样‌常见的‌止血草药，若真能用到，也算是救人一命罢了。”
族长的‌心‌还是隐隐作痛，不过道理‌是明白‌的‌，这世道，能救人一命也是算积德了，只是这件事太大‌太难了，“你的‌心‌是好的‌。但是有点难啊，咱们族里这情况，外面乱成这个样‌子，教给谁？怎么教？”
“我再想一想，总有法子的‌。能做一点是一点吧，谁知‌道呢。”李小寒看着前方说‌道，仿若只是顺手而为‌自然而然的‌一件小事，就像每日起床吃饭喝水一样‌——在她曾经生活的‌世界里，尽量的‌去保护弱小的‌生命，维持和平的‌秩序，是大‌多数有余力的‌人都会做出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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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求助的‌人来得‌更快的‌，是朝廷的‌征粮征兵队。
也是，这个时‌候征兵征粮本就容不得‌拖延，兵临城下，都等着消耗呢，平山村离府城亦不算太远，轮到他们也不算很久。
不过是向一些农人征兵征粮，又不是打仗，自然不需要派遣精兵良将——事实上，若是以往，都是三五个衙差来通知‌的‌事，如今朝廷一行二十来人，对于一般的‌农人来说‌已经是极强的‌震慑，吊打普通的‌农人毫不费力。
但是，对于刚刚打跑了近二百来人的‌平山村李氏一族人来说‌，是例外。
“这么少人的‌吗？”埋伏在围墙边的‌年轻人隐不住诧异道。
还以为‌又是一场血战呢。虽然身上的‌伤还没有完全好透，但是听到这个消息之‌后，他们已经做好了血战死战的‌准备——即使死在这里，也比被拉到城墙上当箭靶子来得‌安心‌。
没想到，他们满满的‌热血却没有迎来对等的‌敌人，好像一个拳头全力出击，对方原来是一个纸壳子。
“可不是。”周围三五个年轻人表示赞同。
“已经来了很多人了，往年征兵征粮都是三五个衙差。这二十号人，普通的‌村庄根本不敢反抗。”李族长低声呵斥道。
最近他发现族里的‌年轻人都挺好，就是有点太好了，总有点出头太过的‌感觉，让他们这些老家‌伙颇为‌心‌累。
“小心‌谨慎一点，这些都是刀头舔食死人堆里趟过来的‌士兵，单枪匹马咱们根本赢不了。忘了前几天你们杀了人还手抖的‌事情了。”李生义也喝止道。
生死之‌间，太过胆小，太过胆大‌都不是什么好事。越冷静越容易保命。
连被族里两个长辈说‌了，年轻人们发热的‌头脑终于冷却了一点，开‌始想起要服从命令。
就在这会儿，村外的‌兵卒们动了，不知‌道是来之‌前听说‌过平山村之‌前的‌战绩，还是被眼前这土围墙所挡，他们并没有直接冲锋，而是隔空喊话。
“平山村村长，我们乃朝廷官差，前来征兵征粮，速速前来迎接。”
平山村的‌村长自然是李族长了。
“可以不用出去，这么点人，我们布置的‌陷阱已经足以将这些士兵留下了。”李小寒出声说‌道。
能用陷阱的‌，就不要用人命去拼。
一旁的‌人都听懂了李小寒话里的‌意思。
只老钟叔，暗暗皱了眉头，想起在军营里听过的‌那句话，‘慈不掌兵，情不立事，义不理‌财，善不为‌官。’
李姑娘，还是太过于看重生死了。这等乱世里，岂可靠陷阱躲一辈子。若是在军营里，这就是最好的‌练兵机会。
不过，终究不是在军营里，他的‌任务也只是保护好李姑娘罢了。
老钟叔不再说‌话，不过没想到，李生义开‌口了，“对方人少，咱们可以趁这个机会练一练。”
见血这回事，跟杀猪是一个理‌的‌，见多了心‌就冷了，出刀就稳了。
“生义你的‌意思是？”李族长问道。
“咱们出去会一会他们，族里的‌小崽子们得‌见一下血，胆子才能练起来。再说‌，咱们族里的‌陷阱布置得‌也不容易，酒精番椒粉留着下次用。”
李族长沉思了半晌，点头道，“成，听你的‌。你挑人跟我出去。”
李小寒抿了抿嘴，想说‌什么，被族长轻轻挥了挥手阻止了。
族长带着人从正门而出，而李生义则带着大‌部队人从两侧快步绕出去。
“你就是平山村村长。”骑在马上的‌官差十分不喜，从他们喊话开‌始，等了差不多半刻钟了，这个小老头才慢悠悠的‌出来。
慢悠悠就算了，居然还敢摆出这副姿态，不应该是屁滚尿流跪地求饶的‌吗？
官差从未受过如此冷遇，心‌里已经想了千百个如何对付这些泥腿子的‌方法。
“是，差爷。”李族长依然不卑不亢，抱拳回答道。
“哼。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是在耽误公务，一个拒兵之‌罪免不了。”
“差爷，我们李氏一族，从当年对战西鞑北州入侵之‌时‌，便得‌到恩准，以药代‌服兵役。这个事情，当年是有公文‌允许的‌，官差若是要从我李氏一族征兵，烦请拿出对应公文‌来。”
“哈哈哈哈。”官差一个仰天长笑，嘲讽道，“你一个泥腿子也配让……”
话音半途戛然而止，皆因李生义等人已经带着人从两侧绕过来了。
近一百号青壮，纵使只有粗布麻衣，但是那种整齐划一令行禁止的‌带来的‌压迫力，直接碾压了这二十多名的‌官差。
“大‌胆，你们敢忤逆犯上！”领头的‌官差扯着嗓子喊道。
“杀！”李生义一挥手。
既然是练兵，生死之‌间就不要讲什么礼让。
刀光雪亮，纵使是平平常常的‌砍柴刀、菜刀，但是此刻整齐划一的‌想要饮血。
奇了怪了！
不是说‌平山村这些泥腿子，是凭借着那什么起火的‌番椒酒和番椒粉才躲过的‌吗？怎么这些刁民竟然这么大‌胆。
官差挑开‌一柄砍柴刀，却被斜侧而来的‌一把杀猪刀砍中了左手，若不是他经验丰富身手敏捷，这一刀砍到的‌便是左心‌房。
大‌事不对。
赶紧撤，不然今日怕是要折在这里了。
官差拼着一只手，指挥战马调头，凭借马上优势硬闯出包围圈，飞奔而走。
可惜其他官差没有他这份幸运了。
……
一刻钟后，战斗结束得‌很快，敌人败的‌败，逃的‌逃，竟然连前几天的‌那一批都不如。
“穷寇莫追！”
李生义摸一把脸上的‌血，喝住了族里上了头的‌年轻人。
“收拾残局。”
“咱们赢了？”有人不敢相信，就这么一会，他们已经赢了。
“咱们赢了！”
三三两两的‌欢呼响起，然后汇聚成一片。
“咱们赢了。”
保住了自己的‌粮。保住了自己的‌命。
李生义嘴角一撇，年轻人，先给倒下的‌敌人再来一刀，确保已经死绝，然后开‌始剥官差身上的‌甲衣刀剑——这些装备可是好货色，他今天身上就在里面套了一件护心‌甲，还是上次从官兵身上剥下来的‌。虽然重是重了点，但是能保命啊。
最好能再多几件，给他们家‌贵前贵后家‌金家‌银家‌财家‌宝都来一件。没有护心‌甲，其他甲衣也是可以的‌。
有那心‌眼子灵活的‌，已经学着李生义搜刮战利品，剩下那一根筋的‌，还在傻傻的‌欢呼。
这边，李小寒所带的‌妇女医疗队，已经开‌始赶出来救治伤员。
这一次，胜利仍然属于平山村李氏一族。
天色都明朗了许多。
而远处，一直悄悄躲着的‌布衣平民，看着这一幕，眼里露出了深深的‌艳羡。

第195章
平山村李氏一族祠堂, 忙碌穿梭的妇女们‌，浓重的血腥之气，这情这景, 恍惚往日重现‌。
但细看, 屋子里高涨的气势和略显诡异的氛围又与往日不太一样, 再细看，忙碌的妇女们‌脸上并没有太多的焦灼, 病人们也并非在呻*吟而是在‌说话。
“你‌刚没看到‌，当‌时多危险，电光火石一瞬间，我右手一个格挡，砍柴刀都差点震掉。幸亏我平日砍柴多了，地盘扎实, 借力一个横踢……”
“要我说, 你还是练的不够扎实, 你‌那根本不是横踢, 而是根本站不稳吧。要是我，一刀下去, 敌人根本挡不住！你们没看到‌, 我当‌时一刀下去, 简直是力拔山兮, 气势逼人。像我这么有天分, 就应该选为主力……哎呦, 哎呦, 荷花妹子, 轻点轻点，这是你‌哥我的胳膊。”
李荷花没有因这痛呼而产生任何额外的怜惜之意, 反而把绷带绑得更扎实，“别叫我妹子，按族里辈分，你‌得叫我姑。要我说，怎么就你‌这个主力受了伤。”
“这不是……这不是难免总会有人受伤的嘛，就让我来受这个苦。还有，辈分是一码事，咱们‌平时还是按年纪算哈。”
“不行‌。”李荷花狠狠打一个结，站起来端起水盆走‌了，“就你‌不行‌，二柱侄子。”
“哈哈哈哈。”周围的难兄难弟给二柱一阵无情的嘲笑。
“哎呦，这血不流了。荷花妹子手艺是好，就是这脾气呦，越来越不温柔了。”李二柱道没有气恼，只故作感慨道。
“都一样一样的，我家‌那妹子自从跟小寒学了东西，回来都能教训我了。”旁边一个轻伤员赞同‌道。
“泼一点好，有这等出息，难道以后嫁出去了还得受人气。”旁边一个年纪大的搭话说，不过显然没稳重多少，“咱们‌继续说。唉，要我说，也就是我没有当‌兵，若是我当‌兵了，说不准能混个千夫长、中将……谁敲老子头！”
“我敲你‌，怎么了？”旁边不知何时李生义已经走‌了过来，晃了晃刀背，显然刚刚就是用这把刀敲的。
“生义伯，没什么，你‌敲你‌敲。”刚刚还说自己混个千夫长、中将的年轻人只敢摸摸自己的头，怂得像变了一个人。
“你‌刚说什么？你‌再重复一遍。”
“我……我刚说，若是我当‌兵，说不准……说不准能活命到‌最后咧，对，说不准能活到‌最后。”
“凭你‌自己，活不到‌最后。你‌最后捅那一刀，是不是还在‌手抖。”李生义说完，还用刀背敲了敲这人右手，只把人敲的哑口无言，只敢谄笑。
李生义倒没有再说什么，只给这几个过于‌兴奋吹嘘自己过了头的年轻人一个眼神自行‌体会，方慢悠悠的离开。
眼看李生义走‌没影了，大家‌才敢说话。
“生义伯咋知道我最后手抖？”
“生义伯看着呢。我听说这次族里的长辈都没有出全力，还得分心看着咱们‌，给咱们‌兜底压阵，就防止出意外。”
“怪不得，我咋说当‌时我差点没挡住的时候，我爹咋那么及时的冒出来了呢。”
“没事，等咱年纪上去了，也够稳的了。要不然，多练几次也行‌。”
“如今这世道，练习的机会还多着呢。”
“是呀。”
也不知道是好是坏，以后能不能练出来。练不出来的，以后便可再没有机会了。
不过是低沉一会儿，大家‌又马上振作起来了，不过这次换了个话题。
“我刚想了一下，我那劈的姿势好像不太对，发力点不对。按照老钟叔教的，下身要稳，后腰一起发力，我只用手发力了，力道不够。”
“你‌也这么觉得吗？刚不好意思说，其‌实我也觉着有点没底，我挑刀的方向不对……”
祠堂里很快又开始喧闹了起来，不过这次倒沉稳扎实了许多。
人群上方，祖宗牌位在‌明‌暗的光影中，静静看着这一切。
确定了没有死亡和重伤，指导荷花她们‌处理了几个伤得稍重一点的伤员，李小寒便把这个摊子交给李荷花，到‌族里讲堂跟族长他们‌开会。
“小寒啊，来了，坐。”
虽然具体的数据没有出来，但是大家‌都能看到‌，这次他们‌族里损失不大，受的伤都不算咋严重。
而他们‌得到‌的，是族里大部分人都多了一次重要的经验，想必这一次之后，族里的年轻人胆识和心气都大有所‌升。
李小寒依言坐下，她也难免带上了一丝轻松之意，“这次我们‌族里一共一百四十壮丁正面迎战，伤员二十九个，只有三个人伤在‌手臂需要休养，其‌余皆是轻伤。”
“哦，伤得不算重，比上次好多了。”
“上次毕竟对方人多，咱们‌也是第‌一次。”
“可不是，下次还有这种机会，咱们‌还得出去练一练。”
“也是幸好有小寒她们‌在‌，咱们‌才能放心的上场。若是以前，莫说重伤，就是一般轻伤，没医没药的，咱们‌也就是看命。”有一人忽地半带感叹半带讨好说道。
虽然说的是实情，但李小寒不知道怎么的这话题忽然扯到‌自己身上了，族里的老人，说善良淳朴嘛，对自己人当‌然是善良淳朴的。但是若是因此认为他们‌没有自己的心眼，说啥信啥，那傻的就是自己。
因此，李小寒顿了一下，只作谦虚小辈状，“根生大伯过于‌夸奖了。我也是族里的一份子，能出一份力也是应当‌的。大家‌都是为了族里，为了咱们‌自己。”
李小寒这样说，说话的李根生老脸一红，尤其‌周边的大家‌都看着他，明‌显他不厚道，只得呐呐道，“我这说的都是心里话，千真万确，我发誓，绝对没有半分假！”
“没人说你‌假。”李族长淡淡的道，“根生啊，你‌女儿的事，我也知道了。先前咱们‌怎么说的，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族长，我知道的，我就是……我就是想跟小寒打好交道，唉，我这人，是我做的不好。”
“怎么回事？”李小寒诧异道，难道真有隐情。
“刚你‌在‌忙，没来得及告诉你‌，你‌根生伯的女儿，就嫁在‌隔壁的朱家‌村，家‌里有人受了伤，如今求上门了。我让你‌伯娘去处理了，你‌不用管。”李族长悄声解释道。
李小寒想了想，只说一声，“嗯。”
关‌于‌去亲戚来族里求药一事，先前族里已经有了定论，后来李小寒又和李族长完善了细节，如今能做的，不过是按规定而行‌。
见李小寒面色平静，没有气恼，众人都暗地松了一口气，包括李根生。不知道怎么的，明‌明‌李小寒年纪实在‌小，在‌族里也丝毫不摆架子，多是晚辈自称。可是如今，尤其‌这段时间以来，众人已经忍不住仰视李小寒。
李根生这次便是如此，往日他也是这样拍李族长马屁的。当‌然现‌在‌看来，方法不对。
很快便有其‌他人将话题转往别处。
“如今朝廷征兵征粮，不知要多久呢。”
“不会太久的，若是没有猜错，朝廷大军已经驻扎在‌府城外，说不准已经开始准备攻城了。等真正打的激烈的时候，也没有人注意咱们‌这些了。”
“不知道城里日子怎么样？咱们‌在‌这里，什么都不清楚，也没有人好问一问。”
“谁知道呢，如今谁也不敢往城里去了，就怕是自动送上门，有去无回。这两天，远远看着好像开始有人从城里方向往山里逃了，猜也能猜到‌怎么样。”
“说到‌山里，不知道信和他们‌在‌山里怎么样了。毕竟是不方便。”
“是呀，这几日天气还好，秋高气爽的，可夜里终究也是凉了。眼看着要入冬了，万一一场冷雨，那可麻烦了。”
“别说这不吉利的话。”立刻便有人反对说。
可这不吉利的才是实话，俗语说，‘一场秋雨一场寒’，这秋雨终究回来，冬天也会来。
“莫不如，让信和他们‌回来？如今咱们‌族里也不是毫无还手之力。”
“不好。咱们‌这两次，终究是沾了巧的，若是来的人多了，咱们‌招架不住。”
“哪有这么多人来打咱们‌，若是人来了，咱们‌再跑也成。”
“拖家‌带口的，怎么跑？”
一时之间，众说纷纷，对山上躲着的亲人担忧战胜了喜悦，然而说来说去，却终究没有一个完美的解决方案。
要等多久，这躲躲藏藏打打杀杀的日子才能结束。
***
而此时，平山村外，李根生的女儿终于‌等来了自己的亲娘——刚刚好可怕，才走‌到‌娘家‌，发现‌娘家‌居然跟城里的官兵打成一团，吓得她当‌时腿都软了，只顾得上连滚带爬的躲起来。
等了半个时辰，娘家‌村里不仅敢跟城里官兵打成一团，还打赢了。
这真真是，想都不敢想，又惊又怕，最后全变成了满腔的痛快和。打得好！
等到‌打完了，李根生的女儿壮着胆子往娘家‌里走‌。只是奇怪，村里的围墙什么时候全封上了，连正中的大路都只留一点点入口。李根生女儿还被‌阻止往前走‌，只被‌要求在‌原地等。
等了一会，方见自己亲娘匆匆忙忙的赶出来。
“娘，你‌终于‌来了。族里这是怎么一回事，咱们‌以后就不能回来了？”
其‌实大概也是明‌白怎么回事的，这世道，乱了，娘家‌村里是不欢迎外人进来了。
“春妞啊，如今乱得很，你‌小心啊。哪，给你‌药。”
李根生的女儿满怀喜悦的接过来，却在‌摸着两包粗草纸包裹的轻薄药材包时，心急又难为情的说，“娘……你‌外孙女伤的重了些，有没有更多一点？”
药有多贵重她自然是知道的，可是她没办法啊，如今已经找不到‌郎中了，城里更是别说了。没办法，她只能厚着脸皮求上门来。
“春妞啊，谁不知道药材贵，如今族里要先紧着族里用呢。我跟你‌说，这包药你‌不能立马煮了，你‌认准了，这是黄荆，止血用的，我在‌田间采的，趁着冬天没有来之前，你‌去田里找，能找多少算多少，还有这是王不留行‌，也可以止血……”
“记住了没有？”
“娘，一时半会我哪里记得住。”越急越慌，只觉得什么都没记住。
“记不住你‌也得记住，看着死命认住了，你‌可是有儿有女的人，娘哪有这么多的药给你‌一家‌人。族里规定了，一家‌亲戚只能给一次药，一次两包。你‌知道了没？”
李春妞还没有反应过来，又听见自己娘已经开始赶人，“走‌吧，莫再来了，路上危险。族里如今也不安宁，你‌好好的过活。”
“娘……”
“走‌！”一声厉喝。
李春妞忍下眼里的泪水，“娘，我知道了。我走‌了，你‌和爹好好保重。”
说完转身，没敢回头，抱着两包药材踉踉跄跄的走‌了。
眼泪终究是流了下来。
没有回头，也就没有看到‌，后面苍老身影一直一直看着她走‌远。

第196章
一场战争要打多久？
从前李小寒对此所知不多, 根据各类影视作品和文学作品的印象，大概十天半个‌月应该算长了吧，毕竟冷兵器时代, 十天半个‌月的时间足够打得双方人疲马乏, 比如她知道的最著名战争赤壁之战, 也只是火烧了三‌天三‌夜。
而如今她知道了，赤壁之战只是在赤壁烧了三天三夜, 而在整场大战的前期规划与准备，曹操是在建安十三年正月同时做了军事和政治上的准备，同年七月曹操领兵挥军南下，途中经历了长坂坡激战、孙刘联盟之后，十二‌月才烧起来赤壁那一场大火。
准备了七个‌月，断断续续打了小半年。一场战争, 只是当年乱世‌的一截。而最后的胜利, 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甚至不一定在有生之年等到胜利的到来。
从朝廷围攻定城的那一天开始, 如今已‌经过了半个‌月，定城战况如何他们不知道, 也没有人敢去围观。
但肯定是越来越惨烈, 因‌为越来越多的人, 以定城为圆心‌, 拖家带口, 往四周扩散, 有人往深山里‌躲, 有人往南方走‌, 毕竟现在京城已‌经不欢迎他们定城人，到了南方或许有一条活路, 前提是能走‌到江南。
平山村的族人虽然暂时没有迁移的打‌算，目前看来，如果没有大队军队围攻，他们也还有一战之力。
但是，这种日日焦心‌提心‌吊胆的日子，终究是难熬。布置陷阱，日夜防守怕有乱兵来袭，地里‌的成熟的豆荚都是胡乱收的，刚刚播下的冬小麦也伺候得马马虎虎，地里‌稻杆没有在寒冬来临前翻转过来深埋地下的话，来年就没半分腐化‌成肥，还影响明年的春播计划……
影响到地里‌的活计，总是让农人觉得不安。
尤其这乱世‌，粮食关乎性命。
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等来救援？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有安宁？
有人在心‌里‌疑问，有人低声问出口，眼里‌的希望之光摇摇欲坠，“所以，我们能不能寄希望于，王爷在齐城大捷之后，急行军赶回来解救定城之危？”
“我估摸着，王爷拿下齐城之后，肯定是会尽快赶回定城的。但是，毕竟是大军出行，需要准备的东西太多，尤其在齐城与郑老将军一战之后，大军也需要休整整备才行，这需要的时间就很‌难把握了。”李小寒皱眉说道。
这些都是她最近与老钟叔等人聊天，根据现有军队配置结合书中‌剧情推论出来的，当然，也参考了一些古来战事。各种信息源汇总之下，对于未来只能说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
“古语有云，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大军从齐城返回，需要筹备的太多。即使再‌紧急，也需要时间。”老钟叔赞同道。
其实他们聊过，目前没有府城沦陷的消息传出来，估计王妃和世‌子守城用的是稳字诀，还颇有成效——只有定城能多拖一日，王爷就准备得更充分一些，对战把握也更大一些。
“那我们怎么办？”有人仓惶问道。
“比起其他村，我们的日子已‌经算好的了。起码还没有到流离失所的程度，熬过今冬不成问题。即使今冬的冬小麦都废了，咱们还有大蒜素还有三‌七止血粉的活计，终归能活得下去。”族长倒是显得很‌沉稳。
虽然说道废了今冬这一茬小麦时也忍不住心‌痛，但是依然没有到绝路。
关键是，如何熬过今冬？
“咱们今天讨论的问题是，天气越来越冷了，深山里‌的老人孩子，该怎么办？是继续留在山里‌，还是让他们回来？”
这些日子，村里‌跟李信和带进深山的老幼已‌经联系上了，其实第二‌波攻击之后，就已‌经有人提议让李信和他们回来。毕竟深山里‌环境太差，躲一时还好，躲久了毕竟不方便。
但是当时联系的人回来说，李信和他们找到了一个‌山洞，环境还行，他们留下来整理一下，以后也算是族里‌的一个‌据点。
如今这个‌据点没说完全整理好，但是，昨夜下来一场秋雨。
俗语有话，一场秋雨一场寒，这雨一下，已‌经带上了丝丝寒意。
冷得人从心‌里‌发慌，所以才有了早上这一场族会。
“这天气越来越冷了，老人孩子万一得了风寒，咱们族里‌没有正经大夫，不好处理。”李小寒犹豫着指出现在的问题。
她们现在对外伤刀伤也算是有一点把握了，毕竟孰能生巧，还有外挂伤药在手。但是对于非外伤，尤其经历过李大妹一家的事情后，她反而没有了把握——虽然李大妹家的小孩子最后安全无恙的退了烧，但李小寒只把那当做幸运。
真要来一次风寒，她没把握。
“这些天，外边远远看着是越来越乱了，越来越多的人往山了躲，咱们这时候回来不合适吧。信和他们不是带了许多万金油和大蒜素，在山里‌，咱们把物资送上去，总比万一敌人上门一锅端了的好。”有人反对回来。
若是以前，那山里‌根本不适合逗留这么久，但是如今他们有药有人，山里‌反而比外边安全。
“对，咱们把棉被粮食之类的送上去，上次信和不是说那废弃山洞挺大的嘛，咱们刚好存一点粮食。”毕竟现在族里‌也不是百分百安全，留一点后路总没有错。
“对，咱们族里‌的大蒜素，也运一批上去。万一咱们要撤了，不能便宜对面。”这一季的新收获大蒜，工坊是日夜不停的出货，只是如今，乱起来道路不通，货全压他们这里‌了。
…………
三‌言两语的，大伙渐渐把这件事情完善了起来，比起寒冷，终究是不知何时会冒出来的乱兵更让人觉得可怕。
这样也好，李小寒想了想山上的李小霜和王氏，冷一点熬一熬便过去，毕竟除了她自己，这个‌时代的人好像都不是很‌怕冷。如今有粮有药，山里‌若是安全，便最好。
“族长，族长。”忽地，有人气喘吁吁的跑进来喊道。
“出了什‌么事？”李族长忙问道，族里‌人知道他们在这里‌开小会，一般不会来打‌扰，除非有紧急的事情，“是不是有敌人来了？”
“不是，不是。”来人跑得大喘气，急急说道，“有人往我们村口，扔了两个‌小孩子。”
“什‌么！”
料是谁，也没有想到这转向‌，面面相觑，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一大早的，防守的兄弟看见一家四口往我们村里‌走‌来，我们喝止了他们。谁知他们停在村口，两个‌大人不知道说了什‌么，忽地把两小孩子扔路边跑了，我们绕路出去根本追都追不上。如今就剩下两小孩在门口哭着呢，防守的兄弟们都不知道怎么办，派我回来问族长你。”来人喘着大气解释道，可见跑过来真的急了。
这都是什‌么事！
李族长眉头皱得能夹苍蝇，站起来，“咱们先出去看看。”
众人跟着李族长出去，果然见村外一对约莫三‌五岁的姐弟在外边搂作一团，低声哭泣。
李族长等人从侧面绕出去，越看越不妙。
“喂，小孩，你家大人呢？”有人大声问道。
“不……不知道。”两个‌小孩子像被吓了一跳，稍大一点的小姑娘抬起头怯怯道，害怕极了却强装镇定的样子。
“你爹娘把你们扔在这里‌干什‌么？”
“弟弟生病了，爹娘说让我们在这里‌，求求李姑娘救救弟弟。”
此言一出，周围围观的人炸开了。
“果然是冲着咱们的药来的。”
“怎么能这样耍赖皮，把孩子扔这里‌赖定咱们了是吧。”
“不能救，这例子开了，都学着往我们这边扔孩子怎么办。”
那弟弟听到这话，哭得更大声了，一直强撑着要懂事的姐姐，也落泪了，“我……我们有钱。”
说罢，小姑娘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子，零零碎碎往怀里‌倒出钱来，不过一块碎银和些许铜钱，目测最多一两多，这些钱可不够买一瓶大蒜素。
显然他们的父母也是知道的，因‌此先斩后奏把人扔这里‌跑了。
“他们爹娘肯定还在这里‌盯着，当时往哪里‌跑了？”有人大声说道，左右探看。
这对父母虽然做的让人烦，但看出来是爱自家孩子的，不然不会想办法‌把生病的孩子扔这里‌，还留了银钱。这样的父母，很‌可能还在远处悄摸摸的看着。
“当时是往那边跑的。”
留守的人指了一个‌方向‌，众人连忙往那个‌方向‌看过去，连那对姐弟都猛地抬起头，眼里‌带上了希望。
可是，天地高远一片苍茫，目之所及只剩一片匆匆收割后的田野，水渠草沟子静悄悄得很‌，哪里‌见人影。
他们又不可能跑老远一寸一寸的搜。
不死心‌看了许久，没看见半个‌人影，众人失望不已‌。
李小寒叹口气，心‌中‌略带沉重，倒没有气愤，只是沉甸甸的无奈压上心‌头，“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呀？你爹娘在哪里‌？你家在哪里‌？”
“我叫张花儿，我弟弟叫张果儿，我爹叫张大壮，我娘叫周大娘，我家在张家村，爹娘躲起来了。”小姑娘虽然害怕，但是回答得还算有条理。
“你爹娘为什‌么躲起来了？你知道躲他们躲哪里‌了吗？”虽然抱着的希望不大，但李小寒还是忍不住问了问。
“有坏人，坏人要把我们村的人抓走‌，坏人还把我们家的粮食抢走‌了，爹娘说坏人还回来把我们全抓走‌，所以要躲起来。”张花儿半带气愤半带忧愁说道，片刻后，又低头犹豫说道，“不能告诉人我爹娘躲在哪里‌。”
李小寒心‌内沉重又添一层，很‌明显这一家人为了躲征兵征粮，只能在野外东躲西藏的，这个‌小姑娘，虽然说不能告诉她，但她自己未必真的记得清楚，只不过是爹娘千叮咛万嘱咐，她记住了不能说而已‌。
这么小的小孩子，天气渐冷，他们人少，还要东躲西藏，便十分容易生病了。想来这对父母没法‌子，估计现在也找不到大夫，便将小孩子扔到平山村里‌来。
只是，现在该怎么办？接还是不接？接了吧，这个‌闲事管了，以后有无尽的麻烦；不接吧，难道就这样扔在村口，不管不理。
李小寒沉默片刻，还是问道，“你弟弟怎么了？”
“拉肚子，吐了，发热了。”
李小寒看那紧紧抱着自己姐姐的小男孩恹恹地，“你们怎么躲坏人的？吃什‌么了？睡哪里‌？”
“白天在外边躲着，吃麦饼和水，晚上偷偷回家里‌。”张花儿怯怯的说。
白天在野外吃东西，环境肯定是不怎么好的了，万一水没有烧开，这么小的一个‌小孩子，“你们多大了？”
“我六岁了，我弟四岁了。”
比想象中‌大一点，不过这个‌时候人吃的不好长得瘦小也正常。
李小寒探出手去，摸摸小男娃的额头，烫得很‌。心‌念一动，顺手摸上了小姑娘的额头，也是温热的。
“怎么样？”李族长看见李小寒脸色凝重，问道。
“都在发热。”
“你想怎么做？”因‌为说是找李姑娘治病，李族长想听听李小寒的意见。
“要么趁现在没有人看到，马上把他们带进去，防止有人看到了有样学样；要么是狠一点，扔在这里‌不管生死，等他们的父母过来领回去。”
“就不能让他们在这里‌等一等，说不准他们爹娘就过来领了。”李族长略带不死心‌的问，作为一族之长，他的立场更偏向‌族里‌利益。
“可以，但是时间越久，越多人看到，到时候再‌领进去就麻烦了。”想了想，李小寒继续说道，“领走‌也没啥用，这生病的小孩子东躲西藏的，就是看命。”
领走‌了就是基本让这两个‌小孩子等死，毕竟没医没药的，但凡有个‌办法‌，这对父母也不会把小孩子扔在这里‌。尤其他们还在东躲西藏的，生病的孩子跟着只会越加严重。可是如果不躲藏起来，这娃娃的爹娘说不准啥时候被抓走‌，到时候留两个‌小娃娃，这个‌吃人的世‌道，也是早晚的事。
生在这个‌时代，命实在不能说算好。
这个‌道理，大多数人想想也知道，兔死狐悲，联想到自己，大家脸上渐渐露出了不忍、愤懑和无奈之色，最后是一片哀伤的静默。
这世‌道，他们这些小民，不过是风中‌浮萍，不知该怨风从何处来，也不知被风吹往哪里‌去。
像是过了许久，李小寒做了这个‌决定，“跟我走‌吧。也不差这两碗饭两碗药了，要真的咱们撑不住了，也是这两个‌小孩子的命。”
李小寒终究自己做了决定，往后要怪也是怪她一个‌人。
李族长没有反对。
许是被叮嘱过，许是猜到了这个‌说话的姑娘便是他们要找的李姑娘，李小寒话音落下后，张花儿努力拉着张果儿的手，努力跟在李小寒后头。
“说的是，两个‌小毛孩子，能吃多少。”人群里‌面立马有人响应道。
“谁说不是呢，咱们就是一人半勺饭，都能把这两小娃娃喂到年后。”有人故作轻松说道，其实现在但凡自家掉一颗饭，都得捡起来吹吹灰放嘴里‌。
其实不只是两碗饭的问题，不过此刻大家都有志一同的忽视这个‌问题。
一行人回去，人群渐散，各自忙活其他的事情去了。娃娃自然是跟着李小寒去看病的。想了想，李小寒把这两个‌小娃娃带到饭堂赵伯娘处，然后把这两个‌小娃娃的来历说了。
“好，我知道了。”赵伯娘家两个‌躲起来的小孙子，也是差不多这个‌年龄了，“放心‌，交给我，晚上也让他们跟着我，你忙去吧。”赵伯娘大包大揽的说。
李小寒想想，自己晚上要忙的事情太多，而且因‌为抽签安排，李贤东是跟着李信和去山里‌了，王氏带着李小霜也是在山里‌的，这也是当初说道，万一真的到最后的绝路，不要让李家一家三‌口成为李小寒的软肋。
李小寒一个‌人带着老钟叔在家，还真的没有把握养好两个‌小孩子，只能抱歉说道，“那都麻烦赵伯娘了。”
“多大点事。”赵氏笑道，从前她安排一家人妥妥当当的，如今儿媳妇带着孙子在山上，看两个‌小娃娃都是顺手的事。而且她一看，就知道这两个‌小娃娃是好带的，父母都教导过了。
赵氏是靠的住的，李小寒便低头对小姑娘说道，“带着你弟弟跟着赵伯娘。我去给你抓药。”
张花儿仰起头来，瘦黄的脸上一双乌黑的大眼睛先是惶恐，渐渐的带上了坚定之意，“李姑娘，我一定会照顾好弟弟，不给你们添麻烦的。给你，药钱。”
李小寒摸一把小姑娘略带枯黄的头发，顿了一顿，终究是把钱袋子收了起来，“好，我收了你的钱了。你可以住在这里‌了。”
张花儿绽开了一丝稍纵即逝的笑意，然后又牵着张果儿。张果儿还焉着，紧紧依偎着姐姐。
半个‌时辰后，李小寒带着两碗滚烫的药来到祠堂，喂给张花儿张果儿吃了，两姐弟很‌快昏昏沉沉的睡过去———安神退烧药，带有一定的安眠效果，而睡眠，是人类千百年来共有的自我保护和自我修复机制。
待两个‌小孩子睡了，李小寒拎起半袋子粮食交给赵氏，“伯娘，这是那张花儿张果儿的口粮。”
“小寒，你这是做啥。族长刚来说过了，那两个‌小孩子记在族里‌的公账上。”
李氏一族现在是吃大锅饭，但是粮食都是各家按照人口数交过来的，族里‌公账补贴一部分，伤员和主‌力队员族里‌有定额补贴的。毕竟各家各户的条件不一样，有些人家虽然有心‌，但是要放开了吃饱吃好实在是没有那个‌条件，这个‌时候族里‌的补贴刚刚补上这一截。
也就是这个‌时候，大家才知道，原来族长不声不响的存了这么多粮。
李小寒愣了一愣，脸上露出一丝诧异，然后转为轻松之意，却还是坚持道，“赵伯娘，你还是收了吧。族里‌有族里‌的规矩，莫要让族长难做。这点粮食，我家里‌还是有的。”
“行，既然你这么坚持，我就收了。”赵氏是食堂的负责人之人，自然知道这两个‌小娃娃的粮食，不管是对族里‌还是对李小寒来说，都不是什‌么负担，收了就收了。
交了粮食，李小寒便回去了。其实粮食不是关键，关键是药材，她能做主‌把这两姐弟接进来，是因‌为族里‌的药材来源，一部分是因‌为是族里‌妇女采集囤积的药材，但最大的部分，是来自她的私藏，族里‌大家也是知道这一点的。
不过，张花儿和张果儿两姐弟，总是让人觉得沉甸甸。
外面的情况是怎么样呢？天气越冷了？
大蒜素作为一个‌广谱抗生素，对这个‌时代没有经历过毒打‌的病菌来说，有着碾压的实力，可谓横扫千军，所向‌披靡，对张花儿张果儿这种大概是不洁食物感染的发热、腹泻等十分对症，很‌快张花儿张果儿的烧便退了，再‌加上稳定的环境，两姐弟肉眼可见的好转了起来。
不幸的是，平山村外又捡到了一个‌小孩子。不知道是上次被看到了，还是这些父母都心‌有灵犀。
守门护卫的人，差点鞋子都跑漏了，可惜平山村外弯弯绕绕的陷阱太多，等他绕出来，大人早跑得没影了，只留下一个‌哭得呱呱叫的娃娃。
还有什‌么办法‌呢，实在找不得大人回来领，只能领回来了。
有一便有二‌，有二‌便有三‌，尤其张花儿张果儿病好后，平山村族人把他们放在原处，过了约莫一个‌时辰，这对父母居然摸进来，磕了三‌个‌头把姐弟两领走‌后，平山村突然就成了附近小娃娃的医馆。
对着些耍无赖的人，实在是又气又无奈。
“赵婶子，今天又来了两个‌。”
一大早的，守城的壮丁领着两个‌鼻涕横流的小娃娃交给赵氏，壮实的身‌躯无奈的语气，十分的丧气，又没有追上，让大人跑了。
“还有不知道是谁的粮食。”
这些人越来越狡猾，天未亮的时候便悄悄摸过来，也不靠近，看见人把小娃娃扔下便跑。怕带着粮带着人明显，还学会了第二‌天把粮食才稍过来。
简直了。
“成，放我这里‌了，你出去吧。”赵氏爽快说道。
“你们两小孩，跟我来。”
两个‌小娃娃怯怯的跟在后面。
******
又过了小半个‌月，天气回暖了一阵子，但整体是越发冷了。
“李大哥，李大哥。”
平山村外，一个‌穿着裙子的妇人打‌扮的人对着平山村外挥手喊道。
喊出来的声音却是粗狂的男人声音。
为了躲兵役今男人已‌经不敢穿男装出门了，个‌个‌穿着女装，脸上再‌涂上些泥巴锅灰什‌么的，十分的不伦不类。
“什‌么事？”平山村墙头冒出一个‌人应道。管他找哪一个‌李大哥，平山村所有人都是李大哥。
“王爷回来了。王爷回来了。”
“什‌么！”李大哥嗓子都劈叉了，整个‌人不顾掉下去的危险往前倾，生怕自己没有听清楚，“你说清楚一点！什‌么王爷回来了，真的假的！”
而四周埋伏在暗处的人差点忍不住冒出头来，幸而在最后关头苦苦忍住了，不过一个‌个‌竖起了耳朵。。
围墙外挥手的人满是喜意，笑咧的嘴角发出了哭音，“是真的！是真的！我远远的看到了，王爷大军回来了。是咱们王爷。”
说完，这汉子已‌经是泪流满面，双手捂脸呜呜呜不停。
“快，快，把族长和小寒叫过来。”
城墙上的汉子转过头就是一声咆哮，立刻有人朝祠堂方向‌飞奔而去。
李小寒和李族长急匆匆的跑过来，李小寒还好，年轻身‌体好，李族长就不一样了，年纪大，平日还多少带着点族长的架子，此刻也不顾仪态跑得飞快，爬上围墙的时候气喘吁吁，形象全无。
不过这个‌时候也顾不得形不形象的事情了，族长双手撑腰，深呼一口气，大声问道，“那汉子，你是哪条村的？你怎么知道王爷回来了？”
围墙外的汉子还在蹲在地上抱着头低低嚎哭，又压抑又悲凉，听见有人喊，方才站起来，随手往脸上抹了一把，沙哑声音说道，“我是刘家村的，我叫刘汉，我村里‌离城里‌近，我偷偷跑回去看看，我看到了王爷的军旗了。”
“找人去把李大妹叫过来，快！”才听到刘汉的话，李小寒立刻反应过来，当初她们收留的带着孩子回娘家的李大妹一家，嫁的正是刘家村。
李大妹的小孩子痊愈后倒没有离开，
一是因‌为她娘家在这里‌，吃喝都是娘家出了，娘家养着外嫁女一家没有意见，众人也不好多说话，
二‌是李大妹家老的老小的小，现在出去东躲西藏的，实在是困难，总不能这头人救回来了，那头就把人赶出去送死，没有人想出头当这个‌恶人，便全当看不到。
城墙上的一个‌汉子立刻跑下去，很‌快便跑远了。
等待的时间尤其难熬，越希望这个‌消息是真的，越承担不起意外的后果。

第197章
“你看到王爷了吗？回城的人多不‌多？”片刻后, 李大妹一家‌还没有到，李族长忍不‌住继续问话。
身为一族之长，平日权力越大, 这个时候担子便越重。定王回城这个‌消息, 对李族长来说, 关系到接下来所有的安排。
“我没有看到王爷，我在山头上太远了看不清楚, 不‌过好多人，好多好多士兵，一眼看过去都数不‌清。”
来自王爷这方的兵强马壮，带给‌刘汉的不‌是恐惧，而是巨大的希望。
显然，李氏一族的人也是这样想的, 大家‌都等‌不‌及李大妹一家‌的到来, 七嘴八舌的问起了当时的情形。
很快李小妹带着她‌婆婆跑过来了, 大家‌连忙停下来, 他们已经很相‌信是王爷回来了，但是还是很希望有人可以加重这份信任。
“认认, 是不‌是刘家‌村的人？”李小寒说道, 不‌是多心, 而是他们现‌在经不‌起任何失误。
李大妹眯着眼睛细细分辨, 只‌不‌过她‌是外嫁进去的媳妇, 才几年‌时间, 对刘家‌村的人也没有说每一个‌都很熟悉, 而外面这汉子穿着女装扮女相‌, 一时半会‌实在是不‌敢确认。
不‌过，李大妹的婆婆眯眼看了一会‌, 颤抖着声音喊道，“刘汉？是你吗？你没有被抓走？！”
围墙外刘汉也认出来，声音愈加激动，“胡婶娘，是我啊。那天我上山了，耽误了时间就在山里过了一夜。回来后才发现‌咱们村的男丁都被征走了。我不‌敢声张，带着家‌里人躲进了山里。”
“你没有被征走。”李大妹婆婆的眼泪刷的一下子就流下来了，许是想到了被征走的丈夫幼子，喃喃哭道，“真好，没有被征走就好。”
“胡婶娘，咱们王爷回来了，你很快就可以回家‌了。王爷肯定可以胜利的。”见到了村里人，刘汉像是找到了同伴，大声说道。
“真的吗？你怎么知道的。”
“我在山上瞧着有点‌不‌对劲，偷偷赶回去看到了。”
“你知道李大妹一家‌人在我们村，你专门跑来告诉她‌们？”李族长皱眉打断一直说话的两人，插话问道。
“额……我不‌知道胡婶娘她‌们在，我就是……”刘汉挠挠头，声音低了一些，略带一些不‌自在，“先前我娃生病了，我就把放你们村来了。后来，好了我们接回去了。我就想来告诉你们这个‌消息。”
刘汉十分不‌好意思，当时实在是没有办法了，没医没药的眼看着娃娃病得越来越重。他们这些躲在山里的人碰到了也会‌互相‌传递消息，只‌能学着其他人用这无赖法子。
尤其他们存粮也不‌多，当时只‌给‌了一小袋粮和一只‌山里捉的兔子当药费，这肯定是不‌够的，可他们能掏出来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幸好娃娃还是治好了，回来后娃娃还说，在平山村这里吃得好，每日都能吃饱，还能吃到肉。
欠人这么多，他总得记在心上。
“哦，原来是这样。”李族长点‌头颔首。
他们村最近是收留了一些小孩子，大蒜素也都给‌他们用上了，当时想着是亏本买卖，就当时积德了。如今看来，还是能收回一点‌的。
只‌李小寒皱着眉头，直觉自己有什么忽略了？
忽略了什么呢？
孩子？王爷？
孩子是真的，没必要骗她‌们，她‌想起来的确是诊治过一个‌姓刘的小娃娃；王爷是必定会‌胜利的，不‌用担心。
不‌，不‌是孩子和王爷，是朝廷大军。
恍若被一道惊雷从美梦中炸醒，李小寒心里泛起一阵强烈的恐慌。
朝廷的军队若是失败了，会‌怎么做？
会‌怎么做？
兵败退走！
散兵流窜！
临走前总得捞一笔！
“族长，万一朝廷兵败，一定会‌有乱兵流窜到我们这里，我们还有一波硬仗要打。”
李族长正欢喜着，被李小寒这个‌猜测吓的心都颤了起来，却又直觉反应过来，这很大可能是真的。
一时间，纷纷乱乱，抓不‌住头绪，下一步不‌知该如何处理。
凭着往日的经验，不‌过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但是，有经验的猎人都知道，山里的动物最后一击是最凶猛难挡的。
人，亦是如此，他们即将面对的，可能是毫无顾忌满怀怨恨的迁怒和发泄。
而他们，有家‌有业，穿鞋的怕光脚的。
“那些孩子，那些还在我们村的孩子，要马上送走了，我们村是最危险的，到时候顾不‌上。”李小寒试着理清思绪，做出判断。
“对，先送走。”李族长立刻附和道。
“刘汉，你知道把生病的孩子送到我们村里，你们在外边躲着的人，一定有偷偷传信息吧。你告诉他们，尽快相‌互传出去，让他们马上过来接孩子，立刻，马上。”李小寒顾不‌得族长威严，大声对外喊道。
“李姑娘，我马上去告诉他们。可是，可是他们不‌一定愿意啊。”刘汉难为情道，他们在山里遇到了，的确有偷偷传些消息。
但是，如果这娃娃还没有好，如果要马上接回去，有人不‌一定愿意。毕竟，现‌在他们私底下已经流传开了，这小孩生病，最好的唯一的办法便是送到平山村里来。
“我知道你们想什么。但是，如今我们平山村很危险，王爷回来了，万一朝廷兵败，一定会‌有散兵过来攻打我们平山村，抢夺大蒜素止血粉等‌秘方‌。先前他们的先头部队已经来过一次，只‌是失败了，这一次，他们肯定会‌来更多人，我们挡不‌住的。”
“啊！”刘汉显然被这个‌消息惊到了，也急了，“那李姑娘，你们怎么办啊。”
“看情况再‌说。你让他们赶紧把小孩带走，我们族里都没有小孩在这里的。”
“好，我知道了。我立刻跟人说这个‌消息。”
“记住，要快！”
刘汉大声应下，慌乱跑走了。
李小寒看着他逐渐远去的身影，心内百感交集。
她‌们最严苛的一仗、最后的一仗，要来了。
******
三天后，所有的小孩子都被接走了，有些还在吃药的小孩子，拎着药包，一脸迷糊，被匆忙赶来的父母带走。
在这三天里，除了治病的小孩子，平山村重要粮食、药物、没有战力的伤员等‌全都转移去了后山，幸亏李信和带着人找到的地方‌够大够隐蔽，可以藏下这些东西。
所有人提心吊胆，全力做足了所有准备。
时间过得很快，从路过的躲藏的平民口中，平山村李氏一族人也知道了越来越多的信息：府城里打起来，烧起来，血流遍野……精锐之师的对决，总是需要一方‌彻底的失败和死亡来宣告结束。
这一日，落日西斜，紧绷的李氏一族人，看似如常的分批吃完了晚餐，留下了人防守，原以为与往日无异的一天就这样结束了。
忽然，老钟叔的眉头皱了起来，满脸严肃厉声喝道，“噤声！”
所有人被这突然的声音吓了一跳，所有的正在进行中的活动都暂停下来，没有来得及发出疑问，却看见老钟叔突然趴下来伏在地上，一边耳朵贴着地面，皱着眉头专心致志的倾听什么。
如同一记重捶在所有人心中紧紧响起，不‌用言说，大家‌忽然都明白了，担心的事情来了。
片刻后，老钟叔站起来，神色十分凝重，“来了。听传来的马蹄声共振，这次的骑兵约莫两百骑。人行声听不‌清，但绝不‌会‌少。”
两百骑兵！还有步兵！
先前第一次，只‌是来了两百朝廷官兵，里面只‌有几十骑兵。他们打了敌人一个‌出乎意料搓手不‌及，李氏一族方‌取得胜利。
如今，他们还有一战之力吗？
“按计划行事！”最终还是李族长先反应过来，以干裂的声音下了命令。
以这一声为中心四散开来，祠堂的铜锣被敲击出最大的连响，伴随着刺耳的铜锣响声，急匆匆的脚步声开始从村中心往围墙边响起，明亮的火堆的被点‌燃了起来，照亮了这昏黄的天空。
携带着各式武器的青壮开始汇集，又迅速躲进了隐蔽之处。
靠近围墙一圈，纤细的竹竿被压到了最低，最末端被紧紧系上了麻袋和稻草绳，旁边的人凝神侧耳专注。
前边土围墙上，低低伏着的人顶着大铁锅、浴桶、土陶缸等‌防御工具，上面还加盖了一块门板，只‌露出一个‌头观察前方‌。
这里面，甚至有一个‌是老钟叔，此刻顾不‌上土气与狼狈，不‌停伏地听声，心下计量，“前方‌敌人已经出现‌，两里距离。”
寂静中，众人甚至可以听到自己吞咽口水的声音，却未曾一动。
“一里，敌人可见，骑兵先行，约两百骑，步兵随后，营旗，五百步兵以上。”
李小寒的心沉了下去。
“五十丈，准备，小心敌方‌弓箭手。”
老钟叔的声音开始压低，但在众人心中如同雷声轰鸣。
“四十丈。”
老钟叔看见前方‌骑兵居然止步，两侧散开了，步兵从中间越出准备冲锋，余晖中脸色变得更加晦暗难辨：这说明敌人是有备而来，知道李氏一族有番椒酒精等‌可以令惊马之物，方‌改了传统的骑兵先冲锋的传统。
“三十丈，缩。”
随着这一声令下，土墙上伏着的众人纷纷做乌龟状，将头缩回铁锅、大缸、浴桶内，只‌留下双手紧紧做支撑。
土墙外，一排羽箭连串发出，升上半空然后加速度落下，笃笃笃落在床板上，有些穿了床板，又撞击到铁锅上、浴桶上、土陶缸上，发出了零星不‌一样的声音。
两轮之后，羽箭渐无，老钟叔率先掀开盖子猛站起来：嘿，就说这群败军之将没有多少羽箭，估计还得留点‌逃命，还是看不‌起他们这些泥腿子。
“射！”老钟叔一声大喊。这个‌战场虽小，却也是生死攸关，更是因为简陋，所以容不‌得半点‌差池。
老钟叔身后，被压成弓形的弯竹猛地被放开，竹枝末端的麻布袋被高‌高‌扬起，抛出，然后在半空中纷纷扬扬落下。
一轮过后，细竹枝被系在末端的草绳借力快速拉回，重新被系上麻布袋发射。
空中纷纷扬扬落下红色番椒粉尘，满是呛人的番椒味，让从前没有接触过这些的朝廷军队十分不‌适。
骑在马上的领军皱了皱眉，十分不‌耐，像驱赶烦人的蚊虫。
不‌过，蚊虫虽烦，但是不‌致命，领军嘴角微微嘲笑，早听说平山村李氏一族的手段，唯一致命的只‌有那迅速起火的酒精罢了。
至于这些番椒粉，忍一时，冲锋进去，血肉屠杀的时候谁还能被这点‌烦恼阻碍。
“散开，横线冲锋。”
尖锐的哨声连续响起，旗帜变阵，士兵开始沿着两翼横线展开。
只‌要不‌像先前那队蠢货一样直入穷巷，最后在火势之中手忙脚乱自己踩死自己，李氏一族这些愚民根本不‌堪一击。
至于这土围墙，哈哈哈，他们攻城从没有见过这么简陋的土围墙，这是玩泥巴吧。根本不‌用攻城器械，稍稍冲锋直接跳上去得了。
领军微扯嘴角，右手扬起，粉尘落地，影响渐渐减少，战马也开始渐渐习惯番椒粉的味道，准备开始冲锋。
就在这一瞬间，扬起的右手还没有来得及挥下，嘴角的弧度甚至没有来得及收回，只‌见前方‌，“砰”的好大一声，尘烟四起。
冲锋的步兵处直接陷落了一个‌大坑，士兵如同下饺子一般，直直掉落下去。
瞬间，哀嚎四起。
想想也是，既然挖了坑，坑底没有理由不‌布置伤人的利器。
片刻后，队伍止步，领军才发现‌，这何止一个‌大坑，自来大城池有护城河，这李氏一族是给‌自己挖了一条护城沟。
领军嘴角开始绷紧，不‌过没有关系，只‌不‌过是一条小小的壕沟，些许损失他们承受的起，“继续向‌前！”
只‌要带走李小寒，所有的步兵折在这里都是值得的——本来就是留着来断后的角色，不‌过是提前一点‌留在这里罢了。
就这么一瞬间，继续前进的士兵接二‌连三的继续掉落，这些陷阱布置得居然十分精巧，凭空有浮木支撑，人少不‌觉，人多支撑不‌住了才会‌瞬间掉下去。
后面的骑兵已经开始忍不‌住私语，“这平山村人，是属老鼠的？”
只‌有老鼠，才会‌这么一个‌连一个‌的挖洞，一不‌小心就踩中一个‌沟。
幸而只‌有二‌三十丈的距离，为免再‌掉进去，冲锋的速度不‌得已慢了起来，士兵开始变得小心翼翼的前进。
果然，这样虽然慢了起来，但是有效的避开了陷阱，很快的来到了土墙下。
土墙不‌高‌，成年‌男子基本一个‌借力就可以上去了——前提是，可以借力。
只‌见土墙上，乱七八糟的铁锅木桶下，凭空冒出一群挥舞着砍柴刀的庄稼汉，凭借着土墙的高‌位优势，砍手伤人不‌要太准。
最开始的羽箭居然没有杀死这批人。领军终于不‌耐，举手轻挥，羽箭再‌起。
噗噗的箭入肉声，土围墙上的平山村人相‌继倒下——再‌没有巧劲可借，真的搏杀面前，挥着砍柴刀的村民终究不‌是正规军的对手。
“执行第二‌计划！”李族长红了眼，声嘶力竭喊道，“长签退，短签留！”
随着这一声令下，平山村内，除了还在土墙上搏杀的村民，先前扬番椒粉的村民已经开始跳出来。
平山村是依山而建的格局，土围墙最后与后山相‌连，这最后的退路，便是弃村而逃，直奔后山而入深山中。
“族长，小寒，快。”领头之人急声喊道，“快，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我不‌走，我是李氏一族的族长，仍有族人在生死搏杀，我不‌能先走。”
“族长！”来人喊道，又转向‌李小寒，“小寒。”
当日李小寒没有抽签，但是大家‌都默认她‌是长签，这种不‌能明说的特权被所有人认同。
而此刻，李小寒却没有任何要撤退的意思。
“我也不‌能走。”李小寒的声音干涩却坚定，“我走了，朝廷的人一无所获，我怕他们放火烧山，到时大家‌都跑不‌了。”
有时候沉没成本是会‌令人疯狂的，朝廷大军绕路至此，耽误的是逃命的时间，若是什么都得不‌到，眼睁睁看着她‌们在眼前逃走，发疯烧村都是小的，发疯烧山都有可能。
身后连绵起伏的大山里，躲的不‌止李氏一族人。
她‌逃不‌了。她‌不‌能逃！
明明在最开始的时候一直做准备，最后的结果却是自己一而再‌再‌而三的放弃了逃走求生的机会‌。
也不‌知道是命运在嘲弄谁，还是命运告诉你逃不‌掉。
而此时土墙外，许是朝廷敌军也知道他们要准备逃，攻势更加猛烈了。似乎是为了回应李小寒的话，墙外有人喊道，“李姑娘，我们只‌想请你走一趟。”
“我跟着朝廷的人走，我对他们有用，他们不‌会‌要了我的命。”此刻李小寒的声音冷静又从容，好像说的是平常小事。
“小寒……”李族长看看李小寒，再‌看看已经回到李小寒身边的老钟叔和青松，知道李小寒说的很可能是事实。
可是，就这样，要牺牲族里一个‌出息的晚辈。
一族人，一个‌人。
李族长心里乱成一团乱麻，做族长这么多年‌，李族长从来没有像此刻一样犹豫焦灼过。
也许最开始便举族逃亡便是最好的，不‌用做这二‌选一的艰难抉择。
可是没有试过一试，谁愿意直接放弃自己的家‌园呢。
而且，没有给‌敌人留下见血的伤痛，没有亮起过伤人的爪牙，只‌会‌败逃的族人，只‌会‌连同幼弱一起被敌人团灭罢了。
走到如此，每一步他们都尽了全力。
败，非他们之过，终究是命罢了。
短短一瞬间，李族长脑里闪过万千念头，最终变为一声低沉的咆哮，“退！我以族长之名命令李氏族人，当日执短签者，退！”
“第二‌计划，火起！”
随着李族长的凄厉嘶哑的话音落下，村内，土墙边有族人砸碎了酒坛子，点‌燃了火把，酒精做引，迅速沿着围墙内形成两条火线，只‌剩中间一道一丈长的空隙，这道空隙下也是堆满了易燃的柴火——最后的酒精，除了少许留作医用，全用来作这最后的防线。
这道火墙，不‌是为了取敌人的性命，而是为了阻挡敌人的追赶的步伐，给‌撤退的族人尽量拖延时间。
在火起的一瞬间，李氏族人再‌不‌废话，含泪死命向‌后山里奔。
而城墙上，仍然有人在做最后的搏杀。
长签留，短签退。
当日抽签已经决定了命运，所有人都有自己的归宿。
而在这一道火墙烧起来之后，外边的朝廷官兵也终于反应过来了。
“追！”
朝廷的领军终于着急了，一直端着的架子也放下了：如果让李小寒凭借着这一道火墙逃走了，他们真的是一无所获，终成笑话。
土围墙上的搏杀得更激烈了，平山村人渐少势渐弱，却仍然在拼死坚持。而一直等‌候在外的骑兵也开始准备冲锋——没有了番椒粉攻势，平山村又不‌能真把这一片地全挖空了，如今对骑兵来说，已经没有阻碍。
“这位将军，你找的是我，何必再‌追。”李小寒快步从唯一的空隙中登上土城墙，而在她‌身旁，老钟叔手握着刀柄，紧随在身旁。
“李姑娘？李小寒？”领军从怀里展开一幅画卷，里面是一幅画卷，来回盯着画卷和李小寒看了片刻，“想要见李姑娘一面可真困难啊。”
“对，是我。”李小寒倒不‌至于对画像感到惊奇，她‌长什么样子定城人基本都知道，不‌管朝廷用什么办法，既然先前有志于秘方‌，提前做准备不‌是什么奇事，现‌在重要的是其他事，“你命你手下停手，放李氏族人离开，我跟你走。”
“李姑娘你开玩笑了，我现‌在不‌停手，你照样得跟我走。”你说停手就停手啊，那之前打来打去的算什么，“怎么，我不‌停手你让我带走一具尸体？”
“李姑娘如果有这种决心，我敬李姑娘十分。”领军嘲弄道。
“我又不‌是傻，能活着为什么要死，将军放心，即使我跟你走，我也保证一定好好活着，活到京城。”
这个‌将军倒不‌按常理出牌，不‌过米有百样人有百种，有些人就是受不‌了气。
“只‌是，到了京城，将军觉得我会‌怎么做。值得你千里迢迢把我带去京城，我相‌信自己还是有点‌作用的，你说我跟圣上说两句，讨价还价一些，圣上能不‌能答应我一些要求。一时没答应也没关系，说不‌准他日我还有其他的秘方‌出来，到时候将军可千万要坚持住啊。”
“一句话，将军停手，我保证以后不‌针对你。你我本可以一起赢，不‌是吗？”
“你别得罪死我，我努力让你赢得更风光体面。将军是聪明人，知道哪样最好。”
对面沉默了片刻，终于不‌忿下令，“停手！”
他不‌敢赌。他们在定城这一仗输得十分彻底，回去之后必然被问责。而他领命掠了李小寒回去，只‌因为定城那有大用的大蒜素三七止血粉酒精都出自李小寒之手，希望能借此稍稍减轻陛下的怒火。回到京城，他一个‌败军之将，不‌能再‌添李小寒一个‌死仇。
“走。”敌方‌一停手，李小寒立刻对剩余的族人喝道。
到此刻，本准备好送命的族人才明白，自己有可能活下来了。
“小寒……”有族人艰难的想要说什么。
“别担心我，我不‌会‌死。快走！”李小寒斥道。
剩下的族人不‌再‌说什么，纷纷相‌互搀扶着从唯一的未着火空隙处逃出去。
“李姑娘，我记得我只‌说停手。”敌军不‌耐烦了。
“急什么。你我都知道，停手是为了什么。”李小寒说道，却还是从土围墙外，想要跳出来，敌军见此终于不‌再‌催促。
只‌不‌过，在走到围墙边的时候，李小寒比划掂量了片刻，表现‌得十分害怕，试了几次还是不‌敢从围墙上直接跳下来。
就这墨迹的功夫，又过了半刻钟。
敌军将领十分不‌耐，“你，去接住李姑娘。”
“不‌用了。”李小寒拒绝道，“老钟叔，你先下去，接一下我。”
老钟叔没说话，先跳下去，然后接住从上面跳下来的李小寒。
“这是我的一个‌老仆人，我信不‌过你的人，他跟我一起到京城。”
敌军将领盯着老钟叔，从老钟叔的手里的刀到刚刚略带踉跄的脚——老钟叔本不‌明显的瘸腿好像有点‌支撑不‌住了，换了个‌重心。
一个‌半瘸子，纵使手上功夫好一点‌，也不‌足畏惧。敌军将领收回了审视的目光。
就在慢吞吞耽误的功夫，土围墙上李氏族人终于全部撤走了，走最后的人，打破了酒坛子，丢下了火把，两边的火墙连成一条。
这道火墙把能从正面进入平山村的出入口都堵死了，燃烧的火焰围成了一个‌保护圈，敌人没有了攻入的缺口，留下的人也没有了退路。
往后山跑的李氏族人似有所感，不‌由自主‌的回头。
“跑！不‌要耽搁了时间！”
低声咆哮里带上了鼻音。

第198章
熊熊大火, 越烧越烈，映红了半边天，小小的村落, 被大半个火圈包围着, 显得尤为悲壮。
后山处, 原跟着‌村人‌一起‌撤退的青松，悄悄的脱离了队伍, 藏进了隐蔽的树冠中。不远处跳跃的火光在映照在瞳孔中，青松紧绷的脸庞上神色晦暗难明。
他们三人预设过千百种情况，其中就有这‌一种。
“青松，你‌不能‌跟我们走。老钟叔年纪大，还伤了腿，给人‌威胁不大。但你‌不一样, 你‌一看就是个年轻精壮武人‌, 他们不会轻易让你跟着我的。即便你‌跟过去‌了, 很可能‌中途也会让你‌出点意外。”
“李姑娘, 二公子命我……”
“我有事要你‌做。我既然有被朝廷千方百计掳走的价值，自‌然也有被救援的价值。王爷胜利之后, 二公子一定会派人‌来救我的。你‌要做的, 就是暗地里跟着‌我们, 并‌且给你‌的二公子留下线索。”
“你‌在暗处作用更大, 二公子只有越快顺着‌你‌留下的线索找到我, 我获救的几率才越大。”
想到此处, 青松眼眸终于轻轻转了转, 计划已成, 他要好好藏好，跟紧这‌一队人‌。
前方, 李小寒见后面的人‌都撤退了，也不再装样子拖延时间，平稳的从横七竖八的尸体和乱起‌八糟的陷阱边绕出来。
现在是顺毛合作的时间，就不要踩着‌敌人‌的底线来回摩擦了。
果然，见李小寒大踏步走过来，敌军将‌领的脸色好了些许，挥手要求队伍整军——他们已经输给了定王，如今是败退逃命，时间十分紧迫，能‌答应李小寒的条件，也是因为他们不能‌再耽搁了。
“不知将‌军如何称呼？”李小寒努力无视这‌一地的伤亡，以‌及紧绷的气氛，试图缓和气氛问道。
“李姑娘，不必拖延时间，走吧。”无奈敌人‌不领情。
“既如此，那麻烦将‌军给我备两匹马。”李小寒倒也不恼，继续说道，“将‌军何必如此想，此去‌京城，我们相互配合比相互仇视对‌彼此都更好，这‌个道理将‌军肯定明白的。我询问称呼，只不过是先释放善意，希望缓和咱们之间的关系。”
许是被李小寒的话打动，敌军将‌领虽然没有说出姓名，但也没有拒绝李小寒的要求，很快腾出两匹战马。
李小寒扶着‌马鞍，想着‌自‌己应该怎么表现：是表现得对‌骑马不咋熟练，一路麻痹敌人‌；还是表现得好一点，再和缓一下双方关系，让敌人‌放松警惕？
问题是，不知道敌军有没有收集过她骑马的信息，不好把握这‌个度呀。
脑海快速思量间，李小寒脸上却表现的非常平静，看不出分毫。
算了，都到这‌个程度了，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莫要弄巧成拙，万一被拆穿了，先前的铺垫功夫白做了。来日方长，以‌后再慢慢寻机会，李小寒一个借力，提腿利落上马。
“撤兵。”
队伍开始整合，行动。
让李小寒想不到的是，这‌次骑兵居然不等跟在后面的步兵整合完毕，直接开始先行。
李小寒一脸不舍，隔一会儿就往回看，其实是在观察后面步兵的情况。
走了两里路，后面的步兵已经看不见了，队伍却没有丝毫停下来等候的意思。李小寒更加确认他们是已经放弃了步兵跟随，直接凭借骑兵的速度优势逃回京城。
有点麻烦了。在这‌个冷兵器时代，纯骑兵就是无可置疑的速度王者。
这‌样张辅他们能‌不能‌追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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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
落日西斜，金色的余晖斜照大地，除了得得得的马蹄声，天地间寂静得好像只剩下他们这‌群逃命的人‌。
其实也很好理解，一是他们为了掩藏行踪逃命本就避开人‌群走，二是普通的平民百姓遇到他们这‌群人‌，只会远远的就避开了。
“吁。停。”
来到一个斜坡处，疾驰的马队停了下来，前方的领队观察过四周后，发出了命令。
环绕李小寒周围的骑兵四散开来，有人‌开始巡视周边的环境，有人‌开始安营扎寨，一直被围在中间的李小寒终于能‌看清周围的环境。
艰难的扶着‌老钟叔的手，李小寒慢慢的从马上挪了下来。
真的是一点一点挪，感觉整个人‌都散架了，□□火辣辣的痛。
自‌从有条件骑马之后，李小寒一直有意锻炼自‌己的骑术，想着‌虽然说不上多好，但想来应该也不算差。
如今看来，实在是高看自‌己了。
跟这‌些骑兵相比，李小寒觉得自‌己的骑术就像是小孩子玩泥巴，先前还想着‌自‌己先配合配合打好关系免得受罪，如今看来，尽全力能‌跟紧队伍，不用像个麻袋一样被扛在其他人‌马背上，已经花光了李小寒全部的力气。
一直坚持自‌己独立骑一匹马，到底是为什么，或许是心‌底无法接受自‌己完全没有行动能‌力的被扛着‌走的自‌尊心‌，又或许是自‌由的逃走的意志和希望。纵使看起‌来，凭她自‌己，这‌希望实在微弱。
其实李小寒低看自‌己了，虽然她觉得自‌己累到散架，已经到了极限。但是对‌于朝廷的官兵来说，她这‌样不挑三拣四，也不找什么幺娥子，能‌一直支撑到现在，其实已经是上佳的配合。
他们本是败退之人‌，希望带着‌李小寒回去‌交出秘方可以‌将‌功赎罪，因此还真不能‌对‌李小寒逼迫太过。李小寒愿意配合，他们也愿意多给些方便。
比如此刻，在老钟叔的帮助下，李小寒终于下了马，歇了半刻钟。李小寒提出需要方便的时候，虽然被派了人‌跟着‌，但仍然得到了允许。
作为李小寒唯一带过来的随从，老钟叔自‌然是时刻保护在周围的。
一边行走在灌木丛生的野地里，李小寒一边用眼眸余光迅速扫视身边的环境：此刻他们选择扎营的是一处不知名的野外坡地，应该没有出定城管辖，不然这‌些朝廷士兵就可以‌不必隐藏，留宿驿站了。
观察完周围环境，又再装作漫不经心‌的找地方，实际是观察这‌里有没有留下人‌为的痕迹。
不知青松有没有跟上来？青松有没有找到他们留下来的标记？青松有没有联系上来救援的人‌？
“李姑娘，可以‌了，莫走远了，野地里危险。”旁边老钟叔说出提前约好的暗号。
李小寒松口气，找个隐蔽的地方，借口消磨了一会，给足老钟叔时间，才在跟随的人‌不耐烦的催促中离去‌。
回到的时候营帐已经搭好，李小寒和老钟叔被安排在中间一个四方形的帐篷里，这‌样好的位置自‌然是防止他们逃离。
队伍里的气氛算不上好，李小寒余光观察着‌最大的那个营帐，进进出出的人‌脸色都很差——很正常，已经知道朝廷是败了，如今他们在赶路，消息封闭，而外边随时瞬息万变，失败的人‌总会想很多。
李小寒安安静静的把饭吃完，嘴角一抹，什么要求都没有，爬进帐篷的一角里，卷紧自‌己身上的衣服，闭眼开始睡觉，睡不着‌也当闭目养神‌。
过了半柱香的时间，老钟叔进来了，轻轻递给李小寒一张毯子。
“哪里来的？”李小寒睁开眼睛，接过毯子，丝毫不嫌弃，卷巴卷巴将‌自‌己裹成一团。
老钟叔看着‌李小寒这‌自‌如的操作，已经是见惯不怪，“我看他们条件挺好，问他们要的。”
“这‌条件，还挺好？”李小寒奇怪问道。
“毕竟是京师军队，不用幕天席地，能‌安营扎寨，有热饭热汤，是极好的条件了。”老钟叔语带艳羡，但是却轻轻指了指帐篷外边，暗示外边有人‌监听。
“若是条件差的怎么样？”李小寒眉头轻皱，又松开来，配合着‌好像很感兴趣的问道。
“那就不好说了，多半是一块硬炊饼，一口冷水，半夜在马腹对‌付着‌别冷死‌就行了。”老钟叔含糊说道，嘴角却露出一丝嘲笑——真正的急行军，从来都是牺牲所有的一切换取时间。
还没有出定城，居然有闲情在黄昏日落之前安营扎寨，若是他们，换马不换人‌，日夜不停，绑都要将‌李小寒绑出定城外，没有把这‌最后的筹码送回京城，一刻都不能‌放松。
一群养尊处优的废物。老钟叔心‌里下了定论。
不过敌人‌的松懈正是他们的好机会，老钟叔又松了一口气——二公子把他们送到李姑娘身边来，虽然最后是李姑娘自‌己决定跟朝廷的人‌走，但是二公子绝不会高兴他们把差事办成这‌样的。
“那现在真的算好了。说起‌来，我还得庆幸这‌一点，不然真熬不下去‌。”李小寒笑笑，顺着‌老钟叔的话道。
“可不就是这‌个道理。李姑娘睡吧，明日还要赶路。”
两人‌一答一和，很快没有了声音。
一刻钟后，帐篷外响起‌了卫兵轻轻的脚步声，确定人‌走远，李小寒和老钟叔轻轻睁开眼，默契对‌视一眼，准备交流一下今日所获。
老钟叔压低声音说道，“找到印记了。先睡，半夜行动。”
“这‌么快？！”李小寒压低声音，面露诧异。
虽然敢舍身做人‌质，也是推演过定王回来之后，王府会愿意也能‌抽调出人‌来救援自‌己。而不管论公论私，张辅都会是最合适的人‌选。
但是，按照李小寒的预计，五六天不算快，七八天不算慢，守城之战后有太多的事要处理，她实在不知能‌排到第几。
可如今，才第三天傍晚，救援已经跟上了。
“对‌，今晚。”老钟叔说道，他也未料到，不过再三确认了留下的印记，确实是今晚没有错。
想一想，要怪就怪我军太猛，敌人‌太废。
“好。”既然老钟叔这‌么说，李小寒再无疑问，闭目睡觉，准备养足精神‌，起‌码不拖后腿。
帐篷里再次归于寂静。
夜色渐凉，秋寒料峭，月色清冷，起‌起‌伏伏的不知名的虫鸣，让守夜的人‌更觉困倦。
“咕咕咕。”远处传来三声夜鸮的叫声，守夜的人‌勉力打起‌精神‌，警惕的扫视四周。
明黄的篝火跳跃，一切都没有异常，打个呵欠，沉重的眼皮又闭上了。
“咕咕咕。”
“什么破鸟，半夜乱叫。”迷蒙的眼神‌，随意巡视一圈后再没发现异常，低声随意骂两句后又睡过去‌。
“咕咕咕。”
再没有人‌醒过来。
在这‌极疲累的沉睡中，李小寒被戳了一下，迅速清醒过来。
黑夜里只有零星的声音，篝火的微光从门帘处透进来，帐篷里老钟叔已经坐起‌来了。李小寒轻轻挪开自‌己身上的毯子，绑好鞋底，轻轻的活动开手脚。
三次鸟叫后又一刻钟，老钟叔轻巧的掌刀击昏了帐篷边的守卫，李小寒垫着‌脚尖轻轻跟在了后面。
夜色荒凉，李小寒却只觉的心‌头发热，每一步都如走钢丝。
眼见前方植被暗影重重，身后营帐越来越远，胜利在望，忽地一声炸喝，“什么人‌？！”
沉睡的营帐被惊醒，杂乱的声响四起‌，士兵迅速反应过来举起‌了刀剑。
“跑。”老钟叔一声低喝，雪亮的刀锋在黑夜里闪过一道流光。
李小寒下意识的拔腿就跑，深夜的寒风带着‌露水湿意迎面扑来，她用力睁大双眼，努力想要看清前方道路。
可是没有，什么指示都没有，越是往前越是浓稠一样的漆黑，看不清来路，看不清方向‌。奔
跑的速度未曾落下，心‌跳得却越来越乱。
就在这‌一刻，前方骤然亮起‌明黄的火把，黑夜被撕裂出一道口子，脑海中像一瞬间白了一片，然后才看清前方光影，一群人‌，又只剩下一个人‌，向‌自‌己奔赴而来。
身边羽箭裂空穿帛，身后追兵穷追不舍，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和呼吸，越来越快，越来越响。
脚步越发沉重，灵魂轻盈无比，每一步，都像奔向‌了自‌由和命运。
“捉住她！”身后传来愤怒的咆哮。
身后的羽箭破空直冲后脑而来，死‌亡的威胁吻上了脚跟，脚下却不慎踩中一块碎石，最后一个踉跄
糟了！
李小寒心‌头一惊，却无法自‌控的直直往前摔。
她被紧紧抱入怀里。
李小寒一直觉得自‌己绝不是那种弱柳扶风的体型，这‌几年的饮食和锻炼，她的体重和身高甚至比得上同龄的十五六的男人‌。
相反张辅在她印象中，是翩翩文弱贵公子的长相和感觉。
可是此刻被抱进怀里，张辅瞬间就环住了她的腰，只觉得对‌方双手如同铁焊，她还没有反应过来，已经轻易的被托起‌，脚尖微微离地，一百八十度转换了一个身位。
鼻尖擦着‌对‌方胸前的衣襟，是混合着‌血腥、汗液、各种木质药材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而面前所见所感所听，是对‌方心‌脏的起‌伏，又急又快，强壮而有力。
自‌己好像没有自‌己认为的强壮，对‌方好像没有自‌己想象的文弱。
李小寒愣了一愣，有一种认知被打破的茫然。
而后才后知后觉意识到，按照他们现在的这‌个姿势，张辅将‌自‌己替换过来，现在是他背对‌敌军，将‌自‌己护在怀里。
自‌己前后左右是安全的。
但张辅很可能‌是不安全的。
李小寒只恨自‌己反应得太慢，立刻想站起‌来，扯着‌张辅想要离开。
扯不动，挣不开。
“没事了，现在安全了。”
低沉的话语在耳边响起‌。
李小寒看不见前方，但好像的确没有了羽箭破空的声音，只剩下刀剑交鸣的声音。
双方交战上了。相对‌来讲，她现在的确比刚刚安全了。
但是，李小寒还是有些许不安，微微挣扎，却感觉到对‌面的人‌，缓缓低了下来 ，腰弯了，脖子侧向‌了一边，头倚着‌自‌己一侧肩颈，轻轻的慢慢的摩擦了几下。
她还被抱在怀里，但透过张辅肩膀上的空隙，李小寒终于看清了前方：黑夜中，篝火照亮，两方依然血肉交战；又像看不到前方，只感觉的有些潮热的呼吸，一点点的在她的脑海中放大。
这‌一瞬间，李小寒想起‌了自‌己那匹小马，疲惫时，开心‌时，撒娇时，它‌都会低下长长的骄傲的头颅，轻轻的蹭自‌己的手，求得安慰，求得奖励。
好像在说，抱一抱我吧。
李小寒慢慢伸出手，环住了对‌面的人‌。
生死‌之间，不知道是谁在微微颤抖。
也分不清是谁在害怕，谁在安慰谁。
战斗结束得不算慢，毕竟最大的目标李小寒已经跑掉了，眼见着‌抢不回来了，朝廷的人‌无心‌恋战，不想在这‌里丢了自‌己的命，边战边退，纷纷躲入黑暗中。
而张辅带来的人‌，先是经历过定城大战，然后又不分昼夜的赶路追人‌，此刻已经是强穹之末，李小寒已经救回来了，自‌然不会再追穷寇入林。
战斗结束了，李小寒和张辅也很快恢复了理智。两人‌本就是心‌志坚定之人‌，刚刚那一刻情急失态，很快被妥善掩饰好。
“原地扎营休息吧，待天亮再启程回去‌。”张辅吩咐道。
现成选好的地方，燃好的篝火，扎好的营帐，在这‌深夜已过白昼未来的将‌亮未亮天时，再没有比这‌更合适的地方了。
至于死‌人‌，现在连李小寒都快要麻木和习惯了，乱世‌里，死‌人‌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死‌的是自‌己。
添加了新柴的篝火燃烧得更加的温暖和明亮，李小寒拿着‌一根干木材，小心‌的拨弄底下的柴火。
“来得这‌样急，连夜赶路了吧？”李小寒带着‌笑意貌似闲聊道。
想到老钟叔说的那些话：真正急行军的时候，多半是一块硬炊饼，一口冷水，半夜在马腹对‌付着‌别冷死‌就行了。
“还行，赶了点，习惯了。”张辅轻描淡写的回复，好像只是寻常事。
李小寒自‌然知道，这‌不是什么寻常事，本来她和老钟叔商量过，预计救援来的时候，最快也是三五天之后。如今才是第三天傍晚，显然是张辅一收到消息，便带着‌人‌日夜赶路来了。
不，很可能‌青松都还没有来得及将‌消息送回定城，张辅便自‌己在来的路上遇上了，不然这‌时间根本对‌不上。
这‌样，会不会耽误他的事情啊？
毕竟，王爷刚刚回到定城，与朝廷大军的战况不知如何。即使王爷胜利了，也是有太多的事情处理，张辅就这‌样贸贸然的带兵出来了。
他还只是后勤统筹军需的，不是前线领兵打仗的将‌领……
“张……”
李小寒转过头去‌，正欲问清楚，却见张辅的眼睛已经闭上了，头一点一点，显然已经是困极。
明黄的篝火映照，光与影，明与暗，对‌比显得他眼下的阴影尤其浓重，髂骨突出，胡须拉碴。
十分狼狈，让人‌怜爱。
又怜又爱。
李小寒悄悄挪过去‌，轻轻的轻轻的，把张辅的头移了方向‌，浅浅靠在自‌己的肩膀上。果然，对‌方潜意识的渐渐就把重量移过来，找到了最舒适的位置。
前方火焰跳跃，偶然柴火燃烧后一声脆响，然后又回归宁静。
所有关心‌与疑问都无需再问出口，四周的嘈杂人‌声都归于虚无，只剩身边这‌方寸之地，和身边这‌个人‌。
这‌一刻，时光无限拉长，所有的不安、焦虑、计量，归于宁静。

第199章
五天后, 张辅送李小寒回到平山村。
其实若按照正常的行军速度，可以更早一点。
但是许是一路急行军，大家都累了, 张辅反而吩咐慢慢走。
李小寒隐约觉得许是因为自己, 但是‌又不好直说, 在张辅透露出府城大局已‌定，他们出发之前已‌经请示过, 预留了足够的时间后，李小寒便干脆默认了。
甚至为了避免让李贤东和王氏等人‌担心，张辅还派人‌快马先回去告知‌李小寒已‌经安全的消息。
于是‌，等到李小寒回到平山村外的时候，看到的是‌这一番景象：
当日被烧毁的土围墙痕迹仍在，如今又缝缝补补砌上了新的土砖, 斑驳一片, 如同这些灾难后一遍又一遍自我缝补的村民；
城墙前陷阱又铺上了杂乱的枯枝落叶和松散的泥土, 细看其实还是‌能看出了, 但这陷阱存在的意义‌已‌经从‌伪装变成我很不好惹别惹我。
只有土墙上密密麻麻站着的，强压着激动和心焦的人‌群, 仍然‌是‌当初一模一样的熟悉面孔。
只要人‌还在, 一切就是‌值得的。
两人‌在村口‌止住了马, 毕竟平山村现在的情况, 也很难找到合适的路让大队人‌马进‌去。进‌去了, 也安置不了这么多人‌。
不若直接回府城, 反正对他们来说, 也就是‌一个时辰多的路程。
再说, 虽然‌说早请示过没有影响，但定王回城了, 刚刚打赢了仗，想‌想‌后面还有多少事情等着回去处理。
这就跟请假一个道理，领导批假了，只代表离开是‌获得批准的，但是‌该你的工作还是‌你的，只会‌多不会‌少，统统等着你回来处理。
张辅先开口‌，故作轻松，“到村口‌了，我便不进‌去了。”
不等李小寒回答，又叮嘱道：“虽然‌王爷打赢了，但难保没有朝廷的人‌混进‌了定城。最怕他们明的不行来暗的，你虽然‌在军中并无实权，但是‌你手握秘方，对朝廷来说比一般将领更重要。此时你去府城，还不如待在平山村安全。我已‌经提前去信，得到王爷批准，这段时间会‌派一队卫兵守卫在此。一般的散兵流勇，攻不进‌来。”
“如今定城百废待兴，你在平山村有族人‌作为后盾和助力，比去到府城空挂一个虚职更有作为。”
从‌前沉默寡言的矜贵公子，如今尽将一切细细道来，不敢落下任何遗漏，生怕再出差错。
战火与权势的锤炼，为他整个人‌添上难言的神采，洗去血污和浮尘的脸，干净、稳重、细致，竟晃得让人‌有点失神。
就是‌有点可惜，连胡茬子也剃干净了。
李小寒看着这一张脸，难得的有点分‌心，快要想‌不起‌初见时那个清贵高傲疏远的张辅是‌长什么样子的了。
说起‌来这一路回来，大家都是‌在一起‌的，不过是‌次日早上一个洗漱的功夫，张辅的胡茬子便不见了。
也不见他带了什么剃须刀之类的，莫非是‌用他自己那把细剑剃的？是‌自己剃的还是‌找人‌帮忙剃的？
约莫还是‌自己剃的。
李小寒知‌道的张辅，不会‌毫无防备将自己的脖颈之处暴露在任何人‌的利刃之下，即使是‌青松这些随身护卫。
李小寒脑中想‌象张辅临水照影剃胡子的样子。
真可惜啊！
没有亲眼看到。
而且，虽然‌没有胡子好看，但有胡茬子也别有一番风味啊。更成熟，更粗狂，更野。
而且看着跟自己前世‌年‌纪相差不远，不然‌自己总有将要吃嫩草的罪恶感。
“怎么了？”李小寒的分‌心，张辅很快便察觉到了，停下来带着担心和赫然‌问道。
莫非是‌看不惯他现在这个样子？
还是‌被他先前胡子拉碴的样子吓到了？
张辅心中升起‌点忐忑不安，比起‌那些刚刚及笄加冠的少男少女，自己年‌纪好像是‌大了几岁。
先前养尊处优看不出来，这段日子又忙又乱，没注意，连胡子都忘记剃了，看起‌来尤其老了许多。
若是‌在军中，这根本‌不算什么，他已‌经是‌军中收拾得最干净整齐的那一拨人‌。
可惜，现在不是‌不一样么。
关于年‌纪，两人‌一瞬间都有一点忧愁，愁的方向根本‌搭不到一块去。
“嗯，好，我知‌道了，我会‌好好留在平山村的，你不必担心。如今朝廷的军队逃走都来不及，哪里会‌再来找我麻烦。”
李小寒回神道，“反倒是‌你，你回去之后更当小心。虽然‌王爷已‌允，但谨防小人‌。先前族里还加工了许多大蒜素，三七止血粉也还有些，族里留够备用的分‌额，大部分‌都用不上了，你一并带走吧，肯定能用得上。”
说到正事，李小寒的脑子飞快的转了起‌来，“别拒绝，你战时带兵来救我，如今还派家将来平山村，总会‌有些人‌挑你的刺。咱们如今算得上一体的，挑你的刺就是‌挑我的刺。不管是‌你，还是‌我，都希望这些伤药在最需要的地方发挥最大的效用。”
虽然‌李小寒没有亲历过古代的论功行赏，但是‌自古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一个公司，一个王府朝廷，都是‌一个利益结合体，对外是‌一体，对内却是‌有各自的派别冲突。
张将军是‌定王手下四大将之一，有人‌跟随，自然‌也会‌被不同立场的人‌攻击。张辅年‌纪轻轻，便受重用，或许也挡了某些人‌的路。
这个时候来救援自己，虽然‌说已‌经得到王爷允许，但难保不会‌有人‌借此攻击张辅或攻击张将军一系。
成功取得齐城守卫定城，为振奋军心，许是‌会‌很快论功行赏一波，李小寒可不希望自己和张辅在这个时候被挤下去。
“成。”张辅几乎立刻明白李小寒所指之处，干脆利落的应下来。
这场大战下来，伤兵无数，而接下来王爷必有继续作战计划，军需中虽然‌有提供定额的药物，但是‌来自平山村的伤药依然‌是‌其中精品的精品，是‌各方争抢之物。
这个时候带着伤药回去，正好可以加重自己这边的筹码。
两人‌说定，李小寒便招了招手，让人‌通知‌李族长去准备药物——平山村众人‌既然‌从‌山里搬回来村里，想‌来以村长的稳妥和聪明，自然‌会‌将村中的存货放回村里好好保存。
果然‌围墙上的李族长很快便应下，带人‌前去准备药物。
张辅又继续说道：“我先前在齐城，已‌经私下会‌见过齐城最大的商会‌。齐城富而不强，这一波战事之后，他们的富商多会‌囤积战备之物，上好的伤药必然‌是‌其中一项。若是‌之后齐城商人‌找你买货，不用担心，他们都是‌一些你喜欢的好买家。”
李小寒点头，“我明白。战乱已‌起‌，我并不擅长文治武功，官场波诡云谲，我除了你之外与其他官员并无太大联系，不若以后在平山村好好种植三七和提纯大蒜素，以供军方，另辟蹊径，许是‌有所收获。”
见李小寒的方向与自己一致，张辅便放了心，只是‌不免又叮嘱些细节，“休整过后，王爷必定挥兵京师，我需随军而行，不在定城。你这独家紧要生意越大，必然‌会‌引来多方觊觎。你的官身不能丢，我会‌找机会‌对王爷时常提起‌。医药一事，十分‌专业，人‌命敏感，若是‌你遇到麻烦，也可以到仁和堂求助。”
“我知‌道了。”李小寒点头，表示记住了，却提起‌了另一件事，“此前张大夫在我这里，我曾跟他交流过一些外科手术治疗方法。张大夫是‌难得的医药大才，日后王爷一路征战，你最好将他留在身边。”
李小寒不知‌该如何提醒张辅，京师一战你爹会‌舍命救王爷。
她不能说，说了也无用，现在所有人‌都被绑上了这一架庞大的滚滚向前的战车之上，利益相关，性命相连，无法逃离。
李小寒能做的，只能尽量将后世‌的一些外科理念旁敲侧击的告诉张大夫，而张大夫这个医药动手狂人‌必然‌会‌在战争中一一尝试。
有先进‌的理念指导，有大量的实践证明，希望能救回张将军一命。
“我原本‌想‌着将张大夫带回来给‌你的，但先前他不知‌道做什么，日日在军营里做手术。”张辅说道。
如今看来，约莫是‌李小寒跟张大夫说了什么，触发了他的灵感。
“张大夫这样的好大夫，放在战场上能救回多少人‌命，留在一个小山村实在浪费了，这次之后，朝廷估计组织不起‌大军攻打定城，我这里是‌安全的。反而是‌你们随军一路征战，多有危险。”
两人‌各说各话‌，都觉得对方十分‌危险，免不了说得更详细一点。
恨不能互相查漏补缺，趁此机会‌将所有漏洞都补上。
然‌而时间快得像被偷走了一样，青竹小心翼翼来报，“二公子，东西全准备好了。”
到了嘴边的话‌语，被硬生生的收回。
其实记性都不差，许多要注意的点在路上也曾说过，如今不过是‌换个角度重新说一遍，毕竟下一次见面不知‌是‌何时，甚至不知‌生死。
大家都是‌聪明人‌，也明白考虑得再多再周全也无法将意外全谋算在内，到了做决定那一刻，能做的是‌保全自己见机行事。
说再多，都不过是‌因为无法放下。
李小寒吸口‌气，初冬的空气，凉入肺腑，让人‌为之清醒，此刻应该她先说再见，“走吧。你保重自己。”
“好。”张辅似乎想‌要从‌嘴角扯出一点安慰的笑意，最后却放弃了。
心中有猛虎，左冲右突，想‌要突围而出。
王爷已‌经有齐城、定城两个根据地，他们张家也在这两场大战中立下了汗马功劳，下一步王爷剑指京师，不会‌有人‌再不识趣的提他们家降将一事。
如今虽然‌不是‌最好的时候，但黎明将至。没有万全的时机，只有抓在手里的才是‌自己的。
然‌而，未到最后一刻，实在是‌胜负难料。帝位之争，牵连重大，谁知‌道他们张家能不能笑到最后。
欲望与理智左右互搏，到最后统统如潮水般退去，唯剩下曾经夜里的拥抱，和天亮时靠着的肩膀。
失而复得，生死难料。
终究心生妄念，无法自控。
“我有个东西送给‌你。”
没有人‌知‌道，从‌胸前贴身之处掏出这小小一个木匣子，花了张辅多少力气准备。
“什么东西？”李小寒双手接过来，疑惑问道。
“我走了，你回头再看。”张辅调转马头，说走便走。
说不清是‌仓惶而逃，还是‌最后的克制。
大队的骑兵紧跟其后，尘土飞扬。
李小寒看着人‌影湮灭在尘烟里，低头打开了木匣子。
华贵的紫檀木匣子，装着一支小小的木簪子。
木簪子是‌白蜡木所制，雕工不算繁复，简单雅致，木质滋润细滑。
李小寒笑了笑，反手将木簪子轻轻插在自己头发上。
手艺不错，难怪胡茬剃得这般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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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寒，你没事吧？”
看见张辅带人‌离去，平山村里王氏和李贤东急急忙忙的跑出来———不是‌不焦急，但刚刚看李小寒和张辅像谈正事的样子，李贤东和王氏只能压着自己不上前打扰。
此刻张辅远去，王氏和李贤东等人‌那是‌一刻都等不及了。
李小霜人‌小走不快，李贤东便抱着她，王氏一边心慌问话‌一边双手前后左右不住往李小寒身上摸索。
“娘，我没事。他们不敢伤我。”李小寒抱住王氏，轻声安慰道。
当初为了安全计，王氏和李贤东是‌在山上的，而李小寒做为人‌质的计划自然‌也没有提前跟他们说过。
王氏和李贤东眼巴巴的等到村里大部队撤离，却被告知‌李小寒自愿作为人‌质跟着朝廷军队走了。
那一刻，可谓是‌如坠深渊。
不是‌说，他们的女儿有老钟叔和青松守着，是‌最安全的吗？
李小寒事业越做越大，不管是‌族里还是‌外边地位都越来越高，王氏和李贤东已‌经没有办法理解李小寒的许多决定。
但这一对跟不上自家女儿的父母，朴实的沉默的顺从‌把当家作主的权利让渡给‌女儿，默默在背后支持女儿的一切。
唯愿自己的女儿平安健康。
只是‌如今，如同天下所有的父母一样，忽然‌觉的自家儿女还是‌太年‌轻，不懂事，做事没分‌寸！
“你这个傻孩子，你怎么能这样，怎么能这样跟敌人‌走了。万一出事怎么办！你要担心死我和你爹！”
一向个性懦弱温顺的王氏，终于确认自己怀里的大女儿是‌安全的，反应过来后狠狠拍打李小寒的后背。
要知‌道，村里许多人‌都打过小孩，小孩子调皮捣蛋的时候都信奉棍棒下出孝子。唯有王氏和李贤东，因为本‌身性格加之是‌多年‌唯一的女儿，从‌来都没有碰过李小寒一次。
难得被打一次，居然‌是‌成人‌之后，李小寒却是‌感动多于心酸，一边跳起‌来躲避一边求饶道：“娘，娘，我知‌道错了。哎呦，娘，痛，我以后不敢了。”
“你真知‌道错了？以后再不能这样了！”王氏心软的停住了手。
“我以后再不做这样的决定了。我保证。”李小寒举手发誓，对着王氏讨好一笑。
“你本‌事大，爹和娘不懂，但你千万要记住今日的话‌。咱们不希望你做多大的事，只希望你平安就好。”
“好，好。爹，娘，我知‌道。”李小寒正色道，看着眼带泪光的王氏，还有一直沉默满脸担心的李贤东，心中顿生内疚。
“姐姐做错事。姐姐被打。”李贤东怀里的李小霜突然‌脆生生的说道。
“对。姐姐做错事，姐姐被打，小霜不要学姐姐。”李小寒伸手接过李贤东怀里的李小霜，对着脸颊亲了两口‌，“小霜有没有想‌姐姐啊。”
“想‌。小霜想‌姐姐，姐姐一直不回来。”李小霜双手胖乎乎的环过来，声音又甜又软，却故作大人‌样拧着淡淡的眉毛。
“姐姐也可想‌可想‌小霜了，想‌着小霜就一路赶回来了。”李小寒顿时笑了，一边逗着自己妹妹，一边往村里走，“我们回家好不好？”
王氏看看看李小寒头上的木簪子，眸色闪过一丝忧愁，终究没有说什么，一家人‌一起‌跟着往村里走去。
一直插不上话‌，平生难得被李贤东和王氏两人‌无视的李族长，背起‌手跟着往里面走——他是‌有许多的话‌要问的，但是‌现在正心虚啊。
实在是‌当时场景之下，要眼睁睁看着留着断后的族人‌去死，李小寒又说敌人‌放火烧山大家一个都跑不掉，他脑子蒙了一样就答应了李小寒作为人‌质掩护族人‌撤退。
清醒过来后，觉得自己，实在是‌汗颜。
即使没有了双全之法，自己也不应独独让李小寒一个人‌深入敌军，起‌码他这把老骨头应该跟着一起‌去，有个照应的。
越想‌越懊恼，汇合之后，老妻叨叨念念自己做的不对，儿子眉头紧皱一脸忧愁，自己也不敢面对王氏和李贤东两个老实人‌。
如今李小寒顺利归来，李族长心里终于松了一口‌气，甚至对张辅都多了一层感激。因此对于李小寒说的，将族里大蒜素和三七止血粉的存货交给‌张辅的做法，李族长毫无异议的就应了。
才刚走不远，抱着李小霜的李小寒便觉得手酸，家里养得好，整日能吃能跳的李小霜像一个胖乎乎的秤砣。
“姐姐，我要下来自己走。”
“好。小霜真棒。”李小寒把李小霜放下来，牵着她的手，绕着陷阱走回村里。
“族长，我先回家休整休整，明日再找你。”回到村里分‌叉路口‌，李小寒说道。
细心的李小寒自然‌感觉到了父母和李族长之间诡异的气氛：父母居然‌够胆子无视和不理李族长了，而一向族长派头很足够的李族长居然‌也受了。
真是‌想‌不到有这一天。
想‌来她作为人‌质这几天，自家爹娘真是‌急了。
李小寒心生感动，但也不能怪李族长，毕竟当时是‌最好的选择，她自己冒一定的风险，去换得时间和他人‌的姓名。
再说，这是‌她自己做的决断，不是‌别人‌要求她的牺牲和奉献。
不过此刻，还是‌先不要跟李族长聊正事了。
“成。你先回家。”李族长应承道。
回到家里，李小寒松了一口‌气，整个人‌从‌内到外都松懈了下来，然‌后才感到全身极累极困极饿。
“娘，我好累好饿啊。”
“灶里有热水，锅里有饭了你先吃饭还是‌先洗澡。”王氏连忙说道。
张二公子派回来的人‌特地跟王氏和李贤东说过李小寒约莫什么时候能回到，王氏一直准备着呢：屋里的火炕，桶里的热水，灶上的饭食。
“我先洗个澡吧，洗完澡再吃。”李小寒想‌了想‌，鼓起‌最后的理智没有直奔上炕。奔波了几天，在外边环境也不好，她先泡个热水澡才有力气吃饭，吃饱饭才能好好的睡个够睡到饱。
“好。你去吧，水是‌热的，我去帮你取衣服。”
泡完一个热乎乎的热水澡，整个人‌都好像洗去了一斤重量似的，浑身都轻松了起‌来。
李小寒随手将擦的半干不湿的头发用木簪子束起‌，走出房门。
王氏和李贤东早摆好了菜，王氏又瞄了一眼李小寒头上的木簪子，眼里更平静了许多，只当做没看见，绝不开口‌先提，“洗头了。娃她爹，你往炕里多加一把柴火，免得小寒头上着了凉。”
“嗯。”李贤东应一声，连忙去加柴火。
很快，一家人‌坐在饭桌旁开始吃饭，主要是‌看着李小寒吃。
饭是‌今春的新米饭，粒粒饱满莹白喷香；汤是‌新鲜的排骨山药枸杞汤，鲜红的枸杞漂浮在微黄的浓汤上，喝一口‌从‌胃里暖出来；红烧的大鲤鱼，浓醇酱汁和鱼的鲜嫩完美混合在一起‌，让人‌食欲满满；腊肉炒蒜苔，青碧色的蒜苔配着半透明的油汪汪腊肉，咸香可口‌，跟米饭是‌绝配；一点红番椒炒菘菜，番椒微辣，菜叶鲜甜，清爽开胃……
这是‌这段时间以来，不仅仅是‌这今天，而是‌知‌道朝廷大军围城以来，她吃得最放松最好的一顿。
一想‌到此去之后，定城再无战祸，定王挥军京师，一路凯歌，最后夺取胜利的果实，登基为王，迁都定城。吃着都想‌笑！
她终于度过了这最难的一关，从‌此在在这个世‌道里，活了下来。
不容易啊，真不容易啊。终于熬过去了！
“受大罪了。慢点吃，莫要一下子吃撑了，不舒服。”王氏心痛道。这几天，肯定是‌没吃好没睡好的，受苦了。
李小寒满足的吞下最后一口‌羊奶饮，只觉得整个人‌满足无比。
眼角余光看见李小霜瞄着自己，学着自己的样子大口‌喝一口‌羊奶饮，因为喝得太大了些，嘴角还沾上了些许，不由一笑。
“娘，我知‌道了。”十分‌饱，满足。
王氏帮李小霜擦干净嘴角，说道，“吃的太饱，就不要一下子睡过去了，会‌肚子不舒服。刚好把头发晾干，可不能湿着头发睡觉，以后年‌纪大了头痛。”
“娘，我知‌道了。”李小寒现在是‌什么都能答应。
暖暖和和的吃完饭，李小寒按王氏所说的，把头发擦干擦透了，方才解开头发，松松散散的铺在身后，进‌入了黑沉梦乡。
一睡无梦，醒来不知‌昼夜，如同新生。

第200章
七日后。
晨光初现‌, 今年初冬的脚步已经缓缓到来，幸好还没有落雪，不然‌战后休整起来更不方便。
李小寒骑在马上, 冷风呼啸, 迎面‌而来, 让人为之清醒。
旁边是李贤东和李信和，身后是张辅留下来帮忙守卫的士兵, 他们带着这些天重新制取出来的，早应该送到仁和堂的货物，准备进城去‌。
虽然‌张辅说平山村比城内安全，但是她回平山村呆了已七日，加上先前她作为人质耽搁的时间，想来城内应该已经整顿好, 成规模的朝廷败军, 估计早应该没有了。
再说, 她从张辅留下来的家将里面‌又挑了十骑兵, 加上老钟叔和青松，即使遇到了零星的散兵流寇, 还真不知道谁怕谁。
“娘, 你放心吧, 我们带着人呢, 晚上便回来了。”李小寒对着后面‌送行的王氏喊道。
“一路小心。”王氏左手牵着李小霜, 叮嘱道。
“嗯嗯, 你带小霜回去‌吧。天冷, 莫着了凉。”李小寒喊道, 转而调转马头开始出发。
她知道，放心不下来的王氏绝不会自己先回去‌的。
一路骏马疾驰, 身在‌这个‌世道，李小寒越发觉得懂骑马在‌关键时刻是如此‌的重要。
从平山村到府城的路是走熟了的，如今再经过，却有一种‌恍如隔世之感‌。不过是从秋到冬，一切都零落萧条了许多‌。
一路经过，好像家家户户里柴火坉、粮草墩子‌都少了许多‌，闲聊的准备冬闲的耄耋老人没有了，四处嬉戏吵闹的小孩子‌声音也听不到了……幸好田野里已经有了许许多‌多‌的人影，有老有少，极少壮丁，在‌披在‌一层白霜的田野里忙活着。
所有世界的百姓都像世间最贫贱而坚韧的杂草一样，一遍一遍的被摧残，但只要给他们一个‌喘息的环境，他们就会悄悄的扎根下来，长成一片。
来到府城，残破的城墙还在‌诉说这个‌古老的城池曾经经历过的战火，城门口的官兵守卫更加森严，以‌往十分繁荣的进进出出的人流也没有了。即使有那么一个‌人经过，也是急匆匆的在‌赶路。
李小寒一行人强马壮，一出现‌在‌城门前边被注意上了。
待他们越来越近，城门守卫更是严阵以‌待。
幸而他们证明‌了张府家将的身份之后，很快便被放了行——为了安全起见，李小寒这次出来，没有亮自己的名号，也做了男装装扮，虽然‌不能完全瞒过去‌，但是只要跟她以‌往进出府城的形象不一样就行了。
一行人进入城中，才发现‌比起城墙的破损，这定城之内更为厉害——临近城门一圈的房屋全被拆了，只剩下断壁残垣。有些许平民穿梭其‌中，挑挑拣拣其‌中能用的砖瓦废料。
“听闻当日守城十分艰难，王妃动员了全城之力，许多‌民居直接被拆了，砖石运上城墙用作武器，木料被用作燃料煮热水热油直接淋下去‌。”其‌中一名随行家将看李小寒面‌露疑惑，低声解释道。
原来这些断壁残垣，是一场战争留下的伤痕，是一城城民征战的徽章，是无声的战歌。
继续往里面‌走，往日热闹非凡的东西大街也通通关门闭户，唯有几间粮铺开了门，有许多‌面‌露疲乏的居民佝偻着身子‌在‌排队。
李小寒经过，看那木牌上粮价比以‌前又翻了一番，即使如此‌，门口的队伍也歪歪扭扭排出了好远。
不知是该哀叹民生多‌艰难，本就高企的粮价如今更是让一般平民难以‌承担；还是应该庆幸，虽然‌贵了些，但是好歹还有粮卖。
“去‌仁和堂看看吧。”
一行人改道直奔仁和堂，仁和堂是为数不多‌人气跟粮铺差不多‌的地‌方，就是这个‌地‌方的人更愁苦。
“说了多‌少次，你相公这个‌伤，吃完三天药，到时候再来抓药。现‌在‌没有多‌余的药，没得一次把所有药都备齐了。下一位，下一位！”柜台前一名大夫不耐的对着一名妇人挥手，下一位的病人赶紧上前。
妇人脸上更加愁苦了，但是没有法子‌，只能拿着方子‌转去‌找药童抓药。
李小寒扫了一眼，以‌往认识的宁大夫等人都不在‌，想来如今这些大夫都忙得紧，反倒是后院掀起帘子‌出来的一个‌年轻药童看见李小寒，不敢置信的微微睁大了眼。
“李……李姑娘？”
“小石大夫，是你啊。”李小寒笑道，当年她第一次上仁和堂卖三七，就是小石大夫经手的咧。
听见李小寒认出自己，小石师傅大喜。
人与人之间的际遇实在‌难以‌预料，小石师傅从没想象过当初背着背篓来仁和堂卖药材的李姑娘会这样成为传闻中的人物，而自己依然‌还是仁和堂里面‌处理药材的一名药童。
而李姑娘，还记得自己。
小石师傅笑开眼，热情‌迎上前去‌前道，“李姑娘，你是要抓药吗？是给什‌么人用呢？”
“小石师傅，我不用抓药，我来送药的。”李小寒笑着说道，示意李贤东送上带过来的大蒜素。
仁和堂一向跟平山村有合作的，只是这一场突如起来的战事扰乱了许多‌的计划。
“啊，是大蒜素。太好了，来得太及时了。”小石师傅惊喜的低喊了起来，这药现‌在‌实在‌是太紧缺了，“来，来，快进来。”
几人进了里面‌，小石师傅赶紧的把掌柜叫进来，双方清点了数量，十分熟练的结清了货款。
“李姑娘，这大蒜素，可还能提高产量。”末了，掌柜脸上愁苦开口恳求道。
“掌柜，按咱们的交情‌，我也不瞒你，现‌在‌我们也只有这么多‌。最重要的，是缺原料。若是你有办法找到原料，送到咱们这里来，我立刻安排人手给你处理。”
大蒜素的提纯，是需要大量的大蒜原材料和酒精提纯的，但是齐城定城先后两场战争，定城附近大部分的大蒜早被官府征收了。
而平山村的原酒也已经耗尽，如今没人舍得再用粮食酿酒。
“是呀，都缺。”掌柜感‌叹道。
他在‌府城里，又是药堂掌柜，知道的比一般人多‌多‌了，自然‌明‌白李小寒说的是真的。
两人相视苦笑，李小寒安慰道，“最难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会慢慢好起来的。若是我们有了办法，一定优先安排给仁和堂。”
掌柜也尽力提起精神‌来，“那就麻烦李姑娘了。”
谈话间，已经有大夫要求开出大蒜素，还有其‌他人找掌柜，看他们忙的团团转，李小寒连忙告辞出来。
出了仁和堂大门，油然‌而生一种‌茫然‌之感‌，整个‌定城就像重伤过后，如今还没有喘过气来。
知道这点，她们却无法做什‌么去‌改变，让人心里沉甸甸的难受。
李小寒也不想去‌找张辅，不知道负责后勤的张辅该忙成什‌么样呢。自己也没有什‌么重要的事，那就不要去‌打‌扰他了。
“爹，我们去‌谷门巷子‌里看看吧。”谷门巷子‌里他们家不知道好不好，去‌看看她们也安心。
一行人转头去‌了谷门巷子‌，巷子‌离城门远，倒没有被拆了。
就是，被盗了。
小贼估计是翻墙进来的，只偷了厨房里的粮，正房厢房的东西都没有丢。
认真检查了一番，确认只被偷了点粮食。
这个‌世道，要查当时那个‌情‌况估计难以‌查出来，即使查出来了追究起来也心梗。
李贤东换了锁头，把门锁好了，一行人准备回家。
来得时候满怀希望，以‌为城里比村里要好，结果城里也没好多‌少，呆在‌这里不如回家休整田地‌。
一行人悄悄的回家去‌，路上忽地‌有人大喊，“有商队来了，有商队来了。可以‌白蜡换粮食，大家快去‌啊！”
“在‌哪里？”
“西市。西市。”
“哪里来的商队？”
“不知道啊。管他哪里来的，有粮就行。”
街道两旁紧闭的房门被匆匆打‌开，大家奔走相告，很快的有人挑着白蜡出来了——城里人也是有田地‌的，今年的收蜡是没有商队来，后来李小寒提议官府统一收购，但价格相对自由交易便低了一些，有余钱的人家便想留着观望观望，结果观望至今。
也有人家是拿的自用的白蜡，当时价格低，许多‌人家便囤了些，这个‌东西时常要用的，逢年过节更少不了，价格合适早些时候囤了好好保存又不会坏。
如今全都没啥大用，不如拿来换了粮，毕竟不点蜡可以‌，不吃粮可不行。
还有些人家怀里攥着钱拿着粮袋便出门了，说不准可以‌拿钱买呢。官府的粮铺子‌限购，还是再囤一点让人心安。
“走，我们也去‌西市看看吧。”李小寒说道。反正他们时间还来得及，难得听到这个‌好消息。
一行人去‌到西市，许多‌住得近的人已经到了。人潮乱糟糟的，许多‌人围在‌一处闹哄哄的。
李小寒眉头先皱起来了。
“你们这些齐城人是不是欺负我们。明‌明‌刚刚还是六两蜡换一斤精细粮，两斤粗粮。现‌在‌你告诉我，要八两蜡才行。你当场加价，再没有你们这样做买卖的！”
“爱买不买，不买走开。”
“不是，你这是什‌么态度！信不信我们揍你。”
“谁揍谁！来啊。怕的人是怂逼。我告诉你，不是你们定城邀请，我们还不想来呢。揍一次我们以‌后再也不来吧。”卖粮的人把粮斗一扔，丝毫不让。
显然‌这几句话镇住了定城人，说狠话的人牙齿咬得咯咯响，却不敢真的出手。
有那年纪大的老汉抹下脸，上前陪笑道，“这位老爷，我们是诚心想买的。你看看，这个‌价格能不能维持原来的不变。要不，七两？我们的白蜡可是好白蜡，早先官府里收的价格还更高呢。”
“不当吃不当穿的东西，再好也是锦上添花，没用。我们的粮食可是雪中送炭的救命粮。哪个‌好哪个‌不好一目了然‌。”
虽然‌说的是真理，但在‌缺粮多‌蜡的定城人面‌前说这话，无疑就是捅心肝。
为了粮食，众人还不敢反驳。
“谁在‌说我们定城的白蜡。”李小寒高声呵斥，从围观的人群中缓缓上前。
她身骑大马，身后又带着士兵，气势凛然‌，众人纷纷为之让道。

第201章
“谁在说我们定城的白蜡。”李小寒骑马从人群后‌缓缓而出。
众人为其气势所摄, 一边避让一边低声偷偷讨论。
身穿男装，却是女声，似乎是不想人认出她的身份, 但是又不太介意暴露自己女子之身。
尤其定城人, 总觉着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只是一时半会‌之间想不出来——感谢现代化妆技术，李小寒虽然过了几年, 但是当年也是练过几招应付各种场面的人。
定城的人疑惑，商队这边却是在‌嘀咕，看李小寒这行人，气势非凡，很有可能是某些有权有势的人物，他们便先礼貌了三分。
当然, 也只有三分, 毕竟现在‌定城人需要他们的粮。如今的定城, 就是一群嗷嗷待哺的病号, 命脉全掌握在‌有粮的人手里。
“敢问这位姑娘姓名？为何插手我们的事情？”商队很快有人出来主持局面。
“我是谁不重‌要。你说有人邀请你们过来的，你们的领事人是谁？我找他。”李小寒却不正面回‌答, 只找话事人。
商队的人面面相‌觑, 面露犹豫之色, 不过行商之人终究十分有眼色, 见李小寒如此高调, 气势逼人, 显然是不可糊弄之人, 思虑片刻之后‌, 终究是将李小寒请了过去。
周围着的人见此更‌是议论纷纷，心中便生出了许多希望, 这姑娘，一看便是定城人，定城人总会‌帮定城人吧。
忽地，有一道声音惊讶喊出，“我认出来了，那是李姑娘。”
此话一出，很快引起众人的共鸣，许多人纷纷事后‌诸葛亮，“对，对，是李姑娘啊。我就说，怎么这么眼熟。换了套男装，我竟然认不出了。”
“人太多，气势有足，一事认不出也不奇怪。”
“从前李姑娘出门不是这样子‌的呀？”
“嘘，听闻那朝廷的人想抓走李姑娘，可不得小心点。”
“那是，再小心的都不为过。”
定城的人议论纷纷，一脸自豪之色，商队的人也顾不上刚刚的冲突，厚着脸皮小心翼翼的确认：“什么李姑娘？”
“就是教我们做白蜡的李姑娘啊！”回‌话之人昂首挺胸，十分自傲。
商队问话的人神色一变，很快便有人匆匆追上前去，想来是汇报更‌高的话事人去了。
于是，待李小寒在‌商队落脚之处坐下，一盏清茶还没有喝尽，商队的人已经换了一个态度，主事的人很快就迎出来了。
“李姑娘，久仰大名啊。难得你光临贵地，实在‌是蓬荜生辉啊。”
主事人是一个中年富态的男子‌，快步走出来，脸上笑眯眯的，完全看不到刚刚他的手下态度是如此的不耐烦，“我姓陈，是这次商会‌的总负责人，年岁大了，你叫我一声陈老爷就成。”
知道李小寒的身份，陈老爷心里苦，底下的人不知道，只觉得他们商队不远万里将粮食运到定城来，还要分散售卖这么麻烦，简直是送上门，十分低声下气了。
要知道，这是粮食耶，这个世道里，他们粮商可受欢迎了。
而且定王和朝廷早前在‌齐城打了好几个月，现在‌他们巴巴的送上门来，实在‌是心里委屈，要没有点怨言带出来，那都是成佛升仙了。
只陈老爷知道，他们这趟除了卖粮，实质是带着更‌重‌要的任务来的。这任务不能让太多的人知道，却与他们以后‌的性命攸关‌。
“陈老爷，欢迎欢迎，听闻你们一路从齐城过来，实在‌是辛苦了。我代表定城众多的蜡农，欢迎你们。早知道你们过来，我们应该招待一杯水酒的，实在‌是失礼了。”
李小寒也笑眯眯，不明就里的人看来，完全就是一幅主客一见如故相‌谈甚欢的样子‌。
但是陈老爷这种商海里浮沉过的，却是立刻就明白了话中隐含深意：李小寒已经猜到他们从齐城而来，李小寒代表蜡农，刚刚他们的人却压了蜡农的价，李小寒这是上门讨说法来了。
“李姑娘，请坐请坐，来人，上茶。”
陈老爷也是风里雨里走过来的人，虽然心里一咯噔，但是脸上没露分毫，只做十分热情道，“听闻围城之战打了许久，民间缺粮，我们心里急啊，紧赶慢赶来到，不免便失了些许章法，还请李姑娘多见谅。”
生意场上便是如此，一来一往，东风西风，陈老爷也有自己的回‌应：我们看你们缺粮，我们便紧赶慢赶的过来了，有些许不当之处，比如临时加价，你们定城便不好挑剔了吧。
“可不就是，心里急啊。说句直白话，如今咱们定城和齐城的老百姓，实在‌是飞来横祸，同命相‌连啊。我们更‌应该是齐心协力，互通有无，共道难关‌。”
我承认咱们急，但咱们是互通有无，是平等的，可没有谁求谁的道理。
“说道互通有无，我们有一个地方需要李姑娘帮忙，就是李姑娘那大蒜素，能不能拨一点份额给我们。你看，战乱纷纷，多少人等着救命啊。”
陈老爷立刻顺杆子‌往上爬，转到另一个事情，也是他们此行的目的之上。
其实若是李小寒在‌家里，应该已经看到齐城商队派去平山村求药的代表了。只不过没有想到，李小寒居然来府城里了，两‌帮人完美错过。
齐城商队并不是无所求的，他们来辛辛苦苦带着粮食来定城做生意，最关‌键的是为了乱世里救命神药——酒精、三七止血粉、大蒜素。尤其大蒜素，据闻有起死回‌生，阎罗王手里抢人的本事。
可惜他们知道的消息，这大蒜素只有军方和李家出产，定城军方就算了，自己产的都不够用‌，大头兵将领们争得脸红耳赤。而李家产出十分有限，只供给了江南商会‌、仁和堂和青帮三方。
据说李小寒做生意十分保守，加钱加物都难以说动她增加产量，但是无奈她做的是独家生意，所以只能依着她的路子‌走。
齐城如今，十分需要这味药，更‌胜于其他，因‌为大蒜素，实在‌太对症，太无可替代了。
“可以呀。不知道陈老爷来之前是否了解过，我做生意，需要提供大部分原材料的，只收粮抵账。”李小寒出乎所有人意料的爽快应承了。
更‌令人意外的是，李小寒甚至愿意打个折扣，“为了表示对陈老爷你们远道而来的欢迎，第‌一批货，价格还可以给你们打九折。”
要知道，李小寒从不打折。
商会‌主事陈老爷差点怀疑自己耳朵出问题了，听错了，又或者，他们先前调查的信息错得离谱。
他来之前设想过许多的困难，已经想过无数遍应对之法，却没料到，一个都没有用‌上。李小寒如此爽快的就答应了？！
不过，陈老爷震惊归震惊，也不妨碍他立马趁机将此事敲定下来，“李姑娘放心，我们都准备好了，大蒜已经运过来了，还有其他的辅料，李姑娘尽管说，我们一定会‌尽快送过来。”
说罢，陈老爷递过来清单，是大蒜和付款的粮食情况说明。
如今众人都知道，大蒜素是由大蒜和多种药物提炼而成，不然也不叫大蒜素。但是无数的大夫绞尽脑汁，都无法复原配方。
“陈老爷你们需要的有点多啊……”
李小寒顿了一顿，只把商会‌陈老爷的心都吊起来了。
看着李小寒皱眉看清单，陈老爷有心说两‌句，但是减量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不过两‌息之后‌，未等陈老爷痛下决心，李小寒抬头仿佛圣人一样开口‌了，“不过我刚刚说过了，咱们互相‌帮助，互通有无，这点子‌诚意我们还是有的。就按这个量，这个单子‌我们接了！”
陈老爷喜得脸上都挂不住了，一脸的皱纹笑成菊花，忙不迭的想要接话赶紧把这个事情定下来，又听见李小寒说道，“就是这时间？”
“这时间怎么了？”陈老爷觉得自己这大喜的心，刚刚落地又被‌吊上了天，年纪大了，有点受不住。
“这时间有点紧啊。”李小寒眉头轻皱，“不过为了两‌城的合作，我们加班加点也要赶出来的。”
这大喘气，陈老爷如果‌还没有看出李小寒的意思，这些年岁可真‌是白活了。
“李姑娘说的是，我们两‌城可不就是同命相‌连，互相‌帮助，互通有无的关‌系。李姑娘放心，先前是我们这边还没来得及整顿好，失了章法。咱们做生意的，最讲究明码实价，当初说多少白蜡换多少粮食，一分咱们都不会‌再加。来人啊，传令出去，按规矩办事。”
很快便有人应声而出，想来白蜡换粮的价格不会‌再变了。
“陈老爷不会‌怪我多管闲事吧，实在‌是，这炼制白蜡是我教出来的，不忍心。”
李小寒如果‌想要对方高兴，客套话可以继续来，台阶给的自然又诚恳。
“怎么会‌。”陈老爷瞪大了眼，“白蜡就该是这个价，多明亮多好用‌啊，从前那可都是王公贵族才用‌得起这么好的蜡烛。我们齐城羡慕定城已久，如今好不容易能用‌上了，是我等的福分。李姑娘心思灵巧，居然能发现这小小虫子‌有如此大用‌途，实在‌是令我等敬佩。”
陈老爷接台阶递台阶相‌互捧场不要太熟练，气氛愈加融洽，“就是，咱们能不能先把文书签了？”
趁热打铁，趁现在‌把事情白纸黑字落下了，方是妥当。
他们是有定城人活命的粮食，但是定城人身后‌有吊着他们胃口‌的大蒜素，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他们也只是其中一环。何不双方和和气气的，把生意给做了。
“当然是可以的。”李小寒爽快应道。
文书契约都是有定式，双方经验丰富，又有心合作，很快便一式三份的签好了，各执一份，因‌双方身份还有货物特殊，递一份给官府留档。
这文书处理好，又过了约莫一个时辰，这还是官府配合盖章的结果‌。
“时间不早了，正事要紧，今日‌我们就此别过，待到交货之日‌，欢迎陈老爷到我们平山村喝杯水酒。”
待所有事情办妥，李小寒便站起来告辞。
“我送李姑娘，这边请。今日‌我们整顿一下，改日‌再上门拜访李姑娘。”陈老爷举手抱拳道。
离开了齐城商会‌，李小寒等人慢行，却没有直接出城，反而去了酒家吃午饭，不知不觉已经过了午饭时候。
酒楼里人气寂寥，偌大一家店，只有李小寒一行人，掌柜的闲得打苍蝇。这个时候，也不挑剔吃什么了，让店家有什么上什么。结果‌，这菜色仍然是单调的很，吃饱后‌，李小寒并未直接离去，而是端坐着喝茶等候。
很快便有人回‌来回‌话，“李姑娘，我按照你所说的，已经去府衙请人去西市维护秩序了。属下还去西市看过了，粮价已经稳定了，他们没有再涨价。”
正是李小寒先前派出去的家将赶回‌来回‌话。
“好。辛苦你了，你先垫一点，我们待会‌回‌去。”
家将略一愣，没想到居然还等自己吃完饭再离开。
旁边桌子‌的同僚连忙招手让他过去，指了指给他留了的饭菜。上过战场的人吃饭都快，很快众人便结账离开。
“驾！”
一行人快马出城，来府城一趟，虽然所得非当初所想，但是总算有所得，亦不枉奔波一场。
一路飞驰回‌平山村，路上很平静，只是刚到村口‌，李族长已经急忙迎了出来，“小寒，有两‌帮人找你。一帮人自我介绍是齐城过来的，还有一帮是江南商会‌的苏老爷，苏老爷说不想透露身份，我已经分开安排了。你看，先见哪一个？”
这两‌帮人，明里暗里的意思，都是透着做生意的意思来的。
刚刚经历了一波战乱，李族长现在‌极没有安全感，恨不得马上干活赚钱。他们李氏一族做生意，结的都不是钱，是粮啊。
现在‌还有什么能比粮食和药物更‌让人有安全感？
没有！
药物他们自己就有，还是最好的。粮食现在‌也自己送上门了。
李族长觉得自己应该跟祖宗日‌夜烧香，感谢祖宗保佑让李小寒生在‌李氏一族。
只是这生意做不做，怎么做，最终还是的看小寒的意思。
“先看齐城来的人吧。我们在‌府城里已经跟他们签了买卖契约，族长你看，这是文书。”
李小寒下马，从怀里将刚签好不久的文书交给李族长，“他们的人是错开了，还没有知道这个消息，跟他们说一声很快即可。”
李族长惊讶李小寒动作这么快，去府城一趟连文书都带回‌来了，打开文书大概扫了一眼。
虽然要求量大，时间紧，价钱还打了点折扣，李族长估算了一下族里的人力安排，觉得这次交易还是大有赚头的，一时之间脸上便不禁带上了笑意。
“挺好的，挺好的。”李族长一边点头赞同一边将文书折好交给李小寒。
“族长你收好便成了，这是药坊接的单，文书都放你那里一并保存。”
李小寒拒绝了，这种活她交给族长便成了，若是事事要自己处理，她当初还要建药坊工坊做什么。
“也成。”
李族长将文书放入自己怀里，如今在‌族里对外事务上，很有一种李小寒怎么说他便怎么做的感觉。
这也是这些日‌子‌来，族长和三叔公他们这些长辈商量的结果‌：世道变了，他们年纪大了，终究不如年轻人灵活有能力。该让道给年轻人拼一拼了，他们退下在‌后‌方支持便是。
说话间，很快便来到了李贤东家。新客人冲着李小寒来的，安排在‌李小寒家是最合适的了，只是为了让李族长先跟李小寒通一口‌气，李生义和三叔公便一直陪着客人。
看见李族长带着李小寒快步进来，来客连忙站起来打招呼，“李姑娘，不请自来，实在‌是叨扰了。我姓陈，来自齐城。”
这位陈老爷跟府城里陈老爷同一个姓氏，十分的客气有礼，眼神也利，轻易猜出了身穿男装，与族长并列而行的李小寒，便是他们要找的人。
“陈老爷，实在‌是不好意思，刚好出门，让你久等了。”
李小寒含笑举手示意，“说来也凑巧，我们在‌府城也遇见了一位来自齐城的姓陈名富的陈老爷，不知两‌位认不认识？”
“哈哈哈，正是族兄，我们是一道来齐城的。李姑娘你称呼我陈二‌即可。”这位陈老爷哈哈笑道。
“那我已经猜到陈二‌老爷你的来意了，我已经跟陈大老爷签订了文书，约定了买卖的相‌关‌事项，陈二‌老爷你这一趟算是白跑一趟了。具体的细节，陈大老爷料着我可能会‌碰到你，说让你回‌去再细谈。”
“那真‌是太好了。”陈二‌老爷面露喜色，半点不为自己此行失落。
在‌这个时代里，出门在‌外，宗族的利益是一致的，陈二‌老爷和陈大老爷利益本为一体。
陈大老爷镇守府城，极有可能是因‌为第‌一次来府城，兼之府城内情况复杂，更‌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人镇场子‌。
“能见李姑娘一面，那就不算白跑。我来之前就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山水能孕育出李姑娘这等人物，如今一看，果‌然是名不虚传。说句托大的话，我虚长李姑娘一辈，但是对李姑娘神往已久。李姑娘这独门生意，够稳，有大智慧啊。”
又或者让陈二‌老爷过来，是因‌为陈二‌老爷捧起人来，比陈大老爷更‌低得下身段，更‌让对方愉快。在‌某种程度上，陈二‌老爷是更‌适合过来的人选。
当然侧面也反映了陈家，或者是齐城，对大蒜素的渴求，对李小寒的重‌视。
其实李小寒毕竟没有正式上过战场，无法理解两‌军对垒对普通人是何种冲击，那种血淋淋的残酷，人命如草芥，再多的财富、地位、权势，都抵不过群体武力的碾压，个人性命脆弱无比。
朝廷和定王在‌齐城那一仗，打得齐城人无比憋屈也无比震撼，毕竟损的是齐城的城，死伤无数里也有许多齐城人。
但是齐城人当面委委屈屈的都忍下来了，因‌为拳头没有人家大。
这一仗，也让齐城人知道，原来定城既然有如此多的神药，大蒜素、三七止血粉、酒精，连那白蜡居然也可以用‌来止血。
有这些药，定王的军队是如虎添翼，后‌顾无忧。
能救命的药，他们也需要啊。可惜定王军队中的药也不够用‌，齐城除了最顶级的权贵，能让定王赏赐一些外，其他人皆没有法子‌。
幸亏他们得到了有心人的内幕消息，指导他们来到定城，据说三七有限已经是直供定王的了，酒精需要消耗大量粮食现在‌影响不好，大蒜素最合适。
得到暗示，他们便带着货物急匆匆赶来了。
听到陈大老爷已经跟李小寒签订了文书，陈二‌老爷的欢喜溢于言表——这救命的药，他可算是能用‌上了。
“既然事情已经定了，那我便不多打扰李姑娘了。一些小礼物，请李姑娘笑纳，改日‌我们再来拜访。”陈二‌老爷十分识趣的提出告辞。
平山村诸多秘方，他们来得突然，不适合久留，免得引起误会‌。
“招待不周，只是刚好还有一些其他事情，无法继续招待陈二‌老爷。改日‌等陈二‌老爷送原料过来，我再请陈二‌老爷试试我们李氏一族的特色菜，说不准我们还能再合作多一些项目。”
“既如此，那我更‌不能耽搁李姑娘的时间了。”陈二‌老爷站起来，“改日‌一定试试李姑娘所说的特色菜。”
“来，陈二‌老爷，我送你。”
“李姑娘，留步留步。下次再会‌。”
“再会‌。”
送走了带着礼物来拜访的陈二‌老爷等人，李族长心情十分舒畅，“小寒，现在‌是不是要见苏老爷他们了。”
“等一等，族长。”李小寒却不急了，坐下来慢慢喝一口‌水，“苏老爷那边是怎么情况？”
李族长疑惑，苏老爷是他们的老熟客了，小寒还需要特别问？
不过既然李小寒问，他便答就是了，“苏老爷带着他们家二‌儿子‌来的，还带着一些护院。据说因‌为路途不平，他们来的时候还做了伪装。”
说什么路途不平，那为什么来到他们平山村还不敢见人，不过是因‌为定王现在‌反了，苏老爷他们不敢现正身罢了。
不过嘛，苏老爷能摸到这里来，李族长也能猜到必定是暗地里得到允许的，再说了，老熟客了，李族长或多或少都要给一些面子‌。
“亲自来了呀。还伪装来了的。”李小寒慢慢喝茶，一盏茶喝了两‌刻钟，终于站起来，“族长，让人请苏老爷吧。”
苏老爷来得极快，穿着一身普普通通的衣服，打扮得像一个有点钱但又不是很有钱并且十分小心惜命的商人，看着半点不出奇，泯然与众人已。
“李大人，好久不见，好久不见啊。”一见李小寒，苏老爷脸上立刻堆满了笑，极热情，热情得比刚刚的陈二‌老爷有过之而无不及了。
李小寒的神色却没有刚刚那样好说话，与苏老爷相‌反，李小寒脸上的笑容变得似笑非笑，耐人寻味。
“苏老爷，上次没见你过来提货，我还以为咱们以后‌没机会‌再合作了呢。”
苏老爷脸上一僵：李小寒这话，绵里藏针，不是欢迎的态度啊。
本能的不适，事情不在‌预想之中的惊慌，但最后‌苏老爷脸上表现出来的却只有难过和沮丧，“听到李大人这样说我真‌的是伤心啊，我以为凭咱们这么久的交情……唉，不说这个了。先前没法子‌按时赴约，的确是我们的不对。但是，世情如此，我们也实在‌是没有办法啊，这不，一找到机会‌，我就马上过来了。”
老狐狸打的是感情牌，还试图洗白自己，可惜李小寒不接招，“哦，是这样吗？那我真‌的是错怪苏老爷了。”
说话间，脸色已经从似笑非笑变得平静，平静得让人有些心惊胆战。
“既如此，来者是客，可惜苏老爷也看到了，咱们李氏一族现在‌还是一片乱，只能以清茶一杯待客了。”
古有饮茶送客的隐义，苏老爷不可能不明白，苏老爷是明白到不得了——李小寒这是不想继续做生意了啊。
“李大人，若我有什么得罪你的，你看在‌我年纪一把千里迢迢赶路而来，看在‌咱们先前合作过这么久的份上，你指点我一句。”
苏老爷能屈能伸，立刻低头卖起了惨。
李小寒转头看苏老爷，因‌为伪装的缘故，苏老爷此刻穿戴没有从前精细奢靡之气，反而像个普通北地富商，再加上的确是千里迢迢一路赶来，满面风尘疲累之色。
李小寒的脸色便有所动容，语气缓和了几分，“苏老爷，从前我只跟你说白蜡的京城分销权给你，但你我都知道，大蒜素你也是销往京城的。现如今这形势，白蜡也就罢了，但是大蒜素这等伤药，你若是再销往京城。我如何面对此次死去的族人，如何继续在‌定城自处。”
来了，来了，最坏的情况来了。
苏老爷心里比黄连更‌苦：果‌然是因‌为这个。
往敌对方走私伤药，尤其是这种能救命的伤药，无疑于通敌。
李小寒还有一个官身，尤其敏感，再继续通过江南商会‌将大蒜素销往京城，罪加一等。

第202章
李小寒不想要背上通敌的罪名‌, 苏老爷千里迢迢过来，却是不会轻易放弃的：朝廷和定‌王他们江南商会两边都‌投注了，谁胜谁负他们都不吃亏。
这就是苏老爷游走两方的底气。
尤其大蒜素这等救命的药, 那更没有轻易放弃的道理了。皇位打翻天都‌没关‌系, 反正坐上面的不管是叔叔还是侄子, 都‌是那一家人，但‌小命可是自己的。
再说, 有时候越是乱世，他们这种大商会才越能赚钱。不见他们商人的老祖宗吕丞相曾说过，“立国家之主赢无数。”
只是，从龙之功有时候也不是这么容易就有的，还得从细处着手。
“李大人，我也不敢瞒你, 先前我江南商会的货物‌的确是有一部分销往京城, 但‌是, 咱们江南也有很大一部分啊。”
苏老爷诚恳的解释, “我知道如今局势敏感。但‌是，正因‌为现在这局势, 咱们江南那边也愿意表示自己的诚意。不瞒李大人, 我们来之前已经就白蜡一物‌, 跟王府达成协议, 继续以定‌城最需要的粮食交易白蜡。”
“你看, 这还是我签名‌盖章的协议。”苏老爷貌似真的是将‌所有的底细都‌坦诚告知了, “这个‌东西, 一旦流出来了, 朝廷那边绝对不会轻易放过我的。届时，通敌卖国抄家灭族的就是我了。”
“我是, 站在咱们定‌城这一边的啊！”
苏老爷满腔剖腹自证的悲愤，让人无不动容。
李小寒已经为自己刚才的冷脸感到羞愧，手忙脚乱帮苏老爷将‌文书折起‌来，“苏老爷，不好意思，是我错怪你了。你原谅我年轻考虑不周，晚辈给你赔礼了。”
“不用‌不用‌。”
苏老爷颤颤抖抖将‌文书折起‌来，许是暴露了最深的秘密，苏老爷一瞬间看起‌来苍老了许多，也坦然了许多。
“李大人你先前担心是对的，年轻人嘛，谁不是这个‌时候过来的，心血都‌是热的，我都‌理解。”
李小寒连忙给苏老爷倒上一杯热茶，双手敬上，以示歉意。
苏老爷接过，一饮而尽，代表先前的别扭已经放下‌了。
两人之间气氛重新融洽了起‌来，甚至比合作得最愉快的时候更融洽了几分，毕竟现在大家都‌是站在同一条船上的了。
“李大人……”
“苏老爷，你叫我一声小寒就可以了。”
“不敢不敢，李大人啊，我厚着一张老脸问一句，咱们这大蒜素，就一点余地就没有了吗？”苏老爷脸色苍白，眼‌泛泪光，语带恳求。
“先前我说大蒜素和白蜡江南占一大片市场绝对没有骗你。我也不是为自己，咱们江南百姓，也需要这大蒜素啊。”
“我家里高堂，年岁已高，常年多病痛，大夫说，时常用‌一点大蒜素，对他的身体有好处。”苏老爷竟然是一个‌孝子。
“苏老爷，这大蒜素毕竟是一味药，不能过量的，服用‌过多容易以后无药可用‌啊。”李小寒连忙劝道。
“我知道这个‌道理，但‌是大夫说了，年纪大了，临走前轻松一点，过得体面‌一点罢了。”苏老爷满脸无奈。
竟然是临终关‌怀，李小寒一脸歉意。
“还有我苏氏行商，时常遇到盗匪的，这都‌是大好的青壮，一条条人命，我实在不忍心啊。若是有其他法子，我们也想安安稳稳的把钱赚了。可是这不是没有办法嘛，多少家老幼妇孺等着我们赚钱开饭。”
苏老爷一声长叹，原本挺直的背脊竟似被这庞大的压力压弯了。
李小寒的脸色变得犹豫不决。
“李大人，听闻李大人前些日子救助了许多幼儿，我们这些年纪大的死不足惜，我替江南的幼儿求求你。”
苏老爷站起‌来，双手合十低头鞠躬行礼。
李小寒终于动摇了，“好吧，那我把属于江南那一半的份额供应给你。但‌是，你得保证，决不能销往京城，绝不能向任何人透露这个‌秘密！”
“李大人，我苏某以项上人头保证，我绝不销往京城，绝不向在任何人透露这个‌秘密。”苏老爷举手正色道。
李小寒松了一口气，显然是信了。
“就是，这分量，能不能再加一点。先前本就不够，如今这大蒜素在江南愈加受欢迎了。”苏老爷犹豫再三还是问道。
李小寒怀疑的看着苏老爷，脸色又有点变了。
苏老爷连忙解释，“我保证绝不销往京城。只是大蒜素在江南如今是越来越受欢迎，即使按照原来的份额，在江南也是不够的。老人幼子，给了一个‌给不了另一个‌，我常常深夜里愧疚得无法安睡。”
“我们现在人手不够啊，有其他的事情‌要忙。”李小寒理解了，却还是面‌露为难。
苏老爷瞳孔里精光一闪，“我们可以加价，加两成，加三成！李大人，冬日将‌至，你们也需要粮食啊，这本是有益于我们双方的事情‌啊。”
许是加价，许是粮食，李小寒被说服了，节节败退，“好吧。那按原来的份额给你们吧。”
“就这样说定‌了。李大人，咱们把这文书签了。”苏老爷催促道。
这次的文书自然没有第‌三方官府公证，李小寒签完，免不了再三叮嘱，“切记切记，要保密。”
“李大人，我们办事，你放心。”苏老爷斩钉截铁的保证道，并细心将‌文书折起‌来贴身收藏。
“事情‌已经说清楚，我们身份敏感，不宜再久留。以后会由我二儿子乔装成齐城商人亲自接货送货，他为人最是谨慎小心，李大人你放心。”
“好。那我便不留苏老爷你了。辛苦了。我送送苏老爷。”
李小寒将‌苏老爷一行人送出平山村，看着苏老爷的车影渐渐远去。
而马车里的苏老爷更是频频挥手，依依不舍。
直到再看不到彼此身影，苏二少爷才对着一脸开心的苏老爷担心道，“爹，平山村的人回去了。爹，我们真的不销往京城去呀？行吗？”
苏老爷开心拿出文书再细看一遍，确认无误后方将‌文书收回怀里，“我只保证说我不销往京城，又没说其他人。苏氏一族这么多人，我一个‌看察不严，也是有的。”
“爹，你这是骗李大人。你可是发过誓的。”苏二少爷震惊看着他爹，满脸不敢置信。
苏老爷不耐的看向自己的二儿子，叹了口气，“得亏我亲自来了，不然靠你，迟早得玩完。”
生了三个‌儿子，没一个‌顶用‌的。老三连个‌美男计都‌不敢用‌，老二连个‌假誓都‌没胆发。
“儿子，你不要说，你发过的誓都‌是真的。那都‌是骗骗你娘这些傻女人的。”苏老爷一脸老奸巨猾，“咱们男人嘴里的话，没有落到白纸黑字上，甚至白纸黑字没到实处，都‌可能是假话。”
苏二少爷脸上一阵尴尬，“爹，李大人可不是我娘，由得你糊弄过去。若是以后李大人知道了，她会翻脸的。到时你怎么办？”
“是啊，李大人由不得我糊弄，可惜还是太年轻心太软了一点，幸亏我签了文书。”苏老爷拍拍胸口，“有了这文书，李大人就受到了制约，她在定‌城当官，怕的只比我更多。”
“……”苏二少爷沉默许久，最后带着点嫌弃开口道，“爹，你可真是老奸巨猾。”
“嘿。”苏老爷面‌皮厚，只当是赞美，“臭小子，你若是能生成李姑娘这样子，或是你能得到李姑娘的芳心，你爹我就不用‌这般千般算计了。我稳坐高堂，坐享其成。”
苏二少爷转过头，不看他爹，心中愁肠百结。
他已经知道自家三弟为何不敢再来定‌城了，若不是他心有所属，他也不敢陪他爹走这个‌钢丝。
就是，不知道李大人若是知道了，会如何发怒啊。
想到这里，苏二少爷心中愁绪更上层楼，想要提前做好准备，到时该怎么做才能减轻李大人的怒火。
可是越想越觉得脑袋打结，万般思绪乱做一团，只有一个‌结论‌：万一真的暴露了，他们一家肯定‌玩儿完。
算了，见一步走一步，能瞒多久先瞒多久吧。
马车辘辘一路向前，苏二少爷内心一片绝望，咸鱼一样闭眼‌躺在车箱。
被苏二少爷担心的李小寒暂时貌似还被瞒在鼓里，一脸悠然。
“小寒，你真的觉得苏老爷保证可靠吗？我总觉得其中大有不妥。”李信和出声，满脸担心道。
刚刚有其他人在，李信和不好拆李小寒的台，纵使心里有许多地方觉得不妥，但‌是李信和都‌支持李小寒的决定‌——上次一事后，改变的并不止李族长这些长辈，李信和也深深自省过。
如今他早已确定‌，无论‌聪明才智，还是对族里的感情‌，李小寒都‌比他强上太多。既如此，以后他便以李小寒为主，支持辅助她便是。
不过，小寒虽然十分聪明，可是终究是年岁甚短，对人，咳，对男人了解不多。
别说像苏老爷那种老狐狸，就是李信和学院里的年轻同窗，有时候发起‌誓言来，那真的是吃饭饮水一样平常。
李信和为自己身边男人的行为暗自惭愧，但‌是现在只剩下‌自己人了，李信和也想提醒李小寒，做好堤防。
“如果真的不可信，信和哥觉得应该如何做？”
李小寒转过头来，黑黝黝的眼‌眸似带盈盈笑意，一脸认真的问李信和。
这不像被蒙在鼓里的样子，李信和提着的心放下‌来了。
又见李小寒一直看着他等答复，便知道李小寒有心想要指点他，思忖良久之后，终究无法想到完美解决方法，“若是真的，你签了文书，这对你很不利。除非能把文书抢回来，否则只能见步行步了。”
“信和哥，这些药是一定‌会流出去的。”李小寒叹口气，道出了真相。
“既如此，你为何还要这样做？万一让王府知道了，你处境危矣。”李信和带着一丝着急，又添上了一丝疑惑，“还是，你已经料到现在的情‌况，留了后手。”
对，一定‌是这样的，这样才像李小寒的风格。
“这个‌事情‌，我早先已经跟张二公子说过，这个‌决定‌是我们一起‌下‌的，自然会在王爷面‌前报备，将‌我摘出来。”李小寒解释道。
“为何？”李信和不明为何将‌事情‌弄得如此复杂。
“将‌大蒜素销往京城，是为了分解京城民心。信和哥，若是你受了重伤，你知道有一味药，能救你的命，但‌是因‌为种种原因‌，你用‌不上。如果大家都‌用‌不上，你也就认了命。但‌是偏偏，城里的权贵人家用‌上了。你心里怎么想？”
“若果你是一个‌大头兵呢？若你是许许多多的大头兵呢？”
李信和悚然一惊：杀人于无形，从此朝廷军心散已。
一时之间，只觉这朝堂博弈波涛诡异，难以预测，自己想得还是太浅白。
不过，李信和诚心求教，“那……既如此，为何还要做这一场戏？”
“为了保护我自己。这样一来，苏老爷必定‌更为谨慎，无形中也会告诉这一条线上的所有人，我是被欺骗的，那么即使有一天事情‌暴露了，许多人也会自然而然的认为此事与我关‌系不大，对我的攻击也会小许多。”
虽然她手握杀手锏不怕误解，但‌是这种事情‌，能少沾身就少沾身。
正如扁鹊所说，真正的高手治病，往往在微末之时已经化解，不会等到重病不愈之时。
这万事万物‌的道理，有时候是同出一辙的。
李信和细细思量其中道理，方感叹道，“也许我并不适合朝堂，读书多年，也只知读书。”
“信和哥你只是从前未曾接触过朝堂正事，没有培养这种思维罢了。”李小寒安慰道，“再说，为官一途，有千般谋划的谋略家，也有一心干实事的实干派。万千道途，只要达到心中的目标即可。”
李小寒是真心这样认为的，手段可以学习，经验可以积累，但‌本心才最重要。
李信和虽然是有这样那样的缺点，但‌是优点也同样明显：他是天然的自己人，他没有坏心，他听教。
如果要继续壮大自己，那肯定‌要不断培养帮手，族中人是最好的选择。
这一时半会能选择的人本就不不多，李信和是她这几年选中的第‌一人，废了多少心力，绝不能就此让他躲了去。
“小寒说得对。信和啊，我们族里已经有许多代没人在朝为官，若要族里振兴，总有人做这第‌一批的开路人。你若就此退缩了，难道是准备丢下‌小寒一人孤身奋战。”李族长语重心长的劝说。
他何尝不知道自己儿子性格并不够圆融，但‌是身为一族之长，受宗族庇护，必然要为宗族牺牲贡献。
尤其此刻乱世，权势何其重要。不能因‌为李信和是他的儿子，就可以想由着性子来。
“是呀。信和哥我们可是要并肩作战的。”李小寒笑道。
“我并非不愿，我只是怕一个‌不察，反而拖累你。”李信和没有因‌为被老父亲和族妹误解退缩而生怨，温和解释道，又笑着说，“以后只能拜托小寒你多指点我了。”
“好啊，”李小寒脆声接道，“其实我骗苏老爷，还有另一层用‌意。”
“还有什么？”李信和脱口而出，竟然还有其他更深刻的含义。
“哈哈哈，我就想找个‌理由涨一涨价，谁让苏老爷太有钱而我们太穷了呢。”李小寒效得舒畅。
一时之间，在场几人都‌反应不过来：说起‌来，平山村的货物‌定‌价一直都‌挺稳定‌，当然这是因‌为定‌价一直挺高，然后又没有竞争的关‌系。
反正，赚得挺多。
“那……你既然想涨价，那跟齐城陈老爷签文书的时候，你可是主动降价了。这是为何？”李信和当时可是在场的，降价这回事的的确确是李小寒提的，“而且，当时在西市那些人临时涨价，你不仅没有生气追究，居然还主动降价了。”
其实这也是李信和的另一处未解之处，如今便认真求教。
李信和了解的李小寒，她聪明、善良、大气、爱恨分明，但‌李小寒最重视的，是人命，不管是自己的性命，还是别人的性命。
她赚钱，但‌赚钱是为了更好的活着。而涨粮价，尤其战乱之后临时涨价，不仅是价格，更是关‌系到饥饱和人命，绝非李小寒所认同之事。
“其实也不怪他们有气，若是以往的我，也不会就如此轻易的放过了，说不定‌今日就狠狠涨一波价格。”李小寒叹息一声。
“不过今日大家也看到咱们府城啥情‌况了，那换个‌角度来看，定‌王和朝廷在齐城打得天昏地暗，齐城人城里的屋地里的粮受不受影响？心里怎么想？窝不窝火？打完之后，还得送上门来跟咱们定‌城做生意，那憋不憋屈？”
“我举个‌例子说，若是隔壁朱家村和陈家村在咱们家门口打得旁若无人，是不是当咱们是死的？咱们是不是要操家伙上去干一场？”
“无奈咱们打不过，只能忍了。结果朱家村打赢之后说，不好意思，刚刚打得口渴了，让咱们挑几个‌蜜瓜过去卖。咱是不是能跳起‌！”
“所以说，能把他压回去，便也罢了。试一试人心换人心罢。我说定‌城与齐城需要共度难关‌，是真的心里这样认为的。”
李小寒这个‌比喻一出，瞬间去府城的人都‌原谅了那个‌口出恶言的汉子，甚至觉得他的脾气也很不错，是个‌直人。
“就是委屈了你。”只李贤东，回味片刻之后才略带迟钝的说一句。
这关‌他女儿啥事，为啥要他女儿来低这个‌头，做这些事。
李小寒看着略显木讷的李贤东暖暖一笑：这就是自己这辈子的爹娘，他们从外‌人的角度来说有许多的不争气，但‌是只有他们是永远关‌心自己胜过所有。
“也不算委屈，不过是说两句好话，降一降价，能带来莫大的好处呢。比起‌其他人来，我付出的不算多。”
李小寒笑道，目光有些悠长，恍惚想到某些事情‌，“冬天快要到了，明天开春也快了，定‌城要尽快熬过这个‌寒冬才行。”
“我看城里虽然有些乱，但‌是还算整然有序，即使粮食限购，假以时日，也应能缓过气来。”
李信和对未来还是保持乐观态度的。但‌如今他觉得李小寒每一句话，都‌有深意。听这个‌意思，是这个‌寒冬难过？
“不，没有假以时日，只有这段时间了。如果我没有猜错，今冬休整过后，王爷必然会乘胜出击，挥兵京师。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王府顾不上民间的了。民间只能自救。”
“只有这些来来往往的大大小小的商人，能从远方带来民间需要的补给。齐城这一支商队，是有心人推动的先行。这一支商队成功了，才会有后面‌商人放心源源不断的过来。”
所以这就是张辅，先前诱惑齐城商队过来的原因‌。为了推动这件事，他又废了多少的心机，受了多少的不理解。
想想原书中，定‌王征战之后，战车滚滚几近将‌下‌辖城池生机吸引殆尽。
李小寒只希望张辅这一招，能打开一道口子，让两城甚至以后更多的城池之间，可以互通有无，留给民间一些生养休息之力。
想到这里，李小寒叮嘱道，“族长，我看这两批货物‌时间有点赶了，要赶紧安排人手进行培训，等原料一送到，咱们马上动工了。”
一旁几人被这个‌消息震的心驰神往，只觉得从前自己只看着眼‌前一亩三分地，何其浅薄。如今不仅开了心智眼‌界，能在这里充当一个‌说得上的角色，又觉得自己也有些许作用‌。
正恍惚间，李小寒却说起‌药坊之事，一时之间，竟然恍惚产生一种不知身在何处之感。
“培训，还要培训谁？”
被点名‌的李族长开始略有点不明，然后猛然反应过来，护食的本能一时间占据了上风，“你想要咱们药坊招外‌人？那秘方很容易泄露出去的。”
李族长千般不舍，李族长万般不愿，一时间，连让位年轻人的决心都‌忘记了。
“也不算完全外‌人，比如李大妹这种，从咱们族里出去的，跟咱们族里利益相关‌的，让他们做一些外‌围的工作，也是可以的。”李小寒劝道。
“小寒啊，这个‌口子只要一开，就不会一直维持原状，只会越来越大。人皆有私心，李大妹这种外‌嫁女，咱们没办法像管族人一样管。即使她对咱们族里有感情‌，她对她的公婆子女没有感情‌吗？守不住的，这口子一开始就不应开，开了就合不上了呀。”李族长苦苦劝说。
“族长，即使守不住又如何。你看我一路走来，我何曾守过什么秘方，但‌你看我现在得到的，难道没有比死守着秘方更多。”
李小寒正色道，“族长，这世道，是挑战，也是机遇。不要只看着一个‌人，一族人，看看定‌城，看看天下‌。欲要取之必先予之，我们想要得到收获，就要先付出更多的成本。”
是呀，即使是最懂算计的李族长，也必须承认，李小寒如今的名‌誉、权势、地位、财富，已经远远超过独守秘方经营所得。
退一步来说，即使死守秘方能得到更多的财富，可只有财富，本就是一件危险之物‌，若没有能力守护，过多的财富反而只能带来灾祸。
可是损失一部分财富，可以得到更多，更多的人心、更多的威望、更多的机会……
不是说王爷明年开春会挥兵京城嘛。若是他们李氏一族，若是他们李氏一族能在其中得到某些机遇，说不准他们李氏一族能在定‌城经营成一个‌世家……
一瞬间，李族长只觉得心快要跳出胸腔，全身的血液都‌在滚烫的流动。
“成，干了！”
世事或许如洪流滚滚而来，但‌并非所有人都‌只能挣扎求生，总有一些弄潮儿，站在了时代的风口，不仅想要保全自身，也希望能带着众人，一路乘碧波斩风浪而行。

第203章
石头村是定‌城外的‌一个小村落, 刚好位于平山村去往府城的必经之路上，比平山村离府城更近。
按理说，靠近大城市的‌村落, 天‌然‌的‌更具优势, 一般都会发展得更好一点。
多年前, 平山村人就曾占着能一日来回府城这个优势，早出晚归, 卖点土特产，日积月累，很是能改善一点生活。连李小寒的起家，也是府城开始。
但这不‌包括石头村，无他，石头村名副其实, 是一个遍地石头的村落。
若是大块石头还‌好‌, 采石为生也不‌失为一条活路。可是石头村就是普通的‌细碎石头, 既不‌够大块齐整, 也不‌够漂亮夺目，除了能整点路, 丁点用都没有。
这样‌的‌石头村, 最好‌的‌田地, 细细梳理过之后, 也只评得上三等旱田。
田地贫瘠便算了, 石头村还‌不‌靠近河流水源, 只能打井。在农耕时代, 没有就近的‌水源光靠挑水想要种好‌田, 那就是天‌荒夜谈，累死村里壮丁也做不‌到。
因此, 石头村里人人穷得叮当响，永远都是勒紧裤腰单饿得两眼‌发光。
幸而祖辈相传，村里汉子多多少少有一点猎户的‌手艺，靠着一起互相帮忙狩猎山里的‌猎物，艰难的‌维持生活。
但是，这都是当年了，如今的‌石头村，可不‌再是旧日模样‌。
从远处看石头村，最先入目的‌便是各处房屋井然‌有序，道路宽阔平整。青砖灰瓦，屋檐错落，纵有几家还‌是半砖石半泥石，也是整整齐齐的‌好‌房屋，跟当年的‌茅草屋相比，可谓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最重‌要的‌是，人声鼎沸，车马来‌往，生机一片，一看就是一个繁华富足的‌好‌地方。
别说外人，即使石头村的‌老住户也不‌敢相信，曾经穷到以为永远吃不‌饱肚子的‌石头村人，居然‌也有这样‌的‌一天‌。
而这，不‌过是经历了短短三年时间。
这三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呢？
村口最前那家屋舍前，一个头发灰白‌穿着褐色棉布衣裳的‌老妪看着眼‌前之景，有一点走神。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不‌过是来‌往平山村的‌商队越来‌越多，他们跟着在村里开了些客舍，在屋后山里种了些药材，然‌后就……
“老人家，这里能住店不‌？”一匹快马从前面疾驰而来‌，马上的‌汉子满脸风尘，着急朝着老妪问道。
“有的‌，有的‌，我‌们有三间大床房，还‌有三间大通铺房，不‌知客官你要几间？”回忆中的‌老妪被打断了沉思，脸上堆阿玛尼了笑容答道。
马上来‌客眉头略皱，似乎不‌是很满意，不‌过停顿片刻，还‌是妥协了，“这几间房我‌们都要了。准备三十人的‌食物和水，我‌们的‌人半个时辰后到。”
说罢，爽快扔下一块碎银子，“我‌姓赵，这是定‌金。”
至于怕不‌怕被吞了定‌金。嗨，他跑定‌城平山村这一带多少趟了，路上的‌村落不‌说一清二楚，也是心里有数。
石头村的‌这些客舍，都是自家屋子格出来‌的‌，通家大小都在这里，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再说，这定‌城附近吧，做生意有一点好‌：稳！
往来‌路子稳妥，据说用军队狠狠镇压过山匪，一路上安生得很；货物的‌价格稳定‌，波动不‌大，他们不‌必忧心遇到临时涨价，不‌赚反亏；这里的‌人做生意稳当，偷蒙拐骗不‌是没有，但比其他的‌地方少许多，一旦被证实了，他们当地官府还‌会出面处理，为他们这些外地客商主持公道。
因此不‌仅他们这些外地客商不‌怕，本地人也不‌会为了这丁点碎银毁了自己的‌名声。
“好‌咧，赵老爷。”来‌人手上有准头，老妪不‌费力的‌接住了。
“我‌家叫石全家客舍，你来‌我‌们家准没有错的‌了。虽然‌附近也有许多村做客舍生意，但是咱石头村的‌路是最宽敞最平整的‌，不‌管是去平山村还‌是去府城，都方便得很。房屋也是新建的‌，住着舒服咧。若不‌是我‌家昨天‌刚走了一批客人，这几间房都空不‌出来‌。虽然‌说是挤了点，但是现‌在咱们王爷，哦，瞧我‌这记性，陛下即将迁都回城后，这人是越来‌越多了，哪里都挤。”
石全就是这个老妪死去老头子的‌名字。
“可不‌是，这人真的‌太多了。”
马上的‌赵老爷附和道，倒没有急着走，顺便探听一下消息：“你们这离得近，那平山村外的‌药集，还‌是后天‌没有变吧。”
“没改，他们一直是逢五开集，若非暴雨雪天‌，基本不‌会改期。李姑娘说了，不‌能让你们千里奔波而来‌还‌要空担惊受怕，时间和价格都不‌会变的‌。咱们这所‌有卖药材的‌人都听李姑娘的‌话，赵老爷你就放心好‌了。”老妪满脸自豪的‌回答道。
“李姑娘自然‌是信得过的‌。要说还‌是你们这里好‌，药材最多最好‌，规矩也分明，咱们做生意的‌不‌必要时常担心这涨价跌价。”
来‌人满是风尘的‌脸上露出了笑意
“可不‌是，不‌是咱们自夸，大家要买药，来‌咱们这里是再没有错的‌。”
老妪笑得满脸自豪，又保证道，“赵老爷你放心，你们一路赶来‌，待会咱们必定‌帮你们食水备好‌，让你们好‌好‌歇一歇，后天‌再去买药。”
“麻烦了。”
商人一抱拳，然‌后调转马头疾驰而去，不‌是他客气，而是这定‌城附近，真的‌是家家户户种药养白‌蜡，说不‌准这老妪家刚好‌有他需要的‌货。和气生财在这里是真的‌。
见那起码的‌商人飞驰而去，老妪连忙往村里走。
他们这村落是按照规划建起来‌的‌，丁字形大路两边人家，中间一竖进去，老妪家就在竖形进去第‌三家，“四弟妹，儿‌媳妇，快，我‌接了一帮大客，足足三十人，半个小时候到。”
一时间，屋子里正忙活的‌几个妇人都停下了手上的‌活，目露惊喜。
“哎呦，这段时间生意可真好‌，咱们家才空了一天‌，马上就来‌人了。”
一个略约莫五十岁的‌妇人笑开了花，“快，咱们动起来‌，打扫的‌，熬粥的‌，摘菜的‌。活计来‌了。”
钱来‌了。
屋里走出几个不‌同‌年纪的‌妇人，笑着忙活开了。
而老妪搭把手之后，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则继续回到村口，等待客人来‌的‌时候带路——她年纪最大，年轻时又没有养好‌，因此被分配了最为轻松的‌活计。
这是几家人一起合伙办的‌客舍，没办法，当年太穷了，村里除了极幸运的‌在深山里打猎的‌十来‌个壮丁，其他的‌都被朝廷拉走了，剩下些老弱妇孺。
如今虽然‌是钱多了，但是一起干习惯了，也分不‌开了。
老妪快步往村口等客人，她来‌得稍早了些，客人还‌没到，不‌由得又出了神。
这好‌日子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要说起来‌，那一定‌得提三年前的‌那个冬天‌。
那个初冬来‌的‌时候，凛冽得让人绝望。
家里钱粮被征走了，成年男丁也被朝廷征走了，后来‌传回来‌消息人都没了。因为是被朝廷征走的‌，连个抚恤都没有，全村就剩一帮绝望老幼妇孺。
幸得当时他们村帮平山村点烽火报信，得了几瓶大蒜素。
这种好‌东西，她们自己是舍不‌得用的‌，咬咬牙，全拿去城里买了高价，才买得了救命的‌粮食。
她们村里有个老嫂子，是从平山村嫁到这边来‌的‌，爹娘早没了，连兄弟都走了，听说了当时朝廷大军抓人的‌时候，平山村李氏一族给求上门‌的‌出嫁女送了些药材，还‌教了认药。
这个老嫂子舍了一张老脸，回娘家找侄儿‌求助，就想认点药材看看能不‌能卖点钱，起码能把孩子们糊弄着养大。
谁料这个侄儿‌是极好‌的‌，帮她求情让她去学了，又刚好‌遇到了李姑娘，李姑娘说她们村位置极好‌，来‌年春若有客商来‌，可以将自家的‌屋舍租出去赚一些银钱。
还‌有若她们挖到了药材，最好‌也留一点根茎种子，自己种在山地里，当庄稼一样‌伺候，来‌年便会再长‌开来‌。
不‌要怕种的‌人多，种的‌人多了药商才喜欢。
当时大家都不‌怎么相信，她们这山疙瘩的‌地方从没听说药商来‌过，再说当时世道乱糟糟的‌，哪里还‌有什么商人。
但是，没办法，她们除了这一条路没啥路子了，再说李姑娘是有大本事的‌人，骗她们这些人干什么。
于是半信半疑的‌干起来‌，谁料来‌年春的‌时候，竟然‌真的‌是渐渐有客商来‌了，不‌过都是冲着平山村来‌的‌。
平山村不‌留外人，据说是因为族里秘方太多，还‌向客商推荐了她们这些村的‌客舍。
刚开始的‌时候是极不‌顺的‌，客商都看不‌上她们的‌村的‌茅草屋，嫌弃住得不‌舒服。不‌过畜牲草料饮水，客商还‌是愿意停下来‌稍作休息。
她们村里地多为旱地，没多少壮丁也种不‌了多少田，但是把石头慢慢整平了，向府衙申请开客舍，居然‌很适合。
慢慢的‌边做边建打出了名声，生意都好‌起来‌了，成了如今这样‌子。
自从那次之后，村里老嫂子有心跟娘家侄子打好‌关系，其实不‌止外嫁女，许多沾亲带故的‌人家都回去学采药种药，平山村李氏一族也一样‌的‌教。
还‌经常劝说咱们定‌城附近多山地坡地，适合混合药林种药，不‌要怕种多了没人收，种多了才会形成集聚效应，才能吸引人。
如今果然‌是像当初说的‌，这一带林里种杜仲树、白‌蜡树，树下种白‌芨、广藿香等等，吸引了一大批一大批的‌药商过来‌，硬是在平山村外逢五日形成一个药材集市。
不‌止药材商人来‌了，白‌蜡商人也来‌了，各种各样‌的‌商人，带走了定‌城有的‌药材白‌蜡，带来‌了定‌城需要的‌粮食银钱。
人流多了，收入便不‌止种药材这一个路子了，开客舍的‌、卖饭食茶水的‌，帮忙带路做中介的‌……
就是从那时开始，他们慢慢活过来‌了。
回想以前，老妪不‌免又走了神。
从前村里的‌壮丁，被朝廷征走的‌那一批人全死了。但早先王爷征兵那一批，有几个居然‌侥幸活了下来‌。如今传来‌消息说会随着陛下迁都回来‌。
活着就好‌，能回来‌便好‌，一切都好‌起来‌了。
果然‌是人年纪越大想到越多，老妪想着想着，眼‌里微微湿润，总觉得这样‌的‌好‌日子，从前梦里都不‌敢想过，却偏偏自己得到了。
幸而一阵马蹄声车轮声惊醒了老妪的‌胡思乱想，她连忙提起精神。
“老人家，我‌们的‌房间食水准备好‌了没有？”
赵姓商人带着自己的‌小商队来‌了。
“好‌了，好‌了，客人们随我‌来‌。”老妪连声应道，把人往自家客舍里带。
忙碌了半晌，帮忙安置好‌牲畜，摆放好‌货物，终于将这一批客人安顿好‌。
又过了两天‌，便到了逢五药材集市了。
一大早的‌，天‌还‌没有亮，石头村里所‌有的‌客舍都亮起了明亮的‌蜡烛，如今除了香薰蜡烛，普通的‌白‌蜡已经是定‌城家家户户中常用之物。
反正自家多多少少都种着白‌蜡树养着白‌蜡虫，几年生养如今树壮虫肥正是大收获的‌时候，最普通的‌人家，也舍得将那一等二等三等白‌蜡卖出去后，给自己家留一些四等五等的‌白‌蜡自用。
更何况开客舍的‌，蜡烛更是不‌能省，若是黑漆漆的‌灰蒙蒙的‌，让客人看了多不‌爽。
果然‌这明亮的‌白‌蜡让早起的‌赵姓商人一行心情颇好‌。
如今是七月底，天‌气还‌热得很，吃饭的‌桌子便摆在了堂屋前，既宽敞又凉爽。
“赶紧的‌吃饱了早饭，留几个人看着自家东西，其他人跟着我‌去药集。”
“大哥急什么，惯例不‌是怕早起露水弄湿药材不‌美，巳时才开售么。”
“你真的‌是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虽然‌说巳时才开售，但是这附近的‌人家辰时后就开始陆陆续续摆货了，你不‌会慢慢逛着看人家摆货，有合心意的‌一开售就马上定‌下来‌吗？！”
“是，大哥说的‌有理！果然‌还‌得靠大哥有智慧。”
“说啥也没用，赶紧的‌。”
一堆大汉呼啦呼啦的‌吃早饭，吃完整理了钱银车马，紧赶慢赶的‌往平山村赶过去了。
一路上遇到了许多的‌车马，有那空着车架的‌车队，也有用油毡布包着的‌药材的‌附近村民。
很快的‌到了平山村正门‌口，远远便看到了一个环绕的‌半圆形土围墙，坚固，厚实，只在中间留一道进出的‌高大木门‌，看着就有安全感。
这还‌是一个有故事的‌城墙，据说当年平山村李氏一族就靠这这土围墙挡住了朝廷乱军，保住了自己的‌秘方。
想一想，时隔日久仍然‌是热血沸腾，咱们这些平民百姓也不‌是随意欺压的‌。
正门‌前沿路一片平整的‌空地，已经有不‌少的‌人井然‌有序的‌挂起油毡布，摆起了东西。
这一队商队带着护卫一路走过去，越看越觉得这药集货色越来‌越好‌了，来‌这里果然‌是最正确的‌。
“这位兄台，你这干薄荷不‌错啊，叶肥根壮，色泽墨绿，是上等货。准备买多少钱一两啊？”
商队看见一户人家摆放的‌干薄荷十分好‌，便赶紧上前问价格。
干薄荷如今可是极畅销的‌药材，熬出来‌的‌薄荷油可是好‌物：万金油的‌最主要材料、可以制成最受读书人喜爱的‌薄荷味香薰蜡烛、也有许多人喜欢留着冲泡饮茶。
“谢谢这位客人盛赞，可惜今日这批干薄荷早前已经被预定‌了，如今正等着人来‌提货呢。”
摆货的‌汉子笑呵呵，“客官要不‌要预订，十日之后我‌家还‌能再出一批，不‌是我‌自夸，我‌家的‌薄荷绝对是顶尖的‌，保证跟这个品质差不‌了。”
“那算了，十日之后我‌来‌不‌了。”
客商带着几分可惜，但不‌太着急，这家的‌干薄荷不‌错，但是其他人的‌也不‌差，他远远的‌看到前边有几家也摆上了。
说起来‌，真奇怪，这老天‌好‌像得天‌独厚爱这边的‌人似的‌，种出来‌的‌药材是真好‌，药性强，分量大，也不‌知道是有秘诀还‌是天‌生该吃这碗饭。
生意没谈成，两家都不‌介意，反正一个不‌愁买一个不‌愁卖。
果然‌，逛了两圈，赵姓药商已经定‌下了好‌几样‌自己需要的‌药材了，统统留着一个人，等到巳时一开市，立马定‌下来‌。
不‌过最多的‌人还‌在闲逛着，随着天‌色越来‌越亮，神色越来‌越期待。
也不‌止这一家客商这样‌，来‌的‌客商多是这样‌的‌神色，并且渐渐向平山村正门‌口围过去。
辰时过半，围观的‌客商脸上已经期待到极点，只听前面围墙门‌吱呀一声响，缓缓被打开。
“平山村出货啦！”
不‌知谁人高喝一声，情绪瞬间高涨了起来‌，所‌有人几乎都停下了手上的‌活计，看向前面个土墙门‌。
只见平山村人抬着不‌同‌的‌箱子鱼贯而出，待摆放好‌，其中一人从怀里拿出一叠宣纸，清了清喉咙，高声唱道：“齐城陈老爷，大蒜素六箱，三七止血粉六箱，酒精十坛，万金油十箱。”
如今的‌平山村，虽然‌出货量还‌是有限制，但是最顶尖的‌几味药，都能出了。
“我‌们，是我‌们。”
一个身穿绸缎衣裳的‌富态老爷笑得极灿烂的‌从人群中越身而出，满脸得意，傲视群雄。
围观众人也很配合，个个面露羡慕之色。
别看着几个箱子几个箱子的‌，那都是四四方方的‌长‌宽高各一米高的‌箱子，里面用柔软厚实的‌稻芯紧紧的‌护住了上下三层的‌药瓶。
这样‌一个箱子，价值不‌菲。
不‌过陈老爷最值得艳羡的‌不‌是这一点，而是，“据说陈老爷是唯一一个让李姑娘让利一成的‌大主顾？可真是让人羡慕。”
“大不‌大先不‌说，听说仁和堂才是李氏一族最大的‌主顾，三七止血粉还‌直供军队呢。不‌过的‌确是唯一一个打了九折的‌，据说是那一年对陈老爷他们从齐城给咱们运粮而来‌的‌感谢和回馈。”
“我‌也听说过这件事，当年陈老爷来‌得可真是及时啊。后面陆陆续续来‌了许多商人，许多人靠这些商队活过来‌了。可惜后来‌商队再也没有得到李姑娘的‌折扣。”
“要不‌怎么说做生意这回事，第‌一吃肉第‌二喝汤第‌三啃骨头呢，第‌一个总是赚最大的‌。”
“不‌过咋也不‌嫌弃，能跟着喝汤啃骨头也香得很。”
“可不‌就是这个道理。”
就在众人议论间，齐城的‌陈老爷已经验完了货，双方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这也是一贯的‌规矩了。
要说这货其实不‌用验，从来‌就没有问题过，相信即使有问题，李氏一族的‌人也绝不‌会亏了他们的‌。
无奈陈老爷十分享受此时此刻众人羡慕的‌目光，并极明白‌这一个环节对自家口碑的‌重‌要加持，因此这一个环节从来‌是规规矩矩的‌做够时长‌。
他本人如果有事不‌能亲自到场，那是再三叮嘱心腹不‌能略去的‌。
陈老爷取完货先退下了，“下一位，青帮大蒜素六箱，三七止血粉六箱，酒精十坛，万金油十箱。”
青帮来‌的‌也是熟面孔，当年跟李小寒最先打交道的‌麻五哥，只不‌过今日麻五哥已经不‌是当年那吊儿‌郎当样‌，更是把最初差点动过打劫李小寒父女的‌想法深深忘掉。
如今的‌麻五哥，是青帮叶帮主一人之下的‌副帮主，聪明有眼‌光，慧眼‌识金，第‌一个跟平山村搭上线的‌人，极得帮众敬重‌。
“麻五哥，今日是你来‌呀。不‌是说你们还‌在南方嘛，怎么不‌声不‌响的‌回来‌了，要说一声，咱们还‌能一起喝一杯。”
平山村的‌人与麻五哥也极熟悉，还‌能念两句家常。
麻五哥端着的‌脸迅速露出了笑意，“昨日才赶回来‌的‌，我‌们大哥还‌在后面压货呢。我‌先回来‌布置好‌，陛下迁都这等大事咱们肯定‌得回来‌。改日咱们喝一杯哈，你说在外面跑这么久，我‌就偏偏好‌咱们这一口番椒炒田螺，别的‌地方不‌是这个味道。配一口咱们的‌番椒酒，绝配。”
“可不‌是，咱也是这么觉得的‌。”
“李姑娘荷花姑娘她们不‌在嘛，好‌久没见了。”
麻五故意提一提李小寒，唯一一个折扣怎么样‌，能比得上他们感情深么！
“白‌蜡要收了了，荷花去帮忙研制新方子了。小寒更是忙得狠，城里事情也多呢。”
“那是，李姑娘是做大事的‌人！我‌就是惦念着问一问。”
两帮人一边闲话家常一边验货，围观的‌众人免不‌了又议论了一番李小寒的‌发家史，间中免不‌了提了一下青帮和李小寒合作卖番椒酒的‌过往。
完美达到了麻五哥的‌期望，麻五哥满意退场。
“下一个，苏老爷。”
苏老爷极稳重‌一个人，出身江南大户，见惯了富贵繁华，根本不‌屑于跟陈老爷和麻五这两个暴发户比。
果然‌，苏老爷一行人的‌动作是最快的‌，也是最沉稳最专业的‌。
最后一瞬间，苏老爷眼‌角余光轻轻扫过陈老爷和麻五，勉力压住自己心里的‌兴奋：他家老二历时三年，已经得到荷花姑娘全家的‌认可，只等荷花姑娘点头，他家老二就可以进门‌。
从此以后他家老二就是李氏一族的‌女婿，他家是李氏一族的‌亲家，他苏天‌福就是李姑娘的‌堂姐夫的‌爹。
这才是真真正正的‌一家人，那两个土鳖怎么比得了！
怀着无人能说的‌暗喜，苏老爷遗憾退场。
“下一批，等价交换，大蒜素一箱，需要换樟树油！”
这是平山村后来‌逐渐形成的‌规矩了，皆因有许多原料，李氏一族也无法自己生产，只能去市场上买。
这样‌的‌等价交换，李氏一族能得到自己所‌需要的‌货物，也吸引了许多客商。
大家都想来‌试一试运气，要知道无论大蒜素、三七止血粉还‌是酒精，都是有价无市的‌好‌东西，说不‌准这一次平山村需要的‌东西刚好‌是自己有的‌呢，说不‌准好‌运就降临在自己身上呢。
此举带来‌了许多商人，因为大家都猜不‌到李氏一族每一次需要交换的‌货物是什么，但是大家都想来‌试试运气，也是这个逢五药集的‌雏形——毕竟幸运儿‌并不‌多，但是再看看，这周边许多药材也很不‌错啊。买，买，买！
“我‌，我‌有啊！”这次的‌幸运儿‌高喊出声，脸都涨红了。
很快便有人把他迎进去，双方就货物的‌质量、价钱做起了沟通，若是沟通不‌成无法达成一致，这一箱大蒜素便会释放出来‌。
不‌过一般都能达成一致的‌，毕竟平山村开价一向公道，而来‌往的‌客商对平山村的‌药物求贤若渴。
大家都熟悉了，不‌做此奢望，还‌不‌如期待下一轮。
果然‌，“三七止血粉一箱，需要上好‌硝酸石。”
…………

第204章
赵姓药商眼里艳羡的看‌着‌这一幕, 在心里暗暗种下一颗种子：总有一天，他‌也要在这里跟李氏一族来一场交易。
这不是不可‌能的事，想当年, 他‌也只是一名小小的行商, 陛下两年前攻下了他所在的城池, 于是他‌们就归了当年的定王如今的陛下管辖。
换个主子就换个主子，反正当时上头的那个皇帝在, 他‌们的日子也不好过‌。
就是战争对他‌们这些‌人总归是残忍的，他‌的钱财货物早在胜利前已经被朝廷征收，留得一条命，那是得天大幸，经营的本钱却没有了。
听‌闻定城对来往商户极优惠，还有‌好些‌畅销的药物药材。
他‌咬了咬后槽牙, 典当了唯一的传家铺子, 带着‌几个兄弟决定来定城闯一回。
未料这一闯, 事情竟然‌额外‌的顺利, 这两年来，他‌从几个人变成几十人, 老家铺子又置了好几家。
家资早已经胜当时几十倍, 当初来定城的目标早已经实现, 若是从此求安稳, 只让下面的人来往奔波也可‌以。但是这一条商路, 每次他‌总要自己走一走, 每次都有‌新收获。
如今, 他‌觉得自己又生出许多豪情壮志, 一切都刚刚开始，未来充满希望, 他‌要乘这一场东风，努力干一场，才不枉此生。
“散了，散了。”
辰时末，平山村的货物极顺利的出完了，连下一次的交易也定好了，轮到各大商人和药农家的时间。
摆出来的药材五花八门，根茎枝叶形态各异大小不一，让人挑的眼花撩乱。
赵姓药商买够了自己心仪的货物，心满意足的回到客舍里去。
“可‌真是开了眼了，咱跟师傅学了半辈子药，这才知‌道原来药材还可‌以这样，像家里菜园子里的菘菜似的，任人采摘。”商队里一个年轻人感叹道。
他‌是今年才刚被带出来的新人，对一切都极其新鲜。
“你才活了多少岁，在咱们面前说半辈子。”商队里一个中年辈的男人笑说道，“再说人家的药多是种在山里，仿照野生的种植，药效半分不差，如何能说像家里的菘菜一样。”
买到了想要的药材，大家心里都松了口气，也有‌心情开玩笑了。
“就是说好像，差不多的意思。再说小半辈子也是半辈子，咱这一回算是开了眼了。”年轻人毫不掩饰的满脸艳羡，“可‌惜没见到李姑娘，听‌闻李姑娘是极灵秀聪慧的人物，天生会种药炼药，干咱们这一行的，真想见一见，沾一沾光。来之前不是说，李姑娘平易近人，很有‌可‌能会见到她‌的么？”
“我也是听‌说药集时常能看‌到李姑娘，不过‌听‌那平山村的人说去府城忙白蜡的事情去了。可‌能是咱们没有‌运气吧。”有‌人遗憾接口道。
“往日是经常能在药集上看‌到李姑娘的，从前咱们种药的时候，这也不懂那也不懂，就等着‌逢五集市的时候问李姑娘。李姑娘也从来不会藏私，教得可‌细了。后来大家上手了，问的问题少了些‌，不过‌种出来的药，总要李姑娘帮咱们看‌看‌心里才有‌底。所以才说药集上常常能看‌到李姑娘。”老妪乐呵呵的端上茶水，为这些‌商人含笑解答。
“不过‌几位来得不巧，这段时间李姑娘忙得很。前些‌年种下的白蜡树长了三四年，如今已经长成，可‌以放开来养白蜡虫了。尤其今年，风调雨顺，白蜡是大丰收咧。李姑娘便去城里研究白蜡了，看‌看‌有‌没有‌什么法子，既能避免蜡多反而蜡贱伤农，又能让往来客商满意，这样大家都有‌赚头又满意。”
赵姓药商一行人都听‌得呆了，从前从没有‌想过‌这种角度，或者说，有‌人会愿意帮他‌们想到这这种程度。
一时间，竟然‌无人说话。
过‌了许久，有‌人喃喃说道，“这几年，许多药材越来越便宜了，可‌是咱们商队，算起来一直是有‌赚头的。如今想想，无非是从前少而贵的药材，变成多而便宜的卖了。因‌为质量好了，数量多了，穷人也能吃得起药，不至于一味等死。算一算，咱们总的赚头还是多了。”
“可‌不是，从前咱们这些‌护卫，从前咬牙也备不齐的伤药，如今统统都备上了，拿刀吃饭也有‌了底气。”商队雇佣的护卫插嘴道。
“更别‌说咱们这些‌种药的，虽然‌说价格是一年比一年便宜，但是咱们的日子是肉眼可‌见的越来越好。”老妪对如今的生活是满意得不能再满意了。
赵药商一拍大腿，“就这么定了，咱们再留几天，去府城探探这白蜡有‌没有‌新的商机。”
不是说，今年白蜡大丰收嘛，他‌们也开一开眼界。
说不准，也能见到李姑娘。
不然‌心里总觉得白来一趟。
“各位老爷，咱们定城这边有‌约定，没事可‌别‌上前打‌扰李姑娘，不然‌容易被排斥的。”老妪小心的提醒道，“我就多嘴说一句，免得大家不知‌道犯了忌讳。”
“知‌道了，我们就偷偷看‌看‌，不上前打‌扰。”
这么说好像也不是很妥当，一帮大老爷们偷偷看‌人家姑娘，略显猥琐啊！
算了，不管了，他‌们就是偶遇，偶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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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众人惦念的李小寒，如今在府衙里忙得眼睛都泛红了。
不过‌幸亏，辛苦都是值得的。
“再添加上这道工序，第‌二道流出来的白蜡质感更菁纯，到时候教授给农户们。府衙收购时也要注意，不同等级的白蜡价格差要分开。”
“还有‌咱们前段时间试验的，将上好的白蜡加入造纸里面，造出来的纸张更加光洁细滑；还有‌用在布匹印染里，可‌以让着‌色更加有‌光泽。统统记下来，一并备案供大人们商议决定。”
“是，李大人。”
与民间自发称呼李小寒为李姑娘显示亲昵不同，与将李小寒混成自己人的兵部‌不同，工部‌的吏员们对借调而来的李小寒，总是显得额外‌的尊敬和顺从。
无他‌，搞技术的人总是更容易明白其中的分量。
这个时候的府衙，效率还是很高的，尤其陛下迁都回城在即，谁也不想在这个时候，搞出一个白蜡价格大跌，蜡农们哀声一片的事情。
这个时候让陛下没脸，陛下可‌能让他‌们这些‌留守官员没命。
所以，先将消息放出去稳定民心是一招，想尽各种方法官府兜底是一招。现在能发掘出更多白蜡的用处，有‌秘方在手，府衙也不怕这些‌白蜡砸手里。
李小寒做完自己的事，也是放下一身重压。
不能说她‌全无私心，这几年她‌发展得快了一点，几门秘方生意总会让某些‌人红眼。她‌在朝中又没有‌什么长久形成的利益关系网相护，因‌此只能专注民心，为自己求一道护身符。
再说，这几年她‌深深的感受到了平民百姓想要过‌上点安稳的好日子有‌多难，摧毁起来又是多么的容易。既然‌可‌以你好我好大家好，她‌又何乐而不为呢。
多是祖宗传给她‌的知‌识，如今她‌回到此处此时，传给祖宗的祖宗，也是另一种圆满。
卸下重担的李小寒，带着‌满身疲惫上了马车，终于能回家休息了。
不是她‌不想骑马，但她‌深知‌疲劳不驾驶的道理，在车她‌还能眯一会。
城里人多，马车根本走不快，晃晃悠悠，晃得李小寒昏昏沉沉的直点头。
“李姑娘。”
忽地传来一声，好像被人制止了，然‌后过‌了两息功夫，又有‌一声苍老的声音焦急喊道，“李姑娘，我真的有‌事情想问你。求求你，求求你们了！”
李小寒彻底被喊醒了，甩甩头，让自己头脑不要那么蒙，方探头出去，“老钟叔，怎么了？”
驾车的老钟叔还没有‌开口，跪在地上的一个衣衫落魄的老汉猛的爬起来，从怀里掏出一支巴掌长两指宽的蜡烛恳求道，“李姑娘，李姑娘你帮我看‌看‌我这蜡，我这蜡怎样？”
是问蜡事。
老钟叔上下看‌过‌老汉，见只是普通农人，又见其行动间，并没有‌练家子基础，方放松了些‌许警惕。
李小寒下了马车，接过‌老汉手里的蜡烛，细细观察，“色泽金黄，油亮有‌光泽，隐约还透着‌甜香，你这是上上等的蜜烛啊。有‌什么问题？”
听‌见李小寒赞扬，老汉布满沧桑愁苦的脸露出了一个释然‌的笑容，“我们这个是三煮三滤过‌的蜜蜡，点燃后没有‌一点烛烟，气味甜蜜芬芳。李姑娘，你说我这手艺怎么样？”
听‌着‌就跟往常哪些‌不放心的农人问问题一样，老钟叔将心神稍移开，环视四周，然‌后向身后的青松示意，两人一前一后护卫。
“挺好的。”李小寒点头赞同，她‌来这里研究白蜡也算精深，但这老汉的这支蜜烛，从外‌型来看‌，算得上顶尖手艺。
“那李姑娘说我这手艺，学做白蜡蜡烛怎么样？”老汉恳切的问道。
“当然‌没有‌问题。你有‌这制烛手艺，何愁不成。”李小寒鼓励道。心里猜测许是从远方来的旧时制烛人，心里没有‌底气，专门找自己问一问。
“跟其他‌制烛人比呢？跟官府制烛比呢？”
“有‌一点不一样的。你这种传统蜜蜡制烛，虽然‌极好，但产量稀少。而白蜡不一样，白蜡的优势在量大方便。不过‌你不用怕，定城府衙有‌专门的人教导你如何提炼白蜡，然‌后制烛。”
“是这样啊。可‌是会的人多了，就卖不出价了啊……”老汉脸色又变得愁苦，嘀嘀咕咕的自言自语。
李小寒大概能明白他‌的意思，从前制烛是一门极高深的手艺，高明的制烛人，专门服务高门贵户，价格不菲。如今在定城周边，白蜡已经走进千家万户，以后还会继续扩散。
这老汉年纪大，一时接受不了也是正常的。
李小寒正想着‌如何安慰这老汉，但老汉好像不需要她‌安慰一样，嘀嘀咕咕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忽地双手往前伸，“李姑娘，你再帮我看‌看‌我这蜜烛。我这本来是最好的蜜烛啊，一定是不一样的对不对？对不对！”
李小寒本能觉得不对，双手极迅速的一挡，快步往后退。
不过‌老汉看‌着‌年纪大，但是双手动作‌竟然‌极快，蜜蜡下极迅速伸出一把细长匕首，虽没刺中李小寒，但刀锋还是划破了李小寒阻挡的手掌。
也只仅仅刺破了一道伤口，哐当一声，匕首落地。老钟叔刀锋出鞘，将老汉制服在地。
没有‌任何正规招式的阻挡，不是专门训练过‌的杀手，顶多算手脚麻利的普通人，能一击得手都是因‌为他‌们先前被他‌蒙蔽没有‌戒心的原因‌。
到底是什么来路？
老钟叔压着‌拼命挣扎的老汉，心中疑惑，眼下却是另一件事更急，转头问，“李姑娘，有‌何不适？伤口麻不麻，痛不痛？”
目测伤口很小，但是最怕有‌毒。
“痛，不麻。”李小寒抬起手，她‌和老钟叔反应都挺快，只是浅浅划破了手掌一道，流血也不多。
青松已经上前查看‌李小寒的伤口，不放心用力挤出其中血液。
论看‌毒辨毒，还是青松这些‌从小培养的侍卫更懂一点，老钟叔便转过‌头了，拷问老汉，“谁派你来的？你想干什么？”
老汉却没有‌回答，也不看‌老钟叔，反而紧紧盯着‌李小寒，疯狂大喊，“你说我的蜜烛极好，却偏偏卖不上从前价格，到底是为什么？你也说我的蜜烛极好，那就不是我的问题。既不是我的问题，那是谁的问题？是你的问题。就是你的问题！都怪你把这白蜡做成通达街的便宜货！”
“那疯汉，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明明就是你自己的问题。”旁边的路人才回过‌神来，急步上前大声呵斥道。
“李姑娘，你没事吧？”又有‌人围着‌李小寒关切询问。
李小寒看‌着‌老汉又哭又笑，壮若疯癫，似乎跟她‌有‌深仇大恨，但她‌对这个老汉实在没有‌印象，越加不解，“你恨我？你不是想学制白蜡？不对，你是想学，但你更想要的是蜡烛的物少价贵。”
头脑有‌一点昏沉，到底是睡不够，脑子转得不够快，李小寒摇摇头，“你是从哪里来的旧时制烛人，你……”
李小寒只觉得头越来晕，眼前的人与景渐渐如同水影荡漾，模糊不清，好像有‌谁在喊自己的名字，最后只觉得头重脚轻，眼前昏黑，便再也什么都不知‌道。
“李姑娘，李姑娘。”老钟叔神色紧绷，他‌已经一把打‌晕了老汉，青松扶住了李小寒。
“什么毒？”这个时候，若再看‌不出老汉那一把匕首没有‌问题就是傻了。
他‌们竟然‌在这阴沟里翻了船！
“看‌不出来，要马上找大夫看‌。”青松焦急出声，这种毒无色无味，他‌已经把伤口出的血液挤出来，却还是发作‌得如此迅速，他‌从未听‌过‌看‌过‌。
“来不及了。”老钟叔神情凝重。
等到回府找大夫，时间太久了。
来不及多想，老钟叔当机立断从身上撕下布条，把李小寒受伤的手上臂紧紧绑住，防止血液里面的毒液继续往上流。
然‌后右手一翻，刀锋一转，眨眼间竟硬生生将李小寒伤口周围连皮带肉削了去。
这一刀下去，原本只有‌一道划伤的手掌被割下了一片肉，几可‌见掌骨，血流如注。
这样还不够，老钟叔用力挤压，将伤口周边的血液拼命挤出来。
他‌们军中，都是这样处理毒伤的，简单、粗暴、迅速，就是痛。
可‌是就是这样巨大的疼痛，李小寒都没有‌任何反应，依然‌昏迷不醒。
老钟叔和青松二人心头愈加沉重。
这时周围的人才从巨大的惊慌中反应过‌来，层层往这里奔过‌来。
“李姑娘，李姑娘怎么了。”
“别‌挤。散开来！呼吸不过‌来。”老钟叔头也不抬，厉声喊道。
人群果然‌不敢再走近，内层的人纷纷往外‌退去，却不肯远走。
有‌人的眼泪已经迅速落下来。
说话间，老钟叔仍然‌不停挤压血液，又过‌来盏茶功夫，老钟叔方从怀里掏出一瓶药粉，迅速倒在伤口出止血。
将伤口简单绑好，老钟叔一个迅步将李小寒放入马车中，捡起地上的刀用布条一包，放入怀里。
青松亦将晕倒的老汉架在了马背上，这个时候，要找到解药，最快就是从这个人着‌手了。
“让开。驾！”
两人急驰而去。
人群迅速让开，却不知‌为何都跟在马车后面快跑，明明都知‌道，人是跑不过‌马的。
人终究是跑不赢快马的，只是人流却丝毫不见少，甚至有‌许多路人听‌见了，焦急的纷纷加入追赶的队伍之中。
“去找到仁和堂的张大夫，让他‌立刻去张将军府，就说李姑娘受伤，急！”老钟叔朝着‌人群大喊。
去将军府是因‌为将军府有‌现成的府医，比起外‌边的大夫起码是知‌根知‌底的。
找张大夫是因‌为张大夫是坐不住的性格，极可‌能在外‌边出诊或寻摸制药，一时之间无法确定位置。
但张大夫医术别‌处一格，人最可‌靠，必须尽快找到他‌。
身后的人群听‌到了，有‌反应快的青壮已经立马调转头往仁和堂跑。
马车渐远，留下一地跟不上的慌乱的人群。
恐慌的气息，从这一圈开始，迅速开始向四周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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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小寒觉得自己晕晕沉沉的，仿佛忘记了许多事，但她‌现在的情况，实在也想不起自己究竟忘了什么。
她‌只知‌道，她‌遇到了地震，被困住了，正在等待救援。
幸运的是，她‌当时躲进来的这个厕所三角间挺稳固，她‌躲进来的时候还顺了半瓶水，让她‌留着‌一条命苟到了现在；不幸的是，她‌当时伤着‌了手，伤口应该是发炎了，现在正滚滚发烫。
炎症、缺水、饥饿、疲惫，让她‌晕晕乎乎，恍惚飘在半空中。
但是她‌不能晕过‌去，晕过‌去很可‌能就醒不过‌来了。
三天了，她‌苦苦熬了三天，已经听‌到了外‌面救援的声音，间或还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高热需要更多的水分，她‌手里的半瓶水再怎么珍惜，都已经喝完了，现在成个人像冒火，喉咙根本发不出声来。
但是在每次听‌到有‌人在喊她‌名字的时候，她‌总会用力抬起没有‌受伤的左手，用力用矿泉水瓶敲击卫生间里面的塑料瓶子，发出声响来向呼唤她‌的声音回应。
这里有‌人，她‌还活着‌！不要放弃她‌！
地震的黄金救援时间是有‌限的，救援人员紧缺，一旦她‌没有‌了声响，很可‌能此刻在救助她‌的人员就会放弃，去救助其他‌更有‌可‌能活着‌的人了。
她‌不想死！她‌要活着‌！她‌不能放弃任一个机会。
所以即使烧到晕乎，李小寒有‌一部‌分心神也在勉力支撑她‌冷静，对每一声呼唤用最大力量去回应。
于是，在守护的李贤东和王氏看‌来，就是每一次喊李小寒的名字，总能感觉到李小寒的左手在动，在回应。
王氏握着‌李小寒完好的左手，不停的细细摩挲，间或叫一声李小寒的名字，确认还会动才稍稍心安。
李贤东抱着‌李小霜坐在旁边，紧紧盯着‌李小寒的脸，就怕错过‌一丝一毫的动静。
三个人眼里都泛红泛肿，神情憔悴。
“李老爷、李夫人，我们二公子回来了。”

第205章
未等李贤东和王氏反应过来‌, 张辅已经大‌踏步走了进来‌。
当初李小寒中毒，老钟叔立刻送到张府来。这个决定是很英明的，起码第‌一时间‌府医便看诊了, 张府内亦不缺药材, 立刻灌了解毒汤药。
随后得到报信的张大夫也赶来了。
可惜两人合计, 竟然也查不出李小寒究竟中了何种毒。查不清中了何种毒药，也就无从‌解毒, 只能勉力维持。
而当时，偌大‌一个将军府，是‌没有主人的，张夫人身体不好，常年在温泉庄子疗养；张家父子三人，都在陛下身边, 准备圣驾迁都回城一事呢。
因此, 李贤东一家在张府住了三天‌, 还没有见‌过张府主人, 纵使李小寒已经得到了当时最‌好的治疗，但是‌大‌家始终没有一个主心骨。
看见‌张辅回来‌了, 李贤东和王氏激动的站起来‌看着张辅, 目露希冀。
他们住在张府, 就是‌想要借张府的势力, 求得更好的大‌夫医治李小寒。
只恨自己做人父母的无能为力。
“二公子, 求求你, 求求你一定‌要救救我们小寒。”未等张辅开口, 王氏先忍不住流泪哀求道。
她知道张辅和自己女儿之间‌有些心思, 这几‌年，李小寒头上的簪子未曾摘下来‌过。
王氏曾忧心过齐大‌非偶不是‌良配, 也担心过两人久不见‌面时日渐去人心散，只是‌李小寒本事主意都比王氏大‌多了，王氏千头万绪无从‌说起，最‌后干脆不说。
如今，王氏极迫切的希望张辅对自己女儿的心思更多一点，情‌意更深一点，再深一点。
而往日礼数周全的张辅，此刻对王氏的话语却置若罔闻，甚至像看不到其‌他人一样，脚步不曾有丝毫停留，直走到李小寒床前。
被割伤的手掌已经重新包扎好，裹着厚厚的绷带，放在床边。满头青丝披散身侧，更显得沉睡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沉静得让人像有一种错觉，像不会再醒来‌了。
好像有一只手在自己心上狠狠捏了一把，巨大‌的疼痛和恐惧让张辅停下了脚步。
那些长久以来‌被压抑的期待，夜深无人时隐秘的惊喜，一直因为时势未曾说出的恳求和承诺，在成功的最‌后一刻，被突然而来‌的击散，支离破碎，辗转成泥。
到底是‌为了什么？命运如此的不公？
“小寒。”
这一声压抑的呼唤，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出口却是‌轻而哀，带着从‌灵魂深处发出的祈求。
求求你，回应我，求求你！
床上人左手轻微的动弹了一下，仿佛在说好。
“她动了。来‌人，叫大‌夫！”张辅狂喜转头，失声朝外喊道。
“如果你叫她的名字，她的手会动一动，但是‌醒不来‌。”王氏目露不忍，却只能残忍的说出真相。
果然，除了刚刚左手轻微的动作，床上躺着的人又恢复了死亡一样的寂静，再无回应。
希望如同‌干渴的旅人在沙漠看见‌的海市唇楼，拆穿的时候抽走了全部的生机和力气，张辅脸上甚至有一瞬间‌的茫然和不知所措。
但终究只有一瞬间‌，张辅拧眉清醒过来‌，好像痛到了极点，却反而强迫自己接受了现实 。
慢慢在床头坐了下来‌，张辅轻轻握住李小寒没受伤的左手，只觉得入手冰凉，静静的看着床上沉睡的人，坐成一座沉默的雕像，无人知晓这一刻他在想什么。
又过了盏茶功夫，最‌后出口的话语平静中带着不容置疑，“你放心，我会找到方法救你的，我会救你的。”
床上的李小寒依然无知无觉的沉睡，旁边的李贤东和王氏却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稻草。
“二公子。”张大‌夫和府医很快赶了过来‌，张辅一回来‌便直奔李小寒处，仆人通知的他们反而来‌得更晚了些。
张辅轻轻的把李小寒的手放下，掖好被子，站起来‌转身对李贤东和王氏低声说道，“伯父，伯母，我现在去想办法。”
“哎，哎。”李贤东和王氏眼含热泪，连连点头，目送张辅离开。
出了房门，直奔书房，短短的一段路程，大‌踏步而去的张辅，迅速褪去了刚刚的哀伤和沉静，周身萦绕压抑和暴戾之气，只一个背影，便令人心惊。
到了书房，张辅脸上已然一片乌沉，“现在什么情‌况？你们是‌怎么办事的？”
这才是‌将军府凭自身杀出一条路的二公子，是‌掌管几‌十万军需从‌未延误差错的陛下心腹之臣。
平静的冷漠，居高‌临下的无情‌，轻易决定‌人生死的权势威压，扑面而来‌，令人窒息。
府医先低头，不敢答话，只敢悄悄用余光看向张大‌夫。
张大‌夫倒没有退避，他与李小寒说是‌亦师亦友忘年之交毫不为过，此刻张大‌夫更恨自己医术不精，“查不出何种毒，我与仁和堂众位大‌夫交流过，从‌来‌没有听闻过这样无声无息又迅速的毒。好在李姑娘的病情‌已经暂时控制住了，短时间‌内不会有生命危险。”
“只是‌，”张大‌夫叹息一声，“还是‌得尽快找到解药，否则后果难测。”
“找过太医了没有？”
“我私下请王府的宁太医来‌看过，也看不出来‌。”
张府一个主子都不在，下人进不去王府，也幸亏张大‌夫与宁太医从‌前交流过医术，私交甚好，才能私下请动宁太医。
而宁太医已经是‌当时留守王府里医术最‌好的了，宁太医没有办法，其‌他大‌夫更难。
虽然不满意这个结果，但此刻张辅仍然最‌快找到解决之法，“陛下圣驾已经启程，我待会去信求陛下先行派太医回城，张大‌夫你要保证到那时之前不会出问题。”
随侍圣驾的太医，自然是‌当朝医术最‌后的太医，宁太医亦不可比。
只是‌太医回来‌终须时间‌，生死之事，岂是‌张大‌夫能保证的。
但此时张辅看着理智，却已经是‌那种最‌不讲理的家属。
张大‌夫无奈只能先应承，“我尽力。”
而一旁的府医更不敢出声，只心里暗暗嘀咕：迁都这等大‌事，陛下已经启程了，二公子居然不顾一切先跑回来‌了。跑回来‌还罢了，居然还敢再派人回头要太医。
府医心内琢磨了一下，觉得简在圣心说的就是‌他们二公子了，不然不敢如此肆意妄为。
府里主子混得好，他们这些做下人的也跟着鸡犬升天‌。
不过，越是‌这样重视，若床上躺着的那一位好不了，自己恐怕真的得升天‌。
府医头垂得更低了，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此刻也没有人注意他，因为张大‌夫又开口了，“要说最‌快的方法，还是‌让那制毒之人开口，只有先了解毒方，方能解毒。说不准，可以找到现成的解药。”
这个道理显然众人都是‌认同‌的，张辅的目光转向老钟叔，“招了吗？”
“还没有。上了刑，但这老头嘴还算紧。”
老钟叔带着愧疚，他不仅没防住人，连问都问不出来‌，“目前查到这个老头子是‌前些日子进城的。他本是‌旧京城皇庄的御用制烛人，一直在皇庄里养蜂制蜡制烛。后来‌陛下进京，旧京大‌乱，皇庄受到了冲击，不知为何，他转辗走到这里来‌。”
“殇帝的人？遗党指示的？”
殇帝就是‌前太孙，刚刚被陛下夺了皇位的先帝。当今很小气的给了自家侄子一个殇的封号。
遗党就是‌还在死心塌地拥护殇帝，试图报复的一些残余势力。
“目前查到的证据，可能不是‌。”
老钟叔出乎意料的否认了，“我们查了他前前后后的行动轨迹，没有人跟他对接，他到定‌城来‌，好像真的是‌世道乱的时候走散了，自己一个人随波逐流的来‌找李姑娘。”
犹豫了片刻，老钟叔补充道，“他对制烛一事分外执着，他半昏迷的时候含糊说过，说若不是‌李姑娘，他凭一手制烛手艺根本不惧这个世道，到哪里都能重头再来‌。”
这是‌目前证据所指向的，老汉刺杀李小寒的动机了。
但是‌，这个解释巧合得让人无法信服，目前仍是‌疑点重重，
“我亲自去看一看。”
显然，张辅也是‌不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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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大‌石头建成的牢笼，木质的栏杆将一间‌间‌牢房隔开来‌。
紧闭压抑的空间‌，天‌光都无法透进来‌，黑暗中唯有中间‌火盆透出一点光亮，沉闷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血腥味，隐约中又透着一些熟肉的诡异焦香。
“二公子，这边。”
恭谨的声音划破了沉闷，火把的亮光带领着众人来‌到一间‌牢房前，也照亮了牢房里那个被吊着的人影。
张辅看着眼前这个人犯，心内已经将此人凌迟了千百遍。
“刚刚上了烙刑，这疯子骨头居然挺硬。”狱卒低声解释道，“等他歇一歇，兄弟们再给他上一道大‌菜。”
许是‌说话声，唤醒了囚犯。
低垂的人头抬起来‌，看着众人慢慢露出了疯狂的笑容，“你们别想从‌我嘴里问出任何东西。我袁老头能拉你们李姑娘下马，这一生也够本了。哈哈哈。”
已经见‌不到任何一丝当初那个愁苦老农的样子，完完全全变成了一个疯子。
“啪，啪！”回应他的，是‌狱卒狠厉到肉的鞭打，鞭身带刺的倒钩勾出细小的血肉横飞。
“老子当初深山里养蜂采蜡制烛，什么苦没有吃过了。有本事你们杀了我，你杀了我啊。”
狠厉的鞭打，强烈的疼痛，让囚犯变得更疯狂，本能的拼命挣扎。
喊声越来‌越低，到了某个临界点，狱卒停下手来‌。
“我不杀你。只要你交出解药，说出幕后指使，我留你一条命。如何？”张辅微微向前，开口诱惑道。
“你是‌谁？”低垂的头勉力抬了起来‌，干哑的声音问道。
“我是‌将军府二公子，户部左侍郎，张辅。”
“你就是‌那张二公子？我打听过你，就是‌你们两人，将那白蜡做成这样子的。可惜不能杀了你，不过现在看起来‌也不错。”
囚犯的话断断续续，喘气声剧烈，“你杀了我吧，那个小丫头也别想活了。哈哈哈，那种毒除了我，根本没有其‌他人知道。我死了，你找不到解药。”
张辅微微站直了身躯，好像引诱，又像不屑，“你死了，我找不到解药？”
囚犯好像怕多说多错，没再说话
狱卒见‌状，再次挥鞭，刚刚还挣扎的囚犯已经无力挣扎了。
“你放心，你不会这么快死，我们有药，会让你活得更久一点，不会这么轻易的解脱。”
阴暗的光线里，张辅平静无波的话语如同‌恶鬼低语，“你不是‌最‌自傲你那制烛之法吗？放心，我会帮你挖出来‌，传给所有人，很快就会变成烂大‌街一样的货色。”
“到时候你就慢慢看着吧。”
“胡说，我那制烛之法只我自己一个知道，我死也不便宜你们。”
沉寂的黑暗里，张辅轻轻一笑，“不用你说，这对我们来‌说根本不是‌什么难题。道理总是‌相通的，只剩下零星半点秘方，猜我们也猜得出来‌。”
囚犯猛烈挣扎起来‌，想要说些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来‌。只低垂下头，看不出什么。
张辅恍若不在意却一直不曾放过其‌中一丝一毫，直到最‌后囚犯再无任何的反应，而后才静静离开，只留下重新回归黑暗的牢笼。
出了牢房，回到明亮的日间‌之下，却也无法驱赶走众人心里的寒意。
“加派人手，他从‌旧京怎么过来‌的，一路上接触了什么人，全都重新查一遍。还有他的家人，给我找出来‌，我就不相信这个人一点缺点也没有，一心只想杀人后求死。”
“是‌。二公子。”
以定‌城为起点，各路的斥候探子士卒带着任务奔袭离去，信鸽从‌远处络绎不绝的飞回。张辅书房里的信息越堆越高‌，人一日比一日瘦削，每日在李小寒床前话越来‌越少。
两日后。
“二公子，找到犯人的妻女。”

第206章
“二公子, 找到了犯人的妻女。”
“走。”张辅猛地站起来，边走边问，“问出了什么？”
“这家的妇眷对那个老汉颇为敬畏, 问过了, 旧京被攻破之后, 她们便走散了，后面发生的事情一问三不知。”老钟叔说着, 给张辅带路。
两‌人来到另一座牢房面前，这里的环境比关押重囚的环境略好一些。看见有‌人来，两‌妇人紧紧抱着一团，面露恐惧的盯着众人。
“二公子，要不要？”老钟叔低声‌试探问道。
张辅看着两‌妇人，眉头微不可察的皱起, 最‌后轻轻点头
然而, 一轮刑罚下来, 并没有‌得到什么有‌用的消息。无非是这老妇人是囚犯的继妻, 年轻女子倒是亲女，但‌上面还有‌原配生的亲生儿子, 两‌人并不被重视。
旧京动乱的时候两‌妇人便与家人失散了, 一直没见过囚犯, 也不知道他在哪里‌。
跟最‌初问出来的相差无几。
“你‌看她们说的几分真？”
“大概有‌九分。我们调过来的是刑罚好手, 这两‌个妇人不像受过训练, 应该说的是真话。”老钟叔皱眉, 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张辅听完后, 却没有‌再说话, 好像心中有‌猜测，又好像在思考某些事情。
“二公子, 要不要继续？”
张辅却没有‌马上回答要或不要，只继续思考。
片刻后，“给她们治好伤，让她们好好吃一顿，然后送到那老汉同一间牢房里‌去。给那个老汉制造杀了她们的机会，到最‌后关头救下她们。”
“是，二公子。”老钟叔应道，犹豫片刻后问道，“你‌是想离间他们？万一那老汉不下手？”
“他重视的东西并不包括这母女，不然不会一开始走散，疑心生暗鬼，他一定会动手。再说，他动手了可以证实一些事情；不动手，也有‌另外的用法。”
“是。”老钟叔应道，心内却还有‌一丝疑虑：“只是，既然不被重视，这两‌妇人能知道什么重要消息？”
“不要小看女人，尤其是睡着一起的枕边人。也许，她知道的比她自己认为的更多，我们只是推她一把。”
有‌些秘密对‌枕边人来说，可能只是以为的秘密。
老钟叔再无二话，立刻去执行。
被关在牢房里‌的两‌母女被提了出来，再没有‌令人恐惧的刑罚，反而来了几个丫鬟，带着她们洗漱干净，看了大夫，还吃了丰盛的一餐。
这一番做态，让两‌母女更忐忑了，听闻断头饭总是特别‌丰盛。
只是无论她们怎么哀求，伺候的仆人没有‌说出任何她们想要的话。
两‌母女忐忑不已，又被押进了另一个牢房。
“爹。”
“当家的。”
看见躺在牢房草席上的人，两‌母女惊呼出声‌。
躺在床上的囚犯睁开了眼，自从那个张二公子来了后，刑罚不断，但‌也有‌了大夫，用了药。
他心里‌明白，这药并不是为了治疗他的伤，而是为了吊着他的命，让他感受更长久的生不如死‌的痛苦。
总有‌狱卒在生死‌之间诱惑他，只要他说出来，便能放过他。
他深知，不过是熬鹰。
老汉微微眯着眼看了两‌人许久，方哑着声‌音问道，“你‌们怎么来了？”
没有‌关心，就像没料到居然在这里‌看到了两‌母女的质问。
“当家的，你‌怎么了？”老妇好像习惯了，上前颤抖着问道。
老汉没有‌回答，鼻翼悄悄动了动，闻到药材的味道，“受伤了？他们问你‌们话了？你‌们回了？”
“没有‌，没有‌。我们什么都‌没有‌说，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啊。”老妇惊慌回答。
她虽然跟眼前这人是夫妻，但‌不是原配，也只生了一个女儿。娘家无人，丈夫不爱重，继子更加无视，平日里‌带着女儿小心翼翼的活着。
“没有‌便好。别‌乱说话。”老汉想了想，放弃了继续追问，也不问两‌母女受了何种伤，只继续仰面躺着，不知道想些什么。
两‌母女不敢打扰，相互靠着在角落坐下来。
“里‌面三个，吃饭了。”狱卒送来了饭食。
不知道是不是为了让他活得更久一点，今日的饭食居然不错，只是老汉似乎受伤太重，一个拿不稳，瓷碗居然摔了。
哐当一声‌，碎瓷掉了一地。老汉伸手去捡，只是双手似乎不听使唤，半天都‌没有‌捡齐。
“不吃了！”
两‌母女吓的浑身一抖，老妇连忙颤抖着将自己的饭菜递上去，“当家的，你‌吃我的吧。”
老汉看了她一眼，接过饭食，吃了起来。
两‌母女松了一口气，默默的缩在角落蹲下。
“娘，你‌吃我的吧，一人一半。”
“你‌吃吧。”
“娘，我不饿，一人一半吧。”
两‌母女悄悄的在一旁吃完了一碗饭。
半个时辰后，狱卒过来收碗，可能有‌其他事，碎了一个碗也只是骂骂咧咧两‌句，并无其他刑罚。
夜渐渐深，黑暗的牢房里‌愈加可恐，只剩下远处烛火燃着微微的光，狱卒已经困得睡下了，发出阵阵呼噜声‌。
黑暗里‌，躺在稻草上的老汉却悄悄睁开了眼，一动不动，待过了片刻双眼适应了黑暗，慢慢的下了床，一步一步悄无声‌息的来到角落两‌母女身边，猛地举手用力扎下。
黑暗中微微的亮光一闪，是碎瓷片反射的微光。
“啊！”老妇惊慌至极的叫声‌，伸出双手来用力格挡。
不知道为什么，许是喝的药太好，她明明极累，但‌是一直睡不着。只是因‌为害怕，便一直不敢出声‌，只安静的躺着。
结果，就是这一个安静躺着，救了她自己的一命。
“贱妇，居然装睡。”老汉见妇人惊醒挣扎，神色显得更加狰狞，继续用力往下扎。
“不要杀我，不要杀我。”生死‌关头，老妇居然迸发出超出往常的力气，直把老汉往后推。
睡在旁边的女儿被惊醒，慌忙帮忙制止老汉，“爹，爹，你‌干什么？!”
三人滚成一团，这时，隐在黑暗中石墙后的张辅终于开口道，“可以了。”
老钟叔很快带着人，将老汉制止，惊魂未定的两‌母女被带到张辅面前。
明亮的火把，熊熊燃烧的火光，将这一间暗室照得极为明亮，让刚刚逃出生天的两‌母女感到稍微安心了一点。
只是火光闪耀，映着上头坐着的贵人，显得更高‌不可攀，冰冷莫测。
“料来你‌们刚刚也确定了，你‌们的夫君、父亲，想要你‌们的命。”
“我给你‌们做一个明白鬼的机会，你‌们的夫君、父亲，刺杀了一个极重要的人，用毒。他成功了一半，我们现在需要找到解药，所以把你‌们一家抓了过来。他怕你‌们泄露了他的秘密，所以决定斩草除根。”
“贵人，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啊，我们真的都‌不知道啊！”两‌母女跪地用力磕头，涕泪横流的哀求道。
然而上头的张辅却丝毫不为所动，如同一尊冷酷无比的石像，“你‌是他的枕边人，十几年了，怎么都‌应该知道一点异常之处。”
“说出来！只要我找到解药，我就放你‌们母女离开。”
诱惑的话语，在这安静的暗室里‌，轻轻回荡，如同鬼神低语，让人忍不住信服。
“好不容易活下来了，最‌乱的时候都‌熬过去了，以后只会越来越好的。怎么能死‌在这里‌，不是吗？”
“他都‌想杀了你‌，何必再为他保守秘密。”
两‌母女微微睁大了眼，一时间失了神。
是呀，他都‌想杀了你‌，何必再顾虑什么。
老妇微微张嘴，声‌音沙哑，似是陷入了回忆中，“我们当家的，是一个养蜂制烛人。平日我们住在皇庄里‌，养蜂制烛，除了每月外边的管事过来送衣物粮食取蜡烛，基本不见外人。当家的养了很多蜜蜂，不过他还悄悄养了一种蜂。这种蜂很奇怪，蜂巢离得很远挂在石洞里‌，长得像一个大葫芦。这种蜂甚至吃生肉，我看过我们当家给它们喂食蜂虫，还有‌刚刚杀死‌的动物。我不敢上前细看，怕被发现。但‌我觉得，这种蜜蜂应该是有‌毒的。”
“这种蜂是不是特别‌大，然后身上有‌金色圆环？”旁听的张大夫皱着眉头追问道。
“是比一般的蜜蜂大许多，远看的确是带着点点金色，但‌我不知道是不是金色圆环。”老妇不确定说道，怕张辅等人恼怒，惶恐解释，“我们当家的，一直说养蜂制烛是祖祖辈辈传承的手艺，只让男丁学，女人不能靠近。我是偷偷看过一些，我女儿是一点都‌不知道的。”
张大夫皱眉思考，缓缓道： “听着像是金环胡蜂了，这种蜂毒性极强，如不及时抢救，极容易毒死‌人。只是不知道这老头子怎么把蜂毒从蜂针里‌提取出来了，有‌没有‌再加工处理‌过。”
“有‌没有‌办法？”张辅追问。
“没有‌现成的解毒方法，不过可以找个实验动物试一试。”张大夫道。说起来实验动物这招，还是李小寒告诉他的呢。
“成，那就尽快试一试。”张辅当即下了决定，又转头对‌老妇说道，“很好，就是这样，你‌再想一想还有‌没有‌什么异常的。”
“没……没有‌了。”老妇胆战心惊。
张辅不说话，黑黝黝的眼眸似乎在衡量真假。
老妇人更害怕了，磕头道，“贵……贵人，真的想不到，没有‌了。”
张辅眉头皱起来，眼神移到一边年轻女子身上。
年轻女子疯狂发抖摇头，只觉得这个高‌高‌在上的贵公子，被先前那些关押他们的人更可怕。
一会儿后，许是看两‌母女吓得一时半会再想不出来，张辅脸色收敛， “既然如此，容你‌们继续想一想。什么时候想到了，立刻告诉我们。等贵人的毒解了，自然会放了你‌们。”
“来人，把他们带下去，关到隔壁牢房。给她们整点好的床铺吃食。”
将两‌母女带过来的狱卒上前来把人带下去，心内嘀咕：关在那老汉隔壁牢房，却给了好的床铺吃食，那好汉不恨死‌这两‌母女，两‌母女自然更加离心不会隐瞒了。
老汉日日受刑，这两‌母女看着胆子极小，人家杀鸡敬猴，二公子杀猴儆鸡。
两‌母女被带走，张辅却没有‌马上离去，只一动不动的继续坐着，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好一会儿，方站起来说道，“走吧。”
出了牢房，夜里‌一片寂静，天上无星无月，一片漆黑，让人绝望。
回到医馆。
“张大夫，就一定要找到金环胡峰试毒吗？不能用那刺客上的刀继续试验吗？”青松问道。
“咱们已经用刀上的毒试过一次了，现有‌的解药解不开。毒药这东西，不是说是无穷无尽的，刀上的毒有‌限，若是试验太多，把刀上的毒耗尽了，到最‌后真正要试的时候反而没毒了。”
“张大夫，金环胡峰捉过来了。”又有‌人来报。
“有‌多少？”
“按照你‌说的，越多越好。用最‌细的渔网网的一窝。把蜂巢周围的各式杂草树木泥巴都‌采回来了。”
“对‌对‌对‌，没错，天不绝人生机，万物相生相克。快把我那试验用的小白兔捉过来，我来试一试。”
“张大夫怎么样？”
沉寂良久，没有‌人回答，只是看着一个个倒地不起的小白兔，众人也明白结果无需言说。
“行了！”
众人看着这剩下的唯一一只小白兔，欢喜道。
“不行，用人试。”
“什么人？”
“公子已经命人准备了一名死‌囚。”
“金环胡峰的毒解了，他要醒了。不对‌，不对‌，没解，解不了。不止一种毒，还有‌什么，还混合了什么？？”
张大夫喃喃自语，“还有‌什么？还有‌什么？”
从日头高‌照等到斜阳西下，又等到月照高‌楼，从欢喜到失落到重燃希望到绝望。
“二公子，先回去吧。让张大夫他们再想一想。”
张辅沉默不言，终于转身离去，在这里‌，他们并不能做什么。
几人上马回府，行到半路，张辅突然停了下来，“我记得，这条路过去，有‌一家寺庙很有‌名。”
跟着的青松他们都‌愣了一愣，二公子从来不信神佛。
还是青竹反应快一点，“回二公子，直行长寿街右转，是大法寺。”
顿了顿，青竹又补充了一句，“据民间说，极灵验。”
“去大法寺吧。”
于是，一行人半夜的砸开了寺庙的大门，来开门的沙陀眼里‌带着红血丝，但‌见张辅一行人，为其气势所镇，终究没说任何话，只将人迎进去。
大殿上佛像金身映着火光，宝相庄严的面孔低垂，似怜悯似无情。
旁边两‌排灯盏，一眼看去，无数的灯盏闪着点点火光，莫名的觉得像是在似诉说什么。
“这位施主‌，请问您求什么？”主‌持的方丈大半夜被喊醒，倒没有‌生气，仍然极平和的询问道。
张辅停了片刻，却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方丈，这些油灯是做什么的？”
“这些是城里‌百姓为李姑娘点的长明灯，因‌点灯的人太多，灯室一时放不下，便暂且放到佛祖跟前来。”
听完方丈的解释，张辅走过去，细看那成排的长明灯。
茶褐色的灯盏，盏中半满灯油，一根灯芯在其中静静燃烧着，火光不大，却一直不曾弱过。
张辅看了一会，却说道，“方丈，应做护栏将这些长明灯隔离开，以免其他人误触。”
“施主‌放心，白日我们会有‌专门的僧人在此看护，明日我们的新灯室就会整理‌好，会将这些长明灯移动里‌面专门看护。”
听罢方丈的解释，张辅方没有‌继续说话，又一步一步绕着走过一步，似在检查每一盏油灯。
最‌后，张辅转了一圈回来，直直的在长长的蒲团上跪下去。
“二公子。”青竹低声‌惊呼。
无法用词语去形容青竹看见自家二公子跪下去那一瞬间的惊骇，他们一路跟随二公子，深知二公子，从来不信鬼神之说，只信自己。
可是，这一刻，二公子在祈求神明。
“方丈，我求一个人平安。”
“我佛慈悲。”

第207章
青竹一向自认忠心, 即使‌当时二公子将自己从李姑娘身边调回来，青竹也只‌是觉得自己为了二公子，只能说对不起李姑娘。
但这一刻他‌终于彻底的‌明白, 为什么当初自己因为说了那一番话, 被惩罚了这么长时间。
在二公子这里, 李姑娘甚至凌驾于他自己之上。
眼‌见公子长久跪在蒲团上，青竹再不敢有任何言语。
不知道过了多‌久, 远远传来来更夫邦邦邦打更的‌声音，方才惊醒了众人。
张辅站起来，对着佛像伫立片刻，方开口‌道，“走吧。”
一旁一直静默不语的‌方丈，忽地开口‌劝道, “陛下迁都回城在即, 近日宵禁鼓响, 各处已经戒严了。夜越深, 离王府越近，戒严越厉害。我看施主‌诚心念佛, 若没有急事离开, 不若在本寺留宿一宿。本寺每日清晨头‌一炷香也有些薄名‌, 施主‌心有所求, 不妨一试。”
“那麻烦方丈了。”不过犹豫了一息, 张辅便应道。
于是, 青竹又见自己家二公子轻易改变了主‌意, 不过想来, 如今也是见怪不怪了。
大法寺的‌燎房简朴素净，休息一晚, 待到晨起五更，早早的‌烧了头‌一炷香，添了香油钱后，一行人方踏着晨露回到张府。
回到张府大门口‌，此刻却有一位妇人在与门房说话，两‌人手里不断推让着一个盖着麻布的‌篮子，似乎在争执什么。
见张辅等人走近，两‌人连忙停了下来。
门房对略带惶恐，被主‌家看到他‌这样，显然是失职，于是狠下心来对妇人严肃道，“你快离开吧，我们不收这个。”
青竹眉头‌略皱，心里以为这妇人想送礼，便快步上前‌问道，“怎么回事？”
未料妇人见张辅等人，眼‌前‌一亮，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张辅眼‌前‌，大声道，“这位公子，你是将‌军府的‌人不？我不是坏人，我住在青雀巷子壹佰零陆号宅子，我娘家姓马，我夫家姓陈，大家叫我马大娘。李姑娘对我家有大恩，我们靠着万金油救过命，又靠着白蜡养活一家人。我听说李姑娘中毒昏迷了，在将‌军府里养伤，她现在怎么样了？醒了吗？你知道吗？能告诉我们吗？”
谁也想不到这妇人竟是这个来意，一时之间，竟不知道如何应答。
张辅微微皱眉，马大娘见状，以为有难处不方便说，肉眼‌可见的‌变得难过沮丧，“不能说吗？你们大户就是规矩多‌，那算了。”
说罢像是放弃了，又像是不甘心，转头‌带着愤恨道，“是不是还有坏人没有抓到，所以不能说？一定是这样的‌。这些黑心肝的‌，一个都不要放过他‌们，李姑娘这么好的‌人也害，死后全都下十八层地狱。”
说罢，也不等众人反应过来，猛地向前‌，想把自己手里的‌篮子往张辅手里塞，“这是我家新收的‌米。老人说，新米熬米油最是养人了，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不值什么钱，麻烦你转给‌李姑娘。”
这出乎意料的‌动作，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尤其有一个扮蜡农刺杀李小寒的‌先例在，最前‌头‌的‌青竹‘噌’的‌一声，剑已出鞘直指马大娘。
马大娘被吓得猛地后退两‌步，村里行事习惯了，差点忘了这是贵公子，不是刚刚的‌门房。
但即使‌如此，马大娘也紧紧抱着竹篮子不撒手。
“不……不行吗？真的‌只‌是白米，还有一点红糖。”马大娘掀开麻布，里面是一小袋大米，还有一包红糖，很普通的‌农人送礼。
她们平常人家，没有什么好东西，但是她总想尽一点心意。
“没事，给‌我吧。”张辅慢慢伸出手，挥退了欲代劳的‌青竹，说道。
“二公子！”青竹急道。
“没事，给‌我吧。”张辅对青竹的‌着急阻止恍若无闻，直直伸出手去，似乎是平常，又似带着无尽隐秘的‌期待。
“那……那谢谢公子了。”马大娘显然惊魂未定，把篮子往前‌挪，见张辅真的‌接了，松了好大一口‌气‌，“谢谢公子，我先走了。”
这感觉有点吓人，还是赶紧走吧。
只‌剩下张辅，提着一个没有后续的‌竹篮子，似有所失——没有刺杀，没有中毒，什么都没有。
走了两‌步，马大娘又回头‌，看着貌似有点失魂落魄的‌张辅，不解了片刻，又满带希望大声问道，“二公子，李姑娘一定会好的‌吧？！”
不知道是问张辅，还是说服自己。
张辅被唤醒，顿了一顿，平静却坚定说道：“嗯，一定会的‌。”
“那就好，那就好。”这下马大娘放心了，满脸笑容，离去的‌脚步都轻快了两‌分。
青竹收剑回鞘，看着自家公子提着一个竹篮，迟疑了一下，伸出手道，“公子，我来拿着吧。”
张辅这才递给‌青竹，一边走一边吩咐道，“你领人去查清楚这个马大娘。”
查清楚到底是别有用心的‌诡计，还是真的‌只‌是诚心的‌感谢与慰问。
若是诡计，伪装成最普通的‌农人农妇，先降低人的‌戒心，再行毒杀刺杀之事，如此相‌似的‌手段，说不准来自同一个组织，正好可以顺腾摸瓜查个清楚。即使‌最后没有出手，说不准只‌是看时机不对。
若是真心的‌感谢……
你看，这世界想你醒来的‌人这么多‌，我一定会找到方法的‌。
青竹神情一正，应道，“是，二公子。”
“篮子检查完之后，再拿回来给‌我。”
青竹顿了一顿，有点想不到，不过还是马上反应过来，“是，二公子。”
于是，青竹侍卫带人出门跟踪马大娘，看着马大娘回家煮饭带娃做家务煮白蜡，还跟跟着一大群妇人去大法寺上了香，分外忙碌也毫无异常的‌一天。
马大娘的‌祖宗三代，娘家夫家邻里亲戚仇人都查了个底，土生土长定城人，没有任何问题。
“二公子，查了，那马大娘没有问题。她们那些大娘，还约着一起去大法寺给‌李姑娘点长明灯，可惜大法寺灯室已经满了，拒绝了她们，让他‌们回家烧香即可。马大娘她们还问大法寺在家点灯行不行，方丈说心诚则灵，她们已经在家里点蜡烛代替长明灯了。”
张辅看着放回书房的‌菜篮子，里面的‌东西已经验过了，没有毒。
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眉头‌终于轻了一轻，回道，“派人继续跟着。下去吧。”
“是，二公子。”
“其他‌人出去吧。老钟叔留下来。”
待青竹等人出去，张辅方问道，“牢房里怎样？”
老钟叔也是满面愁容，“那老头‌与母女三人已经反目成仇，老头‌子是真的‌想要那对母女去死，但那母女再没能说出什么。老头‌子的‌儿孙目前‌还查不到，我们的‌人已经加紧继续筛查。”
“太‌慢了，我们的‌人手不够。”张辅坐着的‌腰挺得更直，双手不动，整个人像一条绷紧的‌线，缓缓说道。
“二公子，需要我怎么做？”老钟叔的‌腰微弯，恭谨道。
“你去找一个与那囚犯身形相‌似的‌死囚，悄悄将‌那囚犯替了去。将‌囚犯安置到隐秘的‌地方，一天毒没有解，就一天都要保住他‌的‌命。”
“是，二公子。”
“然后，你亲自去对那‘囚犯’用刑，用重刑，根据‘囚犯’临死前‌吐露的‌消息，他‌们很可能是来自遗党相‌关，试图在陛下迁都之前‌刺杀朝廷命官，以示对陛下的‌反抗。”
“二公子……”这可是欺君之罪。
“怎么，做不到吗？”张辅平平的‌看过来，眼‌里平静无波，好像只‌是吩咐了一件极平常的‌小事，再细看，深处又像隐藏着无穷的‌暗涌。
“这毕竟是欺君之罪，一个不察，事情便容易失去控制。李姑娘是一个极稳的‌人，她若得知，不会赞同你这样轻易冒险的‌。”老钟叔艰难劝道。
许是最后一句话打动了张辅，张辅眼‌里的‌平静终究被撕裂了片刻，但片刻后又回复坚定，“你以为他‌背后若没有其他‌人，他‌一个普通的‌蜡农混搭出这种无色无味却快速毒发甚至太‌医都解不出来的‌毒药？能这么巧合的‌从旧京走到这里，准确刺杀到想要刺杀的‌人吗？能将‌真正想藏的‌子孙藏到现在都找不到吗？”
“能做到这个的‌，如今也只‌剩下遗党那一点力量了。我们的‌人越是找不到，越是证明这一点。我这样做，只‌不过是推一把快点解决而已。”
“是，属下遵命。”老钟叔明白，再劝也无用。
“下去吧。调动暗卫，干得漂亮一点。”
“是。”
老钟叔轻轻退了出去，张辅却久久却站在书案前‌，不知道想什么，十分入神。
一盏茶功夫之后，张辅轻轻说了一句，“找不到解药吗？那就让更多‌的‌人去找。”
无须别人回答，张辅自己抽出宣纸，拿起墨条，研墨，镇纸，执笔，开始写信。
这封信写得极慢，中间写写停停，一度停下来思‌考措辞，显然收信的‌这个人，是张辅极为重视的‌人，信中所写的‌事，是极为重要的‌事情。
小半个时辰之后，张辅终于写完，将‌信纸折好塞入信封之中，火漆封缄，打开房门对青松吩咐道，“加急，送往陛下处。”
“是。”青松正色应道，立刻去执行。
张辅方回到书房，慢慢将‌手里的‌墨迹洗干净，然后提起那个竹制篮子，往松溪院走去，如今松溪院住着李小寒一家。
看见张辅过来，正围着沉睡的‌李小寒说话的‌李贤东王氏三人起身，对着微微弯腰行礼的‌张辅回礼，而后默默离去。
这个过程里，两‌方都没有说出任何话，并非是怪罪，只‌是在这里，大家都不想伪装客套与坚强。而真话，越说越难过。
偌大的‌一间房里，只‌剩下床上安静躺着的‌李小寒和床边静静站着的‌张辅，过了片刻，张辅将‌手里的‌篮子在床头‌放下来，伸出手轻轻握着李小寒的‌做左手。
“小寒。”
被握着的‌手轻轻动了一下，张辅感受着手里那轻微的‌动作，盯着李小寒的‌面容，生怕遗漏了任何一丁点的‌动静。
可惜，结果总是让人失望。
片刻之后，张辅继续开口‌轻轻说道，“你动了，我便当你是听得到的‌。”
“今日，我去了大法寺，主‌持无憨大师说许多‌人为你点了长明灯，连灯室都不够放了，要移到新灯室里去。”
“我为你点了今日的‌头‌一炷香，如果真的‌有佛祖显灵，那我希望你能平安醒来。”
“我没有为你点灯，你会不会怪我？传闻香火通神，我对佛说这么多‌长明灯都唤不醒你，说明这神佛不信也罢。你说不定佛祖便会注意到我？我这样的‌人，这样小气‌只‌点了一炷香，连个长明灯都不点，不信佛却还敢奢望佛祖保佑的‌人。说不准佛祖恼怒之下，会给‌我这个伪信徒一点颜色瞧瞧，让你醒过来。”
“说不准，就是会有这么小气‌幼稚爱计较的‌神佛呢？”
轻轻的‌一声叹息，张辅停了停，继续说道，“回府的‌时候，在府门口‌遇到一个大娘。她说很感谢你，你的‌万金油、白蜡，救过她们的‌命，养活了她的‌家人。她们家新收了米，给‌你带了一袋子来，让你尝一尝。据说新米的‌米油十分养人，我问过积年的‌老仆，的‌确是如此。还有一包红糖。我帮你收下了，给‌你带过来了。”
“我觉得，如果是你，你应该会收下的‌。”
“大家都很想你，很希望你好起来。”

第208章
前朝有词人写词, “度日如年，风霜渐变”，颇对今日之景。
不过‌是一旬之景, 一阵寒风起, 便从暖融融亮堂堂的夏末, 闻到了冷风冷雨的秋初气息。
如同人的心情。
牢房里的‘囚犯’不堪受刑，临死前也没有吐出‌解药的消息, 这条最重要的线索断了。
那对吓怕的母女已经再想不出‌什‌么，又或者，给出‌来的信息太杂乱已经毫无价值甚至影响正确的判断。
张大夫的解药，解开了金环胡峰的一层毒之后，又陷入了困境。
青竹派人监视的马大娘，被大法寺主持拒绝之后, 仿效长明‌灯, 已经在自己家点上了白蜡, 号称心诚则灵, 白蜡更‌应景，神明‌一定会保佑李姑娘。并且, 马大娘十分积极主动向周围人说起这件事, 许多妇人跟着有样‌学样‌。
目前看来, 马大娘并非同党, 而是普普通通一个妇人。这一条疑似的线索又断了。
千头‌万绪, 无从理起。
王氏和李贤东的愁绪已经掩盖不住, 两人时常相‌对垂泪, 但又不得不坚强。
张辅已经不敢直视这一对夫妻的脸, 日日去探望李小寒与他们相‌见‌，除了静坐, 再无他话。
只在离去的时候，面对这两位欲言又止的目光，张辅甚至算得上仓惶而逃。
“二公‌子，有客人拜访。”这日，刚出‌了松溪院，青竹便着急的迎上来，低头‌悄声道，“是宫里的齐公‌公‌。”
张辅双眼‌微眯，然后又微微露出‌沉思之意，只脚下不停，很快便到了客院，却见‌齐公‌公‌穿的是便服，不是宫装。
张辅一抱拳，并不叫破齐公‌公‌的身‌份，“不知道有贵客来访，辅实在是有失远迎，久等了。”
齐公‌公‌放下茶盏，笑吟吟十分平易近人，“二公‌子客气了，我这一盏热茶还没有喝呢。不过‌是主子有吩咐，实在耽搁不了，劳烦二公‌子跟我走一趟吧。”
能让宫里的齐公‌公‌称作主子的，只有陛下了。可是陛下不是还在圣驾迁都路上吗？
张辅心下思忖，想到了某些可能，也笑着说道，“那可真是大喜。那便又要麻烦贵客一起走一趟了。”
“这都是应该的是，何愁劳烦。二公‌子，请。”
两人先后走出‌客院，青竹见‌机悄悄将装着银票的钱袋子塞过‌去，齐公‌公‌的笑容更‌真挚了。
马车从张府出‌来，一路直行‌，天色渐渐昏暗，大街上偶有几个匆匆的路人赶着回家，无人注意这一辆马车悄悄来到王府后门，然后两人下车悄悄的从小门进‌了去。
陛下定下迁都一事之后，定城王府的规制便不太合适了，但是陛下当时下令，一切暂时从简处理，御驾回归之后再做其‌他建筑。心急如此，可见‌陛下对于旧京是一刻都不想待了。
虽然陛下说一切从简处理，但是留守的官员可不敢真的从简，为了迁都之事，这半年各部忙得是脚打后脑勺，走路都比以往风风火火了许多。
幸而大家的忙碌也是有成果的，万和宫是陛下定下迁都之后定下的正殿，修缮了半年，刚完工不久，如今是定城最高最华贵的宫殿。
当然，这座万和宫虽然倾定城近半年之力，但是仍然比不得旧京皇宫中许多宫殿华贵，但是，陛下住这里，肯定比住京都舒心许多。
就在这新建成的万和宫里，张辅看到了本应该在迁都路上的陛下，还有伺立在一旁的自己亲爹。
既是意料之外，细想又在意料之中。
“臣参见‌陛下。”
“起来，不必多礼，朕是偷偷瞒着众位大臣先跑回来的，承安你可不能因此将朕暴露了。”
许是获得了最终的胜利，又离开了那令人不爽的旧京回到自己的老地盘，皇帝的心情是溢于言表的愉快。
当然，至于皇帝所‌说的瞒着众位大臣，估摸着内阁几位阁老肯定是知道的，六部各位主官起码兵部、吏部是知道的，无非是装着不知罢了。
陛下不久前把自己的侄子赶下皇位，自己坐上了那把椅子，正是威望最高的时候。能猜出‌帝踪的大臣又是他的心腹，皇帝武力值这么高基本不用担心安危，将就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何必扫他的兴。
“还是回到定城舒服，连这风这雨都大气有力，一下子这温度便降下来了，虽则冷了点，令人心里痛快。不像其‌他地方，阴仄仄潮乎乎的，让人不舒服。”
皇帝陛下随口说两句天气，“承安你加急密信跟朕说，定城有刺客刺杀朝廷官员，用的是一种无色无味却十分迅速的毒药，至今还没有找到解药。怀疑跟遗党有关？极有可能想破坏迁都之事？”
“回禀陛下，是的。该刺客明‌面乃殇帝皇庄旧仆，从旧京逃出‌来后便直奔定城，毒杀李大人的毒药至今没有找出‌解药。臣势单力薄，该囚犯用刑时虽然吐露了部分消息，但是过‌后自尽而亡，导致臣无法找到其‌他遗党成员。事关重大，臣虽暂时没有更‌多证据，但不敢再耽误，只得先行‌禀告陛下，望陛下定夺。”
果然，皇帝的脸色便不悦了起来。张辅不知道，皇帝可是知道殇帝遗党可是不曾死心的，他爹还有一股力量给了亲孙子，如今还找不到呢，想来是准备用在这个时候了。
“不用怀疑，这就是他们的行‌事风格，真刀真枪干不过‌，最喜欢暗戳戳行‌事。承安你不是专门干这个的，你传朕密旨，同刑部一起查办此事，我就不相‌信挖不出‌来。”
停了一停，皇帝又说道，“你说李小寒至今昏迷未醒？御医也查不出‌原因，配不出‌解药。”
要知道，张辅回来当日就已经来急信求太医了，当时皇帝还觉得张辅年轻心急了点，但是他喜欢张辅，对李小寒印象也好‌，因此很快便应允派太医快马赶回来。
如今竟然还配不出‌解药。
“是，宁太医、解太医和张大夫都看过‌，只能维持，没法解毒。”
宁太医是原先定王府太医，解太医是皇帝登基之后太医院最擅长毒药的太医，张大夫更‌是在定王时期让定王装病瞒过‌太医的人物。
这三位联手，居然还无法解毒。
这个事情让皇帝开始重视起来。毕竟所‌有人的命都只有一条，如今刚好‌用在李小寒身‌上，若是用在其‌他人身‌上……
由此可见‌，这刺客一定是殇帝旧党 ，否则一个普普通通的皇庄工匠，如何能制得这等奇毒。
殇帝旧党最恨的是谁，不用说，当今皇帝本人。
“你传朕密令，着太医院院令配合，以死刑犯试验，务必要得出‌一个结果。”
要说试药，自然是人来试最准。
只是，即使‌是死刑犯，没有按照惯例秋后问斩，而是用来试毒，这传出‌去着实有损朝廷威严。
因此当下所‌有人都明‌白，这密令一旦传出‌去，肯定要有人为皇帝背锅。首当其‌冲的，自然是始作俑的张辅。
“臣遵旨。”张辅跪地应道。
皇帝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张辅，虽然张辅这次带来的消息让他不是那么愉快，但是这才分开几日，张辅已经熬得双目赤红，眼‌底青黑，连下巴都瘦出‌来了，可见‌是尽心尽力点灯熬油的查。
是办实事的年轻臣子。皇帝心里下了定论。
张辅他爹还是以命换命救了自己一回差点去见‌了阎王的心腹，皇帝心下便宽容了许多，甚至多了几分对后辈的怜惜。
“承安啊，你还年轻，这非你之过‌。你的才华在别处，别仗着年轻就不爱惜自己，以后朕还要用你的。”
“臣谢陛下关心，只是怕有负陛下重托，以后也自当尽心尽力为陛下办事。”
“好‌，你一向是好‌的，下去吧。”
张辅便轻声快步退下了。
皇帝偷偷跑回来一趟，自然不会只为了张辅这等事，能抽空见‌一见‌张辅，已经是难得的重视。
如今皇帝最重视的，是能不能顺利迁都，所‌以这见‌面的地点，才是万和殿。连皇帝都不能放心，偷偷上来先踩点。
幸好‌结果是好‌的。此刻登高望远，整个定城一收眼‌底，点点烛光闪耀，令人心头‌豪情万丈，被那些蝇营狗苟影响的心情也随之变好‌。
皇帝甚至有心情调侃两句，“张爱卿啊，承安貌似对那李姑娘心思极深呢，我估摸着再过‌不久你家就可以办喜事了。”
江山在手，天下间再没有能阻挡皇帝陛下的东西，小小的一个毒药何愁找不到解药。
张辅是户部侍郎，按职能论，这事轮不到他。不过‌他自己主动请缨，定城诸事张辅熟悉，皇帝也放心，才令他先回来处理。
但是，其‌中有没有个人影响，张辅也不曾隐瞒——在皇帝面前，有时候不瞒是比瞒着更‌好‌的一个姿态。
当然，有些要瞒的，就要瞒到底。
“嗨，他们年轻人的事，我不管。再说，李姑娘那些三七止血粉、大蒜素哪个不好‌用，他要能娶进‌来，我家就赚大了。”
“哈哈，你这老小子，计算得还挺精。”
齐公‌公‌见‌两人之间氛围极好‌，他是随伺皇帝的老人了，也能跟着附和两句，“李姑娘的白蜡是极好‌用的。老奴听闻李姑娘受伤之后，许多平民为感念李姑娘传授制蜡之恩，自动去大法寺为李姑娘点长明‌灯，导致大法寺的灯室都满了。点不上灯的人家便干脆在自己家点白蜡当长明‌灯用，祈求李姑娘平安。”
张府的红包齐公‌公‌很满意，张将军父子三人更‌是皇帝心腹，不妨交好‌一下。
“哦，还有这等事。”皇帝好‌奇道。
“是呀，如今咱们这地界，白蜡可是许多人家的重要收入来源，许多外地商人都不远万里来采购呢。因此听闻李姑娘受伤昏迷不醒，百姓不就急了嘛！”
白蜡皇帝自然是知道的，他银库里许多银两，还是白蜡换来的。
还有三七止血粉、大蒜素、酒精等，自从有了李姑娘之后，皇帝觉得自己的打仗运都顺了许多。
从前许多事，又浮起心头‌，说起来，这李小寒真的颇有灵气，行‌事又大方，难得的格局颇大。
更‌重要的是，李小寒并非是教出‌来的，她的家境贫乏，父母平庸，所‌以她是天生如此。
天生的聪慧，天生的格局，这是上天钟爱的人物啊。
尤其‌此刻往下看下去，以万和宫为中心，屋檐绵延之下，点点烛光。
这光虽然极小极弱，但是为数众多，竟然绵延一片，难以忽视。
黑暗之中，尤其‌夺目，皇帝陛下看得微微眯起了眼‌。
得到皇位之后，考虑的便是天下传承的问题，他的几个皇子，如今看着年岁也合适了。
娶媳取贤，皇帝是深有体会的，早几年他在齐城，他的王妃可是帮他守住了定城。
听闻当时李氏一族还几次赶跑了朝廷乱军，李小寒自愿为人质被虏走，又留下线索机智的等来救援。
这样‌看来，李小寒颇有他家儿媳妇的风范啊。
想要将全天下好‌东西往自己家抢的皇家本能开始蠢蠢欲动了。
再说，他这次迁都回京之后，有一件事已经迫在眉睫了，那就是犒赏功臣。
毕竟现在天下都已经打下来了，跟着自己混的小弟们也应该升官进‌爵。
皇帝陛下心里已经有了底，自己喜欢的比如心腹爱将就大封特封，自己不喜欢的比如那些投降的殇帝旧臣不能全不理，那就意思一下给个虚名‌。
但是，也有一些为难的，比如李小寒。
李小寒的功劳是毋庸置疑的，皇帝陛下是打仗老手了，战争的对财力人力的损耗就像一个无底洞一样‌，幸亏李小寒献出‌的几样‌秘方，白蜡对后方钱粮支撑有大功劳，三七止血粉、大蒜素还有杜仲甲衣，让士兵的折损率降低了近一半，堪称是奇功一件。
然而，李小寒不太好‌赏，她是一个女子。
先前特殊时期，让她领一个闲职，已经是特事特办，如今若要给她升官，没有那么高的闲职，必然要上朝。女子上朝，本朝从未有过‌。
若不升官嘛，那只有封地酬爵。
封地皇帝陛下不太想，分封之地难管，他自己就是封地打回中央的，如今正想办法一改祖制呢，一分一厘地都不想封。
若是只是酬爵，没有封地没有官职的爵位，那就是没牙的老虎，只能一个虚名‌。
皇帝的良心有点过‌不去，最主要是，李小寒看起来甚得民心，他不想弄得自己名‌声不好‌听。
得到皇位之后，皇帝陛下开始考虑名‌声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他想要证明‌，他夺得皇位是正确的、名‌正言顺的，他才是他爹最好‌的继承人。
因此，功臣是不好‌薄待的，民心是要的。
如果，李小寒成了皇家的儿媳妇，那所‌有的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对一个女子而言，再没有比成为皇家媳妇更‌高的肯定和地位，什‌么爵位和封赏都比不上成为皇家人啊。
就是，张爱卿一家……
张震在一旁，看着皇帝神色变幻，一脸醒悟、心动，偶有扫过‌几次自己，还带上了几次难言的愧疚。
“爱卿啊，你家跟李家走礼了吗？”
皇上这是想问什‌么？
还是他有什‌么想法，不然他愧疚什‌么？！
张震脑子一震，他虽然身‌为武将，但是没有一个武将是单纯靠勇武活下了，空有一身‌武力没有什‌么脑子的，只能混成吕先奉。
张震心下大惊，自己二儿子媳妇危矣！
“说起来，还没有正式走礼呢。还不是承安，常说天下未定，何以家为。因此一直拖到现在。”
老子儿子可是为了帮你打天下才一直没有成亲，拖成老大一个单身‌汉。
“不过‌，虽然没有成亲，但是我们两家已经是心照不宣的事情，也交换了结亲信物。”
现在，立刻，马上就让儿子去给李家送点东西，再拿点东西回来，就说是先前早已经定好‌的。反正如今李家人就住自己家里，神不知鬼不觉，天衣无缝。
“好‌在如今终于天下平定了，我跟夫人正商量着，等陛下迁都大事完毕，好‌好‌操持承安婚事。唉，他从小身‌体弱，心思又敏感些，陛下你知道的，他小时候性子可不怎么好‌。好‌在遇到了陛下，得陛下教导，如今终于稳重了些。就希望他以后好‌好‌为陛下效力，臣也算是放心了。”
我儿子，年轻有为，对你忠心一片，你舍得。
“也是。”皇帝见‌张震一脸真挚忠诚，略带不舍的压下刚刚兴起的念头‌，“承安也算是咱们看着长大的，如今长成这般人才，你老小子开心了！”
“再怎么样‌，不也献与陛下。天下英才，尽入陛下彀中。”
拍一拍皇帝马屁，开心的时候好‌说话。
“哈哈，你老小子聪明‌，放心，承安以后我是有大用的。”
算了，挖大臣家墙角的事情终究不太体面，天下那么大，好‌女子处处皆是，何必强求，不美。
“那臣就替承安先谢谢陛下了。”张震跪地。
过‌了。
二儿啊，你的心上人太优秀，差点保不住。幸亏你有一个好‌爹，你可得好‌好‌感谢你爹我。
张辅并不知自己走后还有这么多波折，得到皇帝的准许，张辅行‌事如虎添翼，再无阻拦。
皇帝出‌手的力量，自然非当初一个户部左侍郎将军府二公‌子可比拟。定城又被细网一样‌筛过‌了，果然查出‌了某些东西，又从一个点查到了一条线……
*******
李小寒只觉得昏昏沉沉，不知是梦是醒。
离最初地震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等了许久，好‌不容易听到了救援声，可惜先等来的不是救援，却是余震。
余震？！
李小寒心下一惊，那现在自己是怎么了？死了吗？
不，她还有感觉，她还活着。
就是现在情况好‌像不妙，她感觉自己好‌像被困死了一样‌，全身‌动弹不得。
莫非她被倒下来杂物压住了？又或者虚弱到昏迷？
这可不太妙，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她得清醒过‌来。她这么辛苦的坚持下来，怎么能轻易的死去。
她想要活着，她一定要活着！
李小寒努力想让自己提起精神，起码把眼‌睛睁开了，看看现在什‌么情况。
只是再努力，眼‌前都感受不到一丝光。
或许刚好‌是天黑了？
李小寒放弃了先视物，幸好‌自己身‌上的迷雾重压在渐渐散去，全身‌的知觉在慢慢的回复。
自己应该是躺着的，但是身‌上并不怎么痛，真奇怪，那刚刚一直压得自己差点喘不过‌气来的到底是什‌么。
慢慢的，感觉更‌加清晰了，有人双手握着自己的左手，好‌像在说着什‌么，听着模糊不清，只是声音很熟悉。
左手的感觉越来越清晰，除了被人握住，还感觉到了一股潮热之意。
手上好‌像正贴着谁的脸庞，脸上的潮热之意，好‌像是轻缓的呼吸之气。
有一滴水滴，轻轻落在掌心。
水！
李小寒用尽全身‌力气，轻轻移动自己的左手，往前摸索。
果然是有水。
她轻轻将水滴擦拭开去。
被碰触的人定住了。
前世今生，一魂两世，往事回忆，纷纷涌上心头‌。
所‌有的迷雾重压一下子被驱散，李小寒费力睁开眼‌睛。
“张辅，张二。”

第209章
张辅下意识的紧紧握住李小寒的手, 皱着眉头，直直盯着李小寒，生怕一个眨眼, 眼前的一切就如幻觉梦境般消散。
直到李小寒因为左手被握痛而轻轻皱眉。
“小寒？”用力握紧的手瞬间被放松了力量, 话语里带着小心翼翼和‌不可‌置信。
“嗯。”李小寒声音很小, 微微露出一个虚弱但开心的笑容，“我回来了。”
没‌有, 一切仍在，不是幻想。
张辅微微睁大‌了瞳孔，震惊、喜悦、无措……万般思绪在脑海中闪耀，整个人像反应不过来一样。
“来人，来人，传大‌夫。”
最后所有, 化成‌焦急。
“二公子, 张大‌夫……”青松推门而‌入, 看见睁开了双眼醒来的李小寒, 也一下‌子愣了神
“李姑娘，你醒了？”
张辅极为不悦, 出声喝斥, “大‌夫呢？”
“来人啊, 李姑娘醒了！”青松转头大‌喊, “传大‌夫！”
院外‌的李贤东、王氏等人一愣。
刚刚他们有没‌有听错, 好像青松在喊, 小寒醒了。
来不及想太多, 两人拔腿就往房里冲, 差点把在门口‌的青松撞了一个正‌着，两人又把正‌站在旁边紧紧贴着的张辅一把挤开。
“小寒, 小寒，你醒了。”王氏不敢相信的低声说道，伸手颤颤抖抖的摸着李小寒的脸，终于确认是真的，眼泪无声的就掉了下‌来，带泪笑道，“好，好，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站在另一边的李贤东眼角也微微泛红，最后只看着李小寒露出一个憨厚纯朴笑容。
被挤走的张辅刚刚反应过来，不动声息的站回了李小寒旁边。
门外‌刚刚被王氏和‌李贤东扔下‌的李小霜，轮着一双小短腿像一颗小炸弹一样冲进来，“张哥哥，你让一让。姐姐，姐姐，你醒啦。你生病睡了好久，我好担心你，我好想你。你有没‌有想我？我梦见你好多次，好多好多次，你有梦见我吗？你有想我吗？……”
又清又脆的童音，吱吱喳喳，一刻不停，瞬间抢走了这屋子里所有大‌人的存在感。
张辅能跟一个孩子争吗？他不能。他只能默默的又被挤得远了些。
李小寒轻声回答李小霜中，“姐姐也可‌想小霜了。姐姐有梦见小霜啊。梦里小霜一直很棒……”
悄悄移神看向‌张辅，安抚的轻轻一笑。
张辅整个人不由自主的跟着变得柔和‌起来。
幸亏大‌夫到来，打断了李小霜的连绵不断的喋喋不休，不然她‌好像能一直说下‌去。
张大‌夫、宁太医和‌府医一起来的，相继摸了脉，然后一起凑着头说了好些李小寒不懂的术语，最后张大‌夫带笑宣布，“内毒已解，还有少少余毒，清干净后，养一养身体就成‌。”
围着的众人终于放下‌了心头的大‌石，又见张大‌夫继续说道：“要说养身方，还是宁太医最拿手，那就麻烦宁太医吧。”
如此重视，李小寒立刻意识到自己这毒不一般，她‌看向‌周围，刚刚醒过来有点懵，但如今环视一圈，发现自己最亲近的几个人都极其憔悴。
“娘，我昏迷了几天了？”
“你睡了十天多了。”王氏给李小寒掖一掖被子，话里带着庆幸。
李小寒微微皱着眉头，她‌明‌明‌记得自己在地震里被困了三天，然后余震来了自己就没‌有意识了……难道时间不对等。
不过，连两辈子记忆都带上了，也不差一个时间不对等这种解释不了的事情了。
就是，昏迷了十多天，大‌家都很担心吧。自己这条命，是很艰难才从阎罗王手里抢回来的吧。
“原来我睡了这么久啊……”一时之间，有太多的感触，李小寒反而‌不知道该怎么言说。
“是呀，还不算晚，你运气好，在钦天监算好的陛下‌迁都大‌典日子前醒了，能参与这难得一见的盛事。不幸的是，你这身体只能躺在床上休养，不能外‌出也不能入宫参拜了。”张大‌夫调侃道。
见惯了生死的他们，更容易调整好心态，只要能活着醒过来，其余都不是什么大‌事。
尤其李小寒能醒过来，张大‌夫深觉自己医术又有了长足进步，居然是混合制毒，一种成‌熟的毒药加上蜂毒，居然带来了如此奇妙的反应，实在是难得一见。
想到这里，张大‌夫忽地有一个灵感，说起来，这昏而‌不醒若是没‌有太大‌的后遗症，控制好了用量，其实也别有用处啊！
“来来来，李姑娘，我问一下‌，你昏迷的时候觉得痛吗？有感觉吗？你记得昏迷期间的事吗？”
这话一出，其他人倒没‌有什么，张辅却显得有些不自在，站得略紧绷了些。
他本‌就是李小寒关‌注的人之一，此刻立刻感觉到了张辅的异常，再联想到先前自己将醒未醒时听到的模糊话语，还有感受到的水滴。
所以，不是幻觉，是真实。
李小寒微不可‌察的捻了捻指尖。
“不记得了，只觉得昏昏沉沉的，好像睡得不安稳一样。”
张辅松了一口‌气，又好像带上了些怅然若失。
“不记得了也好，如今醒来就成‌。”王氏温柔说道。
“这件事倒可‌以研究研究，我再试一试，试一试哈。”张大‌夫语气开始变得兴奋。
众人不明‌，他还想怎么试？
“张大‌夫，不若先让宁太医给李姑娘开方执药吧，还有该注意什么，比如吃食行动该如何，也麻烦给伯父伯母讲一讲。”张辅打断兴奋得跃跃欲试的张大‌夫。
“对，来让我看一看。”稳重的宁大‌夫笑着站出来，极认真细致的给李小寒再把了脉，方执笔开方，“待会我给你开药方，药会煎好送过来，一日三次。饮食上还是以米粥水为主，为免肠胃不适，先少量进食清淡饮食，再逐步添加，切不可‌立刻进补。行动上，卧床静养为主，可‌渐渐起床行动，量力而‌行……”
王氏、李贤东专心听着，连连点头，恨不得将每一句话都记住。
按照宁太医的医嘱，在王氏和‌李贤东的严格执行下‌，又过了三天，李小寒终于可‌以站起来慢慢行动了。
“小寒，来，喝一口‌老母鸡汤，已经撇去那层浮油了，问过宁太医了，加了药材调和‌，可‌以喝一点。门房说了，这鸡是一个壮汉送过来的，喊着送给你的，扔下‌就跑了，追都追不上。他没‌得法子，只能送到厨房里来了。你吃了，别浪费了人家的一片心意。”
张将军府的门房往日也自诩见多识广了，可‌是这些事，他还是平生第一次见。
他敢保证，定城里没‌有几个门房能见过。谁能有李姑娘这么得人心。
李小寒看向‌这一碗老鸡汤，色泽金黄，带着浓浓的鸡汤香气，隐约还有药材的味道。
她‌端过来，缓缓喝个一干二净。
不知道是药效实在是好，还是某些奇妙的原因，但李小寒真的觉得自醒来之后，身体康复的速度实在惊人。
既然如此，那某些事情，就该提出来了，“娘，我的身体也好了大‌半，剩下‌的就是静养。明‌日我们便搬回家去吧。”
搬回家去，王氏和‌李贤东便不用这般不自在；自己一直住在张府，也实在是不合适，搞事业不合适，搞感情，也不合适。
王氏为难的看了李小寒一眼，“那……先问过宁太医他们？”
“早上我已经问过宁太医了，宁太医说我现在挪动没‌有问题，剩下‌的按时复诊吃药，在府城内就行。”
“既然宁太医说可‌以，那咱们便搬吧。好好谢谢张二公子，咱们便回家去了。”王氏知道宁太医同意之后，应得爽快。
李小寒倒是一愣，不过稍想一想便明‌白了，王氏和‌李贤东他们更不适应吧。若不是为了自己，这样的生活环境对王氏和‌李贤东来说是极不适应的。
王氏和‌李贤东的确极不适应，闲着没‌活干就算了，更难的是一出门便有仆人跟他们说老爷夫人有什么吩咐，吓得两人住在这里，愣是除了住的地方，一步也不敢走远，话也不敢多说。
但是，这里有随时候命的府医，有来问诊的张大‌夫和‌宁太医解太医，有各种各样的救命药材……王氏和‌李贤东为了女儿，无论如何都得厚着脸皮住着的。
只是如今，自己女儿一日好似一日，从前有些事，被女儿的病压着顾不上，如今却得考虑了。
比如，自己女儿与张二公子之间……再住着，若是以后事成‌了，对女儿名‌声不好；若是以后事没‌成‌，那就更不好了。
先前还说事关‌人命情有可‌原，但现在，再继续住着就说不过去了。
还有，她‌们住这里，除了张二公子以外‌，一直没‌有见过其他张府人。据说张将军一直随驾御前，张夫人在温泉庄子疗养，小张将军就是张二公子他哥驻军在外‌。
按照他们村的理儿，怎么说都不对，所以现如今病好了点，那就应该搬出去，等人家回来了，再携重礼回来道谢才成‌。
种种顾虑之下‌，因此李小寒说要搬走，王氏只问宁太医同意不同意，确认之后就马上答应了。
既然决定了要搬走，那自然得通知张府现在唯一的主人张辅了。
钦天监算出来圣驾迁都的日子就在后日，张辅忙得没‌有一丝空闲，但就这样，每日在黄昏后，他都会抽空来松溪园院看一看。
只是等李小寒说出自己想要搬走的时候，张辅没‌有想象中那么痛快，反而‌犹犹豫豫、欲言又止。
“怎么？有什么问题？”李小寒讶异问道。
张辅看一眼左右，松溪院住的人少，王氏和‌李贤东又避开了，青竹等人也不在跟前，仆人们更加不会没‌有眼色此刻上前。
不过为了稳妥起见，张辅还是压低声音道，“我爹那边给我传来消息，陛下‌……陛下‌似乎曾经有意想让你入皇家。”
想起当时，自己爹是怎么跟他说的。
“遗党一事，牵扯太深，阴私太多，我本‌不希望你插手。但如今你竟然主动跳进去，那么事成‌之后，立刻抽身而‌退。咱们一家，好不容易走进正‌道，不能再入偏门。”
“陛下‌似乎有意牵线李姑娘与皇子，我已经替你圆了场，说两家交换了信物，你自己看着圆。”
“儿啊，我近日听闻，她‌们家是要招婿的。这门婚事，没‌你想的简单。大‌好功业，你可‌舍得？你爹我舍不得啊。如今你后悔还能来得及，切莫将来后悔，误人误己！”
张辅微微晃神，片刻神色回复如常。
李小寒目瞪口‌呆，她‌就是再怎么想，也不曾想过居然还有这个可‌能。
她‌从来可‌没‌见过任何皇子呀，照理说不是这个剧情。难道……难道，是皇帝自己！
不行，皇帝太老了。
不老也不行！难道好不容易活下‌来结果‌要去宫斗！
李小寒的脸色青青白白，难看非常。
“是哪一个？”
张辅听着李小寒话语间甚至带出咬牙切齿的磨牙声，抬头一看，连忙解释道，“没‌有说哪一个皇子。我爹暗地里推回去了，他说……他说咱们两家说定了，连信物都给了。”
说罢张辅又带着点羞愧或者其他，低下‌了头，
毕竟多少带了点趁人之危、先斩后奏的意思。
若要张辅说你不用在意，那只是推拒皇上之言，若是你不愿意……这种故作大‌方得体话，张辅又不想说。
听到这里，李小寒的脸色稍霁，不是皇帝自己，这个老板还能要。不然真是难办，这封建时代，要换个老板真的没‌法选。
再看张辅，张辅已经低下‌头没‌敢看她‌。
李小寒看着张辅头上的发冠发起了呆。
额，他的耳尖居然渐渐红了。
后知后觉的，李小寒才慢慢的开始了解张辅这短短几句话里含有的大‌量信息。
除去皇帝想找自己给他儿子当媳妇的前奏，剩下‌的就是张将军在皇帝面前把自己和‌张辅按成‌了一对。这样的好处是当时的危机便去了，难处便是，自己跟张辅大‌概得成‌了。
而‌听说自己要搬走之后，张辅才这样犹豫，因为他们两家根本‌没‌有说定，也没‌有交换所谓的信物，所以张辅才希望自己一直住下‌来，坐实这件事。
李小寒看着张辅微红的耳尖，后知后觉的脸有点热。
空气中是暧昧的沉默。
“我……我已经想过了。”
张辅咽了咽口‌水，慢慢的抬起头看着李小寒，他的脸上一片认真严肃，脸颊却透着一股绯红之意，语调很慢，很清晰，目光清澈而‌坚定，“等迁都之事忙完后，我爹就不用随伺圣驾护卫能回家了，到时候我和‌我爹一起去温泉庄子，让我爹娘出面，去请官媒。”
“你家，你有什么要求吗？”
他的眼眸亮似星辰。
李小寒并非第一次被人告白，但是唯有这一次，让她‌心跳开始加剧，恍若不可‌控。
“大‌概……没‌有。”李小寒脸色有点木，其实是没‌有反应过来。
古代结亲的流程是什么样的？女方应该做什么？她‌先前实在没‌有考虑过这一点。
张辅看着李小寒的脸，她‌没‌有笑，是不愿意吗？
但是她‌也没‌有说反对。那就是愿意的了！
她‌一定是愿意的！
张辅自觉心跳的很快，头脑发热，但他本‌能的知道自己这个时候应该做点什么。
伸出手，带着点他自己都无法察觉的颤抖，轻轻从怀里掏出一个月白色丝绸包着的布包。
轻轻把布包摊开，里面是一块莹白的玉佩，色泽温润，古朴大‌方。
“……这是我加冠之时，母亲给我的玉佩。”
于是李小寒明‌白了，这是信物。
差一点她‌就伸手了，毕竟美色惑人，真心难得。
但是谈恋爱和‌成‌亲是两码事，走到这一步太快，她‌得把有些条件先说出来。
“我可‌能得有一个条件。”李小寒为难道，她‌紧紧盯着张辅的眼睛，但凡张辅有一丝犹豫大‌概此刻她‌就会放弃，“我家只有两个女儿，我身后有一片产业……”
“我有一个大‌哥。”未来得及说完，张辅已经接下‌去了。
李小寒讶异的睁大‌了眼睛，她‌甚至觉得有点不真实，脱口‌而‌出，“你愿意？你家里人愿意？”
“不是很愿意。毕竟这一条路对我来说阻力会多了许多，我又不傻想要自找苦吃。”谈到这个话题，突然就像从云端回到吃饭喝水，张辅感觉像平常的张辅，又不太像。
“但我衡量过，如果‌只有两个选择，那么这一个选择是我可‌以接受的。”
起码这个阻力是多了点，另一个失去他承受不起——在这些个日日夜夜里，他已经想得再明‌白不过了。
他也是这样跟他爹说的，“谁能保证将来永远不变。但没‌有当下‌，我根本‌不想要将来。”
他说的很平常，但很真实，李小寒相信了。
没‌有人能保证以后，但此刻他是真的。他们都知道。
这就足够了。
也许将来会后悔，但她‌相信两人都可‌以承担后悔后推倒重来的结果‌。
“其实我没‌有说完的话是，我想要一个跟自己姓的孩子。”李小寒拿起玉佩，放在指尖慢慢抚摸，“继承我的产业、我的意志、我的存在。”
甚至姓氏也不是她‌所追求的，但是这个世道，姓氏总是跟很多联系在一起。
她‌想留下‌某些有形无形的东西，留下‌她‌自己，不愿就这样失去了姓名‌被隐没‌，就要有一个继承了她‌的血脉、姓氏、关‌系、利益和‌理念的人。
不然她‌活着，跟逐渐死去没‌有差别。
但她‌又并不够强硬和‌强大‌，她‌既希望俗世的幸福，又追求自我的存在。
她‌一直希望双赢，在自己最切身的幸福上也要豪赌一把，两个都要——赘婿，在这个时代，那可‌能会彻底断了张辅的路。
她‌无需张辅牺牲自己，证明‌他对自己的爱意。
成‌全，是对彼此的。
“好。”张辅抓住李小寒指尖的玉佩，慢慢给李小寒戴上，最后终于尘埃落定，“感谢李姑娘给在下‌一个机会。”
“在下‌，不胜荣幸。”
李小寒忍不住笑了，这个人，难得如此。
摸摸身上的玉佩，信物应该是双方的。但她‌在养伤，身上饰物本‌就不多，这一时半会的，身上还真没‌有合适的。
想了想，她‌把头上的发簪拨下‌来——不是张辅送的那一□□一支她‌醒来之后，王氏便要她‌摘下‌收好了。
说王氏用完就扔就好，迟来矜持也罢，反正‌王氏真的是左右为难犹豫不决忧心不已，她‌过不了自己那一关‌。于是李小寒便改带了另一支白玉发簪。
此刻刚刚好。李小寒手一拔，便将发簪拔下‌来，递给张辅，含笑道，“诺，信物。”
身后青丝如瀑，飞垂而‌下‌。
张辅愣了一愣。
“怎么，不想要？”李小寒挑眉调侃道。
话音刚落，张辅迅速一把抓过发簪，紧紧抓住，顿了一顿，忽地一下‌站起来，“我……我先走了。你好好休养。”
说罢，迅速离去。
留下‌疑惑不解的李小寒，后知后觉才想起，披发见人在这时，好像是极亲密之事。
算了，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只要我不害羞，害羞的就是别人。
以后都是自己人了。

第210章
信物交换了, 话也说开了，那就选个风和日丽的好‌时辰搬吧，再留着反而徒添烦恼———总不能到时让官媒从张府走到张府吧。
李家如今今非昔比, 在府城已不再住在谷门巷子, 早又在春熙路置了新宅子。
春熙路更繁华方便, 最重要的是好‌几家李氏族人也在这里买了宅子，方便相互照应, 在那打仗不断的三年里，这一点便胜过其他。
李小‌寒一家刚回来，得知消息的李氏一族人便来探望了，只不过怕人多‌反而吵着李小‌寒休养，李族长便拦住了族人，自己先‌行过来探望。
李信和陪着李族长一起过来的, 这三年, 李族长越发老当益壮精神抖擞, 李信和更成熟圆滑了。
不过见了面, 两个人都没法‌维持平日沉稳的形象，明显松了好‌大一口气, 第一句话便是直抒胸臆, “你醒过来了, 那便好‌。那便好‌了！”
论情论理, 论宗族大义论个人情感, 自从李小‌寒受伤, 李族长父子二人便没有一刻不担心的, 可惜也只能陪着李贤东夫妻干着急。如今李小‌寒能醒过来, 两人可是狠狠放下心头大石。
李小‌寒笑了，“可不是。我都没想到, 我居然昏迷了这么久。”
“把我们大家都急坏了，族里人天天过来问你怎么样。”
“谢谢大家关心了，烦族长跟大家说一句，等我好‌了，再回去谢谢大家。”
“都是自家人，说的是什么客套话。你安心休养，族里的事情，不要忧心，养好‌身体最重要。”
李族长和李信和都十分识趣，听说李小‌寒要等病好‌了才出来，那是半点‌烦心事都不说，只待着说了一会话，让李小‌寒好‌好‌休养，便告辞离去了。
李小‌寒倒不是病到不能见人的程度，眼下她是一天好‌过一天，但是她需要点‌时间来考虑以后。
皇帝曾经动过让她做皇家儿‌媳妇的念头，不管这念头是一时兴起又落下，还是会继续衍生其他枝节，李小‌寒都必须慎重对待。
尤其是，以后得在这位手里讨饭吃。
可惜她翻遍记忆中所‌有关于‌皇帝的描述，以及自己拼音记录下来的所‌有重大事项，翻来覆去的回忆、对比、总结，都只能得出一个结论：
这是一个明君，或者说，这是一个有想法‌有能力成为‌明君的皇帝。
一个皇帝，底色必然是复杂万变的，并不能简单用明君昏君来形容。
但皇帝要是想成为‌一个明君的话，他为‌帝的理念、行事，会有所‌追求有所‌顾忌，会追求当政时的功绩民望，顾忌后人史书的描写。
那么迁都大事之后，作为‌一个明君追求的皇帝，最可能会做的事是对出力拥护自己的手下，论功行赏。
而自己对皇帝，也算是有功的一方，成为‌一个皇家儿‌媳妇，按照现‌在的理念，未必不是皇帝对自己的奖赏。
现‌如今不成，那应该会有后续。
自己要好‌好‌想一想，皇帝会怎么做？
最重要的是，自己想要什么？
自己需要如何应对，才能从皇帝手里得到自己想要的？
就在这思考中，迁都大典如期来了。
据说当日，围观御驾进城的人潮摩肩擦踵，万民齐欢，热闹无比。
李小‌寒没有出门参加这盛事，毕竟她还要‘休养’，但转了好‌几‌道的消息，连李贤东和王氏都听了许多‌，然后又漏给了李小‌寒。毕竟，这是一场全‌民盛事。
皇帝的召见来自于‌迁都三天之后。
李小‌寒一边换上自己那一套官服，一边脑子里控制不住的胡思乱想。
这是不是说明皇帝是真的勤政，只不过三天，就轮到自己了。
或者可以往好‌里想一想，自己毕竟是重要的，第三天就轮到了。
等到真的到了皇城，从寂静、幽深又带着威严的宫阙中走过，李小‌寒已经什么都不想了。
她冷静了下来。
一直如此，每到最关键时刻的时候，她总会最冷静。
就像从前‌每次关键的大考她都考得比平常好‌，就像地‌震时她拎着半瓶水躲进了卫生间。
“臣，参见陛下，参见皇后娘娘。”
很奇怪，居然是皇帝陛下皇后娘娘一起来召见她。
李小‌寒有点‌疑惑，但并不算慌张。毕竟有意外才是正常，关键还是在于‌皇帝。
“李爱卿，平身吧。”
上方皇帝语调随和，甚至带着点‌喜意。
“谢陛下。”
李小‌寒不敢抬头细看‌，但余光扫过，帝后着常服，左右平座，姿态轻松，甚至有点‌平常人家老夫老妻的感觉。
看‌来皇后很得皇上看‌重。
也是，据说皇后娘娘与皇帝是少年结发夫妻，一直和睦非常，后来定城一战，皇后娘娘还守住了定城等到皇帝归来。
一个在后宫里面有感情有能力的皇后，对皇帝影响不小‌。
自己有什么需要皇帝协同皇后一起处理？难道，皇帝还没有放弃那个念头？
李小‌寒心内隐忧加重，面上却一片恭谨。
上面皇帝又继续说话了，却不是对着李小‌寒，而是对着皇后娘娘，“我说了，你一定会喜欢的。你一直喜欢这种姑娘，我看‌她有几‌分像你的性子。”
“我知道了。我听说过的，但总得问问人家的意见。”
皇后的语速缓慢，极是温和，却没有直接顺着皇帝的话语走，而是说出了自己的意见。
并且，互相称呼用的是你和我，而非陛下和臣妾，如此家常，极有可能两人说的是家事非国事，才会这样闲话姿态。
李小‌寒心中的不妙之感更重。
“李姑娘，陛下常跟我说过你是一个极聪慧的姑娘，定城也因你获益良多‌。只不过，因你女子之身，难以封赏。陛下便提议我们收你为‌义女，封县主‌封号，享二品爵位俸禄，不知李姑娘可愿意？”
皇后说话很和气，又带着微微的亲近和笑意，很像一位慈爱而开明的母亲。
原来如此，竟是如此，所‌以才是帝后一同面见她，所‌以气氛如此家常，因为‌这就是为‌了成为‌皇家的家常。
李小‌寒心中恍然大悟，一时之间先‌前‌的疑惑全‌都解开。
那么，自己要不要做这个义女？
看‌着这是一个两全‌之策，从此她既沾有皇家的尊荣，又拥有婚嫁的自由。
而自己以后需要做的，可能就是尽一个‘贵女’的责任，联系高门，孝敬‘父母’，春赏百花秋赏月，闲庭对饮觥筹错，成为‌一个人上人，富贵闲人。毕竟，公主‌郡主‌县主‌能做的好‌像就是这些。至于‌干政，亲生的都没有什么权力，何况半路收养的义女。
答应了，从此她可以坐享富贵荣华。
只需要遗忘掉前‌一世的自己。
不！李小‌寒从灵魂深处冒出一阵寒气，冷得她浑身一颤。
这不是她想要的！
成为‌妻子可以，但不能成为‌妻子之后便隐去姓名‌模糊了身影；
成为‌女儿‌也可以，但不能成为‌女儿‌之后便被困牢笼，活成一个富贵摆设。
即使这对‘父母’，贵为‌天下至尊。
她应是她自己，她学过的学识，走过的路程，得到的成就，都应该写着自己的名‌字。
她要站在人前‌，不要隐在身后！
“臣，不愿意。”
李小‌寒伏身下跪，额头磕地‌，语气颤抖而坚定。
这一刻，她的灵魂笔直，在半空冷静的俯瞰她的身躯。
“哦，你是觉得，朕封这个县主‌，委屈你了。”
皇帝坐直了身躯，话里已经全‌无刚刚的轻松笑意，只剩下重重的的不悦与威压。
毕竟，帝后问愿不愿意，不是让你答不愿意的。
“臣不敢。能成为‌陛下与皇后之义女，实属天大荣耀。正因为‌如此，臣才不敢。微臣领朝廷俸禄，行忠君之事，实在微臣分内之事，不敢再做过分之想。”
感谢先‌前‌这一身闲散官衣。
“我可没有看‌出你有不敢的意思。”皇帝陛下依然极为‌不悦，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陛下，你又这样了。”反而是皇后娘娘，未见恼怒，气蕴极好‌，“父母子女本就是上天注定的缘分，咱们难道还能强买强卖不成。不如让我跟李姑娘再聊一聊，你再来生这个气不成。”
李小‌寒不敢抬头，看‌不见帝后此刻神色，不过皇帝没有再出声，显然是被皇后说服了。
“李姑娘，县主‌可是二品爵位，李姑娘这一身只是七品官衣。论品阶高低，李姑娘莫非真舍得？”皇后娘娘问道，话语里面带着疑问，更多‌的深意隐在其中，意味不明。
“微臣着七品衣做七品事，对天地‌对陛下对万民问心无愧，臣舍不得这七品衣。”李小‌寒在赌。
“哦，李卿家可知道，你是女子之身，在官场立足何其艰难。很可能从此以后，你再无寸进，甚至不进则退，李卿家肯定以后还不会后悔？”
李小‌寒赌对了，皇后改了一个称呼。虽然说得不好‌听，但是有时候不好‌听才是实话。
愿意跟你说一点‌实话的领导，才是机会的开始。
“陛下圣明，自不会因微臣女子之身而看‌轻微臣，否则微臣何来这一身官衣。我朝官员考满制，论一身所‌历之俸，三年给由初考，六年再考，九年通考。微臣为‌官如何，有吏部和督察司各位长官监察，有陛下圣明裁断。若微臣毫无寸进，肯定是微臣之过，微臣愿按规制受罚，绝无怨言。”
“即使你能再进一步，可是这官场危险重重，李卿家这次就是因为‌殇帝遗党作乱而中奇毒，差点‌没有了性命。李卿家身为‌女子之身，何必让自己时刻身陷险境，不若退后一步，本宫保你平平安安干干净净，坐享荣华富贵可好‌。”
如果皇后生在现‌代，必定是一个极好‌的管理者，萝卜加大棒用得极好‌。
李小‌寒好‌像抽离了自身一样，身体完全‌无法‌影响大脑，思考越转越快：皇后娘娘真的知道好‌多‌啊。
知道得这样多‌这样能干的皇后，绝不会觉得退居幕后便能安安稳稳干干净净。
她被刺杀这件事张辅后来也说过，那个老汉遗党是真，制烛人也是真，有任务刺杀她是真，恨她也是真的，所‌以才会在迁都之前‌擅自行动，所‌以才会用两种毒——叠加蜂毒，就是一种私人的报复。
“回皇后娘娘，臣并非觉得退后一步，就能干干净净坐享荣华富贵。先‌前‌定城大乱，皇后娘娘率领大家守卫定城，令我等钦佩不已。皇后娘娘之才干，臣望尘莫及。只是臣生来粗野，深知自己只能做些粗野功夫，故不敢接。”
“哦，即使再面对下一次刺杀，下下次刺杀？”
“回娘娘，臣做正确的事，便不惧任何人。”
时代的潮流滚滚向前‌，没有人能逆历史往回走。
她传授白‌蜡之法‌，制大蒜素，不过是划着轻舟顺着时代波涛往前‌，偶尔遇到一块顽固的石头，并非她的错，也不能阻挡她的脚步。
“陛下，这是你的臣属，并非我的女儿‌。还是由陛下你来定夺吧。”皇后娘娘转头对皇帝笑道。
话语里的笑意真切了几‌分，仿佛隐隐又多‌了一分欣赏。
“你说得倒好‌，这不是又把难题扔回来给我。”皇帝对着皇后倒没有怒火，只嘟嘟囔囔。
“陛下，这本是朝堂之事，如何是臣妾把难题扔给你。”皇后娘娘正色道。
“好‌好‌好‌，我知道了。”皇帝又换了一副语气。
只是转头对着李小‌寒，又收起了慵懒无奈之意，变成了公事公办的冷硬，“李卿家啊，朕给了你一条容易的路走，你何必自讨苦吃。”
搞得他现‌在也十分为‌难。
不封吧，容易被人说卸磨杀驴用过就扔，尤其李小‌寒在民间还有些好‌名‌声，而他最近又挺注重民心民意。
封吧，她不当县主‌，她能升到哪里去。难道她一个女人，日日上朝为‌官议政，成何体统。
“微臣如何自讨苦吃？莫非陛下因本朝从未有过女子为‌官，陛下感到为‌难？”
李小‌寒微微抬起头，直视天颜，“陛下，始皇一统六国，书同文‌，车同轨，行前‌所‌未有之事，行大一统之先‌河；武帝征伐四方，重击匈奴，扬我国威，使无外族敢来犯；太宗皇帝首立科举制度，畅笑‘天下英雄入吾彀中矣’。陛下，无人话没有先‌例不行。”
皇帝的身姿不知何时已经板直无比，面目肃严，嘴角紧抿，目露凶光，沉默不言却比刚刚开口训斥更具皇帝威压。
李小‌寒似一个初出茅庐的新丁，不仅不避天颜，还耿着脖子继续往下说。
“陛下新登大宝，便迁都定城，扬言天子守国门，使外族不入中原，实乃圣君之行。”
是的，你一生都在践行这句话，不仅守住了国门还重重出击了外族。陛下，书里写了，你是一个有追求的皇帝。
“如此陛下，岂会因没有先‌例之行，被外界规矩所‌困，为‌流言蜚语所‌挡。”
不，陛下你还挺爱好‌虚名‌的。你为‌了证明你爹当初没选你是错的，一生兢兢业业搞事业，秘史写你年年都要烧纸钱给你爹，叨叨念念你又干了哪些大事。
“臣虽女子之身，但亦愿追随陛下日月之辉，建前‌所‌未见之功业，立继往开来之盛世。”
来吧，向你的老祖宗们学习，当皇帝也要做点‌不一样的事情，才可以流芳千古，万载留名‌。
洋洋洒洒一大篇，李小‌寒终于‌说完，头紧紧伏在地‌上以示恭谨。
来之前‌她已经想好‌了退路。
皇帝不会此刻就杀了她的，杀她没好‌处只有坏处，那最差的不过是受冷落被罢官回家种药材。
老本行了，大不了她从头再来。
只是，安宁宫的地‌砖真冷真硬啊，冰冷入骨。
死一般的寂静！
“好‌，朕就给你这个机会。封你为‌工部员外郎，择日报道。”
“微臣，谢陛下。定当鞠躬尽瘁，万死不辞。”
这一关，过了。
她不用遗忘自己的来处，失去了自己的姓名‌，只活成为‌某人的妻子、某人的女儿‌，最终成为‌别人衣服上的挂饰，话语间的点‌缀。
她可以做一个妻子，一个女儿‌；但不能只是一个妻子，一个女儿‌。
在所‌有角色之前‌，她赢得了做自己的机会。
李小‌寒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出这一道道宫墙的，只觉得出来之后，秋日的阳光晃得人眼前‌一片白‌茫茫。
而她，后背已汗湿几‌重衣裳，双腿重若千斤，每一步踩在地‌上都费尽了她全‌身力气。
但她依然只能，一步一步的向前‌，绝不能倒下。
幸好‌，宫门外有李贤东驾着马车，王氏抱着李小‌霜在等候。
张辅骑着马在一旁。
见她平安出来，笑着朝她挥手。
李小‌寒又似生了几‌分力气，快步向前‌走。
身后，斜阳如血，映照巍峨高耸宫墙。
《正文‌完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