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钢筋铁骨菟丝花
作者：简梨
内容简介
 图恩，你就不能有点儿花妖的样子！你是菟丝花成精，不是钢筋 ！ 瞧瞧人家狐媚，风骚娇媚！瞧瞧人家水杉，文质彬彬，再看看你，水管没你直，钢筋比你软！ 图恩翻白眼，菟丝花成精她能不知道？ 都怪那些无知两脚兽毁了菟丝花形象。 于是，图恩穿越各个世界，教人什么叫做钢筋铁骨菟丝花！ 图恩口头禅：弄死那个龟孙子！ 妖精得道有两条路：先天强大的直接成仙，根骨不够先成人。 菟丝花成精不易，图恩辗转各界，学着如何做人。 警告！警告！假的！图恩，求求你做个人吧！ 你太突破本体下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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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未婚夫慷慨赠妻
人族兴起，妖族没落，世间灵气日益稀薄。图恩抱着自己弱弱的本体欲哭无泪，菟丝花成精本就不易，如今想要得道更是难上加难。
我真羡慕胡杨、苍松那些大佬，活个几千年，自然而然就得道了。再不济人参也行啊，虽然容易被人吃掉，可开灵智的机会比其他植物高几倍好不好。
自来，妖精得道有两种办法，本体强大的光阴足够即可，菟丝花跟脚不行，只能走先成/人再成仙的路子。
唉，先学着做个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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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恩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精美的床上，帐幔精美，刺绣繁复，还香喷喷的，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配置。
一个弱柳扶风、满脸泪痕的女子虚影轻轻福身，转身就走。
“你说话啊，你别什么都不交待就走。”
那女子头也不回，喃喃道：“表哥也不要我了，父母亲人俱不在了，没有表哥，我还活着干什么。”
话音未落，虚影消散，只留余音邈邈。
图恩翻身坐起，走到闺房铜镜面前，看着镜子里满脸泪痕的女子，怪不得冥冥之中是自己来代替她。瞧瞧，多么菟丝花的长相！又柔又软，弱女子的典型长相，图恩再不拍露馅儿的！
图恩，摆胯扭腰，婷婷袅袅那么一站，把手指扭得嘎嘣脆响。开局就是顺风棋，老天也有照顾我图恩的一天。
图恩接受记忆，这是一个武林世家的女儿，名叫林诗音，家里被人灭门，只活了她一个。孤女投靠姨母，姨父姨母悉心教养，还让她与儿子定亲。两个小儿女也是郎情妾意、青梅竹马，眼看着婚期在即，他未婚夫却带回了一个结义大哥。那结义大哥救了外出遇险的未婚夫，林诗音对他也心生感激，只是结义大哥眼神太过放肆，林诗音不好明言言，有挑拨两兄弟关系之嫌，只得回避内院。
万万没想到的是，没过多久，处处体贴的未婚夫就迷上了青楼妓/女，不顾自己的名声、不顾与林诗音的婚约，更不顾李家一门七进士的门楣，娶了一个青楼女子为妻。
林诗音还没想好如何应对，管家就托着契书找来，未婚夫把李家家业赠给他做嫁妆，让她嫁给结义大哥。按照此时礼法，父母不在的林诗音，李家教养她长大，表哥是有权利做主她的婚事。
结义大哥也在一旁陪她垂泪，承诺：“诗音，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惨遭未婚夫抛弃的林诗音哭晕过去，只觉得人生无望，不知从哪儿来的门路联系到妖精管理局，图恩才有机会紧急救场。
嗯，原来人类的婚姻还有这种操作啊。当年在山野之间，妖精们幕天席地、全凭性情，后来人族日渐兴旺，图恩也旁观过人类几十年，人都被条条框框的繁琐规矩束缚着，怎么这里的人比妖精还要随性。
图恩看了看身上的宽袍大袖，这应该是古代吧，印象中古人很保守的啊。
图恩倒回床上，细细梳理原身的记忆。
傍晚，有侍女来敲门，“小姐，龙大爷来探望您。”
图恩靠在床上，手里拿着一卷书，有气无力道：“把饭食饭食汤药放在门外就好，我还有何颜面见人。”
婢女为难得看了旁边的龙大爷一眼，龙啸云对着紧闭的门窗，深情拳拳道：“诗音，你愿意服药进食便好。你放心，义弟虽走了，我会继续照顾你的。”
“嗯。”图恩轻轻应了一声，龙啸云却好似受到巨大鼓舞，林诗音先前沉溺于自己的悲伤之中，对他不理不睬，如今能有一个字的回应，龙啸云已大感满足。
图恩听着外面脚步声走远，才放下书卷，出门把饭食汤药取了进来。嗅嗅，汤药不用喝，原本就是伤心过度，换了个魂儿，已经痊愈。饭食还是要吃的，夹一口鸡肉放在嘴里，滑嫩嫩、香喷喷，做人可真好啊。
图恩三下五除二吃光了所有饭菜，眼珠子一转，那汤药也被倒进了大花瓶里。
吃饱喝足，该干正事了。图恩拿起那本书，重新翻看起来，这是林诗音留给她的。你说，好好一个武林世家的女儿居然不会武功，也是奇怪。李家虽说是书香翰林之家，可他家儿子不也习武，在江湖上鼎鼎大名，兵器谱排行第三呢。
图恩现在用不出妖力，感受身体情况，习武却是没问题的。图恩初来乍到，不安极了，迫不及待练好武功，也能防身。
那书翻转过来，封皮上有四个铁画银钩的大字——《怜花宝典》。
在屋里养病一个月，丹田之中已能聚起内力。图恩，推开窗户，让阳光照在脸上，鼻尖全是草木鲜花的芬芳。
做人真好啊！一个月就能窥见一门术法的法门，不像他们妖精，开灵智要几百年上千年，修炼更是用时间堆。图恩有感觉，自己选这条成仙得道之路选对了，人类，不愧是天选之子，气运宠儿。
龙啸云站在冷香小筑月亮门外，看那和煦的阳光洒在林诗音白皙水润的脸庞上，心中情热。诗音慢慢好起来，李寻欢已远走，诗音会慢慢接受他，一切都会好起来。
图恩这一个月，除了修炼武功之外，还详细翻看了管家呈上的账册，把地契、房契、奴仆卖身契之类的重要文书收好，又利用自己植物成精的特性，在花园里摘了几株草药混成接触类毒药涂在盒子外面。听说人类很狡诈，万一他们偷走文书怎么办。自己一个弱女子，很可怜的。
“忠叔，表哥真的把李家家业送给我吗？”图恩轻声问道。
“二公子已经把李园过户到您名下，叮嘱老奴是他对不起小姐，让老奴好生照料小姐。”
“表哥给我，我却不能接。”图恩弱弱叹息，“李园、李园，自然该是姓李的。”
图恩话还没说完，老管家的眼睛已经亮起来了。谁说不是呢，二公子近来一番作为，他这时代服侍李家的老仆都看不过去，表小姐有什么不好，虽是江湖人家出身，可主母教养诗书长大，这婚事是主君主母定下的。做儿女的擅自更改，还是因为迷上青楼女子，简直给李家一门七进士的门楣抹黑。
“姨父姨母于我有救命之恩、养育之德，表哥厌倦官场，寄情武林，李家却要传承下去。忠叔，你说，如果我在李氏族人中选一人，过继到大表哥名下，如何？”
老管家激动得直飚眼泪！
“忠叔，你也不要叫我小姐，我只是表小姐。表哥这一走，不知何时回来，我给李家过继香火，日后也教他读书习武，若能中个状元，也圆了姨父父子三人皆是探花的遗憾。如此，也算报答了姨父、姨母、大表哥的恩情。”图恩对自己这番话十分满意，瞧瞧，虽然你家主人辜负了我，但我是多么知恩图报的人。人类就喜欢这个调调。
“表小姐！”官家老泪纵横，泣不成声，如此作为于李家而言，就是再造之德啊！什么恩情都报了。李寻欢常年在外，李园等一切家业事务本就全靠林诗音打理，下仆们只把林诗音当主母。谁知风云突变，老管家日日睡不着觉。没想到林诗音面对这么一大笔财物却丝毫不动心，宁愿拱手让人，也要为李家延续香火。
老管家又欢喜又愧疚，主君主母没有白教导表小姐一场，二公子却辜负了她！
“忠叔是老人，你也觉得好，就和族里说一声。五岁以上十岁以下的男孩子，父母亲缘薄的、孤苦无依的，先挑几个出来。”图恩心想，我也是旁观过人类几十年的老妖怪，人类骗不到我啦！
“是，是，老奴这就去办。”
“姨父和大表哥虽走了，官场上还留着一二人脉，忠叔你拿着帖子去知府那里拜访，等把过继的人选定下来，就出文书。”
“是，是。”忠叔欢喜退下，赶紧去办这大事。若能为主家延续香烟，不枉他这忠仆。老主人地下有知，也该瞑目了。
老管家一走，图恩就软了骨头，软踏踏倒在椅子上。让她一介菟丝花挺着腰杆说话，真是太难为妖了。
过继的事儿还没办妥呢，那位结义大哥就闯了进来，神情激动道：“诗音，我听说你要给李家过继子嗣？”

第2章 未婚夫慷慨赠妻
“龙大爷也听说这件喜事了？”图恩放下书卷，抬头柔柔看向他。独坐矮凳、靠着花几的她，眉宇间自带温柔，天然就是一副仕女图。
原本着急又生气的龙啸云见了都忍不住缓了语气，点头道：“是啊，听说了。诗音，你怎会生出这等想法？”
图恩幽幽一叹，“我自小父母双亡，家业败落，蒙姨父姨母不弃，接我在家中教养，大表哥待我更是如同亲姊妹。如今……李家一门七进士的门楣不能蒙羞。表哥厌倦官场，志愿游历江湖，总要有人撑起李家。若能过继一子嗣给大表哥，我也算对得起姨父姨母和大表哥的恩情。”
嗯，道理是没错的，可他们江湖人，自来快意恩仇，只求今朝醉，不管明日忧。连自己性命都不放在心上，又如何能想到身后事、香烟有继上。
龙啸云第一次觉得，自己离林诗音很远，她虽有一个名满江湖的表哥，可终究是一位大家闺秀。
龙啸云看着林诗音温柔又坚定的脸庞，心中的爱慕和不甘越发汹涌。他之所以在李寻欢面前表现出对林诗音的爱慕，有对美人的一见倾心，更有对李寻欢性格的精准把握。他以为林诗音的性格他也看清楚了，没想到这位大家闺秀无所依凭之时，居然能自己立气来，而不是遵照表哥的嘱咐嫁给他。
龙啸云在最开始，又何尝想到李寻欢会把李家家业拱手奉送。还是那句话，若是从未得到，又怎知失去是什么滋味。家业、美人，明明都已是自己囊中之物，龙啸云怎能容忍煮熟的鸭子飞走。
“诗音，你说的对。可李家还有义弟呢，若是义弟回来，见突然多出了一个侄儿，这，这如何与他交待？”
“表哥不顾李家门楣，执意娶一青/楼女子为妻，连家中老仆说起都泪水连连，他还……他久不成婚，无后继香烟，李家倾颓在即。罢了，若是他回来，我自与他分说。”
“诗音，义弟把李园送给你做嫁妆，就是希望你……”
“嘤～”龙啸云话还没说完，图恩已经婴宁一声，低声啜泣起来。
“诗音，诗音，你别哭啊，是我说错话了。你别哭，你别哭，你生气打我骂我都行，千万别哭，伤了身子。”图恩侧过头，让日光照在自己白皙的脸庞上，姿容更显秀美。在龙啸云的视线里，那泪珠被阳光照着折射出光点，如照进自己昏暗内心，让人不敢直视。
“诗音，我只是担心你日后生活，并非有意惹你伤心。你快别哭了，罢了，罢了，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有我一日，必让你衣食无忧。”
图恩收了哭腔，语含哽咽道：“我虽是一介孤女，可父母留有家财，又不是孤零零一个在李家打秋风，何曾要靠李家家业才能过活。”
“是，是，是我口无遮拦，冒犯诗音了。”
“龙大爷，说句不害臊的话。我原本想着，与表哥青梅竹马，若能有子嗣，定过继一个给大表哥，百年之后，也要有人给大表哥上香。如今，我与表哥虽不是未婚夫妻了，可我还是他的表妹，姨父、姨母和大表哥待我的恩情，绝不会因表哥负我而抵消。”
龙啸云心中既欢喜，又难过。他高兴自己的眼光果然没错，诗音就是这样一个重情重义的好姑娘。可他也担心，担心诗音旧情难忘。是啊，他们之间没了未婚夫妻的名分，还有斩不断的血缘啊。
龙啸云看着诗音的脸庞，不忍让她瘦弱的身躯再添负担，可龙啸云心中的妄念难以斩断。龙啸云忐忑问道：“诗音，你对义弟可还……”
图恩转过来看着他，一脸正气道：“君若无情我便休，龙大爷也太看轻我林诗音了！”
“是，是，是。”龙啸云咧嘴大笑，傻乎乎的样子，坏了他义薄云天的高大形象。“诗音，过继这事，还需从长计议。你放心，我会帮你奔走的。你先休息，我明日再来看你。”
得到这个答案，龙啸云满意极了，喜滋滋出了冷香小筑。
图恩看着这个人类，真是奇怪，他身上并无恶意，图恩能感觉他对原身的确是真诚的爱慕。可为什么总觉得别扭呢？
图恩捡起桌上的书卷，算了，人类就是这样奇奇怪怪的，她还需要学习。
图恩手上拿的是户疏律，妖精管理部的大佬说了，若要了解人类，最快速简便的方法是学习他们的法律。图恩能相出过继的法子，就是从律书上找的灵感。图恩心想，我可是要好好做人的妖精！人类要生活，必须有粮食、有布匹，还有有人交流。哪像他们妖精，随便哪个山林一待，几十年上百年就过去了。
唉，她现在也是个人类，不能往泥巴里一插，万事无忧。若不是为了磨练自己，早日成/人，图恩才不受这委屈呢！
图恩被律书折磨得头昏眼花，说服自己什么书不是书，愉快换成了《怜花宝鉴》，这才是正确的打开方式嘛～《怜花宝鉴》上不仅记载着高绝的武功，还记载着下毒术，易容术，苗人放虫，波斯传来的摄心术……太对菟丝花的胃口了。这上面对植物毒术的运用，比她这做妖精的了解还多。人类果然创造力非凡，她的路走对了。
夜晚，图恩睡得正香，突然感知窗外草木摇落之声。图恩用不出妖力，可对植物有天然的亲近，听着声音，她的院子里有人进来了。
图恩悄悄穿上衣服，蹑手蹑脚走到门边，透过门缝，见到外面居然是龙啸云。龙啸云在她门前站了一会儿，又走到院子里，眼看着要出月亮门，又重新折返到门前。龙啸云举起手，正准备推门，那门却吱呀一声，自己开了。
“诗……诗音！”龙啸云紧张得结巴，“你，你怎么还没休息。”
“这话该我问龙大爷才对啊。”图恩歪头看着他。
龙啸云长出一口气，好似终于下定决心，重新抬起头时，眼中已全是坚定：“诗音，你以前叫我龙大哥的。”
“以前我跟着表哥称呼。”
“你白天说君若无情我便休都是骗我的对不对，我早该想到的，李寻欢是何等人物，小李探花、小李飞刀，他的人品武功，岂能让人轻易忘掉。你还记着他，你想等他，所以你不愿听从他的意愿，不愿嫁给我。即便他辜负了你、抛弃了你，我一直守在你身边，你却不愿看我一眼。”
龙啸云不知回去想通了什么，思想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全没了白天的欣喜。
“你在说什么胡话，你是外男，本不该深夜出现在我的院子。我与表哥之间，又与你何干。我不嫁给他，难道就一定要嫁给你吗？我是我自己的，谁也没有资格为我做主，包括他李寻欢！”图恩生气了，那律书上可没说表哥有权利替表妹做主婚事。做人真是太讨厌了，若是她能用妖力，现在就把这个讨厌鬼甩到泥坑里。
“不，诗音，到现在你还要骗我。你忘不了李寻欢，看不到我对你的真心。你借口报恩，不肯嫁给我，你还想等着他对不对？我查了，李寻欢出关了，他亲口说的，此生不会再回来。他不会回来了！你为何不肯看我一眼呢？”
“他回不回来和我有什么关系呢？你赶紧走，不然我要叫人了。”
龙啸云露出一丝惨笑，眼睛通红，喃喃道：“诗音，对不起，对不起，都是你逼我的，不，我不想这样的。”
话音未落，龙啸云就扑了上来。图恩一个闪身躲开，门被大力推开，撞在门框上又大力弹了回来。
“你会武功？”龙啸云看着闪避到院子里的林诗音，难以置信问道。
“你想干什么？”图恩一边问话一边拖延时间，这么哐当一声巨响，在黑夜里如此明显，守夜的丫鬟居然没出来，是被收买了，还是被杀害了？
“你还瞒着我多少，你果真从未对我有过真心！”龙啸云哭丧着脸，心中全是悲苦。
你神经病啊！图恩在心里咆哮。别说自己，就是原身对这个龙啸云也只是点头之交。察觉龙啸云眼神放肆自后，林诗音直接避居内院了好不好。图恩在心里吐槽，脚下身法却全然不乱。
龙啸云心中难过，他爱慕诗音，愿把最好的捧到她面前，只为博她一笑。可林诗音宁愿遥遥无期等着不知何时才归的李寻欢，也不肯看他一眼。
龙啸云武功不错，把图恩逼到凉亭里，神情痛苦就道：“诗音，李寻欢究竟又什么好。他宁愿娶一青楼女子为妻，也不愿娶你，这样羞辱你，你还是忘不了他。诗音，忘了他吧，嫁给我，我会一直对你好，把天下最好的东西给你，让你成为天下女人羡慕的对象。”
图恩想不通，人类怎么这么奇怪，喜欢又是什么，这没头没脑的，见一面就喜欢得不可自拔。既然喜欢，又为何要用强。
“我知道，你想强/暴我。”
龙啸云愣了愣，没想到林诗音这么不避讳，直言说出来。没错，自古征服一个女人最简便的方法就是得到她的身体，世道对女人苛责，林诗音又不是放浪不羁的江湖女子，一个大家闺秀遭遇这种事情，自然只能听男人摆布。龙啸云也许没有细想，但他何尝不是打着人财两得的主意。林诗音不仅貌美，还有李家的产业、林诗音的嫁妆……
“诗音，我不会辜负你的，我会对你好。”龙啸云一边说着，一遍逼近，把图恩逼到亭子的角落里。
图恩见龙啸云点头，心中对部长祷告：部长，是人类先伤害我的，我这是正当防卫！
图恩不能动用妖力，可她学了《怜花宝鉴》啊！龙啸云扑过来的瞬间，图恩不闪不避，任由他用胸膛和手臂困住自己，瞬间，龙啸云捂着胸口疾步倒退，他胸口衣服上印着一个掌印，如同烙铁一般。
“你……”
回应龙啸云疑惑的，是图恩更凛冽的掌风，图恩欺身上来，一掌拍断龙啸云心脉。看着龙啸云不甘倒地，眼珠圆睁，死不瞑目。
多好的肥料啊，可惜自己已经不是妖了。
这么大的声响，外面已经惊动了人，嘈杂声随着火把光亮过来。图恩脚下一软，倒在亭子边上，惊叫：“啊！”
老管家忠叔着急忙慌跑过来，刚好看见虚弱表小姐昏倒的场面。

第3章 未婚夫慷慨赠妻
忠叔大喊一声冲过去，急得团团转，却只能跺脚，挥手让根在后面的侍女把表小姐扶起来，赶紧掐人中。
图恩“幽幽转醒”，忠叔立刻问道：“表小姐可好？贼人可有伤到您？”
图恩虚弱摇头。
这时，旁边家丁禀告：“大管家，龙大爷去了。”
“什么？究竟何人如此大胆，敢在李园妄造杀孽？报官，赶紧报官！”忠叔吼了几声，才转过头，小声温和道：“表小姐，您看呢？”生怕吓着这位被贼人惊扰的闺秀。
图恩点头，有气无力补充道：“报官，管好李园，官府查清之前，谁也不许出去。”
“是，是，您放心。您听到什么看到什么，等差役来了，只管和大人们分说。老奴这就下去安排，飞星、流月，你俩好生照料着表小姐。”
“六神无主”“慌乱不堪”的图恩让两个丫鬟扶进屋中，官家忠叔一边吩咐人去报官，一边巡查李园，生怕有同伙隐匿其中。
忠叔在李园当差，李园的主人可是兵器谱排名第三的高手，他本人也粗通武艺，在江湖上约莫是二三流水准。忠叔看得很清楚，表小姐衣着整齐、神情自然，除了被吓到，并无异样。更何况，他从小看到大的表小姐，手无缚鸡之力的纤纤弱质女流，能有什么问题。
图恩刚被扶进屋中，她原本的丫鬟就冲出来跪在她脚边，“姑娘，您怎么样，都怪奴婢睡得太死，没能挡在你前面。”
“遭瘟的妮子，还不赶紧去打水，让姑娘洗漱定惊。”飞星怒斥一声，表小姐受了这么大惊吓，还不定怎么慌张呢，哪里经得起丫鬟哭哭啼啼一惊一乍。
图恩以手支额，骗妖呢！这丫鬟根本没睡着，她能听见的！唉，听说人类喜欢“虚弱”“善良”的女子，对女子的审美都是“菟丝花”，真是污蔑他们菟丝花。可有什么办法呢？
图恩道：“飞星，她也被吓住了，等案子结了，放她归家吧。表哥如今不在，她们估计也不想留在李园了。”
“姑娘……”那丫头还想哭求，流月一个眼神，门口站岗的两位粗壮仆妇健步上前，捂嘴拖人一气呵成。
图恩打了个哈欠，这才有她们菟丝花的风采。菟丝花力量不够，从来都是用藤蔓绞死那些乔木，攀附只是表象。
飞星用生平最温和的语气劝慰：“表小姐，您先休息吧。别怕，奴婢和流月守着您，门外有嬷嬷，院外有家丁，万不会有贼人的。”
图恩点头，被扶到床上躺下。唉，其实你俩不用守着的，呼吸声这么大，我怎么睡得着哦～
天刚麻麻亮，衙门就派了人过来。同知大人亲自领人勘查，当然，差役去勘查，同知大人坐在客厅，隔着屏风和图恩说话，安慰她受此惊吓。
没过多久，勘查的差役就回来了。“死者龙啸云是被两掌集中胸口，震断心脉而亡，江湖人的手段。现场并无什么痕迹，当时的情况，恐要问一问目击之人。”
同知大人为难，李家可是太原有名的官宦之家书香之族，目击证人是小李探花的未婚妻，哪能让人随便盘问。
“目击者只有我家表小姐。表小姐养在深闺，受此惊吓，已是惶恐不安，恐怕……”忠叔闻言就要推脱。
屏风里，图恩却虚弱道：“忠叔，让人撤了屏风。”
图恩这才不用隔着纱帘看查案的几人，那位领头的差役一身正气，眉目晴朗，是人类话本最爱的青天大老爷面相。
“为早日查清龙大爷遇害真相，我也该尽一份力。”图恩一脸柔弱，说出的话却这般大义。同知乐得不得罪人，起身谢了。
那差役开始问话：“林姑娘昨晚可看到了什么？”
“我惊醒的时候，只听到院外有声音，叫了丫鬟无人应答，摸黑穿好衣服，从门缝里看见两个人缠斗。我躲在门内，不敢发出声音。然后就看见有一人到下，久久没有动静。壮着胆子出来查看，才看清是龙大爷。一时惊吓，晕了过去。”
“是，是，在下带人赶到的时候，表小姐受惊晕了过去。”忠叔从旁补充，他本是受老李大人恩惠才在李园做官家，并非奴籍，与官府中人打交道也不卑不亢。
“林姑娘可看清了另外一人的模样。”
“天黑，看不清。”图恩摇头。
“那依林姑娘的意思是，您只听到声音，看到有人缠斗，除此之外，什么都不知道。”
图恩还是摇头。
看着图恩柔弱无依的模样，同知大人帮腔都：“一介弱女子，遇到这种情形，吓住了正常，何必如此咄咄相逼。”看把人家姑娘吓成什么样儿了。
“大人！”差役无奈，案情都没问清，怎能偏信某一方。可惜他家大人是典型的大男人主义，最信图恩这种娇弱女子。
“不知可否询问姑娘的丫鬟？”差役又问。
图恩点头，拿眼神示意忠叔。
总之，图恩意识到这人是个行家，怕多说多错，干脆只摇头点头，眼眶中全是泪意，搞得人家差役都不好问。同知大人叙了她和李家的渊源交情，又留下坐镇。
图恩的出场到此为止，这样一个病弱美人，飞星、流月两个丫头都心疼得不行，扶她回去休息。冷香小筑图恩“不敢”再住，趁机般到了一处草木更加繁盛的客院。
那差役果真又两把刷子，提审了图恩原先的丫鬟，三下五除二就问出了因果。
原来是龙啸云给了这丫头银子，让她开了院门。一个背主的奴婢，不耻再提。
“龙啸云心怀不轨，这就能解释他为何深夜出现在林姑娘的院子里。那是谁阻止了他，杀了他，这人与林姑娘有没有关系？”
“你这是何意？就算有关系，也是路过侠士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同知大人斥道，贵族女子名声不容玷污。
差役简直心累，他的意思是，按照动机分析，也许这人认识林姑娘或者与她有什么渊源，至少对林姑娘是善意的。这就要问问林姑娘了。
忠叔插嘴道：“龙大爷的院子里还住着一个人，是昨天上门的。晚上出了事，表姑娘下令封了李园，这人还没出去。”
“哦，是谁，带上来，恐与此案有关。”
忠叔先打预防针，脸色难看道：“林仙儿。”
同知也尴尬了，这不是小李探花的红颜知己吗？怎么和这龙啸云扯到一块儿去了。据说小李探花甚是迷恋这个青楼女子，动辄以夫妻相称，若是老李大人还在，不知气成什么样儿。
那差役却在猜测，一般死人不外乎仇杀、情杀，他们江湖人更是，要么为武功财宝，要么为美人。
林仙儿被带上来的时候，穿着一身粉红纱衣，端得是体态风流、眉目含情。与病弱三分的林诗音相比，林诗音是让人捧在手心呵护的，林仙儿就是放置膝上疼宠的。林仙儿出身卑微，众人见她又是这样一幅作态，便没了尊重。
世情如此，青楼女子扯进杀人案也是常有，林仙儿这幅姿态，让同知大人对她态度温和，可也比不上对林诗音的慎重。林诗音是大家闺秀，身后又李家背书，林仙儿嘛～
林仙儿见这些男人的态度，心中愤恨更甚，只因她出身青楼，天下人便再也瞧不起她。论才情、论相貌、论学识，那些养在深闺的女子，除了身份，哪样强过她呢？大名鼎鼎的林诗音，不也沦为她手下败将。可恨李寻欢非要招惹她，给了她梦寐以求的婚礼之后，又抛给她一纸修书。林仙儿这才反映过来，在青楼成亲，算什么夫妻。不过是青楼笼络恩客的手段，鸨母动辄以姑爷相称，女子梳拢亦称出嫁。
林仙儿不忿之心日重，她在青楼交际广，也听说了李寻欢把家业赠给前未婚妻的重情重义之举。是啊，举家业相赠是重情重义了，那她这个被推到风口浪尖上的“前妻”呢？李寻欢之后，又有些不入流的江湖人，想见识一下迷住了小李飞刀的旷世美人。林仙儿这段日子颇不好过，这才搭上了龙啸云，想着龙啸云若能娶了林诗音，她也算报了一箭之仇。
先不说这逻辑是如何感人，只说林仙儿终究技艺生疏，在审惯了案子的差役面前没抗住几回合。
同知大人虽有爱美之心，一见美人是个蛇蝎美人，也歇了心思。
和那背主的丫头一样，没几下就让差役抓住漏洞，撬开了嘴。
“是我蛊惑龙啸云的又怎样？苍蝇不叮无缝蛋，若是林诗音自己把持得住，龙啸云又有什么办法？我不过说了几句玩笑话，龙啸云信以为真，真去逼迫林诗音，与我有什么关系！”林仙儿见露馅儿了，干脆承认是她蛊惑了龙啸云。
可龙啸云是个七尺男儿啊，又不是懵懂幼童。问林仙儿一个教唆都勉强，案子大致清楚了。是龙啸云在林仙儿的蛊惑之下起了歹心，收买了林诗音的丫鬟，准备侵犯她。中途出了个不知名的人阻止了他，并杀了他。破案的关键就在这人是谁。
“会不会是小李探花？听闻他远走关外，可也终究是听闻不是？”同知大人问道。
“不会。大人不知，武艺都有套路，这龙啸云所中的掌法，并非小李探花所修习。”差役拱手道，“恐还要再问一问林姑娘。”
管家为难，同知大人也为难，小李探花不知还在不在太原，就算不在，李家还在。两位过世的李大人还有一些门生故旧，人虽走，茶未凉，怎能逼迫弱质贵女太过，于他的官声也不好听啊。
差役坚持，在几方拉扯之下，同意不当面问，只让丫鬟传话，尽力不吓着娇养的闺秀。
真是，他长得有这么吓人吗？差役心想。
不一会儿，丫鬟送了两个字出来：“怜花。”

第4章 未婚夫慷慨赠妻
然后，然后就不关图恩的事儿了。
飞星将外面的消息传进来：“奴婢把那口信带过去，同知老爷目瞪口呆，口里喃喃道；‘怜香惜玉真英雄’，可把奴婢笑得肚子痛。还是旁边差役大哥熟知江湖事，立刻说是王怜花。那掌印正是王怜花的成名绝技，表小姐，真是那亦正亦邪的江湖人王怜花救了您吗？”
“我也不知道，如今只能模糊记起怜花二字，若不是外面大人解惑，我也是不知的。”
流月点头，“表小姐何曾见过这等阵仗，没吓坏已经是阿弥陀佛了。飞星，快别说那些了，把药膳端上来，表小姐内里不知伤了多少，可得好生补补。”
图恩还有些不放心：“这案子怎么算？可有结案？”怎么还不来提审……咳，询问她？
飞星却理解错了，连忙安慰道：“表小姐放心，大管家托了同知老爷，瞒下龙啸云欲行不轨之事，只说他和那王怜花江湖人争斗，技不如人，连累不了表小姐清誉。枉咱们往日一口一个龙大爷恭敬伺候着，哪曾想他居然是这等小人，少爷怎么认识的……”
飞星话还没说完，流月瞪她一眼，端上药膳小盅打断了她的话。飞星偷眼瞧了瞧表姑娘的神色，看她没有吃心，才把提得高高的一口气缓缓吐出。
说话的功夫，外面又有人来报：“表小姐，林仙儿求见。”
“什么，她还敢来？”飞星跳起来，“这个不要脸的东西，官府怎么就没把她抓进去。”
“飞星，别闹，请进来吧。”图恩正不想喝这补汤，赶紧把救场的人叫进来。为了毁尸灭迹，图恩吩咐：“飞星、流月，你们先下去吧。”
暴脾气的飞星不情不愿被流月拉了下去，路过院门林仙儿身边还冷哼一声，以示不屑。
林仙儿恍若未闻，依旧腰肢款款，面对微笑进了房间。进来了，既不行礼，也不说话，就这么看着图恩。
图恩疑惑：“林姑娘怎么想来见我呢？”
“来瞧瞧手下败将是什么模样。”林仙儿魅惑一笑，“寻欢也曾向我说起过你。”
图恩不明所以，“表哥说过我？”这李寻欢多大的心，和红颜知己说前未婚妻做什么。
“是啊，他说你木讷无趣，刻板柔弱，十分不合他的心意，不然他怎会不娶你，转而娶我呢？”林仙儿昂着头，十分骄傲道。
图恩仰头看着她，的确是非常漂亮的女孩子呢！“你坐吧，站着我还要仰头看你。你这模样，不像来看手下败将的，倒像来找场子的。”
“你懂什么，我和寻欢是拜堂成亲了的！”林仙儿怒道。
“所以呢？我要叫你表嫂吗？”
“你……”林仙儿气极，见鬼的表嫂！你怎么不嫉妒！对啊，不嫉妒，林仙儿反应过来，“你空担着寻欢未婚妻的名头，你居然不心悦他？”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尊崇姨父姨母的遗愿，嫁给表哥很好。若是表哥有其他心悦之人，只要表嫂人好，我也是高兴的。”
“哈哈哈——”林仙儿仰头大笑，“枉李寻欢自诩深情，枉我空做小人，你却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你这样的女人，天生命好，旁人一辈子求不来的东西，你却生来拥有、唾手可得。偏偏，偏偏你不在乎，不在乎啊！李寻欢那么喜欢你，喝醉了酒只念着你的名字，你居然不喜欢他？”
“可表哥没和我说过，他若是喜欢我，为何不遵照父母遗愿，娶我为妻呢？”图恩也疑惑，若是如此，还有她什么事儿。
“是龙啸云骗了他，龙啸云说喜欢你，李寻欢为了兄弟情谊，才把你让给他的。李寻欢重情重义，不过被小人骗了。”
图恩摇头：“表哥不是小孩子了。”林仙儿蛊惑龙啸云，同知大人都没判她大罪。龙啸云骗了李寻欢，重点还是在李寻欢怎么做。
林仙儿大口喘着粗气，只觉得自己蓄足了力气的拳头挥到了棉花上。“你李寻欢背信弃义，难道你不恨他吗？”
“表哥这么做自然不对，若是他回来，我会说他的。”
林仙儿看着她理直气壮、理所当然的模样，简直无语。“你在这里等着他又如何，他远走他乡，说不定不会回来了。”
“怎么会？”图恩瞪圆了眼睛，“太原是他的家啊。”人类不都讲究落叶归根吗？
“回来又如何？你们还能再续前缘吗？”
“嗯？若是表哥回来，看见有侄儿能顶门立户，少了这份责任。他愿意游历江湖也好、隐居山林也罢，都能随心所愿了。倒是还可以请他教养我的孩子，表哥文得中探花，武江湖扬名，为人又温和，肯定是个好老师。”
“你居然还想嫁人？”林仙儿震惊万分。
图恩比他更震惊，“还能不嫁吗？我也不太想嫁人，可女子不嫁人，好像为世情不容。你有什么办法让我不嫁人吗？”
林仙儿……林仙儿今天无语的程度几乎是这几年的总和了。林仙儿恶狠狠道：“你不知道龙啸云昨晚来找你，就是我挑唆的吗？”
“对啊！”图恩恍然大悟，“你这样做是不对的。别说龙啸云在李园占不到便宜，就是他做了什么，难道我会任由他摆布吗？同知大人判你逐出太原，你做这样的事情，损人不利己，又是为什么呢？你给他出这样的主意，不就默认女子贞洁为重，没了贞洁就该受人摆布或干脆去死。所谓物伤其类，子曰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你也是女孩子，天生就把女子看得低人一头，这可不好。孔曰……”
林仙儿气呼呼转头就走，她真是疯了，怎么会想和林诗音论个高低。
飞星流月守在院门口，见林仙儿怒气冲冲的走了，飞星小跑着进来，笑道：“表小姐，您狠狠骂了不要脸的女人对不对？瞧她气呼呼的样子，真解气。也不看自己什么身份，配登李园的门吗？”
“别这么说，我怎么会骂人，只是和她讲道理啊。她讲不过我，就生气走了。”
“哼，她一个青楼女子，怎么配与表小姐相提并论。也不知那些男人是怎么想的，龙啸云就算了，怎么二少爷，咳咳。”
“好啦，流月，你总掐她做什么。表哥这事做的不对，既然喜欢林仙儿，为何不替她赎身。让好好一个漂亮姑娘深陷泥潭，不是表哥的作风啊。”
流月是知道林诗音对李寻欢情根深种的，连忙道：“二少爷才不会喜欢一个卑贱女子，就是一时迷了眼。二少爷最放在心上的，还是表小姐你啊。”
图恩更郁闷了，“若是他喜欢我，为何让我嫁给龙啸云？外面的人说他喜欢林仙儿，他却让林仙儿陷落污泥；你们说他喜欢我，我却只能丝萝令托乔木。原来我和林仙儿一样倒霉啊。表哥以前不是这样的人啊，这是怎么回事？”
飞星流月被图恩强大的逻辑带偏，一下子也找不到话反驳。
图恩想了想，在原身的记忆力，李寻欢是个温柔、英俊、博学、武艺高强的男子，对她无微不至，简直是个完美未婚夫。所以原身才会什么要求都不提，神魂散于虚空。而在图恩看来，他也没有多好嘛～
龙啸云的后事由管家忠叔接受，在李园旁边的宅子里举行了停灵仪式。江湖上都传开了，杀死龙啸云的是王怜花。王怜花啊，江湖上鼎鼎大名、如雷贯耳的人物，据说与沈浪大侠归隐之后，再不见踪影。此次是要重出江湖吗？
有了王怜花这样的名人加持，龙啸云的丧礼还算热闹，吊唁之人络绎不绝。龙啸云没有亲人，忠叔做主买了块坟地，让人入土为安。这样，不管是江湖人，还是普通人，都要说一声李园厚道。此时之人，事死如事生，江湖人不讲究这些，才被普通人所诟病。
图恩以为此事到此为止，没想到半夜又被惊醒了。
已经死了一个龙啸云，怎么还有人敢半夜闯她的院子。
那人毫无避讳，直接冲进房间，图恩一个鲤鱼打挺，卷了衣裳飘到外面。等闯入者追出来的时候，图恩已经穿好衣裳，立在院中。
“你是谁？”图恩冷声问道。院子里没有一点儿声响，飞星流月她们都被迷晕了。
来人也不答话，欺身攻了上来。
图恩用不出妖力，只能用新学的武功。怜花宝鉴上的武功十分精妙，还有一门最适合妖精学的——摄魂术。
“停下～停下～你是谁，你是谁？”图恩将内力聚于双眼，配合着声音，试图控制这个闯入者。
闯入者情不自禁停下，落地时勉强摆了一个防御的姿势，连连后退许多，他大概也发现自己被迷惑了。
“你果然学了《怜花宝鉴》。”
图恩第三次问道：“你是谁？”
闯入者拉下脸上面巾，“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孙二是也。我受了王怜花的恩惠，答应帮他守着怜花宝鉴，自然说话算数。你这小女子，为何私吞了武功秘籍，这是给李寻欢的。”
“你怎么知道的那么清楚，王怜花把秘籍交给我，怎么叮嘱我的，你躲在床底下偷听吗？”
“我辈江湖中人，一个唾沫一口钉，怎么会骗人。”
“王怜花也是，既然不放心我，为何要把秘籍给我。”
“王怜花不是不放心你……”
“那就是不放心李寻欢了？”
“小李探花的人品人人敬佩，王怜花不放心的是他的武功。小李飞刀虽在兵器谱上排名第三，也挡不住人心险恶。”孙二意有所指道。
“哦，我表哥离开太原，游历江湖，最近这些日子有发生太多事情，我没来得及交给他。”图恩歪头，想了想，“王前辈把秘籍交给我，只说找一个传人，我觉得自己这个传人就不错啊。”
孙二气极，哪儿有这么不要脸的，把秘籍据为己有不说，还理直气壮以传人自居。
“秘籍是托付给李探花的！”孙二坚持。
“那你想怎么样？抢过来吗？可你打不过我啊！”图恩好整以暇，她要看这个人类怎么完成嘱托。
孙二没有图恩想象中的气急败坏，反而问道：“你学上面的功夫多久了？”
“一个多月吧。”
“当真？”
“我辈江湖中人，一个唾沫一口钉，怎么会骗人。”图恩赖洋洋重复一遍他方才说过的话。
“那好，这秘籍在你手里也算合适。”孙二顺着图恩的话点头，一个月能到如此程度，不是天赋卓绝，就是和这秘籍有缘。
“这就是算啦？”这些轮到图恩不解，这个人听到消息连夜查探，怎么也该是尽心尽职的典范，突然间撂担子，画风不对啊。
“不然呢？我孙二又不是王怜花的仆从，不过还他一个人情。早日找到传人，我早日离开太远。”孙二笑了，“我看你这脸皮，做王怜花的传人，恰到好处。”

第5章 未婚夫慷慨赠妻
命案风波过了，图恩又操持起过继来。
李氏宗族在太原根深叶茂，原本选择过继之人也轮不到林诗音做主。可谁让李寻欢把所有房契、地契、身契都交给林诗音了呢？李氏族人当然想做些什么，成为第三批闯入林诗音院子的人。
结果当晚就被拍了出来，横死当场，又麻烦衙门跑了一趟。
这种闯进女眷院子的贼人，被打死也咎由自取，只是一直跟踪李园案件的差役头头看图恩的眼神十分不对。若不是这回人死得和龙啸云身上掌印不同，他都怀疑是林诗音杀人了。
管家忠叔也是一脸懵，“表小姐，您这，这，这……”
“忠叔，您忘了，我是快刀门掌门的女儿。表哥能有小李飞刀之名，兵器谱上排第三，我难道不能耳濡目染一番？”
忠叔把掉了的下巴安回去，可以是可以，但是这样的武功，不是一朝一夕练就的啊，你这耳濡目染也太快了，直接泡在墨水里吧。
有了林诗音武力作保，李氏宗族再无二话。
图恩又顶着林诗音温柔病弱的壳子，自诩讲道理的文明人，慢慢挑选过继人选。
最终，图恩选择了一个十岁的男孩子。
“表小姐，年纪是不是太大了。”管家问道，半大孩子，就怕养不熟啊。
“没关系。”图恩有自己的考量，拉了那小孩儿过来，摸着他的头道：“你愿意吗？”
“愿意。”小孩儿当场叩头，叫了声“表姑。”
“唉，一表三千里，这偌大李园就你我二人，叫我姑姑吧。”图恩欢快应下。
带着新鲜出炉的表侄儿逛园子，图恩问道：“知道我为什么选你吗？”
“我父母双亡，姑姑见我可怜。”
“不对，天下可怜人那么多，我哪能一一帮过来。”图恩摇头，“我选你，就因为你懂事了。你的年纪，在旁人看来是养不熟，可在我看来，懂事的孩子比什么都不懂的容易教。你家兄弟姊妹众多，不担心香火祭祀。家境贫寒，入了李园的家谱，就是入了富贵窝。更要紧的是，你这双透着野心的眼睛。”
图恩话音未落，小孩儿就垂下眼睑，用长长的睫毛覆盖过于闪亮的眼睛。
图恩也不追着说，人类的，总能用短短百年光阴，成就数百年都难以忘怀的事业。十岁的小男孩儿，在人间已是饱经沧桑，他们妖精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图恩敢说，这孩子的心眼儿，比百年老树还多呢。
走路半响，小孩儿道：“姑姑，你要给我取个学名吗？”
“可我不会取名字，你想自己取一个吗？”原先这孩子不过唤排行，并未取正式名字。
“就叫守则吧。”李守则定定看着新认的表姑，在他看来，这位表姑也是倒霉鬼。
“随你。”
李守则出生在书香翰林之族，即便是旁支，也在族学混过两年。如今有了图恩的财力支持，在学问上的进步更是一日千里。唯一的缺点，他不会武。
天赋差到什么地步呢？一着急就同手同脚，天生的不该学武。
图恩也死了把人培养得文武双全的心思，她能给李家过继子嗣，已经广受好评。
图恩也没那么多时间管这个半路出家的表侄儿，早先说过，林诗音乃是快刀门掌门之女，当年快刀门被五毒童子所灭。这几年，图恩想重建快刀门，江湖上也有了五毒童子的消息。图恩奔波在西南山区和太原之间，少有空闲。
所是说，选一个心智成熟的过继者是多么重要，短短三年，李守则就考过了秀才，沉淀一届秋闱，顺利以十九岁稚龄取得太原府解元名号。只等着明年春闱再战，到时候，李园的楹联该改成“一门八进士”。
与此同时，一辆马车从关外缓缓驶入中原，马车中时不时传出咳嗽声，在这冰天雪地之中，仿佛要把肺咳出来。
李寻欢这些年在关外，也创下偌大名声。
十年的时间是多么漫长而又短暂啊，江山代有才人出。江湖上，前十年是属于沈浪的，现今十年是属于李寻欢的，往后十年，恐怕属于那个跟在马车旁边，执意不肯上车的少年。他抱着一块长铁片，却比旁人拿着千金宝剑更有气势，这是荒原里走出的孤狼。
“传甲，还有多久能进城？”
“少爷，大约半个时辰。”铁传甲身着皮袄，一脸络腮胡子，身量高大，在这冰天雪地中赶车，也不为扑面风雪伤神。
李寻欢掀开车帘，看着跟在车旁的少年，咳了两声，道：“你不上来吗？我车上有好酒，可比你走在冰天雪地里快活多了。”
阿飞冷冷看了他一眼，“我不欠人。”
车轮碾过一块石头，剧烈晃动，李寻欢怀中木雕不慎掉出，阿飞眼疾手快一把接住。李寻欢探出半个身子把小像拿回，眼含深情的摩挲，珍惜不已。
“少爷，风雪太大，坐回去吧。”
李寻欢坐回车里，把木雕妥帖得放回自己怀中，才道：“上来吧，你不欠我，这是为了感谢你救了我的东西。”
阿飞还是摇头：“不算救。”
“自然算的。于旁人而言，这只是个木雕。于我而言，只是千金不换、珍贵如心头血。”
阿飞虽独处荒野长大，可对人的善恶还是有最基本分辨能力的。李寻欢再三邀约，又见他一副病弱落拓的样子，阿飞心想，我坐他的车，一路保护他当做回报就是。
李寻欢为追查金丝甲案而来，一路走，终于走到了自己避开十年的关内，入了心心念念却不敢往的太原。
不提路上发生多少事情，留下多少传奇。只说李寻欢到了太原，见李园的门楣上依旧挂着李园的牌匾，不解到了旁边的酒楼，问这李园如今是何人居住，为何如此安静。
“客官有所不知，这是咱们太原府鼎鼎有名的李园，您看着那楹联没有，一门七进士，父子三探花。翻年就是春闱了，咱们大李探花的儿子马上就要考春闱了，可不得安静些，省得扰了他读书。”
“大李探花？”李寻欢忍不住重复，这说的是他大哥吧，可他从不知道大哥有子嗣留下。“我久居关外，不知中原变化，还请小哥帮我细讲。我离开之时，听闻李寻欢把李园赠给表妹做嫁妆，不知林姑娘可有成亲？龙啸云还好吗？”
阿飞看了一眼李寻欢，他不知道这些人都是谁，但他听出了李寻欢说起他们时候的沉重和酸楚。
小二欢快接过银子，笑道：“大爷果真与李家有旧，不过你说的那些都是十年前的事情了。当年小李探花迷上一青楼女子，又厌倦官场，游历江湖。在他走后不久，龙啸云就死在王怜花手上啦。林掌门做主从李家宗族挑了人过继给大李探花，就是咱们太原府今科的头名解元，李守则大爷啦！”
“咳咳，咳咳咳！”李寻欢听着话头，止不住的咳嗽，整个人佝偻在一起，仿佛要从椅子上掉下去。这一声声咳得铁传甲直跺脚，一把拉过李寻欢按在椅子里，又倒了杯茶水递过去。难为他一个人高马大的汉子，做这些微末小事却依旧细心。
“客官，你没事儿吧。咱们附近就有医馆，若是不要紧的小病，李园逢十逢五还会在侧门施药，去看看也行。”小二见他们三个大男人衣着朴素，李寻欢又有咳疾在身，以为他们银钱不凑手呢。
李寻欢咳着摆手，问道：“龙啸云十年前就死了？”
“是啊，当年还是李园老管家出面半的丧事，怪不得说李园厚道呢！”
“是王怜花所杀？”
“是，官府就这么定的案子。”
“那你是说的林掌门是林，林……”诗音二字就在李寻欢嘴边，在心里念了千百回的名字，他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啊，就是林诗音掌门。林掌门在蜀中建了快刀门，做老大的药材生意，不然李园这长年累月是施医舍药，哪儿来的药材啊！”
“她还没有嫁人吗？”
“这小的就不知道了。我说的这些，也是听说书先生讲的，其他也不太清楚。”
李寻欢沉默，望着酒楼斜对面的李园，那里全无江湖人的气息，安静的如同父兄还在的时候，只有阵阵墨香。
“你认识这里面的人？”阿飞问道。
李寻欢摇头，复又点头。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李园的一草一木，李寻欢闭着眼睛都能想出来，可如今里面住着的人，他们素未蒙面。物是人非，不外如是。
铁传甲是不知道林诗音为什么要过继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过来，李家还有李寻欢呢！铁传甲粗声粗气问道：“少爷，要进去吗？”
李寻欢还是沉默，半响才摇头，想见的人不在，又何必留恋伤心地。
与此同时，海边，一位美妇人在茶楼歇脚，听到说书人讲起蜀中林掌门是事迹，顺带把林掌门的亲朋故友、往事前尘扒拉个干净：“若不是王怜花出手相救，林掌门当年恐怕就被贼人所害了啊！”
美妇人捋了捋耳畔碎发，微笑：“原来我这般急公好义啊。”

第6章 未婚夫慷慨赠妻
西南竹海之中的图恩狠狠打了个喷嚏，谁，谁在背后骂她？
“师父，找不到五毒童子的踪迹，咱们先回去吧。”旁边，图恩新收的徒弟高新涛劝道。
图恩本不想成亲生子，若这是成/人的必走流程，她也认了。可林仙儿提醒了她，她把户疏律等等法律研究了个透彻，发现在朝堂之外还有江湖。立女户，开宗立派、广收弟子，在这世上也是可行的，受人尊敬的。
图恩一蹦三尺高，兴奋应下。在蜀中竹海浪荡了好几天，吃的是竹筒咸肉饭，喝的是竹筒酒，图恩身上哪儿还有丝毫林诗音当初弱柳扶风、惹人怜惜的气质。
五毒童子在西南一代活动，图恩有心杀人，却抓不住滑溜的他。西南多山区，图恩这个老妖精都有被气候阻拦的时候，感应植物也不那么灵敏，这才让五毒童子一逃再逃。
万顷竹海边上，是快刀门建立的据点。西南不但蛇虫鼠蚁多，生出五毒童子这等人物；药材更多，植物、动物、矿物均可入药。
图恩在据点换上素色衣衫，重新梳了头发，上了妆，又恢复弱柳扶风的姿态，搭着徒弟的手臂上了马车。
看看，多么娇弱的美人啊，上马车都要旁人搀扶一把。高新涛心里的吐槽都快翻天了，他师父这是什么怪癖，就爱把自己打扮得弱弱的，引出一两个眼睛不好的，干脆黑吃黑，师父称这是钓鱼执法。这种好事他们已经许久没遇到了，毕竟名声在外，西南这块地方傻子都不够用了。
才从山野出来不久，路上就疾驰三人过来。一位中年落拓男子，面容英俊，眼含精光；一位偏偏少年，气势外放，冷冽高华；还有一人满脸虬须、身形高大，一看就是外家功夫好手。
他们三人满面风尘，仿佛在路上奔波了许久，见着马车过来，勒缰控马，立在路中间。
高新涛激动得声音颤抖，多么经典的开场。他入门晚，只听说师父黑，锄强扶弱的英姿，还未曾青眼见过呢。
高新涛咳嗽一声，运足了气势，喝问道：“敢问前方是哪路英雄，我等乃是蜀中快刀门，英雄不若行个方便。”很好，没把掌门也在点明，不然无人敢下手啊。
来人正是李寻欢、阿飞和铁传甲，他们久不出声，图恩也好奇得掀开帘子，露出温婉柔美的脸庞。
李寻欢就这么呆呆的看着，这样的衣裳、这样的容貌、这样的气质，曾在梦中萦绕过千百回。每次他都知道是幻梦，提醒自己不要沉迷，可次次都无法自拔。
“诗音。”李寻欢轻声唤道，打马上前，想要细细看她，问她这些年过得好不好，问她可还舒心，问她还，还记得自己吗？
突然，李寻欢神色一滞，躬身道：“可否移步？”
“表哥？”图恩歪头看他。没见到这个人之前，图恩是不理解林诗音为何那么绝望，见着之后，图恩想通了。这是个美男子，此时他满脸风霜病容，和那唇红齿白的少年人比起来，第一眼被吸引的仍旧是他。他碧绿色的眼眸仿佛新春的嫩柳，又仿佛平静的海面，令人不自觉沉醉。
“借一步说话。”李寻欢坚持。
图恩点头，顺从地下了马车。虽然知道她已是一派掌门，以武立世，可看着他柔弱的样子，李寻欢还是忍不住先下马，曲起胳膊，供她扶着。
两人走到竹海深处，保证无人可以探听他们的谈话，李寻欢才道：“你是谁？”
“表哥，你在说什么，我是诗音啊。”
“不，你不是，你的容貌很像，但你不是诗音。诗音不会为李家过继子嗣，更不会离开太原，来蜀中立足。”
“表哥，人都是会变的。你一走十年，还有什么能一模一样呢？物是人非不就是说这个？”
“是《怜花宝鉴》吧？你练了易容术，诗音，诗音是不是和大哥一样，十年前就死了？”李寻欢面色冷凝，做出做坏的猜测，他若是那么容易被欺骗，也活不到今天。
图恩皱眉，“我说谎，你一眼就拆穿了，为何龙啸云说谎，你却深信不疑，以致林诗音绝望而死。”图恩这是承认自己不是林诗音了。
“绝望而死？诗音？咳咳，咳咳，噗……”李寻欢悲痛欲绝，一口心头血喷涌而出，图恩飞快闪到一边，任由血迹污了竹子。听说湘妃竹是泪痕，那血痕也能成另一种竹子吗？叫什么好听，血竹？痴情竹？后悔竹？
图恩脑子里天马行空，李寻欢却从巨大的震惊和悲痛中收拾好心情，重新直起身来。他眼神锐利得看着图恩，眼角的皱纹、霜白的两鬓只为他增添成熟的风韵和气度。“还请详细告知我。”李寻欢也明白，若是这位姑娘对他、对李家有恶意，不会做出过继这等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可大哥是怎么死的，诗音又是怎么死的，他必须问清楚。
“是林诗音托我替她活下去的，她怎么想的我不知道。你走之后，龙啸云说让林诗音嫁给他，当时我不愿意，他收买丫鬟，大半夜摸进我的院子，我就一掌杀了他。后来，林仙儿才说，这不过是龙啸云的计谋，他相思欲亡缠绵病榻都是装的。就是算准你心软，打着美人和李家的家业一并接手的主意。林仙儿你还记得吧？就是那个青楼名妓，她挑唆旁人，同知大人判她逐出太原。”图恩摊手，“事情就是这么简单。我也不太明白林诗音想要什么，临时抱佛脚看了许多书，按书上说的，给李家过继的子嗣，也找到了当年灭快刀门的凶手是五毒童子。可惜他太狡猾了，我一直抓不住。”
李寻欢的心被巨大的悲痛紧紧拽住，可他依旧能不动声色的致谢：“多谢姑娘，不知诗音现在何处？”
图恩撸起袖子，李寻欢立刻转开眼睛。图恩偷笑，还是个好人嘞。“转过来吧，你一看就明白了。图恩手臂”上有痣，没人易容会未卜先知，连不会看到的手臂上都点了痣。
“你过生日，最喜欢的是林诗音亲手煮的白粥，什么山珍海味都不稀罕。冷香小筑内便植梅花，你爱在林诗音的琴音下舞剑，有时也会以笛声相合……”图恩说着一些只有林诗音和李寻欢知道的细节。
“别说了，别说了……”李寻欢已经明白那个荒谬的猜测成真了。也许眼前人真的是孤魂野鬼上身，也许是如同江湖传闻那般，巨大打击之下，生出了第二个人格。但不论如何，眼前人都不是与他青梅竹马花前月下的表妹诗音了。
图恩能感觉到这个人的善意和宽容，她不在乎把自己的来历小小透露一点。图恩笑道：“见着你，我就知道，林诗音没喜欢错你。龙啸云口口声声说喜欢，纠缠了一个多月，根本没发现人不对。贴身伺候的丫鬟、看着林诗音长大的管家，谁都没有发现。只有你，才一个照面就发现了。这不是武功好，这是用心了。不过，你这样把兄弟情义看得比心上人重要的毛病可得改了，不然谁会一直站在原地等你呢？”
图恩看到林诗音一个大美人香消玉殒，也恨得不行，怪李寻欢优柔寡断，识人不明。如今和本人打交道才发现，他宽容、温和、一身正气，实在是个好人。
咦，我居然能说出这么有道理的话，想必已经是个合格的人了。
“多谢姑娘告知，李寻欢这就告辞了。”李寻欢拱手，他想要一个安静的地方疗伤。还有比亲友背叛、爱人生离更痛苦的事情吗？大哥，那是对他有救命之恩的结义大哥啊！诗音，那是他心中挚爱，在情与义之间两难，远走关外十年，自我折磨十年赎罪。若一切都是谎言，那他这半生岂不成了笑话。
“真要谢我，就帮我做件事吧。”图恩叫住准备走的李寻欢。
“姑娘请讲。”
“帮我抓住五毒童子，为林诗音一门报仇。”
“自当用命。”李寻欢点头。
“对了，还有一件事。十年前，有一位叫王怜花的把他的《怜花宝鉴》托付给你，请你帮找一位传人。可你受伤回来，接着又是龙啸云、林仙儿的事情，后来你远走关外，林诗音就把这事儿忘了。当时情况紧急，我学了里面的功夫，孙二了留在李园外盯梢，他是觉得我这传人恰如其分，你觉得呢？”
“姑娘高义，李寻欢敬佩不已。只看姑娘如今作为，就知怜花宝鉴未曾错托。”
“错不错，可不是你李寻欢说了算的。”一个幽暗的声音突然从四面八方传来，周遭竹林无风而动，沙沙作响。
这番动静，谁都知道不对劲，等在外面的阿飞、铁传甲和高新涛抽出兵器，一块冲了进来。
竹林又动了，凛冽的掌风在竹林的空隙中穿梭，图恩是首当其冲的那个。图恩左右腾挪闪避，就是不硬着接招。暗中之人也有意思，任由她耍滑溜，也不抢攻。
就在这时，速度最快的阿飞过来了。阿飞手上使着一把长剑，说是剑，不如说是一块薄铁片，用两片步包起来。可这样一把简陋的武器，在阿飞手里，就是盖世神兵。
“别过来！”图恩大喝一声，连忙提醒友军。可惜说得太慢，话音刚落，阿飞已经倒在地上了。
这时，一直躲在暗处的王怜花才现身，打图恩一个措手不及。

第7章 未婚夫慷慨赠妻
	图恩连连后退，十分后悔自己穿了一件宽大的衣裳，衣带飘飞自然十分漂亮，可也阻碍行动啊。在这密密的竹林里，图恩招架不住王怜花的伶俐攻势。
	图恩把身上带的所有药粉都撒了出去，王怜花也是用毒的行家，虽有少量吸入，无碍大局。
	图恩退无可退，被竹子绊住，眼看就要毙命在王怜花掌下。这时，一柄凛冽的飞刀直奔王怜花面庞而来。王怜花急步后退，飞刀插入竹枝，刀柄仍在颤动。
	“小李飞刀，例不虚发，果然不俗。”后退的王怜花站在一根竹枝上，竹枝被他压得低低的，好似有生命一般，他想着李寻欢说话，竹枝就把他送到李寻欢面前。
	“咳咳……”李寻欢咳嗽几声，叹道：“不及王前辈。”
	“那是你不想杀人。”
	此时，图恩才看清了王怜花的长相，在林诗音的记忆里，这位高来高去的的江湖前辈，在她这闺阁女儿面前恪守礼仪，是一位翩翩君子。如今的王怜花站在竹枝上，衣袂飘飞，凤眼微挑，邪魅异常。
	图恩更感兴趣的是他脚下的竹子，明明是一根普通竹枝，在王怜花脚下宛如成精一般。难道武功高到一定地步，竟然可以御物吗？
	王怜花上下打量了李寻欢好一会儿，终于把眼神施舍给图恩。“这丫头私吞我的秘籍，不杀了她，如何解我心头之气。”
	“此事是我的过错。十年前，我回李园之后，接连发生变故，才令表妹无法转交。表妹资质不俗，如今在江湖上薄有名声，也不算辱没前辈秘籍。表妹不告自取自是不对，请王前辈念在事出有因的份儿上，原谅则个。”李寻欢赶忙上前解释。
	王怜花勾了够嘴角，看着瞪圆眼睛的图恩，“小丫头，你说呢？”
	“反正我已经学了，你瞧得上我不？瞧得上，我就拜你为师。”图恩思维十分简单，她可是读过很多话本的。
	“瞧不上呢～”王怜花好整以暇。
	“那我的几个徒弟呢？”图恩又眼巴巴问道。
	王怜花眼神都没有施舍给高新涛一个，冷哼一声，不屑之意，溢于言表。
	“那我给你找几个资质好的徒弟补偿你怎么样？”图恩有想到令一条出路。
	“何须你？”
	图恩耸肩摊手，“那没办法了。我废了武功，这总行了吧。”
	王怜花终于升起了兴致，“小丫头说话算数。”
	“我辈江湖中人，一口唾沫一个钉，怎会骗人。”
	王怜花嘴角抽抽，这山大王一样的绿林切口，在你嘴里怎么这么别扭。
	李寻欢急道：“表妹，不可。废了武功，何其危险。你还要杀五毒童子，不可，不可。”
	“废了重新练就是。我从不会到会，也不过十年时间。况且，再练一遍，怎么也要熟悉些。”图恩十分看得开，短短十年，对他们妖精而言，就是弹指一挥间。不过好的武功秘籍不好找，“表哥，我不能练他的武功，你能教我小李飞刀吗？”
	李寻欢哭笑不得：“自是可以。表妹，事情没你想得那么简单。”李寻欢只以为这是个偶然上了诗音身的孤魂野鬼，或者诗音大受打击之下的第二人格，不论如何，都与诗音渊源颇深。李寻欢怎能看着她自寻死路，内力深厚者，一朝没了武功，生活都不方便，更遑论心理上的打击落差。
	“王前辈……”李寻欢把征询的目光投向王怜花，秘籍是他的，只要他不追究，图恩就不必自废武功了。
	“小丫头，你杀五毒童子做什么？”王怜花从海边而来，刚巧碰上风尘仆仆的李寻欢，他跟得远，只听到两人对话的后半截，大约猜到这个林诗音有奇遇，却不知是什么。
	“他杀了我的父母，自然要为父母报仇。”
	“哦，那你还是自废武功吧。想我王怜花一生邪魅不羁，这等忠臣孝子该做的事，不许用我的武功。”
	“那行。没经过你的同意，学了你的秘籍是我不对。”图恩反手拍向自己的丹田，自己动手还能确保身体健康，难道等着王怜花出手吗？自己可打不过他。
	“表妹！”站得那么近的李寻欢都阻拦不急，眼看着林诗音气海破裂，身形陡然萎靡。
	又不是不能商量，江湖前辈不会这般小气。还在商议，怎么就突然出手了！这形势发展快得李寻欢措手不及。
	王怜花从竹枝上飘下来，一把抓住图恩的手腕，确认她不是玩障眼法之后，看她的眼神终于认真起来。
	图恩轻轻摇动自己的手腕，王怜花会意放开，图恩走到阿飞身边，摘下自己头上的簪子把其中粉末吹进阿飞鼻孔。不一会儿，阿飞就清醒过来，图恩小声和他解释了两句，然后站在他的身后，然后又挪到李寻欢身后。
	王怜花和李寻欢等静静看着她动作，想看看这个总是出人意表的小丫头，还能做出什么事儿来。
	这样典型寻求李寻欢庇护的动作，王怜花视若未见，笑道：“你没了武功，还怎么报仇。”
	“我会下毒啊。”图恩心想，习武是不想人类身躯拖累她，植物毒术才是她的老本行好不好。
	王怜花一运气，眼神陡然锐利，哈哈大笑：“果真会下毒。”
	图恩往李寻欢身后缩了缩，露出个脑袋，摇着手上的簪子道：“没有解药了。”
	王怜花看她一眼，飞身飘远。图恩这才软了身子，靠在李寻欢后背，喃呢道：“人，可真难对付啊。”
	李寻欢能怎么办？他只能抱起表妹放在车上，让高新涛往快刀门赶啊。
	对林诗音过继子嗣一事颇有微词的铁传甲都小声道：“林姑娘果真人中豪杰。”
	江湖上为了更高的武功杀人越货者不计其数，可这么干脆利落自废武功的可谓前无古人。打不过又怎么样，有李寻欢这个靠山在，撒泼打滚，希望微渺也要试一试。且依铁传甲看来，林诗音是因为“私学”旁人武功不对，就干脆利落废了武功。这种性子，当真难以描述。
	李寻欢也跟着上了马车，看着图恩脸色苍白靠在车厢上，关切道：“可还好。”
	“不好。”图恩翻着白眼，从抽屉里拿出白布和炭条写起方子来。
	“王怜花肯定是跟着你来的，我这么倒霉，你要负一半的责任。”图恩内力尽失，身体虚弱，抓着眼前的冤大头剥削一把。
	“是，都是我的过错。”李寻欢顺从点头，一点儿脾气没有。
	“那你到快刀门给我震场子，等我的武功练出来，杀了五毒童子你再走。”
	李寻欢又点头。
	“李园的财物如今都交在李守则手里，但我负责经营，你不能突然抽调，害我闪在半空。”图恩想了想，又补充道。
	“钱财乃身外之物，交给继任者便是，我不过问。”李寻欢连李园都没踏入一步，怎会惦念些许财物。他拿着这个对自己道德要求格外高的表妹没办法，抽出她手中的药方，“我去给你找药。”上面有许多有价无市的好药材。
	“用你的钱？”
	李寻欢失笑，肯定道：“用我的钱。”
	嘘……图恩长出一口气，林诗音没喜欢错人，这么大方的英俊男人，的确值得喜欢。
	图恩放心睡过去，等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快刀门了。
	李寻欢端着一碗黑漆漆的药走过来，以他小李探花的定力，都忍不住把药端得远一些，实在太难闻了。
	图恩却仿佛鼻子失灵，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让托盘里的蜜饯没了用武之地。
	“阿飞守在门口一动不动，说你告诉他有敌人，怎么回事儿？”
	李寻欢本不想说，可看图恩清亮的眸子，也知瞒不过去。“不知五毒童子从何处得了消息，知道你自废武功，恐要趁机偷袭。”
	“哦，我回来的时候许多人都看见了，也不一定是亲近人透露的。这龟孙子，属乌龟的，我追了他这么久都抓不住，现在倒好，自己送上门来了。”
	李寻欢怔怔不语。
	图恩笑问：“怎么了？对我毒术没信心，我可是把王怜花放倒的人啊！”
	李寻欢摇摇头，又叹息道：“女孩子不要说粗话。你安心养伤，五毒童子自有我来对付。”
	图恩抱着被子使劲儿分析，那句话是粗话，难道做人的标准已经这样高了？
第8章 未婚夫慷慨赠妻-完
	图恩的几个徒弟更加用功习武，在快刀门内外布置陷阱，高新涛因入门最晚，本事不济，被打发来给图恩解闷儿。
	图恩懒得看他一惊一乍的脸，直接带着他进了药房。里面有许多工具和材料，图恩继续创造自己的新药，也教导高新涛。
	每当这时候，李寻欢就等在药房外，拿着一个酒囊，静静守着。他一直咳，一直喝，一直喝，一直咳。
	图恩也告诫过他：“再喝下去你会死的。”
	“不喝就能长命百岁？生老病死不在这一口。”李寻欢抬头望天，“酒能忘忧。”
	李寻欢被关外的风霜刮了十年，不见苍老，只见成熟，可他的心还是那个恋慕着表妹诗音的人。与他有救命之恩的大哥、与他心心相印的表妹，都不在了。李寻欢看着图恩，深刻认识到即便容貌相似，她们终究是不同的人。
	那些辛酸苦楚，只能借着酒意麻痹自己。
	“你邀我来快刀门，还以为是你不放心门内人。”
	李寻欢看着和阿飞过招的弟子笑了。有时候，图恩的弟子也会和阿飞来往切磋，阿飞天赋卓绝，又专心致志，开始还不是图恩大徒弟的对手，逐渐赶上，现在已经能打赢了。其他人则在旁边观战，顺便拉缰绳。阿飞收不住自己的剑，必要时候，徒弟们洒药粉帮忙。
	“天下第三震的是那些见不得快刀门重新立足的，我收徒弟是眼光，可比你看人强多了。”图恩骄傲道。
	五毒童子好似销声匿迹一般，总是不来，图恩等得快不耐烦了。
	“是啊。”李寻欢低低一笑，转移话题道：“我教你小李飞刀吧。”
	“行，去后山竹林。”图恩知道江湖人讲究法不外传，尤其是小李飞刀这样的绝技。后山是图恩的药田，保留着高大的乔木和葱郁的竹林。
	在寿山葱郁的竹林中，李寻欢环视一周，确认无外人，从腰间摸出一把飞刀，给图恩示范。飞刀快速精准钉在竹子上，只入刀尖分毫，李寻欢一招手，飞刀又回到他手中。
	“你试试，你有武学基础，很容易的。”
	图恩接过顺手扔了出去，飞刀插进竹子很深，图恩跑过去拔都拔不出来。没内力，又没妖力，真是可怜。
	“你准头好，胆大心细，现在要练的是分寸。飞刀可以削断数根竹枝，也可以蜻蜓点水。”李寻欢话音刚落，瞬间出手三把飞刀，左边的竹枝被划了轻轻一道线，飞刀回旋，右边的竹枝却齐口断裂倒下。
	图恩练了几次仍不得法，李寻欢从她身后握住她的手，在她耳边轻声说了秘诀，飞刀射出，却连方向都歪了。
	图恩忍住一身的鸡皮疙瘩，推开他道：“你别靠这么近，我难受。”
	这和自己想要杀人的时候何其相像，都是先用本体缠绕，再趁机绞死。
	李寻欢哑然失笑，向来魅力惊人的他从未在女人这里被嫌弃过呢。
	“那你好好练吧。”李寻欢留下她独自练习，施施然走了。
	图恩这才集中精神练习起来，飞刀要不落空，要不扎进去拔不出来，惹得暗中之人发笑。
	“谁？”图恩突然转过头，恶狠狠问道。
	空气中开始弥漫黑色烟雾，配合着影影绰绰的树木，更显阴森。
	图恩飞快服下一枚药丸，“藏头露尾的鼠辈，只有五毒童子做得出来吧。”
	回应她的只有沙沙的动物爬行声，图恩看到烟雾淡一些的地方，有毒蛇、蝎子正往这边游荡。
	“有本事你就出来单挑，躲躲藏藏算什么英雄好汉。怪不得次次都抓不住你，属乌龟的吧，这次怎么出来了。”图恩按照老管家找来话本上的台词过了一遍，五毒童子居然没上当，难道这台词真的过时了？
	图恩挥袖扇开越来越浓郁的黑烟，突然听到苍老沙哑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让人不能断定他的方位：“黄毛丫头，敢与五毒大王作对，今日就用你祭我五毒至宝。”
	图恩眼珠子一转，笑道道：“就你这等无名之辈才要取个威风的名号，什么天啊地啊、王啊皇啊，真正有名的人不用响亮的名号，他们的名字就足够世人仰慕。像我表哥李寻欢，像沈浪、像王怜花，哪像你个可怜鬼，只能从名号上找存在感。”
	“不过我也知道，自卑的人只能靠自我麻痹活下去。听闻你是个侏儒，身材矮小，受人鄙夷。其实天生残疾也没什么啦，谁让你是母亲和野猪媾和生下的呢？哈哈哈哈……”
	“找死！”身材矮小是五毒童子的逆鳞，也是他成名多年却被称为童子的原因，他的身量只有孩童大小。
	图恩笑声还在响，一个五岁孩童左右身高的人就从树后冲了出来。身边的毒蛇、蝎子、蜈蚣等等伴他身旁，一同出击。
	人引出来了，图恩解下盘在腰间的长鞭，她菟丝花最擅长用软兵器了。鞭子上沾满药粉，一甩过去，周围药倒一片毒虫。
	五毒童子能横行江湖这么多年也不是白给的，他完全不心疼毒虫，只让毒虫做先锋，自己趁机丢药粉和暗器。
	说来飞刀也是暗器，可在李寻欢用来，堂堂正正自有凛冽之风。在五毒童子手里，就是偷袭的好帮手，阴狠毒辣。
	图恩鞭子抡得好，可她终究没有内力，后劲不足。
	五毒童子打的正是这个主意，“黄毛丫头没力气了吧，爷爷教你个乖！”五毒童子耗尽了图恩的力气，才慢慢靠近她。
	图恩积蓄着力量，等他靠近了，才一把药粉挥过去。
	五毒童子经验丰富得拿袖子一挥子避开，“小丫头还想和我玩儿心眼儿。”
	五毒童子也不上前，继续指挥着毒虫开路。图恩一不小心右手被蝎子蛰了一口，瞬间红肿起来，拿不住鞭子。
	五毒童子把长鞭抢到手，更有了开路的武器，抽得图恩左闪右避，狼狈极了。
	“身上没毒了吧？”五毒童子看着图恩紧身短打，估摸着她的毒粉也快用完了。
	图恩是真没有毒药了，连鞭子、簪子都用干净了，现在离吃饭时间还早，她和李寻欢说好吃饭时候再回去的。
	值此走投无路之际，图恩却突然看见五毒童子身后有一抹黄色衣袂，那是王怜花！
	“救我！”图恩大喊。
	五毒童子戒备着转身，身后却空无一人，只有树叶摇动。五毒童子又戒备着转过来，“还想骗你爷爷。”
	“求我就你啊，小丫头。”一个戏谑的声音在图恩耳边响起，图恩却置若罔闻。
	五毒童子慢慢逼近，王怜花又传音入密道：“我忍心让美人殒命，你信吗？”
	图恩自然信。正常人看到同类受难，同情心驱使他提供帮助，尤其男人更不能见美人落难。可王怜花是什么人？有李寻欢的面子在，这个小气人类依然让她自废武功。江湖传言他亦正亦邪，果然不假。图恩腹诽，当时怎么不是沈浪托她秘籍，这倒霉催的。
	图恩不开口，王怜花就真好意思远远站在树梢上，看着这幕惨剧发生。
	这时，树林外传来了李寻欢焦急的声音。树林里逃出许多小动物，明显是出事了。李寻欢一个激灵，瞬间想到五毒童子，立刻飞身赶来。
	五毒童子怎么肯能让到手的鸭子飞走，一个健步轻功向前，手化成爪，乌黑的指甲如何钢爪直直爪向图恩。
	然后，五毒童子一顿，仰面慢慢倒下，喉咙间插着一把飞刀，刀柄还在颤动。
	王怜花视线射向李寻欢，远处的李寻欢飞刀还在手中。视线转给图恩，才发现图恩左手还保持着射出飞刀的姿势。这柄飞刀就是图恩刚才练习许久都不能掌握诀窍的飞刀。
	“表妹。”李寻欢几个健步跑过来，扶起她。
	图恩长出一口气，“左撇子是多么实用的技能啊。”若不是她左右手都能用，今天就真的凉了。
	图恩去看王怜花那个见死不救的，却发现刚才的地方只有树枝摆动，人早就不见踪影。
	“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帮我把香囊捡起来吧，上面熏了香，能勉强解毒。”图恩有气无力道，五毒童子养的毒蝎子，滋味太猛。
	正义之士总是最后才到的，几个徒弟拿熏药的布蒙脸，带着阿飞和铁传甲赶来，李寻欢已经扶着图恩一瘸一拐的出来了。
	“刚好，你们几个五毒童子的尸身搬出来。江湖规矩，打赢了，他的财产都归我了。明天就去他老巢抄家。”
	李寻欢哭笑不得扶住她，“不急在这一时，先养好身子吧。”
	刚自废武功，又中的毒，险死还生就惦记着财产，李寻欢那见过这么“清新脱俗”的姑娘。
	高新涛用布包着手去翻捡五毒童子的尸身，赞道：“小李飞刀，果真名不虚传，多谢李探花救师父一命。”
	李寻欢刚要开口，图恩按着他扶着自己的手，眼含祈求，嘴上大言不惭道：“不谢，不谢，我表哥为武林除害，都是他应该做的。”
	自己已经完成了身为林诗音该完成的所有事情，这些虚名就没必要往身上堆了。李寻欢应表妹所求，闭口不言。
	仇敌已死，李寻欢已在快刀门住了快两月，听闻中原又闹起了梅花盗的事情，带着阿飞和铁传甲往中原赶去，继续书写他的传奇。
	图恩把自己的用毒心得写下来，交给几个徒弟，让他们相互印证。又跑了一趟太原，安排两地药材生意的事儿。还在路上就听说李守则中了状元，圆了李家几代人的愿望。祭祖时候，图恩破例参加，心想，林诗音，虽然你什么都没要，可我把自己想到的都给了。
	王怜花收拾好行李，从海上回来的时候，蜀地竹海再找不到图恩的身影。王怜花逼问高新涛，高新涛武功不济，骨气却高，打死不说。最后还是王怜花易容成病人，才套出图恩远走山中，继续修行去了。
	修行？联想自己当初听到的半截子，王怜花兴奋得笑了，这平静无波的生活终于要精彩起来了。

第9章 女主角要什么剧本-
图恩醒来的时候，入目又是精致繁复的床帐，唉，怎么不托生成乡野小子，漫山遍野撒欢，那是何等快活日子。这瞧着又是一大家闺秀吧？
眼前的虚影是一位身量单薄的女童：“拜请仙子。”
“你要什么，说清楚再走。”有了林诗音的经验，图恩急忙道。
那女童摇头。
“父母康健、兄弟姊妹成才、未来夫婿出色，你要什么，总要提个方向。最多名扬天下，更过分的不能提啊！”
“小女子父母俱全，家世清贵，并无他求。”
“小公主一般的命格，还求什么呢？”那就是真正的千金小姐了，未来是可预见的美好，还闹什么幺蛾子？
女童还是摇头，“这不是我的世界，他们不是我的亲人。”
“嘿，那你让我来做什么。”
女童歪头想了想，“那就名扬天下吧，不过分？”
“过分！过分！”图恩还想讨价还价，那女童已经婷婷袅袅走远，身量未足，已见风采。
“黛玉怎么样了？”贾敏进了屋子，看着千古名人林黛玉烧得满脸通红，果然美人小时候也是美的，穿成女神的亲娘，当真是运气好。
“回夫人，喝了药睡过去，已经两个时辰，估摸着该醒了。”王嬷嬷小声回禀道。
贾敏坐在床头，不一会儿，图恩就睁眼眼睛。果真是母女连心，贾敏有些骄傲，又强自压抑，问道：“黛玉，好些了吗？”
“好多了，娘亲。我饿了。”
“说了多少次，一家母女不可生分，叫妈就是。饿了好，知道饿就是大好了。来人啊，去小厨房端好克化的粥上来。”贾敏欢喜极了，扶着千古女神坐起，喂她吃东西。
图恩受不住这肉麻劲儿，接过来道：“女儿自己来就好。娘，妈事情多，不必守着女儿。”
“没事儿，没事儿，妈看着你吃。”
图恩只能在灼热的视线下喝了一碗白粥，摸摸肚子，已经饱了。抬眼看贾敏的神情，狂热而兴奋，好像饲养猫狗的宠物主人，兴致勃勃看着瞎猫小狗吃饭睡觉，舔舔爪子都要激动尖叫：好萌啊！
“吃饱了，可想再睡一会儿？”
“想去花园走走，白天睡多了，晚上又睡不着，反累得妈担忧。”
“好，好，就该多出去走走。俗话说，饭后走一走，活到九十九。”贾敏击掌，林黛玉终于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小孩子嘛，多走多动才能健康。古人闭塞，长到三五岁还给孩子吃奶，不吃半点儿辅食。一生病就饿着，“清净清净”。怪不得古时候孩子这么容易夭折，都是大人作的。现在她成了女神母亲，保证让她健健康康，不去贾府受人欺负。
花园里，花草繁盛，空气清新，鼻尖萦绕着草木青香。
贾敏看着在花园里游玩的女神，笑道；“不愧是百花节出生的，花仙子下凡呢。”
身边老嬷嬷小声提醒道：“太太，老爷下令，不让议论此事。”
贾敏眉头一皱，这古代真愚昧，花仙子也犯忌讳吗？那贾宝玉那块玉怎么还没让贾府抄家。“嬷嬷说的是。”
女儿家嫁人了哪还有好日子，趁着还在闺中，多陪陪女神是正经。
贾敏快步走到图恩身边，身后跟着的嬷嬷趁机拉了拉刚才出言提醒的人。“老姐妹，咱们三十几年的交情了，提醒你一句，主子的事情，咱们不可随意插嘴。”
“主母提拔，自是信重咱们。”
“贾家陪房跟着主母几十年，可比你受信重？他们如今是什么下场。”提醒之人意有所指道。
那嬷嬷反应过来，心惊肉跳，微微福身，谢过提醒她的老姐妹。
原来，贾敏几个月前，突然发作了自己的陪房，严查彻查，凡是从贾家带来的奴婢，都赶出了林府。好些的发配到庄子上，次些的放身契出府，更惨的直接被卖到矿山上。这可是从娘家带来的心腹啊！但凡是个人，哪经得起彻查二字。奴婢们舍不得高门豪族，不就想托庇其下吗？若说奴婢们不懂事，怎么管教都行，怎么一棒子打死，全不念旧情。
也因此，林家的家生子这才有了出头的机会，贾敏嫁过来已经十多年了，两家的奴婢多有通婚。见主母不知为何厌弃了娘家奴婢，那些娶了贾家婢的管事也缩起尾巴做人。物伤其类啊，他们会不会也有此一天。
贾敏带着图恩逛了半个花园，指着前面的小湖道：“前面杨柳依依，荷花正盛，到时候黛玉往那儿一坐，就是一幅仕女图，别提多漂亮了。妈让人画下来，等你长大了再看，也是个趣儿不是？”
跟在图恩身边的王嬷嬷欲言又止，图恩可没那些敏感细小心思，直接道：“妈，我累了，走不动了。”
“是啊，太太，小姐今日走了这么久，绣鞋都脏了。”
“哦，累了啊，那回去休息吧，身体要紧。”贾敏拍自己这头，真是不长记性，女神还小，运动量自然不大。
回到房间，王嬷嬷跪在地上给图恩脱下鞋子，软底绣鞋不过在屋里穿穿，漂亮精致，可不能多走啊。“鞋底都快磨通了，小姐怎么不早些和太太开口。天可怜见的，让嬷嬷瞧瞧，可伤着脚没有。”
“不过有些红，没事儿。别大惊小怪又惊动母亲，母亲难得有兴致，我做女儿的扫她雅兴，岂非不孝。”图恩度量着她们说话的语气，轻声慢于道。
“小姐说的是，老奴魔怔了。老奴去厨房要些热水，泡一泡就好了。”
图恩点头，让她出去了。挥退了丫头，图恩累得趴在桌子上，这是比上辈子更难的处境啊。上辈子好歹是成年人，这辈子一个小丫头不说，父母俱在，身边的侍女居然有七八个。不过逛个园子，一群人簇拥着，这排场比妖精管理部部长还大。
林如海从官衙回来，就听说今天贾敏带着林黛玉逛花园结果伤着脚的事情。唉，几个月前贾敏刚来的时候他就知道枕边人换芯了。可他也不是原装货，若是大家三观一致还能勉强凑活，可贾敏上辈子估计是个小女孩儿，一脑子情情爱爱。若不是自己上辈子也是当官的，一家子早就玩儿完了。
林如海看了内宅消息报告，又吩咐人继续关注着。他也是从小看着《红楼梦》长大的，尤其男人对林黛玉、薛宝钗这两位女神更有感情。可现在林黛玉还是个黄毛丫头，他能干什么。
林如海想着自己挑动贾敏打发了贾家的奴才，趁机把林府梳理的一遍。前几天铺垫够了，现在也该提一提纳妾的事情了。原身贾敏身体败坏，不能生孩子。他却是男人却是四十一枝花，纳妾合礼法。到这鸟不拉屎的古代来，男人还是占便宜的。该怎么和贾敏说呢？去母留子怎么样？
图恩香甜睡了一夜，第二天早饭多用了半碗，喜得王嬷嬷直念佛。来给贾敏请安的时候，图恩敏锐发现她脖子上的吻痕，浑身散发着□□过后的慵懒。
听着贾敏事无巨细的关怀，图恩知道为什么原身说着不是自己的世界了。贾敏这套话昨天见面的时候才说过吧，今天又说，连语序都没换一下。若说贾敏不关心女儿，那也不对，贾敏把最好的最贵的都忘女儿院子里送，只是那眼神，炙热得不像母亲看女儿。
晚上给父亲请安的时候，林如海看她的眼神正常多了，眼里有浅薄的慈祥，叮嘱道：“黛玉想要读什么书到我内书房取就是。之前你病着，没替你寻个好夫子，待为父忙完了，定为你求一位进士回来。”
可惜贾雨村那人学识有，可品行不好，万一沾上，死死咬住他不放怎么办？
贾敏也想到了同一个人，笑道：“进士不进士的，给小女儿家启蒙，没那么多讲究，只要人品好就行。我也在官眷中打听着，若是有名声在外的女夫子，或者年高德劭的老夫子，请一个来才好呢。”
黛玉女神就该一生完美无缺，怎么能让贾雨村那小人污了女神的履历呢？
“谢父亲母亲，女儿一定用功读书。”嗯，话先说出来，反正到时候用功不用功再说呗。
“我儿聪慧，妈最放心你了。”贾敏摸着年幼女神的包包头，心想，这可是能作诗作词的才女啊。
等见过父母，从内书房知道了父母名讳，图恩才知道自己来了怎样的世界。红楼梦啊，图恩是个“博学”的妖精，这么出名的著作还是知道的。可惜她的理解只是几个少年男女谈情说爱的言情，唯一关心的是林黛玉是不是竹子化身，不然她为什么去住潇湘馆。后来听说她本体是仙草，红楼梦也没说仙草如何修炼成精。用性命、泪水报答旁人，图恩决不答应，专业不对口，图恩遂撂开不提。
唉，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书到用时方恨少啊！
又两月，图恩听说便宜父亲有两个妾室怀孕了，忠心如王嬷嬷都忍不住背着图恩嘀咕：“若是诞下男丁，必定抱养在太太膝下，小姐可怎么办？”
“操心得早了，生不生的下来还不一定呢？”这人指了指正院的方向，君不见这些年林府只有黛玉一个孩子，下人们都有猜测呢。
图恩才不管这些，她只管好吃好喝，在花园里闲逛。她如今身体好了许多，图恩知道是自己作息规律、心性强大的缘故，贾敏却验证出“生命在于运动”的真理。反复要求图恩多活动，不能一天到晚窝在屋里。
贾敏的心腹奴才都被赶走了，如今新来的人都是林家家生子，又得林如海命令，自然无人与贾敏多说。可世上绝不缺少往上爬的人，今日贾敏逛园子，就有个二等丫鬟趁机凑上来，和贾敏说了一通有的没的。
贾敏趁机发作：“老爷这些年只有黛玉一个骨血，是上天的安排，你却来与我说这些，分明是陷我于不贤。我从未做过这些伤天害理之事，苍天可鉴。如今外面本有风言风语，玷污我林、贾两家声誉，都怪你这等心思叵测之人，白白败坏了我的名声。”
骂完，连连叫人把这突然冒出来的丫头拖出去，直言：“我用不起这么心大的丫头。”
晚上，林如海问起这事儿，贾敏依旧一脸坦然。林如海道：“卿卿品行，我自是信得过的。那等胡言乱语的丫头，打发了也就是了。只是人言可畏，这些年为夫膝下没有子嗣，却是让卿卿担了不白之冤。”
“不是已经有两个侍妾怀孕了吗？”贾敏忍着酸涩道。
“卿卿放心，等她们诞下子嗣，就把人远远送走，再不给你添麻烦。还是你心善，依为夫的意思，去母留子也就是了。”
贾敏温柔一笑，“人命千金，怎能如此。”
“我就知夫人善良。”林如海拍着贾敏的肩膀，心想，这个贾敏绝没有后宅争斗的手腕，危害不到他的子嗣。至于那些妾室，只要他还做着官，美人会少吗？贾敏从现代而来，说起话也投脾气，不会让人觉得鸡同鸭讲。若是以后出了什么事。唉，大丈夫难免妻不贤子不孝，男人不理内宅吗？大义灭亲就是。
贾敏也含羞靠在林如海肩上，总算把自己洗白了。原身的记忆她模模糊糊，反正狗咬狗吧，原身和那些侍妾各自出手，她一个新时代女性，才不会干这么掉价的事情。贾敏偷看一眼林如海，千古女神的爹，果然长得帅。可惜是个古人，讲究妻贤妾美那套。算了，慢慢调/教吧。反正她时间很多，还有女神解闷呢！
话分两头，扬州的林家一家子都不是原装货，远在京城的宁荣二府又是什么情况呢？
贾赦最近也很奇怪，小酒不喝了，美人不玩儿了，就呆在屋里不知做什么。当然，对外宣称大老爷这是修身养性了。这话连贾家看门的狗都不信，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几十年的老色鬼，怎么突然就改性了？
这变化是从贾家和王家的亲事不成开始的。本来，贾赦对儿子贾琏的亲事不赞成不反对，既然老娘愿意牵线，王家也是老亲，娶就娶了。可后来不知怎的王家不愿意了。贾赦万年老宅男难得动用老关系打听清楚，才知道王家那个当哥儿养大的王熙凤不愿意，理由还十分充分。
“贾家长幼不分，规矩已乱，外边看这个光鲜，里头早就烂了。不过面子货，我嫁过去难道要用嫁妆补贴夫家吗？说得好听我嫁的是长房嫡子，可这嫡子能袭爵吗？正经爵爷还住在马棚呢。贾琏一无功名，二无才干，就凭着老亲的脸面娶妻吗？贾家大老爷贪花好色无能的名声，满京城谁不知道。婆母更是是破落户，吝啬小气，要我王家女儿奉承这样货色吗？还有二房，若二老爷真如外界传言那般端方，何至于窃居正院，把袭爵的哥哥排挤到一边去。至于我姑妈，把到嘴的吐出来，亲儿媳都不能够，何况我这隔房的。”
一番话说得贾赦老脸通红，贾赦是觉得王熙凤骂二房那些话骂得对，可不该带上他啊。他孝顺老娘怎么了，埋儿奉母，推财相让，都是千古美谈。贪花好色怎么了？又没上大街强抢民女去，满京城的勋贵谁家爷们不是这样，风流也不是坏名声啊。可王熙凤不觉得啊，把贾家爷们脏的臭的都往床上拉数落了一遍。
贾赦跳着脚骂王家没有家教，没出嫁的姑娘家，荤话张口就来，谁知道内里怎么污糟。骂归骂，贾赦心里还是不得劲。什么时候，一个小辈都能指着他的鼻子骂了。若非知道传信的仆从想不出这种话来，贾赦都要怀疑是有人整他了。
贾赦想不通啊，好端端的，他这几十年都过来了，怎么突然有人跳出来指责他。
更奇怪的在后面，宁国府的侄儿贾珍前些日子邀他过去。两人本是意气相投，贾赦还以为贾珍得了新美人呢。没想到贾珍把他领到僻静开阔的亭子里，说了一番诸如：二房鸠占鹊巢、大房大祸临头之类的，简直王熙凤骂他的话有异曲同工之妙。
贾赦闭关思索，这都撞什么邪了？

第10章 女主角要什么剧本
图恩在扬州林家的日子十分平静，衣食住行，无不精致，行动坐卧，众星捧月。两个侍妾也为林如海诞下两个儿子，出嫁也有兄弟依靠，连日后都不必担心。这要是个小姑娘还不高兴得飘起来，可图恩是妖啊。天性自由的妖！
图恩从花园里摘了两株有药性的野草，想自己混合成药。结果硬是让丫鬟插成花艺供在花几上，丢了几片叶子还让王嬷嬷在丫鬟中审了一遍贼，口口声声：“仗着姑娘小就怠慢。”
图恩满头黑线去和贾敏请求，少带两个丫鬟，至少让多数人都在屋外候命。
贾敏脑子里瞬间想到林黛玉进贾府时受到的冷待，丫鬟那人多人少的事儿吗？那是态度和排场！女神就是有文艺范儿，喜欢独处静思，必须从小养成习惯。这可是千古女神，日后不管是嫁王爷、嫁将军、嫁重臣，总之不能嫁给破落户贾家。
“黛玉，咱们大家千金都是这般，一脚抬八脚迈的，你屋里才几个人。你只管用着，若是她们不好，打发了，妈再给你添。咱们林家累世列侯，到你父亲这里才科举出仕，正是书香之族，世宦之家，本该讲究些。”
图恩能说什么？
这里的人可不像上辈子单纯直接，说话太多弯弯绕，得听言外之意才行。怪不得那些大家闺秀都短命呢，一辈子这样猜人心思过活，累都累死了。
图恩无奈放弃了本命药草，练起武艺来，最简便的就是飞刀。上辈子新学没用几回，这辈子拿细小珠钗首饰练习。就这小小的独立空间，都是图恩想破脑袋才想出的主意。
之前晚上，王嬷嬷守在外间，图恩熬一晚上不睡，第二天看着精神必定萎靡。王嬷嬷看了就问，图恩小声道：“嬷嬷呼噜声太大，还时不时翻身。”
王嬷嬷警惕得看了周围的丫头，把人打发了才小声道：“是嬷嬷吵着姐儿了？”
“嬷嬷放心，你是我的奶嬷嬷，我必定不嫌弃你。我避着她们呢，必不让母亲知道。”
王嬷嬷心头惴惴，晚上更加注意。可这睡觉能由自己掌握吗？她翻来覆去睡不着，里面也跟着有翻身的动静。她僵尸一样躺着，好不容易浅眠醒来，试探着小声喊：“姐儿？”图恩立刻清醒得接口，“嬷嬷醒了。”语气中还带着如释重负，好像真得被吵得不行。
这怎么行，长期不睡觉，铁人也累垮了。王嬷嬷担不起这责任，可她更不想被主母赶出去。这守夜的活儿自来都是亲近人干的，王嬷嬷本想把持到黛玉十岁左右，再由她的女儿接任。现在让大丫鬟接去了，岂不连累她地位下降。
王嬷嬷也是左思右想，才以姐儿年幼，受不得吵闹，性喜安静为由，把丫鬟守夜的地方撤到了厢房。阿弥陀佛，谁也别想抢我的地位。
图恩目瞪口呆，赶走老的，来了小的，天要亡我啊！
幸好，幸好，小丫鬟定力不够，更不像王嬷嬷一般有“劝导”之职，三言两语就打发了。
图恩用簪钗螺钿当武器，拔步床的柱子被射得坑坑洼洼。换季的时候，丫鬟换床幔布品，一眼就看出来了。大家族内里讲究的是不动声色，图恩都不知晓，贾敏就带着乌泱泱一串人过来了。
“我的儿啊，这柱子是怎么回事儿？”
图恩不开口，我才几岁啊，完全可以装傻蒙混过去啊！
贾敏能让她如愿吗？“这可是上好的檀木，清漆刷了十几遍，断不会有虫蛀。这上面的口子，分明是利器所伤，还是暗器一类。你离得这么近，怎么可能不知道？儿啊，妈是你这世上最亲近的人呢，有什么不能和妈说呢？”
图恩静默一阵，才道：“妈先让她们出去。”
贾敏这才后知后觉清场，挥退了丫鬟婆子。图恩从首饰盒里找出微微变形的首饰，右手一用力，金钗就如同箭支一样，直直射入在床框上，簪尾尤自颤动。
“这？这是武功？”贾敏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用力拔下金簪，仍不可置信得摸了摸簪头。此时冶炼工艺不发达，兼之为了安全，簪头是软的，软的！这样直直订在实木里，铁箭头才能办到吧？
“你是千古才女啊，怎么成了武林高手？”贾敏失态喃呢。
图恩手足无措站在原地，眼中含泪，“让母亲失望了，女儿，女儿也不想的，呜呜呜……”
“你母亲的意思是，希望你日后做个才女，名传千古。若是不能，做一武艺高强的侠女，也未为不可。”就在此时，林如海推门而入，轻声安慰，看着图恩梨花带雨的模样，心中怜惜更甚，这可是女神林黛玉啊！
“玉儿知道公孙大娘吗？”
图恩摇头，哪位得道大妖，武林高手？
“公孙大娘乃是唐时剑术大家，诗圣杜甫曾为她写下千古名篇《公孙大娘舞剑器》，草圣张旭观她舞剑有感，写下不朽名篇。我家玉儿不用怕，会就会了，难道爹爹还护不住你吗？”林如海弯腰，眉眼温柔得看着眼前泪痕点点的小姑娘，用更温柔的声音诱导：“玉儿，告诉爹爹？是谁教你的？”
图恩又摇头，还后退了两步。
林如海拉住她的肩膀，“玉儿不用怕，若是答应了别人不能说，告诉爹爹不能说也行。”
图恩还摇头，看林如海要不耐烦了，才小声喃呢：“我怕说了爹爹不信。”
“玉儿还没说，怎么知道爹爹不信？”
“没人教，玉儿自己会的。”
“什么？你不可能会这些！”贾敏立刻反驳，你天生会诗词歌赋都行，会暗器也太不林黛玉了。
“好，玉儿说的，爹爹都信。”
图恩如同找到组织一般，兴冲冲看着林如海，“爹爹最好了。”
林如海满意点头，享受着女儿的亲昵。一个小小的、白白嫩嫩、香香软软的女儿冲你撒娇，谁能招架得住？这还是千古女神林黛玉！
林如海满足了，带着贾敏出了她的院子。
“无师自通，我可不信。”贾敏一出来就满脸质疑。
林如海也改了刚才的温柔模样，铁着脸道：“你忘了，女儿出生的时候，二月寒风里满院子花竞相绽放，说不得。”
贾敏低头思索，对啊，林黛玉是灵河畔的绛珠仙子，神仙啊！
林如海冷声道：“把她院子里的人全部审一遍，派人日夜盯着院子，分毫不错，不要惊动黛玉。”
贾敏立刻点头，是无师自通，还是有话本里的高人暗中授艺，总能查出来。
等装模作样的两人一走，图恩立刻倒回床上。累死妖了，大家闺秀真难做，哪有**可言。怪不得古时候小姐做坏事，重不瞒贴身丫鬟，这不是情谊感天动地，是根本瞒不住啊！
林如海和贾敏密切监视着图恩的院子，图恩如同得了保证的孩子，再无疑虑，晚上独自练习。还要了一根小鞭子，耍了一套鞭法。这绝对是之前没有的动静。
监视了一年，图恩会的东西慢慢多起来，林如海排查了奴仆，房顶上、地底下，飞天遁地查了几遍，的确没人。这才相信，世上真的有无师自通这回事儿。
“她是仙子嘛！没点儿异象，怎么算神仙呢。”林如海终于能说服自己相信了，沉吟道：“红楼梦里有武侠这个设定吗？”
贾敏倒是更容易接受一些，存在即合理。别说武侠了，红楼梦是多么包容万象的存在。别说武侠了，清穿数字军团、基三剑侠游戏、各类武侠神话，什么不能综合，上下五千年，中外几万里，啥都有可能。
贾敏开始打听，外面有江湖吗？峨眉山上有峨眉派吗？嵩山有少林寺吗？大理段誉呢？楚留香、陆小凤？或者慈航静斋？
林如海心想，没把贾敏搞死是正确的，瞧瞧，提供了多少开阔的思路。
夫妻俩谈论这事儿的时候，贾敏后知后觉想起：“那天你怎么来得这么快？”
林如海以唇相覆，“可是为夫又惹夫人生气了？”
“老不正经，和你说正事呢！”
“周公之礼，天下最正经的事。”林如海一双眼睛含情脉脉，笑道：“听说，女人想要发脾气，却找不到理由，就得翻翻旧账，如此才能理直气壮。我家夫人何必如此麻烦，没有理由就不能骂我两句出气了？”
贾敏笑得花枝乱颤，“胡说八道，我什么时候翻旧账了。”
“我家夫人自不必的，喏，任打任骂。”
贾敏羞红了脸，我的个天，古人也太不矜持了！

第11章 女主角要什么剧本
巡盐御史林如海大人家的妾室过了哺乳期之后，就被远远打发了。打发之前，贾敏特意见了，说了许多安抚之言。其实，这完全不必要。权贵之家为了隔绝生母与子嗣之间的关系，常有此举。君不见民间还有典妻、典妾之流。
若非林如海没有后嗣男丁，这两个小男孩儿的周岁又大办，扬州官场几乎无人关注这点小事。如今，官夫人们不再以无嗣暗讽贾敏，反而暗自钦佩，当真好手段。
然而，这些都是细枝末节，如今，扬州官场上最要紧的大事是五皇子奉旨办差——巡查江南。五皇子乃是甄贵妃之子，素来受宠，未曾开府，就已获封郡王。五皇子的外家正是金陵甄家，五皇子一来就住到了甄家。甄家的老祖宗原是当今乳娘，于深宫危难中护陛下平安，以她为源头，开启了甄家鼎盛的局面。随着甄贵妃入宫，诞下备受宠爱的五皇子，甄家这棵大树慢慢伸展枝叶，逐渐根深叶茂，辐射整个江南。
甄家掌控着江南经济，而江南是整个国家经济最重要之处。甄家还有奉圣夫人的旧情、有甄贵妃和五皇子的亲情，更有密折专奏之权。帝王恩宠，莫过于是。
大约给的时候不觉得，造成已成事实才发现甄家势力庞大，林如海这巡盐御史，不就是为了制衡甄家而存在的吗？
“月月挂白幡，日日进新人。”巡盐御史这绞肉机一样的存在，之所以能容得下林如海，贾敏所代表的贾家，贾家所代表的勋贵势力，功不可没。这也是林如海一直贾敏的重要原因之一，两辈子当官的他太明白“政治资源”的重要性。
话说，住在甄家锦绣窝里的五皇子也欲哭无泪，他不知道自己穿成这样炮灰皇子的设定啊。据说红楼梦是以清朝九龙夺地为背景的，甄家就是作者曹雪芹所在曹家的缩影。曹家最后是什么下场？曹雪芹可是稀粥都喝不上，落魄而死的。
五皇子抱紧瑟瑟发抖的自己，如何才能跳出炮灰剧情呢？对了，这是红楼梦，说明有林黛玉、薛宝钗等等金陵十二钗、正钗、副钗，又册，又又册。穿越也不是全无好处，我的个天，宅男终极梦想啊！
五皇子下榻甄家，江南各地官员均聚集金陵，等待召见，林如海也是其中之一。
五皇子问到林如海的时候，除了公务，额外提了一句：“林卿是二十年的探花吧，听宫中老人说起，当年林探花迎娶荣国公之女，大小登科齐聚，羡煞人也。”
林如海拱手谦虚：“不敢当殿下赞誉。”
“对了，这次召见也请了女眷，不知林大人家眷到了没有，甄家与贾家是老亲。临来时，母妃还嘱咐本王给林卿子女带了见面礼呢。”
一瞬间，周遭官员的眼神都不对了，这羡慕劲儿哦。崩以为男人就不嫉妒了，男人的嫉妒心比女人都强。更别看现代好似人人叫着平等，在这样的环境下，高贵的上位者单独关心你，与你最亲密，旁人的眼光，让你禁不住飘飘然。
林如海在心里默念，甄家是炮灰，甄家是炮灰，念了三十遍，才勉强压抑住心中欢喜。脸上带出恰到好处的微笑，保持风度道：“臣老妻在后宅拜见奉圣夫人，两小儿娇弱，长女略年长一些，带出来长长见识。”
“好，把表礼奉上。虽说这次相聚为的是公务，但法理不外乎人情，老亲之间，还是相互走动着才亲近。”
“是，是。”林如海连连作揖。
皇子、郡王的光环多么耀眼，平时自诩上官的扬州知府，对林如海这个专职官员都客气许多。
五皇子恋恋不舍看着人全部退出去，心想，我也是成亲的人了，没机会到后宅见见女神林黛玉。林如海说他有两个小儿，是儿子还是代称子女，记得原著里林家只有林黛玉一个女儿啊，这才能上演千古悲情葬花吟。是他带来的蝴蝶效应吗？
五皇子此次到江南来，最重要的是肃清江南官场，虽然他心中早有不详的预感，也许那只最大的耗子，就是自家外祖。
平衡是个很微妙的东西。五皇子可以坚定的站在皇帝一边，大义灭亲，表示自己永远是皇家人。以此刚正不阿、全心全意信任父皇的姿态，走出夺嫡最关键的一步。也可以把外家势力收为己用，尾大不掉换句话说就是势不可挡，这也并非不可能。
关键是选择。更别想着两头都占，五皇子又不是神仙，没有干了却瞒得死死的能力。表面上仙风道骨，在皇帝面前痛哭流涕大义灭亲，背地里却让皇帝查出收拢甄家暗地势力。这不纯属恶心人吗？
五皇子血脉上是甄家外孙，礼法上五皇子不能称奉圣夫人一声外祖母，可人家皇帝都当着面说“此乃吾家老人”。说不能说，干还是能干的。
五皇子自出门办差之后，日日都要写信送到皇帝御案上，还有御史因此弹劾五皇子奢靡呢，送信马都跑死了好几匹。皇帝一顿训斥，说御史挑拨他们父子关系。所以，当五皇子把甄家把持着江南织造、盐务的消息捅破之后，也无人察觉。
“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五皇子的折子上，通篇都透着茫然与恐惧，他说外祖母、舅舅、舅母对他的好，他说江南如今看着歌舞升平。他又说回想起北边的战事、南边的水灾，心疼父皇一日只休息两个时辰。巨大的痛苦拉扯着他，五皇子不知如何是好。
皇帝也为难，五皇子不过第一次见甄家，就如此痛苦，他之所以有今天，全耐奉圣夫人当年恩德。
如此同感之下，皇帝把这个儿子引为知音。帝王的本能驱使他写下“全权处置”四字，最后考一考五皇子。
此时，帝王心术还是不可诉诸于口的威严莫测。彼端，五皇子接受的教育把帝王心术当成戏曲电影电视常用题材，普通人也能分析个一二三。广泛征集幕僚意见之后，五皇子选择把所有事情都查清楚，在尽量不打草惊蛇的情况下，收集了部分证据，然后呈给皇帝。
部分证据中，林如海能在频繁更迭的巡盐御史上一做多年，他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五皇子也全无隐瞒。至于这是林如海私自做主，还是有皇帝受益，林家是否因此落难，五皇子是全部在意的。落难了也正常，遵循原著嘛～有他堂堂皇子郡王在，难道还护不住一棵绛珠仙草吗？
五皇子匍匐在地的姿态，表明了一切听从父皇的旨意。虽有踢皮球之嫌，可话说得好听啊。论公，官员是朝廷的官员，只有皇帝有处置的权利。五皇子不敢置喙司法审判，不敢求情，然后可怜兮兮得站在外孙的角度，卑微得请求父皇在判刑之后，允许他为甄家收敛尸骨、安置余人。
这番姿态，着实对了皇帝的胃口。随即，五皇子被召回京中，江南官场又恢复了平静无波。
林如海在五皇子驾临期间，受了诸多羡慕与嫉妒，也终于能回到扬州宅子里，舒服喘气。
接下来，甄家家主被调入京中任职，家族子弟各自分散做官，还是皇帝亲自下的旨意。让人不得不怀疑是不是五皇子说啥好话了，怎么甄家男丁个个都有官职了。
然后，皇帝思念奉圣夫人，不顾老夫人年迈，执意宣她进京。奉圣夫人到达京城，甄家大部分人都“因故”被免职，甄家家主也被捋了职位成了平民，只剩下一个奉圣夫人，如寒风的烛火，摇摇欲坠。在这关键时刻，皇帝又大规模赏赐甄贵妃，加了封号，珍宝流水一般抬进五皇子府中。甄家真即将熄灭的烛火，又添一层保护罩。皇帝把奉圣夫人和甄贵妃、五皇子洗干净护住了的姿态如此明显，京中人忍不住叹息，可惜了，不然有可拉下一大波人。
一切热闹都是别人了，与我没什么关系。图恩默默待在内宅，五皇子巡视江南官场，图恩被打出去露了几面。贾敏似乎觉得这个不会诗词，反而精通武艺的女儿太不林黛玉了，只愿她藏在深闺。
图恩身体年龄不到七岁，谁会注意一个小女孩儿的想法。
这些日子，对图恩而言，最大的收获是一枚玉佩。她能看见上面流动的气运，浓郁的、澎湃的气运。
旁敲侧击之下，这是五皇子赏赐给她的。对啊，这是皇子，在这个时空，皇家人天然有气运护持。精怪演绎里常说妖精不能进官衙，这也是王朝气运、官员官威的体现。
图恩又找到五皇子赏赐给两个弟弟的东西，意外发现上面并没有气运。这是怎么回事儿？不可能有人偷换了赏赐，那两者巨大差别的原因在哪里呢？
图恩悲惨得意识到，自从托生成这个小姑娘之后，她居然要靠脑子过活了！
妖精的脑子，啧啧，老天真会为难人。

第12章 女主角要什么剧本
图恩苦思冥想，不得其解，只得叹息一声，丢到一边。
于图恩生活最大的变化是，林如海要调入京城了。从地方官做到京官，从打理庶务的巡盐御史到京城的御史台官，显而易见是高升了。林如海满意颔首，每个穿越到红楼梦的男人，总会开启事业线，他必然也在这个套路中。
于贾敏惊雷一击的是，贾府自我抄家了。这是怎么回事儿？难道京城还有另一个穿越者？
消息传到扬州有些慢，京城的贾赦其实也还一脸懵逼，事情发展得太快了。
贾珍一改往日浪荡，关心起儿子来，给儿子定好的亲事，以家世不必配为由退了儿子的婚约。作为补偿，收了小官秦家的女儿做义女，远远嫁出去了。难得那秦家女子十分美貌，贾珍这色中饿狼居然没有见色起意。
贾珍比贾赦的处境还要好一些，宁荣二府，宁荣二府，宁国府打头的。贾珍辈分虽小，可他是宁国府唯一的继承人，又是族长，万事随心，都由自己做主。上回贾珍说了那些疯话，贾赦决定不理他了。可贾珍总拿老库里的古董勾引他，贾赦这个只好金石美人的老纨绔怎么受得了。嘴上说着，我就去这一回，然后去了一回有一回。心里想着，我只看古董，不听他说什么，可听了百回千回总有一回往心里去了。
贾珍撺掇着贾赦抄了奴才的家，贾赦开始是狂摇头的。奴才是自己的私产，可你抄奴才的家，这和当街脱裤子丢丑有什么不同。贾珍这个穿越者是不明白贾赦这个古人如何看中自家颜面。就算奴才有不好，也决计不肯丢脸丢到外面。
好不容易掰开讲明白里子比面子重要，贾赦又不肯动贾母的奴仆。那话怎么说来着，父母为尊，尊者应避。别说奴才不是事儿，皇室中长辈安排的教养嬷嬷，小主子们都要高看一眼。推广开来，代表尊者的就应该回避尊重，最典型的是御赐、圣旨。难道你能说就那么一卷圣旨，又不是皇帝亲临，我不跪吗？
贾珍冥思苦想，终于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提出丢了御赐之物也是死罪。贾珍已经查出那些没见识的奴才偷府中珍品，把御赐之物也偷换出去了。拿对皇帝的忠义抗衡对母亲的孝顺，贾赦被贾珍画的大饼所迷惑，眼里都是白花花的银子，终于同意了。
为着说服贾赦，贾珍牵头的清理奴仆行动才拖了大半年。一击必中，效果显著。
以赖管家为代表的豪奴家中抄出的家产，比刑氏、尤氏这等不受宠的主子私房还多。
贾珍、贾赦抄了赖家，贾母岂能善罢甘休，当场叫着忤逆不孝，要去衙门告发。
贾赦当即跪倒请罪，叩头不止，他这原装货知道忤逆二字厉害。
贾珍却高声道：“来人啊，给老太太准备诰命服，备好马车。既要告状，就别告官这么小气，直接去宫里告御状。让圣人评一评，到底是做子女的忤逆，还是当母亲的不慈。我赦大叔几十年蜗居马棚，荣国府让二房窃居，只因老太太一句话。这叫忤逆？当家人掌不了家，名帖印章都在二房手里，推财相让，就为了母亲，这叫忤逆。去，都去！扯开这层遮羞布，看贾家还能丢脸到什么份儿上。”
“至于珍大爷我？从宁荣二公开始算，草字辈已是五服开外了吧？一个隔房的堂叔祖母，居然管到爷头上了？爷还是族长呢！笑话！”
一番话当真不管不顾，把什么面皮都踩在脚下，贾母怒火中烧，憋得满脸通红，一时热血上涌，晕了过去。
荣国府的人惊叫着扑上去关怀，贾珍拉住贾赦，冷哼一声：“太医，快快进来。老太太不高兴了，时不时要晕一晕，幸亏早请了太医预备着。您给看看吧，老太太又晕了。”
这话指着鼻子骂家母倚老卖老，时常弄这些把戏，吓唬儿孙晚辈呢。
贾赦抱住贾珍，他是想要那些银子，可没想气死母亲啊。
贾政已是满脸泪水，坐在地上半扶半抱着贾母，哑声道：“珍儿，你这般不管不顾的，不就是看不上我这二叔吗？我住在荣禧堂，是为了就近照顾母亲。为尊者讳，不敢住正堂，避居侧室，绝无违礼之处。我这老妻代管内务，是大嫂出身寒微，不能掌家理事。大哥每年花销供奉，哪里少了？我每每遇上大哥，哪次不先行礼作揖？我们兄弟兄友弟恭，你从中挑拨，气得母亲晕过去还大放厥词，在我们荣国府搅弄风云，到底图的什么？”
“政二叔这时候倒是不敏于行呐于言，装个端方君子的模样，也是，占便宜有老娘老妻冲锋陷阵，哪用得着你老人家亲自上场。”贾珍闲闲吹了一下手指，冷笑道：“想挑拨我和赦大叔，门儿都没有？你这口口声声喊冤的守礼君子，不知道王婶子背地里都干了什么吧？实话告诉你，她放印子钱的事儿我已经捅到衙门了？以为把尾巴收干净了？只吃肉不挨打，以为贼都这么好当的？”
贾珍指着跪坐在贾母身后扶着的王夫人，冷声道：“珠大弟弟是怎么死的？阴私报应啊！”
“胡说！你胡说！贾珍，你诅咒亡者，丧了良心，必定不得好死。你如此指责长辈，真以为我王家无人吗？”
“王家，你们王家自然威势赫赫，手握兵马，皇帝老爷的反都造得，还把我一个落魄勋贵放在眼里吗？”
贾珍可真所谓言辞放荡，无所顾忌。忤逆、不孝、造反……杀人诛心，太狠了！
贾赦也是涕泪连连，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珍哥儿，珍哥儿，这是怎么说的。说好抄了奴才家里啊，怎么就成这样了，怎么就成这样了！”
“赦大叔别怕，我心里有数儿呢。”贾珍十分冷静，他可是个红楼同人文爱好者，手上握着的整死贾家二房的法子不计其数，绝对不会危及自身。
这时候，太医也把完脉了，客气道：“老封君上了年岁，一时着急厥过去了。平心静气，静养为上。”
“多谢太医。”贾珍是这正堂里最冷静的人，顺手塞了一个荷包过去，吩咐人送太医出去。
太医走了两步，又不忍心，回头叮嘱一句：“老人家身子不不比年轻人，再……有中风之险。”
说完，又后悔自己不该开这口，听他们说话这态度，贾家的污糟事儿不少呢。可医者仁心，做大夫的，谁忍心看着病人糟蹋自己身体。
太医这话似乎侧面证明，贾母晕厥是被贾赦、贾珍气得。贾政冷哼一声，与贾母贴身丫头一道用力，扶着贾母回房休息。
贾赦也想跟进去，贾珍一把拉住他，扯到僻静地方，小声道：“赶紧查一查府里的帐，这些年都是二房掌家，吞了多少东西，你心里要有个数儿。”
贾珍看着一路走来避着他们两人的奴仆，心里不悦，叮嘱道：“不要用府里的人，府中家生子相互联姻，盘根错节。前脚你去查，后脚就能报到另外主子耳朵里。”
“那用什么人？”贾赦现在脑子一片空白，他就是个老纨绔，别总让他干这种高难度的事儿啊。
“我把自己养的的借你，查完账，荣国府也要重新买人。”贾珍想着宁荣二府的奴才是出了名的坏，员工不好自然得换。可对那些原本的奴仆而言呢？只看他们避着两位大老爷走就知道了。大家族向来讲究宽仁，贾府对奴仆恩多威少，多少人赖以生存的土壤被两人破坏，两人在奴仆中怎会得人心。涉及自己切身利益的时候，没有人会换位思考，刀子割在自己身上，体贴都是屁话。
“可我没有库房的钥匙和账本啊？”贾赦苦着脸道。
“砸！什么锁是斧子劈不开的，什么账册是搜不出来的！”贾珍发狠，他刚开始的预想是以收拾奴仆为震慑，贾母和贾政一房自然知道厉害，懂得退让。现在事情闹大发了，无法收场，干脆以毒攻毒，彻底掀开。
如此，贾珍拖着贾赦，在贾家掀起轩然大波。
宁荣二府在朝堂上的势力江河日下，可终究是老牌勋贵。只看原著中贾政自己做着五品小官，就能运用家族势力，把被罢官的贾雨村送到金陵知府的位置上，可窥见其厉害。
宁荣二府又不是生活在真空里，京城其他老亲也听说了消息，递信来问，自然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事情就这么被御史捅到了皇帝跟前。又是一摊子糟心事儿，皇帝下旨宣从不上朝，只担虚职的两人入殿。
等候在殿外，贾赦两股战战，结巴道：“珍，珍哥儿，啊！我，下官，这，我不行啊！”
“赦大叔放心，你若害怕，只管叩头痛哭，有我呢。”
贾赦得到巨大安慰，擦了擦汗道：“都靠你了！”

第13章 女主角要什么剧本
“臣一等将军贾赦/三等将军贾珍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贾赦和贾珍相携上殿，齐齐拜倒。贾赦实在怕得厉害，双腿直哆嗦，起来的时候，贾珍自以为不着痕迹的拉了他一把。
皇帝原本十分生气，他也是为人父、为人祖父的，看着不孝的败家子犹如看到自家儿孙也有不孝的一天，代入感十分强烈。如今看他们这般，倒让皇帝想起当年贾代善和贾代化。罢了，皇帝轻叹一声，稍稍收了心中偏见，让他们自辩。
宣贾赦和贾珍上殿，不正是为了自辩吗？
两人在殿外，已经听到了御史中气十足的弹劾，贾赦越听头上的汗珠越多，贾珍却在心中打起腹稿，盘算怎么怼回去。
“御史弹劾你俩忤逆不孝、残暴不仁、败坏风气，尔等可有话说？”皇帝问话。
贾赦如遭雷击，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匍匐痛哭。
皇帝嘴角抽搐，这等老鼠胆，也不像能干出这种事情的啊？皇帝把目光投向贾珍。
贾珍躬身一礼，条理分明开始自辩：“启禀陛下，臣不敢认。御史所言，俱为不实。其一，忤逆不孝。臣祖辈已亡，父被只于老父深山修道，道观华美，侍奉之人无数，年年供奉皆为上等，未闻不孝之言。臣大约也知道御史想说什么，臣不知道对待一个隔房的叔祖母，还能扣一顶忤逆的帽子。至于我赦大叔……一等将军贾赦在京中是出了名的马棚将军。身为当家人，不能住在正堂，住在臭气熏天的马棚边上；不能代表家族交际，门贴印章一应掌握在二房手中，平日里沉溺金石。如此德行，堪比埋儿奉母、推财相让，这几十年，京中有目共睹。不知为何，这样的善行得到的只是嘲笑，监察百官、整肃风气的御史也没有上奏褒扬。而今，不过拨乱反正，就得了这么大一项罪名。为何啊？”
贾珍一双眼睛紧紧盯着王子腾，站在大殿上可能为家母贾政出头的不过王家和史家。王子腾目不斜视，保龄候、忠靖侯两位更是只盯着脚下光滑的金砖发呆。
“一派胡言……”御史刚要出言反驳，贾珍又继续了。
“其二，残暴不仁。御史只见臣打发了家中奴仆，却不知臣如此做的原因。这是臣家中刁奴家产名单，恭请陛下预览。”
内侍把贾珍藏在袖子里的折子奉上去，皇帝略微翻了几下，心知贾珍想要说什么。
“臣有罪，遗失御赐珍品，好在亡羊补牢，尤未晚矣。说句不怕陛下和同僚嘲笑的话，这些刁奴家产，比臣老妻私房都多。这等刁奴，不发卖送官，还等什么呢？这些刁奴顶着臣的名声强买强卖、欺压良善，好处他们得，名声都让臣背了。这些年臣在京中纨绔浪荡、欺压良善的名声，一多半都是刁奴害的。”
嗯，打杀奴仆事出有因，过后又在有司衙门交了罚金，完全符合法律程序。其他人也只是远远卖了，并不是错处。
“其三，败坏风气。”贾珍苦笑一声，“这臣就不知如何辩解了，臣自认没有丝毫违背礼法之处，大约臣这张脸长的败坏风气？”
有功力不够者忍俊不禁，能站在殿中的都是经过相貌筛查的，不是一等的国字脸，也是二等的甲字脸，贾家人就没有长得难看的。贾珍过往浪荡，相由心生，如今脸上没有好色轻浮的猥琐神色，还是能看的。
“刘御史……”皇帝叫了一声，刘御史应声出列。
“启禀陛下，事实并非如此。荣国公夫人乃一品诰命，又是贾氏族中长辈，三等奖军贾珍带着奴仆闯入，言语放诞无礼，气晕一品诰命。一等将军贾赦，不孝生母，在家中大肆收刮。贾府奴仆皆可作证。”
贾珍上前一步，恶狠狠道：“刘御史有什么冲我来就是，我赦大叔这模样，你看他是能干啥大事儿的？你口中的一品诰命一句话，几十年住在马棚，家让给二弟当，避居马棚，平日里晨昏定省不断，还要怎样？这些年都是二房管家，老库里的钱财都成了二房主母的私房，金陵的祭田，年年遭灾，当初我大婶子管家的时候可从未有过，不找出账册，如何知道公中府库都成了二房私产。当初代善叔祖临终有言，老库里的东西不能动，那是要还国库欠银的。”
“什么？”皇帝一愣，连忙打断。
贾珍一副说漏嘴的样子，再拜道：“陛下明鉴，我祖父、叔祖父过世之时都交待当家人要尽快把当初借国库的欠银还清。臣无能，幼时无知，少年浪荡，可心中一直谨记两位老人家嘱托。这些年老库的钱财一直未有大动，就等着凑齐了银子，一并还了。谁知等臣查验库房的时候才知祖父心血、临死嘱托都被这群硕鼠刁奴败坏干净了！”
“是，是，我府上老库也是如此。”贾赦在地上趴了半天，终于附和了一句。
这话可就不好接了，扯出两位过世的赫赫功臣，又是两府私事。王家、史家能在背后出力，可现在不好直接出面，君不见刚才贾珍那话怼王子腾，王子腾都装看不见，绝不对号入座。
王子腾给刘御史使了个眼色，刘御史道：“启禀陛下，工部员外郎贾政候在殿外，臣请宣召。”
“准。”
贾政进来，叙了礼仪，慷慨道：“父亲临终之时，臣侍奉汤药在床前，父亲并未有此遗命。”
“陛下，贾赦捏造亡父遗命，其心可诛！”刘御史立刻跟上。
“你才齐心可诛！”贾赦猛得从地上爬起来，“我才是荣国府的继承人，父亲又几句话单独叮嘱我，难道还要昭告天下吗？我父亲忠心耿耿、一片丹心，临死都记挂着为国尽忠，为陛下尽忠，你居然敢污蔑他？”
“御前、御前、”贾珍扯了扯他的袖子小声提醒，贾赦又噗通一声跪下，磕得金砖一声闷响：“我，臣失仪，陛下恕罪。”
事到此处，御史也觉得棘手啊。说忤逆吧，人家是遵照亡父遗命；说残暴吧，也符合律法。连最常见的放纵奴仆族人为祸这个罪名也不好扣，若是以这为罪名，刚才说他残暴，不是自打脸。既然这两条不存在，也无所谓败坏风气。原本想着两个靠祖宗荫蔽，从来不上朝的勋贵虚职，见着大朝气象，肯定吓得呐呐不能言。没想到贾赦倒是吓住了，贾珍却是一张伶牙俐齿。不对，贾赦这还不如没被吓住呢，有他之前胆小如鼠铺垫，后来爆发才显得惦念父亲，容不得亡父英明受损。
宁荣二府之所以现在还挂着国公府的牌子，最大的原因就是今上念旧情，还记着贾家先祖为国忠君的功绩呢～
刘御史在心中盘算，决心把突破口放在贾珍身上。贾赦比闺阁女子还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在家里玩金石、玩女人，风评不好，但不是大过。贾珍就不一样了。
“陛下容禀，三等将军贾珍横行乡里，曾强买民田。臣请彻查。”
“陛下，臣请彻查。”贾珍声音比御史大：“臣从不过问这些庶务，都是府中大管家赖二主理。臣后知后觉发现，也处理了赖二。还因此上了大殿，背了罪名。臣请彻查，若臣有过，臣愿补偿苦主，依法受罚。若臣无过，也请诸位清官能吏，还臣一个清白。”
“我也，臣也请彻查。”贾赦补充，他回想了一下，他是个死宅，连当家做主的权利都在二房手上。原本荣国府出了什么事情，都是他这个家主的不是。现在大殿上把自己不掌权的事情说明白了，有事儿老二担着呢。
来之前珍哥儿就说了，只管跟着他附和，他都有打算。看那御史被他驳得哑口无言，贾赦哆嗦的腿都安稳不少。
“准。”
世上哪有人经得起“彻查”二字，可对贾赦、贾珍而言，又不入朝为官，身上只有虚职，名声本就在粪坑里，还能再差到哪儿去。
倒是查出了贾家豪奴一干不法事，二房王氏放印子钱的旧事也被翻了出来。王子腾都按不下去，王家女的名声因此受损。
最后判决下来，贾赦被降为三等将军，贾珍亦背了罪名，爵位被降成五品将军，在这京城当真是沦入下流。
不过贾政更惨，直接成了白身，王夫人也被捋了敕命，二房搬出荣禧堂，贾母如今还病着，口口声声不许贾政休妻，不能耽搁了她的宝玉。还在宫中的贾元春也被发还，青云梦碎。
贾珍达到目的了，他与过去的那个贾珍做了交割，日后再有什么都怪不到他身上，这可是彻查过了的啊。
这案子托了大半年，贾珍一收到判决，没有上诉的打算，直接把宁国府的牌匾换成了将军府，逾制的地方都改了。荣国府也是同样的操作。
旁人真是看不明白，贾珍这不管不顾的，把好端端的八公之首、勋贵之门折腾成不入流的将军府，看着还挺高兴，他图什么啊？丢了祖宗打下的基业，他也不怕祖宗半夜给他托梦。
尘埃落定，贾珍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还在红楼梦同人中套路中，凭他穿越者的身份，难道还不能奋斗出一份不输先祖的基业吗？
还待字闺中的王熙凤听到则消息目瞪口呆，下流坯子贾珍和那只知道玩女人的老公公有这本事吗？重生归来的王熙凤不知如何是好，她如愿没有嫁入贾家，可如今的形势，王家的女儿被王夫人带累名声，她又该嫁给谁呢？
林如海、贾敏听到这消息，就知道贾珍肯定有问题，不是穿越的、就是重生的。贾敏对同样经历的人保持着天然好感，林如海却笑笑不说话，是对手还是朋友，有待商榷。林如海此时庆幸自己低调，现有的变化都能推到蝴蝶效应上去。
没关系，一切都没出红楼同人文套路，我一定会是此方天地赢家。林如海如此想到。

第14章 女主角要什么剧本
受五皇子大义灭亲的影响，林如海不能继续在盐政中担任和光同尘趁机作为的角色。今上是个念旧情的人，对甄家都能网开一面，对林如海这个大势裹挟下的旧臣自然也不会苛责。因此，林如海调入京中为御史，林家一同回京。
从地方官成为京官，又是御史台这样清贵的地方，改了原主病逝任上的惨剧，林如海十分自豪，这也算事业有成吧。
到了京城不得不去贾府拜见。
图恩终于有机会跟着贾敏见识一下。
贾敏一路掀帘看着，宁荣街并没有记忆中的整齐肃穆，当年这里并没有这么多敢在这里高声喧哗、指指点点。在贾敏的幼年，她的父亲还是国朝支柱，偶尔出门，人来投来的都是艳羡的目光，宁荣街从来安静威严。而今，宁荣二府都换了牌匾，宁荣街也名不副实。
从宁国府那边过来，高大的府门改了规制，看着还好不如电视剧中演绎的威风。一路到了荣国府，哦，三等将军府，贾敏紧紧拉着图恩的手，脸上神色不明。她看了那么多同人文，是不喜欢荣国府的，可看着荣国府这样的光景，记忆中的片段总会提醒她。繁花似锦变成遍地荒草，谁也受不住这凄凉。
“妈，你抓疼我了。”图恩提醒，她才不会为着面子不说呢。
贾敏猛然反应过来，歉意给图恩揉着捏红的手，小声致歉。
“没关系，女儿知道妈不是有意的，您别伤心。”图恩看她一眼，人也分很多种，开始不太喜欢贾敏，现在觉得，单纯的人比复杂的人好相处。
贾敏微微点头，等林如海前面下轿，贾府也派人出来迎接。贾赦和贾政泾渭分明的站着，生怕别人看不出来他们已经闹翻。
林如海拱手道：“大舅兄、二舅兄。”
“妹夫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贾赦拱手还礼。
“不知小妹可好，我们兄妹小十年未见了，如今想来，幼时一同玩乐的场景历历在目。”贾政当场抹着眼泪道：“妹夫、妹妹快请进，母亲翘首以盼，望眼欲穿。”
贾赦自以为隐蔽的翻了个白眼，一步抢先站在贾政之前伸手做请。
贾敏坐在轿子里没出声，看着他们连接人都要分割高低，心头不知是何滋味。
林如海陪着贾赦贾政往里面走，贾敏带着图恩做轿子，进了荣禧堂，贾敏才牵着图恩下轿，给二位舅舅见礼。
两位舅舅自然连声叫起，分别从腰间扯了玉佩做见面礼，都十分喜爱这个从未见面外甥女的模样。
贾政红着一双眼睛，“妹妹可算回来了，快进来吧，母亲……”
“我去看看。”贾敏点头，把众多同人文的猜测和自己脑海中的记忆都翻捡出来，快步进屋。进屋之后，只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斜靠在椅子上，脸色灰白、神情暗淡，实在不是原著中和记忆里老当益壮的强健模样。
“敏儿，我的心肝儿啊！你可算回来了，为娘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贾母伸手呼唤，贾敏一步跨到她跟前，被贾母搂在怀里痛哭。
老太太都哭了，旁边陪着的人自然也跟着拿帕子抹眼泪。
哭了半晌，贾赦见妹夫还站着，觉得不好意思，提醒道：“母亲，小妹回来了，日后自会常来请安，您快收了眼泪，妹夫还站着呢。”
贾母身子一僵，立刻停了哭声，只拿帕子默默擦眼泪。
贾赦无语望天，他老娘又来这一套，好似他天天在家里虐待她一样。他一说话，老娘就这般被惊吓、害怕、隐忍一系列套路，让谁见了都说贾赦不孝。
贾赦见贾母这般做戏不给面子，心头也火起。管你呢！反正现在已经盖棺定论，贾母不慈的名声已经路人皆知，贾家在外面的名声也已经臭大街了，你喜欢演戏就演吧！
贾赦对着刚升官的林如海拱手，笑道：“妹夫回京是大喜事，咱们在外厅喝一杯。”
“多谢大舅兄好意，如海却之不恭了。”林如海应了，却先给贾母作揖，略叙几句情义，才跟着贾赦走，走的时候又把贾政拉上。大小舅子和妹夫叙旧天经地义，他动作熟练自然，贾母见了只当他不了解情况，还以为这两个儿子能和好呢。
如此，荣禧堂就只剩下女眷了。
贾母擦干眼泪，贾敏从她怀中退出，这才一一叙礼。
图恩在贾敏的指点下，一一唤道：“大舅母、二舅母、珠大嫂嫂。琏二哥哥、宝二哥哥、迎春姐姐、探春妹妹。”各自有表礼奉上。
“原本东府惜春养在我跟前，如今……罢了，不说了，你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咱们娘俩说说体己话，你们都下去吧。”
贾敏看着趾高气昂的邢夫人，又看着异样沉默的王夫人，点头让图恩跟着迎春她们去。大家都还小，宝玉也跟着一起。即便是宝玉这样乐天的性格也被最近府中的气氛搞得沉默不少。
等人都退干净了，贾母又抱着贾敏痛哭起来：“我嫁入贾家几十年，自孙媳妇儿做起，只见过家族一天比一天兴旺，谁曾想，临老临老，还要受这样的磋磨，丢这样的脸。如今家里的爵位丢了，圣心也丢了，他日到地下，如何见你父亲，如何见列祖列宗！养儿不孝母之过，我恨不得当初就没生老大那孽障！”
贾敏拍着贾母的后背，轻轻给她顺气，“女儿在扬州听得不真切，也不知是怎么的……”
“还能怎么，嫉妒你二哥名声好，非要在家里闹一场，如今他可算称心如意了！”贾母如今恨死贾赦了，不论谁来问都是这样的说法。当然，如今的三等将军府门庭冷落，也没多少人愿意听她哭诉。
贾敏不置可否，国家有司细细查过，天下人众目睽睽之下，贾赦既然能保留一个三等将军的爵位，那他的错处肯定比被捋成白身的贾政错处小。
可贾敏看着贾母一把年纪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动情处身子都在抽搐，她也忍不住陪着掉眼泪。
贾府如今的气氛实在不好，吃饭的时候，分男女坐席，贾母也不让儿媳立规矩了，大家沉默的吃着饭。不是那种食不言寝不语的讲究，吃饭的时候，人人面无表情，连眼神交流都没有，吃得贾敏胃疼。
吃过饭，贾敏一家被安排在客院歇息，远嫁的女儿归家，至少要把晚饭用了在走吧。林如海也不愿落个逢高踩低的名声，只要赶在宵禁之前回去就行。客院里，贾敏闷闷不乐，连连叹气。
“怎么了？不是说想得开，绝不为娘家事情难受吗？”林如海问道。
“看着老太太一把年纪，心里难受。你看外面和我两个哥哥说得如何，可有和好的可能？”
林如海嗤笑一声，没有答话。
贾敏又问：“事情真相如何，和我们听到的一样吗？到底是大房拨乱反正，还是二房无辜受累？我母亲在其中又是什么角色？”
林如海长叹一声：“没有无辜者。”
就是这句话，站在上帝视角，没有无辜者。贾赦没有大罪，但放浪形骸，人品败坏。贾政的确窃居荣禧堂，可他让出了正屋。王夫人的确放印子钱，可贾珠死后她就收手了，以往苦主也略有补偿。邢夫人没有大过，可在贾家的风评真是很差，吝啬成性，苛责下人。
“今日见礼，小辈里贾琮和贾环好似没来。”贾敏有些收集症，还想一次把人见全呢。
“这两人都是庶子，即便是贾兰这二房嫡长孙不也没来。你不知道，贾府从中间分开，两房平日里并不来往。”
“唉……”贾敏又是一声长叹，“听说元春从宫里出来没几天，就被远远嫁了，不知这辈子有没有机会见。”那可是神仙妃子贤德妃啊。
林如海见她感叹的真情实意，劝慰道：“各人有各人的缘法，你若同情，日后遇上拉一把就是。”
林如海在心里摇头，这个人嘴上说着不喜欢贾府，可心里未尝没有向往之心。见着昔日繁华落败，她的同情和伤心真情实意。林如海也终于觉出贾敏的好，她愚蠢但心善，她想着人人都是里的风光霁月，戏台上的大团圆结局。
罢了，现代社会养出的真诚善良，自己难道不能护着这份愚蠢吗？林如海半是嫌弃，半是自得。
夫妻俩在客院说话，突然有丫鬟跑进来，气喘吁吁道：“老爷、太太，姑娘，姑娘出事儿了！”
“怎么了？”贾敏猛得站起来，她就说今天好像少了什么。原著里可是宝玉摔玉之类的典故一大串，这么平静，果然事出反常必有妖。
“奴婢不知，是贾府的丫头来报，就在外面等着。”贾敏规矩严，贾府的丫头进不来。
贾敏赶紧挥手让人进来禀告。
“回姑老爷、姑太太，表姑娘和姑娘少爷们在梨香院游园，突然飞上了院墙……”
“飞？”
“忠顺郡王路过看见……”
贾敏林如海：……
“请姑老爷、姑太太前厅说话。”
贾敏林如海：……
上一秒家庭伦理剧，下一秒改了武侠风，还掺和进了一位郡王。画风变得太快，我承受不来。

第15章 女主角要什么剧本
忠顺郡王坐在主位品茶，高高在上。贾赦、贾政陪坐一旁，脸上都是尴尬。宝玉、迎春、探春和图恩坐在另一边，几个小孩子都感觉到气氛不对，束手束脚，只有图恩对着贾府的精致点心大嚼特嚼，还招呼身边新玩伴，这些真小孩儿被图恩招呼着也开始吃东西，忘却烦忧。
林如海和贾敏快步而来，看到的就是这番景象。
行礼过后，忠顺郡王笑问：“本王从街上路过，见令爱飞上梨花树，犹如古书中得道之人、武功高手，林御史可能告知本王这是怎么回事儿？”
林如海还妄想刚才是自己幻听，丫鬟误会，听忠顺郡王这么一说，心中如巨石压顶。面上，他比谁都惊讶，转头看向图恩。
图恩已经放下点心，无辜的回望过去。
“回禀殿下，臣这小女是会些强身健体的小把戏，可臣也从未见过她飞檐走壁。想是内院树高，小孩子在树上跳跃罢了。”我已经好不容易接受的武功的设定，你告诉我还有轻功，这是从低武走向高武，别弄出个神仙武林，对了，林如海想到“有道行”马道婆，警幻仙子、空空、渺渺……心头更沉重了。
“你的意思是本王眼花看错了？”忠顺郡王一字一顿。
“不敢，不敢。”林如海拱手。
忠顺郡王不理会这几个被吓傻的大人，饶有兴趣的问一旁最放松的图恩。“林家小姑娘，过来。”
图恩走过去，微微福身。感谢贾敏的悉心教导，她终于记得这是一个封建王朝背景，自己是个大家闺秀，和林诗音那种混江湖的不同，居然还记得行礼。
“你会飞吗？”忠顺郡王笑眯眯诱导。
“不会。”图恩摇头，自己是菟丝花，又不是菟丝鸟，本体限制了她。
忠顺郡王还待引导什么，图恩已经自顾自说开了，“你看见的那也不是飞，那是轻功。飞是鸟儿那种，空中不用借力，飞很远很远。”
忠顺郡王笑了，余光瞟了目瞪口呆的林如海等人一眼，心想，你难道还能瞒住本王不成。忠顺郡王从善如流改口，“是啊，那不是非，是轻功，你还会其他的吗？”
“其他是什么？”
“会隔空打牛吗？会剑术吗？会那种杀人于无形的掌法？”忠顺郡王想着自己看过的市井话本和说书人的精彩讲述，险些没问出你会胸口碎大石吗？
图恩摇头，“我只会飞刀和鞭子。”
忠顺郡王大喜过望，“很好，很好。你能给本王演练一遍吗？”
“你这人真是奇怪，我为什么要演给你看？”图恩歪着头看他。
“玉儿，不可无礼。”林如海适时喝止。
有混世魔王之称的忠顺郡王现在根本不在乎这点儿冒犯，依旧笑眯眯道：“说的是，那要怎样才能演给我看呢？”忠顺郡王这样生在皇家的人，装个礼贤下士还是没问题的，即便这个“士”只是一个不到他腰高的小姑娘。
“你能让我名扬天下吗？”图恩没有忘记原身对她的要求。
忠顺郡王哈哈大笑，“能！”
图恩也干脆，看都没看父母一眼，“走，去院子里。”
图恩大步走在前面，忠顺郡王跟上，其他人也呼啦啦全跟了出去。一直避在内间的女眷也涌了出来。王夫人扶着贾母，急切移到窗边，贾母一双枯瘦的老手静静抓着窗框，她不知道自己的外孙女何时有了这等异能。
图恩来到院子里，反手一把飞刀往回扔，刚好扔在忠顺郡王跟前，刀柄上穗儿迎风飘动。跟在一旁的侍卫刷得一声腰刀出鞘，林如海瞬间一个健步退开两米远。
忠顺郡王摆摆手，侍卫疑虑着收了刀，图恩这是让他们止步的意思。有本事的人自然傲气，忠顺郡王见过太多天才、大才，并不以为意。
图恩接过丫鬟手中的长鞭，啪的一声甩了个响亮的鞭花，在场地中虎虎生风舞动起来。鞭子有三个图恩这么长，软兵器向来不易掌控，可这鞭子在图恩手中，如臂使指，犹如银龙一般，灵活异常。
关键是威力还不小！图恩对着院中一棵树施展鞭法，打得树木枝叶乱飞，不一会儿，她就演练玩整套鞭法，那棵树也被她修剪成一个圆球。
忠顺郡王嘴角抽搐，这鞭法自然是好的，只是这审美让人不敢直视，谁家园林会有一颗圆球！
图恩满意看着自己的杰作，不用大剪刀、不用搭梯子，就能剪得这么圆，自己真是个艺术家！
忠顺郡王满意点头，笑道：“林御史，本王邀令爱小住几日，卿可舍得？”
舍不得！林如海恭顺道：“小女的福分。”
忠顺郡王带着图恩扬长而去，众人目瞪口呆站在原地，仍有风吹起那些残败枝叶，冷冷拍在身上。站在院子里的林如海和贾敏，稍微知道一些，可也接受不了宅斗变武林的画风。贾母强撑着看完，在王夫人的惊呼声中倒地不起。
里面的动静惊醒了众人，大家又齐刷刷跑进去，现在脑子都是空的。
只有宝玉悄声叹了一句：“这个妹妹果真与众不同。”
话说忠顺郡王把图恩领出了贾家也没回自己王府，直接往宫里去了。把图恩往偏殿侯旨处一放，自己屁颠屁颠跑去见父皇。
忠顺郡王乃是已逝贵妃之子，身份高贵偏又无心朝政，包养戏子、浪荡市井都是常事，皇帝打也打了骂也骂了，通通不管用。皇家又不是养不起纨绔，尤其皇帝发觉其他儿子对他皆有所求，就这个小儿子真性情的时候，对他更是优容三分。
忠顺郡王跳进来，大喊：“父皇，父皇，你再也猜不到我今天见了什么！”
皇帝已经放弃了纠正他的礼仪，继续淡定批折子，眼风都不带给他一个。
忠顺郡王跳过去，一把抢过朱笔，“父皇！大事！”
皇帝无奈，伸手过去，內侍大总管会意奉上一盏茶。忠顺郡王这样放肆还没别拖出去，久而久之內侍们都习惯了。
“说吧，又闹什么幺蛾子！”
“父皇！咳咳！今日儿臣听闻御史台林如海携妻儿拜见岳家，儿臣生怕贾家又出什么影响风化的事情，特意赶过去压制。没想到真出了大事儿，父皇，你猜是什么？”
皇帝懒得理他：“你又跑去瞧热闹了？你这是什么性子，升平署的戏不好看，还是天桥底下的说书不好听。贾家后人不继，那也是开国功勋之后，你呀你，怎么就不知道长记性！上回跑去缮国公府让人一状告到朕跟前，朕老脸都让你丟尽了。”
“儿臣那是主持公道！”
“闭嘴，说不说？不说就出去。”你老子日理万机，有时间听你废话吗？
皇帝嘴上嫌弃儿子，可也没真让人轰他啊。所以啊，八卦这东西，说不定有遗传因素。
“儿臣在贾府外面，见一女童飞身上树，折了一枝梨花下树，翩然若飞，恍若神仙妃子。”
皇帝看儿子这模样，若不是明明听见女童二字，他以为儿子另一个毛病又犯了——好色。
“又是什么把戏？”
“不是江湖把戏，这回儿臣近处看得真真的。这么高的小姑娘，甩着比自己高三倍的长鞭子，把一棵几丈高的树冠削成一个圆球。真的，鞭子最长也够不着啊，儿臣都不知道她是怎么办到的。”
“果真？”皇帝皱眉不信，他这个活宝儿子他了解，看似荒唐，可从来不会过界，御前扯谎更无可能。皇帝怕的是侵淫这些多年的他都被障眼法骗了。
“父皇不信，可亲自一观，果真有手段。”忠顺郡王放弃了浮夸的表演，说了一句大实话：有手段。
皇帝颔首，挥手让他下去安排。真不真的无所谓，批了这半天的折子，就当叫升平署来看戏了。
忠顺郡王笑着退出去，和图恩道：“你若想要名扬天下，在御前演练是最快的法子。你要珍惜这个机会，把握分寸，知道吗？”
“知道，谢谢王爷，那走吧。”图恩愉快道谢。
忠顺郡王对林家的教育绝望了，这可真是“天真无邪”啊，礼仪她都不懂的吗？
“不忙，不忙，你先去换件衣服。”还是要让女官检查一遍，既然她有武力，在御前表演不能不小心。
“我这件衣裳就是新的。”图恩低头看看，今天为了走亲戚，贾敏把她打扮得尤其富贵。
“多一件新衣裳不好吗？”忠顺郡王哄道，他是明白了，和一个不到你腰高的小姑娘说什么大道理。
图恩却不是第一天做人，她想了想歪着头道：“你怕我对皇帝不利？”
图恩顺鲎抽出头上簪子，一挥手簪子就稳稳扎在大殿柱子上，入木三分。旁边随侍的宫人內侍一哄而上，团团把忠顺郡王围住。
图恩耸肩：“看吧，我就说没用。我若真想干什么，不会打进柱子里，你们现在围着也没用啊！”
忠顺郡王挥手让宫人內侍退开，自己也下意识退开几步，离图恩远些。“你还会暗器。”
“不算暗器。你问我会什么的时候，我告诉你我会飞刀啊！你也见过的。”
忠顺郡王脸黑如锅底，那一通鞭子太震撼，他都忘了这回事儿了。
“御前不可露兵刃，这是规矩。”
“不是我要来，是你让我来的。”
忠顺郡王噎住，“总之，还是要换一身衣服，你父母在宫外等着你呢。”
图恩叹息一声，摇头道：“你们这些大人就是耍无赖，道理辩不过就拿家人威胁。我出簪子的意思你不明白吗？再怎么换，只要我想，你能防御什么。真正的武林高手飞花摘叶皆可伤人，你想我见皇帝陛下，真有歹心，你也防不住啊！”
忠顺郡王也意识到这个问题了。以往召见的遗老、高人，再怎么出类拔萃，也是世间之人，活在俗世里就有诉求。他已经习惯了皇家高高在上，反而忘了怎么和不通世情的小孩子打交道。
正在为难之际，皇帝身边大总管过来传话：“王爷，陛下有旨，宣林姑娘觐见。”

第16章 女主角要什么剧本
忠顺郡王和內侍总管大眼瞪小眼，图恩在后面耸肩；“你父皇都不介意，你还愣着干什么？”
忠顺郡王回头瞪了她一眼，又微笑和內侍总管示意，内侍总管躬身退走。
“小孩子家家不要瞎说话。”尤其是大实话。
“我是孩子，不是傻子。你们人就是这样，道理辩不过就耍赖。”图恩只得摊手。
忠顺郡王以为她说错话了，不是“你们人”，而是“你们大人”。
这殿内的事情不可能瞒过皇帝，宣召的决定也是他做的，但忠顺郡王还是小声提醒：“在陛下面前，不可放肆。”
图恩白了他一眼，自己又不是核武器，用不着这么小心翼翼。
图恩被带到皇帝跟前，福了福身子，然后大大方方抬起头，任由皇帝打量，她也趁机观察着皇帝。图恩在心里撇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没有气运流动，她还以为会看到一条金龙呢！啥都没有，差评！
一个小姑娘，一个有异常天赋才能的小姑娘，总能得到旁人另眼相待，不在乎她的礼仪。
皇帝见多识广，十分淡定，温和叫起。“林家小姑娘，你会武功对吗？”
“对啊，很厉害哦～”图恩毫不谦虚点头。
皇帝笑了，“比之朕的禁卫军统领如何？”
图恩老实道：“没有比过，不知道。”
皇帝又笑着把禁卫军统领叫上来，和他介绍了图恩，让他们比试一场。
禁卫军统领看着大腿还没自己胳膊粗的小姑娘，自己是三个她那么高大，陛下真没开玩笑吗？
“陛下……”禁卫军统领不干这种没品的事情，欺负小孩子算什么。赢了不值得，输了更丢脸。
皇帝摆手，忠顺郡王会意上前给统领大人科普了一番。
竟然是同道中人，统领大人也淡定一些，这下不算欺负人了。
两人就在皇帝寝宫后殿外的院子里摆开阵势，图恩用鞭子，统领大人用长刀。开始时候，统领大人没用兵器，以示对小姑娘的谦让，结果图恩两鞭子把人抽出战斗圈。忠顺郡王都觉得没眼看，反手抽了旁边侍卫的制式长刀丢进去，两人才旗鼓相当斗了起来。
一时之间场上两人腾挪翻飞，长鞭的破空声，长刀的呼啸声，在这一方天地间掀起烈烈风声。场上的人全神贯注，场下的人也看得目不转睛。皇帝十分矜持，只是双手紧握着扶手，情不自禁坐直身子，向场内方向前倾。忠顺郡王就外向许多，屁股没一刻挨着椅子，握紧双拳，恨不得冲进场中，自己施展拳脚。
场中，图恩仗着身量小、身子轻，犹如蝴蝶翻飞，在场中游走，只用长鞭远攻，绝不近身给统领大人机会。就是典型的放风筝流打发，只是图恩反过来成了那只牵制人的风筝。
最终，统领大人胸前铠甲被抽出一条豁口。身在局中，统领大人知道这是图恩收了力道，不然他的胸口就像脚下的金砖，早就碎成几块了。
统领大人退出战圈，向皇帝拱手：“臣不济，是臣输了。”这话一出，忍不住老脸一红。统领大人也是武力冠绝当世的人，没想到败在这么一个小姑娘手里。
皇帝十分淡定的模样，微笑道：“林姑娘武艺超群，让朕大开眼界，当赏。”说完报了一堆赏赐，图恩也听不明白，反正是好东西。
图恩笑眯了眼，“谢陛下。”看着方才比武的大叔垂头丧气的模样，怕他被顶头上司责怪，又道：“其实这位大叔可以赢我的，是他看我小开始让着我，我却没留情，仗着兵器长，一顿乱揍打乱了他的节奏。咱们习武之人讲究一寸长一寸强，他是吃了兵器的亏。多打上几回就顺了，他力气比我大，经验比我多，说不定能赢我。”
“哈哈哈哈哈！”皇帝哈哈大笑，他还是头一回听人这么求情的，最后还是放不下骄傲，只说“说不定能赢”。这小姑娘，太实在。
禁卫军统领大人更是红着脸：“林姑娘年幼尚且有如此修为，等到长大，前途更加不可限量。是臣输了。”这话说的心服口服。
皇帝看图恩打了这么久，脸上也有汗渍，吩咐宫人上锦帕，略微收拾，看着图恩发出舒服的叹息，笑问：“林姑娘少年才高，是从何处学来的武艺？”
“没何处！我五岁以后，脑子里自己出现的武功，这是我上辈子练过的，现在重新练起来，自然比别人快些。”
皇帝嘴角抽搐，“生而知之，果然是大才。”
图恩翻了个白眼，“我知道你不信，我爹娘也不信，还在我院子里埋伏人等了一年，想看是哪位高人暗中教我。哼哼，我怎么会骗人！”
“你父母知道你会武功？”皇帝眸色一暗。
“知道啊。反正爹爹没说什么，只我娘天天让我背书，说林黛玉是千古才女，还让我作诗。唉，作诗！”图恩垂头丧气，她不想读书，也不想作诗，她根本不明白“三年得两字，一吟泪双流”有什么可感慨的。这么没用，怎么还有脸哭？
忠顺郡王瞬间笑出声，看着父皇责备的眼神，忠顺郡王补救道：“父皇，人各有长才，不会读书不会作诗不可强求，您说是吧！”
“你的长才就是吃喝玩乐？”皇帝冷哼一声，你倒是找到知己了，一样的不学无术！如此一想，心中阴谋论的猜想淡去许多。他做皇帝的，见过的人形形色色、千千万万，林家小姑娘的心思浅显得如同一个碟子，一眼望到底。他自然相信这个小姑娘不可能有什么阴谋，可这个碟子虽然一眼能看透，可她的武力太过骇人。
“林姑娘的武艺生而知之，不知这武艺可否传人？听闻你对朕这不争气的儿子讲，想要名扬天下，有什么比教授旁人更容易扬名的呢？”
“可以传人啊，不过也要挑根骨。”图恩叹息一声，她就是跟脚太菜，才会沦落到这个地步，我怎么就不是千年神树呢？松柏不行，胡杨也成啊！
“林姑娘？林姑娘！”
图恩回过神来，忠顺郡王正在叫她，脸上神情复杂难言，不知脑补了什么。
图恩不好意思笑笑，她沉浸到自己的思维中去了。“哦，哦，刚说什么来着，教人啊！可以教的，像，像大叔这样的学起来比别人都快。人的身体就是这样，越锻炼越强健。嗯，也不能锻炼过了，容易受伤。反正，他有习武的基础，再学我这种比别人容易。他练的是外家功夫，我这个算内家功夫。”
图恩说的杂乱，忠顺郡王挑着自己能理解的问：“就像道家吗？”
图恩黑脸，她不喜欢道家，道家专出抓妖精的道士，是她的克星。多亏她进了妖精管理部，成了有身份的正经妖。
“道家不好？”忠顺郡王小心问道。
图恩垮着一张脸，也不能说瞎话，老实道：“他们修习的内功和我这个比较像。不过，他们中有人是好人，有人是坏人！那些抓天才地宝供自身修炼的就是坏人，不靠自己苦修，只想着走捷径，多少奇花异草就是被他们害了性命。特别坏！”
忠顺郡王忍俊不禁，大约只有小孩子才会以为窗台上的花儿和自己是一个品种，会为死掉的宠物流眼泪。
皇帝任由忠顺郡王和图恩说话，图恩这样子，武力高却单纯，这份高武力还不是独一份。作为人上人，向来心眼儿多的皇帝就放心了，更加温和、更加慈祥，留图恩在宫里住，让她先教授禁军统领和从禁军中挑选出的人才。
等这批人教出来，看看效果，才能决定对图恩的态度。
不过，人家小姑娘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未有坏心，皇帝也不是无耻之人，得了人家的好处，对图恩也投桃报李。吩咐下去礼遇林姑娘，待出了成果，再行封赏。
即便没有当场封赏，还是在京中引起巨大关注。不管在什么时候，能得陛下召见，都是引人艳羡的事情，更何况这么一个小姑娘，身上还有打败了禁军统领的光环，太过传奇。林家的门槛近日低了三寸，上门看热闹的络绎不绝。没道理啊，大家都是一样的读书科举诗书传家，你突然兰花从里开出牡丹来，出了个习武天才，没道理，没道理！
林如海还不知道上哪儿说理去呢！他对图恩的武力有许多规划和想像，再多的计划都比不上变化快，图恩哪是飞上梨花树，她是飞上天了！皇家派了人专门查问，府里的丫鬟仆役审了一遍又一遍，过筛子似的反复侦查。他们俩夫妻更是被仔细盘问过，谁也不能在皇权之下反抗皇帝的旨意。
最懵逼的是五皇子和贾珍。当日，图恩被召进宫的时候，五皇子和贾珍正在郊外农庄偶遇。五皇子见识了贾家的巨变，问清楚从中牵头的是贾珍，就知道这个贾珍不是原装货。贾珍收集信息的时候，也没放过这位“大义灭亲”的五皇子。两人相互试探，周旋许久才约出来见面，初步达成协议，日后相互支持，共同引领国家向着现代迈进，共同攀登科技树。
结果，我在这头搞科学发明，那头出现了武功。轻功是什么？牛顿的棺材板都要压不住了！

第17章 女主角要什么剧本
在众人的瞩目中，图恩教授的首批弟子速成班三月期满，皇帝下旨在校场检阅。
等到皇帝出门的时候，甄贵妃恰巧过来送甜汤，皇帝看了一眼一大早就赖在御书房不走的忠顺郡王，感觉这个套路怎么如此熟悉。走在路上，又“偶遇”有要事禀告的五皇子，皇帝从善如流让甄贵妃、五皇子母子走在一起。路上还有人不断“偶遇请安”，皇帝大手一挥，面无表情走过去，贴心的內侍大总管自然知道皇帝的心意，跑上前小声交待，请各位主子跟上。
皇帝到达校场的时候，身后已是浩浩荡荡一群人。多亏在宫里，不然每位“贵人”仪仗全开，整个校场都要被堵了。
这也是许多人第一次见到林黛玉，林黛玉的大名和她过往生平这些日子频繁出现在京城达官贵人的书案上。林如海和贾敏虽然披着古人的皮子，可大约不会讲究女子名不外传。若是图恩要名扬天下，此时已经成功了。
“见过陛下。”图恩很随意拱手，然后站到了皇帝身边。周围众人眼神流转，交换了彼此心知肚明的信息。
“教导得如何？”
“还行吧。至少现在他们能留下想留的任何人。”图恩这话说得拗口。
皇帝却能理解她的意思，点头道：“演练吧。”
图恩带出的禁军三十人，哦，三十一人，还要加上统领大人。这些人一手持刀一手持盾，组成一个刀阵，对着场中央的统领大人。
图恩一旁解释道：“萧大叔穿着铠甲，有袖箭，地上的弓/弩，毒药、暗器全都是给他准备的，这些人不能用。目标是在不伤性命的情况下，把萧大叔怀里的红布取回来。”
而围攻萧统领的三十人，穿的是布衣，身上不允许穿具有防御功能的铠甲，盾是藤盾，刀是普通长刀。虽然人数多与萧统领的，但与萧统领武装到牙齿不同，他们依靠的是阵法和武功。只有这样才能勉强拉平人数和装备的差异。
不伤性命取得筹码，这比杀人还难。
随着图恩一声令下，场中离开开始比试，看最后站着的人是谁，红布究竟在谁手中，谁就取得胜利。
图恩以为这是一场检验她教学能力的比赛，不，这是禁军难得在皇帝跟前露脸的机会。萧统领已经在图恩这个坑里跌倒过一次，这回他全力以赴。
场中，左边五人已经合力举着盾牌攻了过去。可是盾牌是藤条编制的，样子货，根本扛不住萧统领用力挥刀，即便这些学员已经能给腾盾附上浅浅的内力，让它更结实一些。
萧统领原本武功、战斗意识、排兵布阵水平都在这些普通禁军之上，他也是跟着习武的，他和对手唯一的差距不过是人数。
萧统领十分擅长兵法，声东击西、调虎离山、回马枪，眼看三十人这一队就要支持不住。有人开始动脑筋了。
地上的兵器不允许他们用，他们就一脚踢开，萧统领也别想用。他们的兵器质量不如萧统领，他们就想方设法打掉萧统领的兵器，他们不能伤萧统领性命，干脆赤手空拳上阵，双方进入肉搏阶段。
拳拳到肉，虎虎生风，眼神好的观战者能看到一拳打到肉上腾起的气浪冲得衣袂翻飞，似乎连肌肉颤动的轨迹都在想像之中。
三十人队的一位禁军突发奇想，猛得脱了外袍，三五下撕成长条，右手抡圆，把破衣服甩成布条，把布条当鞭子。这是在模仿图恩呢！
图恩擅长鞭子，她的学生几乎下意识认为鞭子是最有威力的武器。这位禁军把布条鞭子甩过去，短暂得扣住了萧统领的左手。
受到启发的众人立刻有样学样，一些人贴身搏斗缠住萧统领，另外一些人制作了布条锁链、布条鞭子，最后既然锁住萧统领的四肢，把人架了起来。萧统领不甘示弱，被人控制四肢的情况下，硬是拼着力气，右腿横扫，打伤了绑住他右腿的士兵，试图重新建立优势。
可惜巨大的人数差异此时显现出效果，打伤一人，立刻有人补上，缠斗到最后，众人一拥而上，不萧统领压在地上。三十人队长从他怀中掏出代表胜利的红绸布，单膝跪地，奉给皇帝陛下。
皇帝看得过瘾，抚掌而笑，温和叫了禁军起来：“尔等勇武，朕心甚慰。”
胜负已分，萧统领带着所有人谢过皇帝夸奖。
“陛下说的是，有如此禁军护卫皇城，臣妾等更安心了。林姑娘卓然有功，陛下当赏呢！”甄贵妃是如今后宫女眷中位分最高的，见皇帝高兴，也跟着凑趣。
皇帝既然允许后宫女眷跟来，就没把这当成朝政大事。大美人撒娇，很少有人扛得住。
“爱妃说的是。”
甄贵妃立刻接口，“女眷不外乎内外命妇、宗室民爵，陛下看郡主之位如何？”内命妇是后宫、女官那一挂的，外命妇是受丈夫、儿子荫蔽的女眷。宗室有公主到乡君一系列爵位，民爵以公侯伯子男为代表，他们的妻女亦受荫蔽。
不等皇帝说话，图恩立刻道：“不用，我又不是皇家人，当什么郡主。”
甄贵妃没接触过图恩，不知道她就是这么直白的性子，还以为图恩已经看透了她的想法。甄贵妃受儿子所请，想方设法降低图恩的影响力。郡主听着高贵，可一个郡主算什么，全京城的郡主多了去了。只有把人拉到体制内，总有办法消化。刚开始进入体制，看着周围的高墙，觉得自己格格不入。待久了，你只能依靠这些高墙生活。
皇帝沉吟半响，没有说话啊，这么个小姑娘，有才，能为他所用。皇帝也是爱惜人才的，可该怎么封赏呢？
忠顺郡王小声提议道：“济惠妃如何？”
五皇子压抑住自己即将脱口而出的话，这济惠妃听起来好像要册封林黛玉做后宫妃子一样。不到成年人腰高，年纪比皇帝的孙女还小！幸好理智及时回笼，五皇子从记忆中翻出了历代皇室对女眷，尤其是这种不在体制内女眷的封赏标准。民间德高之人，年老的赐夫人封号，年轻的封妃子封号都是正常。以封妈祖为灵惠妃最为典型。
皇帝想了想，朗声道：“林卿有大才，赐济惠处士封号，拨济惠观一座，收徒授艺。”
“这是什么？”图恩歪头小声嘀咕。
忠顺郡王站在她旁边，小声解释道：“济惠是美号，处士是称号，白给银钱道场，收徒习武，名扬天下。”
“谢陛下！”图恩一听这药堂一样的拗口名字能白给钱，不是这才高兴拱手谢恩。
面对有才之人，皇帝也是十分宽容的，笑着捋须点头。处士是对道家得道高人的封赏，图恩日后得知自己盯着老对家的封号，如何吐血且不提。皇帝治国，不就是把不在规划内的人和事，拉入熟悉的领域，再用自己丰富的经验打败他嘛。我们皇帝陛下归纳整理的能力一流呢！
一场禁军演武，把济惠处士的名头推向顶峰。每个观看演练的人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后宫女军长舒一口气，这么个小姑娘，不可能与她们争宠。年长些的原本看她如此受宠，还想扒拉到自家儿子、娘家碗里，可皇帝道家封号一出，她们就歇了心思，这是一位“世外高人”。
大多数人都看到了“武功”的好处，原来传说中飞檐走壁、空手接白刃是存在的，再发散一下思维，长生不老是不是也存在。若是这些都存在，神仙妖怪也存在吗？天上真的有仙人吗？凡人可有修仙吗？
哎呀，一不小心想多了呢！
想的最多的是五皇子和贾珍，他们小心翼翼试探、千方百计筹谋，熬干心血才勉强达成表面友谊，还没等攀登科技树，封建迷信给他们当头一棒，打得人半天找不到方向。
“还干吗？”贾珍看着桌上的文书，上面记载着京城百姓、贵人对济惠处士的崇拜和迷恋。
“干！”五皇子咬牙，他前期做了那么多准备，不干等死吗？
两人做了决定，又面面相觑，实在不知后面还有什么幺蛾子。
“你说林黛玉怎么是这个画风？”
“不知道，也许是蝴蝶效应？”
“翅膀扇不出这样的龙卷风，怕还有其他老乡，你难道没有发现吗？”
“发现了，听说王家女儿听到济惠处士消息的时候脱口而出林妹妹呢！”
“那位王家姑娘不会有一个如雷贯耳的大名吧？”五皇子冷笑一声，他的经历都在朝堂上，一个臣子家的小姑娘未曾留意。
“王熙凤。”贾珍耸肩，他为了搬到贾政一房，把四王八公查了个遍，“可能不是一个类型的老乡。”
哦，重生的。五皇子会意点头。
“别林仙子也是老乡。”
“看着不像，目前。”贾珍摸着下巴，若是林黛玉也有问题，这筛子一样的世界，怎么还没崩塌。
“我也试探过，的确不像。”五皇子长叹一声，“罢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科技树我是攀定了！”
贾珍点头，就算在红楼梦，穿越男也决不放弃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

第18章 女主角要什么剧本
皇帝赐给图恩的宫观在西郊，上一个主人是被拆穿的妖道，自然早去地下和三清请罪，空下来的宫观还保留着富丽堂皇的基调，重新挂上济惠观的牌匾，也就齐活了。虽然这济惠观什么香火都不受，但来请见的人还是络绎不绝。
武功的魅力太大。
图恩这么个小姑娘做观主，男人女人都能来，达官贵人能来，平民百姓更盼着自己能出一个习武的好苗子。如同话本中那样，根骨绝佳，被济惠处士收为弟子，从此平步青云、光宗耀祖。这是除了读书之外的另一条的好出路啊！
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王家大姑娘的到来，就显得平凡无奇。
“济惠处士，小女子有两句话，想单独和处士说。”王熙凤微微福身，十分自信得站在门口。
图恩身边是皇帝派来的女官，看这个官家小姑娘如此骄傲，不把皇帝亲封的处士放在眼里，立即出声呵斥。
“没关系，走吧。”图恩摆手。
王熙凤自信一笑，她就知道图恩一定会答应的。在大观园中伤春悲秋的林妹妹，若非有奇遇，怎会成为受皇家看重的济惠处士。
“我想单独和处士说话，你们下去吧。”走到水边凉亭，四下无人，王熙凤理所当然吩咐跟着图恩的随从。
随侍诸人看着图恩，图恩点头，“下去吧。”
如此，众人才缓慢退下。
“这就对了，林妹妹，你若让人知道也是身负大机缘之人，这可如何是好？”
“大机缘？”图恩重复，看着王熙凤身上流转的气运，耐心听她说话。这是她在这个世界第二次接触到如此浓厚的气运，第一次是五皇子赏赐的玉佩，图恩猜测是因为皇子身份的缘故，可她面见皇帝的时候，就知道自己猜错了。如今在一个身份并不如何高贵的女子身上，又看到了弄晕的气运，图恩想知道原因。
“林妹妹何必装傻，你以为还能瞒得过我吗？别说我这么个深闺女子知道，贾珍、贾赦怕是早就知道了。”
“你的意思是贾珍、贾赦也是有大机缘的？”
“当然！若不是他们也重来一回，贾珍哪有上大殿的勇气。如今把一切撕撸开了，他还能留个微末爵位。等到新帝登基，一起清算，他连性命都保不住。”王熙凤这些日子也不是混吃等死，当年她也是要等着贾珍软语相求才肯协理宁国府的，如今起能看着贾珍脱离泥潭，自己却因王氏之故深陷泥足，心气如何能平。“林妹妹，难道就这样便宜贾家吗？贾赦为老不尊，贾珍色中饿鬼，贾琏更是荒唐无耻，什么脏的臭的都往床上拉。妹妹也是经历过一回的人，难道忘了在潇湘馆中的悲苦无依。贾家发着林家的绝户财，又逼死了你，宝玉负了你，老太太眼睁睁看着你去死，难道就这样放过他们吗？”
哇哦！看来这个王熙凤知道得挺多的嘛～
图恩不动声色套话：“我又能如何呢？”
“当然是让他们偿命！你如今是皇上看重的济惠处士，又有了这样大本领。只要你一句话，皇上必定治他们的罪，再不济你会武功啊，听说你在御前演武，一个能打三十个，还是禁军。这份本事，出入贾家还不轻而易举。不，不，也不用要他们性命，只废了他第三条腿，那就大仇得报，痛快，痛快！”
“他？如何对不起你呢？”图恩又问。
王熙凤讽刺一笑：“林妹妹，这些腌臜事就不要脏了你未婚姑娘的耳朵，那个杀千刀的何曾有过半分轻易，他该死，该死！呜呜呜……”
王熙凤上一课还在骂人，下一刻就呜呜哭了起来，仿佛要把受的委屈都倒出来。她回来这儿久，从未在人前说过这些话，如今吐个痛快，舒心许多。
图恩再问，王熙凤就把那么骂人的话翻来覆去，再说不出新东西。图恩无奈，只得让她先回去了。
然后，图恩招手，让树后的人出来。
树后的女官闪出身形，下意识离她远远的，深怕她暴起发难。
“听清楚了吗？去禀告皇帝吧。”图恩平淡道。
“处士？”那女官唤了一声，又面无表情应下，只磕了个头，转身就走。是啊，武功是处士带来的，她自然知道习武之人是什么模样。陛下安排人监视她她知道，那陛下安排死士暗中修习武艺，她想必也知道，这才是世外高人啊。今日听到的这些，也许这不仅仅是武艺，更是天道轮回，举头三尺有神明。
“奴婢明白了。”那女官不再自称臣，恭敬一礼，翩然退下。
图恩：……
不是，你明白什么了？你武功不好，躲那么远听不清的，你万一和皇帝报告不清，他查不出王熙凤身上浓郁的气运怎么办。我还什么都没说，你跑那么快干嘛，你到底明白了什么啊，摔！
皇帝那边一直没有反应，图恩干脆把这是抛诸脑后，下回再见到王熙凤，一定要试一试抽取那浓郁的气运对她有无害处，若是无害，那对妖精来说是多么滋补的补品。
又过三月，五皇子突然拿出一份条陈，请求皇帝让他也开办一所私塾。
“儿臣见济惠处士的宫观人才济济，也想把自己所知所想告知世人。儿臣身份不适合开宫观坐而论道，开个私塾也好。还请父皇允准。”五皇子笑着禀告，脸上是一如既往濡慕的微笑。
皇帝也笑得慈祥，“我儿有此心意，朕心甚慰。”
“儿臣这私塾也不必和官学国子监争人才，在各农家、贫家收学生就是。”经过四书五经教导的都是典型的唯心主义人才，思维早就固定的他们如何肯抬头看一看这唯物的世界。
“无妨，无妨，我儿天潢贵胄，让他们入学是他们的福气。你只管招人，不管先生、学子，看上谁只管调用，父皇一概支持你。”
五皇子看着这二十四孝父皇，心中疑惑，怎么对他这么好，他准备了一肚子说服皇帝的台词都没机会登场。难道起/点里那些刷好感度的法子，对父子关系也是有用处的？穿越男果然又主角光环？
五皇子半信半疑退下，管他呢，反正他的学校是要开起来的，到时候人才多了，思想是最不受人控制的，等他把科技树点亮了……
五皇子退下之后，皇帝又坐回了桌边，桌上摆着一个棋盘，皇帝一手执白，一手执黑，多放了几个黑色棋子后，皇帝自言自语：“如此方可平衡。朕这慈父还要继续当，晤，明日宣济惠处士进宫，多加安抚才好。处士这个封号是不是太低了，难以与皇子抗衡，不若封做真人。真人年幼，天地广阔，又有朕的恩宠，不错，不错。”
內侍大总管如同木头一般立在皇帝身后，听着皇帝自言自语，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图恩再次见到王熙凤的时候，她遍体鳞伤、神情痴傻，被拆穿的女官直言，“此女妖异，陛下请济惠真人处置。”
萎靡在地的王熙凤看见图恩，暗淡的眸子突然迸发出光彩：“你骗我，你和我不是一样的，我们不一样，你骗我！”
王熙凤挣扎着扑向她，却因伤重体力不支，半途摔倒在地。
“我能看出你有不同，你的秘密是什么？”气运的秘密是什么？
王熙凤突然哈哈大笑，“错了，错了，我不该来，原来我们不一样，不一样！”
图恩皱眉，她到底在说什么。图恩看来一眼立在旁边的女官，她想是不是女官在的原因。图恩转身吩咐女官退下，女官刚退到门边却突然抬头大喝一声：“停下！”
图恩转头，只见一片腥红夹杂着乳白在墙上崩裂开来。人的头骨是全身上下最硬的地方，脑浆崩裂，可见王熙凤用了多大的力气，求死之心多么坚决。
女官飞身过去，却只能无奈看着她靠着强倒下。
图恩快步上前，拉着她的手往里输内力，王熙凤回光返照，轻声喃呢：“你不是林妹妹。”
王熙凤一双丹凤眼静静看着眼前的姑娘，她和林妹妹不一样。林妹妹是忧郁的、伤春悲秋的，是大观园温室里灵动的幽兰。她淡然、漠然，却仿若山间苍松，她和自己不一样，这是一个能靠自己活着的人。罢了，罢了，上辈子就是我对不起林妹妹。不想重来一次，比上辈子更不如，我临死把你摘出去，也算了结恩德，只盼下辈子不再见。
图恩不知道王熙凤如此复杂的心思，她只看见那浓郁的气运已经变得稀薄，伴随着王熙凤咽气，气运从她身体中飘出。图恩手向虚空一抓，紧紧握住那团气运，身体突然舒服很多，气运对妖精来说，果真是大补之物。
女官把王熙凤的尸身带走，图恩不知道他们从王熙凤口中得到了多少消息。即便又法则限制，王熙凤不能说太多。可人是多么聪明的生物，图恩丝毫不怀疑皇帝有能力从王熙凤的态度分析出事情真相。
也许，这就是最近某些人莫名其妙遭贬斥的原因？

第19章 女主角要什么剧本
图恩面无表情看着面前挤满大殿的众人，幽幽叹了口气。又是这么多人！自从济惠观开观之后，来“拜见高人”的络绎不绝，特别是有几个真根骨不错的被收入宫观之后，人们更加热情了。自古以来，人们都对草根逆袭、平地飞升这种戏码毫无抵抗力。人越来越多，宫观里的人成了被观赏的猴子，严重影响习武进程，图恩无奈，只得规定济惠观逢五、逢九开观迎客。
然后人更多了。
这不科学，这些人都没其他事情可做吗？自己来过一次，还要带着亲戚朋友来，除去亲戚朋友还有同乡同姓，不知道从哪儿扒拉出这么多亲朋好友。
图恩只能面无表情的看着，尤其她赏赐对某人露出微笑之后。被微笑看了一眼的“幸运儿”祖宗三代都被扒干净，无数人挤着问为何得了济惠真人亲眼。
为何？图恩也不知道，她对那人笑过吗？
大殿中的众人安静坐在蒲团上，看着正中女童盘膝而坐，和自家女儿、孙女差不多的年纪，如今却要他们仰望了。
贾珍也挤在人群中，自王熙凤死后，贾珍更加小心翼翼了。贾珍也很矛盾，他敢肯定，皇帝一定从王熙凤口中问出了什么，连朝臣之女都能如此肆无忌惮的杀害，他这个有前科渺小官员，难道会安全吗？
可是，就这么坐以待毙不是贾珍的风格。贾珍已经投靠了五皇子，他渴望同五皇子一起，建立起连皇帝也要忌惮三分的势力。
我只不过是为了自保。贾珍如此安慰自己。
殿中众人都没有说话，图恩道：“若善众没有其他问题，我就回去修行了。”
“真人且慢。”无数人一起呼唤。
图恩平静停下转头，却又没有一个人发问。济惠观开观这么多日，一鸣惊人、故作出人意料、发奇谈怪论等等，各种吸引人的手段方法都有人用过了，而今这些人也没有新鲜招数。可让他们就这么放弃提问，浪费好不容易抢来的进观名额，他们有不甘心。
这时，贾珍起身，向图恩行礼之后，又团团拱手：“诸位先在心里酝酿酝酿，且容贾某抛砖引玉。”
“真人，您看贾某可习得武艺。贾某人已中年，对道家典籍一无所知，祖上虽是武艺传家，到了贾某这里却荒废殆尽。前些年荒唐浪荡，身子骨也败坏了。不知贾某这种，可有机会习得武艺。”贾珍摊手，他对武功也很向往，可那玄之又玄的口诀和秘籍，摆在面前他都看不懂，遑论练习。
“可以。”图恩平静点头。
“真人万不可安慰贾某。”贾珍想要图恩多解释一下，也许能从话语中，听出图恩的破绽。
图恩又是一声长叹：“我说的就是实话啊。这些日子，许多人问这样的问题，我说可以，听的人反而不信。仿佛不设一个关卡，没有千难万险就得到的武艺，显得廉价又平凡。更有人直言武功不该是这样的，就算没有深山奇遇，至少也该有位白头仙翁指点吧？”
众人闻言，会心一笑，他们又何尝不是这种想法呢？
“可武功真的就这么平凡。我贴在宫观外面的功夫，是最基础的外家功夫，可外家功夫练好了，一样能强身健体、杀敌制胜、延年益寿。这和读书一个道理，世上人人都可以读书，可有些人能学有所成，有些人只能做睁眼的瞎子。每个人都来问我，天赋，天赋，天赋是什么，每天付出。再好的根骨，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也不过沦为三流。中人之姿，冬练三九下练三伏，必有所得。”
“我年纪不大，这些道理，在座的诸位懂得比我多。世间万物都是同样的道理，为何套在习武上，大家就突然被迷了眼，都不明白了呢？”
“真人说的是，可贾某人年纪以长，往年又不注重保养……”
“一样能练，只要坚持，就有效果。”图恩打断他：“贾先生不要怪我说话直接，你与旁人并没有什么不同。这世间千万人，最顶级的天才和最痴傻的愚人之间，的确有差距。可绝大多数人都是芸芸众生、普罗大众，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有某些特殊的情况，觉着自己与众不同。唉，别想那么玄乎行吗？都是一样的人。”
“拿我来说，我在习武上有长才，可其他方面一塌糊涂。譬如不会说话，经常得罪人儿不自知。在座诸位家中女卷，随意一个拎出来都比我会针织女工。我难道与旁人不同吗？没有啊。我武艺的确不错，可那有什么用？不会武艺的人三天不吃饭会饿死，我最多十天；别人挨一刀会死，我最多撑五刀。一样会死，一样的**凡胎。或非凡、或普通，终究还是人啊！”
图恩耸肩：“所以，习武是人人都能习的，天赋重要，但不是最重要，勤奋刻苦才重要。”
图恩摊手，以长叹结束这次会面。希望把话得这样清楚，不会再有这么多人指望踩着狗屎运，一飞冲天。
贾珍沉默着走出大殿，心中说不出的失落，他怎么可能是芸芸众生、普罗大众，他是穿越者啊！不是该大杀四方、青史留名吗？
贾珍想不通，也许他功成名就的地方不在武功上。
皇帝也很快速得到了图恩说的大实话，内心说不出的怅惘。人人都说天子是天命所期，可真坐上这个位置，皇帝心里是明白的，他只是凡人。人人都喊万岁，可能活到百年，就是少有的人瑞，足以光耀后世。
皇帝也长叹一声，撩开手不提。罢了，就看看他的儿子、他的臣子能做出什么吧。如济惠真人所说，这天底下哪有那么多天才，谁不是普通人呢？
五皇子和贾珍在郊外格物院见面，五皇子看着从济惠观外墙上抄录下来的武功秘籍，脸色十分难看。这是从他格物院的学生手里得来的。五皇子不好和正统儒学抢生源，抢不过也不稀罕，可他最看重的贫民有了习武这另一条康庄大道，选择“格物”的就更少了。要什么时候才能培养出足够的人才，攀登科技树！
“有办法除掉这株变异的仙草吗？”五皇子幽幽问道。
“她有真本事，谁能？”
五皇子握紧拳头：“自古天才陨落于阴谋的还少吗？”
“她有不是文臣武将，君臣父子那一套用不在她身上，别忘了她的武力值，一力降十会。”贾珍扶额，他已经接受了图恩的存在，可五皇子好像真沉浸在皇子的尊贵身份里了。
五皇子别开眼，他就是嘴上说说，他也明白干不掉图恩。五皇子恨恨道：“总有一天，总有一天。我收了她那破宫观，封建迷信打不过科学技术。”
“哥啊，我的亲哥，你我的存在就是最大的不科学。”贾珍耸肩，绛珠仙草变异的消息对五皇子打击太大了，现在都还不能接受事实。别说以后之类的废话，就是以后他真成了皇帝，难道还能禁止武学吗？中华上下五千年，最厉害的秦始皇，收天下兵戈，于咸阳铸十二金人，以为天下从此无战事。焚书坑儒，以为消灭了那些学说，依照法家的愚民五术足以治理天下。
结果呢？
别天真了，人有强大无比的适应能力、开创能力，从荒芜中一路刀耕火种走来，都有现在的伟大成就。难道还不能从你关死的门缝里扣出一道光来吗？
学武是大势所趋，贾敏也成了其中一员。
图恩突然之间显露武学，贾敏是懵逼的，接下来事情的发展更不在贾敏预料当中。等贾敏回过神来的时候，图恩已经是济惠真人了。贾敏给自己做了很久的思想准备，才意识到绛珠仙子不是她印象中的黛玉女神。
没有女神，有武功也不错啊。
贾敏找到图恩，问她能不能学武。这个问题有千百人问过，图恩都是一样的答案，可以。
贾敏也是从基础学起，就是图恩贴在宫墙外面的基础武艺。
图恩讲大道理的时候冠冕堂皇，绝大多数人都是普通人，中人之姿，勤以补拙。可贾敏这人，可能真有天分。她单纯，相信着半路出现的丈夫，她善良，明明开始很讨厌贾府，可看着贾母满头银丝泪眼朦胧，又忍不住频频上门安慰老人。她不喜欢林如海的那些姬妾，可她从不“入乡随俗”以打压折磨妾室为乐。
单纯的人学什么都快，因为他们专注。
贾敏学武功就很快，然后，她听见了林如海评价同僚：“傻叉！”
贾敏愣住了，这不是一个古人该用的口头禅。怀疑的种子能让女人变成影后和侦探，翻几万条评论找到男朋友点赞的那一条只是基础操作。贾敏作为林如海的妻子，名正言顺的林夫人，以有心算无心，她想瞒着林如海做什么并非不能。
然后贾敏就发现了，这也是一个老乡。
“和离吧。”贾敏心灰意冷。
“一日夫妻百日恩，更何况我们这样跨越时空的缘分，不要说气话。这件事是我不对，我改！你以前也说过，羡慕一生扶持的夫妻感情，别人家的东西坏了，修修补补继续用，咱们的东西坏了总想着扔，这样又哪儿来的长情呢？牙齿还有碰到嘴皮的时候，夫人原谅我这一回，以前的错处，我都改了。”
贾敏摇头，神色坚定：“不，你不明白。你以为我生气你的隐瞒？有这方面的原因，但不是最重要的。我气的是你愚弄我、践踏我的尊严。你明知道我要什么，你可仍旧打着土著的幌子，妄图齐人之福。你不能只有一个妻子吗？可以的，我信如今你能改。因为你明白，妾室的价值、庶子的价值比不上我这个夫人，比不上有一个受皇帝册封女儿的生母。你就是这么势力，别否认。可我为什么要配合呢？你看着我伤心垂泪，不肯为自己贪欲让步，你不过是觉得我不值罢了。”
“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我想不会再有两个人有我们这般缘分，我承认自己以前做错了，可我不是正在改吗？我已经打发了那些妾室。”
“别恶心我，你打发了妾室还有通房。你遣散妾室的时候，是黛玉被封真人的时候吧？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我恶心的是妾室名分吗？我恶心的是你说□□熏心！”
林如海还是保持着儒雅君子风度：“我知道，我知道。你生气，我明白，我接受分居，你愿意住在宅子里，我可以不进内宅。你想去郊外散心，我不会催你回来。你先平静一下，现在社会氛围并不适合一个离婚的女人生活。若是你真的想不通，我接受你的任何选择。只是，离婚不离家，你这样离开，我怎么放心？”
林如海一字一句都是在为夫人考虑，贾敏却头也不回的走了。
你威胁的这些，我都知道。我知道明面上看着你是符合普世价值的好丈夫，这个世道对我这样执意和离的女人不友好。没有人会理解我的选择，可我不会屈服，我以前天真、愚蠢，犯了错就该受惩罚。
贾敏回到娘家稍微透露口风，果然受到一致谴责。年迈的贾母躺在病床上面授机宜：“你有济惠真人这样的女儿，女婿只会敬重你。再多的庶子，抱在膝下养着，择一个最听话记在名下就是。你以前做得很好，怎么如今糊涂了。现在和离，把大好前程的夫婿拱手让人，后半辈子的荣华富贵、尊荣享乐也不要了？我这几个孩子，最疼的就是你，你若真气不过，让女婿不再生就是了。”
贾敏看着压低声音鬼鬼祟祟的贾母，即便满头银丝，她还在为女儿操劳。也许她说的“最疼你这个女儿”，并非全然作假。
贾家其他人说不出什么，贾赦在贾珍的撺掇下做了一件大事，可他本质上人就是那个老纨绔。他守着普世价值过日子，没有超前眼光。贾政、邢夫人、王夫人之流更别提，贾敏口风都没和他们露。
最后，贾敏在图恩这里得到了支持。
图恩也不是基于所谓“女权”，她只是尊重每个人的选择，简单道：“行吧。你的事情，你决定。若是嫁妆要不回来，可以到济惠观住。放心，道姑不用吃素。”

第20章 女主角要什么剧本-完
贾敏与林如海和离，果然掀起轩然大波。谁也不明白，往常的模范夫妻是怎么了。妻贤妾美、儿女双全，好端端的一家人，怎么就散了。
而那些关于穿越、关于三观的理由，贾敏不会逢人就讲，遇上一二真关心的不是看热闹的，才会简略说一说。这些朋友也只得惋惜长叹，“贾妹妹太烈性了。”这事儿女人们遇到的还少吗？谁不是委曲求全，官夫人的荣耀、后半辈子的安逸，现实会教会你尊严脾气什么都不是。
林如海则对外宣称，妻子跟着女儿修习武功，为了斩断俗世牵挂，不得已才和离的。林如海把贾敏的嫁妆原封不动还给她，在士林官场之中又刷了好大一波好感度。为了妻子的心愿，肯放手成全之人，真真是个好人。
这是正常人的逻辑，不正常的只觉和离之人都是洪水猛兽，尤其是不安分主动提出和离的女人。总有人把权贵富豪人家想想成鸡鸣狗盗、心思诡秘的神经病，反正他们家里肯定藏污纳垢，为此编造出许多谣言。
图恩听着这些闲话，心里都不舒服，她想要做一个人，一个受众人称赞的人。“你都不生气吗？”
“傻姑娘，如今我不过一个和离的女人，无权无势，众人自然朝着林如海说话，世人谁不势力。等有一天，我武功大成，自然有人来为我说话。还是那句话，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你只要强大了，总会有人自动为分析原因一二三，绝对能自圆其说。”
“母亲的意思是，人们的评价是为变的，对吗？”
“是啊，你等着看吧。”贾敏摸摸林黛玉的头，她相信这是一个真小孩。她会问一些简单的人情问题，有着最朴素的价值观。也许这真的是天上绛珠仙草下凡，可既然没有记忆投胎成人，那就是全新一个人。谁没个前世今生，谁过奈何桥的时候没有喝一碗不加香菜的孟婆汤呢？
图恩点头，她会继续看着，她在这个世界，还有许多时间。
付出总会有收获，比如贾敏，也比如五皇子和贾珍。
十年后，格物院的第一批学子进入众人视野，他们从改造日常工具开始。能提纯白糖、制作香水，改善大家的生活状态。能制作机械，节省人力，开垦万亩荒地。能提炼石脂，做出各种化学衍生品用于军事。富民强国，没有辜负格物院这四字标语。
二十年，格物院便自成一家，他们有理论、有实践、有传人。
还有图恩所带来的武学，几十年的光阴，足以印证武学的存在、作用和意义。当有人勤奋练武却不能与图恩对抗的时候，无法出人头地，光宗耀祖，图恩是这么解释武学的意义：“你们把学武当成进身之阶，可这条路没那么窄。不会攻击暴烈武功的，就学养生拳法。习武之人大多气血充足、身体康健，有个好身体，做什么不比别人强呢？士子进贡院关九天，多少体弱读书人竖着进去，横着出来。去格物院学习格物之道，会武功的比别人更能熬夜。”
事实上，武学外围人员庞杂，真有进益者是少数，难得图恩想到了这样的解释。
贾敏笑道：“诡辩口才渐长，这话把武学二字去掉，放在人世间任何一门学问本事上，道理都是通用的。”
“谁让这话是武学宗师我说的的呢，自然是有道理。还是母亲教得好，我不必担忧，自有人为我自圆其说。”
贾敏头戴华冠，笑而不语。如今她的武功在这方时空算得上一流，也算给那些中年才走上习武之路的人树立了榜样。
贾敏曾经有段时间把自己的作息时间表贴在济惠观外墙上，只因有人质疑贾敏学的如此快，肯定有图恩给她开小灶。贾敏把自己那一天只睡三个时辰，其他全部时间除了吃饭如厕都在习武的作息表贴出去，流言瞬间消散。
“何必呢？你是我生母，就算传授了秘诀，旁人也能理解。”图恩被贾敏开解过后，越来越看得开，很少在乎人言。
“我就爱这份光明正大劲儿，事无不可对人言。”
图恩点头，贾敏已经有自己的道了。所以，二十年后，她能成为济惠观的又一面金字招牌。
过了许多年，贾敏才知道此方世界，有大机缘的不只自己，不只林如海。
“王熙凤可惜了，那样一位神仙妃子，没缘分见上一面。”作为穿越到红楼梦的好奇星人，贾敏总对原著人物有迷之兴趣。
“她自己看不开，还沉浸在过往之中，与其他贵妇怨妇毫无区别。又因自身弱小，被这皇权碾成齑粉。”
“那贾宝玉呢？你常放他进济惠观，难道对他另眼相看？”贾敏八卦问道。
“是啊。”图恩毫不避讳的点头：“侄儿肖姑，他与母亲很像呢。”
“怎么会？”贾敏大吃一惊，她于神瑛侍者哪里相似了。
“一样天真纯善，一样专注刻苦，于兴趣爱好愿意付出。诗词歌赋、琴棋书画，这些东西不仅要天赋，还有刻苦，他日后可成一方名士。”
“是你拓宽了路。”贾敏笑了，贾家早已落败，贾宝玉却反而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是林黛玉拓宽的普通人向上的通道，在科举之外，又给了世人更宽广的选择。
想到这里，贾敏就突然释怀了，与过去的婚姻、曾经的错误做了交割。林如海已经做了二品高官，他依旧没有娶妻，只纳了几个妾室照顾起居生活，做足了痴情姿态。这些年不是没有人劝说贾敏，可贾敏始终没有答应。身边轮换着美人的痴情人，她可吃不消。
林如海是个成功的政客，在这群星闪耀的五十年内，后人提起来，总有许多可赞美可歌颂的人，林如海决不再其中。他在世俗的位置或许高，可在史书上，不过寥寥数字，泯于众人。也许，他唯一能让人记起的，是灵玉真人曾经的丈夫。
图恩活到了一百二十岁，无疾而终。如她所说，自己的武功再高，也在人的范畴。只有是人，就不可能长生不死。
图恩死后不久，江南突然横空出世一位武学奇才王怜花，修为几可比肩图恩这个武学宗师。世人都叹，王怜花成名得太不凑巧，若是能再早一年半年，说不定能和济惠真人分个高低。
“济惠真人乃是百岁人瑞，还让她与旁人动武，还是这样一个年轻人，胜之不武啊。”
“你懂什么，济惠真人升天之前，日日打拳练功，身子骨比常人康健。真比起来，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呢！”
“既然济惠真人身体很好，那为何突然去世？”
“呸呸，那叫去世吗？人家那叫飞升，人的寿命有限，真人自然入天宫继续修行去了。”
“格物院不是研制出了望远镜，证实天上没有天宫，只有不尽的云层。月亮上也没有嫦娥吴刚和桂树，全是砂砾土坑。”
“你懂什么，肯定是格物院没研究透彻，人家神仙不会用障眼法吗？”
“好吧，好吧，你懂得最多。”来人不与他争辩，转身嘀咕道：“谁对谁错还不一定呢。”
前有传承千年的正统儒学，后有格物异军突起，以及光芒耀眼的武学，近百年间，变化太多太快。
王怜花的出现，让对武学抱有怀疑的人疑虑一扫而空，更加狂热。在王怜花之前，世上只有图恩一个人可平地飞行、上山下海如履平地，世人难免怀疑，是否只有济惠真人这样一个受仙人点播的特例。如今出了王怜花，世人把王怜花的生平也查了又查，终于得出结论，普通人也能修炼出高等武功。
被人寄已厚望的王怜花打听清楚了济惠真人的事迹，笑道：“自称师承李寻欢？也没耽误用《怜花宝鉴》上的武功啊！”

第21章 报错的最佳解决方式
灵魂浮在半空中，没有身体的束缚，你可以让它变成任何你希望的模样。图恩希望自己是一棵高大的乔木，树干粗壮，树枝浓密，再猛烈的阳光也不能从树叶缝隙中透过来，这才是植物成精梦想中的模样。
图恩愉快的看着灵魂拟态，突然虚空中出现一只白孔雀。
“部长。”咻得一声，图恩吓得立刻恢复灵魂本体，菟丝花歪歪斜斜散在空中。
“不要随意改变小千世界进程。”
“是的，部长，好的，部长。”图恩点头如捣蒜，“部长，我不是故意的。那些科技其实也不是我改的，穿越者也不是凭空发明。那些科学技术在西方已经有了雏形，只是加快东西方交流，抢先一步占领先机……”
白孔雀可真漂亮啊！图恩把自己早已准备好的台词一一辩解，心里眼里却全是白孔雀的幻影。即便只是投射在虚空中的幻影，部长大人依旧美得让人不可直视，自带炫目迷幻效果。
“若非如此，安有你今日。”白孔雀矜持点头，头上翎毛微微颤动，“若再有下次，流放你在这无数小千世界，不得回归。”
“是的，部长，好的，部长，我一定听话，乖乖的，不闯祸。”图恩依旧不倒翁似的点头，只差把头摇下来了。
白孔雀的幻影消散在虚空中，图恩甩着自己本体藤蔓，有些嫌弃，又有些骄傲，现在她的灵魂体已经能够具现了，这也是进步不是吗？
图恩再次清醒的时候，入目是白色的天花板，身下躺着的是柔软的沙发。咦，不是床帐了？有进步！
不待图恩反应过来，看见她手指颤动、眼睛睁开，一直在旁边焦急等待的尹夫人哭着上前，一把抱住她：“恩熙，我可怜的恩熙。上天为什么这么残忍，老公，你为什么这么残忍。恩熙是我们的女儿啊，我们看着她从小团子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你居然要抛弃她，让她去过苦日子。老公，你怎么忍心？”
“就是，我只认妹妹。”尹俊熙也跪坐在沙发旁边，拉着图恩的手，眼中含泪的看着她，“恩熙，你放心，我只认你这个妹妹，我的妹妹没有别人。”
尹教授站在旁边，无奈叉腰，妻子儿子全把他当贼防，他难道就不疼爱从小养大的女儿吗？“谁说我要把恩熙送走？崔家条件是不好，可是我们的亲身女儿在那样的环境过了十四年，难道你身为母亲，就没有一点心疼吗？恩熙不能去受那样的苦，难道芯爱就活该过那样的苦日子吗？你不要这样双重标准两面派，好不好？”
“啊！两面派，老公，你居然说我两面派！老公，你以前从来不这样的，自从那个孩子出现了，你就处处挑剔，昨天指责俊熙，今天指责我，若不是你说话不注意，怎么会让我们恩熙知道。可怜的恩熙，你还躺在病床上，你爸爸就要赶你走了！”尹夫人惊叫一声，泪眼朦胧的控诉丈夫无情。
“妈妈，你别哭，我会保护你的。恩熙，别怕，哥哥会保护你的。”
尹教授无奈，哭什么、叫什么，他才是该哭的那个好不好。血脉流落在外，找回来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怎么一家子都像中邪一样。
“不要哭了，我们不是正在商量吗？有事情就好好商量，哭喊不能解决问题。”尹教授扶额，以前也没觉得和老婆说话这么费劲啊。
躺在沙发上的图恩已经接受完全部记忆，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儿了。现在图恩脚下踩着的是韩国的土地，她叫尹恩熙，父亲是大学美术教授，母亲是家庭主妇，哥哥和自己正在上中学，十分普通的小康人家。可她出车祸之后，血型与父母不符，调查之后才发现是与当年在同一家医院生产的产妇报错了孩子。对，就是这么狗血。尹教授主张要把亲身女儿接回来，尹夫人不肯，两人说话的时候被哥哥尹俊熙听见了，全家都瞒着尹恩熙一个。今天，几个人在书房争论得太大声，被尹恩熙听见了。一时难以接受，晕倒在书房门外。
然后就是现在的模样了，乱成一锅粥。
图恩眨巴着眼睛，小声道：“妈妈，哥哥，别哭，听爸爸怎么说，我愿意听爸爸的话。”
这个家里好像只有尹教授一个人比较理智，想着怎么解决问题，而不是发泄情绪。
“恩熙，我的恩熙，你怎么这样乖巧。你父亲都要扔掉你了，你还这么听他的话、替他着想。”不知尹夫人想到了什么，更加悲痛得哭喊起来，扑在图恩身上嚎啕大哭。
“妹妹，妹妹你放心，我也会保护你，不会让你被扔掉的。”
图恩看着身边哭喊的两个人，心里居然有些美滋滋。嗯，被人看重的滋味儿的确不耐。可是，问题也要解决啊。
图恩微微侧过头，看着尹夫人，勾了勾嘴角：“妈妈，我饿了。”
“好的，好的，妈妈却给你做饭，等你好了，我们去吃烤肉，五花肉和霜降牛肉，好不好？”
“好的，谢谢妈妈。”图恩乖巧点头。尹夫人快步走向厨房，又倒回来，瞪了一眼丈夫：“我们恩熙这么乖，你不要再伤害她了。”
尹教授无奈，他做什么了，怎么就伤害了。
等尹夫人进了厨房，图恩又看向一旁含泪的少年，“哥哥，我想吃汽水，你帮我出去买一瓶，好不好。”
尹俊熙摸着图恩的脑袋，小声道：“恩熙想和爸爸单独说话吗？”
图恩不好意思，原来这个小少年这么敏感啊。
“无论妹妹想要什么，哥哥都会给你。”俊熙又摸了摸图恩的脑袋，转身走了出去。路过尹教授身边的时候，眼露哀求，他不能像妈妈一样要求父亲，可他真的希望父亲不要再伤害恩熙了。
尹教授看着妻子儿子都被支走了，心里也松了一口气。两个人情绪激烈，都在兴头上，实在不是说话的时候。
尹教授坐到沙发边上，扶起想要起身的图恩，温柔道：“恩熙，爸爸不会不要你，你永远是爸爸的女儿，知道吗？”
“嗯，我知道。”图恩点头，“爸爸，你能和我说说，被抱错的是谁吗？您准备怎么解决？是各归各位吗？”
“当然不！你们都是爸爸的女儿。”尹教授断然否决，又观察着图恩的脸色，轻声道：“恩熙，这个人你也认识，就是你们班上的崔芯爱。”
“原来是芯爱啊。她学习那么好，长得又漂亮，肯定是遗传了爸爸和妈妈。”
“好孩子，爸爸就知道你是个善良的好孩子，芯□□情况你知道吗？她的母亲经营着一家小餐馆，还欠了高利贷的钱，她的生活很苦。让芯爱生活在这样的家庭已经是爸爸的失误，现在既然知道了，就不能放任芯爱继续生活在这样的环境。”
“嗯，我明白的，那爸爸想把我还给崔家吗？”
“爸爸舍不得自己的女儿过苦日子，恩熙也是爸爸心爱的女儿啊。”
“那爸爸要怎么办？”
“爸爸会把芯爱接到家里来，我们一起生活，你放心，就算芯爱回来了，爸爸也不会不疼你，你永远是爸爸最心疼的女儿。”
“爸爸什么时候去接芯爱？”图恩翻捡着记忆，记忆中的崔芯爱好强、漂亮，性格尖锐，每个青春期的小女生都有的自豪和自卑的混合体。尤其在韩国，穷人的孩子好像备受歧视。无论在什么地方，贫穷都不会受欢迎。
“不着急。”尹教授摸着图恩的脑袋，“等你妈妈和哥哥接受了，我再把芯爱接回来。恩熙要帮着爸爸，多劝劝妈妈和哥哥，好吗？”
“好的，爸爸。”图恩点头，根据已知的这些情况，这显然是最稳妥的做法。
图恩和尹教授在客厅里谈话，却听见门外传来争吵声，“好像是哥哥？”穿过来不到半小时，图恩就记住了尹俊熙十分有特点的声线。
尹教授大步过去开门，却见俊熙和芯爱在门口争吵，地上还躺着一瓶被打碎的汽水。
“芯爱，你怎么来了？”尹教授看着面前的倔强少女有些惊讶。
芯爱双手紧张得拽着自己的衣服下摆，这已经是她最好的一件衣服了，可和面前的少年比起来，还是显得低劣和粗糙。自卑、害怕裹挟着芯爱，芯爱看着眼前高大儒雅的男人，他符合自己对父亲所有的想像：“爸爸，我来找你。”
“谁是你爸爸，不许叫爸爸。我的妹妹只有芯爱一个！爸爸，你看她，刚一来就打翻了恩熙的汽水，我不要……”
赶在尹俊熙说出更多蠢话之前，图恩已经移到了门口，厉声打断：“哥哥！”
“恩熙，你怎么出来了，快回去躺着。”尹教授这才发现脸色苍白的女儿站在门边。
“爸爸，哥哥，芯爱，你们先进来吧，有什么事进来说。”图恩指了指屋里，再吵下去，方圆十里就该都知道了。
尹教授如梦初醒，把几个孩子带到屋里。原本在厨房的尹夫人刚好端着一碗粥出来，看见一个陌生女孩儿，再结合老公儿子的表情，当然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了。尹夫人惊叫一声，手中碗碟掉落：“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尹夫人不停抚摸胸口顺气，难道老公连这点儿时间都等不了，他就这迫不及待得要赶走恩熙吗？
图恩脑袋一僵，侧头一看，果然芯爱的神情又冷冽几分，手足无措得站在屋中，紧紧拽着自己的衣服下摆，如同困兽。
“妈妈！哥哥，妈妈不舒服，我们扶她到楼上去休息。爸爸，您照顾芯爱好不好，她走了那么远的路过来，应该累了。”
尹教授老怀安慰看了一眼恩熙，“好的，交给爸爸。”

第22章 抱错的最佳解决方式
“我可怜的恩熙～”刚一进房间，尹夫人就抱着图恩失声痛哭，图恩能怎么办？
把尹夫人扶到床边坐下，又指挥着尹俊熙到了热茶过来，图恩端着茶杯让尹夫人喝口茶，歇一歇。
“我可怜的恩熙，你以后要怎么办呢？难道要去贫民窟小餐馆受苦吗？”尹夫人愁肠百结，这可是她亲手养大的女儿啊，从一个白白嫩嫩的小团子长成如今亭亭玉立的少女，怎么舍得！
“妈妈，别哭了，爸爸还没说什么呢。”图恩无奈。
“可她已经来了，爸爸还没说什么，她就自己来了，还打碎了你的汽水。”尹俊熙强调。
“哥哥，你十七岁不是七岁。”图恩翻白眼，让他别火上浇油。尹夫人是家庭妇女，见识有限，遇事只会哭哭啼啼，可以理解。你一个受过现代教育的十七岁青年，这样就让人瞧不上了。
尹俊熙摸摸傻妹妹的头，她还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呢。爸爸现在心都偏向那个有血缘的女儿，你在家里不知怎么办呢。唉，以后能不能生活在一起都不知道啊！尹俊熙苦恼，一颗心全在为这个不知人间愁苦的傻妹妹担忧。
“说来说去，那个女孩迫不及待到我们家来，不就是看上我们家优渥的条件吗？从小生活在贫民窟，突然发现自己能过人上人的日子，哪有不积极的。嫌贫爱富！”尹夫人突然把水杯杵在床头柜上，恶狠狠道。
图恩诧异看了她一眼，尹俊熙不知在想什么也没有反驳。
经过短暂接触，图恩知道，尹夫人没有装疯卖傻，她是真这样认为，而她也绝不是讲道理可以说服的。
图恩眼珠一转，低头默默垂泪。
“恩熙，恩熙，妈妈的心肝宝贝，你怎么哭了，你放心，妈妈不会让你去那个贫民窟的。”
图恩抽泣着哭诉：“妈妈，那里才该是我的家，若是芯爱想回自己的家是嫌贫爱富，我留在您身边也是嫌贫爱富吗？”
“当然不是！恩熙是妈妈最疼爱的女儿啊！”
“我想崔妈妈也一样疼芯爱，都是母亲，她的爱和妈妈的爱一样啊！若是我以后和妈妈生活在一起，别人知道了，也会对我指指点点，说我不孝顺，说我嫌贫爱富。妈妈，恩熙并不是这样的人啊。”
“我们恩熙当然不是，是妈妈主动要你留下的。”
“是啊，那妈妈也不要这样说芯爱好不好。我的心里像刀割一样，我原本的生活都是芯爱该享受的。现在想起来，我对芯爱的愧疚就像山那样高，海那样深。我好想把本该是芯爱的都还给她，就让我们各归各位吧。”
“不行，你永远是我妹妹。”尹俊熙并不想和妹妹分开，他的妹妹温温柔柔软软糯糯，可爱极了。那个崔芯爱却嫉妒成性，还和自己说恩熙的坏话，在学校经常和他们作对，他才不要这样的妹妹。
“我的恩熙，这不是你的错，是医院的护士抱错了，我们恩熙本来就是小公主啊。”
图恩眨巴着眼睛，杏眼含泪，如同被雨水洗过的天空，明亮又清澈：“真的不是我的错吗？”
“当然！”尹夫人和尹俊熙异口同声道。
“那太好了，不是我和芯爱的错，我们都没错，只是命运弄人罢了。”图恩卸下重担一般拍着胸口喘气。
尹夫人愣了愣，冷着脸，勉强表示：“对，你们都没错。”
“那妈妈以后也像对我一样对芯爱好吗？我们都是妈妈的女儿啊。”图恩扑到尹夫人怀里撒娇，见她不答，又抱着她的腰摇晃，“好不好嘛～”
“好了，好了，妈妈知道了。只要她是个好的，妈妈会好好对她的。”尹夫人摸着恩熙的头叹息，她的恩熙啊，从小就这样温柔善良。面对一个能抢走她一切的侵入者，还总是为她说话。
“妈妈，您不要伤心，等爸爸回来，好好和爸爸商量，不论你们商量的结果是什么，恩熙都会接受的。”图恩把脸埋在尹夫人胸前装乖巧，呃，总算说通了，恶心得鸡皮疙瘩掉一地。捏着嗓子撒娇什么的，果然不适合她。
“嗯，恩熙也不要担心，妈妈不会让你过苦日子的。”尹夫人也柔声安慰。
照顾尹夫人躺好，俊熙和恩熙才慢慢退出房间。看着尹俊熙轻轻关门，神情温柔，图恩对尹俊熙的态度突然好转，这样年纪的男孩子，很少能温柔对待母亲妹妹的。青春期的男孩儿迫不及待长大，不耐烦父母的唠叨，不喜欢年幼弟妹的跟随。他这样温柔和善，除了脑子不清楚，也不是一无是处嘛～
尹俊熙站在门口和恩熙道别：“你快回去休息吧，今天你还晕倒了。你要是有什么不舒服，一定记得叫我。”
“放心吧，我的傻哥哥～”我才不是原身那个哭一哭晕倒的，哭垮了长城，我图恩还响当当立着呢！
目送尹俊熙回房，图恩转过拐角，却见芯爱躲在角落里。芯爱神色复杂得看了她一眼，又抹不开面子，冷哼道：“我不会感谢你的！假惺惺！”
说完芯爱就往前跑，这时候尹教授从楼梯上来，见着芯爱问道：“你是来找爸爸的吗？不是说让你在楼上的等着，我下去给你找被褥。”
“嗯，爸爸。”芯爱冷着的脸突然如冰雪融化，笑着应答。
尹教授也看到了站在后面的恩熙，笑道：“恩熙，爸爸没找到被褥，正准备去问你妈妈呢。今天芯爱和你一起睡好不好？”
“噗嗤……”图恩笑了笑，爽朗道：“爸爸从来不关心家务，哪里知道被褥在哪里。您放心吧，我房间里有备用的，芯爱和我睡就好了。爸爸也快回去休息吧，妈妈等着您呢。”
图恩上前拉着尹教授的手，把他推回主卧。
面对撒娇的女儿，老父亲能怎么办呢？当然是笑着顺着她啊。尹教授笑道：“爸爸听恩熙的，恩熙也早些休息哦～”
把一家人都送回房间休息，图恩才笑着和芯爱进了自己的房间。
图恩打开衣柜，拿出一件睡衣，又指着房子衣柜最下面一格的被褥道：“这是还没开封的睡衣，这是被褥，你自己拿出来铺好吧。浴室在那道粉红色的门背后，在乳白色小筐里有备用的洗漱用品。”
芯爱看着粉红色的公主房，心中的自卑一下子涌了上来，又羡慕又懊恼，这本该是她拥有的。恩熙一身白嫩的皮肤，纤纤玉手不染尘埃，这本该是她过的生活啊。
芯爱拿起图恩放在沙发上的睡衣，还没开封的新衣服，摸着就很舒服，还有浴室里那些瓶瓶罐罐，看着就很高档。芯爱找到那个乳白色小框，发现里面全是赠品和试用装。赠品两个字深深刺痛了芯爱的眼，我才是正品不是吗？
“我要用这些！”芯爱指着那些正在使用的瓶瓶罐罐。
图恩吃惊：“你喜欢和别人共用一套牙刷？”这是什么奇怪癖好，不觉得脏吗？
当然不是！芯爱昂起头，她要争取的是地位，她要让这个鸠占鹊巢的家伙明白，她才是尹家的女儿，货真价实的小公主！
“这是我家，我就要用这些！”芯爱强调，恩熙在学校里就是个软包子，没有哥哥护着，她什么都不是。现在她的身份是自己的，哥哥也是自己的！
图恩翻白眼，“你什么毛病，今天将就一下，明天爸爸妈妈肯定会给你买新的，你不喜欢用新的，反而喜欢我用剩下的？就是你喜欢也没用啊，我们俩肤质不一样，用了对皮肤也不好啊。”
芯爱气极，这不是剩下不剩下的问题，这是自己在家里的地位问题。不对，我怎么也想着这是剩下的了，居然被她带偏了！芯爱气呼呼道：“差点被你骗了，你在爸爸妈妈面前说得好听，只有我们俩的时候还不是露馅了。你嫉妒我，所以才排斥我，我知道的，你嫉妒我！”
图恩都快把白眼翻上天了，才十四岁的小姑娘，实在犯不上和这样青春期的傻姑娘计较。“我看你是真傻了。好了，我已经洗漱过了，你弄完了睡沙发吧，把另一边放下来就是床。”
“不，我要睡床，我才是尹家真正的女儿！”
“你神经病啊！喜欢睡别人的床！”床上用品、洗漱用品这是多么私人的东西，她怎么就偏偏想用别人的呢？你有这癖好我还不习惯呢！老古董图恩觉得，自己实在和十几岁的小姑娘搭不上话，这代沟比海深啊！
“我是尹家真正的女儿，我要睡床，你去睡沙发。”芯爱一下子蹦到床上。
图恩是任人欺负的主儿吗？直接把她拉下来。
芯爱站在地上还一时反应不过来，这是学校里那个被人说一两句重话就含泪跑开的软包子吗？
“你果然露馅儿了！你在妈妈面前说愧对我，都是假的，假的！”芯爱觉得自己受到了欺骗，枉她刚才那么感动。
“当然是假的啊！”图恩理直气壮道：“我们俩抱错是医院的错，我干嘛要愧疚。”
“那你刚刚，你刚刚……”
“真傻，我那是为了家里和睦啊。爸爸想让你回来，不忍心自己的骨肉流落在外过苦日子。妈妈和哥哥若是不能接受，那这家里岂不是天天争吵，还怎么过日子。哥哥马上就要考试了，这可是关乎一辈子的大事。”图恩自诩老祖宗，摆事实讲道理比这些年轻人厉害多了。当年她在华国，高考是能让所有事情让步的啊！在韩国肯定也一样！十七岁，马上高考，什么变故都不能影响他啊！
什，什么？芯爱觉得自己可能听错了，难道这不是她们俩的事情吗？就该是她和恩熙比一比，看谁更优秀，才能让爸爸妈妈明白，优秀的人才该过好日子。龙生龙凤生凤，她就是尹家的女儿！

第23章 抱错的最佳解决方式
芯爱气呼呼躺在沙发床上，心里咒骂这个表里不一的小人，她以为自己会气得一夜睡不着，没想到躺在沾染着洗涤剂清新味道的被褥中，不一会儿就睡过去了。
反倒是图恩，初来乍到，实在不适应小姑娘这脆弱的身板。半夜在床上做仰卧起坐和平板支撑，出了一身大汗，又去洗澡。这么大的动静都没把芯爱吵醒，图恩借着月光看那睡得死猪一样的小姑娘，冷哼一声：“小屁孩儿！”
第二天早上芯爱醒来的时候，发现卧室只有自己。
“遭了，让两面派抢先卖好去了！”芯爱大惊，赶紧起床，正好赶上早饭。
“芯爱起床了，快来吃饭吧。”尹教授坐在上首看报纸，笑着招呼芯爱。
尹俊熙正在添杂粮饭，尹夫人和图恩从厨房把泡菜、酸黄瓜、水果之类的端出来。
“我来帮忙。”芯爱立刻过去。
“没关系，芯爱坐吧。马上开动了。”图恩笑道。
尹夫人经过女儿丈夫的轮番开解，也看开许多，勉强勾了勾嘴角：“坐下吃饭吧。”
芯爱在别人看不到的角度瞪了图恩一眼：两面派！就知道抢表现机会。
图恩毫无压力耸耸肩，怎样，你打我啊？
小菜装在精致的碟子里，水果被摆成优美精致的造型，每个人面前摆放着发亮的餐具，筷枕的摆放似乎都有讲究。
芯爱看着这样精致的早餐，心中的自卑又不受控制得涌上来。这和那个嘈杂、污糟的小餐馆完全不同，没有粗鲁的醉酒客人，没有胡乱堆砌的食物，这些是她从来没有经历过的。
“吃饭吧。”尹教授率先动筷，一家人静默无声的吃了起来。
芯爱是个好强的人，不然她不能以穷困的家世在学校竞选班长。芯爱不着痕迹得观察着恩熙吃饭，学着他，想方设法让自己优雅一些、自然一些，给新父母哥哥留下好印象。
吃过饭之后，尹俊熙就要去上学了，芯爱则由尹教授带着回崔家说明情况。芯爱一个小姑娘单独外宿，家长不知担心成什么样子。
而图恩则被留在家里，她可是刚晕倒过的虚弱人士。
等尹教授他们走了，图恩也坐不住了，拉着尹夫人撒娇：“妈妈，我保证，一有不舒服就回来，保证一点事儿都不出。好妈妈，你就让我出去散散心吧。”
尹夫人哪里招架得住，她又要忙家务，实在没空陪着，只得答应了。
图恩上楼拿了零花钱，立刻开始行动。
等图恩来到崔家小餐馆的时候，已经接近中午了。小餐馆今日关门了，餐馆的门半开着，图恩小心走近，发现这里的环境和尹家的确天差地别。这里有满地横流的污水、矮小破旧的房子，还有四处浪荡的男人。图恩穿着打扮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女儿，图恩的心里素质也够好，才能在这么多男人打量的目光中，走到崔家小餐馆面前。
这样的条件，图恩能理解芯爱为什么迫不及待逃离。人啊，谁不向往更好。
图恩走进半开门的餐馆，发现后面传来低低的啜泣声，在这个鱼龙混杂的地方，伤心脆弱都要藏着。
图恩走进后房，发现崔妈妈正背对着她哭泣，而图恩推门的声音也惊醒了崔妈妈。
“您就是我的妈妈吗？”图恩故作可怜，眼中含泪的问道，第一次见面就在哭，难道崔妈妈和尹夫人是同一个款式的。图恩无奈选择了同一攻略模式。
“你是……你是恩熙。”崔妈妈狠狠擦干眼泪，转头看着门口的女孩儿。这个女孩儿不该出现在这样贫穷混乱的街道，她穿着精致漂亮的裙子，脸上是未谙世事的单纯。
“我是……我来看看……”图恩手足无措得搓着衣摆。
崔妈妈把疼拉到内室，看着她干净漂亮的模样，心中高兴，可面上还是做出严肃表情来：“你怎么来了？尹教授今天早上来说过了，他愿意养着你们两个。你在尹家生活了十几年，也习惯了尹家的生活，你就继续在那里过吧。如果，如果你以后愿意，可以经常来看看。”
“那，那您也不要我了吗？”泪珠从脸颊上滚落，图恩一边哭一边紧紧盯着崔妈妈。
“我，我……”崔妈妈也心疼，看她哭得伤心，叹道道：“没有人不要你，尹教授说了，他们都非常喜欢你，我也，我也……你是我的亲生女儿啊。恩熙，我是个没文化的粗鲁女人。家里的环境你也看到了，你觉得自己在这里生活得下去吗？实话告诉你，我还欠着高利贷的钱，你在这里就要和过去的好日子说再见了。回去吧，回尹家去，就当今天没来过。”
图恩轻声抽泣，若是一般小姑娘，可能就真被说服了，可我是有备而来啊。
“那您以后打算怎么办？我问爸爸妈妈，他们却说我还小，不想让我担心。可我已经这么大量，怎么能不担心，芯爱也焦虑不安。崔……妈妈，您能告诉我吗？”
“什么怎么办？就当这件事情没发生过，就当芯爱那个臭丫头上寄宿学校去了，我继续经营我的小餐馆，日子照旧。你一个小丫头片子，这些就不用操心了！”崔妈妈随意糊弄几句，十四岁的小姑娘，谁会重视你的意见。若不是看图恩哭得伤心，崔妈妈连这几句敷衍都没有。
“爸爸不是给您钱了吗？”图恩试探问道。
“我不稀罕他的钱！”崔妈妈突然怒火高涨，“你也是来给我钱的吗？那就出去，滚出去，我不卖女儿，不要你们的钱！”
图恩吓得发抖，哭着道：“不是，不是的，崔妈妈，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想说的是，您难道就不想改变现在都状况吗？为子女创造更好的条件。我知道，您假装生气赶我走，是想让我过更好的生活，拥有更好的条件。可我不在乎条件啊，我也想和妈妈生活在一起。”
崔妈妈放下挥舞的手臂，无奈道：“我又何尝不想。你还小，不懂。”谁不想过好日子，谁还嫌钱烫手了？可一个没文化的女人，她能想到的谋生手段只有这些。
“崔妈妈，您能跟我去一个地方吗？我有东西想给您看。”图恩深吸一口气，好似下定决心一般。
崔妈妈环顾四周，反正今天店也开不成了，干脆跟她走一趟。就是她不说，崔妈妈也要送她回去，这个破地方，一个小姑娘独自过来，太危险了。
计划通！
图恩带着崔妈妈到了一个小公园，公园连通着几条旧巷子，巷子里是游手好闲的社会闲散人士，他们穿着松垮垮的衣服，还故意剪几个破洞，手里拿着啤酒摇摇晃晃喝着，一言不合就打架，也不知道买酒买药的钱从哪里来。
崔英雄也在这里。
图恩拉着怒火中烧的崔妈妈，“您答应过我的，一切都听我的。”
图恩费劲把崔妈妈拉到公园树荫长椅坐下，“那个臭小子，不要命了，居然敢和别人打架，还喝酒！我说他不是个好东西，上次偷钱我就该打断他的手！这个臭小子，你别拦着我，我一定要打烂他的狗头！”
崔妈妈骂骂咧咧，眼眶都是红的。她以为自己那个不争气的儿子只是手脚不干净，偷拿家里的钱，谁知道他和社会上的小混混走在一起，肯定是那些小混混把他带坏了！
图恩递上手帕，轻声道：“崔妈妈别伤心。”
“我不伤心，那个兔崽子，我是生气！”崔妈妈接过手帕，在脸上胡乱擦了几下，那是她的儿子，丈夫的血脉，怎么能不伤心。
“崔妈妈，你现在知道我什么请你收下爸爸的钱了吧？因为家境不好，所以英雄哥才要从其他地方找回自尊，个子高大，能打架，也能让人高看一眼。我以前就听说英雄哥和社会上的人混在一起，有时候还勒索芯爱。崔妈妈，我相信英雄哥本质是不坏的，可书上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人是会被环境影响的。如果英雄哥再继续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以后会变成什么人？现在他只是学校里不受欢迎，以后您口里骂的小混混，他就是其中一员。”
“崔妈妈，我不嫌弃您，不嫌弃家里。儿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可人都想过好日子，您也想吧。您也想把我们兄妹培养成精英，爸爸在天上知道，也能欣慰了。”
“接受尹家爸爸的资助，先把高利贷还请。重新找一个地方开餐馆，您手艺这么好，肯定能做好生意。英雄哥那么厉害，送到军队里，说不定还能当将军呢！”
图恩把自己演练了几十遍的台词说完，佯装忐忑道：“崔妈妈，自从知道我和芯爱抱错了，我就在想这件事。想了好久好久，终于想到了我觉得能解决问题的办法。您听一听，若是觉得有用的话，我们就这样做，好不好？”
崔妈妈愣在原地，有钱人家的小孩儿都这厉害吗？她才十四岁啊，考虑问题就这样周全。崔妈妈第一次直面教育的力量，这是她的女儿，若论基因，和崔英雄也没什么两样，可她说话做事样样周全，这是尹家环境的影响，这是尹家提供教育带来的改变。
崔妈妈低下头，认真思考起这件事的可行性来。

第24章 抱错的最佳解决方式
站在公交车站台，目送恋恋不舍得崔妈妈走远，图恩长舒一口气。这就是现代社会不方便，制度完善、法律健全，对图恩这样的老妖怪可不友好，没人会把一个十四岁少女的意见放在心上。
图恩摸了摸自己软绵绵的胳膊，其他先不管，肌肉一定要练出来。这方世界没有灵气，是练不出什么内力了，可惜！
图恩正想得入神，突然一个踉跄，有人扯下了她的挎包飞跑向前。
抢劫！
图恩条件反射追过去，一个染了黄头发的小混混奋力向前奔跑，一边跑一边挥舞着手臂大喊：“滚开！滚开！”惊得路人散开一片。
敢抢你图恩老祖宗的包，活腻歪了。图恩快步追上，一脚踹翻那小混混。却不想人家当小偷经验丰富，倒地之前把包扔给前面坐在电动车上准备接应的同伙。那同伙带着头盔，看不清面容，早就发动车子等着。
同伙接过包包，眼看就要溜之大吉。说时迟那时快，电光火石之间，图恩抢过旁边路人抱在手上的书，狠狠掷向同伙。只见那同伙后背中招，猛得超前倒栽过去，电动车翻在路边，惊起一片尖叫。难以想象一本书砸过去有多大的劲道，才能展现如此威力。
看见两个小偷都被制服了，路人才壮着胆子上前帮忙。
就在这时，一个纯正的华国口音，古香古韵的洛阳正音在图恩耳边响起：“林诗音？”
图恩条件反射回头，之间路边站着一个瘦小黝黑的少年，衣着朴素寒酸，背着个书包，嗯……刚刚随手征用的道具，不会就是他的吧？
图恩正想问什么，可是看到则个男孩儿微微扬起的嘴角和眼中戏谑，就什么都不必问了。
“王怜花？”
没有华服珠宝，也不会武功诗词，这样穷困落魄的少年与怜花公子相去甚远，可有些人的人格魅力不在华服珠宝的衬托，只这样一个略带邪气的笑容，图恩就知道，他是王怜花。
久别重逢，隔着时间和空间，这样神奇的缘分，两人还来不及说什么，一个中年大叔就插到两人中间。
“小姑娘，你好你好，你准头真好啊，力量也好，有没有兴趣打网球啊？”大叔挡在图恩面前，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心，我不是骗子，我是国家队的教练，刚才看见你一本书砸倒了小偷，真是个有天赋的孩子呢。”
“你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图恩蒙圈。脚下踩着小偷，身边围着热心群众，神奇的故人王怜花还没说上话，这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大叔还喋喋不休推荐自己。这是什么神奇画风。
好在没多久警察就来了，把两个小偷控制起来。图恩退到一边才发现自己腿软，才过来两天，这个小姑娘身体力量不行，刚才的爆发全靠意志力支撑。
图恩踉跄着险些摔倒，王怜花恰到好处的扶了她一把，让她借着力道能扶着墙。
我就知道，指望你绅士风度是不可能的～图恩内心都快把嘈吐死了。
警察向围观群众简单了解了一下情况，又走到图恩身边，看她只是个小姑娘，要求她赶紧和家长联系。图恩接了警察的手机，和尹教授说明情况。“爸爸，您别担心，我很好，一点儿伤都没有，也没有被吓到。您先别和妈妈、哥哥说，免得他们担心。”
警察带着人回去做笔录，那个神奇的大叔也跟着出现在警察局，图恩最关心的王怜花却在她打电话的时候消失不见了。
尹教授风风火火赶来，后面还跟着气喘嘘嘘的尹俊熙。
“爸爸，哥哥怎么也来了。”
“你打电话的时候，他就在旁边啊。”
“臭丫头，还想瞒着我，伤到哪里了？不是让你待在家里修养吗？你是想急死我和妈妈啊！”尹俊熙冲上来前后左右打量她，生怕瓷娃娃哪里碰碎了。
见识过同伙小偷后背淤青的警察嘴角抽搐，你们不觉得担心错人了吗？
警察上前简单说明情况，图恩是被抢的那一个，正当防卫，没有法律上的麻烦，走个程序签字就能回去了。只因为她是未成年人，才让家长走一趟。
尹教授和尹俊熙目瞪口呆听着警察说笑话，这难道不是本年度最大的笑话？他们柔柔弱弱的恩熙，什么时候变成大力士了。
内心再不能接受这样神奇的画风，尹教授还是以强大的定力稳住自己，签字把女儿领了回去。
一家人刚出来，就碰到在大厅等了许久的自称教练的大叔：“您就是尹恩熙同学的父亲把，您好，您好，我是国家网球队的教练蒲景山，您有没有意愿让女儿学习网球呢？职业网球。”
“啥？”尹教授和尹俊熙面面相觑，两眼懵逼，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
尹教授是真正受到韩国文化熏陶的知识分子，看到大叔递名片，条件反射双手接过，又掏出自己当名片递上。
简单看了一下名片，好像不是骗子。但尹教授还是不能接受娇软的女儿变成大力士，婉拒道：“谢谢您的看重，不过我的女儿身体不好，前两天还晕倒过，可能不适合走职业运动员的道路。真是失礼，我们先失陪了。”
教练大叔也不追，反正联系方式也到手了，刚才他听到那小姑娘答警察问话，姓名、学校一清二楚。
尹教授把儿女带回家，想着尹夫人最近的情绪问题，大家一致决定把今天的事情瞒着。
回家没一会儿，芯爱也放学回来了。见一家人都在，心脏突然被猛得揪住，明明该上学、该上班的人却在客厅里说话，自己被排斥在外的滋味真不好受。
见她回来，尹夫人才恍然大悟该做饭了，赶紧进厨房，“居然忘了做饭，别担心，饭米饭已经好了，再做两个菜就可以了。”
“妈妈，我来帮忙吧，我在学校家政课也学了几个快手菜呢！”
“那正好。”尹夫人一边忙碌一边答话。
“爸爸，我先去换衣服。”尹俊熙听到电话急忙跑过去，急得一身汗。
尹教授点头，拿了份报纸抖开，招呼芯爱道：“过来坐，等会就开饭了。”
芯爱神思不属得坐过去，心里想着，他们刚才在说什么，为什么我起来就全部散开了？他们在讨论我吗？难道我还有可能被送回去？芯爱脑子里思绪翻滚，越想越偏。
吃过晚饭，图恩换了运动装去跑步。尹俊熙也跟着换装去了，他以前也没见妹妹喜爱运动啊，非要跟上去看看不可。
两人出去跑步，尹夫人嗔怪丈夫：“恩熙才刚好一点，怎么就催她运动呢，正该修养呢！”
尹教授喊冤：“是恩熙自己想去的。”
尹夫人一副我信你个鬼的表情，恩熙什么时爱上运动了？芯爱想了想，赔笑道：“妈妈，要是您担心，我去看看吧。”
尹夫人嘴角抽了抽，才回来一天，就这么顺利的改口，一点都不念旧情。可她能说什么，老公还看着呢。尹夫人点点头，示意她去吧。
外面，图恩已经绕着别墅区的小湖跑了好几圈，再次赶上尹俊熙。“哥，你的体力不行啊。”
尹俊熙双手撑着膝盖呼呼喘气：“你还是我的妹妹吗？不会被外星人附体了吧。”
图恩给他两个大大的白眼：“是啊，ET，头上长三只眼睛那种。”
尹俊熙热得头顶冒烟，摆摆手说不出话，懒得和妹妹斗嘴。
图恩不理会他，自顾自跑开了。尹俊熙歇了一会儿，不甘心得又跟了上去。
芯爱赶来的时候，尹俊熙倒在草地上喘粗气，图恩还在湖边跑步。
芯爱从湖中心回廊抄小路过去，拦着她道：“你运动这么好，在学校都是装的吧。还一副柔弱的样子，大家都被你骗了。”
“对啊，我就是喜欢骗人。”图恩懒得和这钻牛角尖的小姑娘掰扯。
“你别走，你说清楚，你们今天在客厅说什么？你是不是又说我坏话了？你就爱这样，装着无辜可怜的模样，就爱背后告状。”
图恩一闪，芯爱抓了个空，险些被闪到地上。
“你有被害妄想症吧。说真的，过好自己的日子是正经。”图恩给大侄女一个忠告，继续跑步去了。
唉，这软绵绵的小身板，今天先慢跑二十圈，日后再加量加速。
图恩回了房间，又折腾着做仰卧起坐、俯卧撑，正再兴头上，尹夫人去敲门让她去花房帮忙。
尹家别墅后面有个小小的花圃，家庭主妇尹夫人时常会在这里侍弄花草。
阳光照进小花圃，旁边的藤桌上摆着花茶和水果，尹夫人斜靠在藤椅上，神色忧虑得看着图恩。
图恩却抓紧时间呼吸空气，这里有浓郁的、自然的花香，让人心旷神怡。
女儿不能从眼神感受自己丰富的情绪、担忧的心情，尹夫人轻叹一声，问道：“恩熙，告诉妈妈，你是怎么想的？”
“嗯？”图恩不明所以，想啥，花圃？挺好的。
“你欢迎芯爱回到这个家吗？”尹夫人开门见山问道。
“我欢不欢迎有什么关系，她是爸爸和妈妈的女儿，本来就应该回来啊。”
尹夫人立刻眼眶含泪，“这么说，你是为了爸爸妈妈才接受她的吗？我可怜的恩熙，心里受了委屈却从来不说，妈妈知道你最乖巧了。”
图恩心中咯噔一声，怎么就忘了尹夫人是什么脑回路，一不小心把大实话说出来了。图恩立刻调整路线，泪眼对泪眼，道：“妈妈，并不是这样的。我的心情不能改变爸爸的决定，可我是欢迎芯爱回来的。这是她本就该得的，不是吗？”
“要是你不喜欢，妈妈就不接受她。恩熙，别怪妈妈狠心。你是妈妈一手养大的孩子，妈妈只能顾及一个，顾不到另一个。若是妈妈向芯爱示好，是不是就完全失去你了？”尹夫人抽泣一声，“我的恩熙，别怕，我会说服你爸爸，让他接受美国大学的邀请。我们去美国，远离这些是是非非，再也不回来了。”
啥玩意儿？图恩脑子一空，怎么就要移民了，事情不都解决了吗？
图恩艰难保持住人设，泪眼朦胧道：“妈妈，不要移民，我喜欢这里。你是我的妈妈，也是芯爱的妈妈，您可以拥有两个女儿，为什么要选择呢？”
“妈妈只怕委屈了你。”
“不怕，我有爸爸，有两个妈妈、两个哥哥，只会更幸福。”图恩仰头撒娇：“妈妈，医院抱错孩子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现在却出现了，这是不是上天给我们的缘分呢。让两个家庭变成一家人，我们都是兄弟姊妹，妈妈也可以拥有另一双儿女。”
尹夫人看着懵懂的小女儿，她还不知道自己将要失去什么呢。唉，罢了，既然恩熙不排斥，那我也不能让她担心，让老公伤心，慢慢来吧。只要那个女孩儿是个好的，慢慢接受她也不是不行。

第25章 抱错的最佳解决方式
等坐到教室的时候，图恩就后悔了。真的，我为什么不继续装病？看着讲台上老师唾沫横飞，同学们都埋头苦读，图恩感到深深的绝望。只有这个班这样，还是所有班级都是。图恩累觉不爱，以前就听说华国高考是人间大难，没想到韩国也是一样。
做人不值得啊！
每天早上七点起床，八点到校，一上八节课，到晚上六点放学，还有晚自习班延续到十点。十四岁正值初三，抓得更紧。学业难就算了，日常碰到高年级学生一定要先鞠躬用敬语，还有家政客和礼仪课。家政课可以理解，可这穿着大袍子跳舞，以图恩老祖宗的肢体协调能力都应付不过来了啊！
体育课，图恩凭借往常尹恩熙同学的柔弱形象，得到在树下休息的机会。图恩托着下巴叹气，思考哲学终极问题：我为什么要做人？
王怜花抱着两本书，坐到图恩旁边：“听得懂课程吗？”
“这话该我问你吧？”图恩翻白眼，才一段时间没见，这家伙身上的衣服就干净整洁很多，虽然很朴素，但这个年纪的少年不就因朴素青春而动人吗？
王怜花轻笑一声：“有事儿来找我。”
图恩终于歪头正式打量他：“你撞邪了？”这不是王怜花的作风啊。记得作为林诗音的时候，不过练了他托付的秘籍，王怜花就仗着武力喊打喊杀。如今这么和善，转性啦？
王怜花笑而不语，怜花公子最懂得识时务者为俊杰。来到这样一个天翻地覆的陌生世界，向人低头，尤其是故人，很正常不是吗？
“对了，你也是这个学校的？以前没见过你啊？”图恩转移话题问道。
“以后会经常见的。”王怜花又笑了，并不回答，抱起书离开了。
等他一走，一直躲在旁边看的小女生才叽叽喳喳围上来：“恩熙，你认识王学长吗？什么时候？怎么认识的？”
“你们刚刚说的是外语吗？听起来很像中文哎，你什么时候会中文，我都不知道呢！”
“王学长笑起来好帅气啊！恩熙，下次介绍王学长给我们认识吧。我可以带饼干来哦，我的家政课是全年级第一呢！”
一对女孩儿围着图恩七嘴八舌问起王怜花，图恩还有想问的呢。“他是谁？姓王吗？”
“什么嘛，原来恩熙你不认识啊，那你们怎么还说那么久的话，学长都对你笑了呢！”一个女孩儿嘟嘴撒娇。
图恩：？？
三两句话的功夫，这就叫“很久”？同学，你怕是要去眼科哦～
“王学长是高中部一年级的学长呢，这学期刚转到我们学校。说起来，以前大家都没有注意到王学长，这一个多月王学长真是越来越帅了！让他看一眼都忍不住脸红心跳呢！”
好的，图恩简要提取王怜花的基本信息，那些花痴发癫的话就忽略不计了。这个年纪的小姑娘什么都好，就是花痴太严重。
图恩老祖宗决定大方原谅侄女们！
体育课后，图恩接到通知，让她去教导处一趟。难道自己不求上进的表现惊动了学校高层？我居然有这本事？图恩怀着满腔疑惑到了教导处。一眼就看见了那个在抓贼现场的神奇大叔。
“尹恩熙同学，这是国家网球队的蒲景山教练。”教导主任看着白皙瘦弱的尹恩熙同学，觉得蒲教练应该是找错人了。
“尹同学你好啊，又见面了。”蒲景山大叔挥手道。
图恩微微鞠躬，再次吐槽这破礼仪，然后听着教导主任和蒲景山的谈话。在这个法制健全的现代世界，十四岁的小姑娘，并没有太多话语权。
蒲景山和教导主任交谈了一会儿，请求让尹恩熙到体育场做验证，教导主任同意了，让人通知尹恩熙的班主任，最后才象征性询问图恩的意见。
若是往常，图恩老祖宗直接撂挑子不干了。可想想复杂的数学计算和傻傻分不清楚的分子式，图恩坚强的留了下来。
体育场场上，按照蒲景山的要求，图恩跑了800米，做了仰卧起坐、折叠跑等等一系列身体素质基本测试。
教导主任和班主任惊掉下巴发现，尹恩熙同学居然还是隐藏的运动健将。
蒲景山耸肩道：“老师这下知道我说的没错吧，尹同学很有潜力，值得发掘。”
教导主任把下巴按回去，结巴道：“这要和尹同学的家长联系。”尹教授也是教育圈儿的，和教导主任还是朋友。
“什么？我不同意！练体育多辛苦啊，我们恩熙才不受这个罪呢！”尹教授回家一说，尹夫人就炸了。“老公，恩熙身体多虚弱你是知道的，怎么能让她去练体育呢！”
“蒲教练说她很有潜力，是有机会冲击四大赛事冠军的。”
“那又怎样？全世界有潜力的人多了去了，凭什么是我们恩熙去吃苦。大韩民国的网球在世界上根本排不上名次，那个教练我看也不专业！恩熙平时没表现出一点热爱运动来……”
“妈妈，我喜欢运动。”图恩在一旁拆台。
“闭嘴！”尹夫人难得对女儿强硬一回：“马上就是中考了，恩熙要升入高级中学，现在去练体育，肯定耽误学习。若是以后考不上好大学怎么办？老公啊，恩熙是个女孩子，以后没有好学历，没有好工作，不能有个好归宿，我是死不瞑目的。”
“怎么说这么不吉利的话。”尹教授扶额，“现在只是商量恩熙入青训队开始锻炼，还没说其他的。”
“是啊，又不能保证入国家队，前途不定，为什么要让恩熙去走这条窄窄的小路。运动员有多伤身体你不知道吗？老公，自从发现恩熙不是我们亲身女儿你就开始偏心，恩熙不能自己独用一个房间，要和别人分享父母，现在，你还连她正常上上学都不愿意了。老公，你怎么这么狠心！”尹夫人发现道理讲不通，马上捂嘴痛哭，眼泪横流。
尹教授无奈，又扯这些不沾边儿的。是教练自己找上门的，也是恩熙自己愿意的，关他什么事儿。
图恩爱莫能助看了尹教授一眼，耸肩退出房间，把空间留给这对夫妻。
尹俊熙等在门口，关心问道：“爸爸妈妈怎么说？”
“妈妈不同意，爸爸还在劝。”
“你呢，恩熙，你怎么想的。你以前骑自行车都学了好久，怎么突然想去练网球？”尹俊熙也很担心，试探道：“恩熙，你别怕，你永远是尹家的女儿。前几天崔……崔夫人到家里来过，爸爸资助她还了高利贷，她坚持给爸爸写了借条，还把崔英雄送到部队去了。崔夫人正准备开一间烤肉店，生活肯定越来越好。恩熙，你不欠任何人，就在家里住着，不要有任何负担。”
图恩诧异看了他一眼，“你可真是妈妈的亲生儿子。”这脑补的功力都是一等一的。
“放心吧，大韩民国网球不行，我这不是为祖国争光吗？”
“臭丫头，我和你说正经的啊！”尹俊熙气极。
“哪句话不正经了？”图恩只差把白眼翻到天上去：“就我现在的成绩，能上一流大学吗？既然我的天赋在运动上，我为什么要按部就班升学？”
“不客气的臭丫头，大言不惭，你可要点儿脸吧。”尹俊熙把“我可以给你补课”的话咽回去，这个臭丫头就不值得。
图恩早就衡量清楚，与其按部就班学习，不如去练体育呢。回到房间，图恩洗漱完毕，拿毛巾擦头发。珍惜这最后的机会吧，女性运动员很多都是留短发的。
图恩正忙碌着，芯爱期期艾艾坐到旁边，“你要去读体育学校？”
“怎么可能。先去青训营，看情况再说，现阶段肯定不会转学。”图恩也不瞒她。
芯爱看着图恩自忙自的，心里很不好受，是因为她的原因吗？环视这个房间，放了两张床，基本被分成两个部分，她有的，爸爸妈妈也会给自己置办。来尹家这么久，自己屡屡挑衅，恩熙也没有恶行相向，虽然是她没有作对的本事～可是，可是，自己也没想着赶她走啊！
芯爱觉得自己很矛盾，刚来的时候，她的确是想赶恩熙走的，只有她走了，妈妈才能看见自己，才能更疼爱自己。可相处这么久，恩熙也不是处处讨人厌，她就下不了狠心。
芯爱暗骂自己不坚定，难道忘了因为她自己受了十几年的苦。脑海里另一个小人儿立刻跳出来反驳，这又不是恩熙的错。
芯爱看着恩熙满不在乎的样子，她可能还不知道练体育意味着什么呢！到底要不要提醒她？这是爸爸给自己的补偿吗？
图恩擦干头发，看着芯爱脸上表情轮番换，心想，果然是亲生的，这家里只有尹教授大兄弟一个明白人！

第26章 抱错的最佳解决方式
图恩进入青训营，开始为日后走上职业道路努力。她终于可以不上早自习、晚自习，但五点起床，十点睡觉，比以前起得更早睡得更晚。竞技体育不欢迎菜鸟。
图恩越训练越觉得自己来对了。原来人类对工种的细分和对身体的探索已经到达这样的程度。图恩接手这个身体，迫于条件，只能循序渐进提高体力。但进入青训营之后，她能在教练的指导下，更好发挥身体潜能，激发力量。
具妍朴和图恩在青训营门口分别：“集训终于完了，快回家吧，我好想念妈妈的辣白菜。”
“嗯，明天见。”图恩点头。
“该说赛场见，我虽然是第二名，但也进了选拔赛好不好？”
“好吧，赛场见。”
“真是的，这样的大喜事都不激动，真让人泄气啊！才来几个月就踩着无数前辈进入选拔赛，恩熙真让人嫉妒啊。”具妍朴玩笑道。
“呐，需要激动吗？”即便换了身体，可灵魂是成年人啊，若是竞争不过货真价实的青少年，不是很没面子吗？
具妍朴清楚队友的“慢半拍”，想想她训练时候拼命的样子，也能理解。实力摆在那儿，不需要为“惊喜”欢呼。
突然，具妍朴眨了眨眼睛，用下巴示意对面，“哦，我说你为什么不激动呢。要留在特定人面前兴奋对吗？我了解～那就不打扰你们了！”具妍朴带着戏谑的笑容跑开。
图恩才看见背后树荫下的王怜花。
“你怎么来了？”图恩走过去不客气问道。
“关心一下老朋友。”
“见过几次面就能成为朋友吗？这不符合你的性格啊。”
“你了解我的性格？”
“江湖传闻。”
“你细细打听过关于我的江湖传闻？”
图恩叹气，“恭喜你，成功把天聊死了。”
王怜花举手做投降状，“好吧，我的错。来，请你喝奶茶。听说小女生都喜欢喝奶茶，请原谅我的口无遮拦。”
“你真让我刮目相看，这么能屈能伸 ？”
“你不也快速融入这个世界吗？不要以为只有女人忍耐力强，男人也不遑多让。”
图恩实在瞧不上他这态度，嗤笑一声：“请一个运动员喝奶茶，你真有创意。”
王怜花变魔术一般从背后拿出一瓶矿泉水：“我就知道你与别人不同，白水，如何？”怜花公子甜言蜜语张口就来，不经意间讨好女人的本领仿佛是天生的。
图恩不接，王怜花又道：“放心，没有下毒，条件也不允许啊。”
“这么说要是条件允许，你就下毒啦？”图恩耸肩接过。
王怜花叹息，“看来我是真把你得罪惨了，说一句怼一句。”
“你才知道啊。”图恩翻白眼继续往前走。
王怜花快步跟上，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
“你别跟着我，现在这情况，你会被打的。跟踪未成年少女，警局一日游少不了。”跟了两条街，图恩无奈停下和他讲道理。“你跟着我也没用，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你信我，要是知道，我会甩开你的。”
王怜花笑了，身后犹如成片百合花盛开。“我也没问什么啊？”
狡猾的家伙！图恩再不理他，继续自己的路程。
“你现在叫崔恩熙吗？那我该叫你什么？恩熙？阿恩？阿熙？”
“崔同学。”
“可你不是崔家的亲生女儿啊？我去青树路的烤肉店吃过饭，崔夫人的手艺挺不错的。听说崔芯爱已经正式改姓，你不在学校，不知道掀起多大风浪。”
“你觉得我在乎？”
“哎呀，不要这样冷淡嘛！虽然不知道我们为什么会有这样神奇的经历，但相逢就是缘分。若是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不就枉费了上天送我么到这里的意义吗？”
图恩嘲讽道：“哪片天？”都换了世界，难道还是同一片天吗？“你要是真没事儿就别跟着我了。”
“好的，好的。听说你上个暑假出车祸了，我差不多是同时来的。正式介绍一下，我如今叫王怜花，家里经营着一家干洗店，母亲卧病在床，没有父亲……”
“我对你的家世并不关心，什么目的，长话短说。”图恩心想，怜花公子果然嗅觉敏锐，他推断出的信息都是正确的。
“你知道怎么快速挣钱吗？”
“什么？”图恩没想到他能说出这么接地气的话。
王怜花耸肩，“一文钱难死英雄汉，作为贫困家庭出身的少年，我的问题很正常。”
“作为十四岁的花季少女，我没钱也很正常。”
“这个少年之所以自杀，就是因为母亲患癌没钱医治，家里干洗店的生意很差，他没有父亲，应该是个私生子吧。我醒过来的时候，满屋子炭气，再晚一点，我也没办法。”
“好的，我很同情他的遭遇。”这与我有什么关系，图恩礼貌表示同情，苦肉计对她来说没用。“让让，我要回家。”
“我准备了一个发财致富的好主意，但找不到投资，听说现在有天使投资，你有兴趣做这个天使吗？”王怜花一个健步挡在她面前。
嗯嗯，所以才几个月，就让怜花公子学会了满口的现代词汇吗？怎么想怎么觉得违和啊。
看他不罢休的样子，图恩大步走到树荫椅子坐下，王怜花会意坐在她身边。
“家里本是做干洗店生意的，我也想继续。卖了家里的房子和铺面，到郊区租厂房。郊区低价便宜，做一个洗涤中心，客源就从附近几个小区扩展到整个城市。所有的机器设备也是现成的，完美解决了干洗店只有半年生意的困境。若是发展得好，还可以接酒店、商场的生意。人工、水电、房租成本都降下来了。只要前期投入一笔，以后追加的资本，不过是几乎没有的洗涤剂而已。怎么样，有兴趣吗？”
“两个问题：第一，怎么定价？若是不能和市面上的洗衣店区分开，为什么选择远在郊区的你。第二，物流呢？这是最重要的，谁来送，谁来收，怎么保证安全快速高效？”图恩认真的看着他：“别一副见鬼的表情，允许你拉天使投资，不允许我懂这些吗？”
“当然不是。”王怜花迅速调整好了表情，他又不是没试过在成年人的世界里打转，只是在这个制度健全的世界，小孩子总是受歧视的。他又不熟悉这样的世界，没办法一步登天，与图恩相似的经历是他唯一的机会。王怜花几乎确定他的经历与图恩有关，图恩不承认有什么关系呢，多接触总会找出破绽。不过，现在最重要的是在这个世界活下去，活得好好的，怜花公子在每个世界都功成名就，不负公子之名。
“我的定位是中产家庭。高档社区的人群，衣服都有专门的保养人员，我插不进去，贫民区不需要干洗，中档社区是干洗的主要消费人群。因为洗衣店在郊区，每次只洗一件，距离远、时间长、消耗人力物力多，我准备做‘一袋洗’。给客人发一个袋子，按袋计价，两万韩元一袋。至于物流，我请不起专业的快递公事，退休在小区闲逛的老人是不错的选择对象。他们时间多，每天都要在小区遛弯。一个小区请一名老人负责，他们搭乘公共交通工具把一袋一袋衣服送到郊区，每袋我支付五百韩元作为提成。对老人来说，都是惠而不费举手之劳，会有很多人愿意。这样，物流和产品定位都有了。”
“私下研究不少时间吧？”
“当然，这几个月，你成为准运动员。我也不能落后太多，至少要解决温饱吧。”
“就凭你的长相，学校里那些小女生哭着喊着送你手工饼干和围巾，只要找个大小姐，吃香的喝辣的指日可待。”图恩吐槽，小姑娘们太热情了。
“啊，那不如崔同学加油，日后就靠你吃饭了。”王怜花眨着电眼，一副以身相许的模样。
“谢谢，不用。”图恩冷漠拒绝了他的玩笑，问道：“你既然想的如此清楚明白，怎么不去找真正有钱的人呢？他们有更多的资源，也不可能发现不了你这个人才。”
“啊，制度世界，听你的语气，好像对这样的世界十分推崇，但大约制度并不是对每个人都平等的。”王怜花耸肩，若是在江湖，他能用武力威胁，若是在朝堂，他能借力打力。但这个世界，这个国度，王怜花从没想过，一个国家的财政，居然被几个商业巨头把持，这完全不符合他的世界观。哦，世界观也是个新名词，真是形象呢。
“一个好主意，在大公司大财团是手里能快速变现，成为一个产业。有点儿良心的想用钱打发，没有良心的只想空手套白狼，在这样的环境，小孩子可不好在成年人的世界里混饭吃。”王怜花耸肩，他或许能利用大财团内部的斗争达到自己的目的。可为什么呢？浪费时间精力，就为了钱财。不值得。怜花公子如今只是穷小子，可穷小子想要的是事业而不是金钱。难得有这样神奇的经历，有这样神奇的世界，不把自己学到的实践一番，暴殄天物、心有不甘！
“恭喜，你终于意识到自己在这个世界渺小如尘埃了。”
“那崔同学的想法呢？愿意提供投资吗？”
“你对待投资人都是这么敷衍的吗？报告、计划书和股权协定都不准备吗？”
言下之意是同意了，王怜花起身笑道：“多谢。”
“对了，听说你入选全国青少年网球大赛选拔，恭喜。”王怜花以此作为告别语。
图恩头也没回的挥挥手，表示自己听见了。
刚转过小区大门，尹俊熙黑着一张脸站在花丛后面：“说，那个男生是谁？臭丫头，你是不是早恋了？”

第27章 抱错的最佳解决方式
“我就说不能让你一个人去参加集训，果然出事了吧！你才十四岁，闭嘴，不许插话，就算过年了也只有十五岁。那个家伙凭什么送你回家，你们居然还在家门口恋恋不舍，说了这么久的话！那是高一一班的王怜花对不对，我都看清楚了，你别想否认！哼，身为后辈，居然这么鲁莽，我非要教训教训他不可。臭丫头，马上和那个家伙断了联系知不知道，不然我就告诉爸爸妈妈。”尹俊熙一路上喋喋不休，不知道躲在花丛后面看了多久，才得出如此详细的结论。
图恩无视他的唠叨，心想，这一家子的脑补功力，不去做编剧可惜了。
“臭丫头，我在和你说话呢！”
“是，是，我听着呢，兄长大人。您说的是，您说的对，就这样吧。”图恩推门就要进屋。
“不行，你说清楚，不然我告诉爸妈！”
“就是路上碰到，叙叙旧，你就脑补出这么一大堆。这要是哪天你和某个女孩儿牵手了，脑子里都想好以后的孩子叫什么名字了吧？”
尹俊熙一张脸爆红，在门口跳脚，“啊，臭丫头！胡说八道！”说得真准！
“俊熙在干什么呢？”尹夫人从厨房端出饭菜。
“哦，太冷了，跺脚取暖吧。”
“俊熙真是的，屋里明明更暖和，为什么不进来呢。好恩熙，别管他了，妈妈给你做了大酱汤和烤牛肉哦！你看你都瘦了，我就说不该去训练的，我的恩熙受苦了。”
“妈妈，我喜欢打网球。对了，向你报告一个好消息，我进入全国青少年网球大赛选拔赛了。”
“啊！真的吗？太好了！我的恩熙果然是最棒的，我要去准备应援服和加油棒，天啦，只有几天就要开始比赛了，怎么来得及！”尹夫人尖叫一声就往楼上跑，自从图恩参加网球青训营之后，她就特别关注各类网球比赛。对图恩竭力争取的全国青少年网球大赛选拔赛、预选赛更是关切异常，时间地点都牢牢记在心里。
尹夫人一声尖叫把家里人都招了出来，尹教授手里拿着报纸跑出来，叠声问“真的吗？”尹俊熙赶紧进屋，“死丫头，这样的大事居然不第一时间告诉我！我还要和学校请假呢！”
“马上就要考试了，俊熙如果要申请美国的大学，可不能请太多假。”尹教授提醒道。
“可是……”
“一般比赛没必要看，总决赛来就可以啦～”图恩善解人意道。
“真是个不谦虚的丫头，现在就预定总决赛名额了吗？”尹俊熙嘟囔着跑去查日历，学业再忙，总决赛那天一定要空出来。
芯爱站在二楼看着神采飞扬的图恩，她已经大步往前走，仿佛只有自己还困在被抱错的阴影中。
既然是全国大赛，那自然是每个行政区先举行预选赛，然后全国巡回比赛，最后决出十六强，在首尔举行全国大赛。每个行政区的选拔赛已经结束，现在要进行的预选赛，韩国有一个特别市、一个特别自治市、八个道、六个广域市，一共十六个行政区，按照赛程安排，还要进行大约三个月的比赛才能选出参加决赛人选。图恩沾了身在首尔的光，并不需要奔波劳苦。
等到首尔预选赛结束，图恩作为第一名种子选手出线。
与此同时，王怜花已经卖了市中心的房屋和铺面，搞定了郊区厂房选址和机器设备，前期调研也全部做完。定价是夏季衣物每袋两万韩元，冬季衣物每袋拾万韩元，对比现在的干洗市场，是绝对优惠的价格。并且，顾客只需要把衣物装好，打个电话自然有人上门收取，洗完衣物之后还会送货上门。即便要自取，可只是在小区内自取，十分方便。
这是一个商业前景十分广阔的项目，所以当王怜花拿出股份协议书的时候，尹教授都忍不住对这个少年刮目相看。
“爸爸，你也觉得可行吗？那就签字吧。”图恩不得不把这件事告诉尹教授，未成年人限制民事能力啊！
尹教授复杂得看了一眼王怜花和自己的女儿，没想到比自己儿子还小的少年，已经有这样天才的主意和行动力，没想到自己看着长大的小女儿，居然有这样的魄力。想想近一年来，家里发生了多少事情，女儿抱错，恩熙走上职业网球道路，芯爱继续学习绘画，俊熙的绘画功力也越发精深。尹教授感慨得叹了一口气，明年俊熙就要去美国继续学业，恩熙也成长到参与商业项目的地步，孩子们都长大了啊。
既然是女儿的意愿，尹教授考察之后，没有大问题当然也签字了。
等王怜花告辞，尹教授才问：“你投资了多少钱？”
“从小到大的压岁钱，除了有纪念意义的首饰都换了钱，还有做中文翻译的薪水。”
“你前段时间一直在外面忙，就算没有训练也不回家，就是为了做中文翻译吗？”尹教授这才说破之前就观察到的事实，他还以为心思敏感的女儿在外散心呢，一直没点破。
“是啊，来旅行的华人很多，旅游翻译非常吃香呢。”
“爸爸都不知道恩熙什么时候会中文了。”
“我现在还在学英文和日文哦，老师说我非常有语言天赋。”图恩撒娇，心想，我越来越适应这个世界了。
“万一亏损了，毕竟是孩，咳咳，还没发展起来的店铺。”
“难道我投资失败，爸爸就不养我了吗？吃穿不愁，我还怕什么呢？”图恩老祖宗在山上立了许多年，不也好好活下来了。
如此，尹教授不再说什么，只是少不得私底下关注着。等到“一袋洗”附近社区流行起来的时候，全国青少年网球大赛也进入决赛阶段。
每个地区的资源都是不公平的，对韩国的每个地区而言如此，对进入不同青训营的人而言更是如此。图恩在首尔，是国家队青训营的种子选手，占据天时地利。等到决赛的时候，其他地区的选手都淘汰完毕，决赛最后的冠亚军之争在国家队青训营崔恩熙和具妍朴之间进行。
图恩轻松拿下冠军，解说嚎叫着“轻松，她非常轻松！她的实力不止如此，大韩民国要出世界冠军了！”
图恩和对手具妍朴友好拥抱，她们也是队友。看台上尹家人、崔家人拥抱在一起欢呼。崔英雄经过一年服役期，还不容易请假出来，就为了看这一场比赛。芯爱原本对图恩还有心结，可看着那个在赛场上挥洒汗水的少女，总是忍不住为她欢呼呢。
王怜花也抱着鲜花前来观赛，等到家人和图恩合影完毕，王怜花才上前鲜花，“恭喜。”
“谢谢，这不过是刚开始。”面对知根知底的人，图恩就没必要谦虚了。
一身大汗，头发黏在脸上，脖子手臂裸露的地方全是汗珠，这样的人意外的不让人觉得粗鲁。王怜花笑道：“一袋洗生意很好，已经扩展到首尔附近的几个道，再等两年，最南方的全罗南道也能铺满。”
作为生活服务类企业，一袋洗的扩张非常迅速，在首尔的成功模式，很容易在附近行政区推广。最开始建在首尔郊区的厂房已经变成了“洗涤中心”，企业得到了许多大公司的投资，王怜花这个少年也成了“天才”的代表，频频出现在媒体上。
“那很好啊。有了全国大赛做敲门砖，下半年我要全力准备澳网比赛，亚太地区比赛教练已经帮我报名了。”
“据我所知，青少年赛没有奖金，只有积分，对啊？”所以，你不问问一袋洗的业绩吗？面对频频登上商业杂志的“新星”，你难道就没有想说的？
“是啊，为进入WTA（国际女子网联）做准备。”
“野心这么高。国际女子网球职业赛，从大满贯、皇冠赛、超五巡回赛、顶级巡回赛、国际巡回赛一路排下来，你一步登天就要去大满贯之一的澳网。”
“青少年组，谢谢。我恨不得插上翅膀，可我终究只有十五岁。”图恩也很无奈，她自认有实力，可年龄在那儿摆着，别说直接参加大满贯是赛事，无论什么赛事，都只有青少年组的份儿。她能做的就是不断刷积分，争取进入赛场的时候，能取得更大的成就。
“听教练的吧，慢慢来。”不管曾经有过什么，这已经是全新的世界。在没有武功内力加持的情况下，身体只是普通人的身体，意志力不能当饭吃。
“怎么觉得你和教练有勾结呢？知道这么清楚？”
“你的中文水平果然要重修了，什么叫勾结？”
两人躲在场馆后面聊得开心，图恩的手机却突然响了起来。
“你跑到哪里去了，马上就要举行记者会了，爸爸妈妈和教练都在前面等你呢。”芯爱不客气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
“呃，在F出口后面的过道里，记者会在哪里举行，我马上过来。”
“我来找你吧，你别又走迷路，让记者等多不礼貌。”自己真是为这个不省心的家伙操碎了心！
电话被飞快挂点，图恩耸肩，“行了，你走吧，让芯爱看见，家里父母又要唠叨。” 图恩自认心怀坦荡，奈何年龄限制啊！
王怜花笑着离开，不一会儿，芯爱又打电话过来：“F出口在哪儿？为什么出口不是按照字母顺序排列的，设计师的脑子被僵尸吃掉了吗？”
“这你得问他～”图恩心里笑话大侄女儿一阵，好心道：“你别来了，我自己去记者会，免得你把自己走丢。”
“不行！我一定要找到你！”
“好吧，好吧，那你现在哪里？”
“A出口。”
“那你往右走，路过一个拉面雕塑左转就是F出口了。”
图恩挂了电话等着大侄女儿来接，半响却不见人影。图恩疑惑，说的这么清楚还找不到，谁是路痴啊？图恩只能往回走，在迷宫一样的场馆里找到芯爱。
“你又骗我对不对，哪里有什么拉面雕塑！”芯爱小跑着在场馆里转圈，场馆里这么多雕塑都数了一遍，从来没有拉面雕塑！
图恩翻着白眼把她带到雕塑下面，免得她冤枉好人。
芯爱突然哈哈大笑起来，捂着肚子蹲在地上不停捶地。
“不是，你干啥？抽风了？”
“哈哈哈哈哈哈！”芯爱指着那个雕塑，一位身材曼妙的女子，穿着韩服，周身围绕着飘飞的彩带，这就是拉面吗？
拉面！这真是本年度最佳笑话！
芯爱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看着一脸莫名的图恩，心结突然就全部打开了。尹教授、尹俊熙和芯爱都在绘画上颇有心得，艺术天赋浓郁，而眼前的人却是连仙女雕塑都要误认成拉面的。
可她的光彩夺目，并不因为姓尹。
她已经大踏步向前，我也不能原地止步啊！

第28章 抱错的最佳解决方式
“不行，我不同意，为什么要去美国，恩熙还在国内呢！”尹夫人反对的话脱口而出，在听到尹教授有意接受美国大学邀请，赴美任教之后。
“俊熙要考美国的大学啊。”尹教授扶额。刚发现女儿抱错的时候，尹夫人晚上没少嘀咕干脆去美国，怎么现在又变卦了。
“俊熙，你是男孩子又成年了，去美国追求更好的，妈妈为你感到骄傲！可是你妹妹还小，妈妈留在国内照顾她，等她这里上了正轨，妈妈就去美国照顾你。”尹夫人当然不反对儿子上进。“还有，还有芯爱呢。她年纪这么小，去美国人生地不熟的，怎么适应。”
一直当背景板的芯爱心里呵呵，又抓我当挡箭牌，面上却灿然一笑：“妈妈放心，我英语过关，交流没问题，去哪里都行，我听爸爸的。”
若是以往，芯爱不知道酸成什么样儿，现在……算了，人和人的缘分，不以血缘为标准，也不可强求。
尹夫人陷入孤立无援之中，只能把希望寄托在最心爱的小女儿身上。
图恩瞬间切换模式，温柔又包容地笑道：“妈妈，俊熙哥马上就要十九岁了，兵役。”
兵役两个大字一下子把窗户纸捅破了。韩国是全球少数实行征兵制的国家，征兵制是什么意思？强制！年满十九岁的男性都要入军队服役，即便有重大身体残疾和精神疾病，也要做几百小时的义务工作作为补偿。每个人几乎都对强制兵役痛恨无比，可谁也逃不脱。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移民、获得全球性艺术奖项、获得奥运会亚运会级别的金牌银牌，摆脱兵役的硬性条件在那里摆着，人人都想成为某个领域顶尖的人物，以此摆脱残酷的兵役。这是往向上向善的方向努力。也有想歪门路的，比如装病。不过装病一旦被查出来，那就是毁灭性的打击。不仅面临国家处罚，声誉也将遭受毁灭性打击。
“移民，移民，一定要快！”尹夫人马上改了口风。
“我们正在商量的就是这件事。”尹教授把基调定下，并没有理会尹夫人的催促，反而把视线转向芯爱：“芯爱，你是个成熟懂事的孩子，爸爸要征求你的意见，你想移民去美国吗？”
“要放弃韩国国籍对吗？”芯爱冷静问道。
“是。”
“移民。”芯爱很快作出回答，她早就想过这个问题。她总是要跟着父母一起生活的，若是去美国读书，总是要得到公民身份才能更好的学习生活。而韩国，并没有让她非留不可的理由。
尹教授点头，他对这样的回答并不意外。自从芯爱独自找回尹家之后，尹教授就对芯爱的性格有了了解。向往更好的、仰慕更强大的，这并不是过错，不要用贪图富贵或者野心家来形容她，精明强干有上进心才是她的正面表达。
尹教授又看向图恩，不知该如何开口，这个女儿出乎他的预料太多。
图恩心领神会，笑道：“爸爸，我现在已经进入国家队，受到国家的重点培养，我不能放弃国籍。教练从街头发掘我，国家队向我投注这么多资源，队友十分关心照顾我，全体国民也为我的胜利欢呼过。爸爸，妈妈，我喜欢我的国家，我不想移民。”
“恩熙，我的恩熙，你是个感恩的好孩子。”尹夫人半抱着图恩感叹。
图恩无奈，尹夫人总有这样的本事，一句话把所有人都得罪死。她说谁不知感恩，坚持移民的一家子，还是特指芯爱？
“妈妈，你们移民去美国，我不一起去，这就不合适了，移民署那里也说不过去，不如把我的户籍移到崔家吧。”
“我不同意！”尹夫人再次高声反对，尹教授却在内心松了口气。移民审核非常严苛，他接受大学邀请，带着妻子儿女去美国算得上合情合理，俊熙也能借此避过兵役，芯爱能接受更好的教育。可是在同一个户口本上的恩熙不去，这就尴尬了。尤其恩熙现在还是国家运动员身份。可这话让尹教授说出口也不合适，当初他承诺过恩熙永远是尹家的孩子，疼爱她不会比疼爱俊熙、芯爱少，如今却要出尔反尔。
“妈妈，这只是权宜之计。哥哥情况紧急，爸爸和您一定要去美国的。把我的户籍移出去，难道我就不是妈妈的女儿了吗？您在血缘上不是我的亲生母亲，可您是我的养母，我们的感情和亲母女一样啊！”
“不能移，不能移。”尹夫人哭着摇头，“你以后岂不是要姓崔。”
若是姓崔了，那就不是自己的女儿了。尹夫人哭得伤心，自从发现女儿抱错之后，她就害怕这一天到来，没想到自己做了那么多努力，这天终究不可避免。
图恩把求救的目光投向尹教授和尹俊熙，两人劝了几句，反而招来尹夫人的埋怨：“我就知道你们不疼恩熙了，恩熙也是你的女儿，你的妹妹，你们怎么这样偏心！”尹夫人说着又瞪了芯爱一眼，凭什么芯爱能跟着去美国，恩熙反而要在国内受苦。
图恩扶额，尹夫人得罪人的本事更上一层楼，平白无故把简单事情复杂化。图恩赶紧软语安慰，芯爱却再也不放在心上，反而积极开动脑筋，在尹夫人背后给图恩做了个口型：干妈。
对啊！图恩笑盈盈道：“妈妈，你别伤心，若是您觉得我户籍移出去不好，那我干脆认您做干妈好不好，日常我还是称呼您为妈妈。反正大家都知道尹家和崔家孩子抱错了，我认您做干妈，把名分定下来，以后我还是您的女儿。”
“干妈和妈妈怎么一样，我的恩熙啊，妈妈舍不得你！”尹夫人抱着图恩失声痛哭，大家却都放下一颗担忧的老心。锣鼓听响，说话听音，尹夫人嘴上硬，语气却软，心里想必已经同意，大家也不拆穿。
果不其然，几天之后，尹夫人开始操办认亲的仪式。
崔妈妈也穿着华丽的韩服出席，她近两年没了还债的压力，生意做得很好，事业有成之下，气色也好起来了。能生出漂亮姑娘，崔妈妈的底子也不差。在认亲宴上，崔妈妈把尹教授当初资助她的钱连本带利还清，两家人来往的时候，她也能挺直腰板做人。
两家抱错孩子，反而结了干亲，化干戈为玉帛，反成一段佳话。
办完了这事儿，尹家就该出国了，临走，尹夫人又放不下女儿，想留下来照顾她。
“妈妈，我吃住都在国家队，每天训练很紧张的。就算您留下，我也只能每周回来半天，您带着这份心意照顾好爸爸、哥哥和芯爱吧。我不在他们身边，妈妈就帮我照顾好他们哦～”图恩半哄半劝，“妈妈，我也不是一直在国内，教练为我报名了好多比赛，全世界飞，若是到了美国，我一定去看您！”
如此把尹夫人哄上了飞机，图恩才解脱一般瘫在沙发上。
“会客厅呢，起来，让别人看见，你运动健将的形象可就毁了。”王怜花坐在对面老板椅上怼她。
“这不是没人吗？对了，刚刚走的谁啊？我看那小男孩儿和你挺熟？”图恩抓着旁边的靠垫，随口问道。
“我不是人？”王怜花拉上百叶窗，虽然韩国氛围十分尊重上司前辈，不可能有人来偷窥，王怜花还是习惯性小心。“以前买我房子那家人，来问成功经验的。”说完，忍不住嗤笑一声。
“就是他家啊，我看小孩儿听崇拜你的。”
“崇拜成功。”王怜花纠正道：“我原来房子在二楼并不好卖，中介过来说他们家只要一楼二楼的。因为孩子面临高考，怕孩子有什么冲动念头。父母说起这事儿，语气十分轻描淡写，呵呵。”
图恩沉默，她有自己的一技之长，未能感受普通人的升学压力。在亚洲，升学考试是出了名的，几乎成了国家特色。
“我听你们聊NBA，他应该更喜欢运动。”
“向往而已，得不到的都这样。”王怜花再一次纠正，“他说向往美式快乐教育，没有作业，三点放学，可以打篮球，玩儿滑板。笑话，只有强者才会笑着说选择很多，弱者谁不是拼命努力，千军万马过独木桥。那家人父亲在三星，母亲在LG，已经是世俗意义上的成功，还这么逼孩子，自己都做不到的事情，孩子反而必须做到了。”
王怜花极其刻薄得数落了一顿，却见图恩一声不吭，问道：“怎么不说话？”
“你吃枪/子一样，我可不想做炮灰。”图恩耸肩，没有继续追问他火气大的原因。
王怜花却走到她身边，学着她的样子，瘫在沙发上，幽幽道：“三星风险投资想收购一袋洗。”
“才两年，就引起他们的注意吗？”图恩蹭得一声做直了，“什么情况，你准备怎么办？”
“你呢？你也有股份。尹家人移民了，你怎么生活。”
“少转移话题。尹家不至于少了我什么，更何况我现在吃住行都有国家队包了，还发工资。青少年组比赛，名义上没有奖金，食宿自理。可我背后有团队，今年比赛名次好，还能吹嘘一个青少年组大满贯之类的虚名糊弄外人，代言少不了。操心你自己吧～”
“别装死，怎么想的？”图恩推他，催促他赶紧说话。

第29章 抱错的最佳解决方式
王怜花从抽屉里拿出收购意向书，让她自己看。面对图恩蒙圈的表情，王怜花心情奇异畅快一点儿，笑道：“估计你也看不懂，参数、荣誉、资金之类都是虚的，本质就是用一个中不溜的价格买一只金母鸡。看在这两年的虚名气上，没把我当傻子，可也没高看我一眼。”
“你不是挺厉害的，韩国就他们一家公司了？他家不行卖别家啊。”
“道理是这个道理，大公司相互之间竞争起来你死我活，面对被投资人的时候，他们又成一伙儿的了。一袋洗不过一个生活服务类小品牌，没资格坐到牌桌上，挑动几家大公司争夺。我若不答应，他们撕破脸，直接复制一个一袋洗又如何？”
“申请专利了啊！”
“商业模式无法申请专利，我不过注册了商标。以三星的体量，一个月就能达成我布局两年的成就。至于法律，别开玩笑了，制定法律的就是他们。裁判员是他，运动员还是他，你难道以为法律是绝对公正的吗？在这样由巨头企业把持国民经济的国家。”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是我先问你的吗？你的答案呢？”
图恩懂什么，她出钱不过是投资王怜花这个人罢了。王怜花放低姿态，他们的确有旧，王怜花的确有才，图恩完全是人情投资。
“商业上的事情，我不懂。”图恩爽快承认，“你很厉害。只有对社会规则的充分认识才能成功，不愧是怜花公子。”
王怜花嗤笑一声，“你是安慰我，还是伤口上撒盐，现在这情况，我大约是无力反抗的。能争取多少是多少吧，韩国对普通人实在太不友好了，真的。阶层固化，上升空间有限。还说刚才那家人吧，夫妻都是大公司职员，只有一个独子，依旧没有买房，辗转各个名校周围租房，绝大部分收入投入在孩子教育上。压力重于泰山，这就是大部分普通人的生活。”
“行吧，你比我了解，全权委托给你。”图恩爽快道，反正她也不缺钱。
“你确定自己以后生活无忧对吗？如此慷慨。”王怜花突然凑近问道。
“你说的阶层固化和商业模式我都不了解，托付给你，不是最好的选择吗？”
“我王怜花可不是好人。”
“我知道啊。可怜花公子不至于恩将仇报，对吗？”
王怜花一时沉默，图恩也在思考。王怜花这么一个古人，比自己还不如的经历，却能在世俗世界活得成功，他比自己更努力！
图恩还在思考，办公室大门突然砰得一声被推开。
一个衣着华丽的女人神色倨傲得走进来，背后穿着制服套装的女子连连鞠躬致歉：“对不起，社长。老夫人坚持要进来，我拦不住。”
老夫人，啧啧，这是三百年前的称呼吧。
“你是谁，为什么在我儿子的办公室，还拉着窗帘。呵呵，你这样的女人我见多了……”
原来这就是王怜花的母亲啊。
王怜花挥手放秘书天出生天，勾起满脸假笑：“母亲，这是我的投资人，崔恩熙小姐。最初的投资即使她给的，她占据百分之三十的股份。我们谈论的话题，不在公开范围。”
王夫人已经走到茶几面前，看到摊在桌子上的收购协议书。知道是谈正事，王夫人立刻换了表情，满脸堆笑：“哎呀，误会，误会。崔小姐请不要生气，自从我儿子创业成功，总有一些不知好歹的女孩子缠上来。不过我儿子是最洁身自好的，这样的人他从来不理会。这就只能让我这个做母亲的出面了。唉，我也是迫于无奈啊！社会上总有那些想走捷径的不正经女人。”
“当然，你这样的大家小姐是绝不会这样的。”王夫人笑着坐在旁边，拉着图恩的手表亲近，两只眼睛探照灯一样上下大量。嗯，大家小姐居然这样朴素，真是平易近人，配我儿勉强可行。
图恩挣扎着脱手，一样维持着假笑道：“伯母客气了，我出来很久了，要回去了。”没个音调都像戏台上的唱词。
“那我送你。”王怜花十分配合，快步出了办公室。
“她把我当大财团小姐了？”
“不是富二代，谁会投资一个陌生人那么多钱。”
“我听说过云梦仙子之名，这位王夫人比之前任，差得有些远。”图恩也毫不客气评价。
王怜花沉默，人的运气大约是恒定的，他一直这样倒霉。他的亲生母亲，当年在江湖上赫赫有名，人称云梦仙子。可他的父亲却是恨不得置他们母子于死地的快活王柴玉关。这两夫妻半斤对八两，都不是好人，当年勾结起来欺骗江湖、为祸武林，翻脸之后更是恨不得你杀了我我杀你。
这辈子，王夫人平民之家，经营者一家小区洗衣店，遇到了酒店财团的公子，上演一出韩国版的罗密欧与朱丽叶。然后男方拍拍屁股走人，王夫人若无其事结婚继续生活，却把希望都寄托在儿子身上，选择性无视他私生子的身份，日日灌输：“你是大财团继承人的儿子，理当过锦衣玉食的生活”。王夫人盼望着母凭子贵，绝症住院之后，儿子突然一飞冲天，她终于依靠儿子抖了起来。
“你现在还是未成年人，做什么都要经过监护人签字吧。”
“没关系，她不是得癌症了吗？”
冷漠之意溢于言表，她都快死了，只要不是太过分，王怜花不至于和死人计较。
“嗯。”图恩也沉默着，这样的母子关系，没有说节哀的必要。送到路口，出租车已经停下，图恩才道：“这次来，是想告诉你，我要出国比赛了。”
“嗯，我也准备出国留学。”
“去哪儿？”
“美国。”
“我以为你会想去华国。”
“我只要最好的。”王怜花短短一句，自傲之心跃然纸上。
这才是怜花公子啊。图恩有些怅然，又觉得理所当然。图恩怀念另一个时空的华国妖精管理部，可在其位谋其政，她已经接受了韩国国家队的培养。
晚上，具妍朴敲开了图恩的房间门。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不好意思，灯光影响你了吗？我还没弄完，十二点准时睡觉。”图恩歉意道。
具妍朴走近，看着她的书桌上摊着外文书，“又是法语吗？”
“是啊。你回去休息吧，不用管我。”
具妍朴翻白眼：“我才懒得管你，早上六点就要起床训练，你天天熬夜到十二点，白天怎么有精神。别让教练骂死！”
“你看我像是没精神的模样吗？”图恩笑道。
“你这怪物，果然不是人类，精力充沛的过分。那你干嘛突然学法语，自从上次放假出去之后，你就不正常了。说说，说不定我能帮你。”
“能有什么事儿，不过是想多学一些。”
“那你学什么不好，为什么非学语言？”
“以后去比赛，澳大利亚、英国、美国都能用英语，法国还是要用法语的。”
都是打网球的，心中的圣地所在，一说这几个名字，具妍朴就惊呼：“好大的野心。”
“打网球的，谁没有这样的梦想嗯？”
“可我们是运动员啊，比赛用英语做裁判，还有翻译，没必要啊。”
“多学一些总没坏处，学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一直学。”图恩笑着回答。
“算了，说不过你。反正不能影响第二天训练，不然教练不会放任你的。”
“放心，科学证明，人一天保证六个小时充足睡眠就可以了。”图恩笑着送她出门，再次谢过关心。
从王怜花那里回来之后，图恩就一直陷入打鸡血的状态。图恩原本以为自己能够凭时间累积获得想要的，可和王怜花一比，显得那么不求上进。也许上天出这么一条漏网之鱼，就是激励自己用的。
图恩忙于训练和学习，王怜花却突然不打招呼上门。
“你怎么来了？”图恩跑出训练队大门，王怜花靠在门边墙上，脸色十分难看。他没有提前预约，连大门都进不去。
王怜花怔怔看了图恩半响，才道：“一袋洗卖掉了，这是你的部分，密码是林诗音的生日。”
“嗯？出事儿了？我能做什么？”图恩接过，上次见面王怜花还说要多抻一抻对方，怎么突然就达成交易了。
“未成年人的悲哀，在我只差几个月满十八岁的时候。”王怜花自嘲一笑，“没事，回去吧。我还要忙。”
他们不过旧识，出事之后，王怜花压抑着、勉强保持理智，下意识找到图恩，可看到图恩一身大汗气喘吁吁出现在面前的时候，王怜花又说不出自怨自艾的话来。不必说，什么都不必说，怜花公子绝不认输。
图恩一听就明白了，肯定是王夫人干了什么蠢事。看看她的过往吧，巴上富家公子被抛弃，反而心甘情愿为他诞育孩子，儿子创业成功她最热衷的是炫耀和奢侈消费，就上次见面作妖那样，我要是对手公司，也会从她入手。
图恩一把拉住王怜花，轻声道：“我身上还有几百万韩元，我认识教育界和体育界一些中层领导，有需要就联系我。”
王怜花挥挥手，头也不回离开，就像上次王怜花告诉图恩有事找他帮忙，图恩做的一样。
又三月，图恩在首尔国际机场遇上了王怜花，“你也要出国。”
“是，美国，留学。”
“我去澳洲打比赛，明年就能参加正式职业赛了。”
“恭喜，有空给我寄票吧，我会去看的。”
两人的对话犹如点头之交，毫无亲热可言。图恩又“交浅言深”的问了句：“王夫人呢？”
“长眠地下，继续畅快做梦了。”
“什么？你……你没请我参加葬礼。”图恩本想说你没做傻事吧，可想想也知道法治社会，王怜花不会这样鲁莽。
“不是好事，不要来沾染晦气。”王怜花知道她的担心，冷静道：“放心，一个得绝症的病人，天天喝酒吃肉购物消费炫耀，正常人都受不住，何况是她。”
图恩明白，多半是王怜花被偷怂恿旁人出面，引诱王夫人毫无节制败坏身体。
图恩没办法指责王怜花，只是看着他身后远远坠着的黑衣保镖，问道：“他们是谁？”
“我有幸见面的生父。”
“什么身份？”图恩惊觉道，在韩国，能用得起保镖，必定是财团豪门吧。

第30章 抱错的最佳解决方式
“□□道，家里经营着五星级酒店。王夫人这么痛快‘为我好’把一袋洗卖了，多亏他从中牵线搭桥。王夫人至死也没能如愿以偿嫁入韩家，等王夫人下葬的时候，他十分及时出现，慷慨大方表示愿意接纳我回韩家，给我一个身份。”言语之间满是讥诮，王怜花厌烦得看了一眼玻璃柱子上投射的保镖人影，冷笑道：“我忍到了成年，正好去留学，本是既定计划，就让他洋洋自得，继续表演包容慈爱吧。”
“你的状态不对劲啊，要知道你是怜花公子，不是无依无靠的王怜花。”图恩觉得王怜花太过投入这个世界，他的行为和情绪，与真正的王怜花有何区别呢？
“恩熙，快点，登机了。”图恩还想说什么，同伴已经在催促她了。
图恩飞快从背包里翻出一个络子，上面坠着她第一次职业比赛赢得的奖牌。闲来无事的时候，图恩也怀念以前的生活，会用半截子技术打一个简单的络子。图恩想用这明显中国元素的东西提醒王怜花，可坠得死死得奖牌一时半会儿拆不下来，后面同伴催得急。
王怜花一把接过奖牌，笑道：“行了，我先帮你保管，叫你呢，去吧。”
“珍重。”图恩点头，飞快向同伴跑去。
十八岁，图恩从国际巡回赛、顶级巡回赛、超五巡回赛、皇冠赛一路打过来。图恩本想一步登天进入顶级赛事，可教练苦口婆心：“你还年轻，潜力无限。现在正是磨练自己的时候，不要被虚名晃花眼。你现在要做的是磨练球技，等待身体成长，长到最巅峰的状态。继续刷积分，你现在是青年一代小将中积分最高的。全国人民都对你抱有期待，每天都有粉丝寄很多礼物来。可是你一旦贸然上了四大赛场，万一有个失误，这些今天给你寄巧克力的粉丝，明天就能给你寄刀片。你和比人不一样，你十四岁才进入国家队，别人最小从七岁开始专业训练，更早的三岁父母就让握球拍了。”
“可我觉得自己有这个实力！”教练和国家队的领/导根本是不信任她，别人能上，她为何不能？她用的不是自己的身体，可在训练上她没打过一丝折扣。身体素质强悍，心理上她不惧怕任何人。这样得天独厚的条件，为什么不呢？
“国家队领/导的意见是从低级赛事开始磨练，就算是国际巡回赛也不是什么名不见经传的比赛，也是国际大赛。”在体育领域，运动员是最风光的存在，也是最低端的存在，有时候，主动权真的不在他们手上。遇上个外行指导内行的，只能徒呼奈何。
经纪人也在一旁劝说，“恩熙，你看，今年你又接到了好几个代言，都是国内国际顶级品牌，你的收入已经上了运动员富豪榜。”
“我不是明星，我是运动员。”
“知道，知道，可是打球和赚钱并不冲突。你放心，这些都是小活动，绝不影响你打球的。”
“那这样吧。我们各退一步，我不坚持今年去四大赛场，你也不要为我接乱七八糟的代言。我从低级赛事开始打，若是今年我可以保持全金牌，明年我就去大满贯。”
教练和经纪人对视一眼，齐齐点头。
出了房门，经纪人拉着蒲景山问道：“恩熙真的能打入国际顶尖赛事吗？万一失败，网球公主的名声可就保不住了。”
“放心吧，她的技术在那里摆着。其实我也不赞成走保守路线，可是我们国家没有人能在网球赛事上为国争光，领/导们都非常谨慎，非常爱护她。”
经纪人耸肩，“她可能不需要这样的爱护吧。共事一场，我提醒你，恩熙可不是任人摆布的。万一真惹怒了她，她直接移民怎么办？”
“放心吧，崔恩熙是非常有国家荣誉感的运动员。倒是你，不要给她接太多代言活动，她本职还是运动员。比赛化妆什么的更是不要，运动员！懂吗？”一场比赛过后，妆都没花，这种笑话除了男足球场上，其他领域不要再有了。
经纪人耸肩：“我只是个经纪人，一切按照恩熙的意愿来，你还是多想想自己吧。”
恩熙的经纪人是从艺人经纪人转到运动员经纪人领域的，近处接触才知道运动员不容易。艺人节食减肥饿晕倒是常有的事儿，但放出去绝对有一大波粉丝心疼。就算唱功跳舞不那么好，只要脸长得好看，总有人买单。可运动员不一样，每天挥汗如雨，运动伤害家常便饭，可即便如此努力，也不一定能取得成果。竞技体育容不下菜鸡，不管你如何努力，只要不能赢，就没有价值。
经纪人都不知道他把娱乐圈那一套用在恩熙身上对不对，现在为她积攒了大量人气，可万一失误……就算不失误，运动员过了巅峰时期，体能下降也是必然规律。
罢了，罢了，那么久远的事情，以后再说吧。
十八岁，图恩的收藏柜里已经摆满了奖杯，青少年组的、各大国际赛事的，十九岁这年，她终于登陆了澳网。
一月的澳大利亚热浪滚滚，墨尔本公园内座无虚席，冠亚军争夺赛在恩熙与埃梅里之间展开。在超过三十度的高温下，球场的Rebound Ace硬地地板散发出浓郁的臭味儿，地板粘性非常大，运动鞋踩在上面，仿佛踩在油污遍地的小餐馆地上，有种鞋子都被粘住的错觉。
埃梅里是瑞士女将，自从澳网决赛移到墨尔本公园举行之后，瑞士已经两度夺冠。站在冠亚军争夺赛场上，来自瑞士仿佛都多了一层底气。
解说们坐在阴凉的解说台上，依旧要一遍擦汗一边解说：“这是一场可预见的精彩赛事，两位女将今年都只有十九岁，都是年少成名。这已经是瑞士籍的选手第三次站在女子单打冠军争夺赛的舞台上了，相信她的前辈给与她无限动力。但是，来自韩国的崔恩熙选手履历也十分光鲜，从青少年组比赛开始，她就在国际赛事上展露头角，去年，她几乎包揽了巡回、顶级、超五和皇冠赛的冠军，比赛经验十分丰富。不知道她背后的团队怎么想的，今年才来到澳网的硬场地上，想必崔恩熙已经迫不及待了。”
“是啊，一个是素有名望底蕴深厚的老将，一个是蓄势待发来势汹汹的先锋，冠军的奖杯花落谁家，让我们拭目以待吧。”
伴随着解说的讲解，比赛正式拉开帷幕，这场比赛在韩国同步直播。小国想在国际社会上得到尊重，体育、影视是最方便快捷的办法。
埃梅里率先发球，Rebound Ace硬地地板有很高的弹性，当球一接触地面，就迅速弹高，以肉眼不可明辨的速度飞向场外。双方你来我往，击球的速度非常快、力道非常大。
图恩沉迷于这样的对战中，如今的她不会武功，没有特权，单纯凭借身体、意志力进行的对抗，旗鼓相当的对手，让人迷醉。
天真的太热了，地板散发出的臭味让人恨不得不呼吸，阳光死命往皮肤里钻，图恩早就晒成小蜜色的胳膊都忍不住发烫。
换场三次之后，两人最终还是拼到了抢七局。
这次，是图恩发球。发球上网，一分。
然后是埃梅里发球，反手，同样获得一分。
到了抢七局，技术仿佛已经不那么重要了，能走到这里的，谁不是千锤百炼。意志力才是关键，坚持、稳住，心理素质好的那个才能赢。
恩熙和埃梅里你来我往，最终在最后一局，图恩伺机而动，左右吊高球之后反手抽击，赢得比赛。
两人走到球场中央，隔着球网握手，球场上已经响起一片欢呼声。坐在电视机前的韩国民众也为这个消息欢呼，这是韩国在小球运动上了不起的进步。
教练蒲景山在场边激动得热泪盈眶，经纪人冲上来紧紧抱住他。坐在看台最前方家人位上的尹夫人已经哭花了妆容，尹教授和周围的同胞拥抱欢呼，尹俊熙和芯爱探出半个身子，拼命朝她的方向挥手。
图恩还看到坐在后面两排看台上的王怜花，他也向她微笑鼓掌。
颁奖仪式是属于冠军的高光时刻，旗手入场，嘉宾就位，颁奖台上主席已经开始讲话。为季军、亚军颁奖过后，才是独属冠军的荣耀时刻。
上一任澳网女单冠军捧起达芙妮&#183;阿克赫斯特纪念杯递给恩熙，这是荣耀，也是传承。恩熙也能把自己的名字刻在达芙妮&#183;阿克赫斯特纪念杯，澳网历史上、网球历史上，无人再能抹去。
场内坐满了人，到处都是鼓掌声、口哨声，还有某个兴奋的粉丝发出喊破喉咙的呐喊，主持人一再强调“full”，韩国解说更是动情，“能看到这个画面是我们每个人的福气”。
万众瞩目，万丈荣光。
恩熙自信得站在麦克风前，一口流利地道的英语发表感言，例行感谢过主委会，恭喜了亚军和季军后，才道：“感谢我的教练蒲景山，他从我抓小偷的动作中，看出了我是个练网球的好苗子，从街头发掘了我。”话音未落，场中响起一片笑声，蒲江山教练刚哭红了鼻头，现在又把嘴咧到了耳后根。
“感谢国家的培养，感谢我的团队，感谢我的家人，感谢我的朋友。站在这个颁奖台上，我有太多的话想说。每位同行都是从小练习，我在十四岁之前都以为自己不会成为一个运动员，教练发掘了我，国家信任我，我的家人支持我，我的朋友鼓励我，我的队友帮助我，我的团队奉献力量，最后才有了我的今天。达芙妮&#183;阿克赫斯特纪念杯不是我一个人的，她属于这一路上帮助过我的所有人，包括对手，可敬的对手磨砺了我。”
简短的发言，数次引发掌声，那张蜜色脸庞也在韩国一众白皙靓丽的明星中脱颖而出，吸引大量粉丝。

第31章 抱错的最佳解决方式
赛后狂欢，团队和家人包了一个小宴会厅，他们在里面嚎啕大哭、放声大笑，没有偶像包袱，不要形象，放肆尖叫、舞动身体。
激烈的音乐伴随着炫目的灯光，笑得腮帮子都酸了。不停有人来和图恩碰杯，说了千千万万遍恭喜。
“什么嘛，这么高兴的日子你居然喝饮料，酒呢？酒呢！”具妍朴早就淘汰了，这次她是跟着来涨经验的。“教练这么苛刻吗？”
蒲景山从后面敲她的脑袋：“又说我坏话。是恩熙自己坚持喝饮料的，运动员的身体，怎么能沾酒，就是饮料也少喝，最好喝水。”
蒲景山对着具妍朴严肃，转向图恩却忍不住向上飞扬的嘴角，“恩熙就是自律，不过这么高兴的日子，少喝一点没关系的。”
“不了，我也不喜欢喝酒。”图恩笑着拒绝。
蒲景山教练又被高兴的同事拉走，具妍朴堵嘴道：“教练真是两面派，总是踩我夸你，多亏我心胸宽广，不然早就因为他这样嫉妒死你了。”
“就是因为知道妍朴你宽宏大量，教练才口无遮拦的啊～”图恩笑道，精神高度亢奋，累了一天，她找个角落坐下。想起在看台上见过王怜花，连忙给他打电话，庆功宴也该请他的。
“我已经在机场了。”电话里传来喧闹和嘈杂，“恭喜你。”
“谢谢。这么急吗？”
“嗯，在美国有些生意上的事，你已经名扬全球，我也不能差得太远啊～”王怜花玩笑道。
屋外阳台上，芯爱端着酒杯，看着万丈高楼之下璀璨的灯光，陌生的城市因有今日之喜显得分外美丽。芯爱听着里面的欢呼声，也忍不住扬起笑脸。
这时候，伴随着一声清脆的铃铛声，尹俊熙也端着酒走到阳台上。
尹俊熙走到芯爱身边，学着她的模样靠在栏杆上，看着楼下的夜色。
“不去恭喜恩熙？”
“已经恭喜过了。”尹俊熙举起酒杯和她碰了碰，一饮而尽。
“干嘛？”芯爱打量着他奇怪的举动，尹俊熙深吸一口气，“给你道歉。”
“我不该在你刚回来的时候，说不认你这个妹妹的话，我那时候真是个混蛋。你知道的，我一直很想保护恩熙，把恩熙当成最疼爱的妹妹，十几岁的年纪，中二病绝症，只觉得世界都要围着自己转。现在想想，恨不得穿越回去给自己两巴掌。”
“现在给也不迟。”
“那你打吧，我保证不还手。”尹俊熙认真道。
芯爱笑了，“我推脱手滑能瞒过去吗？算了，我那时候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天天在心里诅咒你。”
“我是之后才想清楚的，我们三个，最成熟的是恩熙。她该包容包容，该指正指正，才没有让我钻牛角尖。我是一度想要出人头地，看着你和母亲说‘今天你对我爱搭不理，明天我让你高攀不起’。后来才知道自己挺可笑的，做什么只会为了自己，我是真看开了。”
“我也要为妈妈向你道歉，她偏心自己养大的孩子，总是忽视你，是她不对。我和爸爸都在劝她，希望她有一天能正视你这个女儿。你不比别人差，你很优秀。”
“得了吧，缘分不可强求。母亲对我再坏，不过给我几个冷脸瞧，我若是继续留在崔家，学业进行不下去，现在也该在小餐馆端盘子。”
“那我更需要道歉。爸爸去当年医院调查过，护士不承认换孩子，回忆说我一直在婴儿房玩名牌。很有可能是我换掉了名牌，才害得你在崔家过了十几年的苦日子。”尹俊熙全面检视自己的错误，陈恳道歉，深深鞠躬：“都是我的错。”
芯爱以为自己已经过了中二期，已经完全看开了，可以一想到自己流落贫民窟是因为他的贪玩淘气，心里还是忍不住生气。理智上知道不能责怪不懂事的小孩子，情感上却不能接受。想想以前应贫穷受到的歧视，想想每天只能海带汤猪头肉泡饭的日子，那些穷困的日子深深烙在她的骨子里。
“好啊～”一阵欢呼声从屋内传来，芯爱转头看着恩熙被簇拥在中间切冠军蛋糕，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欢乐。
芯爱狠狠心，讽刺道：“我现在不会原谅你，既然你说愧疚，那就带着这份愧疚，日后加倍补偿我吧。”
尹俊熙抬头，深深看了她一眼，缓缓露出笑容。
尹家和崔家抱错孩子这件事，在三个当事人中间，至今终于达成和解。
日子轰隆隆向前，这个世界伤害我们，我们不停战斗，又不停与自己和解。
庆功宴的第二天，蒲景山教练在闹钟锲而不舍的催促下，终于起床。蒲景山去敲门房间去却没有人应答。蒲景山走到大堂正想询问工作人员，却见图恩一身运动装，肩上搭着白毛巾回来了。
“你去运动了。”
“是啊，晨练啊。”
蒲景山脸色奇怪的问道：“还是六点。”
“是啊，惯例。”她的训练从来都是这样的啊。
蒲景山终于有一种注定的感觉，这样自律的人，活该她拿冠军。昨夜狂欢之后，蒲景山灵机一动依旧定了闹钟，即使想给运动员上一堂“随时奋斗、不懈努力”的课，谁知道图恩这么努力自律，他准备好的台词都没有用武之地。
可蒲景山更高兴了，有这样的运动员，何愁不能拿一个大满贯报效国家。
“你做的对，训练不能懈怠。从今天开始，你的训练要偏向耐力了。红土地出出了名的慢节奏，打四个小时也常有，我们必须有所准备。”
“知道，一切听教练的。”图恩点头，她相信教练为做好准备的。
蒲景山和经纪人苦口婆心讲了几天，才成功说服经纪人不要给图恩安排那么多商业活动。“恩熙如今的商业价值都是建立在澳网冠军基础上，若是她能拿下更多冠军，你和商家谈合作的时候也有更多空间。”
不知哪句话打动了经纪人，经纪人开始比教练更紧迫得盯着图恩训练，他已经在脑海中畅想好图恩获得大满贯，他被众多品牌商追逐的美妙场景。
蒲景山不得不打发他走，免得影响图恩的训练。
法网的红土地，室内比赛没有晃眼的日光，但拖了四个小时的比赛，榨干图恩的最后一丝力气。图恩终于在第六局赢得冠军，苏珊&#183;朗格朗杯也将刻下她的名字。
温网的绿草地十分传统，英国就是这样以传统为傲的国家。今年雨水特别多，温网比赛顺延到了七月初举行。女子单打冠军的奖杯不是杯，是一个19英寸的“玫瑰露水盘”。
最后，在八月，图恩终于来到了美国的土地上。温网今年延期，导致她的行程十分紧张，八月底开始美网比赛，幸好她现在排名较高，先期比赛没有排她，有更多的时间适应美网的硬场地。
若说温网是传统的英伦玫瑰，那美网就是高度商业化的秀场。图恩从没有在晚上打过职业比赛，美网也是四大赛场上唯一装有大量照明设备的球场，就为了能把电视直播移到晚上黄金时间。为了同样的收视率问题，女子单打从周六下午移到了周六晚上。高度商业化也是他的传统。
在比赛之前，图恩终于和王怜花见面了。
法式餐厅里悠扬的小提琴声似有若无，盘中餐点十分精致。
“为什么不请我去中餐馆，若说放松，那里才让我最放松。”图恩笑问。
“你现在可是国民女神，万一被记着拍到，法式大餐能糊弄过去，中餐怎么编理由，说上辈子是个华人？”王怜花也笑，“现在教练盯你多紧，我可不敢给你吃重油盐高糖分的食物。”
“每次决赛你都来看，为什么不留下呢？上次在英国你坐得那么后面，我差点儿以为自己眼花了。”
“叫你早点儿来美国你不听，温网那点儿可怜的奖金，还不如多拿两个代言呢。”王怜花不会承认，他没有抢到前排票，更不好意思用图恩给的。
“滚蛋，那是奖金的事儿吗？”
“知道，荣誉嘛～”王怜花一整个晚上都笑盈盈，道：“你已经收获三个冠军奖杯，最后一战成就大满贯，收视率肯定很高。嗯，你有信心吗？”
“说什么废话，我当然有信心，我这一直努力，不就是为了这个吗？”图恩十分自信，她已经研究过所有对手，即便对手十分强悍，可她相信自己能赢。
“若是这次能拿冠军，你的排名就升到世界第一了。你现在这么年轻若是能保持状态到雅典奥运会，你就会是金满贯得住。四大网球圣地加上奥运会冠军，光辉荣耀，无人能及。你会成为传奇，说不定以后比赛的奖杯，会以你的名字来命名。”
“打住，打住，你现在的口吻活像一个推销商，或者专业拍马屁的。有你这么灌**汤的吗？赛前我要保持绝对清醒，谢绝一切吹捧。”
“不合实际的夸赞才叫吹捧，我这是基于事实的合理推断。”
“你到美国之后嘴皮子功力渐长，不说我了，说说你吧，你怎么样，现在生意有起色了吗？”
“你知道我做电子地图，我找到一种全新的商业模式，短短几年，已经覆盖全球一百多个国家和地区。”
“这么厉害？”图恩又惊又喜，她都不知道王怜花取得这样大的成就。
“还有更厉害的，你留在美国看看吗？”

第32章 抱错的最佳解决方式
女单冠军争夺赛在周六晚上准时举行，众多照明设备把球场照得亮如白昼。在网球史上，图恩创造了亚洲人的历史，当然，更是韩国人的骄傲。球场中聚集了很多旅居、移民到美国的韩国人。经纪人完全把图恩当做明星包装，参照韩国的造星模式，“网球公主”的名头打得响亮。图恩战绩骄人，若是能拿下美观冠军，她就是第一位亚洲裔大满贯得主。
对手同样有着金光闪闪的履历，是上上届的美网冠军，也曾是大满贯得主，作为本土人士，克里斯在美国的人气足够她撑起整座球场。看台上无数人唱着歌，为她欢呼，这就是东道主本土作战的优势。
在靠前的名流看台上，王怜花不必使用了图恩给的票，他受到主委会邀请，和一众名流一起观看今年的美网女单决赛。
图恩看他和每个人都说得上话，就知道他没吹牛，在美国的商业圈中果然混出了名头。
这就是封闭训练不了解世事的图恩会担心王怜花和别的名流说不到一起，事实上，王怜花开创的全新商业模式，成就堪称举世瞩目。
王怜花母目前拥有一家互联网公司，主要从事电子地图制作。以往，电子地图的制作都是依赖绘图师、电子测绘师实际测绘调查，再发到网上。而王怜花创造性的把这一工作交给了普通人。他开发了一款导航软件，请求用户授予位置、储存等一系列权限，然后做大数据分析。好吧，也许这个时候还没有大数据这个概念。
举个例子，若是一条路上，大多数车辆都是以一百公里每小时的速度行驶，电脑就会认定这是一条高速公路。为了百分百确定，车主行驶在这条路上，软件会弹出一个对话框：“这是一条高速公路吗？”点击确定并不废什么事儿。
同样道理，软件汇总大量数据，分析岔路在哪里、加油站在哪里、出口在哪里，甚至做到了实时路况信息播报。
电子地图由此应运而生。做一款免费的导航软件，它的收费点却在电子地图上。
这是前所未有的商业模式，依托于互联网和大数据的存在。
虽然互联网是一向是个创造天才、少年天才的行业，可王怜花的出现仍旧让众人震惊。很多天才的程序员总是局限于技术岗位，他们天生带着程序员的气质，在商业上总要吃点儿亏才能慢慢适应这个复杂的商业世界。可王怜花不一样，他仿佛天生就会这些你来我往、尔虞我诈、应酬与谈判、谎话与阴谋。
王怜花很快跻身上流社会，让傲慢的美国人正视他的存在。或者说，没有人会歧视金钱和成功，在这个种族歧视盛行的国度，人们最势力不过。
这些都是王怜花的故事了，图恩在上场的时候看了一眼看台，安心王怜花游刃有余，就专心打比赛去了。
高高的看台坐满了人，尹家一家人本就移民美国，如今更是坐在家属席上目不转睛得盯着图恩。
比赛开始，图恩和克里斯左右跑动，运动鞋与球场摩擦，发出刺耳的吱吱声，让电视机前的观众恨不得把音效关了。网球击打在场地上的咚咚声，仿佛和图恩的心跳重合。
第三局，图恩眼睁睁看着网球从自己眼前略过，却没反应过来去接球。这是不该出现的失误。
图恩握了握自己的手掌，在那一瞬间，身体不受意识支配，在她练球这么久以来，从未出现过的情况。这不是太累了，也不是注意力不集中，图恩的心往下沉。
然后从这个球开始，图恩的状态越来越不好，左右跑动的时候，她的膝盖开始酸疼，不能准确预判对手的动作。亮如白昼的球场终究不是自然光，光线在某个点反射白斑点。身体沉重得不受控制，反应慢，力气小，抽击网球的时候，有几次甚至没有打到自己预定的位置。
“恩熙，你的状态不对，快喝口水，调整一下。不要压力太大，你完全有实力战胜她。”在第五局换场的时候，蒲景山抓紧时间面授机宜，给图恩打气。到现在，教练能起的作用很小了，可蒲景山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他试图猜测图恩状态不好的原因，想方设法激发她的斗志。
图恩艰难问道：“教练，我的体检结果呢？”
蒲景山瞪大了眼睛，以为她想使用兴奋剂。苍天啊，这是自找死路！赛前他们已经进行过检测了，赛场上的饮水等等一切用品也是经过检查才能带到赛场上的。这么多人看着，这么多摄像头对着，蒲景山连那个词都不敢说，只能提醒道：“你清醒点！”
看着蒲景山瞪圆的眼睛，图恩就知道他想歪了。
“不是那意思，我的身体不受控制，身体跟不上意识，这是伤病累累的老将才会有的问题。我的身体一直保持在巅峰状态，从第三局开始，膝盖酸疼、眼冒白点、身体沉重，您听我现在的呼吸，比老牛还不如。”
“是啊，这不应该。”蒲景山喃喃自语，只把她的状态归结为紧张，这毕竟是大满贯最后一战。行百里者半九十，最后一哆嗦很多人都紧张。
图恩看着教练比她还蒙圈的表情，放弃了寻求帮助。
“坚持，坚持，状态再不好，咱们也要调整心态，对面那个难道状态就好了，她重返赛场，压力比你大。她打了这么多年，浑身伤病，身体素质还不如你呢！”
图恩不理会他，反手把毛巾盖在头上，搭建一个密闭空间，放空自己的脑袋。不管原因是什么，好不容易走到今天，决不能半途而反。
最后一次换场，图恩走到场中，左手高高抛起网球，球拍狠狠击打在球面上。看着网球高速飞出，感受身体左右晃动。球场与球鞋难听的摩擦声，耀眼的灯光、观众的欢呼都离她远去。
状态不好又如何，我已经习惯了以弱胜强。我不是崔恩熙，我是图恩。我们菟丝花从来都是以弱胜强的，而今只不过回到最初罢了。
连输三、四、五局之后，第六局图恩终于赢了。
然后，进入抢七局。
又一次抢七局，这次，图恩没有把握。她感觉自己的胸腔要爆炸一样，呼吸急促，气短胸闷，如同一个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发出巨大的呼声。这不是运动员该有的表现，再累都不可能。
脸很烫，这不是运动的自然反应，反而像高烧的症状。
图恩狠狠掐住自己的掌心，双手握拍，狠狠抽击回去。从来没有感觉抢七局这样漫长，怎么还不结束。图恩狠狠睁大眼睛，感觉瞳孔已经放大到正常人的极限。一个短球调克里斯上网，图恩迅速移动到左上角，狠狠一个长球打到网线边上。
克里斯没有接到，图恩在抢七局率先拿下七分。
海啸般的欢呼从看台上出来，绶带、礼花从看台上往下扔，口哨声、喇叭声、拍手声、惊叫声不绝于耳。
图恩却脱力倒在球场上，缓缓移动胳膊挡住刺眼的灯光，今天的球场果然和她八字不合啊，太累了。
场外的人还在欢呼，对手克里斯也在平复呼吸，整理自己。没有人上前拉起图恩，大家都以为这是她独属于自己的庆祝方式。
王怜花却在看台上坐立不安，他了解图恩比日日跟随在她身边的教练还多，比他的父母兄姊还多。从第三局开始，王怜花就看出图恩状态不对。可是坐在看台上的他，难道能冲上场吗？
被裁判提醒了两次，图恩才从球场上爬起来，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到球场中央和克里斯握手。
“不对，你在发烧。”克里斯自己也是浑身冒热气，可一接触她就明显感觉道图恩的不对。
图恩来不及扯出一个笑脸就仰面倒下。
克里斯吓得赶紧拉住，可惜图恩还是软绵绵倒了下去。
比场边医生反应更快的是王怜花，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名流看台上跑过来了。一把抱起图恩跑向场边医生，把图恩放在推车上推出场外。
嗡嗡——看台上响起无数议论声，他们不知道刚刚赢得比赛的冠军女士怎么了。
球场医生处理外伤十分拿手，断骨他们都见过。可这种“内伤”是怎么回事儿，高热不退，十分吓人。球场简陋的条件无法做进一步治疗，医生建议送医院。
“颁奖……”
“什么时候了，你还担心奖杯，让教练带领吧！”王怜花毫不客气。
被抢了台词的尹教授莫名其妙，和妻子面面相觑，你是谁？你为什么在这儿？尹俊熙气得吹胡子，这个家伙，太过分了，居然追到美国来了！
没有时间给他们寒暄客套，图恩很快被送进医院。医院设备完善，名人就诊速度非常快，医生快速而准确的给出了答案：“急性白血病。”

第33章 抱错的最佳解决方式倒v
“这不可能，医生，您再确认一下。她是运动员啊，身体那么好，她每周都要进行体检，今天比赛之前还体检过的啊！不可能，这不可能！”尹俊熙第一个喊道。
“家属，请你冷静，我完全理解你的心情。可是，白血病并不是因为运动员就离开她，运动员进行的体检也不涉及白血病排查。”
“恩熙，我可怜的恩熙，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尹夫人捂嘴痛哭，把头埋在尹教授的胸前，不能接受这个残酷的事实。
尹俊熙和芯爱也在一旁流泪，晴天霹雳啊，恩熙这么健康，怎么可能得病呢。
白血病这个名称也许不能很好诠释这种病，民间称呼“血癌”才是更贴近它的真实面貌。白血病是血液与造血系统的恶性肿瘤，它的癌细胞是异常白细胞，在骨髓、脾脏和其它造血组织中大量增殖累积，造成正常血细胞的减少，白血球过多，红血球过少，人体无法造血。
王怜花是众人中最稳得住的那一个：“医生，能查出病因吗？该怎样治疗？”
“抱歉，白血病和目前所有癌症一样，没有明确的直接病因，内因和外部环境共同作用发病，我们还不能确定是什么引起的。”
“那总有猜测吧，我们一项项推论。她是运动员，身体素质好，生活习惯好，生活圈子简单，接触外部有限，总能查到的。”王怜花立刻道。
“当然，当然，这正是我们的工作。请放心，我们会不遗余力治疗崔女士，我也是她的球迷。可是，正是一个系统的复杂的工程，我们制定治疗计划，会和家属商议的。现在，我们正用药物控制住高烧，先让病人清醒过来。”
这时候，远在韩国看直播的崔妈妈把电话打到了尹教授这里：“我在电视上看到恩熙晕倒了，她怎么了，严重吗？我来美国看她。”
崔妈妈经济条件有限，并没有给跟着图恩一站一站见证她活得荣誉，可每次比赛，她都专心观看直播，每场不落。
尹教授看着面前相拥哭泣的家人，叹息一声；“恩熙得了白血病。”
“天啦，天啦！又是白血病，老天怎么这么见不得我好，我们恩熙怎么会得病！”
尹教授敏锐得发现了那个“又”字，“崔女士，您是什么意思，又，恩熙，你知道恩熙为什么生病？”
“我家那个死鬼就是得白血病走的！”崔阿妈在电话那头放声大哭。不是说白血病遗传几率不高吗？怎么偏偏恩熙得了！
尹教授没空和崔妈妈说话了，赶紧告诉医生，“她的父亲就是得白血病去世的。”
“家族遗传病史，这是很可能是病因。我们将组建医疗小队，全面治疗崔女士，需要她全部的用药记录、病史，还希望您能配合。”
“当然，当然！”尹夫人赶紧擦干眼泪，“恩熙从小到大的东西我都留着，小时候穿过的蕾丝裙我都没丟。我回去找，每次去医院的诊治记录我都留着，我马上去找。”
“我陪你们妈妈回去，你们在这里照顾恩熙。”尹教授吩咐俊熙和芯爱，然后转向王怜花：“没想到你也到美国来了，谢谢你陪我们一起过来。”
“不客气，可惜我帮不上什么忙。”王怜花勉强勾了勾唇角以示礼貌，尹教授拍拍他的肩膀表示理解，现在没有人有心情说笑。
尹教授夫妇前脚刚走，后脚蒲景山就抱着奖杯冲冲忙忙跑进来：“情况怎么样？”
“白血病。”
这三个字犹如魔咒，击倒每个听到的人。蒲景山脚下踉跄，经纪人赶紧扶住他。“我，我给她带了奖杯，好不容易才说服组委会借出来。我怎么不知道？我应该知道的啊，我怎么没早发现，她我天天看着她训练，我该早发现的啊！”
蒲景山连连跺脚，狠狠给自己两个嘴巴子，跟在后面过来看望冠军并护送奖杯组委会成员面面相觑，心疼得看着奖杯。
经纪人赶紧把蒲景山手里抢过来还给组委会，“抱歉，他太伤心了，恩熙得了白血病。”
组委会的人也是懵的，很少听说运动员得这样的疾病。运动伤害常听说，什么肌肉拉伤、跟腱断裂、手臂骨折都有，可白血病，真的很少听说发生在运动员身上。他们几乎是地球上最健康的人，保持着最良好的生活状态，为什么疾病还会找上他们呢？
这个问题王怜花也想知道，图恩的生活圈子最简单不过。一会儿功夫，他已经对比过医生给出了可能病因。不可能是病毒因素，她的生活环境接触不到携带病菌者。不可能是化学因素，她住的房子都有专门检测，身边连个吸烟的人都没有。什么化工厂、药物之类更是不可能出现在她身边，她连头发都不染。也不可能是医疗辐射和工业辐射，这是她十四岁后第一次进医院，她的身体长期有队医检测，健康得不得了。
排除所有外因，遗传是唯一可能的因素。
王怜花开始联系崔妈妈，他表明身份后，简单介绍了情况，请崔妈妈把崔父的诊疗记录寄到美国来。还担心崔妈妈遗漏了什么，开始和韩国的朋友打电话，请他帮忙去医院找第一手资料。
新鲜出炉的大满贯选手球场晕倒成了第二天的头条新闻，不幸患白血病的消息也没有瞒住无孔不入的媒体。
第二天早上，医院门口堵满了人。记者和粉丝一样多，慰问贺卡和采访请求平分秋色，花篮、礼物堆满了病房。
“你别哭了啊，大男人整天红着眼眶，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出席葬礼呢！”图恩却比谁都乐观，还有心情损尹俊熙几句。
“别胡说。”尹俊熙却没有心情和她斗嘴，搞艺术的人往往情感丰沛，他已经努力压抑自己的情绪，可还是忍不住啊！尹俊熙快步出了医院，他不能在病人面前如此表现，白白引得恩熙悲伤。
“你去看看他吧，我是不明白你们这些搞艺术的。”图恩给芯爱使了个眼色，芯爱看了看一直挺胸直背坐在旁边的王怜花，识趣避出去。
“就你心大。”等人都走了，王怜花才坐到床尾。
“什么好事儿轮的上我，习惯了。”图恩满不在乎啃苹果，若不是原身放弃，怎么会有她的存在。若是一帆风顺事事顺心，原身又怎么会放弃？很好，逻辑完美。图恩早就习惯了自己接手的是个烂摊子。
“医院很重视你的病，已经组建治疗小组，开始会诊，大约明天能出治疗方案。”
“嗯，到时候我一起去听。”图恩点头，“别瞒我，正好也学点儿医学常识。”尹教授和尹夫人曾经试图瞒着她病情，可图恩对自己的身体很了解，若不是大问题，不可能平白晕倒。瞒是瞒不住的，图恩也有这样的心理素质，参与治疗方案讨论。
“现在医学昌明，你这病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医疗费够用，好好治病就是。”
图恩点头，理所当然道：“世上唯一不能治的绝症是穷，我打比赛、做代言那么多钱，总够用了吧。”
“还有你委托我投资的那些，别忘了，坐在你面前的可是商业新贵，人称钱耙子啊。”
“滚蛋，你是屎壳郎的粪耙子吧～”图恩笑骂，“前天你还让我留在美国，见识更多惊喜。现在果然只能留下了，可惜有惊无喜。”
王怜花沉默，明知道不可能，但还他是责怪自己说了不吉利的话。沉默半响，只道：“能治好的。”
“当然！”图恩对此信心满满。每一个妖精，谁不是机缘与苦难并存，才有机会开启灵智。
“崔小姐，看到你这么乐观，我就放心了。”主治医生乔治带着团队推门进来，见图恩笑容满面，十分高兴。
“我对乔治医生的医术充满信心。”
“哦～～我的荣幸。我就说，女将军是不会被任何对手击败的，包括疾病。”乔治是一位高大的白人男医生，医术高明，且独具美利坚人的幽默爽朗。“那我们开始研究诊疗方案吧，我们共同努力，你还有机会回到球场。”
乔治说是这么说，但他知道疾病太容易摧毁一个人的身体，想做回运动员是不可能的。但是，面对病人，希望总比绝望好，笑容总比哭脸好。
尹俊熙和芯爱也跟进来，听医生讲述病因、前期调养、控制病情和治疗。
讲到关键处，王怜花还会记笔记。当年，怜花公子也是医道大家，中医和西医相差千里，但终归都是治疗手段。时不时，王怜花会提一些问题，有的浅显，有的复杂，乔治医生也不因这些生气，反而兴致勃勃和他解释讨论。
最后，定下的方案是靶向治疗和干细胞移植相结合。
有钱真的能解决很多问题，比如现在，一次治疗上千美元的消费，图恩可以承担无数次疗程。耗时久、费钱多的干细胞移植图恩也有资本等待。可全球干细胞捐赠有限，要在这些有限的人里找到匹配型，依旧不是容易的事情。
很快，崔英雄带着崔妈妈赶到了美国。崔英雄的兵役早就结束，但他意外在军中找到了适合自己的舞台，现在已经成为一名职业军人。当年图恩安慰激将崔妈妈说他能做将军，如今似乎真的成了可能。
崔妈妈早就哭成了泪人，看到图恩享受顶级的医疗资源，身边有人陪伴，心情看上去不错，这才略微放心。
“我去做配型。”崔英雄没有废话，直接表明来意。
干细胞匹配率一直是个问题，有幸遇上了那就是百分之百，若是不幸，那就是百分之零。但对血缘者而言，几率提高到能用确定数字来表明——万分之一。
“你也做个备案吧。家里已经有两个人生病，遗传，我是说有备无患。”芯爱有些词不达意，领着崔英雄去检查，几乎不认识这个高大沉默的男人是曾经勒索自己钱财的哥哥。
“好。”崔英雄点头，走到病房门口，崔英雄停下，摸摸芯爱的头，轻声道：“对不起，谢谢。”
对不起，少年时代的我是那么混蛋，只知道咬着自己的母亲、妹妹吸血。谢谢你还愿意为我着想，你永远是我的妹妹。
芯爱站在病房门口，看着半透明玻璃房里的高大男人，他现在这样成熟，足以让人依靠。芯爱眼中含泪，嘴角却高高扬起。“没关系，不客气。”
我们都长大了，幸好我们都向着美好的方向生长。

第34章 抱错的最佳解决方式（倒V）
治疗正式开始，图恩的体重直线下降。从七十五公斤到六十公斤再到五十公斤，曾经能看到肌肉隆起的胳膊慢慢变得纤瘦。蜜色的肌肤因为长期不见阳光慢慢恢复白皙，渐渐往苍白上靠拢。
“不是说靶向治疗是最有用的吗？开刀这么多次，一点儿用的没有。”王怜花在病房里发脾气，冷着脸道：“我去联系其他医院。”
“行了，多少小姑娘哭着喊着减肥美白，我这不瘦了白了。”
王怜花一脸阴沉的看着她，图恩收了调侃不正经，“安心，乔治已经是国际顶尖专家，真有更好的，你不早把我转走了。医学从科学范畴来讲就是经验科学，进门先化验，排出了ABCD，就只可能是E。医生也没办法一下子锁定原因。万一遇到特例，在E上下功夫半年，突然发现是变异的D也不是没可能。跟人家医生有什么关系，别发火儿啊，照顾病人心情，懂吗？”
“就你看得开。”
“不然呢？”图恩耸肩。图恩之所以大大咧咧，当然是知道自己不会死。这不是唯一一个小世界，也不是自己的本体，如此还担心什么。她已经有两个世界的积累，大不了重新从菟丝花开始做起。
王怜花面无表情在她手背上戳了一下。
“嘶——”图恩疼得倒吸一口冷气，“干什么你！”
“正气凛然和圣人一个样，我还以为你不怕疼呢！”图恩的手背上全是淤青和针/眼，已经开始在手臂上扎针，病情再不能控制，两双胳膊都不够扎。
“滚滚滚，就知道气我。”图恩泛着白眼把王怜花赶走。等人一出门，一阵风冲进厕所哇喔一声吐了出来。
王怜花靠在房门边上，听着里面的冲水声。真是没用啊，连他没走远都听不出来l
乔治医生走过来，和他一起靠在墙上，问道：“又吐了？”
“嗯，还以为我不知道呢。”
“振作一点。崔小姐是我见过最乐观的病人，她的意志力强悍无比，她会好的。”
“当然！”王怜花回答得斩钉截铁。
“这个疗程过后，需要静养观察，崔小姐可以出院住到家里。医院的确是个不让人安心的地方，你们可以安排一些放松身心的活动，当然，除了打网球。”
“她是个闲不住的。”王怜花也跟着笑了，一般靶向治疗一个疗程就能够痊愈，图恩乌鸦嘴说中自己情况果然是变异的，一共进行了三个疗程。医生都找不到她身上哪里还能开刀。现在听乔治的话音，治疗终于起了效果，王怜花十分高兴。
赶在图恩出院之前，美网组委会给她送来了“最佳风尚奖”的奖杯，表彰她在网球场上坚持、拼搏的竞技精神，图恩躺在病床上接受奖杯的的照片再一次登上新闻头条。国际女子网球联盟、韩国大使馆、崔恩熙粉丝后援会也纷纷来医院看她。人都是贪心的，健康的时候希望聪慧，聪慧的人希望美貌……**无尽。可当你病倒在床，生命垂危，所有希望又都降到最低，活着就好。
粉丝们的愿望也十分简单，祈福她只要战胜病魔就好。不管她是不是那个“网球公主”，大家一样喜爱她。
图恩录了一段视频放到油管上，感谢大家的关心。这个世上，好人、热心人还是很多的。
图恩出院之后，变得无所事事起来。家里人什么都不让她干，图恩在尹家待了一个星期，实在受不了尹夫人无微不至残废病人式的照顾，借口治疗搬了出来。
图恩已经出院，亲人、朋友们的生活自然不可能继续围着她转。尹俊熙有了女朋友申幼美，世交家的女儿。芯爱也找到了男朋友，是和尹俊熙一起主持过文化运动、同样热爱美术的韩泰锡。
“都出国了，你就没想找个热情美国牛仔吗？”图恩笑着打趣芯爱，很难想象一向强势的芯爱会为为一个男人低眉浅笑。
“五十步笑百步，你也好意思。”芯爱才不会在打嘴仗上认输，朝王怜花的方向扬眉。
如今王怜花已经是商业新贵，公司市值增长迅速，平时忙得不可开交，可图恩这边有什么私密聚会，他一向是参加的。
图恩随她打趣，他俩清白坦荡，自己明白就好。不过回头看王怜花的时候，却发现他眼神不对，死死盯着韩泰锡。
虽然只是一瞬，但图恩还是把事情记在心里。等聚会的人走了，图恩找到机会问他：“那个韩泰锡有什么不对吗？”
王怜花端着酒杯站在窗边，看着远处的林荫道，半响猜到：“他姓韩。”
嗯嗯？
“□□/道也是他的父亲。”王怜花说起这个名字都带着不屑，“一样是私生子，不过他被接到韩家，受原配大哥排挤，这才到美国学艺术。”
理解，经商家族要继承家业的孩子怎么也该学商的。正经算起来，韩泰锡和他是同父异母的兄弟。韩泰锡比他还好，至少衣食无忧。
“他们与你无关。”图恩拍拍他的胳膊，好不容易跳出泥潭，何必回首凝视深渊。
“我可没你这么大度。”王怜花冷笑道，“那老东西不是什么好人，占了老婆娘家便宜，却不肯好好对待婚生子。呵呵，仗着家里一家酒店作妖，正好毁了他的倚仗。”
“随你，想做就做吧。”图恩顺势坐在沙发上，她现在的身体不能久站，尚未拆线的身体隐隐犯疼。歪头看着灯火掩映下的王怜花，这幅“天凉王破”的沙雕画面，都变得养眼起来。
“看呆了？终于发现我的英俊了？”王怜花回首莞尔。
“拉倒吧。你什么样儿我没见过，好心安慰你两句还打蛇随上棍了。”图恩佯装嘲讽。
“看你天天在家里无所事事，干脆给我帮忙吧。我正在开发一个线上学习平台，需要大量老师，尤其是语言这一块。你帮我录一点教学视频吧。当然，视频学习不需要太密集，一天二十分钟就够了。”有了正经事，不必每天萎靡不振，也拿正事挡着那些频繁上门的人。王怜花腹诽，那些粉丝也不知从哪儿来的消息。在医院天天送花，在尹家天天送花，把人从市中心的公寓骗到郊区别墅，居然还有人神通广大摸了过来。
“哈哈，我就知道，你是看上我的热度了对不对。上次我给粉丝发的视频，几千万赞哦，是不是比明星还厉害。”
“是啊，是啊，崔恩熙公主殿下声名远扬。”王怜花赏她一个白眼，“想去公司看看吗？你的奖金和代言费用都是我在打理。”
“算了，去了也看不懂，不想接受智商暴击。我可以安安心心当一个油管博主吗？语言教育可以，我会韩、中、英、法，其实让我做个解说博主也挺好，至少解说网球不费劲儿。”
“做梦等天黑，去不去公司？”
“去，去，就去看一眼，知道怎么回事儿就行。”图恩只得投降。
“走马观花可不行，我准备把公司现有的投资部分离出来，成立风投公司，你愿意来当这个天使吗？”
图恩还是有商业常识的，“你想在硅谷淘宝？”
王怜花扬眉，“怎样？有兴趣吗？”等见识了这个世界越多，王怜花就越喜爱。这里人才辈出，这些人才华横溢，只要给他们一点儿阳光，就能长成参天大树。培育的乐趣、淘宝的乐趣、勇攀高峰的乐趣，让人迷醉。
“没有！”图恩斩钉截铁，“我的梦想就是做一个只拿钱不干活的董事啊，王经理，懂事一点儿，OK？”在互联网和风投行业，外行指导内行，那是能坑死一船人，水花都不溅一个的啊！
“好的，我明天来接你。”
“好什么玩意儿？王怜花，你可真是越来越长进了！”图恩把抱枕砸过去刚好砸在王怜花关过来的门上。
第二天，图恩还是早早起床，吃药、吃饭、适当锻炼，画好妆容，等着王怜花来接，并对他抱以白眼。
王怜花早已习惯她嘴硬心软，笑着把人带到了自己的公司。
他们从郊区往市区开，最近这些年，旧金山等等美国城市出现逆城市化现象，白天工作在市中心，晚上稍有资产的人都会到郊区生活。晚上的市中心是穷人、犯罪分子的天下，经常有外国游客被警告，晚上的旧金山是黑暗入口。
这就应运而生了一个笑话，穷人住公寓，富人住郊区，超级富豪住荒野。越是有钱人，越喜欢把自己的家安在山野湖泊之中，远离人烟。
与韩国的超级大城市相比，旧金山的情况更符合王怜花的审美。
可能之前王怜花和公司员工说过，图恩一路走来，发现人们都能准确叫出她的姓氏，并不因她的突兀到来而面露疑惑。
图恩只需要点头微笑就好，反正她谁也不认识。
刚好，今天他们还有例会，图恩身为股东，也蹭了一张桌子，找机会和公司高层混了个脸熟。例会很快完毕，王怜花看图恩百无聊赖，叹道：“你是真不感兴趣啊？”
“废话，难道你值得我回避？”
“好吧，好吧，你这不逼一逼不展露实力的毛病，难道怪我吗？”从前两世的经历来看，这家伙完全是火不烧到跟前不管不顾的啊。
“难道还成我的错了？”
王怜花立刻举手投降，“我的错，我的错，你现在公司转转，我还有一个小时就能完事，送你回家。”
图恩点头，出去闲逛等他，这就是一个人不会开车的悲哀。

第35章 抱错的最佳解决方式（倒V）
图恩在大楼里乱逛，而今天公司上下都接到消息，大股东要来，虽然很多人猜测，这会不会是老板的女朋友。来自同一个国家，年龄相当，男才女貌。
“头儿，需要帮忙吗？”阿加西把脑袋伸进玻璃门，谄媚道：“崔小姐喜欢什么？我领她去参观，顺便给你说说好话啊！”
“闭嘴，是BUG不够多，还是头发太茂盛，没事儿就去加班。”
“头儿，不是我说你，追女孩儿这是不能太过保守，主动出击，一击即中……”阿加西干脆进了办公室，滔滔不绝给王怜花科普追女孩儿的准则一二三。
“叩叩！”王怜花手指在办公桌上轻敲，“阿加西，我记得你是GAY。”一个gay和我讲追女孩儿的经验，真是一个敢讲，一个敢听啊。
“间接经验也是经验，头儿，你不能歧视我……”阿加西想看热闹的小心思被拆穿，欲盖弥彰的大声喊冤。
王怜花捏着阿加西的后领把人托到门口：“我歧视头发茂盛的程序员。”
看着砰一声关上的大门，外面伸着脖子等热闹的人笑开了。
“我也歧视你的头发，阿加西。”
“还是加班太少。”
“要不今晚的派对我们去，你留下加班吧。”
“你们这些混蛋，怂恿我的是谁，居然敢看我笑话！”阿加西嗷呜一声冲上去和笑得最欢的那个拼命。
公司挺大的，图恩没想到王怜花能在商业中心租五层楼的办公室，员工看上去精力充沛，人人都斗志昂扬。
走的太累了，图恩在拐角的桌椅旁边休息，拿出水杯小口抿着温水。
“我就说了不可能！”图恩刚坐下就听到一声愤怒的低吼：“没有瞎眼的天使，我不干了！”
透过绿植墙，图恩看到一个瘦弱白人愤怒的背影，还有两个男人在墙边说话：“马克斯，别生气，他不是有意的，他只是经不起再一次失望了。”
“我知道，我知道，我们已经奔波了几年，我知道。”被称作马克斯的那个人十分理解的点头，没有半点儿脾气。
“其实，我也有件事想和你说，我接到了高通的offer。”
“是吗？恭喜你。”马克斯愣了愣，才勾起唇角。
“别这样，我的好兄弟，我知道你不会怪我。可是我们做这玩意儿三年了，一直看不到出路。露易丝已经从大学就开始等我，等到现在，我想给她更好的生活。你明白我的，对吗？我心里一直和自己说，要是这次我们能拿到投资，二十万，不，十五万都行，至少能把生活开支下来。饭可以不吃，设备不能不买。呵呵呵……”说道这里，他会心笑了起来，这是他们兄弟间的典故。“可是，马克斯，我可以天天吃酸黄瓜，可我不能让露易丝怀着孩子受苦。你骂我吧，当初说好的一起创业，现在我却当了逃兵。”
“不是你的错，怪我。我以为自己才华横溢，总能成功，没想到……算了，不说这些，恭喜你要做爸爸了。”
“谢谢，马克斯，其实你也收到了好几家公司的offer对不对，要是撑不下去，就去工作吧。谁小时候没有梦想，长大了绝大多数人还是沦为平庸，回归现实并不丢人。”
“我想再试试，再试试。”
“好吧，我的兄弟，祝你好运。”
图恩把自己缩在沙发上，看着创业团队拆伙的一幕。
马克斯刚送走了兄弟，电话就想了起来，“好的，杰西卡，我会准时回来的，带你喜欢的马卡龙。放心，一切顺利，我会努力的，为了我们的未来。是的，是的，当然，当然。”
他语气依旧温柔平缓，尽管图恩坐在绿植墙后面都能听到电话里传来的咆哮和怒骂。
马克斯好脾气的和妻子通话，掏出钱包看了看，又面无表情的合上。从图恩的角度，刚好看到里面只有孤零零一张钞票，国会大厦的图样一闪而过，那是一张五十美元。
马克斯肚子发出一阵轰鸣，他一整天没有吃饭了。这五十美元要留着给杰西卡买马卡龙，他不能用。马克斯看着旁边的饮水机，找到一次性纸杯接了满满一杯灌进嘴里，然后抱着自己，蹲在墙根下呜咽起来。
图恩更不好意思此时出去了，她只是走累了歇一歇，怎么会遇见这种情况。
等那位马克斯收拾好情绪，图恩也准备等他离开就走，没想到他却走到拐角休息处来了。
两人见面对视那一眼，别提有多尴尬了。
“抱歉，我不是有意偷听你的谈话，我只是走累了，在这里休息。”图恩下意识解释。
“当然，这是女士的权利。”马克斯微笑，除了还泛红的眼角，看不出他刚才的失态。“女士，需要帮忙吗？”
马克斯看这位亚洲女性又瘦又小，脸色苍白，看不出年龄。废话，所有亚洲人看起来都像未成年！她用的水杯有MD安德森癌症中心的标志。
图恩想了想，笑道：“谢谢，我想去楼下的shack shack，可我的朋友正在忙，你能帮我一下吗？”
“当然，你和你的朋友说一声，我顺便带你下去。”马克斯是位真正的绅士，看他被好友放弃、被妻子怒吼都不高声反驳，就知道他是个老好人。
美国的汉堡店向来号称“东有shack shack，西有In-N-Out。”
两人在店里落座，因为图恩在门口说：“只有一个人在上午十点吃东西，看上去落魄又可怜，能再帮忙搭个桌吗？”
汉堡、热狗、波浪纹薯片、奶昔，图恩点了一大桌典型的美式饮食，然后抱着自己的水杯道：“希望你不要介意，我该吃药了，放心，癌症并不传染。你帮我吃掉这些东西吧，我不能吃垃圾食品。嗯，闻着这样的香味，我觉得药都是汉堡味儿的呢。”
马克斯哪里还会不明白，这位素未谋面的亚洲女士是看见了自己的困境，想办法不伤自尊的请自己吃一顿饭呢？
图恩也的确到了该吃药的时候，两个小时服药一次，从塑料盒里倒出早就准备好的药丸，足足一大把。
“你来这里找投资的吗？”图恩随口找了个话题。
“对，碰碰运气。”马克斯腼腆一笑。
“我能看看吗？你知道，我有朋友在那里工作，说不定我能再帮你问问。”
“给吧，不过他们不会感兴趣。投资部的人连我的设想都没有听完，就把我们赶出来了。”马克斯耸肩。
图恩打开看了一下，这是一份电商平台的策划，在旧金山有一定的传播量，大约覆盖十多个街区。以图恩浅薄的商业知识，都能看出这是一份不怎么样的策划。不过图恩从他繁复的策划书中找到了一个亮点——图片分享功能。
“你觉得怎么样？”马克斯咽下第三个汉堡，艰难抽空问道。
“要说实话吗？”
“请。”
“毫无价值。”图恩不客气评价：“向商家收费，向用户收费，商品覆盖量小，参照这个模式，一旦扩大规模，仓储、物流压力呈几何倍增加。连注册用户和活跃度都这么差，实在找不到投资的理由。说句难听的，线上电商有亚马逊珠玉在前，为什么要选择名不见经传，几乎全盘照搬亚马逊模式的你呢？”
“可是，我的平台更注重个性化，它和那些模式化的大企业不一样，它能表现自己的个性。真的，你再看看，里面有关于他的描述。”
图恩微笑，“看来你很清楚自己当优点在哪里，但你为什么用厚厚的策划书把它埋起来呢？”
“现在大公司都喜欢这种模式。”马克斯不好意思道。如今很多创业者都瞄准大公司的缺陷做补充功课，希望有一天能被大佬看上收购，自己也随之鸡犬升天。
“这是一种不怎么高明的想法，互联网企业千千万万，没有人会投资一个雷同的小企业。”图恩环视一周，指着店外的招牌道：“就拿我们坐着的shack shack来说吧，你说它生存的基础在哪里。全美这么多快餐店、汉堡店，怎么就它活下来，名声大噪。”
马克斯看着店内安静舒适的环境，和许多快餐店都不一样，从一家接头小推车做成连锁企业，shack shack自有其独到之处。
“因为他味道好。”思考了一会儿，马克斯缓慢开口道：“shack shack就是主打口感的汉堡店，全天然、无激素、无抗生素的有机食材，抬高了价格，他定位在中产阶级。而且他是慢快餐，不想一般快餐店那么嘈杂喧闹，排队区和等餐区是分开的，而且还会发这个。”
马克斯拿起桌上的振动提醒器，“他们做的是不一样的汉堡快餐。”
“是啊，快餐的特点就是快，从购买到消费的时间很短，外带是就自大的特征。最典型的是麦当劳汉堡，肯德基炸鸡，必胜客披萨。当年麦当劳一大创新就是设立了”Drive-Thru“。用户可以开车直接在窗口点外卖，股神巴菲特每天早上也要通过Drive-Thru来买麦当劳的早饭。而Shack Shack创始人提倡的是”慢快餐“。出餐速度并不重要，食品的质量，就餐环境，用户体验会更好。当然，最重要的是口感，这些都建立在它独一无二的细腻口感上。”图恩摊手，“看在众多的快餐店、汉堡店中，shack shack只要做到口感这一独特之处，什么出餐慢、需要等、价钱高都不会成为问题。”
“所以？您想说什么？”

第36章 抱错的最佳解决方式倒V
“所以，你的图片分享功能就是和shack shack的口感一样独一无二的东西啊。任何东西，想要面面俱到，最终只会全面平庸。极致思维、聚焦思维，我们只需要把点聚焦在一个关键就好了。就像乔布斯先生重掌苹果，砍掉了大部分生产线，只保留四个拳头产品。按照通用总裁韦尔奇先生的理论，不能做到行业前三，那就没有存在的意义。”
“您是建议我把图片分享功能单独开发吗？可是有什么意义呢？我不想沦为大公司的一个零件，虽然现在的我这样说很可笑，可我只希望的我的创业能单独存在，独当一面。我不是做补充创业的。”
“好吧，好吧，我想不论什么创业，成功了才是好创业。今天机缘巧合，你能留着五十美元买马卡龙，以后呢？”
马克斯沉默，许久才道：“我想你是对的。可是，就算我开发出来，又有谁会投资呢？这几年，我的名声在这行都快烂了，他们都叫我没用的马克斯。”
“需要多少钱？”图恩问道。
“至少二十万吧。饭可以不吃，设备不能不买。员工的话再招三个就可以了。我自己能干工程、策划和美工，再招三个项目就能运行了。”
图恩听这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给王怜花打电话问自己能调三十万出来吗？得到肯定回答会对马克斯道：“那我投资吧。”
“你？小姐，你没开玩笑吗？我是说，你真的要投资我吗？”
“当然，一个困境都不向妻子朋友发火的人，一个愿意帮助陌生女士的人，肯定不会是坏人啊。好人值得天使的慧眼。”
“可是没人喜欢老好人，他们都说成功人士必须是霸气的，没有怪癖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是天才。我……我的性格总不被看好。”马克斯有些扭捏，惊喜来得太突然，他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你不再看看吗？请个专业的律师。不不，我是质疑您的眼光，我当然觉得自己值得投资。可是，可是……”
“好了，专业的律师会有的。这笔钱我是给你做产品开发和运营的，可不是让你挥霍的，我会请一位会计跟踪实施。别着急，你看专业人士这不来了吗？”
王怜花推开shack shack店门，马克斯一下子站了起来：“leeun wang，我认识，他是创办电子地图的leeuna  wang！”
“坐下，坐下，马克斯先生，现在你不怀疑我有能力投资了吧？”
王怜花不会在外人面前反驳图恩的决定，带马克斯上楼，重新签订严谨的合同。
“你怎么看上这个美国佬了？他的项目价值不大。”
“我知道啊，人对就行了。项目不行，只要人是行的，慢慢调整，总会找到对的项目，我投资的是人。”图恩笑道。
王怜花一时沉默，就像当初投资自己一样。当时他也没有必定成功的把握，像图恩说的，不过是有一股不服输的劲儿，这个项目不行，再找下一个。只要人在，总能成功。
“既然你对商业项目有兴趣，不如来参与我的air计划吧，关于酒店民宿的。”
“哎呀，哎呀，头好疼，我还没吃饭呢？肯定是饿出低血糖了。”图恩捂着脑袋装病。
王怜花能怎么办，当然是带她去吃饭啊！
回到郊区别墅，图恩立刻生龙活虎自己熬粥，从中国城好不容易找到的砂锅。图恩站在天然气炉灶旁边，熏得自己满身热气，跑到旁边玩儿了一会儿手机，粥就糊了。
“这不科学，不是说砂锅不会糊的吗？”图恩气呼呼去端砂锅，然后哐当一声，整个锅底半空掉落，多亏图恩跳得快，才没让热粥烫到。
“怎么了，怎么了？”王怜花穿着睡衣从楼上跑下来，他刚洗完澡，头发还湿漉漉滴水。
“难道是漂洋过海的砂锅质量不好？我也不知道它怎么会掉底。”图恩摆手示意自己是无辜的。
王怜花叹息一声，拿扫帚和拖把清洗，“没烫伤自己吧。”
“放心，虽然残了一半，但身手没落下。”
王怜花看她的衣服确实没有汤水痕迹，才嘲讽道：“亏你还是古代过来的，厨房功夫一点儿没学吗？砂锅是要醒锅的啊，你
第一回就煮糊了，它不掉底谁掉底。算了，算了，旁边坐着，还能指望你什么！”
王怜花从柜子里翻出一个不锈钢铁锅，重新淘米下锅，缓慢搅拌，适时放入辅料，不过半个小时，一锅浓郁喷香的鸡肉蔬菜粥就新鲜出炉了。
图恩狠狠喝了一大口，张着嘴呼烫，“没看出来，你还有这一手。”
王怜花从茶几抽屉里拿出一个编了一半的络子继续，笑道：“诗词歌舞、武功心法、医相占卜、农田水利、针织女工，无所不通，无所不精。除了生孩子，什么能难倒我？”
吃人嘴短的图恩连连点头：大佬说的是，大佬说的对，会做饭的人就是了不起！
“给你，房门钥匙。”王怜花把自己编好络子抛给图恩。
图恩接过一看，比自己当初胡乱弄的精致多了。听说怜花公子易容术了得，最大的爱好就是男扮女装。这门打络子的手艺，不会是这么练出来的吧。再看看王怜花健硕的身形、肌肉鼓鼓的胳膊，罪过，罪过。图恩在心里默念。
“我和你说件正事儿，我准备组建一家依托于互联网的房屋出租公司，这个项目的代号是air。随着经济条件的好转，很多人都愿意外出旅行，出国旅行也成为一大趋势。但到一个陌生的地方，直面的第一个问题是什么呢？”
“钱！没钱寸步难行！”图恩抢着发言。
“闭嘴！是安全。那些语言沟通问题、怕被骗、怕被宰，归结起来都是安全问题。若是有一个方案，能让初来乍到的陌生人快速了解这个城市，以一种信任可靠的方式，那将大大提升旅行的舒适度。所以，我准备依托互联网，做一个让当地人出租闲置房产的项目，导游是当地人，能给你介绍最地道的风景和美食。房主兼导游会比任何人都用心，因为他想让你多住几天，服务十分周到。”
“每个人的几乎都有闲置的房屋，不管是别墅、公寓或者民居。举个例子，在节假日高峰出游，一套公寓的一个房间都能以实惠的价格、舒适的条件取胜昂贵、乱收费的三无酒店。air计划只是提供一个平台，协调房屋资源和需要短租的人群。当然，管理也是重要的，我正在物色酒店管理专业的人，这些短租房屋不需要千篇一律，但必须有一个兜底的条件。同时严厉禁止刷单行为，信任是基础。买卖双方的信任才能解决安全为题，才是air生存的基础。”
王怜花简单介绍了一下项目，顺势打开客厅投影，调出早就准备好的PPT讲解起来。
花了大约一个小时的时间，才把项目详细梳理一遍。王怜花看图恩一直沉默坐着，没好气问道：“你不会睡着了吧？”
“你想报复韩/正/道？”
王怜花失笑，“你总是这么敏锐。”
air是一个好项目，非常好，前景远大。但是他存在的实质是降低了酒店行业的门槛，如果供应商多了，市场就会出现供过于求的情况。绝大多数人旅行希望得到的是“地道”的体验，如果民宿环境好价格不贵，为什么还要选择定价权、解释权等等朱全都在卖方手里大酒店呢？
民宿产业的兴起，势必冲击酒店行业。如果王怜花真的把这个项目做大做强，在全球铺开。那么一旦它入住韩国，对酒店业的打击是毁灭性的。五星级大酒店主打的大约是奢侈、高档、服务质量，这些民宿也可以做到。像Air这样包罗万象的平台，房屋提供者不仅是市中心的公寓，还有郊区别墅，山间庭院，只要做好兜底措施，这些更能带来惊喜。
绝大多数行业，只要做大体量，边际成本会不断降低。这个项目对酒店业的冲击是无与伦比的。
“就为了打击他，搞这么打动作，是不是太抬举他了。”
“顺带的事，我是为了自己的事业。当然，我不否认，有这个灵感，是那家伙又来恶心我了。”
“又找上你了吗？”图恩问道。
“是啊，可能听说我在美国东山再起，这次隔得太远，没办法再‘为我好’，干脆又打起了亲情牌，还把消息透露给韩泰锡知道。韩泰锡那个傻子，都被发配流放了，还把自己当韩家人呢，跑我这儿来说什么都是一家人，气得我险些报警。”
“很好，很好，脾气收敛了，我还以为你要当场打人呢。”
“看在尹芯爱的面子上。”王怜花叹息，都是一个圈子的，万一撕破脸，以后不好来往啊。
“嗯？”图恩却大吃一惊，“为什么要看芯爱的面子？难道你喜欢她？你没搞错吧，她可是韩泰锡的女朋友，你们男的就喜欢两兄弟争一个女人的戏码吗？你喜欢这个类型的吗？我听说朱七七可是活泼可爱型的，芯爱明明很强势啊，难道是反差萌？”
王怜花脸色越来越黑，越来越黑，最后成了锅底。
“闭嘴！住脑！”

第37章 抱错的最佳解决方式倒V
咳咳！咳嗽两声，王怜花转回正题：“你看好这个项目吗？想入股吗？”
“听起来不错，你做的项目，要是有前景就入吧。钱都在你手上，你看着办。”图恩也只能听个囫囵大概，干脆让王怜花看着办。
王怜花如闻甜言蜜语一般，笑道：“等正式上马的时候给你签合同。”
“随便吧，我对这些不感兴趣。我想打网球。”
王怜花一愣，看着图恩消瘦的身形，有些不知如何开口。出院之后，她手臂上的针/眼和淤青慢慢消散，但手背上还能看到多次扎针留下的疤痕。她现在五十公斤出头，和鼎盛时期相比，整整少了二十五公斤。二十五公斤是什么概念，那就是半扇猪肉啊！
网球是十分消耗体力的活动，双手握拍击球，球速最高纪律是263公里每小时，平均速度也在150-200左右。除了爆发力，还讲究持久力，拿红土地来说，一场比赛耗四个小时是常态。
没有足够的体重，不能承担足够的肌肉负重，不能支撑长时间剧烈的心肺活动消耗。运动员为什么都是虎背熊腰的，他们的身体需要蕴藏更大的力量。
亚洲人骨架本就偏小，图恩一场大病下来，更是瘦骨嶙峋。
“蒲景山已经回韩国了吧？他有其他任务。”王怜花委婉道。
蒲景山带出了一个大满贯选手，名利双收，是如今韩国网球国家队的支柱教练，领/导也希望他培养更多青年干将。所以，没有教练，没有团队，比赛还怎么打？
“没关系，最开始我也没想过团队一路跟随。”图恩的想法更光棍，只要有球拍，人站在球场上，怎么不能打。
“我先问问乔治医生。”
“我已经问了，现在是康复训练，真能上球场，至少是两三年后的事情了。”图恩想得很清楚，两三年后刚好赶上北京奥运会。来此世这么久，她居然没找到机会回去看一看。不过王怜花一副怒气冲冲的模样，也不知道在气什么，图恩只能举手投降：“好吧，好吧，你问，你问。”
和主治医生沟通过后，王怜花才半推半就答应了。“现在是康复为主，康复，懂吗？你要是敢运动过度崩开了线，就别想上球场了。”
王怜花不知如何劝阻她，她只是普通人的身体，不是武林高手。等到她身体康复，进入训练，走上赛场，她都二十多岁了。这个年龄，在女性网球赛场上已经不吃香了。女性的身体机能原本就比男性差一些，她还经历大病，走上职业赛场需要更大的磨砺……太多太多的不利因素。
可看着图恩放光的眼睛，王怜花也说不出反对的话。算了，不是还有他吗？再差自己能兜底呢！王怜花如是想到。
图恩拆线之后，就接到了美网组委会的邀请，按照惯例，今年的决赛也要邀请她作为颁奖嘉宾，把美网的奖杯送到今年的冠军手中，完成又一次交接和传承。
图恩站在新一届冠军面前完全没有运动员的样子，照片放大，还能找到手背上的伤痕。在巅峰时期的冠军对比下，图恩显得又瘦又小，就像一个减肥过度的电影明星。可惜脸上妆容再精致，也仿佛走错了场所。
不出意外，图恩的照片又一次上了头条，再一次唤醒人们对白血病的记忆，并科普了许多运动员伤病的痛苦。图恩作为最有说服力的道具，每次科普都在排在第一。
外界的声音图恩不再关注，她开始针对性训练。王怜花在美国人脉广，为她请了专业教练。不是网球教练，而是康复训练师。慢走、快走、慢跑、快跑，一步步来；游泳、器械、登山，循序渐进增强体力和心肺功能。其中，最重要的是增重。
力量和速度的基础是体重，必须把体重长上去。图恩开始了养猪生活，不，是八戒的生活，吃得多动得更多，二师兄十万八千里走下来还是一头猪。图恩一想到这个，就忍不住笑出声。
“想什么呢？”晨间一起慢跑，王怜花问道。
“猪八戒。”
图恩话音刚落，两人就对视笑了起来。
教练在旁边一脸懵逼：“what？”
刚刚图恩说的是中文，只有两个人才明白的笑点。
“你们继续训练吧，我要上班了。”王怜花心情愉悦的告别。每天他早起陪着慢跑，才去上班。
图恩挥挥手，把慢跑变成快跑，跑了不超过一公里，胃里就翻腾得厉害，顶得喉咙忍不住，图恩停在路边，哇一声又吐了。
教练跳下电动车，拿了水和毛巾过来。“去车上休息一下。”
“没事儿，慢走。”图恩接过水漱口，示意自己慢慢走动就是休息。
“人能战胜病魔就是伟大的成功，你说对吗？”教练委婉劝说，不一定要重新走上赛场，你又不是除了打比赛一无是处。教练也不明白图恩为何这样坚持，你说你会几国语言，家境又好，还有一个商业新贵的准男朋友。后路铺成金光大道，为何非朝荆棘小路上挤呢？
“对我而言，重新站在赛场上，才是胜利啊。”图恩再一次重申立场，“别担心，我吐习惯了。”
治疗的时候，那些古怪的药，即便是片剂和胶囊也散发着古怪的味道，一天几次，一次一大把，吃下去胃就装不下多少食物。那时候都过来了，现在也行。
“对身体伤害太大。”教练叹息，人的胃又不是气球，你一年前因病吃了许久的流食，萎缩得差不多了，如今又要撑大，适应运动员的苛刻标准。唉……
“我扶着你，慢慢来。”教练清楚她的固执，没有再劝，只决心回去再梳理一遍训练方案。
减肥的时候，减掉半扇猪肉不容易，增肥的时候，长二十五公斤同样不容易。把二十五公斤练成肌肉，那就更是道阻且长。
整整两年的训练之后，图恩才再次踏上职业赛场。这时候，距离她的辉煌时刻已经过去三年，她的WTA世界排名已经降到五十名开外。
图恩必须像新选手一样，从低级比赛开始打起。
今天安排了两局比赛，第二局她输给了一位十七岁的小姑娘。三年前的图恩，除了网球公主之外，还有另一个称号：不败将军。她自进入职业联盟，未尝一败。如今，过去的辉煌都成了今日落魄的衬托。
“真不明白，她为什么还要回来？”洗手间内，两个女选手在闲聊。“就她现在的状态，打两局比赛就累得气喘吁吁，下场时候教练还过来扶呢。”
“那不正好，你破了她不败将军的神话，名次瞬间飙升。”新人永远会踩着老将的名誉登顶，这就是竞技体育。
“不是这么说的。”那个女选手皱眉，“我就是想不明白。她可是大满贯得主啊，病退顺理成章。名声也有了，战绩也有了。当初带病坚持，还拿了最佳风尚奖，什么都有了。现在跑回来，荣光黯淡、跌落神坛，图什么啊？”
“我怎么知道，大佬们的想法常人猜不透。大概到了他们那个层次，心里高兴才是最重要的。”外人的想法在他们看来算个屁。
图恩就在厕所隔间内，罕见的失败让她有些沮丧，而可以预见的，这样是失败以后不会少。她毕竟已经三年没有正式上场，比赛经验不足，手感生疏，还需适应。
图恩也不是“天凉王破”的人物，若是王怜花听到旁人这样议论，非出来的打脸不可。图恩却宁愿待在隔间，等人走了才出来。她怕尴尬，也没有兴趣进行无用的“放狠话”环节。
图恩走出厕所，教练就在拐角处等着，笑道：“没听到什么难听的话吧？”
“怎么说？”
“刚才那俩姑娘看见我和见鬼似的。”教练笑道，眼睛却关注着她细微的表情，生怕她有事儿埋在心里。
“嗨，两个小姑娘，不值一提。”图恩根本没放在心上。
这也是教练感到奇怪的地方，崔恩熙女士经常对自己定位不清。明明是战胜病魔，重新走上职业赛场的伟大事迹，在她看来却稀疏平常。她今年二十二岁，比刚才的女选手又大几岁呢？可她的口吻却像老祖母包容不懂事儿的孙女。
图恩若是知道教练的腹诽，会赞他目光如炬，的确是老祖母啊。
二零零七年下半年，图恩重上职业赛场，重新捡回自己的球技。
外界对此也有一些报道，只是，竞技体育依旧残酷，不是冠军，没有亮眼的成绩，引不来关注。大家对这个消息一笑而过，还会议论两句“图什么呢？”
图恩对战的胜率，从五五开，到三七开，慢慢稳定在百分之八十。这已经是非常难得的数据。
然后，她报名了零八年的澳网。
她就是从这里成名的，如今，她还想从这里爬起来。
重新站在澳网的球场上，这里已经大变样了。澳网组委会换掉了饱受运动员诟病的Rebound Ace的硬地地板，新的Plexicushion合成地板提高了球速，而且在高温下没有那刺鼻的臭味。场地颜色也从单一的浅绿色变为了由深浅区分的蓝色，令人放松。
左手摔打着网球，感受网球在跳到手心的力度，图恩很高兴，这是一个好兆头。

第38章 抱错的最佳解决方式倒V
再一次捧起达芙妮阿克赫斯特纪念杯，图恩向看台上的家人挥手，向和家人坐在一起的王怜花挥手。
解说的声音也骤然高亢起来：“这是一次伟大的胜利，这是一次非比寻常的比赛。崔恩熙女士战胜病魔，战胜自己，她身披战甲，重新站到了冠军领奖台。这是无与伦比的战绩，女王重新拾取她的荣光！不，荣光一直照耀着她，从未远离。”
只要了解崔恩熙这一路的经历，没有人不为她感到动容。
在场的韩国解说都哽咽了，带着哭腔恭喜国人再一次取得胜利，不停喃呢：“太不容易了，真的太不容易了。”
韩国方面也反应迅速，第四十六届韩国体育奖及二零零八年体育发展功劳奖颁奖仪式上，为图恩预留了一个“青龙章”，这是韩国最高级别的体育勋章。按理来说，获得大满贯的时候，她就应该得到这枚勋章。迟了三年，它终究还是来了。
同时，韩国征召她进入国家队，代表韩国出战北/京奥运会。
身为国人，这是她无可挑剔、不可避免的责任。
“用得着朝前，用不着朝后。有事钟无艳，无事夏迎春。还回去做什么？”王怜花气性却大，当初忙着治疗，并没有想到表彰上去，可如今再等澳网冠军，就巴巴送上表彰，前倨后恭，也太难看了。
“行了，国家形象、个人荣誉，不是一个档次上的事情，别计较了。”
“你真该多读书，学学人家‘朕即是国家’的霸气。就这么轻飘飘回去领奖，只会让人觉得你好欺负。”
“是啊，是啊，我好欺负。所以，你到底和不和我回去？”图恩从善如流的点头，直接跳过他的抗议。
“哼！当然回，air项目在韩国推得顺利，我得回去看看那些人的嘴脸才行。”王怜花也没有所谓胜利者的宽容。笑话，我如此努力，得到失败者的羡慕嫉妒是该有的程序。
二月的韩国还是非常冷的，图恩一袭长袖蓝色A字裙出席，被媒体盛赞为“温婉大方、优雅气质尽显”。当然，媒体的嘴，骗人的鬼，谁都不会信。
但是，图恩的确在韩国掀起一阵网球的热潮，讨论她、学习她，以她为榜样。谁让她的经历太过传奇。
蒲景山教练多次被请上电视节目，反复说那一段往事。当年在街头发掘璞玉，成了蒲景山慧眼识珠的明证。
崔恩熙的小学同学、中学同学、邻居亲朋，也热衷与人分享“冠军二三事”。从记忆深处抠出某个片段，以此证明崔恩熙早就表现出冠军的天赋。
大约也知道这迟来的奖章有些不地道，王怜花的生意在国内大开绿灯。谁让尹家已经无人在国内，崔家一个在军队、一个做小生意，都没有能施恩的地方。国家意志也是由人组成的，在大财团把控国家经济，操控国家政/治走向的国度。这些事情在水底下暗流无声，可局内人都知道。
互联网经济发展得如火如荼，国内也有许多人想要搭上这趟快车。王怜花的项目十分被看好，得到国家支持，铺开得更为迅速。
韩/正/道经营着一家五星级酒店，这是庞大的资产和人脉资源，可真正称霸国内酒店行业的并不是他。面对网上订房和线下丰富房源的挤兑，韩家的酒店每况愈下。更不幸的是，韩家在银行的贷款被卡住了，而原因众所周知。
王怜花的回归，让当初强买“一袋洗”的三星旗下投资公司出面道歉。商场上，各凭手段，现在的致歉也不是针对商业行为，针对的是这个荣耀归来的人。
在众人心照不宣中，□□/道被董事会撤销社长职位，由他的儿子接任。
韩家大儿子还特意把韩泰锡从美国叫回来，请他牵线搭桥，想和王怜花见一面。
王怜花也不是当年飞扬跋扈不管不顾的怜花公子，三兄弟约在一间茶室见面，韩家老大正式道歉。
“和你没关系，老不死的错。我不会在韩国久居，对人不对事，酒店的事情以后我不会管。”王怜花立场鲜明。
韩家老大苦笑，他的那个父亲，谁喜欢呢？他身为婚生子，理所应当享有权利，韩/正/道却百般防备，还把韩泰锡接到家里来，气得他母亲别住修养。当年借外家权势的时候死皮赖脸，如今却一脚踢开不认人。
“我以后大概也不会回韩国了。大哥，保重。”韩泰锡举起茶杯，向大哥告别。小时候，他愤恨不平，为什么同是父亲的孩子，他却备受歧视。他养成了霸道鲁莽的性格，正是他尖锐敏感内心的外向表现。如今看多了外面的世界，才能平和回首往事。他们都是无辜的，是大人的错。
“行了，都二十一世纪了，别搞得还在光武高宗时代一样。”王怜花举杯：“干了这杯，一笑泯恩仇。”
三人共同举杯，喝酒一样干了这杯茶，然后各奔东西。
韩国的事情并没有耽搁他们太久，王怜花安排完就飞回美国了，图恩在此与他分别，她要到法国准备法网了。
法网之后是温网，为了照顾今年想参加奥运会的选手，温网组委会难得把比赛集中在六月底完成。然后所有人都能专心致志准备奥运会，只要是职业选手，谁没有大满贯、金满贯的梦想呢？
图恩也有这样的野望，尤其在她重新捧起法网、温网冠军奖杯之后。
伴随着接连不断的胜利，图恩的名气终于出圈，从网球圈子蔓延到竞技体育圈子，再蔓延到公众视野中。随着她的事迹被媒体大量报道，许多国家都有她的粉丝，人们为这个浴火重生的姑娘欢呼点赞。
巨大的名气带来强烈关注，图恩重新请了经纪人应对这一切，还是她原来的经纪人。经纪人先生也十分乐意：“每个人的事业都有辉煌期，我想，我的辉煌期和你连在一起。”经纪人先生回国之后，并未在体育圈或者他的老本行娱乐圈里找到合适的位置，随着图恩的再次崛起，他也看到了自己事业回春的希望。所以，他比谁都爱惜图恩的名誉，他比谁都渴望胜利。
图恩作为知名选手，受邀参加开幕式，在万人齐呼“有朋自远方来”的击缶声中，北/京奥运会拉开序幕。
网球女单比赛八月十一日正式开赛，经过一轮轮的较量，决赛最终定档在八月十七日。
“你这次状态不错，越战越勇，就像本土作战一样。”经济人笑道。
图恩没说话，这当然是她的主场作战，不管经历再多，她总觉得自己骨子里还是这个国家的人。
“正好，保持住这样的状态。早上季军和殿军已经分出来了，两位俄罗斯选手的内战，今天，你的对手依然是俄罗斯女将。记住，不要分心，一心一意赢得比赛，什么事情都要排到比赛之后。你是受过青龙章的人，国家和人民都看着你，为大韩民国争取荣誉，这是你义不容辞的责任。”蒲景山教练一字一顿叮嘱道，想把每一个字都塞进她的脑袋。
经纪人有些不高兴，谁都知道这场比赛重要，作为运动员崔恩熙女士的压力已经够大了，怎么还给她施压。不必重复那些先决条件，崔恩熙能走到今天有多不容易只要长眼睛有耳朵的人都知道。竞技体育再残酷，面对这样的选手，也得说一句虽败犹荣。怎么在蒲景山的嘴里，不能赢就对不起国家、对不起人民、对不起自己得到的荣誉呢？
崔恩熙当初受伤，根本没有人帮她，如今她凭借自己的力量站起来了，你倒是扒上来吸血，还嫌人家血不够香呢！
虽然我当初也离她而去，可我姿态摆得端正啊，我至少知道自己是端谁的碗，沾谁的光！经纪人腹诽。
经纪人斜眼看蒲景山，不屑之情溢于言表。这话他早就想说，自从受召进入国家队之后，蒲景山就越来越霸道，甚至阻止崔恩熙参加法网和温网，要求全力为奥运会做准备。什么道理？不考虑运动员的职业生涯，只知道榨取她的价值。崔恩熙有多需要四大赛事的奖杯加持，作为专业人士，难道蒲景山不清楚吗？真以为披个功勋教练的皮子，就能肆意指使旁人、别忘了，没有崔恩熙这四年，你这个功勋教练，可什么成果都没有。
蒲景山看着经纪人的眼神险些发火，环视一周，好歹知道这是比赛现场，若是吵起来，丢的就是国家的人了。每个人都该为国家奉献自己，蒲景山觉得自己的理念没有错。崔恩熙坚持去比赛，自己劝了几句，不也没有强行阻拦。可是走哪儿都带着经纪人，把自己当做明星一样打造，这就让蒲景山非常反感了。你是运动员，不是明星。当年信誓旦旦的信条，如今都抛诸脑后，向金钱低头。这样的选手，怎么能在纯粹的赛场上走得远？
两个人都有自己的坚持，相互看不顺眼。当初的合作蜜月期正式结束，两个人都试图向图恩施加影响，让自己变得更重要。
跟着上赛场的，还有图恩的康复训练师，他以教练助理的身份站在场边。“别担心，尽力就好。我的责任是保证你的健康，来之前王先生让我签了保证书，你可不能害我失业啊！”
“他又闹什么幺蛾子？”图恩笑问，康复训练师打趣几句，夸张得形容王怜花的紧张和担忧，图恩心情瞬间畅快起来。

第39章 抱错的最佳解决方式倒V
球场对面站着的俄罗斯选手萨芬娜很高，蜜色的肌肤、肌肉鼓起的胳膊，半长的金发裹成圆球盘在脑后。和图恩站在一起，她几乎能完全遮挡图恩的身形，这就是人种的优势，天生强壮的骨架，战斗民族非同凡响。
深吸一口气，图恩沉心静气，弯腰躬身，降低重心，握紧球拍，准备战斗。
网球飞速袭来，高速带来巨大的冲击力，狠狠撞在球拍上，耳边带起风声。一次次挥拍，图恩渐渐感到膝盖酸痛。不断左右腾挪，让她的膝盖不堪重负。一年以来的密集比赛终于带来了恶果，也许蒲景山是对的。
一个月前才刚刚结束了高强度的温网，奥运会接踵而来，太累了。
按理来说，网球比赛最用力的是双臂，可每次最先开始支持不住的都是膝盖。人体精妙与脆弱，尽显于此。
平击、切削、上旋……上网、抛球、扣杀……
图恩进入一个玄妙的境界，历经长久的比赛之后，她仿佛忘却身体疼痛，忘却周边山呼海啸般的呼声，也忘却了对手。眼中只有那黄绿色小球，打回去，打回去，打到对手接不到的地方去。
这样的状态她只感受过两次，上一次还是在美网决赛的时候。
裁判吹响哨音，长臂一指图恩所在方向，面带微笑。图恩能看到近处的人向她展露笑容，能听到远处传来的欢呼声、口哨声、鼓掌声，人们不停向她挥手，有人拿着国旗在站台上唱歌，更有人热泪盈眶。
真高兴啊！
想在球场上张开双臂，旋转看向四方，接受所有人的赞美。
图事实上，恩也这样做了，看台上爆发出更热烈的欢呼。了解图恩这一路走来的不易，大家都十分配合她，网球公主成长为网球女王。
“她在这一刻加冕，全世界都应该为她欢呼！”解说在咆哮，语带哽咽。
图恩听到更高的声浪突然反应过来，老妖怪居然沉迷于此，真是脸红。
图恩伸出双手示意对面，看台上会意开始高呼萨芬娜的名字。她正在侧身和教练说什么，突然听到欢呼声，惊讶回头，发现看台上人们并不以一时输赢来判断她，也高兴大笑，向看台挥手。
在职业网球中，四大赛事才是顶级的，奥运会排在它后面，可这终归是国际大赛，比其他比赛又高出一截。
能在这样的顶级赛事中夺取荣誉，两个人走到球场中央，隔着网握手。当她们高举紧握的手时，看台上的观众爆发出阵阵欢呼。
图恩走下球场，人人争先恐后恭喜她。
图恩把手递给康复训练师，他最清楚自己的状况，能支撑着走下场已经耗尽了她全身力气。
“真了不起！”
“为国争光！”
“恩熙，你太厉害了，我们都以你为荣！”
有的人拍她的肩膀，有的人赞美她，有的人给他递水和毛巾。图恩通通回以微笑，康复训练师在一旁解释，“她太累了，大家让一让，我扶她过去检查，就怕伤病复发。”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这是个经历过绝症又重新站起来的选手，纷纷让路，让她赶紧下场。
在更衣室静坐半响，康复训练师一直在给她按摩，喝了葡萄糖，才感觉有力气。
颁奖典礼之后，才是和家人、团队的欢庆时间。
在这样的欢欣时刻，图恩只能趁间隙问芯爱一声：“王怜花呢？”
“不知道啊，他没你和说吗？”芯爱更懵。
“韩泰锡也不知道？”图恩追问。
“真不知道，他刚还和我吐槽，这么重要的时刻他都不出现，真是膨胀。”芯爱笑着打趣：“难道是准备惊喜去了？也对，这样的大事，当然不能和我们这些俗人分享。建议你快些结束派对，好好享受二人时光。”
“和你说过多少遍了，我们不是情侣关系。”图恩再一次解释。
“那你这么关系他干什么？”
“你不来我同样关心。”图恩白她一眼，“别说我们是朋友，就是素不相识的陌生国人，在国外，看在同是大韩民国公民的份儿上，我也会关心的。”
芯爱翻着白眼走了，才不理会她的狡辩。
算了，我说了，人家不信，我有什么办法。
等图恩抽出空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了。团队先安排她去医院检查，剩下的时间才属于她。
王怜花的电话一直打不通，图恩找了他的助理、他住的酒店，最后在酒店后的小湖边找到他。
“你怎么在这儿？你知道助理找你都快找疯了吗？我们都快报警了！”图恩怒气冲冲得跑过去。
近处一看，王怜花抱着几本书，坐在湖边柳树下长椅上，这个场景换个时间看怎么都是唯美校园风。可看王怜花冒出的胡茬和褶皱的衣裳，图恩问道：“你不会在这里呆了一晚上吧？”
八月的北/京晚上也全是凉风，什么毛病啊？房间就在楼上不去住，跑到湖边吹冷风。
王怜花的脸色十分不对劲，他压抑着情绪，把书递给图恩。
“怒雪威寒，天地肃杀，千里内一片银白，几无杂色。开封城外，漫天雪花中，两骑前后奔来。当先一匹马上之人，身穿敝裘，双手都缩在衣袖中，将马缰系在辔头上……”
图恩接过厚书，摊在膝盖上，漫不经心看去。她看字极快，一会儿就翻页了。看到那个熟悉的名字，她不可置信的翻回来再细看一遍，目瞪口呆接着看下去。
“我说……”
“别吵！”图恩打掉王怜花伸过来的手，头也不抬，专心致志看书。
王怜花苦笑，我真傻，我怎么会认为她知情不报？
王怜花被夺了书，才感受到自己在湖边蜷了一天的痛苦，一摇头，脖子咔咔作响，身上每个关节都能扭出声响来。
王怜花坐在旁边，就这么静静看着图恩。等到肚子咕咕叫，王怜花才反应过来，自己几顿饭没吃了。
“哎，等等再看，先去吃饭吧。”王怜花见这人入迷了，赶紧推她，图恩迷茫得抬头：“你……你看过了吧？这是怎么回事儿？有人认识你，还把你的事情写下来了？那我呢？有人认识我吗？有写我的书吗？”
王怜花在心中叹气，“先吃饭。”
坐到饭桌上，王怜花才举起酒杯：“恭喜你拿到冠军，迟到的恭贺，抱歉。”
图恩干了茶水：“这怎么回事儿？”
“昨天你比赛完，我在出口那儿等你，听到旁边人手机上的台词，十分熟悉啊～细一问，才知这世上绝大多数人都知道沈浪、王怜花、柴玉官，一言一行，不过书中人罢了。那位作家笔下不止这些人，还包括小李飞刀李寻欢、无情剑客阿飞。”
“我呢？里面是怎么说我的？”图恩迫不及待想知道，她以为妖精管理部送自己去的小千世界是不可能被记录的，这是怎么回事儿？大千世界和小千世界的重叠吗？
想想书中的林诗音，王怜花哀其不幸怒其不争，与面前人相比，那个天下第一美人何其悲哀憋屈。
“你自己看吧。”王怜花把答案留给她自己发掘。“反正比赛已经完了，正好打发时间。”
为此，图恩三天没有出门，一口气把熊先生的著作看了各遍。眼下挂着浓重的黑眼圈，面色苍白萎靡，图恩打着哈欠找到王怜花。
“你和沉迷网络的年轻人很有共同语言啊。”王怜花打趣道。
“比他们更惨，他们不至于一觉醒来发现自己是书中人。”图恩非常苦恼，这是管理部的事务，还是世事本就如此？
三天的时间，足够聪慧的王怜花理清思路。“痴了不是，对于此界中人，武林不过镜花水月，可你身处其中之时，轻功提气飞掠湖面的时候，感受到湖水清冽波光了吗？飞刀脱手之时，感受到猎物无处可逃的仓皇与认命吗？我们的血是热的，我们的情是真的。一个不恰当的比喻，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别细究情理，道理不就是这样。”
图恩仔细想了想，“你的意思是，咱们看他们和他们看咱们是一样的、”
“不然呢？”王怜花自信一笑：“若这是佛家说大千世界和小千世界，谁为大，谁为小。若用物理学解释，用时间空间来阐述，谁又能保证，我们不是主干，他们不知枝丫？”
图恩一介妖精，比王怜花这人还不如吗？只是一想到管理部的存在，她下意识觉得管理部所在才是主世界。
看着王怜花关切的眼神，图恩耸肩：“放心，什么世界不是活。”不管是主世界还是小世界，不管管理部究竟在哪里，她总能活得好好的。
“我们抽空去探望一下这位大家吧。”
“还嘴硬不怕。”王怜花轻笑一声，“他已经死了。”
“扫墓也行。”图恩坚定点头，“扫墓之前，把这位大家的作品都拜读一遍。还有和他相似的人吗？我都要读一遍。”妖精的人生太过匮乏，她早说过，五百山中岁月积累的知识心眼儿，还比不上五十年寿命的人类呢！人，果然得天独厚啊！

第40章 抱错的最佳解决方式倒V
“恩熙，你在哪里？我在酒店没有找到你？”从电话里传来蒲景山着急的声音。
图恩讶异，“我在机场，教练，怎么了？”
“你要回韩国吗？怎么不和我说一声。奥运会还没有完全结束，你怎么就走了，太不负责了。”蒲景山十分不满，音调不自觉高了起来。
图恩没放在心上，笑道：“抱歉，教练，我临时有点儿事情，放心，不耽误出席闭幕式。”
“你快回来，不管你有任何事情都推了。现在有影响你职业生涯的大事，非常重要的大事，你一定要赶回来，在今天下午两点之前，我在奥运村等你。”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图恩皱眉，蒲景山真是越来越霸道了。这份霸道对待籍籍无名的小球员可能合适，但对于荣誉加身又四年从未在他手下受训的图恩来说，就不合时宜了。
图恩敛了笑容，冷淡道：“教练，请问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电话里说不清楚，你回来我再告诉你，快点回来，马上，立刻！”
“电话发明的意义就是让人远隔千里说清事实，教练，您的玩笑可不好笑。”图恩心情不好，旋即又叹了口气，想着他领自己入网球之路，软了语气，“您说清楚什么事，我才能对比究竟是我现在急着去办的事情重要，还是您口中的事情比较重要。”
“当然是我的事情重要，难道我还会害你吗？崔恩熙，是我把你带到网球的路上，别以为媒体吹捧你做网球公主，就忘了你当初只是街头籍籍无名的一员。媒体真是把你宠坏了，居然这么和长辈说话！”
What？
图恩一头雾水，感谢这些年的教养，她没有破口大骂。图恩保持最后的礼貌：“如果您没什么事的话，那就再见吧。”
“崔恩熙！我告诉你，你不回来的话，迟早会后悔的！这是关系你职业生涯的大事，是无与伦比的荣誉！”
王怜花办好手续，见她面色难看，走过来问道：“怎么了？该登机了。”
“好的，我就来。”图恩利落挂断了电话。
蒲景山气得直跳脚，简直岂有此理，这就是和长辈说话的态度吗？该死的！臭丫头！
图恩刚登机落座，蒲景山的电话又追了过来：“崔恩熙，我告诉你，今天下午国家队的所有领导开会，商议推荐本届奥运会运动员委员会的新委员。有这个资格的都是本届奥运会的佼佼者，是国家实力的代表，是伟大的荣誉。这么多国家和地区参赛，最后选出来的只有四个人。今天你不来，国家队的推荐都排不上。你不要为自己取得的微小成绩沾沾自喜，我们大韩民国还有文大成，他是伟大的、创造奇迹的跆拳道运动员。跆拳道在我们国家是什么地位，你心里有数。最后通牒就在这里，你要是不回来，得罪的就是整个国家队，伤害的是国家荣誉！你就是罪人！”
蒲景山怒气冲冲的说了一通，恶狠狠挂上电话。心想，现在的年轻人就是浮躁，以为有一点儿荣誉就能与组织抗衡，与国家作对，天真！没有了国家庇佑，你又算得了什么！蒲景山把手机狠狠拍在桌上，想着待会儿崔恩熙打电话过来，他要响铃三遍才接，崔恩熙必须诚恳道歉，不然他不会让她参加这次会议。
嗯……好像说的参不参加决定权在他一样。
蒲景山刚挂断电话，空姐就走了过来：“抱歉，打扰一下，崔小姐。飞机马上就要起飞了，请您把手机关闭或调整到飞行模式……”
图恩笑着点头：“好的，辛苦了。”
“怎么回事儿？”王怜花问道，他其实已经听清楚了，人就坐在旁边，蒲景山的声音并不小。
图恩看了看周围，虽然他们坐得是头等舱，但八月的北/京交通繁忙，这里还有许多人。图恩换了洛阳正音，也就是古中国话和他交谈：“蒲景山摆恩师和功勋教练的架子呢，你说的对，四年前他走的时候并没有通知我，以为我从此倒下，不能再闯荡网坛。今年我受征召，平时训练也不是他负责，对我不阴不阳，一直没管我。大约看我态度桀骜，想让这次的比赛给我上一课。没想到，反而给他上了一课。如今大言不惭能决定我的职业生涯和荣誉呢。”
图恩心里有了更不好的猜测，和以前交好的具妍朴发信息。“果然，开会讨论推荐本届运动员委员会的新委员，并不是临时决定的，这又不需要保密。早就做好了决定，蒲景山却事到临头才通知我。这次的候选人还有跆拳道运动员文大成。人家可是早早准备好，和组委会都吃过几次饭了。我差点儿以为蒲景山是跆拳道教练，不然就是对这个项目爱得深沉。”
“等飞机落地，我让人查一下。蒲景山态度越来越霸道，我早就劝过你，不要回韩国。”
“谁能想到呢？身为国人，对国家荣誉的追求和维护是必须的，他也的确是我的恩师。”
“道不同不相为谋。不是你对一个人越好，他就回报你越多。”王怜花意有所指。
“我需要想一想。”骨子里，她把自己当做华国山水灵气钟灵毓秀所化的菟丝花。可生在哪里，就该唱哪里的山歌。本已十分矛盾，再有蒲景山这样的人，当真是让人头秃啊！
蒲景山翘着二郎腿等图恩服软，等了许久都没动静，忍不住打过去才发现手机关机。难道她真的上了飞机，什么事能比入选运动员委员会的委员更重要呢？电话打不通，蒲景山才开始慌张，他没有立刻通知崔恩熙，就是想让她知道有一个教练在国家队作支撑，是多么的省心省力，能为她争取怎样的荣誉。以她大满贯的成绩和战胜绝症重登赛场的经历，毫无疑问，她会当选为新委员。
为什么另一个候选人那么着急，动作那么多，当然是知道崔恩熙的胜算更大啊。
现在自己把好苗子往外一推，到时候追究起来，怎么说得清。就算把自己撇清了，他的手下也没有拿得出运动员。运动员与教练也是相辅相成的。国内网球氛围本就不浓，若是崔恩熙再出点儿茬子，自己这个功勋教练的名头就真保不住了。
这不仅是崔恩熙的个人荣誉，蒲景山也不是大公无私只为国争光之人，他也是网球人啊！
看和时间一点点接近，蒲景山抱着电话不停拨，一边拨，一边骂。
三个小时后，王怜花和图恩降落在桃园机场，之后马不停蹄赶往北海明山公墓。
路上，足够王怜花把事情搞清楚：“蒲景山不是毒，是蠢。没有和文大成勾结，只是想拿捏你。”
“他神经病啊？我长居国外，和他还有什么联系。好不容易开局良好，保持着关系，总有用到的时候。”
“听说是因为你架子高，让他亲自上门恳求才答应受国家征召。训练备战桀骜不驯，伤了他的面子。”
“窦娥冤！”图恩抱屈，“我的精力本来就放在四大赛上，他来请，我看他的面子才接受。他还妄想让我放弃法网和温网，不把我的职业生涯当回事儿。等到训练的时候，也没为我准备专门方案，教练我自带、训练方案我自备，如今出了成绩，他拿大头，还想怎么样。我看过他的训练，对每位队员都是一样的，当真被过往功劳迷了眼，妄图和我摆架子！”
“管那些神经病呢？”王怜花并不看好韩国的体育，这个国家在赛场上一向脏得很。若是主场作战，从裁判到组委会，明目张胆偏向自家运动员。若这还能勉强归结为国家荣誉，那一旦本国运动员输了，留集体闹事，让主办方给个交待。运动员更是涕泪连连，道德绑架，真不愧是以影视产业为拳头产品的国家。
图恩开机之后，顺手把蒲景山的号码拉黑了，然后一直看着手机。
“还妄想有人给你打电话解释呢？”王怜花冷笑：“有蒲景山这个搅屎棍在，又有竞争对手虎视眈眈，谁会再联系你。别忘了，韩国是多么注重上下尊卑关系的国家，你不出席，本身就是驳了他们面子。”
一直到了北海明山公墓，都没有电话打进来，图恩这才放开手机，冷笑一声：“你以前说他们有事钟无艳，无事夏迎春，我还不信，如今真应验了。”
站在“英才早凋”的熊先生墓前，图恩现学现卖起一则趣闻：“你看他的棺材这么大，听说是为了放下48瓶XO，正合他的岁数。他一生嗜酒如命，我总算知道沈浪和李寻欢为什么都那么喜欢喝酒了。”
“笔下人就是心中人，在他心里，会喝酒的男人最有魅力。”
“恐怕要就加上风流不羁。”
“哈哈哈，那我这反派当之无愧。”王怜花舔着脸给自己贴上专一的标签，不符合作家标准的，自然该是反派。
图恩白他一眼，没有说话。
两人在墓前悼念良久，才转回城区。第二天早上，图恩才接到国家队的电话。不出意料是一顿指责和不满，图恩压抑着怒火白情况简单说了一遍，再次强调：“错不在我。”
二十四号要举行闭幕式，图恩必须参加。既然应招出赛，她就不会在这上面耍花枪。
闭幕式的时候，颁奖环节，主持人宣布本届奥运会运动员委员会的新委员入场。分别是韩国跆拳道运动员文大成，俄罗斯游泳健将**夫、德国女子重剑选手博克尔和古巴女排队员鲁伊兹。都是在各自领域声名赫赫之辈，图恩早就随着运动员入场仪式，作为一名普通运动员参加闭幕式，无论她在网球领域取得了多么夺目的成绩。
韩国组委会和国家队也挺有意思，看着图恩乖乖参加了闭幕式，更认为自己冷处理的方式是正确的。正想更进一步，没想到国内传来的图恩移民的消息。

第41章 抱错的最佳解决方式
“你们是怎么回事儿，移民局收到了崔恩熙的移民申请！”
“她年初刚接受了青龙章，也接受了国家队征召，还在奥运会上拿了金牌，接二连三的荣誉，国家厚待，我看不出她有必须移民的理由。不要和我解释，我只知道大韩民/国不会放任人才流失，你们自己想办法吧！”
还留在华国游玩的参赛队一行立即打包行李，飞速回国。和图恩有过接触的人都一个个被叫来问话，连和图恩关系比较好具妍朴也没逃过。
任何事情，只要想查，总是能查清楚的。况且，教练和体育部官员又不是职业罪/犯，哪能伪装反侦查。
图恩回到韩国的第三天，体育部的领导就上门了。
“这次事情我们已经调查清楚了，是一位临时聘用的工作人员工作失误，没有及时通知您。当然，参赛组委会和蒲景山教练也有处理不妥当的地方，还请你多多包涵。”
图恩失笑，原来临时工是每个国家通用的梗吗？
蒲景山在来之前被反复做了工作，这时候也憨厚笑道：“恩熙，咱们多年师徒，哪能一两句拌嘴就说要移民。你也是大韩民国的形象代表，全国人民都很喜欢你呢！”
“领导和教练误会了，我并不是因为什么特殊原因移民。只是我的职业生涯重点放在四大赛事上，可能没有那么多时间专攻国家队的比赛，以后也不能受征召，真是抱歉。”图恩没想到会惊动体育部的官员，这些年不论是篮球、棒球，都有去他国发展的运动员，怎么到她这儿还稀罕起来了。
“崔女士别忙着拒绝，就算你保留韩国国籍，也不妨碍比赛的。我们大韩民国向来尊重个人意愿，只是你还有亲人在国内，移民走了，以后团聚就难了。”
图恩勾了勾嘴角，“没关系，飞机、电话、互联网，拉近了时间空间，二十一世纪是地球村嘛～”
“是啊，是啊。”体育部官员尬笑，擦擦汗，接着道：“我们以经严肃处理了相关人员，负责通知的工作人员直接开除，上级官员引咎辞职，您看还有什么需要国家帮助解决的吗？”
当官员眼光瞥过来的时候，蒲景山下意识直了直腰板，难道还有处理他不成？
图恩摇头失笑，“您真的误会了。我的资料想必您是知道的，我并未在崔家生活过，我的事业、家人都在美国，这就是我移民的原因，无关其他。”
体育部官员反复劝说，还频频给蒲景山使眼色，让他诚恳道歉。一上午耗过去，也没能让图恩改口。
他们前脚刚走，图恩后脚给王怜花打电话：“太奇怪了，我在网球领域是独树一帜，可和整过国家比起来又算什么，就是在体育部面前也是小虾米啊，这么低三下四的，不科学啊！”
王怜花有成为叮当猫的趋势，等到晚上就把消息打听出来了。“几个主要亚洲国家正在筹备亚洲青年运动会，第一届已经确定在新加坡举行，项目还没最后拍板。原本是没有网球项目的，可韩国一直坚持有网球项目，你就是那根台柱子。”
“我都多大了，还青年！”
“闭嘴，别打岔。韩国一直在小球运动上没有优势，好不容易出了个你，这么有代表性还移民了，这对国家形象是多大的打击。这些年你在韩国媒体的大肆宣传下，俨然成了新一代青年偶像。本来人口就少，这些年移民潮汹涌，国内为为了留住人才已经很费劲了。你这种得过国家最高奖章的人突然移民，得带来多大发负面影响。别忘了，你是公众人物啊！”
“这么复杂？”图恩扣着沙发布，一个人的事情上升到国家形象的高度，那官员嘴里还暗示崔家的存在，这可咋整？
“是啊，复杂你就不移了。然后四年后等着继续参加奥运会，哦，等不到十年，亚洲青运会、中日韩三国友谊赛什么上档次不上档次，专业不专业的比赛都抓着你不放。你以为自己强壮如牛吗？伤病怎么办？又纳国家荣誉压你，不上场就是叛/国？”王怜花喷洒毒液。
图恩长叹一声，这些都只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她原本就灵魂和身体分属两国，若是大家都伟光正，自己也不好意思后退。可韩国的体育氛围，真的，一言难尽。
“移！”图恩一拍沙发扶手，定了。
图恩以为会很复杂，可官方经过努力，自认尽职尽责，图恩坚持，那就移呗！少了崔屠夫，还能吃带毛猪不成？王怜花也从中使力，图恩的国籍顺利转成美国。
“为什么不是华国呢？”
“你傻吧。全世界最难入的国籍，想得可真美。就算加入了，还不是一样要受征召。”
“我不是签协议了吗？以后不以国家名义参加国际赛事。”图恩翻白眼，这就是她从韩国移民签下的最大不平等条约。当然，对外韩国媒体不会抹黑她的形象，只是减少报道、冷处理，过个三五年，自然无人提，也算和平分手。
“行了，木已成舟，别想那些没用的。呆了这么久，今年的美网是赶不上了，还以为你能再拿大满贯呢！”
“野心不小啊！今年不行等明年，反正我身体已经好了。”图恩笑着回答，心中不无遗憾，若是在韩国的事情能处理得顺利一些，她拿下今年的美网，那就是“金满贯”了。日后她不能已国家名义参加比赛，金满贯成就永远都不可能达成。韩国方面一直拖着她，这就是威胁的一个点。
算了，算了。图恩摆摆头，说好不想的，就这样吧。
图恩踏上飞美国的飞机，以为和过去彻底告别。
国内，经纪人也收拾行礼，递交移民申请，踏上美国的路途。
“连你也背叛我？”蒲景山右手拎着就凭，左手拦着门，醉醺醺问道。
“老兄，清醒一点，我和你不过共事几年，既不是亲密朋友，也不是亲人恋人，没听说同事换工作叫背叛的。”
“该死的，你们都以为我一蹶不振了是不是？我的光辉迟早会来，你们现在走了，早晚会后悔的！”
“好的，好的，会后悔，会后悔，麻烦让让，我要出门了。”经纪人顺着他说。
“为什么？为什么不留在国内，我们明明配合的那么好？就为了这么一点小事，崔恩熙说走就走，我以为她只是赌气！居然真走了。”蒲景山打着酒嗝，骂道：“她忘了我是怎么从街头发掘她的，没有我，哪有她的今天。”
经济人本来已经挤出房门，听他这么说，又停下脚步，回头道：“蒲景山，看在同事一场的份上，我最后劝你几句。人，不要太贪心。是，崔恩熙夺冠有你的功劳，可你因此享有名誉，以功勋教头的名义，享有高薪、享有尊重、沐浴荣光，这不是回报吗？崔恩熙病倒在病床的时候，你可没有任何表示，你只记得自己活得荣光的工具没有了。我就记得你当初回美国都没和她告别吧。人，不是机器，崔恩熙的成功，最大的功劳难道不是她自己吗？你手下也有许多运动员，谁能像她一样一丝不苟执行训练计划，谁能像她一样保持良好的心态。这些，难道也全盘是你的功劳吗？”
“在赛场上挥汗如雨、受伤受累的是她，赛场下还要受你的压迫，尤其在你并没有接手她训练的时候，你觉得公平吗？再说说我吧，我的工作就是为她打理形象，创造商业价值。所以我很清楚自己的老板是谁，我按老板的意思做。我和你之间不是上下级，所以你对我呼来喝去、批评指责没有意义。”
“我的职业生涯寄托在崔恩熙的身上，我早就认识到了这一点，而你却以为是自己成就了崔恩熙，处处以恩人长辈自居。醒醒吧！”
“最后，崔女士和我都是干脆人。你没听说过一句话吗？不想走的人摔盘子摔碗，过后还要把一地碎片收拾干净。想走的人，只会在风和日丽的下午，穿一件风衣出门，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留下目瞪口呆的蒲景山，坐在门口，半响，才打了个酒嗝。

第42章 报错的最佳解决方式
今年的美网赶不上了，那就相当于多出四个月空闲时间，完美的冬歇季。图恩在尹家感受到无以伦比的热情，直接给热到王怜花这里来了。
“你来干什么？”王怜花问道。
“我特别羡慕你，真的。你没人催婚啊！以前我觉着被当成残废照顾已经很要命了，现在才知道尹夫人那是没发大招呢！天天说，拴着耳朵说，我都快被念叨死了。”图恩半死不活瘫在沙发上，双眼无神，可见被摧残得有多惨。
王怜花白她一眼，反正她的衣物行礼在这里都有备份，爱住就住呗～
第二天，图恩用同样的话问芯爱：“你来干什么？”
“来给你送请帖，让让，别挡着门。”芯爱毫不客气推开她，拉着韩泰锡往里面走。
图恩靠在沙发上翻动着请帖，叹道：“明年结婚，你现在就发请帖，会不会早了点儿。没看出来啊，尹芯爱女士，你这么恨嫁。”
芯爱耸耸肩，表示这点程度的调侃，姐姐完全不放在心上。“我这是给你充足的准备时间，我们婚礼只在美国举行。俊熙和幼美姐的婚礼时间定在今年年末，他们在美国举行之后，还要回韩国举行一次传统婚礼。”
图恩扶额，“他们也要结婚了？我的天，芯爱，你实话实说吧。你们是妈妈派来旁敲侧击的，对吧？你才二十三岁啊！这么早结婚，怎么想的。”
芯爱才无奈呢，“需要我给你科普美国各个州的结婚年龄吗？”
“闭嘴，当我聋了。”图恩一点儿都不想结婚，当然，她想结婚也没有对象啊。
“行了啊，你与其和妈妈斗智斗勇，不如干脆结婚算了。你和王怜花感情难道不够好吗？干脆结婚，一劳永逸。”
“我和他不是情侣关系，算了，和你说你也不信，你以后会明白的。”图恩没法儿解释穿越，跨越时间和空间，这是比情侣更深刻的缘分。
“你就作吧，渣女！人家等你这些年，陪着你四处比赛，帮你投资，你现在说不是情侣。呵呵。”芯爱白眼都块翻上天了。
王怜花和韩泰锡各自端了一杯酒，站在阳台上闲聊，看她们姐妹在沙发上斗嘴打闹，忍不住会心一笑。
韩泰锡看着远处蜿蜒的小路，被景观路灯映照出一片光晕，笑道：“你没和恩熙求婚吗？”
“她还没开窍呢，等她自己想清楚吧。”王怜花很淡定，他们有很多时间，王怜花相信，如果她在此界有伴侣，那不会是其他人。
“哥哥真是个温柔的人，你们认识十年了吧。”韩泰锡叹息，在韩国与大哥敞开说清之后，他便豁然开朗，不再用霸道伪装敏感，为人温和不少。
王怜花打了个寒颤：“大男人别用这种口气说话，恶心得我，这一手的鸡皮疙瘩。”
韩泰锡闻言哈哈大笑，惊起楼下湖边水鸟。图恩和芯爱侧头望去，看他们兄弟又搞什么鬼。
图恩继续专注自己的网球事业，又拿了三次大满贯，刷新了女子单打世界纪录，直到三十岁体能下降，伤病加身，这才宣布正式退役。
退役之后她也没有闲着，在这个高度发达的社会，还有人吃不饱、穿不暖。图恩利用自己在国际上的名声，参加国际组织，对非洲等贫困国家进行援助。
不出预料，尹夫人又是一番反对，这次尤其强烈。“你拖着不结婚，俊熙和恩熙的孩子都能上小学了，我说不过你，随你去了。你不肯退役，瞧瞧自己身上受过多少伤，妈妈每次在电视上看到，担心得整夜睡不着，可我还是尊重你，让你继续打。现在，你连妈妈最卑微的要求都不能满足吗？”
“非洲那是设么地方，缺医少药，条件艰苦，一不小心是要送命的啊！恩熙，你就是妈妈的命，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妈妈也不活了！”尹夫人抱着恩熙痛哭流涕，说什么都不许她去非洲实地援助，“我们捐款不行吗？捐物资，有多少捐多少！”
图恩扶着她坐在沙发上，一边拍着她的背，一边给屋里人使眼色问她是怎么了。
大家面面相觑，还是芯爱说了实话：“妈妈看到一篇志愿者在非洲感染疟疾去世报道，最近都在搜去偏远地区遇难牺牲的新闻，so……”
芯爱耸肩表示无奈，尹夫人前几年身体比较好，一直跟着图恩四处比赛。近几年身体不行了，才守在家里看电视。如今女儿要远行千里，去那动则丧命的地方，她怎么受得了。
“妈妈，别担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我是运动员啊，虽然受过轻伤，可和大多数亚健康的人比起来，我壮得像头牛好不好？我跟着正规的医疗队进去，有当地政府驻/军保护，我发誓绝不多管闲事，不一个人单独行动，听领队的话，好不好？每天给你打电话，信号不好的时候就发短信，保证不失联……”图恩拍着她的背，柔声细语安慰。
尹夫人神经脆弱，从小到大被宠着长大的，这辈子最大的变故是孩子报错，后来他们相处得挺好，尹夫人也渐渐开怀。她最艰苦的工作变成了催儿女结婚、生子，和天底下的大多数妈妈一样。
尹夫人对芯爱不公平，可她对家庭的付出毋庸置疑，她对图恩的爱毫无保留。这样一个人，图恩怎能不感念。
尹夫人慢慢被她劝着止了泪，可还是不松口。
图恩黔驴技穷，只能再想办法。
图恩在房间里苦思冥想，王怜花却过来敲门：“我帮你劝过了，尹阿姨答应了。”
“真的，你怎么搞定的？”图恩笑着蹦下床，跳过去问道。
“简单啊，我答应她送一飞机援助药品过去，有好处，当地人肯定把你当神仙一样供着。”
“你这行，这个！”图恩竖起大拇指，她怎么没想到，捐就捐呗，反正姐不差钱。不过，还是王怜花口才好，连固执的尹夫人都能劝住。
尹夫人端着茶水出来，看着图恩蹦蹦跳跳下楼的背影，笑道：“和小孩儿一样。好孩子，你怎么不和她说清楚。你出多大力啊，我看着都心疼。”
王怜花笑着接过托盘，“没关系，我们不分彼此。”
图恩就这样踏上了去非洲的道路，然后在落后的村子里看到了贫穷、战乱、疾病，到处充斥着压迫和痛苦。
跟随红十字会的医疗车队进入这个小村子的时候，图恩没想到自己看到的情况会比之前更早糟糕。尼日利亚常年战乱，贫穷是这里的常态，图恩以为自己已经做好的足够的思想准备，可在看到瘦骨嶙峋孩子的时候，图恩还是忍不住鼻头一酸。
“那是谁？他的父母呢？他怎么那么瘦？”图恩指着村口旁边泥地上的孩子，他躺在地上，头靠着一个土块，肋骨突出，瘦得皮包骨头。他与村子里别的小孩儿都不同，能接受国际援助，这里的孩子打怪能混饱肚子，不像他瘦骨嶙峋，像上个世纪的战争孤儿。
“不，别指，那是巫童，会给你带来厄运的。”一个当地翻译说道。
“巫童？”图恩重复那个拗口的词汇。
“你们外国人不知道，那是被巫师判定为邪恶之徒的巫童，和他接触和带来不幸的。他的父母多么仁慈，请了我们这里最有名的巫师驱邪，还饶他一命，让他赎罪。”
“他有什么罪？他是怎么被判定为巫童的？”图恩忍着怒火问道。
“巫师大人的话怎么会错，那个小崽子生下来家里的牲畜就死了，肯定是他带来的噩运。好心的女士，我劝你不要和那个不幸的巫童交往他，他会给你带来不幸的。”当地翻译轻描淡写的说了几句，还厚热情介绍起村子里的情况，以及他们准备了多少丰盛的食物，请他们在这里留宿。
图恩忍不住心里的怒火，看翻译的样子就知道，这样孩子在当地非常普遍，什么样的的大罪，能让一个那样瘦小的孩子流浪。走近一点，图恩能看到那个孩子身上遍布伤口，有些地方甚至腐烂生虫。
“别冲动。”同行的一领队拉住图恩，“先问清楚，就算要带走那个孩子，也等我们走的时候。”
图恩眼含请求的看着他，“我怕那孩子撑不过去。”
“安全，安全第一，先打听清楚。”在这些国度，信仰是不容冒犯的，他们还不知道所谓巫师的权利有多大，人们对所谓巫童的容忍度有多高。

第43章 抱错的最佳解决方式
等到安顿下来，领队才找了对他们更友好的知情人过来询问。“在这个国家，每年至少有五万儿童被认定是巫童，他们中幸运的被驱赶出家庭，生死由命；不幸的被残忍杀害，之前我接触过一个巫童被父亲灌下浓硫酸驱邪，被我们救了，可惜医生也没有办法，痛苦了一个月，还是去了。巫师在这里地位很高，我见过一次做法驱邪仪式，巫师宣布刚出生的孩子能走路，如果那个孩子走不了，他就是巫童，会被灌石油驱邪。和那些可怕的事情相比起来，村口那个小男孩已经算幸运的了。”
“这能叫幸运吗？”图恩忍不住高声。
“冷静，冷静，我知道，理解你，非常理解，可是我们要做的是解决问题。”领队站起来安抚图恩。
图恩随即坐下，问道：“我能怎么做？”
“明天，我们的任务就完成了，政府会派驻军来保护我们离开。那时候，我们就能把那个孩子带走。现在不行，知道吗？不要冲动，巫师在这里的地位非同凡响，你不能冲动，那会把我们一队人都带到危险中。”
图恩沉默一会儿，然后点头：“我知道了。”
晚上，天气非常炎热，点了好几只蚊香也不能熏灭这里源源不断的蚊虫。图恩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忍着炎热，给自己喷了一身的驱蚊水，又穿上长袖长裤，坐在门边。
借着远光，图恩能远远看到那个孩子缩在墙根底下，嘴里不知道啃着什么。也许是只有夜里，他才能吃上一点儿东西。
图恩越看心里越难过，她抱着膝盖，坐在门边。
“睡不着啊？”领队坐到她身边，轻声问道。
“嗯。”
“我还以为你会给他送吃的呢。”领带大哥轻笑，“听到你这边有动静，我就跟过来了。”
“放心，我参加过很多次援助了，我不是傻子。生活不是偶像剧，我真傻得给那孩子送食物，不仅他保不住，我们也得出事。”图恩看了看，虽然是半夜，但明月高照，星空明亮，村子里的人也有在炎热下睡不着的。万一让人看见，对那个孩子而言，就是灭顶之灾。
“是个冷静的好姑娘。”领队大哥幽幽道：“我刚参加援助的时候，也像你一样满腔热血、义愤填膺，后来我就冷静多了。如果你对某样东西生气，说明你还对他抱有激情和希望，但总是生气，那就证明你不了解它。这种事情在非洲太常见了，战乱和贫穷带来愚昧，愚昧滋生犯罪。在我们看来，巫童是非常残忍可怕的产业链，那些巫师上下嘴皮子一碰，说谁是巫童，他的家庭就要拿出几个月甚至一年的收入来驱邪，祈求好运。至于那些被宣布为不详的孩子，谁管他们呢？孩子是最柔弱、最没有反抗力的，巫师做这些生意，无本万利。”
“我以前还遇到过猎杀白化病人的，这里的人相信白化病人的残肢能带来好运，这些病童绝大多数一出生就被卖掉，少数运气好的能多活几年，然后又被那些无孔不入的‘猎人’杀死。当时我愤怒得冲上去和那些杀死同类的禽兽搏斗，可我终究没有救下那个可怜的孩子。”
“那些混蛋没好下场，对吧？”
“当然！”领队大哥露出笑容：“我把那些混蛋通通送进了监狱！”
土墙外的孩子悉悉索索爬行着，他好像不能站起来了。看到这种情形，领队又叹息道：“可有什么用？在这里，坐牢是家常便饭，带来的声誉损害，还不如被巫师宣布不详。就算真惩罚了几个人，观念不改变，还会有被害者出现。我们不可能从长年累月扎根这里。医疗、教育，才是改变的关键。”
图恩侧过头，不看那个可怜的孩子：“这就是我们正在做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天底下才不会有巫童这种愚昧残忍的产物。”
“今天开始总比明天开始强，这个未来总会来。”
领队大哥爽朗一笑：“对，种下一棵树最好的时间，除了十年前，就是今天。”
两人对视一笑，都对自己从事的事业充满期待。
第二天一早，在政府几位官员的陪同下，红十字会举行了简单的仪式，村子里派代表发言感谢医疗援助。
当他们走出村子的时候，图恩终于找到机会，指着墙根下的幼童，说：“那个孩子受伤了，我们带到车上包扎一下吧。”
村民一下子嘈杂起来，好几个人纷纷说着什么，经过官员和翻译的转达，图恩假装自己是第一次知道这个人是巫童。
“没关系，我不信仰这个，我愿意带他去治疗。他的父母愿意吗？”
经过一阵商议，翻译道：“这个孩子早就被驱逐，不属于这个村子，如果你想救的话，就救吧。”
官员也是满脸无奈，每年他们都会遇到这样的问题，愿意参加国际援助的志愿者，都是善良博爱之人。作为精英人士，官员也知道所谓巫童不靠谱，可愚昧、迷信，不是短期能破除了，他们能做的，只是压制村民的不满，让志愿者带这个孩子离开。
图恩从背包里翻出水，走到那个孩子身边，一边微笑，一边像他轻轻招手，示意自己不会伤害他。
那个孩子看到有人靠近，动作敏捷的往后退，缩到墙根底下，并发出吼叫，完全是动物本能。
图恩走近，蹲下，轻声道：“我不会伤害你，这是喝的，我只是想给你一些喝的。”
大概微笑是全世界通用的语言，那个孩子试探着站起来，图恩拧开水，向他示范这是可以喝的。
那个小男孩终于走过来，把嘴唇凑在瓶口上。
图恩忍不住流下眼泪，靠近了，才发现这个男孩究竟有多瘦，有多少伤。在炎热的天气里，有些伤口都发白了，还有些伤口有蚊虫叮咬。
等孩子喝完水，图恩解下围巾把他包了起来。一口水的交情，足够这个孩子相信眼前的人没有恶意。
等上了车，援助小组的人才敞开说话，“天哪，天哪，怎么这么残忍。我先给他做简单消毒，回去要仔细清理，再做详细检查。”
“真不敢相信，翻译说这个孩子有两岁了，怎么可能，他这么小，真是太可怜了。”f
“杰西卡，我记得你有蛋糕，给他吃点吧，这个孩子太饿了。”
回到市区的办公室，图恩和杰西卡给孩子洗澡、喂食、治伤，这个孩子瘦得像一只小猫。
孩子是救回来了，可以后怎么办呢？
“我们不能带他出国，他依旧是本国公民，交给当地孤儿院是最好的选择。”
“可是当地能接受他吗？他是所谓巫童啊。”如果我们救了他，又让他重新推回歧视的环境，这和推他下深渊有什么区别。
“崔，你的意思呢？”
“我想收养他。”图恩斩钉截铁道，她完全有这个经济能力，也做好了思想准备。这个孩子，给她带来太多触动，在晴朗的星空下，她看着这个孩子挣扎了一晚上，但她不能动作。救了这个孩子，就是救了那天晚上的自己。
“可是你不够收养条件，崔，你还没有结婚。”
图恩一噎，“我再想想办法。总之，我要带他回美国，不能再让他待在这里。”
图恩还在联系熟悉收养方面法律的朋友，王怜花就赶到了。
“你怎么来了？”
王怜花看着她T恤短裤，一身狼狈，笑道：“记得我们第一次见的时候，你就是这么问我的。”
“什么啊，突然回忆旧事，你想给我翻旧账吗？”图恩笑道。
王怜花扶额，他就知道，任何铺垫气氛的话都是白费！“我听说你想收养个孩子，可惜手续过不了。”
“是啊，我带你去看看吗？真是太可怜了，既然遇到了，不能让他继续在这里受苦。”
王怜花拉住图恩的手：“先不忙，我想到办法解决收养的问题。”
“什么？”
“结婚，我们结婚了，你就可以收养孩子了。”王怜花从裤兜里掏出戒指，不好意思道：“听说这个世界的风俗，男士都要单膝下跪求婚。别人有的，你也不能差。”
图恩猛得捂住嘴巴，眼泪就下来了。
脑海里闪过太多画面：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高高在上，不可一世，自己自废武功了结恩怨。第二次在街头见他，他已经融入此方世界，看着就像普通少年。他是怎么一步步走来的呢？中间经历了哪些困难？怎样突破心境？一回想起来，图恩发现，每一个画面都那么清晰，王怜花走过的每一步都有自己的身影。
王怜花看她眼含热泪，心里微松，也想起了那些过往。究竟是怎样的缘分，才能跨越时间和空间。王怜花不知道眼前人是否清楚自己不停穿越时空的原因，但他相信她所表现的一切都是真实。若缘分到此为止，今生百年已无憾；若能有来生，希望再续前缘。
不必扭捏，无需思考，这层窗户纸没捅破的时候，任旁人再说，图恩都意识不到她和王怜花亲近超过普通朋友界限。可王怜花一说，她就如醍醐灌顶一般，突然意识到，原来，他是心悦于我。我呢？我当然也是心悦他的。
图恩伸出手，破涕为笑：“你可以叫我阿恩。”

第44章 抱错的最佳解决方式完
这是怀蒂秀节目现场，当时间进入二零一零年以后，互联网企业越来越流行“我为自己代言”，各大公司的董事、创始人都成为明星一般的存在。
王怜花是最早一批进入互联网领域的企业家，他的理念是互联网，互联网，互联一切的网，这几乎是最早的互联网＋概念。因此，他的公司攫取丰厚利润，他的才华备受赞扬。
王怜花开始频繁出现在大众媒体和社交媒体上，成为公司的形象推广大使。
“您为什么对物价如此熟悉？要知道，很多富豪都不知道日常生活用品的价格，您这样让等待抽奖的观众很伤心啊，我们准备了那么多礼物却送不出去，我也很伤心啊。”怀蒂假装难过，他们刚才玩儿了一个猜日用品价格的小游戏，结果王怜花每次都对。
“没办法，我妻子参加国际援助，每次都是我审的报价单。”王怜花耸肩，“我假装没看到你明目张胆的提示吧。为了补偿大家，我们公司的今年初的新产品都来一份吧，抽一个最幸运的人。”
“您是说今年所有的新品吗？不行，我得拿笔算一算。”怀蒂夸张得找笔，“请务必答应我，主持人也算在里面。”
“哦～”在怀蒂的搞怪下，现场响起一阵哄笑声。“全场观众作证，导演不能怪我，这是嘉宾自己说的。让我们把话题扭回来，我可不是八卦**的主持人。那么，能讲讲您和妻子的感情经历吗？”
怀蒂信誓旦旦，嘴上却停顿都没有开始问八卦，现场又响起一片掌声。
“和普通人差不多，相识、成为朋友、相恋、决定结为伴侣，我的经历对现在的年轻人没有参考价值。”
“别这样，您现在年纪也不大啊。说真的，亚洲人看上去都像未成年，我总是在超市遇见亚洲留学生，三十岁了还有和收银员看护照，我真的能买酒！”怀蒂说了一个众所周知的笑话梗，又笑道：“你的妻子崔女士一直是公众人物，你们的感情从她还是网球运动员就开始了，对吗？”
怀蒂一个响指，背后大屏幕就投放出一段画质糟糕的录像，那是图恩二十年前登顶美网的比赛，人人都在欢呼冠军的诞生，只有王怜花注意到她身体不适。画面上用红圈圈出来，王怜花是全场第一个发现的，从名流看台挤出来，飞快跑过去接住了晕倒的图恩。
“所有人都在欢呼胜利，只有您时刻关注着她。”
“大概是我观察力比较好吧，你知道的，看台很近。”
好吧，东方人的含蓄。怀蒂心想，教练和裁判不比你更近，他们难道不关心崔女士的状态。
“你们从这个时候就开始交往了吗？据大众所知，这之后崔女士就被查出白血病，这也是我们崇拜她的原因之一，她那么坚强，战胜病魔，重新走上赛场。”
“嗯，没有，那个时候我们只是朋友，那也不是我们第一次认识。”王怜花突然有兴趣讲起过往，“我们第一次见面她在抓小偷。”
“就是那次著名小偷事件吗？”怀蒂饶有兴趣问道，然后和观众解释：“崔女士年少时，在街上抓小偷，被教练看中，十四岁才开始系统网球训练。”不得不说，他们夫妻两个都是身负颇多典故的传奇人物啊。
“对，就是那次，她抓小偷的的武器就是我手里的书～”
“哇喔～多么浪漫，你们就这样传奇性的相遇了吗？”
“知道她还要更早，但正式认识是那个时候。”
“对，你们曾经是校友。”伴随着怀蒂的话，大屏幕上又给出了他们读同一所学校的入学名单。
王怜花也笑，“准备这么丰富，你们早有预谋啊。”
“谢谢您对我们专业的赞美。”怀蒂笑道：“听说您一直为崔女士打理比赛奖金和代言费，公司的股份也有很大一部分挂在崔女士名下对吗？你们如此恩爱，长久保持爱情的秘诀是什么呢？”
“我做的那些是基于职业道德该做的，不值得被媒体拿出来反复渲染深情。在韩国的时候，我曾经创建过一家洗衣公司，你知道的，我是单亲家庭，经济十分困难。那个时候我才十五岁，没有人相信我，没有人投资我。是她给了我启动资金，卖了自己从小到大的礼物、积攒的零花钱，还打了一个暑假的工，才凑齐了启动费。后来我来到美国，这里有广阔的舞台，人人都能实现自己的美国梦。与其说是我为她打理资产，不如说是她支援当时穷困的我。”
“她一直都不知道自己的资产有多少，是我们结婚的时候，例行清理，她才知道我所为的理财就是把钱变成股份，然后我为她赚更多的钱。”
“哇哦，真浪漫。”怀蒂十分懂得倾听的艺术，适时附和。
“之所以是我来管理公司，并不意味着她没有这方面的才能。她比我更具备博爱、平等的人道主义精神。她更愿意把精力和时间倾注在帮助需要帮助的人身上。事实上，她是一个投资的天才。她说过，投资最好的对象不是项目，而是人。”
怀蒂笑道：“您现在最大的竞争对手马克斯先生，最开始接受的是崔女士的天使投资对吗？”
“哈哈哈，是啊，这已经成了著名的笑话啦？”
“是佳话。”
“那时候我不知道她为什么想要投资一个落魄美国佬，现在马克斯能斜眼看我，骂我眼睛被狗屎糊住啦。”
王怜花开玩笑，现场哄笑一片，原来大佬和普通人一样，也会互怼、也会玩笑。
“所以，我现在有什么重大投资都要征求一下她的意见，她总能看到我不曾看到的问题。对一个公司而言，最重要的是战略方向，具体事务很多人能做，在白雾中找到正确的航向，才是董事长、股东该做的事情。从这个方面来说，我的妻子是最好的投资人，她比我厉害多了。”
“哦，她可能不是这样的看法哦～”怀蒂神秘一笑，“您想知道崔女士是怎么评价您的吗？”
大屏幕上突然出现画面，图恩在非洲开展净水项目，路过城区，刚好让节目组堵到了，图恩也不介意出境。
图恩一出现，王怜花就放下翘着的二郎腿，坐直身子，且不自觉往大屏幕方向偏。下意识的动作，都被镜头清晰捕捉，成为网上热搜动图。网友都说，什么甜言蜜语都不如这下意识的动作温暖。
“你怎么评价你先生的商业才华呢？”镜头外记着问道。
“天才，紧跟时代的弄潮儿。”
“可您投资了马克斯先生，是比他更成功的投资不是吗？”这段往事已经成为互联网企业有名的典故。
“嗨，那是瞎猫碰上死耗子，我的运气不可能总那么好。他有进取的眼光、开拓的手段、悲悯的情怀。他在获得金钱的同时，从来不忘承担社会责任。他像一个船长，又兼职舵手和瞭望员。他的商业才华无与伦比，不是我一个外行能媲美的。”
“所以，在您心里，他无一处不好。”外景记者笑道。
“当然，他就是这样。”图恩严肃，仿佛她说的就是真理。
“您这次参与的净水项目也是王先生投资的吗？”
“是，在这里，还有数以千万计的人喝不到干净的饮用水，喝不到干净的水会生病，疾病导致贫穷、返贫，贫穷滋生犯罪。也许，我们解决了净水问题，就能从源头上解决后续问题。我在油管上上传过一段视频，孩子们就在垃圾遍布的小溪里喝水，第一次看到，我的心就被揪紧了，我该为他们做些什么。”
“看得出来，你你非常喜欢孩子，这就是您收养newborn （新生）的原因吗？”
“什么是收养？”突然，一直站在图恩身边的另一个小孩问道，这是当地居民的孩子。
虽然newborn 的生活一直受到大众的关注，可图恩接受的采访都是经过筛选的，以往只接受纸质媒体，只接受拍照。newborn 成年之前没被如此不客气的提问，成年之后他和他的养父一样，成为商业新贵，没有人会如此不礼貌。
所以这个问题，图恩一家从未有人表态。
这时候，跟在图恩身边的小女儿清脆道：“我知道，收养就是妈妈没有把你怀在肚子里，她把你怀在心里。”
画面上并没有出现小女儿的容貌，他们夫妻向来注意保护小女儿。
图恩一下子笑了起来，她乐于接受这个定义。她原本不打算要孩子，可是在三十多岁的时候，孩子来了，她也没有拒绝。小女儿是他们一家捧在手上的珍宝，她被教育得很好。
画面到此结束，小女儿的回答也赢得现场一片掌声。
王怜花原本对这个不礼貌的记者有些生气，可听到小女儿的回答，脸上就止不住的笑容。每个褶子都在说：看啊，这是我的女儿。

第45章 王谢堂前飞凤凰
公元373年，赫赫有名的恒温去世。这个三次北伐、战功赫赫、操纵皇帝废立的枭雄去世了。死后方知万事空，他不知道他的死亡，还牵连了遥远了建康城中一个无辜的小女孩儿。
拥有追溯思维的人，会把一个战争的失败追溯到马蹄铁不合格上。照这个逻辑，图恩的存在，大约是铁矿那个级别的。
图恩再次睁开眼睛，又是床帐，好像她每一次睁眼都从床上醒来。这次她没有时间打量思考，她一睁眼，就涌上来一堆人。
“玉润，我的儿，好些了吗？”郗道茂扑上来，轻轻拉着女儿的手问。
图恩张口，却吐不出一句话，她感到胸口被烧灼得厉害，如同缺水的鱼，长大嘴巴，竭力汲取活命的空气。
“表姐，让仙师诊脉吧。”王献之小声提醒关心则乱的妻子。
“对，对。”郗道茂放下女儿瘦小苍白的手，退到一边，对仙师行礼，含泪道：“托付给仙师了。”
长须飘飘医者微微颔首，坐在床边，为女童诊脉。他的医术到达超凡脱俗境界，即便是琅琊王氏这样的高门，也要尊称一声仙师。
图恩感到温热的手指在自己腕间停留，按理说老人的体温会低一些，如果自己能感受到温热，那这具身体该有多冷。
医者诊脉片刻，道：“暂且保住性命，平心静气，静养为上，日后再犯，恐无回天之力。”
“是，多谢仙师。”王献之还能保持仪态，郗道茂已经泪水连连，泣不成声。
这一切都与图恩不相关了，她在侍女的服侍下喝了一点儿温热的白粥，又被轻轻放回被褥之中，昏睡过去。图恩来的太过突然，她没有收到原身的请愿。图恩以为自己上辈子已经学会了如何做人，时刻等着妖精管理部把自己引回去，没想到，她又开始了新征程。
在原身有限的记忆中，图恩知道她父亲和母亲是表姐弟，知道自家是大名鼎鼎的琅琊王氏。曾经读过一句很有名的诗：“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在门阀把持朝政的东晋，王谢就是权力顶端。
这样显赫的家族，于一个病重卧床的小女孩儿是不相关的，金钱权势不能换来健康的身体。
近亲结婚有两种后果，一是引发遗传疾病，二是产生天才。图恩叹息，她不幸两者都占全了。每次刺激呼吸都扯着内脏，灼烧一般疼痛。可她的思维从未如此清晰，记忆力空前强大，她记起了几辈子微小的细节，所有事情历历在目。
郗道茂并非软弱无知妇人，出了女儿的院子，她就把女儿院中奴仆拘在他们夫妻主院，着人审查。一碗茶还没点好，心腹陪嫁就来禀告：“娘子，查出来了，是这个吃里扒外的罪奴。”
“是阿新啊，东渡之时，我从乱兵中救了你，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吗？”
“娘子恕罪，娘子恕罪，奴不知道会这么严重，奴以为只是说几句无关紧要的话，奴……”跪在地上狼狈求饶的侍女还想继续说，郗道茂已经挥手让人堵嘴拖下去。
“虚言狡辩，无关紧要之事会以重金相赠吗？不过是见利忘义罢了。他们一家子，我是不敢再用了，都遣了吧。”郗道茂低头垂泪，她不伤心婢女背叛，她只担心自己无辜的小女儿玉润。
此时，男主人王献之从门外踱步而入，他穿着宽袍大袖，衣带飘飞，姿容俊美，已经习惯了郎君美貌的侍女仆妇都有些看呆。这就是他们王家的郎君，如兰芝玉树，熠熠生辉，能在王家侍奉，是多么大的福气啊。
王献之让侍女仆妇退下，跪坐在妻子身旁，叹道：“表姐，不必忧心，玉润会好的。我为她再请名医，定会好的。”
郗道茂摇头，“强权之痛岂是名医能治。”
玉润为何在自家院落受惊，因为有人想要她死。她一个垂髫小儿，即便和王氏有仇，又何必害一个小儿。自然不是与王氏有仇，而是与他们夫妻有仇，更确切的说，与郗道茂有仇。若是玉润死了，郗道茂就是无子之人，让王献之休弃无子之人，不是顺理成章吗？如果王献之和郗道茂离婚，总要再娶新人。这个新人就是早已虎视眈眈的余姚公主司马道福。
“表姐放心，余姚公主如此霸道，为夫岂能任她施为，琅琊王氏也不是司马氏能随意拿捏的。”王献之拥着妻子，信誓旦旦保证。
有时候真不知道福祸何所在，如老子所言，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他们王家最大的敌人桓温死了，即便王献之不参与朝政，也忍不住击节赞叹。可是，桓温死了，他身后的势力分散，桓温次子桓济杀叔父桓秘企图独吞势力，不料被桓秘反杀。这本与王家内宅毫无关系，可桓济一死，当初嫁给他以做拉拢的余姚公主新寡。这位公主放言，看上了王献之，王家内部正在争执，是让王献之休弃原配，迎娶公主，还是硬抗公主威逼。
不过，普通家族成员的争议并不能影响大局，做好一切要看主枝嫡脉的意思。
有了丈夫的保证，郗道茂微微安心。是啊，王谢为天下世族之首，底蕴之深、根基之厚，岂是被桓温一手操纵的司马皇室能拿捏的。
郗道茂侧头看着自己风度翩翩的丈夫，她的丈夫如此伟岸英俊，为人所惦记，实属平常。但他们郗家也不是吃素的，只要丈夫意志坚定，谁又能逼迫他呢？
图恩还不知道父母那千回百转的心思，以及世家朝政牵一发而动全身、草灰蛇线的复杂局面。一下午，图恩被扶起来喝了三次白粥，切合少吃多餐的医嘱。看着自己发绀的指尖，感受不正常快速跳动的心脏和吃力的呼吸，图恩知道，这是心脏病。
真惨啊，每次都不那么健康。都怪人类对菟丝花刻板印象，让天道在选择中自然偏向，总把她投入这样虚弱的身体。
结合已知消息，这很可能是近亲结婚带来的先天性心脏病，在这个时代，大约是绝症。图恩悠悠叹息，婢女药师赶忙问：“小娘子，可有不适。”
“没有，扶我起来，我想去院子里走走。”
“这可不行，院中水汽重，娘子嘱咐了，请小娘子卧床静养。”婢女去病柔声道，生怕吓坏了这个瓷娃娃。这次病重，就是因为有婢女背后嚼舌根，吓坏了小娘子。
“那扶我坐起来吧。”图恩被扶起，背后塞了许多软垫，更衬得图恩小巧玲珑，女婢们都怕被子把小娘子压坏了。
“给我取一卷书过来吧。”
“小娘子，不可劳神啊。”女婢延年劝道。图恩看了一眼，药师、去病、延年，很好，她的三个婢女都寄托着父母最大的期盼。
“就这么傻乎乎坐着，与痴儿何异？”图恩轻叹：“给我吧，王家的女儿，便是终究难逃一死，活着的时候也该畅快。”
婢女们不敢接这话，延年快步走到书架旁边，看着沉重的竹简和卷轴，最后选了最薄的蝴蝶装书册。
图恩也不挑剔，接过慢慢翻看起来。这书来得巧，正好是衣冠南渡之后新修订的氏族志。图恩一边看一边和已知对比，不停在心中惊叹，原来王家这样厉害。
大多数人对万谢两家只知道一些出名人物，比如王羲之、谢安之类，看了氏族志才知，王家和谢家为何能把持朝政。族谱上的每一个人，几乎都能青史留名。
图恩也知道了自己此时的确切身份，书圣王羲之的孙女、小王王献之的女儿，她的祖母是是女中笔仙郗璿，她的母亲是郗道茂。翻开东西两晋史书，每一个人都能在历史长河中留下姓名。这样显赫的家世，多少人求之不得。图恩心想，可惜没有天上掉馅儿饼的好事，家世再好顶不住先天性心脏病的摧残。唉，自己也是饱经病痛折磨的老人，好好替她活着就是。
图恩以为自己以后的日子就是吃饭睡觉养病，这样的家世，还能有什么烦恼呢？
然后她发现自己天真了，虽然婢女极力避免，但图恩还是能从她们的神情中看出担忧和惧怕。图恩开始她们是担忧自己的身体，怕自己一病去了，她们受到牵连。后来，她渐渐发觉，婢女的恐惧来自外因，不知为何，他们对自己，充满担忧和同情。
冬日，图恩穿着厚厚的狐狸皮披风，抱着手炉，从回廊去主院向祖父母、父母请安。走廊上围着布障，风吹不到、雨浇不湿，布障一旬一换，为保颜色鲜亮，世家之奢侈可见一斑。
世家大族，聚族而居，在这一片宅邸中，她的院子依附于父亲王献之的院子。王献之依附父亲王羲之院子而居，王献之只是父亲七个儿子中一个。王羲之大名鼎鼎，他虽是独子，且父亲已亡，但依旧依附着伯父、叔父而居，王家堂兄堂弟济济一堂。
就这样，一环套一环，王家的宅邸在建康成中绵延几条街，不管有多大的名声，你都只是王家子。

第46章 王谢堂前飞凤凰
图恩被侍女簇拥着走在冬日回廊上，远远飘来腊梅的幽香，，路过侍女次第行礼，如流水从容。还未到父母院落，就听得前面一阵嘈杂。不一会儿，有个仆妇步履匆匆赶来，脸上却带着笑影，“见过小娘子，七郎君在前面发药，有些乱，恐惊着小娘子，主母命奴引小娘子到主院呢。”
图恩颔首，这是她主母院中奴仆，七郎君指的是自己的父亲王献之。
图恩跟着她慢慢走，走到台阶处，布障缺口，才看见王献之在花园中疾步快走，一会儿跳上亭台，一会儿在花园中来回穿梭。他穿着宽袍大袖的白色旧衣，袒露胸膛，头发也散了，脸上潮红一片，一不小心跌倒了，就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吓得图恩怔住了。
仆妇察言观色，笑着安慰：“小娘子莫怕，七郎君服了神仙散，正在散药呢。”
图恩环视一周，诸多婢女、仆妇都用羡慕、崇敬的目光看着地上打滚的王献之。什么神仙散？功力这样强大。面对毒/瘾发作和精神病症状的男主人，还能这么崇敬的看着，不是神仙散，是洗脑散吧。
图恩微微躬身行礼，以示对父亲的尊重，然后由仆妇带着，往王羲之夫妻院落而去。
刚到院门口，就见母亲郗道茂站在门边等候。图恩快走几步，微微福身：“劳累母亲……”
“快快起来，你身子不好，怎能快走，可有不适？昨夜刚下了一场冷雨，此时出门，身子可受得住？”郗道茂见面就是几个问题，也不等她答话，笑道：“先去向阿翁阿家问安。”
郗道茂牵着女儿的手走进正堂，正堂济济一堂挤满了王羲之这一房的子嗣。
图恩上前见礼，口称：“翁瓮……”
一个词还没说完，跪坐上首的祖母郗璿就赶紧叫起，让婢女把她扶到自己身边的软垫上坐下，拉着她的手摸了摸道：“嗯，没受凉。一家子骨肉，不在乎这些虚礼，天寒地冻的，不必过来问安。”
图恩装着腼腆一笑，“平日里不来已经是罪过，如今身子略好，不敢怠慢。”
“知道你孝顺，好好养着就是，只要你身子骨好，我们就放心了。”郗璿拉着她的手宽慰，一旁王羲之也投来温和安抚的目光。大约身体败坏到图恩这个地步，家长对她的有要求就只有一条——活着。
图恩含笑点头，郗璿就这么一直拉着她的手，听夫君继续考校孙子孙女。
图恩有六位伯父，除了大伯父早逝未留子嗣、二伯父外任为官之外，还有四位伯父居住在一起。四位伯父不如王羲之有名望、有经验能不去上衙，都在外面坐班。只有几位伯母，诸位堂兄弟姊妹、侄儿侄女在，挤得厅堂满满当当，正是子孙繁茂的吉祥之象。
王献之是小儿子，图恩虽是他们的长女，可年纪能当二伯父家的孙女，和她年龄相当的，有小哥哥小姐姐也有小侄子小侄女。
对儿子能考校朝政、稍大一些的孩子能考校诗书，面对垂髫幼童，王羲之也只会问一些谱系、氏族志之类的简单问题，说是考校，不如说是逗弄，享天伦之乐。
不幸“被享受”的是六伯父王操之的小儿子王惠之，图恩在心里默默吐槽，这一家祖孙三代名字都是王某之，若是记性不好的，只还不把孙子当爷爷，爷爷当孙子。
“为人子孙，不可忘本，休徵公有何显绩？”
王慧之打头一句就被问住了，休徵公是谁？他们家有这个人吗？他怎么不知道。休徵二字，听着不像封号，难道是字？王慧之急得满场乱看。
在座的大人们含笑看着孩子一脸懵，脸上都是看笑话的揶揄神色。图恩向他眨眼睛，左手指向厅中高几上摆着的小鱼缸。若说和鱼有关的王家名人，最著名的就是“卧冰求鲤”了。
王慧之得了提示，试探道：“卧冰求鲤？”
王羲之又问：“睢陵公有何显绩？”
这个人又是谁？王慧之几乎把这几个字顶在脑门上，这回他学乖了，自以为不着痕迹得看向图恩。图恩还给他指鱼缸，又指了指挂在墙上的刀。难道这两称呼说的是同一人？王慧之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小声答道：“吕虔佩刀。”
王羲之笑而不语，“可诵《训子孙遗令》？”
这可要怎么提示？图恩懵的，王慧之也懵了。学生在下面捣蛋，以为竖起一本书老师就看不见了，其实站在讲台上，看得一清二楚。王羲之大笑，侧头问图恩：“幺娘可能诵？”
图恩这才知道让人看穿了，给堂兄卖好没卖出去，红着脸道：“孙女无礼，愿试诵之。”
“夫生之有死，自然之理。吾年八十有五，启手何恨。不有遗言，使尔无述……”
女童声音清亮，在厅中缓缓响起，一家子都含笑听着。等图恩背完了，王羲之又问，“先有卧冰求鲤，后有吕虔佩刀，先公何以如此？”
卧冰求鲤是继母刁难，才让字休徵、爵睢陵公、官至太保的王祥寒冬腊月脱了衣服，卧在冰上，感动鲤鱼，让苛刻继母无话可说。这是最出名的二十四孝典故之一。少为大众所知的是，二十四孝还有另一个典故，“王览争鸩”，也是王家人。王览乃是卧冰求鲤典故中恶毒后母的亲儿子，听说母亲要毒杀兄长，每次吃饭都抢着试菜，兄长喝水自己也要先尝一口。以此在母亲毒手下保全兄长，王览的名声仅此于王祥。
更厉害的来了，吕虔佩刀说的是，吕虔有一把佩刀，工匠观看，以为有此刀的人一定会登上三公之位。吕虔对王祥说：“我不是可以做三公的人，这刀对我说不定还有害。而您有公辅的器量，所以送给您。”王祥坚决推辞，吕虔强迫他才接受。王祥临终前，又把这把刀授给他弟弟王览，说：“你的后代一定兴盛，足以配此刀。”果然，王览的后代之中多贤才，他们现在坐在厅堂中的一家子，都是王览的后代，子孙繁茂、人才辈出。
世家的复杂就复杂在这里，每个人有名、字、号、官职、爵位，世人可以用任意一样来称呼他们。若是十分有名的人物，你还要注意他格外出名的事迹。比如王祥亦称“孝圣”，比如王羲之被世人打趣为“换鹅贴主人”。
每个词都有典故，说句话都是历史，在这样氛围中熏陶长大的孩子，怎么会不优秀？
当然，对小孩子十分不友好也就是了。
话题扭转回来，王羲之问的是，之前王祥被“卧冰求鲤”的折腾，怎么到了晚年还能“吕虔佩刀”呢？被苛刻恶毒对待，却以德报怨，为什么？
“先公至孝仁厚。”图恩笑答。
“你们说。”王羲之指着一屋子的孙儿道。
“海沂之康，实赖王公：邦国不空，别驾之功。”有人引用了这句，这是当时人们歌颂王祥的民歌。
“公在正始，不在能言之流。及与之言，理致清远，将非以德掩其言乎！”也有人引用竹林七贤之一王戎的评价。
王羲之听诸多孙辈、曾孙辈引用前人先贤语录，颔首微笑，见众人说得差不多了，才看向图恩：“幺娘以为呢？”
图恩刚帮堂兄作弊被抓，不敢再出幺蛾子，舔着脸装害羞：“兄长、侄儿们说得对。”
“他们说的是自己的见解，幺娘的见解呢？”
图恩拗不过，只好道：“先公至孝，所以举孝廉；先公友悌，所以至别驾。因德行，而举秀才，因才干，而居太保。才高德韶，所以高寿而终。”
感谢自己居然在养病期间读了氏族志，感谢王祥就是本家先人，感谢这具身体资质出众。
王羲之听了和妻子郗璿对视一眼，先是大笑，复又叹道：“惜贤媳道韫不在，然则，可称双璧也。”
“翁翁过誉了，玉润岂能与二伯母相较。”
王羲之并不理会她的谦虚，只道：“尔等通读史书，过耳不过心，怠慢矣。日后功课，再加诵读十遍。散了吧～”
众人行礼，鱼贯而出，郗道茂牵着图恩的手，慢慢往自己院子走去。
众人分开，藏不住话的王慧之忍不住问母亲贺氏：“翁翁为何那样夸赞幺娘？幺娘当然很好，可怎么能和谢伯母相比？”
那可是有咏絮之才的谢道韫啊！她是此时才女的巅峰，同辈人沐浴着她的威名长大，到了王慧之这一代，更是把她看成天上的仙女一般。自己娇娇怯怯的小妹妹，怎么突然飞升啦？
贺氏摸着小儿子的头问道：“你听得懂玉润的话吗？”
“幺娘夸赞先公至孝、友悌、有才德，所以能享高官显爵。”王慧之回答。
贺氏又问走在一起的大儿子王宣之：“你以为呢？”
“儿不知。若只是如此，当不得翁翁之赞。”是啊，夸人谁不会，自家先祖怎么夸也不为过，凭什么她夸人能得如此高的评价。
“这是其一，其二……”贺氏莞尔一笑，“你们翁翁嘱咐每日多加诵读十遍，等你们用心读了，也就明白了。”
贺氏心想，玉润的意思可以如小儿子一般理解，也可以理解为王祥用卧冰求鲤迫使舆论保证自己的安全，同时刷了孝顺的名声，才让王祥以“孝廉”著称。因为经营了这样的名望，王祥才能步入仕途，成为徐州别驾。有了这样的名望和功劳，他才能步步高升，最终做到太保高位。
你可以理解王祥是一个大圣人，才能好人有好报。也可以理解为有仁心还要有手段。如何理解，端看个人。王祥所在时期的王家，不是此时声名赫赫的王家，是他们从荒芜中披荆斩棘，才有今日显赫的王家。这样的人，又怎么会是各纯粹的善人。
贺氏心里这样想，嘴上却没说。既然阿翁教导儿子，那就让他们自己想通吧。

第47章 王谢堂前飞凤凰
图恩发觉与自己年纪相近的堂兄弟姊妹、侄儿侄女面对谱系也秃头，托记忆力好的福，干脆整理了一册精修版谱系图。此时谱系以文字说明为主，还要结合编撰人的家世，对某些字避讳，因此读起来十分抽象。图恩用树枝图画出来，标注清楚姓名、字号、官爵、妻儿和主要事迹。女用圆圈，男用方框，尚在人世为实线，已经过世为虚线。早夭、出继、外嫁也标注得十分清楚。再配上目录，看起来一目了然。
整理好一本，图恩先去六伯母的院子找王慧之，“九哥，我闲来无事，临摹一册氏族志，请九哥帮我指正一下，有无错漏。”
王慧之拿过来翻看了几页，“这么仔细，可不是临摹的，是你专门为我整理的吧。你是不是看我上次被翁翁考较答不出来，专门帮忙来了。”
“嗯。”图恩轻声点头，有点不适应这大白话的氛围。
“咱们兄妹，你有话直说，做这谦虚姿态做什么。”
图恩仔细看他没有讽刺的意思，才不好意思道：“我久病，不常出门，每次听大家说话都文雅风流，也学着说，生怕自己丢了王家脸面。”
王慧之哈哈大笑：“幺娘想什么呢！王家人也要吃饭穿衣，哪能天天端着架子。你每次出来都是大宴，自然人人装的文雅些。偷偷和你说，世家糟粕多了去，远的不说，谢家老七就娇弱甚女郎，外出访友，见着马就晕。如此，谢太保还把他送入郎卫。”
“闭嘴，背后说人，非君子所为。”哥哥王宣之提醒，怕他教坏单纯的小妹妹。
“得了，哥，这不是你和我说的吗？”王慧之猛翻白眼。
王宣之被噎住，他也是听友人说的。王谢两家并称世家之首，可树大难免有枯枝。比如谢家老七这种，听同为郎卫的友人说。这家伙整一个弱鸡，郎卫都是各高官子孙荫蔽官职，也不让他们担任具体工作，就是给皇帝当花瓶/礼仪用的。结果这家伙，扛不起镶金嵌宝的刀，要骑马充当礼仪的时候，他见着马就晕，还谎称受不了马的骚/气。大家私底下猜测，这货是根本爬不上马背。即便是现在名士风流，大家都不爱骑马上衙，骑驴、骑牛、疾走的比比皆是，可做不做和能不能是两个概念好吧。
谢七每日郎卫当值，不是迎风流泪，就是对窗叹息，再有亲戚关系，也让这家伙恶心得够呛。
刚听说这事儿的时候，可把王宣之恶心坏了，即便同为世家，也以这样的人为耻。这笑话就在世家上层中传开了。
图恩看他们俩兄弟鲜活的样子，绷着的一口气突然就放松下来。即便是名留青史的高门大族，也不是端着架子过日子的。还好，还好，不用每次说话前都在嘴里转三圈，阿弥陀佛，增寿三年。
图恩送了礼，自觉得了大收获，安心回去静养。
王宣之笑着提醒弟弟：“幺娘久病，敏感多思，你不要总逗她。”
“多思不好就让她少思，哥哥放心，可不敢得罪幺娘，下次考较靠她救命呢！”王慧之从坐垫上跳起来，去自己的“收藏”中找有趣的东西回礼。
王宣之看弟弟这么活泼，满头黑线，不去理他。如今七叔父那边不太平，他本意是想提醒弟弟不要掺和，可转念一想，他们王家人还需要顾忌这些吗？
图恩把“千古名士”的光环从亲人头上歇下，就能安安静静养病了。
这天，图恩正在小书房看书，她的精修版氏族志受到家里一致好评，她想多看书，再整理点儿有用的东西出来，顺便看能不能多接触家里人，打听打听世上有没有一个叫王怜花的人。
一个刚留头的小婢女在门口伸脑袋，去病皱眉，这样的人怎么摸到内室来了。
图恩也看到了，笑着招手：“让她进来吧。”她身边的婢女都是经过层层选拔，贴心细致，服侍人一把好手，就是从不和她说外面的事情。当然，很有可能是她们自己也不知道。
那小女婢也是世仆，等级虽低，基本礼仪还是懂的，进来行礼过后，规矩站着，等图恩问话。
图恩笑得和气，“你来找去病有什么事儿？不要怕，慢慢说。”
小女婢偷偷看了一眼图恩的脸色，看她没有生气的模样，才小声道：“范母让奴来告诉去病姐姐，褚常侍来拜访郎君，请小娘子不要到前面去。”
图恩奇怪，有人来拜访，通好之家让她去见面收礼受夸奖，一般人不叫她去就是。现在突然来叮嘱不能去，是什么道理。
“哪位褚常侍？”图恩问道。
“听说是已故都乡亭侯褚太傅之子。”
图恩一下子反应过来，“太后侄儿？”
图恩皱眉，王家，尤其是“风流冠绝一时”王献之，与外戚褚家能有什么交情，值得他登门拜访。再想想自己为什么来，想想当初听到的“流言”。图恩心里有了计较，面上不动声色：“范媪真是杞人忧天，无事我去前院干什么。”
“兀那婢子，还不退下。”见图恩生气，去病赶紧呵斥。
图恩摆摆手，“和她有什么关系，别吓着了。喏，去抓一把糖给她甜甜嘴，好不容易能到我院子里来一趟。”
延年管着东西，从糖匣子里取出两块糖放在她手里，“这可是郎君特意给小娘子收罗来的，你三辈子的福气才能尝一尝。”
那小女婢自然知道糖的珍贵，从怀中掏出帕子珍而重之的包好，又大礼谢过图恩。
“好了，好了，几块糖，别闹这些虚礼，下去吧。”图恩装作无趣的样子，让人退下，继续看书。掐着时间估摸前面待客差不多了，招来药师，道：“随我去园子里走一走，坐了这许久，腿都酸了。”
“那小娘子不如多歇歇。”药师这老实孩子答道。
图恩笑了，“好不容易找个借口出去透气，你还要戳穿，走了！”
一屋子婢女跟着捂嘴偷笑，图恩回头佯怒：“笑的人都不许跟去玩儿，罚在房里做苦役！”
“去病姐姐快拢一拢，咱们屋里最重的苦役是什么？”
“莫不是劝小娘子喝药？”
届时，又是一阵哄笑。
图恩捧着手炉，慢慢从回廊踱步过去，走到正门斜对面的腊梅花树下站着。不一会儿，父亲王献之就脸色难看的送一个留着长须的中年人出来。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好，王献之也十分无礼，站在二门敷衍行礼，就让仆从代他送客。不等客人离开，直接拂袖而去。这位客人也十分好脾气，并不因王献之无礼而生气，默默跟着仆役离开。
“小娘子喜欢这花儿吗？奴婢小丫头剪几支送到房里。”
“不用了，好好的花儿就让它开在树上。”图恩漫不经心回答，慢慢往回走。
“小娘子不去给郎君、主母请安吗？都走到门口了。”
“不去了，阿父阿母恐没空理我。”
厅中，郗道茂满面寒霜坐着，王献之送了人回来也是怒不可遏，“余姚公主欺人太甚！褚歆也是正经国戚，太后之弟。堂堂伟丈夫，怎沦为女流走狗鹰犬，视伦常纲纪为何物？真当我王家无人吗？”
“哪里是当王家无人，是当我郗家无人呢！”郗道茂眼里都是火光。刚刚褚歆登门拜访，是为皇室做说客，余姚公主司马道福看上了王献之，希望王献之能在明文诏书下来之前，休弃嫡妻，好迎娶公主。
哼！好大的口气，真当皇帝是天子了，那是哄骗无知庶民的借口。但看最近几任皇帝，年少夭折、无子过继，就知天命都是骗人的鬼话。即便有天命，皇室子嗣凋零、憨愚蠢钝，也是天命不在的命数。
“我父虽亡，却有两位伯父，嘉宾堂兄战功赫赫，岂能任司马皇室欺辱！”郗道茂从未想过皇室有这样不要脸面的公主，他的祖父郗鉴与名相王导、卞壸等同受遗诏辅晋成帝，累官司空、侍中，封南昌县公。官声颇佳，在他手中，郗家是王谢都不能轻视的朝阳之家。即便她老人家去了，还有两个儿子继承家业。尤其是孙辈的郗超郗嘉宾，在桓温手下，战功赫赫，是郗家新一代翘楚。与同辈世家子弟相比，也可称一声千里驹。
“表姐误忧，我就不信，司马皇室能冒天下之大不韪，真当天下无人乎？阿母是你姑母，咱们骨血至亲，岂能让一个外人离间了。”王献之握着妻子的手，安慰道：“即便天子真下了这样荒唐的诏书，我不应诏就是。多少名士不受征辟，名望更甚。”
此时，王家还没有人把这件事当成难题，王献之夫妻也不是为难痛苦，只是生气，生气自己、自己的家族没被皇室放在眼里。即便有太后兄弟亲自登门当说客，他们都不相信天子能下这样荒唐的诏书。
王家谁也没想到，说客褚歆走的第二天，天子就正式下了诏书，称：“余姚公主新寡……适府丞王献之……有司俱礼。”
余姚公主刚刚守寡，嫁给王献之就很好，有关部门做好准备，让王献之以正妻礼仪迎娶公主过门吧！
王献之如闻雷击，那他的妻子郗道茂怎么办？

第48章 王谢堂前飞凤凰
诏书是明发的，所以王家人都知道了，包括养在深闺的图恩。
图恩在很久之前就看到了这件事的预兆，如今诏书颁发，不过另一只靴子终于落地。图恩带着侍女，依旧慢条斯理往父母院中而去。父母之间的气氛，如她猜想的那般不太好，但又比她想像的好一些。
王献之跪坐在妻子旁边轻声安慰她，郗道茂看见女儿来了，也收了满脸怒容，笑道：“玉润怎么来了？”
“阿父、阿母，儿听说了诏书。”图恩皱眉，忧心忡忡。
“幺娘放心，天子乱命，君子不受，阿父不会让幺娘无家可归的。”王献之信心满满，低头摸摸图恩的包包头。
“是极，长辈的事情，玉润不用担心，回去吧，好好吃药，待明年开春，天气晴朗，阿母带你游春踏青。”
“再仿兰亭集会，又是一出风流佳话！”王献之补充道。
图恩对皇权的理解，一会儿是士大夫能封驳皇帝意见，一会儿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皇权究竟是什么，我一定没有土著人理解的深刻。图恩看父母心情并不沉郁，也微微放心，自回去不提。
诏书下达第一时间，王献之就上书请辞，自言才德浅薄，不堪匹配公主。连上三封，皇帝连驳三封。然后，王献之再上书就没有反馈了，如泥牛入海一般。
王献之找亲朋询问，机要秘书郎才半遮半掩暗示他：已经走完三辞三让流程，余姚公主一定要嫁，就不会放任王献之这样打公主的脸、皇室的脸。让你三番推辞，给足你颜面，也不算太过下不来台，干脆就认了吧。
秘书郎如何不知道这事儿不地道，看在朋友一场的面上，劝道：“公主垂青，子敬风流冠绝当世之故也，如此美差，何不从善如流。”
这是什么不要脸的公主！这是什么不要脸的皇室！王献之怒不可遏，口不择言道：“桓大司马健在之时，怎不见公主如此垂青。”
“君乃桓大司马乎？”
王献之突然脸色一变，想到什么，驳斥了秘书郎之言，急匆匆走了。
秘书郎站在他身后叹息，桓温桓大司马在时，操纵废立，请求朝廷赐九锡，若非以谢安谢丞相为首的王谢世族拖延，桓家又要走上曹魏、司马晋的后路。桓大司马在的时候，作为儿媳的余姚公主自然安分从时，可世事变迁，如今桓大司终究是不在了。他去世的时候，你王子敬难道没有击掌大笑吗？
王献之一路飞奔，来到父亲王羲之的院子。王羲之正和妻子郗璿同桌作画，王献之进门满脸泪水，扑倒在父母面前，嚎啕痛哭。
见小儿子这副模样，郗璿立刻遣退下人，揽着儿子，任他发泄。
“阿父、阿母，为何是我？为何是我？我不想和表姐离婚，我不想娶余姚公主，阿父，阿母！”
王羲之跪坐在上首，任由儿子的眼泪浸润自己的衣袍，半响没有说话。
郗璿也有很耐心，轻抚儿子脊背，待他收了哭声，才道：“你想怎么做，阿母都依你。”
“阿母，我不想和表姐离婚，我不想娶余姚公主？为什么是我？”王献之脑子一片混乱，只知来回重复这几句话。
“禁声！堂堂男儿，不许做妇人姿态！”王羲之冷哼一声，王献之打了个哭嗝，规矩跪坐在下首。
“请父亲教我。”王献之拜倒。
王羲之幽幽一叹，却没有说余姚公主逼迫下嫁一事，而是讲起了王氏旧事。说堂伯父王导一代名相、遗诏辅政，奠基晋朝；说堂伯父王敦专掌朝政、功勋卓著，即便以叛臣名义被杀，其子也安稳做着武卫将军，王氏宗族未受连累。
“我王氏一门显赫。”王献之附和道。
“是啊，显赫。当年被称作‘琳琅珠玉’的王家人，如今还有几人在世？”王羲之问道。
当年有人去拜访太尉王衍，遇到王家诸多贤才，王戎、王敦、王导、王诩、王澄……不禁感叹，满目珠玉，觉我形秽。
“王家人才凋零吗？”王献之反问，他自觉没有，他们的族人还有许多刺史、太守高官，他的父亲被尊为书圣，王家位列一品世族，仍旧显赫。
王羲之轻轻一叹，“天下只有琅琊王家吗？陈留谢氏、谯国桓氏、颍川庾氏、太原王氏谁不显赫？天线贤才何其多，各领风骚，刘伯伦、许叔玄、祖士稚、阮嗣宗、郭景纯、陶士行……”
一口气数了无数贤人名士，“无一不才华横溢，无一不青史留名。前三十年，是我王家的，现三十年是谢家的，后三十年，为父看不到。子敬啊，王家已经不是两位伯父在的时候啦！”
若是王导、王敦还在，司马皇室如何敢如此逼迫。
“我去谢家求见。”王献之却抓不住重点，立刻想去求能做主的谢安。
“如今局面，焉知没有谢家推手？”王羲之看着天真的儿子，如今王家虽有贤才，但无登顶之人。若他是谢安，也不想王家有登顶的机会，下一辈中，被推为翘楚的儿子，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王献之愣在原地，呐呐问道：“伯父呢？叔父呢？”王家长辈的意思呢？
王羲之不答话，郗璿轻轻一叹，只道：“你先回去吧，想想清楚。”
王献之垂头丧气离开，他嚎啕哭着求父母安慰，却被打击得如落汤鸡一般。
郗璿看着儿子萎靡的背影，担心道：“七郎被当做司马皇室与世家角力的旗杆吗？谢公怎可如此？”
王羲之不说话，明摆着的事情。
“那我们该怎么办？七郎该怎么办？”
“从心而为。”王羲之吐出这四个玄之又玄的字来。
“都什么时候了，还清谈玄学。若是七郎不应诏，《广陵散》可是法场绝响。”郗璿忧心，真当皇室不会杀人吗？嵇康也是当时名士，名声比如今的王献之大多了，他还娶了曹操的曾孙女长乐亭主为妻，又有什么用，还不是一样被杀了！他们王家，有起兵反叛却不连累宗族的王敦，不代表还能再出一个反抗诏书不受罚的王子敬！
生死、荣誉，一念之间，这风雨飘摇的乱世，人人如草芥，门阀高贵如王氏亦不能免。伤心、痛苦，更多是无能为力，郗璿突然明白，为何丈夫、儿子都喜欢那忘忧的神仙散。
“不可说，不可说，一切由七郎自己做主吧。族中长辈我替他挡着，人生不过百年，他愿意做什么就做什么，从心而为啊。”王羲之幽幽一叹，他年轻时候曾和谢安一起在东山游山玩水、谈玄论道，交情颇深。可若他去求谢安高抬贵手，事关家族，一向顾全大局，以谢氏家族利益服从于晋室利益的谢安，如何肯抬这手。
这是各方角力的结果，谁也无能为力。郗璿忧心忡忡道：“把幺娘挪到我院子里吧。”郗道茂是她的外甥女，若是能保全她，郗璿如何不愿意，可她没有这个能力。她能做的，只是看顾着幺娘，让他们夫妻还能留个念想。
这些考虑、挣扎、痛苦，图恩统统不知道，她养在深闺，交好几个丫鬟，能探听的也十分有限。她只是被动的听说皇帝下诏让父母和离，被动得被祖母收养主院，被动得听说父亲灸足失误，废了双腿。
图恩被焦急的祖父母带着，一路急走，在路上，郗璿不停叮嘱抬软轿的仆妇快些，又怕颠簸着图恩，连声吩咐“慢些！”
厅堂软榻上，王献之未着足衣，双腿赤/裸，坐在床上。他的脚底有血红的水泡、有青黑的灼伤、有乌青黑紫的淤伤，脸色苍白躺着，再无风流名士姿态。
“阿父……”外伤总是这样触目惊心，图恩轻唤一声，惹得郗道茂泪水连连。
王羲之和郗璿止住他们夫妻行礼的动作，王献之一双黑亮的眼睛看着父母，他在父母眼中只看到悲痛。
郗道茂不再压抑，把图恩搂在怀中，失声痛哭。
“幺娘，不要哭，阿父不过灸足失误，会好的，会好的。”
看他疼得唇色惨败，图恩开动脑筋，使劲儿想，使劲儿想，我能做什么，我能做什么？
“我已上书请辞，不良于行之人，如何能占据高位。”官都不做了，白衣之身，自然也没有资格娶公主。我王献之没有力量反抗这样的乱命，那就毁了自己。
“子敬，子敬……”郗道茂匐在王献之身上，泣不成声。
自毁和示弱，的确是如今他们家唯一能走的路。图恩下定决心，道：“翁翁、大母、阿父、阿母，儿有一言。儿听闻谢罗仙旅居建康，落脚城外白鹤观，儿想去拜谢上天之恩。儿自幼体弱多病，幸得上天垂帘、长辈恩德，才侥幸活命。有感父母恩深，儿改名为恩，拜谢道祖、天师。”
谢罗仙俗家是谢安长兄次子，道法高深，世族庶族信众颇多。
这上天之恩是缥缈的仙人、皇室天子还是能左右天命的谢家？

第49章 王谢堂前飞凤凰
“不行，你身子骨弱，外面天寒地冻，万一有个好歹……”郗道茂立刻反对。
“阿母，还有别的办法吗？”图恩打断，郗道茂回以垂泪双眸。
王羲之和郗璿对视一眼，招手：“幺娘，到翁翁这里来。你为什么想改名？”
“幺娘只是懵懂顽童，如果错了，翁翁不要生气。”
“是啊，懵懂顽童。”王羲之一叹，错了是孩童戏言，若是对了呢？自古以来，五岁以下孩童和七十岁以上老人面子都非常大，这是传统中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最朴素的对象。站在宫门口请见，陛下还要“亲切接见”呢。
“那就去吧。”
“我陪玉润去。”郗道茂立刻道。
“你照顾好七郎，这事儿得幺娘自己去。”郗道茂牵着图恩的手：“幺娘暂时跟着我住，你们夫妻不必担心。”
“是我对不起子敬。”郗道茂垂眸，若非为她，何以自废双足，伤在郎身，痛在妾心。
郗璿安慰外甥女兼儿媳，“不是你的错，七郎愿意的。”
“阿母别哭，说不定女儿去仙鹤观求一求神仙真人，阿父的病就好了呢。女儿今年入冬以来，再没发病，兴许是神仙保佑。”图恩说着这些童言稚语，除了沉浸在伤心中不可自拔的郗道茂，家中人都知道图恩看清了形势，比他们大人更有办法，正在行动。
郗道茂含泪点头：“待天晴那日再出门，阿母派一队健仆给你。”
“阿母放心，儿身子已经大好啦。”
图恩乖巧跟着祖父祖母回了院落，被安排得精致而妥帖，寝具都熏得香喷喷的，图恩很快进入梦乡。
“让幺娘一个幼童奔走，我王家无人耶？”郗璿悲叹。
“又能如何？”朝局牵一发而动全身，他们这些身俱官职之人太显眼。新登基的皇帝有众多支持者，关键人物谢安的态度代表的绝大多数人的态度。往日标榜世家清贵的时候会说，铁打的世家流水的皇帝，可世家在山河倾覆之前是依附在皇权之下的。东渡之前，羌褐杂胡之兵，可不管你是世家还是皇族。若是不能维护东晋皇室的安稳，那依附在皇权之下的这世家怎么办？别忘了，世上也不仅有世家。东渡之后，士人与土人的矛盾本就突出，不要再给他们发难的机会。
王羲之在屋中踱步，半响才道：“五娘慌乱无度，尚不如一小儿。”五娘说的是郗道茂，她在娘家排行第五。
郗璿闻言，柳眉倒竖：“好你个王逸少，不怪余姚公主、不怪谢安，倒怪起我郗家来了！五娘有何过错，自嫁入王家以来，上孝翁姑，下抚儿女，还给王家诞下幺娘这样的好孩子。一出事儿你倒嫌弃她不能镇定自若。若是阿父还在，你恐就不嫌弃了。”若是郗鉴还在，余姚公主也不敢如此！
“阿璿还是这副暴脾气，我哪有嫌弃之意。老泰山德高行伟，我亦十分佩服。五娘生于高门，嫁入锦绣，无可指摘。只欠缺从容，若是道韫贤媳在，恐又是另一番景象。”说白了，郗道茂作为世家小娘子、小媳妇都是合格的，可面对这样的情况，他们需要的是出色、优秀，若是她更优秀一分，余姚公主说不定就不敢选王献之作为朝堂角力的旗杆。
“强词夺理！天下又有几个谢道韫！”饶是以郗璿之才干智慧，也得说一声，谢道韫才高，东渡之后的晋朝，女子若只能有一人青史留名，首推谢道韫。
“是，是，是为夫说错了。”
“本来就是！七郎的事，可怪余姚、可怪皇室、可怪谢安，无论如何怪不到五娘头上。事发只怪无辜受害之人，岂不与施害者同未刽子手。”
王羲之哭笑不得，这么简单的道理他自然明白，又怎会怪罪郗道茂。不过幻想家里人都够强，强到无人能够伤害。“阿璿训的是，为夫受教了。”
陪伴几十年的夫君做小伏低，郗璿也忍不住露出笑颜，“罢了，我若再说，你又要翻前尘往事气我，不说了，不说了。”
“哪里敢，上回点评郗家，夫人就不许舅兄登门，这次，怕要赶我出门。”
“想得美！”郗璿横他一眼，“收收形容，幺娘在隔壁呢！”
这又是另一番典故，当年郗愔和郗昙到王家作客，长姐郗璿见王家怠慢，直接对弟弟道：“王家见谢家兄弟来了，翻箱倒柜、步履相迎，见你们来了，不冷不热。王家既然看不上郗家，你们以后就不要上门了。”唬得王羲之连连道歉，他哪儿又看不起舅兄的意思。当时郗鉴过世，谢家掌权，主枝的确有高低眼的意思，可他这个姐夫可热情啦～
郗璿就是这样敢说实话的女子，王羲之以慕她才华、喜她性情，两人孕育七子一女，中间无旁人插足，相扶到老。
图恩捧着热茶汤站在槅门处微笑，若能选择，她不愿做才名扬天下的谢道韫，也不愿做高高在上却朝不保夕的公主皇后，郗璿才是人生偶像。
第二日，天气晴好，冰雪消融，寒梅吐蕊。
图恩穿上厚厚的貂绒狐裘，捧着金银错的手炉，安稳登上牛车。郗璿派了老成持重心腹范母陪她出行，后车里跟着去病、延年两个贴身女婢，衣物、熏香、食水、器具、药物带了满满一车，不像只出门一天，倒像是长途旅行。牛车旁围着一圈健仆，路上行人见了远远避开，世家小娘子出行的排场，派头十足。
牛车了走了没一会儿，就停下了，图恩等了等，依旧没动，好奇掀开车帘。他们车队上有王家的牌子，正常人见着理应避让。若是其他高官显爵，马夫也该提前来说啊。
图恩伸头望去，只见前面有好几个男子袒胸露乳，披头散发，倒在地上群魔乱舞。有些在撕衣服，有些在扯头发，白色的宽袍大袖都染成了灰色，嘴里嚎啕着，不对，是在吟唱诗文。
图恩囧了，她猛一见以为在揪头发打架，后来才发现是服药后的症状。真是晦气，出门就遇着瘾/君子。
“范媪，那些人在行散，我们绕一绕吧。”别和神志不清的人接触。
范媪伸头看了一眼，嗤笑道：“小娘子，那几人一边发疯一边偷眼瞧车队，分明是装病卖弄。穿麻衣之人，也配服神仙散。”
神仙散原名五/石/散，本是治疗疾病的寒食散，经由名士何晏“改良”，成了骚客文人、风流名士首选。石中乳、石硫磺、石白英、紫石英、赤石脂，五石配五色，这些可都是贵重金属，收集起来极不容易，价格昂贵，注定是贵族豪门的专属。穷人、无名文人也想装AC怎么办？脱了衣服在地上打滚，便扯头发边吟唱诗文，让普通人看了，羡慕这是有钱吃得起神仙散的，让名士见了，万一看上他们“才情”了呢？
好吧，原来东晋不仅流行神经病，还流行装神经病。
范媪吩咐车夫直接冲过去，那几个假装行散的人果然在牛车撞上去的前一刻屁滚尿流得爬到路边，惹得围观之人大笑。在这以人命不值钱为特征的乱世，好不容易从北方混战中逃出来的人，还是珍惜性命的。
“戏都演不圆。”高坐牛车的范媪嗤笑一声，奉着尊贵的小娘子往城外白鹤观而去。
城外白鹤观坐落于山巅，群峰叠翠，山体环状起伏，前列龟象形胜，后叠鹤岭梅岗，幽谷泉鸣，溪流飞瀑，鸟语花香。
观宇古朴、大气，观中供奉着张道陵和葛洪二位道家真人仙翁，经幔翻飞、青烟袅袅，好一派神仙景象。
听闻王家小娘子来了，垂髫幼童独自参拜神仙，观主少不得出来招呼一二。图恩跪在蒲团上，小小的人儿还没那蒲团大，恭敬拜了拜，祝祷：“真人仙翁在上，庇佑我父早日康健。王家儿感激涕零，更名为恩，终身侍奉道祖以还。”
“小娘子……”观主听她发事关终身之言，立刻出身劝阻。这让王家长辈知道了，还不得以为山野道人哄骗小姑娘。
“道长不必劝，我心意已决。”图恩被范母扶起来，小小的人儿学着大人模样，婴儿肥的脸蛋却没有她以为的那般严肃：“听闻谢家伯父在此修仙，侄女儿既来了，自当拜见世伯。”
观主点头，突然明白这王家小娘子独自出门，恐怕是冲着谢罗仙来的。观主点了个小道童引图恩到后山，谢罗仙也爽快接见了。
“王小娘子行路累了，尝一尝白鹤观的清茶吧。”谢罗仙微微颔首，并不因图恩幼小而怠慢。
图恩也趁机观察这位弃官修道的世伯。谢罗仙原名谢允，出身名门，博览群书，世家之清贵与读书人之清雅聚于一身。看见他容貌，图恩才知道为何世人赞他“罗仙”，真是太俊美了！留着一把山羊胡，也不能阻挡他俊秀的面容和高洁的气质，让图恩对丑陋的山羊胡也生出可爱之感。
“多谢世伯，幺娘从小体弱，喝不得茶水浆饮，请世伯赐一盏白水。”
谢罗仙从善如流，让道童上了一盏白开水。图恩捧着茶盏，继续道：“听闻白鹤观灵验，若得仙翁降临，祛除我父病痛，就不枉幺娘改名为恩，发愿侍奉道祖。”
谢罗仙笑而不语，他虽避世修仙，也通红尘中事。礼貌和图恩说了两句闲话，就打发她出去了，根本不接图恩的话茬。“后山风景清幽，幺娘自去游玩吧。说来也巧，山上还住着王家族人呢。”
图恩识趣告辞，谢罗仙不接话茬没关系，早有人把图恩今日之言散播出去，目的已经达到。
图恩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不愿就这么缩回房间，感觉身体还好，婉拒了范母的提议，带着去病、延年在后山散步。
刚走没两步，就听得后面传来一身不确定的呼喊：“阿恩？”

第50章 王谢堂前飞凤凰
只一眼，图恩和对面的人就都知道，找对人了。
“你是何人！”图恩未及开口，去病已经侧身挡住自家小娘子，厉声呵斥。
“在下王惜，天祖睢陵公王太保是也。”
“原来是族兄，难得遇见，亭里说话。”图恩迫不及待接口。
“小娘子……”延年为难，这人一身布衣，以前又未见过，怎么能只听一句话就放任两人单独相处。说句不好听的，王家族人成百上千，人人都是同一个祖宗。
“去病、延年，把果子、清水放在亭中，你们去路边守着，我和族兄说说话。放心，我知道他。”
去病、延年一步三回头不放心的走了，在路口站了一会儿，延年还是觉得不行，叮嘱道：“我去请范母来，你在这里好好守着，不可随意走动。”
等两个婢女离开视线，不能听到他们说话，图恩才突然爆发：“你怎么才来！你怎么才来！你知不知道我有多辛苦！我都快累死了！我他/妈过的什么日子，天天装娇小姐，吃饭睡觉都有人守着，父母还要离婚，坐牢都比这强，比当初林黛玉都不如！”
“是，是，是，都是我不对，来得太迟。慢慢说，慢慢说，我瞧你也身体也不好，先坐下，慢慢说。”王怜花扶着她坐到亭子里，倒了杯温热的白水给她。
图恩接过，小口抿着，吐槽：“这日子快过不下去了，你知道我是谁吗？王羲之的孙女！我的个天，天天说话都得想措词，最近父母还让皇帝下诏离婚，娶什么余姚公主，家里一片凄风苦雨，想帮忙又帮不上。多亏你找来了，不然我病死之前，先郁闷死。对了，这具身体是先天性心脏病，你说我这什么运气，倒霉催的！”
“你是王献之与郗道茂的女儿？”
“你知道？我刚来的时候，都不知道郗字怎么读。”图恩先是疑惑，然后又觉得正常，“也对，你对历史比较精通，史上他们很有名吗？还是你来这里之后听说的，他们离婚应该是最近建康城的八卦头条吧。”
“王献之与王羲之并称二王，是有名的书法家，别的不知道，十八口大缸的典故你应该听说过吧？”
“写完十八口大缸的水，成为一代书法名家，说的就是王献之……咳咳，我父亲？”
“是啊。你身体不舒服，别太劳神。这事儿按照史书记载，王献之是有名的痴情人。虽被迫与郗道茂离婚，一生郁郁寡欢。郗道茂过世十几年后，才和余姚公主生育了一个女儿，在女儿出生后两年就去世了，病死的，并没有受到迫害。身前做着高官，死后他的女儿做了皇后，还有追封哀荣。郗道茂离婚之后投奔了伯父郗愔，忧郁而亡。如今你来了，代替了他们早夭的女儿，最好的情况是能保全他们的婚姻，再差他们不过离婚。有你在，你会让生父病死吗？你会让生母忧郁而死吗？放宽心，有你在，已经是他们最大的安慰了。”
图恩长出一口气，“是这样啊，那我就放心了。我这些日子一直担心皇室会要了他们的命。又担心两人感情太好，若要分开，宁可去死。若真是把情看得比命重的人，让他们离婚也差不多是让他们去死了。”
最差的情况没有出现，图恩才有心情问起其他：“你怎么这么快就找到我了。我改名为恩，还以为要过几年你才能找来，你现在又是什么身份？看你的穿着打扮不富裕吧，需要帮忙吗？”
“原身寄居在白鹤观，我来的时候风寒差点儿病死。至于我为什么找来……你不要小瞧了自己的身份，听说王家小娘子要来，整个白鹤观都沸腾了，你在大殿说的那些话，现在人人都要学上一嘴，我听到觉得不对，来碰碰运气。”王怜花看她搓手，拉过来给她捂着，“你这身体一回比一回差，也不知道我俩运气谁更差些。”
“我的身世也是一盆狗血，我是王祥六世孙，王祥三子王馥这一支的，你知道不？”
“知道，当年五个儿子，长子庶出、次子早夭，三子继承了睢陵公爵位，东渡的时候也跟着来了，现在的睢陵公是你什么人？”
王怜花惊讶，连王献之历史地位都不知道的人，居然知道这些不出名的。“你居然知道？”
“现学现卖，族谱、氏族志我背得牢牢的。近亲结婚的两个结果，出病人、出天才，我两个都占全了。现在我可是一目十行、过目不忘。”图恩洋洋得意。
“说得谁不是过目不忘一样～”王怜花撇嘴，也许他真是书中人，但即便他做书中人的时候，也是过目不忘的少年天才。
“正题！正题！说你的身份。”图恩简直看不得这一副尾巴翘上天的样子。
“哦，哦～我刚说到哪儿了？睢陵公，现在哪儿有睢陵公，东渡之后，北方世族死了一大批，睢陵公嫡支也死光光，朝廷早就把爵位收了。我现在的生父是第三代睢陵公的幼子，身上只有一个五品亭侯的爵位。我生母是东渡之前娶的，期间战乱，消息不通，如今生父又娶了谢家旁支女儿。我生母在战乱平息之后赶来，生父依傍着掌权的谢家而活，怎么可能承认她的身份。我生母气不过，求助无门，直接自杀了。原身被安顿在白鹤观，死于风寒也不知道是心里忧愤还是被人害的。”
“也就是说，你是原配的儿子，还被赶出来了？”图恩总结道。怪不得王怜花说他们俩不知道谁更倒霉，为啥他的身世每次都这么狗血？
“不一定。我生父在娶妻的时候，可不知道原配还活着，战火中没有兵丁护卫的妇人活下来都可能太小，严格说起来他也不是故意的。后母就更无辜了，名门闺秀，哪知道一嫁过来成了继室。但我生母千里迢迢战火中赶来，难不成还是她的错？说到底，都是平凡人，生父不是痴情的君子，继母不是退让的贤德人，生母也不是大杀四方的奇女子，可不就成了如今局面。东渡之后，这种情况很多，我打听过了，之前朝堂上还有人专门讨论过类似事情。结论是没有结论，看各家处置。”
“朝堂上还讨论这些问题，大老爷们开中/央会议讨论夫妻原配继室问题？”图恩瞪圆了眼睛，东晋朝真是不断刷新她的三观呢！
“傻姑娘，这可不仅仅是原配继室的问题。这个时候崇尚世家和嫡出。你说你背了族谱，那你说说我祖上王祥这一支，他的长子是什么记载。”
“王祥长子王肇，庶孽……”
“看吧，孝圣的长子，子孙得封永世侯，功勋卓著，族谱、史书上不过庶孽两个字，所谓出生的原罪，这就是此时风气。”王怜花耸肩：“朝堂上争的不仅仅是家里媳妇的名分，还有孩子们的地位，甚至就是这些‘孩子们’自己撸袖子上。真把自己定位成继室所出，爵位、授官、隐蔽处处低人一头，凭什么？”
图恩捂着额头，“那你怎么办？看你生父送你在道观寄养，也不像想管你的样子啊。”
“放心，我都打算好了，一直在白鹤观只是想找你罢了。我打算……”
“小娘子安好！”远远出来范母的呼喊，图恩立刻把手缩了回来。该死的，演电视剧都没这么寸的，刚要说关键的，就来人打断。
范母年纪大了，陪着到山上拜了神仙实在支持不住，到厢房暂歇，谁知两个婢女不靠谱，居然让她家金尊玉贵的小娘子和不知根底的所谓族兄单独相处。“知道来叫我，不算蠢到底。”范母狠狠戳了一下延年的脑袋，急冲冲赶来。
“范媪，你怎么来了？”图恩站起来笑问。
范母虽脚下匆匆，走到近前却气息不乱，姿态从容，娴熟一礼：“老奴范氏见过小郎君。”
“范媪不必多礼，我寄居白鹤观，今日有幸见族妹一面，果真蕙质兰心。只是，观族妹面色，似有疾在身。我东渡之前，曾随母学过医术，不敢说诊治，与族妹说几句保养之道。妄言了。”
只两句话，就让担忧的范母转忧为喜：“小郎君学医？不知师承哪位仙翁真人？我家小娘子有些弱症，不知该如何调养，小郎君也有办法？”
王怜花笑道：“久居观中，耳濡目染，不敢擅言师承。我比族妹痴长几岁，说些小孩子爱听的，大约就是与仙人们相比唯一的长处了。”
“谁是小孩子？”图恩嘟囔。
王怜花过耳不闻，继续道：“不知范媪在这观中停留几日？待我写好方子，如何送达。到时请诊脉的医者看一看，不与平日吃食药物冲突才好。”
“好，好，老奴侍奉小娘子暂居白鹅院，劳烦郎君。我等今日就要下山……”
“如此，我马上回房写来。”王怜花立刻告辞。
图恩还有一肚子问题要问，哪舍得就这么走了。“范媪，今日说不得要下雪呢！我们就在山上住一晚吧。劳累一天，我都累了。”
“不可，带出来的东西太少，小娘子如何住的。”范母严肃问道：“小娘子可是舍不得那位族兄，家中堂兄弟姊妹诸多，也不见小娘子如此喜爱。”
图恩大大方方道：“岂不闻白首如新，倾盖如故。家里兄姊都让着我，侄儿侄女们我也说不到一处。这位族兄懂得多，也不把我当瓷娃娃，有趣得紧。”
范母在心中轻叹，她家小娘子长得好看又聪明，可惜被这娘胎里的病带累了。“即便如此，小娘子也不该轻信于人，未有信物，怎知是我王氏族人。”
“放心吧，范媪，我知道他。我虽没见过人，可听过他的名字，现在只是把人和名字对上了。”
范母一听，也不再反对，只是心里打定主意，回去一定和主母郎君说一说，没得平白出来一个族兄就拐带了咱们小娘子。

第51章 王谢堂前飞凤凰
范母当日返程的计划终究还是没能实现，过了午，雪花纷纷扬扬飘了起来，牛车打滑，天气寒冷，范母不敢冒险，只得派俩健仆回去报信，顺带取行李过来。
入夜，王怜花坐在桌旁，还想再看一看此时的书籍，房门却被拍得咚咚作响。他和图恩投胎高门大户不一样，他现在的身份空有一个姓氏，囊中羞涩，道观只给了他两间连在一起的房间栖身。
“郎君恕罪！我家小娘子起了高热，观中没有医者，谢罗仙做法亦无用。听闻郎君懂医术，还请救命！”门外一个仆妇满脸泪水，焦急求助。
王怜花话都来不及答，回房拿了小药箱，看着还愣在原地仆妇，喝道：“愣着干什么，带路啊！”
“是，是。”那仆妇也没想到深更半夜的，人家这么容易就答应了，心里想着，果然是同族，情分就是不一样。
王怜花跟着仆妇一路到了白鹅院，范母谨慎，白天他来送方子，只在客厅坐了坐，现在却被引到了图恩卧房。
卧房外，谢罗仙和观主也在，桌上还摆着香炉，里面有一股薄荷味儿。
“王善信来了。谢道友，这就是睢陵公之后，月前他曾的风寒高热，险些熬不过去。幸得梦中高人相授，习得医术，解自身之困，或可为小娘子解难。”
哦，我说怎么突然请我这么个无名小子看病呢。王怜花心里嘀咕，恭敬给谢罗仙施礼，顺便观察这个被尊称为“罗仙”的奇人。真俊啊！王怜花和图恩发出同样感叹，谢罗仙在白鹤观住挺久了，但原身自闭，王怜花忙着治病养身体，都没见过谢罗仙。当然，人家高高在上的罗仙，也不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是王家贤侄啊，小小年纪有此奇遇，也是造化。”谢罗仙自己也是有奇遇之人，见他平白亲近一分。
“谢世伯谬赞了，误打误撞，误打误撞。”王怜花打蛇随上棍，只称呼他世伯，问道：“不知族妹如何了？可容我近前一观。”
范母有些为难，虽是族兄妹，可毕竟男女有别。
王怜花道：“族妹五岁，我十二岁，便是圣人也只说七岁男女不同席。”
谢罗仙颔首：“事且从权，请吧。”
走进灯火通明的内室，王怜花先站在熏炉边把带着寒气的外袍脱了，又把手搓热，才坐在床边，落指在图恩细细小小的手腕上。
“心悸、咳嗽、呼吸不畅，族妹这是胎中带来的病。”
“是，是，请郎君开方。”范母一听他说的症状全中，激动得泪都快下来了，总算遇上个懂行的。小娘子养在深闺，别说这荒野间从未谋面的族人，就是外地为官的二郎君都不知道具体病因表征。
“族妹忧思忧虑，今日又骤然放松，犹如绷紧的弓弦突然松了，这才坐病。加之天气寒冷，沾染寒气，高热便是表征。”
“是，是，敢问郎君，如何治？”
“我开一个方子，范媪帮我盯着熬药，我先给族妹行针，再教你们如何给她擦洗降温。”王怜花看了一眼谢罗仙，知道他才是主事的。
“既然王贤侄有把握，那就施行吧。我在外间守着侄女，为她祝祷。”谢罗仙颔首。
“多谢仙人！多谢仙人！”谢罗仙的名头可比王怜花好用多了，范母忙不迭道谢，接过王怜花挥毫而就的方子，急忙让人抓药去，多亏他们出门带着药。王怜花的方子药材都在他们的备用药材中，范母更进一步肯定王怜花是个懂行的。
王怜花当年也是医毒专精之人，来这里两个月，身上的钱都换了金针和书籍，正好派上用场。
王怜花打开针灸包，灯上烤了烤，在图恩胳膊上行针。针灸历史悠久，此时也非常盛行，比如王献之废掉自己双足，用的就是艾灸失误的借口。
范母眼睛都不眨一下的看着王怜花行针，见他手稳、气定神闲，行针中小娘子也没有表现出难受的样子，心里又多高兴一分。王怜花收了针，熬好的药汁也端上来了。不等范母动手，王怜花接过，左手搂起图恩，右手直接喂她，熟练异常。
“阿恩，阿恩，快喝药了，喝了药就好了。”王怜花用的是现代中文，此时的人哪里听得懂。范母听着朗朗上口，只以为他在念经文祝祷，不愧是寄居道观，瞧这耳濡目染的。
“用冷水拧帕子敷在她额头上，热了就换。房中燃炭盆，不能把窗户全部封死，就开那扇吧，吹不到人。若是怕冷风，可以挂上布幔，但房中一定要有新鲜气息进来。大约一个时辰，她会开始发汗，只要发汗，高热就不足为虑。我在外间等着，有什么情况及时叫我。”王怜花一边收拾药箱，一边叮嘱。
图恩喝了药，安稳的睡着，不再发出呓语。范母摸了摸她的额头，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居然觉得温度降下来一些。
“是，是，老奴必定按郎君嘱咐办，一个眼珠子都不带错的。”范母连连保证，送王怜花去外间坐下，又安排仆妇借着熬药的火做点儿吃食点心，耽搁谢罗仙、观主和王怜花一晚上，真是不好意思。
王怜花也不推辞，等吃了现做到点心，范母跑出来，喜极而泣：“高热降了，高热降了！”
王怜花两个健步跨进去，一诊脉，果然退烧了。
“无量天尊，道祖保佑。”观主欣喜宣诵。
范母起身还礼，“多亏谢仙人和观主为我家小娘子祝祷，老奴感激不尽。回去一定禀告郎君主母，待小娘子痊愈再登门拜谢。”
“与我等有何干系，都是王贤侄医术高明。”谢罗仙倒是不居功，观主也跟着客气，人都治好了，感谢肯定少不了，交好王氏高门，谦虚几句又不少块肉。
“都要谢！都要谢！”范母激动地直抹眼泪。
“帕子还是要继续换，就怕下半夜反复，药材也备着，万一反复，就在服一剂。”王怜花收回诊脉的手。
范母自然无不同意，叠声道：“麻烦郎君了。”
王怜花也不虚客气，到了外间摆出族兄的姿态，对谢罗仙和观主道：“眼见就要鸡鸣，两位操劳半宿，先回去歇着吧。小子在这里守着，等天亮向两位报平安。”在这同姓同族的年代，倒也不算失礼。
谢罗仙觉得“报平安”三字寓意非常好，颔首微笑，十分有名士风度，不发一言走了，观主紧随其后。
王怜花这才放松下来，把盘子里剩的几块点心扫干净，灌了一壶温热白开水，盘腿坐在胡床上。可怜他才来两个月，这句身体资质又不行，没修炼出内力来，不然图恩这种情况，直接内力疏导就是。
下半夜，病情果然又反复，幸而一剂药下去，高热又被控制住了。
第二天早上，图恩就着王怜花的黑眼圈，喝了两碗稀粥。
“小菜做的不错，再来一碗。”图恩豪气干云，比喝酒的都豪爽。
“可不能再吃了，平日小娘子半碗稀粥都喝不下的。”范母笑道：“可见是真好了。”
“真好了，怪不得人人都说修仙好，这道观风景清幽，我心情舒畅，饭都多吃几碗。”
“难道不是我的缘故？”王怜花挑眉。
“是是是，不能忘了你这个恩人啊！”图恩吐舌一笑，狡黠似一只小狐狸。
范母含笑看着两人逗趣，虽然奇怪他们如此投契，可也没放在心上。如小娘子所说，白首如新，倾盖如故。王家满门都是风流名士，小娘子如此洒脱，实属家学渊源。
图恩崩着的心弦终于放下，郗道茂在家中却连连接到噩耗。听说图恩被大雪阻在山上，担忧得一夜没睡，第二天一大早就接到消息说她病了，又好了。
“我就说不该让她去，那荒山野岭缺医少药的，还不知受了什么罪呢！”
“表姐宽心，不是说好了吗？还认识了新朋友，范媪说幺娘畅快许多。”
郗道茂听到这宽慰，勉强打起精神，丈夫的病还没好，不能招他烦忧。没等郗道茂消化女儿生病这事儿，又得了娘家传来消息，伯母病逝。他们郗家人丁稀薄，不比王谢高门枝繁叶茂。如今郗家的顶梁柱就是郗愔伯父，发妻病故，不知如何伤怀。伴随而来的是堂兄们辞官守孝，而郗家下一代中最出色的人物郗超郗嘉宾也在守孝之列。
郗道茂被皇家逼迫离婚，正需娘家援手，遇丧、守孝、去官，怎么倒霉事儿都一起上门啊！

第52章 王谢堂前飞凤凰
“太医刚从王家回来，郗家主母病逝，郗夫人……郗女郎悲痛晕厥。白鹤观也传来消息，王家小娘子祈福受寒，由谢罗仙祝祷后抢救回来，尚未痊愈，还在白鹤观修养。”一个宫女低眉顺眼的禀告。
“哼！好一出苦肉计，一家子都被迫害得凄惨！”余姚公主停下梳妆的动作，一手拍在妆台上，一支莹润有光的白玉钗就这么被拍成几节。
“把话递出去，他王七郎想让我知难而退，这点儿本事却不够。除非他死了！除了牌位，我余姚嫁定了！”余姚公主放出狂言，身边女官宫女也不劝慰，她们公主就是这么个脾气。
只有一手奶大余姚公主的徐母柔声劝慰：“我的殿下，气大伤身，微不足道之人，不值得您垂眸。依老奴看，对王七郎还是柔和些好，毕竟是要嫁过去的。您心慕王七郎，温声细语，他岂能不领情呢？老奴年纪大了，嘴碎几句，公主不要见怪。这夫妻之间，没人指责的时候，走着走着自己就散了。若遇到什么沟沟坎坎，反倒抱得更紧，显出深情来。”
余姚公主长眉一挑：“徐媪说的是，可我堂堂天家公主，难道还要看他的脸色不成。郗家日薄西山，我龙女下降，王家恐怕早欢喜愿意了。我就爱王七郎风流冠绝当世，他只要娶了我，就一定会喜欢我。”
“是，是，公主这万一挑一的相貌神韵，谁人不爱。”徐母顺着她的话说。
“不过，徐媪说得也有道理。罢了，装个表面功夫谁不会。先别往外传话，我去崇德宫一趟。”余姚公主摆手，“继续上妆，再取一支金镶玉的簪子来，王家玉郎，自然该配金枝玉叶。”
余姚公主装扮好，直接往太后的崇德宫去了。
徐母站在宫门口送她远去，服侍徐母的宫女小声问道：“阿母，就这么让公主去吗？”
“不然呢？”徐母笑着反问。
那小宫女心腹诽，徐母是余姚公主母家旁支，名为奶娘，情同母女，什么话都能劝，怎么放任公主抢夺她人夫君，这可不是好听的名声。徐母平日看上去那么疼爱公主，怎么连这都没想到呢？
徐母瞥了那小宫女一眼，笑道：“你什么都不必担忧，只记着今时不同往日就是。”
今时不同往日，往日是逆贼桓温当权，公主只能屈身下嫁武夫，郁郁寡欢。今时陛下登基，作为当今天子的姐姐，公主本该赫赫扬扬畅快度日。
往日逆贼当道之时，郗超郗嘉宾为虎作伥，先帝忧愤而亡；今时他的妹妹偿债，理所应当。
往日公主已经为皇室、为江山尽了自己责任，今时也该轮到公主享荣华自由。
青史、名声，那算什么东西，到了如今的地位，公主还不能随心所欲，那这个公主还当个什么劲儿？
徐母瞥着满宫谨慎的宫人，心道，她们还不明白这今时不同往日的道理，在桓温手下瑟缩惯了，也该调/教起来，不可失了公主的威严。
余姚公主笑容满面去崇德宫拜见太后，太后褚蒜子，从辈分上算起来，只是当今陛下的从嫂。陛下年幼，由太后垂怜听政，虽则大权掌控在谢安之手，但谢安无论做什么都要请示太后，以太后的名义下诏。
如今的余姚公主炙手可热，但她不认为自己能和太后掰腕子，进了崇德宫，脸上堆满笑意，张口闭口都是奉承。
能让先帝嫁入桓家拉拢有反叛自立之心的桓家，又在桓家保全自身，余姚公主并非一味刁蛮任性。只要余姚公主想，她能让任何人如沐春风。
在崇德宫消磨了一上午的时间，余姚公主才带着太后给了诸多赏赐回到自己的殿宇。
余姚公主一走，褚太后也动了动笑僵的脸，让心腹扶着，在花园里散步。
“你不劝我不要蹚余姚的浑水？”太后笑问。
“想必娘子心中有数。再者，老奴即便不问，娘子这不也说了。”伺候太后的心腹已是头发花白的老妪，伴着太后在这宫廷中度过大半生。
“你呀～”褚太后顺着长廊欣赏满园梅花，瞧见前面红梅灿烂还想下去走一走。
“娘子，积雪初化，恐湿足衣，站在这儿看吧。您瞧上哪一枝，老奴使唤人去折。”老妪紧张得看着满院子积雪，褚太后穿着室内软底鞋，在这积雪上走两步就全浸湿了，少不得生病。
“就让她好好开在枝头吧，折下来没两天就坏了。”
“能供娘子赏玩两天，已是她的福气。”
褚太后摇摇头没有接话，挪回正殿，看着殿中摆放艳丽茶花，笑道：“春有桃花夏有荷，秋来桂香冬赏梅，什么时节赏什么花儿，顺应天时罢了。冬天还有人喜欢寒梅，有人欣赏山茶，倒不必强求。”
“娘子贵为太后，垂帘辅政，富有四海，喜欢寒梅赏寒梅，喜欢山茶赏山茶，要是都喜欢，老奴再搬几盆水仙来。”
“哈哈哈哈……你就会逗我老婆子开心，什么都喜欢，焉知鱼与熊掌不可兼得。”
褚太后掐了一朵大红色的山茶花，数着它层层叠叠的花瓣，问道：“阿青，我在这宫中多少年了？”
“三十二年了。”
“是啊，十九岁母仪天下，到如今已经三十二年了，宫中的百花开了又败，我太明白宫中生存之道了。”褚太后喃呢。
乱世出英雄，这话说的一点儿不错。这位褚太后也是一位了不得的英雄人物。十九岁成为皇后，二十二岁守寡举丧，抱着三岁的儿子登基称帝，临朝摄政。不幸，她的儿子夭折无嗣，又过继兄弟之子为帝嗣。从此东晋的皇位在短短三十二年间换了六个。兄传弟、父传子、侄传叔，皇位更迭早乱了秩序，还有桓温这样的权臣操纵帝位废立，突然把五十多岁的司马昱立为皇帝，如今的皇帝正是司马昱第六子。而司马昱是她丈夫的叔父，且不与丈夫同母。褚太后的处境何其尴尬，坐在帝位上的当今与他算起来不过从嫂，多么复杂的关系！
皇位更迭已经如此复杂，更何况每位过继来的皇帝总会尊奉自己的亲人。最复杂的时候，后宫三四位太后并存，再有妃妾争宠，啧啧，后宫之混乱更胜前朝。来来去去多少得意人、失意人，褚太后这位太后却一直稳稳当当坐在崇德殿，历经六朝，三度听政。即便在桓温当权之时，也未曾动摇她的地位。
褚太后把山茶花簪在自己鬓边，“我看着皇位频繁更迭，几位皇帝无嗣早夭，皇室凋零，这是国势衰微的先兆。我拼尽心血，才稳住这风雨飘摇的江山，连儿子的死都来不及悲伤。眼看日出在即，冰山将融，谁都不能坏了这大好局面。”
说到最后，褚太后眸色一沉，显然已经定了主意。
图恩还在白鹤观养病，就听闻褚太后派人游说，王家嫡支出面，主持王献之与郗道茂离婚。
来不及与王怜花当面告别，图恩立刻叫范母套车回去。
图恩到家之时，诸事已定。外人已经散去，王献之和郗道茂抱头痛哭，上首王羲之、郗璿夫妻，正和郗恢说话。
“此事是我王家对不起郗家贤侄女。”王羲之叹道。
“与姑父无干。”郗恢低头回礼，脸上并没有什么不忿的神色。
事情就是这么夹杂不清，王家与郗家已经是两代联姻。王羲之娶了郗璿，几十年如一日，夫妻恩爱，任谁都羡慕。王献之娶了郗道茂，也是出名的感情好。若无突来横祸，说不得几十年后，又是一对神仙眷侣。
郗恢与郗道茂都是郗昙的儿女，郗昙早逝，但他与舅兄王羲之是出了名的感情好。王羲之名扬天下的《兰亭集序》真迹，陪葬郗昙棺椁，两位感情，可见一斑。如今自己的儿子和舅兄的女儿、妻子的侄女离婚，王羲之心痛得厉害，可谁也无能为力。这是褚太后出面、嫡支长辈做主办的，他们只能接受。
郗恢承袭东安县开国伯的爵位，在建康担任散骑侍郎。从王家、郗家离婚的消息传来，他一直没有上门，就连他这样的政治新丁都知道，这不是夫妻感情的问题，也不是两家交情的问题，是政治博弈。
郗恢如今出现在这里，所能做的只有体面从容的带姐姐离开。
几个当事人跪坐在屋中，谁也不说话，尴尬得空气都快凝滞了。
就在此时，门口传来通禀声：“小娘子回来了。”
和出门时一样，图恩裹着厚厚的貂绒狐裘，在众位侍女的簇拥下缓缓走了进来。图恩把手炉递给去病，俯身下拜：“给翁瓮、大母问安，给阿父、阿母问安，舅舅安好。”
“好，起来吧。幺娘可累了？”郗璿温柔叫起，在图恩进来的时候，王献之和郗道茂就收了哭声，在女儿面前，长辈的威严还是要的。
“幺娘不累。”图恩摆摆手，让跟着自己的侍女全部退下，没见屋中原本没有仆人吗？图恩顺着郗璿的示意，温柔依偎在她身边。
“幺娘不可逞强，从城外颠簸而来，瞧这手都冰的，先回去歇着吧。”郗璿摸了摸图恩的手，睁着眼睛说瞎话。
“有手炉呢。”图恩把手炉重新抱在怀里，语气平淡，内容却不平淡：“阿父阿母离婚，事关日后我如何自处，幺娘自然也要旁听。”

第53章 王谢堂前飞凤凰
“如何自处？幺娘不必担心，你是王家金尊玉贵的小娘子，谁也不能动摇！”王羲之斩钉截铁道。
还是一直没出声的郗恢看得清楚，“姑父，您恐没明白幺娘的意思，我这外甥女不凡啊。”
郗恢看图恩听闻噩耗，不像一般小娘子那样惊慌失措，进屋也礼仪周全，不疾不徐不卑不亢，印象大好。郗恢以前对图恩的印象是浅薄的，即便身为舅舅，以前郗恢也很少见着她。小姑娘常年生病，平常大宴见着几回都是娇弱怯懦的模样，只在阿姊口中频繁听说她又生病了。如今看来，却自有一股从容姿态，不愧是郗家的女儿。
“幺娘，别怕，慢慢说，告诉舅舅，你想说什么？”
“阿父阿母离婚之后，我跟着谁呢？”
“这还用说，自然是跟着我！”王献之都顾不上哭，立刻出声。
图恩轻轻摇头：“阿父，你忘了两月前我是怎么病危的吗？并非幺娘危言耸听，我这身体，不必虐待，只要稍微轻忽，吓一吓、冷一冷，就保不住性命。日后公主进门，阿父要时时刻刻看着我吗？或者由祖母日日看护，我就生活在祖母的院子里，一步也不要出来，缩头保命？”
图恩形容得太过悲惨，王献之好不容易收拾好的情绪又一次决堤，嚎啕痛哭起来。
图恩却好似没有看见，依旧语气平淡，看着垂泪的母亲道：“阿母放心把我留在王家吗？翁瓮、大母很好，阿父也很好，伯伯、伯娘、堂兄堂姊也很好，可终究不是阿母啊！”
“玉润，我的儿，我的儿！”郗道茂猛道爆发，膝行几步，抱着图恩痛哭流涕，撕心裂肺，守在院外的仆役听着忽而高亢的哭声，都忍不住擦眼泪。
图恩没有哭，也没有悲容，轻轻拍着郗道茂的肩膀，两人的母女角色好像颠倒过来；“阿母，别哭，我在呢。我改名为恩，不再是玉润了。”
郗道茂爆发出更悲痛的哭声。
“不要发此悲声，老婆子还没死呢！有我在一日，必定保全幺娘。”郗璿猛拍身边小几，几上茶碗跳了跳。
“不生气，不生气，当心吓着幺娘，幺娘的身子经不起大悲大喜。”王羲之连忙劝慰，在这家里，他倒成了脾气最好的那个。
“姑父、姑姑，阿姐、子敬，我倒觉得幺娘说的不无道理。不如就让幺娘随阿姐离开，子敬也好清清白白迎娶公主。”
王献之锤着自己的胸口，几欲癫狂：“道胤！你也要挖我的心肝吗？我何尝愿意如此？若人人都要弃我而去，我还活在世上作甚？ ”
王献之挥舞自己的手臂，挣扎着从矮塌上掉下来，他现在双足受伤不能动弹，砸在地上好大一声闷响。
郗恢却不理会他的癫狂，冷酷无情道：“跪地称臣与匍匐在地有何区别？早晚有这么一天。余姚今看不上郗家女，明日若容不下郗家血脉，子敬当如何？下诏之日不曾死，今后就好好活着。”
“道胤，不要说了，这不是子敬的错，不是！造化弄人，造化弄人，不要怪他！”郗道茂放开图恩奔过去揽住掉在地上的王献之。
图恩还是那副平淡的模样，她的身体不允许她有太过激烈的情绪。
图恩起身，缓缓走到王献之身边，他已经被安抚住了，图恩伏在他膝上，不一会儿泪水流到了王献之挽起裤子的腿上。
“幺娘，幺娘，你别哭，你身体受不住。”王献之感受到湿，猛得惊醒过来，拉起图恩，见她满面泪水，悔愧无以复加：“都怪阿父乱说话，幺娘，幺娘……”
图恩顺着力道起身，轻轻擦干眼泪，双手紧紧握着王献之的大手：“阿父如同高山，幺娘从小仰望，总盼着有一天病好了，手有力气了，由阿父亲授书法，也做一才女，为阿父增添光彩。”
“而今也一样，幺娘一直是阿父的光彩。”王献之手忙脚乱给女儿擦眼泪。
“不一样了。”图恩轻轻摇头：“阿父娶了新妇，幺娘还在这里，与新妇相看两厌，成日猜忌、争斗不休，心中再没有高山仰止，只有满腔怨愤。幺娘会变得刻薄，会怨恨世道，会鄙薄世人，再也不能读书习字，做一个无忧无虑的小娘子。”
“阿父，让幺娘走吧。退一步海阔天空，等十年二十年，幺娘长大了，带着自己的夫婿来看阿父。阿父到时儿孙满堂，今日种种不快，俱已烟消云散。”
“好不好，阿父？”
看着女儿被泪水浸润的眼睛，比雨后的天空还要明亮，王献之突然就委屈怨恨中清醒过来。自从余姚公主放言下嫁、求助无门之后，王献之就变得刻薄、偏激、易怒，他抱着自己的委屈不放，日日喝酒痛哭，再不睁眼看世界。
如今，看着女儿的眼睛，他突然就清醒过来了。王子敬冠绝当世的不仅仅是风流而已，理智回笼，他开始思考问题。
王献之与之前痛哭的撒泼小儿判若两人，快速做了决定，“好，就依幺娘所言。表姐，此事，是我对不起你。如今事情已成定局，多说无益。请你取走当日嫁妆，我一干财物也送与幺娘做陪嫁。”
图恩满意看着王献之恢复名士风采。中二病是一种绝症，犯病的时候九头牛拉不回，执迷不悟，上山下海无所不用其极。病好也是一瞬间的事情，且解药不固定，也许是旁人漫不经心的一句话，也许是路边花开的一瞬间，中二病就这么不药而愈了。
冷静理智的态度是可以传染的，郗道茂看丈夫和女儿冷静自持，她也从情绪中找回智慧。
他们都清楚事情已经板上钉钉、不可更改，如今的哭嚎、言语不过发泄罢了。现在发泄不是最重要的，当务之急是想好以后的路。
“绝婚后，我不留在建康城。”郗道茂冷静道。
“那表姐去哪里？你从小在建康城长大，哪里有建康繁华安稳？”王献之焦急问道，就算离婚，他们还是表姐弟呢！
“余姚公主在，世人流言不会放过我和幺娘，与其被人在唇齿见翻弄，不如远走他乡，待时过境迁再回不迟。”
“伯父隐居会稽，阿姐可前往投奔。嘉宾堂兄亦辞官守孝，阿姐可依傍而居。”
“此事不急，先清理财物，搬到城外庄子暂住，越快越好。”郗道茂恢复了冷静，也能明白轻重缓急。既然离婚的决定已出，那就赶快离开王家，不要再给余姚公主发难的机会。
最难的决定已经做下了，事情进入细节流程，王羲之夫妻没什么好叮嘱的，只长叹一声，再次告罪，便离开了。
郗道茂叫了仆人进来，重新给王献之擦洗包扎，喂他吃药看他睡下之后才离开。
郗道茂摸着图恩的包包头，“去歇着吧。”
“可是……”图恩还想挣扎一下，事关她的命运，她也想参与。
“放心，有阿母在呢！”郗道茂微微一笑，不容置疑的婢女领图恩去休息。
好吧，父母反应过来了，没人权的小孩子就不得不接受安排。
屋中只剩郗道茂、郗恢姐弟，郗恢才道：“幺娘异于常人，有大才。”
“平日她也只是一个平常小娘子，遇到事情才能看出贤愚才德。若是如此，我宁愿她一辈子不要显露才干，平淡安逸过完一生，如姑姑一般。”郗道茂心想：当初，父亲在的时候，就是这样对出嫁的自己说的。当时自己不明白父亲的好心，总雄心勃勃要留下美名、美谈，嫁入王家，也曾羡慕过姑姑与姑父的恩爱，她一直以为，自己与子敬会照着姑姑与姑父的路再走一遍，谁知……
郗恢从怀中取除一封信函，“这是嘉宾堂兄送来的，他说自己以往跟随桓大司马谋事，与谢安素来不睦，宫中褚太后亦不喜他，他来恐弄巧成拙，便不来了。”
这倒是实话，当时桓温废立皇帝，连皇位上的人都惶惶不可终日。谢安与同僚一起拜访郗超，却等了一天都不见人影。同僚气愤，谢安却道：“难道你就不能为了性命忍一忍吗？”这样的情景，不过在一年前而已。一载光阴，天翻地覆的变化。
谢丞相执宰东晋王朝，自有一番气度，往日有怨之人，也是外举不避仇，唯独对郗超“深恨之”，两人的仇怨结下了。若是郗超来建康，说不得刺激谢安，再出状况。
“有堂兄在，来不来都以倚仗。”郗道茂知道王家之所以如此和平又坚定的主持离婚，一方面是为了保全王家的脸面名声，另一方面未尝不是顾忌着堂兄的存在。
郗道茂拆了信，看完之后递给郗恢，郗恢惊讶道：“阿姐离婚之后，怎能不依傍父兄而居，堂兄想什么呢！”
“堂兄才是最了解我的人。”郗道茂轻叹，郗超信中没写别的，只是给不愿意回会稽依傍伯父居住的郗道茂另一个选择。
郗伯父虽辞官隐居，在会稽享有盛名，在会稽居住能保全自己的财产，过相对平稳的生活。可会稽还居住者许多王家人，郗家也不仅仅是伯父、堂兄而已。郗家如今正在关口，绝婚的女儿回娘家，嫂子、婶子说不得有意见。
“若只有我自己，浑浑噩噩度过后半生就是了，可我还有……阿恩，她是我的明珠。”我不能让她活在别人的闲言碎语中，如今她不能以王姓为荣，那就以郗道茂为荣吧。

第54章 王谢堂前飞凤凰
郗道茂动作很快，三天功夫，就把嫁妆收拾好，带着图恩到城外庄子上暂住。
父母在不分家，王献之把自己仅有的财产都给了郗道茂。在图恩这个土包子看来，这“仅有”也件件真品，处处不凡。王羲之夫妇馈赠许多礼物，郗道茂与王家离婚，不是儿媳还是侄女，血缘斩不断。王家各位兄弟也有馈赠，远在外地为官的二伯二伯母甚至拉了几牛车的东西送来。谢道韫与丈夫送来的礼物，十分实用，在金银玉器之外，还有十个侍卫，自带皮甲与武器。
都说谢道韫有才，图恩见了这礼物，才知她闻一知十、见微知著。听到消息她就知道王、郗离婚无可避免，也知道郗道茂如今最需要什么。
郗道茂也不是傻子，修书重重谢过昔日知交，以这十个侍卫为基础，再把郗恢送来的健仆、自己陪嫁的壮年男子都编为护卫。解决隐患，一直提着的心终于悠悠落地，再不怕“意外”了。
利落从从王家离开之前，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办，改族谱。
郗道茂揽着图恩在祠堂外的厢房等着，今天这里聚满了族人，人人都看着她冷清平淡的脸，没有悲哀也没有愤怒，清淡得不像刚离婚的妇人。连那垂髫小儿都没露出可做谈资的神色来，某些看热闹的人有些失望。
“她本就不在族谱上，何必再添烦恼。”族长低声争辩，王献之坚持在族谱上注明王玉润归妻子带走。呵呵！怎么注明，天底下就没有这样的先例。女子本就不记入族谱，现在画蛇添足加一笔，还当王家不够丢脸吗？
“伯父何必掩耳盗铃，今日之事，时人议论纷纷，青史不会留情。与其遮遮掩掩让日后之人非议，还不如大大方方写出来。今日王家不写，他日别人些什么是什么。”王献之叹道。你不抢占舆论高地，改天比人说王家为了顺利离婚，杀了女儿，你认不认？不认，证据呢？
争辩几句，族长叹息着往族谱上加了一句，从古至今，哪有离婚孩子跟着女方的，好在只是一个女儿。一个脱离王家的女儿，居然登上族谱，也是闻所未闻。
解决好这些琐事，王献之才拖着疲惫的身躯与表姐、女儿话别。
族长叹道：“最麻烦的事情解决了，其他事呢？快些！”
一直等着的族人终于露出了笑意，有个中年人上前奉承道：“堂兄，之前与您商议过的，这孩子过继给高祖幼弟那一支，也算替人兴继了。”
族长看都懒得看一眼，这种东渡之前娶妻，东渡之后找来的情形，建康城里不知多少。谁也没有他这做爹的不要脸面，气得原配自杀，亲儿子也在道观住了两年。如今这过继的主意想必也不是他拿的，哼，过继，一竿子支到高祖那一辈去了，刚好出了五服，眼前这傻子还以为自己摆脱了麻烦，殊不知这出主意的人恐怕也卡着五服的标尺呢！
这样一眼看穿的事情族长懒得提醒，这孩子经历磨难，有心机也是好事。“如此，我便在族谱上注明出继，五服之外，日后不可以长辈自居。”
“是，是。”那中年男人连连点头作揖，躬着腰谢了又谢。
被出继之人正是王怜花。王怜花搭着王家、郗家离婚开祠堂的东风，顺利解决了自己的身份。“小子多谢族长。”
“尔年幼，需知家宅外还有天地，不可故步自封，当见高远。”族长见着少年俊秀，处事亦不卑不亢，好心提点一句，不要被内宅束缚。
“多谢族长教导，小子铭记于心。”
“阿母，我想自己学着打理庶务。”城外庄子上，图恩跪坐在郗道茂身边轻声请求。
“你只需做一无忧小娘子，万事有阿母呢。”郗道茂摸着女儿的包包头，满腔慈爱。
图恩不说话，她如今只有五岁，虚岁算七岁，再怎么虚高也不能突然之间长成大人啊。小孩子没人权，怎么才能从母亲手里抠出财政自由，这是某些十八岁人士都不能做到的事情。
见女儿沉默，郗道茂反而想得多了，“你可是不安？放心，这样的事情不会出现第二次了，放心，有阿母在呢。”
图恩灵机一动，顺着郗道茂的思路往下编：“憨吃憨玩有什么趣味，活着总要活个明白。”
郗道茂轻轻一叹：“由着你吧。阿母先把你受的馈赠分出来，自己打理着，有什么不懂的再来问我。”
“是，多谢阿母。”
郗恢来别庄探望，正巧看家外甥女忙碌庶务，皱眉道：“阿姐怎让幺娘操劳？”
“她与旁人不同。幺娘心思敏感，手中没有东西，心中不安。此次她处处得体，点醒我和子敬，大家都当她有大才。再有大才也不过幼童，哪有表面上那样安定。”郗道茂把当日图恩请求掌管部分庶务的事情说了，叹道：“请求的时候不撒娇，我不应也只清淡一句，我应了并无喜色。幺娘的身体令她不能开怀大笑、失声痛哭，如今顺她意，便是免她忧。”
“阿姐放心，所谓异人，必有异于常人之处。我这外甥女日后怕不又是一个谢道韫，不用拿平常小娘子的规矩约束她。”
“等她败光了自己的嫁妆，你这做舅舅的再来说这话吧。”郗道茂轻笑。
两人正在笑谈，女婢进来禀告：“王家小郎君来了。”
“说我有客，不必过来问安了，直接引到小娘子那边去。”郗道茂头也不抬吩咐。
“谁来了？阿姐还与王家有联系，是哪个侄儿？”
“一个旁支小郎，名为惜。过继给第一代睢陵公五子为嗣孙，与幺娘投缘。小郎精通医理，前些日子，在白鹤观救幺娘有他一份。”郗道茂简要介绍了情况，“自第一日搬到庄子上就来探望幺娘，如今日日都来，我看他与幺娘投契，便不深管。不是你这做舅舅说的吗？幺娘不同于常人。”
王怜花从善如流跟着女婢进了图恩了院子，图恩也早早遣人等着，双方交接顺畅，到了图恩院中，两人在书桌前说事情，去病、延年、药师几位婢女退到廊下，趁着日光好做针线，又能看见小娘子。王小郎君与小娘子只说些书画上的事情，她们都习惯了。
“如何？事情定了没有？”一清场，图恩就忍不住问道。
“都办好了，求了一个县令的官职，在益州遂宁郡晋兴县。”王怜花从怀中掏出简易地图。
图恩起身从书架上找堪舆图，多亏她出身王家，连这样机密文档都有。这是她从机要藏书、长辈山水游记、民间话本等等书中结合画出来的地形图，更重要的是有后世精细地图参考，再次感谢这具身体超凡的记忆力。
“晋兴县，晋兴县，在这里。”图恩哀叹：“这里与前秦苻坚势力接壤，又与土著势力掺杂，可不是好地方啊。”
“嗤……好地方轮得到我？我现在十二岁，好吧，我改族谱的时候虚报两岁，算虚岁勉强到了十五，五服之内只我一人，勉强算成丁。三重勉强下来，还能求一个官职，已经是此时门阀政治带来了的好处，谁叫我姓王呢？”王怜花指着地图道：“这地方原本是成都府范围，嗯，此时叫益州。之前桓温平蜀，犁了一遍，新设了遂宁郡，取息乱安宁之意。”
“怪不得我看这个晋兴县和解放后胜利村、东风村、战斗村有异曲同工之妙。”
“去年苻坚平蜀，又把益州大部分地方占了去，遂宁郡目前归属晋朝。”
“也就说这是前线战场？会不会太危险了？你有把握吗？”
王怜花卷起图恩画的精细地图：“收好，别让人看见。把握嘛，当然不可能十全十美，我如今内力恢复一成左右，慢慢修炼总比世人强，就算真有什么，保命要紧。我与别人又不一样，他们想着名声、家业，我光棍一个，除了性命，有什么舍不得的。拖累少了，阻力自然就小。”
“你要真像自己说的那样，还跑去前线做什么？”
“我吧，现在就是大家族的一个旁支，特别偏远那种。虽然沾了王姓的光，可正要干出一番事业，还是得以军功立身。”
“行吧，你做什么我都支持，想要什么和我说，我尽力给你筹措。”
“算了吧，在我走之前先给你补补历史，我怕等我走了，你分不清典故。”王怜花前几次来都捡着重要的说，还没说到这事儿呢。
“放心，我都记着呢。”
“你昨天脱口而出前秦苻坚，我差点让你吓死，这就是你记着的？”王怜花满头黑线：“现在苻坚是大秦天王，国号不是前秦，他也不称皇帝。”
“算了，从头科普吧。历史上有几次大的战乱时期。春秋战国不用管，汉末三国也很出名，接下来就是我们所在的东晋十六国，东晋现在也不叫东晋，是晋朝，小心别说漏嘴了。如今宫中称呼建康为陪都，皇宫为行宫，啥意思？这是皇帝出行在外，不忘收复北地呢。你这称呼一出，让人抓住就是政治不正确。”
“剩下的有名战乱时期还有唐朝和北宋之间的五代十国，我们活不到那时候，不用管。只说现在吧，南边是晋朝，北边有十六个国家接连乱战，看数字都知道乱成什么样。五胡乱华、汉人绝种，说的就是这个时候。十六国的称呼也不是现在有的，确切说起来，北方少数民族混战，前后建立的国家二十几个，后来略微稳定，我们百年之后的南北朝之一的北魏史官崔鸿选取有代表性的十六国才形成统一称呼。所以，现在十六国这个统称，也不能用。”
“放心，我有不是傻子，听起来混乱，可身处其间几十年，别说二十个国家，就是两百个也记住了。”
“我不是担心你记不住，我是担心你太依赖所谓正史。再过三年，苻坚就要统一北方了，这位枭雄再过九年就是有名的淝水之战，苻坚退出历史舞台，谢安大放光彩。我们那时候正是年轻，现在要做的，是趁着还有时间，赶紧积累实力，若能参与这样的历史大事，也不枉来一回。”

第55章 王谢堂前飞凤凰
“行了，你就别和我上历史课了，先操心自己吧。你这人素爱剑走偏锋，喜欢冒险。以前是法治社会，人们承认同一个规则，看不惯你又干不掉你。现在可不一样，不能用想要的方式打击你，直接**消灭就是了。想想嵇康的广陵散法场绝响，想想阮籍穷途而哭，我昨天翻书突然想到，古代十大美男子，一半儿在此时，绝大多数都不得好死。人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别忘了这是个乱世。”
王怜花不说话，静静听着她叮嘱，图恩说了一会儿，没人响应，也停下来静静看着他。
突然，两人对视而笑，惊得廊下做针线活的去病、延年抬头关注。
“我们这是心有灵犀吗？”王怜花笑问。
你担心我，我担心你。说句实在话，这些是事情两人之中，无论是谁都能独立处理好，可一旦有了亲近人在身边，就忍不住担忧，生怕他有丁点儿不好。
图恩想起还未找到王怜花的时候，那时她身体孱弱，在王家后宅扮演高门千金，文绉绉说话，娇怯怯行事，毫无破绽。等到王怜花现身，整个人骤然放松，再不能忍受扮演什么都不懂的虚弱千金。浑身散发着轻松，心情愉悦，身体都跟着好了不少，不知身边人发现没有。
人的本能反应多么聪明，小孩子自己摔倒了是不会哭的，看到爸爸妈妈来了，才会忍不住咧嘴落泪。
“未免我变成个唠叨老太婆，别的事情我就不叮嘱了，只一样，武功的事情。”图恩笑着收起桌上的笔墨，笑道：“我也在努力修炼，可身体一直没有反应，你怎么一练就入门了。”
“把手伸过来，我再瞧瞧。”王怜花拉过她细小的手腕，一直关注着的去病在他动手的时候，险些要站起来阻止。还会延年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她，小声道：“诊脉呢！”
王怜花静静听着脉搏跳动，半响才道：“只能查出心疾。习武素来讲究根骨，也许是这具身体在胎中没有发育完全，又受近亲结婚的影响，根骨太差。你会养身功法吗？类似少林禅功，武当太极之类。”
“没有这个机缘。我会的绝大多数武功都脱胎于《怜花宝鉴》，除了飞刀和林黛玉那一世晚年所创武功。可惜，都是杀伤性的，养身功法真没有。不如，练五禽戏吧？华佗去世不久，应该有流传，我让家里找找。”
“这些功法如今都流传在修仙求道之人手中，你身上已经背负着向真人发誓的名头，别在为虔诚信道者的身份增砖添瓦了。”
锣鼓听响，说话听音。图恩为人几世，已经能听懂言外之意、话外之音。
“信仰也是麻烦？”
“不知道。如今信道是主流，君不见谢罗仙这等高门大族，还有辞官修仙的。你父亲也信道，文人名士中，信道的数不胜数。”王怜花拿手指蘸了茶水，在桌上轻轻勾勒出南方地图轮廓，“所以，在这里，天师道已经形成势力，取代政府职能。”
他话说的小声，用的都是现代词汇，图恩却一下子明白了。历史上有很多人托名宗教发动战争、政变，国外的异教徒战争更加显眼，这在中国则通常隐在名人之后。可五斗米教起义，是非常经典的，天师道和他一脉相承。
信道很很危险，图恩一摊手，“我现在改信佛教也来不及啊。”
王怜花轻笑，“以后，你想信什么信什么，自创个教派都无所谓。”王怜花自信得想，如今道教、佛教互为水火，争夺信众，你若两个都信，两家信徒都要来拆家。再给我十年，我一定能撑起一片天地，任你想信什么信什么。
“你要去战乱地地方任职，找好幕僚了吗？你这形象可不太具备说服力。”图恩又想到一个问题。
王怜花看看自己的五头身，笑了。“我好好练武，争取长高。等我武功大成，说不定可以直接为你疏通经脉。你在家也不要放弃，慢慢练，辅以药浴，云梦山庄曾有一些改变体质的方子，我默给你，潜移默化，总有作用”
“放心吧，根骨不好这事儿我不惊讶，不会放弃的。”图恩作为菟丝花，若是只看天赋，早就该放弃，连意识都不会诞生就消散在天地间。“不要转移话题，你的情况我比你都清楚，光杆司令一个，要钱没钱，要人没人，谁与你足够亲近，能陪你去战乱前线。”
“打人不打脸，揭人不揭短，知道不？”王怜花白她一眼，“我在建康城里上哪儿找合适人选，我准备路上抓个年长的，最好仙风道骨，替我装门面唬人。”
王怜花擅长演戏，装作一个在家族庇佑下的吉祥物十分合适。
“你就不怕他控制不住。”图恩扶额，她就知道，以王怜花的个性，怎么会走稳妥路线。
“我武功只会越来越高，难道你还信不过我控制人的手段。”王怜花挑眉，当年他的生父生母，只用一个宝藏的流言就挑动天下武林。不要瞧不起武林人士，谁都不是傻子，他们之所以上这样的当，不过是被人摸清的想法，对症下药。玩弄人心，王怜花家学渊源。
“随你吧。”图恩嘴上嫌弃，却从书架上去了一个小盒子，里面装了几个瓶瓶罐罐：“我做的药，拿英文标注的名称，你看着用。”
王怜花拿起其中一个土黄色瓷瓶，上面写的是蓖麻子。这种常见却有毒的植物，想要提取提纯毒/素，工具和技术一个不能少。王怜花精通医毒，见了这些存货却问，“你自由度这么大了？”
一个处处跟着婢女的高门千金，能弄出提纯毒/药来，想必很多时候能自己做主，自由度大多了。
“不知道为什么，自从离婚之后，母亲对我的约束力度越来越小，去病延年也教出来了，轻易不会打搅我。”
“大约是你在这次离婚事件中表现不错，你我也是做过家长的人，对懂事能干的孩子，总是更放心、更放松。”
图恩点头：“有道理。”
“小娘子，王郎君，主母那边派人过来传话，请过去用膳。”
图恩瞧见反射看了一眼屋外的天空，“这么快？”两人说起话来，天马行空、逻辑不通，可想到哪儿说到哪儿，不论说什么都能接上话题的畅快，让时间不知不觉过去了这么久。
“好，我们马上过去。”图恩颔首，让婢女退下。
王怜花翻出刚整理好的纸笔，一边写一边道：“我明天就要启程，没空过来了，先把药方给你默下来。到了地方给你送信，你不用担心。”
“好，不知道母亲是什么想法，也许我们不会在建康城多留，我会给父亲那边留消息，若是找不到我就去王家问，有事儿千万别冒险，来找我。”
“行啦，唠叨的小老太婆。”王怜花拧她脸颊，笑着加快笔速。
主院，正厅，郗道茂已经安排好了晚饭。郗道茂跪坐在上首，郗恢陪在左边，图恩和王怜花的桌案在右边。来到这里之前，图恩一直以为吃饭就是大圆桌团圆饭，见了才知，此时分餐制是主流。一人一个小方桌，跪坐在软垫上，穿着蓝色衣裙是侍女鱼贯而入、鱼贯而出，分别给四个小方桌上菜。
王怜花打量几眼，只觉郗道茂治家有方，仓促到别院山庄修整，侍女也有条不紊。
王怜花在打量别人，别人也在观察他，尤其是第一次见面的郗恢。郗恢在朝中任散骑侍郎，以他的家世、年纪而言，都是青年才俊那一拨，识人自有一套方法。
“王贤侄今龄几何？瞧着与我家中不孝子侄年岁相仿，不知求教哪位贤士门下？”吃过饭，撤下残羹剩菜，换了茶水，郗恢才悠悠然问道。
“劳世伯垂问。小侄今年虚岁十五，因五服之中只一人耳，故而早早加冠。少时，蒙父母教导，认识几个字。如今又侥幸得族长青眼，赐了表字怜花，谋了遂宁郡晋兴县县令的职位。明日就要走马上任了，今特来与郗家姑姑、妹妹辞行。”王怜花语气和缓，竭力表达自己的善意，郗恢子侄这一代还没出仕呢，人家说是自谦，你说就是嫌弃。
郗恢一听就明白了，这是个有想法的人。他一个五服之内没有亲眷的，只沾一个姓氏的人，还能得王家族长青眼，亲赐表字，肯定有不凡之处。郗恢再联想遂宁郡晋兴县是什么地方，更明白王怜花的抱负。一个不受朝廷控制，派人任职与否无关紧要的前线小县，周遭都落入敌手，什么人会主动求去？当此之时，人们崇尚自然、自由、随心所欲，可这样竭力向上、平地起事的心气，谁不高看一眼呢？
“王贤侄有才，小小年纪便懂得为国尽忠。这是我的名帖，若日后回建康述职，可到我府上小坐。”
“多谢世伯。”来都城述职，自然是要高升的，还没走马上任，就得道这样的祝福，王怜花眉眼含笑谢过。他刚刚还担心阿恩走了，消息传递不便，自己去王家，不知王羲之这枝认不认他，肯不肯代为传信。如今得了郗恢的名帖，这些问题迎刃而解。
图恩在一旁装蘑菇，看舅舅考校王怜花，说些朝政、民生之类的事情。等差不多了，亲自送舅舅和王怜花出门。
目送他们走远，回到院子，看着王怜花留给她的药方才突然想起来：“忘了！”
“娘子忘了什么？”去病问道。
“没什么，不关事。”图恩轻描淡写。
忘了告诉王怜花，她执意跟着郗道茂，改了姓氏，如今她叫郗恩，不在同姓不婚的范围内，不知王怜花明不明白？

第56章 王谢堂前飞凤凰
不等王献之再娶的消息传出，郗道茂已经带着图恩离开建康。牛车蜿蜒一路，打出郗家的招牌，又有无数家丁健仆护卫，一路压阵。王家和郗家的名帖很好用，沿路的官员大多愿意派当地衙役差兵护送。郗道茂一行五更天亮才出发，天色发沉便入住驿站，让做好吃苦准备的图恩白做心理准备了。
“阿恩，来，和阿母说说话。”中午启程的时候，郗道茂把图恩叫到自己的牛车上，她已经接受了自己的女儿名为郗恩，不再唤她玉润。“行路难，可颠簸得难受？若有不舒服一定要说，停下歇息就是。出发时候特意带了帐篷，从氐人那里学来的牛皮帐篷，又厚又暖，最适合行路搭营。”
“没事儿，自从启程之后还没发过病，阿母放心，我的身体已经在好转。听说路上有乱匪，就别给护卫添麻烦了，早些赶到驿站为妙。”
“我儿心善，护卫们就是护卫主家用的，若是什么都要主家迁就他们，还要他们做什么？”
“他们也不容易，我并不是不能坚持，没必要耽搁行程。”图恩叹息，若说不舒服，赶路自然不如家里舒服，可若是她一天歇十次，什么时候才能到达目的地。图恩已经习惯了体谅别人，成年人的世界自己照顾自己，不要给别人添麻烦。
“你呀，天生一副慈悲心肠，太软。罢了，还有我看着呢，软就软吧。”郗道茂笑着点了点她额头。
“阿母，我们这是去哪儿？”
“去会稽，先拜见你大祖父。”
“然后我们就和大祖父生活在一起吗？”
“还要拜见你大舅舅、二舅舅、三舅舅呢，郗家族人也聚居会稽。”
“我知道，我背过族谱，那我们就生活在会稽吗？”
“怎么了？你不想住在会稽？”听女儿脸问两遍，郗道茂低头看她：“母亲从小也是在会稽长大的，那里山清水秀、鱼虾肥美，连风都是暖的，去看看阿母小时候住的地方不好吗？”
“可阿父说你是建康城长大的。”图恩毫不留情拆台。她问的是今后打算，若是能听一听母亲幼年八卦，也是意外之喜。
“在会稽长大，也在建康长大。”在会稽有无忧无虑的闺中时光，以为嫁人就是长大。在建康见识过顶级的权利、顶级的家族，直到离婚才知道，离长大很远。
“人怎么能同时自两个地方长大？”图恩问道。
“等你长大就明白了。”郗道茂摸着图恩的包包头，不再说话。
图恩郁闷，挑起话题的是她，结束话题的还是她，自己想问的是今后住在哪里，和大祖父一起住吗？依傍族人生活吗？一个都没问出来。
“阿母，我到会稽，还想帮您处理家中庶务。”
“好啊，你喜欢就做吧。不过不能太劳累，和你一般大小的小娘子，天天斗花扑蝶，可开心了。”
图恩不屑撇嘴，“憨吃憨玩有什么意思。”
郗道茂又摸着女儿的包包头不说话，女儿这么聪慧，真担心她日后不适应这污浊的世道，慧极必伤。
车队从建康到会稽，陆路走了一个多月，骨头都被颠散了。尔后弃车登船，从太湖路过，见识了肥美银鱼和粼粼波光，这密集的水网把她们安稳送到会稽。
会稽是一个大郡，堂祖父郗愔隐居在会稽郡句章县，郗道茂的车马进入句章县之后，图恩看到路边人礼让车队，甚至零星能看到对车队行礼的人。
他们第一次到句章县，行礼的对象自然不会是她们，而是马车上的“郗”字。看着郗道茂与有荣焉的模样，图恩才明白高门政治、门阀把持、世人爱戴是怎样的情形。
刚到句章县城门口，城外已经有人列了车马迎接。
郗道茂穿着等身幕篱，下车拜见：“三哥。”
“妹妹不必多礼，一路辛苦，回家再说话。”郗冲颔首，扶她重新登上马车，图恩在车中轻声唤道：“三舅舅。”
“幺娘回来了。放心，到家了，一切都有三舅舅呢！”郗冲一挥手，整个车队动起来，看门的官兵非但不阻拦查验，反而殷勤得忙前忙后，送他们赶快入城。
等他们的车队入城，一直等在城门口的小厮才飞跑进县衙，向自己主子禀明动向。
“业已开春，郗家女与王家子绝婚，走了三月才到句章，想来一路辛劳，今日先送拜贴，明日再登门拜访。让娘子先备好礼单，嗯，备好给我看看。回来的是郗家女，老夫倒不好多攀谈。”县令捋着山羊须，思考有无错漏的地方。虽然句章县他是县令，可住着一位致仕的郗愔郗刺史，他虽然辞官隐居，可资历在那里、名声在那里，又是当地大族，一点儿不能轻忽。
图恩规规矩矩跟着郗道茂进了郗家大宅。在句章县，郗家的宅院和建康城王家的宅院是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院子挨院子，一环套一环，因为远离都城，句章县以郗家为中心，建筑更是绵延数里、族人众多。
郗冲领着郗道茂和图恩，转过街巷，走入三层院落，在郗家主宅正厅拜见郗愔。
一路行来，房屋鳞次毕节，仆人行动有度，见着他们侍女同一个幅度矮身行礼，犹如水波荡漾，又如同风吹麦浪。
比之当年林黛玉进贾府，又是另一番景象，富贵不如，威严倍增。
“拜见伯父/伯祖父。”郗道茂牵着图恩跪倒在拜垫上。
“起来，起来，受委屈啦，让老夫好好看看。”郗愔叫起母女俩，仔细看了看，眼中含泪：“都过去了，日后好好过活就是，有老夫在呢！”
“是。”郗道茂轻轻应了。
“先父就我和你父亲两个孩子，郗家当年早已衰败、人丁凋零，好不容易先父中兴，哪知我那无福的弟弟操劳过度，早早去了。如今你伯母也去了，我一个糟老头子徒留人间。这些日子，我头也昏了、眼也花了、牙齿开始摇动，不知什么时候，就轮到我了！”
“侄女不孝，让伯父担忧了。伯父万勿出此不详之言，您乃郗家顶梁柱，合该长命百岁，享彭祖之寿。”
郗愔笑着摆手：“奢求什么彭祖，能得古稀，便是侥天之幸。这是我那孙女儿吧，道胤来信，说此子非常人。”
“不过寻常女童，弟弟爱屋及乌罢了。”郗道茂笑着谦虚，把图恩推到人前。
图恩扬起笑脸，眼睛笑成两条新月，又给伯祖父磕了个头。“好孩子，来，到祖父这儿来。”
图恩乖巧依偎过去，去年郗愔才过了六十大寿，此时的他头发花白、脸上遍布皱纹，长起老人斑，可他精神矍铄，说话声音洪亮，可见身体十分健康。握着图恩的手坚定有力，十分温暖。图恩瘦瘦小小的胳膊，藕节一般，放在他手中，如同一柄玉如意。
“祖父……”
“好，好，回来就好。祖父头回见你，拿去吧。”郗愔暗暗观察这个小女童，不得不承认郗恢说的是对的。郗愔曾做过多年主官，上过战场、杀过敌人，一身威严，家中孙女向来惧怕，就是儿孙们在他面前也从不敢放肆，这个小女娃却言笑晏晏，十分得他心。
图恩接过郗愔随手从腰带上解下的玉佩，径自收好，又从怀中掏出一条络子。“这是阿恩亲手打的，送给祖父。”
这是礼尚往来吗？
“哈哈哈哈！”郗愔哈哈大笑，还从未有晚辈这样干过，郗愔看着被笑懵的孙女儿，接过她的络子，往自己腰上挂。
“这孩子，失礼了。”郗道茂笑嗔。
“自家孩子，不许太苛。”郗愔维护。
郗道茂笑得更欢了，“小时候伯父最疼我，如今全偏心幺娘去了！”
“是个可人疼的孩子。”
图恩为郗愔的香囊换了一条络子，重新给伯祖父佩戴好，听他们寒暄。
“这是是大舅舅、大舅母、二舅舅、二舅母、三舅舅、三舅母。”郗道茂等郗愔喜过，亲自为图恩示范行礼。
“这是你大表哥、二表哥……八表弟。大娘、二娘出嫁未归，这是你三表妹、四表妹。”郗道茂为图恩一一引见，“表字辈”给姑姑行礼，图恩给表哥表姐们行礼，一通礼仪下来。这家里的人就认得差不多了。大舅舅郗超无子，郗家的男丁却排到的八，这当然把亲舅舅郗恢的四个儿子算在里面。母亲这一代，郗家嫡系只有四个男丁，到她这一代只有八个男丁，而她见到的那绵延数里的宅院，都是依附的族人。
图恩现在听着已经不晕了，与王家那动则几十人的堂兄相比郗家真的是“人丁稀少”。
相互赠送了表礼，大舅母安排了家宴。因堂祖母新丧，家中都在守孝，并没有大鱼大肉。郗道茂作为出嫁女，五月的小功早已结束，郗超等舅舅、舅母却正值新丧，在这个讲究孝道的年代，吃饭都有礼仪要求。
用了饭，大舅母送他们到院中。
“你小时候的院子，大娘出嫁之前住过一阵，如今回来了，正好物归原主。”大舅母笑道。
“这是郗家的宅院，幸而我这不孝女还得庇护，多谢大嫂。院子看着亲切，没想到它还在呢。”郗道茂走进院子，看见那棵高大的海棠树。
“养了这么多年，会一直养护下去。”大舅母意有所指，笑着把人领进院子，“妹妹瞧这一树的花骨朵，日子再暖和些，又要开满枝头，如一团红云。一切你都是熟悉的，到了自己家，万不要客气，有什么想吃的想玩儿的，都告诉我。”
“多谢大嫂。”郗道茂再三谢过，送大嫂出门，把送到她的小院子。郗道茂闺中的居所，也是一个小巧的二进院落，十分精致。
“如何，累不累？痛不痛，呼吸可畅快？”
“阿母放心，都好。”
“好就好。”郗道茂轻笑：“大祖父慈祥，舅舅舅母和蔼可亲，诸位表兄弟姊妹也是温和之人，日后好好相处，都是一家人。”
图恩点头，在郗道茂的关心下洗漱睡下。
郗道茂的回归，让余姚公主逼迫王献之休妻下嫁的传闻补上最后一环，郗家族人对此议论纷纷。但郗家家教森严，年长的人知道轻重不会在妹妹伤口上撒盐，年幼的更没这个胆子。
安顿下来，图恩开始着手药浴的事情。郗家有郗愔作为后盾，郗道茂手上钱财颇丰，一点药材并不为难。
“还是请个大夫、仙师来瞧瞧。”郗道茂有些不放心。
“阿母，这是王家哥哥给我的方子，家传的。当初我在白鹤观，就是他救了我。我先试试，若是不好，停了就是。”图恩撒娇，“再说，我也看了不少医书，不会错的。”
“好个大言不惭的小娘子，你才看几天的书，就敢放言懂医了？岂不闻医者不自医？”郗道茂还是把方子给家中养的大夫看了，大夫能看出什么，只能说无害。既然无害，郗道茂就任由图恩折腾了。
图恩除了折腾药浴之外，还和厨房过不去。她年纪小，身体不好，吃不得重油盐辛辣的，道理她都懂，可惜做不到，高热量的东西就是好吃。为此，图恩找了钻研厨艺的借口，开发糕点犒劳自己。这口味和郗愔这位老人家不谋而合，每日午后，图恩都要带着食盒去郗愔的院子。
还在门口，随侍的侍女就快步迎了上来：“小娘子来了，郎主等了许久呢！”
“胡说八道，岂有老夫等一顽童的。”郗愔做在院中树下，零星阳光透过树荫洒下来，映照着他含笑的眉眼。
“是，是，祖父翘首以盼的是这个。”图恩举了举手中的食盒。
郗愔佯怒指了指她，侍女赶忙接过，端出两碟点心摆在桌上，又端出一瓶井水湃过的酸梅汤。
“祖父，快尝尝，猜猜这回是什么？”
郗愔捻起一块小巧圆饼，焦黄的圆饼上全是白芝麻。郗愔咬了一口，品了品：“麦粉、饴糖、鸡蛋、枣子、松子、胡麻，嗯，还有什么？有股子香气，但不知是哪种油膏”
“祖父，您这舌头，还有什么尝不出来的，孙女儿想了三天，您这不到三口就都吃出来了，还有什么意思？”图恩跪坐在绣花软垫上，一摇一晃，包包头上珠花叮铃做响。
“还有没尝出来的不是？”
“不知道祖父是不是为了宽我的心？”图恩嘟嘴。
这也是隔代亲，若是儿子、女儿在郗愔面前这幅小儿情状，年轻的郗愔不会觉得可爱天真，只觉得不懂礼节。可偏偏此时郗愔已经六十了，儿孙满堂，偏偏孙辈没有孙女这样亲近他，可不让图恩捡了便宜。
“祖父再尝尝这个。”图恩指了指另一盘方形糕点。
“这个好，猪油、米粉、饴糖，对不对？”
“祖父都听我求情了，怎的还一口气报出来，孙女儿不要面子啊？”
“小小一个人，学说大人话，狭促。报出原料有什么用，你这丫头做的，几十年的厨娘都还原不出来，生得一张巧嘴，日后也当加入富豪之家。”
“我可不想嫁人，一辈子奉养阿母才好。”
“小丫头，还与我弄鬼。日日给我尝咸、甜两色点心，连饮子也是天天不重样，说吧，琢磨什么呢？”
“嘿嘿！”图恩傻笑，“祖父，您尝出甜口点心是用什么油炸的吗？”
“尝不出，不是猪油、牛油和羊油之类膏腴，也不是胡麻、荏子油。”
所谓“春行羔豚，膳膏香；夏行腒鱐，膳膏臊；秋行犊麤，膳膏腥；冬行鱻羽，膳膏膻”。春夏秋冬各有动物禽类油脂，符合天道时令，切合礼仪，《周礼》已经为世人指明了道路。自当年张骞归来，带了胡麻等物，人们也渐渐喜爱出油多的胡麻，更衍生出了荏子油、莱菔子、菘菜子。早些年胡麻油之类不过用于照明、火攻等军事，后来世人更重孝行，孝期不能吃肉，这些油便大行其道。
郗家正在守孝之中，郗愔与妻子感情颇好，也为她服妻孝一年。日日吃的都是胡麻油，哪能尝不出来。
“祖父觉得这些点心、饮子可能撑起一家店铺？”图恩不回答，反而挑起了另一个问题。
“荒唐！你一小娘子，竟然从商贾事，家里短你吃喝了不成？”郗愔拉下脸来，旁边侍立的婢女立刻跪倒在地，战战兢兢不敢抬头。
“这话若是旁人说的，孙女儿无话可说，若是祖父说的，孙女可不服气。您老人家有陶朱公之能，孙女儿继承您的喜好，怎能算错。”
郗愔转怒为喜，“吓不住你个胆大包天的。”郗愔自然不鄙夷商贾事，他自己就擅长这个。郗家的贵是郗鉴带来的，郗家的富却是他经营的。郗愔一沉下脸来，就是成名已久、做官多年的儿子都承受不住这份威严，这小丫头不知是天生胆大，还是无知者无畏。
“怎么样嘛～祖父！”
“你若想开一家铺子，赚个脂粉钱，这些够了。有郗家在，做传家的方子也足够了。”
“唉，和阿母说的一样，吃食买卖人手、材料复杂，最重要的是不能保证每份都是一样的。世上有多少人吃得起这样精巧繁复的点心，若只做高门富豪的买卖，可铺不开。”图恩垂头，这事儿她和郗道茂商量过，这点心铺子的生意，可以在建康城开，可以在会稽郡所所在的山阴县开，在以郗家为首的句章县就没必要了。还不如做个几十分，在内宅之间散发，得的赏赐馈赠比做生意得的银子多。
“那你还来聒噪。”郗愔斜她一眼。
“还有另一招呢！祖父吃出这圆饼是用什么油炸的吗？”
“还不快说～”郗愔早就问过，图恩一直卖关子才瞒到今天。
“豆油。”
“豆麦的那个豆吗”
“是啊，豆油。几位舅舅舅母守孝，不能沾荤腥，这是素油，吃些也无妨。八表弟那么小，每次都忍不住想请他吃些不沾荤腥的点心。”图恩为豆油的出现找了孝顺、友悌的高帽子。
“有心了。一斤豆出油几何？”
“一两半。”
“这么高？”郗愔惊讶，豆子从来都是最廉价、便宜的主粮，变成油价值成倍上涨，居然能出一两半的油。
图恩惊讶，这已经很少了，才一两半。她也是书到用时方恨少，想吃豆油嫌科技低。上辈子附庸风雅，植物油都推崇压榨的，因为浸出法是化学出油，虽有国际通用标准，可总觉得不如压榨法安全健康。到了这里，才知道化学浸出法的好来。
无他，出油率高啊！人家最低百分之二十，最高百分之四十，和你这压榨法的百分之十五相比，高出一倍！
可图恩只是一个可怜弱小的高门千金，配比不出复杂的化学试剂，无法脱色、脱酸，她既不能分离出已烷，也无法制造出轻汽油。怪不得说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呢！
若是能用浸出法，百分十四十的出油率，她能用豆子拉动一地经济。这样美好的场景做梦过瘾就算了，现实是只能用笨重的压榨法，最原始的普通压榨，连螺旋压榨法她都搞不定叶片，扛不住高压，男性劳动力才能承担这样的工作，又是一笔开销。
“这法子是你自己琢磨出来的？”郗愔又问。
“从古书上得来的。”
“哪本古书？”
“忘了，大约留在王家了吧。”图恩一推二五六，再问，那书就用来擦屁股了。
郗愔深深看她一眼，罢了，不说就不说，托名古人，正常操作。
“祖父，孙女儿可以做吗？”图恩把自己的绣花软垫挪到郗愔身边，拉着他的袖子撒娇。
“可，由你母出面，有事儿找你几个舅舅，日日守孝在家，再不动动，当心锈了。”
“多谢祖父！”图恩大喜，住在郗家，有好也有不好。得了庇护，有人关爱自然心中暖洋洋，可做什么都有人关注，对一肚子秘密的图恩来说，可就不那么美妙了。“孙女儿的油坊，献三成利给族中，充作修缮祠堂、教养孤寡之用。”
“找你舅舅吧。小辈的事情，我这把老骨头就不跟着掺和啦！”郗愔摆摆手，云淡风轻收下这三成利润。
图恩笑笑，商人给高门大户进贡干股，正常操作。他们孤儿寡母依附郗家，自然也要分享利润。
既然要上贡，那不能只让她一个人出力啊，图恩眼珠子一转，笑道：“祖父，这豆油作价几何？”
“小丫头自己定，老夫可不管。”郗愔押了一口酸梅汤，眯着眼睛享受这份清凉。以这小丫头的机灵劲儿，不可能亏自己。
“唉，胡麻油贱，本不能与羊油、牛油相比，如今祖父又不肯指点迷津，只得贱卖算，能捡回几个本钱便好。”图恩装模作样唉声叹气，“谁让孙女儿没本事，不能让世人知道豆油的好处。”
郗愔不理她，继续吃自己的小点心。没想到手伸出去，图恩却把盘子端走了，一副你不说我就不给的模样。
好吧，吃人嘴短。郗愔捻了捻手指，笑问：“幺娘想如何？”
“如今笃行孝道之人何其多，孝期不能吃荤腥，可哀毁过甚，不保重自身，又如何为国为民。这豆油该叫孝油才对，既对亲长尽孝，又不哀毁过甚，让过世的亲人担忧，两全其美。”
“小丫头都算好了，还问老夫作甚，快把盘子放下。”
“祖父得了孙女儿孝敬的孝油，难道不做诗一首做赋一篇？”没有大佬做广告，这油怎么抬身价。
“小丫头的点心可真不好吃。”郗愔点头，图恩谄媚奉上点心盘子。
这也算是彩衣娱亲了，陪郗愔用过点心，说了许多话，图恩估摸着该到郗愔读书的时间了，识趣拎了食盒就要告辞。
“慢着，豆油的事情都交由你，小丫头混闹，点心方子可是要传家的，可想好名字没有？若要传家，叫方饼、圆饼、甜饼、咸饼可不行。”郗愔问道。
我大吃货国的基因源远流长，刚见面威严慈祥的老人，怎么变成了一只老饕。
“请祖父赐个名字吧。这圆饼是松子枣泥麻饼，这咸饼是猪油酥。”
郗愔斜她一眼，粗俗都懒得再说。“就叫繁星饼和芙蓉酥吧。”
满脸麻子是繁星，猪油饼变身芙蓉酥，不愧是文人。

第57章 王谢堂前飞凤凰
图恩拎着食盒，回自己小院儿去。刚走到花园，却突然从花树后面闪出个人影儿来，“表妹好生悠闲，这又是从祖父院里出来啦？”
托身体不好的福，图恩走得慢，见有人突然跳出也不惊讶，笑道：“三姐姐好。”
“嗯～”三娘子不阴不阳的嗯了一声，看着她腰间的玉佩心里就火大。这丫头，明明不是郗家人，也不知使了什么谄媚手段，勾得祖父看重，日日都能去主院呆上几个时辰，昨日又有女婢见祖父赏了诸多好物，搬箱子的仆妇累得气喘吁吁。
“你这般高兴，定是又从祖父那里得了好东西吧。我这亲孙女都没得，你倒是好本事。”
图恩看着小姑娘眼睛在自己身上巡逻，心里好笑，人长得漂亮，找茬都像傲娇。这么一个五头身、包包头的小姑娘，图恩哪舍得生气，眉眼弯弯道：“今日孝敬大祖父两碟点心，大祖父肯用，我就高兴啦！”
“哼！马屁精！”
图恩不以为意，轻轻点头。是啊，我就是马屁精，住人家的院子，受人家庇佑，不伺候好衣食父母怎么行？
看她点头，三姑娘更生气了，“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当真是，当真是……”
三姑娘憋得脸通红，一时想不到什么词汇。往日与别家小娘子交往，别说这么直拉拉指责，就是一个眼神、一声轻哼，就能羞得她双目通红、两眼含泪，无颜待下去，哪知这是个没脸没皮的。
图恩又在心里叹息，世家教养出来的小姑娘啊，连骂人都不会。
“我明日要做新点心，还是过午之后送去大祖父院中。三姐姐若是有空，到时我们一起去啊，我在花园凉亭等你。”
三姑娘更气了，“我要你施舍，祖父是我郗家祖父，与你何干！不过一个父族不要的无父之人，也敢和我抢祖父！你们母女托庇郗家门下，还不知收敛，当真可恶！”
图恩沉下脸，冷声道：“三姐姐这话错了，我父母虽离婚，可依旧是我的父母。大祖父也是我的亲人，我怎么孝敬都不会有错！三姐姐说这话，我只当你年幼不懂事，若再有下回，我就要问一问二舅母怎么教女，本是一家骨肉，到你这里却要分个高低贵贱！”
“你……你还要告状？”三姑娘又惊又气，你一个外姓人，怎么敢去告状。
“你若想要大祖父看重，拦着我说几句酸话有什么用，每日去大祖父面前侍奉啊。”
三姑娘被气得直哭，转眼的功夫就被扣上了嫉妒、怨恨的帽子，图恩看她眼泪横流，心想是不是说话太重，吓着人家小姑娘，软了语气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你若想亲近大祖父，可以到我院子来，我教你做点心。你若愿意，明日我还在花园口等你，你按时来吧。”
图恩看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女婢在一旁急得团团转，狠狠心直接走掉。她在这里非但不能帮忙，反而引小姑娘更伤心呢。
转过身，图恩脸上的怒容就收了。图恩发觉，自己和大祖父郗愔其实是一样的，生气是佯怒，假笑是需要，郗愔面对自己与自己面对三姑娘都是一个心态，小孩子家家，计较什么。
等图恩走了，三姑娘身边的女婢才敢出声：“三娘子，快，别哭了，眼睛会肿的。”
“她怎么敢骂我？她怎么敢骂我？除了阿母，还没人骂过我呢！”三姑娘哭得伤心，女婢却是晓事儿的，分明你三娘子找茬不成反被虐。
女婢把三姑娘拉到花树后面躲着，担心道：“要是她找家主告状怎么办？”
“她敢！”三姑娘跺脚，哭得更厉害了：“那怎么办？阿母会不会罚我不吃饭，要是祖父、祖父也怪我，那可怎么办？怎么办？”
女婢也心慌啊，半响才道：“三娘子，不慌，不慌，她身边没带丫鬟，刚刚也没说要禀告长辈。不如我们先看看，若是，若是明天她等您一起去给家主请安，就是她怕了，她终究是外姓人，怎么敢和您争锋。”
“对，对，她又不是正经郗家人，不敢和我争的。”三姑娘像是得到什么保证一样，收了眼泪，催促道：“快，快给我收拾收拾，别让阿母看出来。”
这事儿就是过眼云烟，图恩没在心上耽搁一秒，回去之后忙着整理食谱，她之前的点心方子都是做一次记录一次，这次只是把方子集结起来，她会的点心基本就这些了。其他要等厨娘继续钻研，她已经借点心达到目的，厨娘也学会了她的思路，不需要她亲自操刀了。
图恩用针线把书籍缝在一起，又在面上贴了厚纸书皮，提笔想了半天，还是想不出来该取个什么名字。随园食单？她哪儿有园。嗯，还有什么著名食谱来着，对不起，图恩只知道一个最出名的随园食单，其余大约只有家常菜一百道和教你煲汤之类的了。
图恩拿了点心方子找到郗道茂，“阿母，在忙吗？”
郗道茂笑着停下和心腹洪媪的谈话，笑道：“没有，阿恩过来啦，来，坐。”
图恩愉快走上前，跪坐在郗道茂身边，顺口抱怨：“垫子也太矮了，改日把胡床做出来才行。”
“你个惫懒丫头，洪媪这么大年纪，也没到用胡床的地步。”郗道茂笑嗔一句，这时候大家都是跪坐在软垫上，年纪大的人才会在后面加一个扶手或靠垫。正式场合都是跪坐端正、脊背挺拔，这是正礼。话虽这样说，郗道茂却轻轻把女儿搂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身上，心中伤感，阿恩这是身体不好，才连跪坐的精力都没有。
图恩撇嘴，若不是现在的人不穿内裤怕走光，谁会跪坐啊，小腿不麻，还是膝盖不疼？
“阿恩有什么事儿？”
“哦，这个，请阿母帮我想个名字吧。”图恩这才想起来正事，把手中的点心方子递上去。
“你日日在厨下忙活，总算有了成果……”郗道茂接过来翻了两页，原是随意翻翻，却见这本书装帧与往常书籍不同，使劲儿别开书页，清晰看到是用线装订而成的，轻轻按压封面，还能感觉封皮底下的线条走向。郗道茂也是世家培养的才女，十分敏锐，心头一震，问道：“阿恩，你怎么想到用线装订的？”
“就，就这么想到的啊。家里没有合适的胶。”图恩以前看书也没留意这些，大多数书都是胶装的，可用的什么胶，她就不知道了。好在很多厚书都是先用线装，再用胶装，翻阅的时候不会因为胶装而书脊断裂。
看着一脸无辜茫然对女儿，郗道茂再问：“你怎么想到用线，针线逢起来，这，这么好的办法，你怎么想出来的？”郗道茂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
这还用想吗？这不是自然而然的吗？天是蓝的，云是白的，自然而然的！
“还有别的吗？你还想到别的吗？”
“别的什么？书吗？我就想请阿母帮我想个名字，我真不擅长取名。我心里方子还很多呢，不止点心。等日后还要做其他菜，厨娘阿土还在钻研，到时候集结成其他菜谱，整齐摞砸书架上也好看啊。”图恩指着书脊道，“把名字写在这里，若是哪天不知道吃什么，随手抽出一册书来，随手点一道菜，也很有趣风雅。”
郗道茂已经不在乎女儿一脸傻样了，握着书击打着手心，口中喃喃：“这是不逊咏絮之才的才华，不，这是德行，造福读书人的德行，是该取个好名字，好名字。”
“来，起来，随我去找伯父。”郗道茂牵起女儿的手，匆匆往主院而去。
郗愔拿着这一本书，忍不住击掌赞叹：“若是能竖着放书，书脊有名字，查阅起来多么方便。这是藏书的一大利器啊，翻阅、查找一目了然。书脊，书脊，这名字也好，的确是书的脊梁。我儿大才，道胤果然慧眼！”
郗愔一拍身边矮几，大笑：“快，去书房，老夫要亲自验证。阿恩，你帮了大忙！”
郗愔为何急流勇退，就是看着朝局形势不明，深怕卷入纷争之中，宁愿以残躯晚年养望，为家族儿孙挣一份名声。若是有了这线装的书籍和以此延伸出的藏书法子，这就是惠及天下士人的妙法，天底下的读书人都要受郗家的恩惠。他养望的目的不就顺理成章达成了！
“嗯？哦～能帮上忙就好。”
我帮什么啦？图恩还是不太明白，算了，知道这是件好事就行了。图恩是个有始有终的好妖精，虽然被夸懵了，依然不忘初心，牢记使命：“祖父，我找阿母是为了给点心单子取名的，要不，您帮我娶个名字？”
郗愔捋须沉吟，这妙法是一垂髫女童想出来的，若是散播出去，想诋毁之人也不能刻薄小小一个女童，比以他郗愔或郗家的名义散播出去还要巧妙。女童，女儿、孩子，郗愔击掌道：“就叫嫏嬛食单吧。”
嫏嬛既是仙帝藏书之所，又是掌管藏书女官之名。既切合她女童的身份，又拔高了这份食单的意义。这可是天下第一本用线装法装订的书籍，是女儿家针线女工所用。这法子没在王家发现，却在他郗家发现，不正是上天明鉴，郗家有好女的证明吗？
绝婚又如何，皇室逼迫又如何，皇室余姚公主，难道有惠及天下士子的德行吗？

第58章 王谢堂前飞凤凰
图恩叹息，为人几世，她还是不明白人类这些弯弯绕。算了，知道不是坏事就行。惰性是多么可怕的东西，若是这样的情况在王家发生，她肯定硬着头皮去想，如今近有母亲疼爱，远有王怜花兜底，图恩已经不想为难妖了。
图恩能痛快撒手，有人不行啊。三姑娘一直派小丫头密切关注着图恩的消息，听说她回自己的院子没一会儿，就带着姑母往祖父院子去了。祖父的院子她窥视不到详情，可特意去闲逛的小丫头说了，里面传出巨响，伺候的人都吓了一跳，然后祖父带着人去书房了，到现在还没出来。
郗家的书房是多么神圣的地方，别说她了，便是母亲没事儿都不能去父亲的书房。三姑娘越想越心慌，眼泪簌簌往下掉，不一会热就哭肿了眼睛。
“你说她怎么敢？她就不怕祖父怪罪吗？她又不是郗家人，她怎么敢？”三姑娘泪眼朦胧的问贴身丫头。在三姑娘的思维里，离婚之女，寄居外家，总是低人一等的，怎么她理直气壮找祖父做主。
贴身丫头也慌啊，郗家治家严谨，事发了小娘子最严重的惩罚不过祠堂里跪三日，她可是要被打死发卖的啊！丫头赶紧思考，痛下决心：“三娘子，不能坐以待毙，快，去求娘子！”
“阿母？”三姑娘反问，讪讪道：“我怕。”
“我的小娘子哎，现在还有什么可怕的，若是不请娘子出面，任由表姑娘在家主跟前造谣，板子就劝打到您身上啦！”
三姑娘六神无措，被贴身丫鬟推着往二房主院而去。
李氏见自己闺女这样儿，当即慌了：“我的儿，怎么了这是？在自己家里，谁还给你委屈受了不成。”
李氏本是调侃，没想到女儿哇得一声哭得更厉害了。李氏心疼搂住三姑娘，眼刀剐了一眼她的贴身丫头：“还不快说！”
“过午时候，我们小娘子和王小娘子在花园有几句口角，不欢而散。没想到王小娘子禀告郎主去了？”
“是你们郎主，还是到主院去了？”李氏追问，丫头们能不带排行称呼郎主的，在他们这一房可能是郗愔，也有可能是郗融。
丫头跪地磕头，咚咚几声如敲在李氏心头：“往主院去了。”
李氏心里一慌，面上却十分稳得住，一拍桌子，喝道：“我把三娘交给你伺候，你却出了纰漏，还不速速招来，到底怎么回事儿？王小娘子也是世家名门闺秀，无缘无故，怎么向长辈告状！是不是你这奴婢弄鬼，还不从实招来！”
“奴婢不敢隐瞒。”女婢知道事情向不可预料的方向发展，不是她一个奴婢能左右的，不敢说谎，把之前的口角冲突说了一遍。“就这些了，真的，王小娘子走之前，还说不和我们小娘子计较，明日愿在花园口等着，一同向家主问安。”
“是啊，阿母，谁知道她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已经向祖父告状了！”
“闭嘴！这事本就是你不对，你做什么去和她争论。我看幺娘说得不错，小小年纪，争吃争喝有什么出息，有本事争学问、争名声去！”
三姑娘一跺脚，“阿母，怎么你也来埋怨我，明明是你说的。姑母一家占了好院子，那本是您给我准备的。”
“闭嘴，还敢犟！”李氏扶额，她说的那是私房话，私房话懂吗，背后牢骚。谁人背后不说人，谁人背后无人说，这丫头天真的把私房话拿出去显摆，她不挨骂谁挨骂。
“呜呜……我就知道，自从幺娘来了，你们都喜欢她，我做错了什么，你们都喜欢她去吧，再不理你们了。哇哇……”三姑娘捂着眼睛疼痛哭，她本就怕，本母亲一番指责，更是委屈。
李氏叹息一声，拉过女儿，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又给她轻柔得擦掉眼泪：“阿母怎么会喜欢别人了，我儿是天底下最可人疼的小娘子。你们说话的时候，身边都有谁？”
“只有奴婢伺候着小娘子，王小娘子身边没带人，周围也没有别人。”女婢知机比三姑娘快，知道这是要想办法了。
“真没有吗？”
“真没有！奴婢侍奉着三娘子从花园又走回来，一个人都没碰见。”
“好，那这事你们就咬死了，是她先拿阿翁的赏赐炫耀，自言强过你千百倍，日后定挤兑得你无处容身。你气不过才和她口角几句，但已经和解。记住了吗？你们约好都不提此事，没想到她恶人先告状，在阿翁面前搬弄是非。”
“这，这能行吗？”三姑娘拧着帕子纠结问道。如此诬陷，和小人何异？
“你想受责罚？去跪祠堂、挨板子、三天不许吃饭？还要受阿翁、阿父责骂，坏了名声，日后都不好嫁人。”
“我不，我不，我记住了，记住了！”三姑娘惊叫，哭着扑到李氏怀里。
“吃一堑长一智，日后不要把私房话拿到外面去说，这世上最近亲的人只有你阿父阿母阿兄，知道吗？”
三姑娘她哭着点头，李氏本还想再教她一些，可看着她哭得眼睛红肿，不好再灌输。李氏吩咐下人取了薄荷、冰片过来，熏在帕子上，拿帕子把眼睛揉得更红更肿，才弃了帕子，拉着三姑娘往主院去。
“阿母，我带着帕子吧，不然，我怕哭不出来。”
“闭嘴，你当阿翁纵横朝堂三十年是吃素的吗？待会儿到了主院，你只哭就是，一切有阿母呢！”
李氏呵斥一声牵着三姑娘快走，做出一副焦急姿态来。李氏揣度着，阿翁的心思和她的心思应该是一样的，乍听三娘犯错，她也生气，可再生气这是自己女儿，只能帮她圆场。三娘到底是阿翁的亲孙女，比外孙女亲近得多，且还是隔房的外孙女。孩子日后慢慢教，眼前不能让她坏了名声。
郗愔院中仆役，见李氏鬓发散乱，拖着双眼红肿、跑的上气不接下气的三娘子过来，俱都吓了一跳。
“快，禀告阿翁，说儿媳有要事求见。”
郗愔一听，当即放下手中书本，让人进来。他一个老翁和儿媳素无来往，不过每日用饭的时候见一面，能让儿媳这样惊慌失措的跑来，不知出了什么事。
李氏进门，未语泪先流，哭着行礼：“阿翁，儿媳不孝，刚听说这孽障和幺娘起了口角，真真是不懂事。幺娘远来是客，她却欺负人，儿媳愧煞！”
三姑娘被李氏推了一把，重重摔在地上，捂着先着地的膝盖不知所措，哭着唤：“阿母！”
郗愔看了一眼郗道茂和图恩，母女俩都是一脸茫然，郗道茂立刻看着女儿，眼神分明再说，为什么不告诉我？
郗愔心里就有数了，端坐上首，平静道：“有话好好说，来人，扶起来。”
“是！”仆役上前扶起，李氏也趁机整理情绪，有条不紊徐徐道来：“方才，儿媳正在屋中做女工，突然这孽障红肿着眼睛跑来，说了今日在花园中与表妹起了口角，两人虽已和解，但怕阿翁听说了责怪，吓坏了。当时，这婢女就跟在两人身边，具体情境，请阿翁容禀。”
郗愔指了指缩在后面的婢女，平淡一生：“说。”
那婢女却如遭雷击，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青砖发出一声闷响，听着就疼。“是，是王小娘子炫耀从家主这里得了赏赐，说我们小娘子愚笨不堪，此生都不得家主青眼。小娘子气不过和她理论几句。后来，王小娘子理亏，说不过，假意与我们小娘子和解，还说明日继续给家主送点心，在花园口等着我们小娘子，一起来给家主问安，没想到她恶人先告状……”
“闭嘴，主家小娘子也是你能说的！”李氏及时喝止，哭道：“婢女不懂事，都是我教导无方，还请小姑不要见怪。”
“这事……”郗道茂刚要问，这事你怎么没告诉我。
郗愔立刻打断，“是吗？家里可容不得离间骨肉的事情。幺娘，你说。”
图恩自然又是另一番说法，讲了当时情景，又道：“我当时没放在心上，只以为三表姐有口无心，没想到是受了二舅母影响。”
李氏捂着眼睛，哭道：“幺娘，错了就错了，都是一家子，认了也不会传出去，你何必诬赖你三姐姐。她从小就是个憨傻的，家中谁人不知。”
郗愔端坐上手，慢条斯理道：“断案讲究人证物证，你们谁说的是真的？”
“这无知婢女跟着三娘，阿翁且听她分说。”李氏指着跪在堂下的婢女道。
“你呢？”郗愔问图恩。
“没有，我当时一个人回去的。”
“那就是无人为你作证了？”郗愔语调和缓，仿佛要下定论。李氏拿帕子捂着眼睛，她就知道，即便有什么破绽，阿翁也是向着他们的。
“查！”图恩斩钉截铁：“但凡走过，必定留下痕迹。世上没有天衣无缝的谎言，没有彻查不出真相的案子。花园里有人路过吗？有耳力好的仆役听见吗？与这个婢女交好的呢？二舅母房中侍女知道吗？”
“幺娘这是要抄家啊？自你来了，二舅母自问无一处慢待你，你就这么看不得二舅母一家过太平日子吗？阿翁，大张旗鼓的查抄审问，这是把一家子当贼人啊！外面的人还没打进来，里面倒开始颠倒……”
“去叫老二来。”郗愔想了一下，吩咐下人把二房的郗融叫了来。
来的时候，却是老大郗超、老二郗融、老三郗冲都来了。
“阿父，这是怎么回事儿？”郗超代表兄弟们拱手问道。
“路上还没打听清楚？”郗愔冷哼一声，自家儿子，谁不知道谁？
郗融满脸通红起身，“都是儿教导妻女不力，出了这等无颜之事，还望妹妹、幺娘谅解、”
“郎君！”
“阿父！”
李氏和三姑娘不可置信的叫了一声，夫君/父亲怎么替他们认罪了。
郗愔问道：“那你说怎么处置？”
“不过小娘子间几句拌嘴，不是大事。依儿浅见，三娘和幺娘相互致歉，握手言和便是。”郗融对着郗道茂作揖，说话却是偏向自家妻女。
“老大？”郗愔又问。
“周家有一女冠，以贤德闻名，以教导世家女儿礼仪为生，是我妻妹，我替三娘请她过来教授。”郗超这等在朝堂上打滚的人，一听就知道谁出的幺蛾子。二弟想要两边和稀泥，保全妻女的颜面，从这些日子郗道茂和幺娘展示的才能来看，恐怕不能够。
“儿也是这般想法。”郗融紧跟着大哥，不等老父发问，立刻附和。
郗愔长叹一声，问郗道茂：“贤侄女觉得呢？”
郗道茂紧紧拽着帕子，转头看着图恩。
“行吧。”图恩点头，她本没放在心上，看样子大家心里都有数。
“就这样吧。李氏，昨夜你阿家托梦说担忧儿孙，你抄十卷经文供奉在她灵前吧。”郗愔叹息，就这样吧，不聋不哑不做家翁，事情没必要挑明了说。
郗愔疲惫摆手，众人各自散去。
堂中最后只留下二房一家，三娘子被扶起来，呐呐问道：“没事了吧？祖父相信我了吧？”
“住口，还不与我家去，还嫌丢人不够呢！”郗融怒喝一声，气势冲冲往回走，李氏和三娘子后面赶来的时候，仆从都已经被打发干净了。
“你是怎么教女的！居然在长辈面前搬弄是非，妹妹离婚独居，已是不幸，你还撺掇着这孽障欺负幺娘！幺娘身子不好，你难道不知道吗？万一有个好歹，你让我怎么和妹妹交待！”
李氏捂着眼睛直哭，哭得直打嗝也没耽误辩解：“郎君只知道怪我，事情已经出了，我能怎么办？难道让这孽障坏了名声，日后老死家中？大兄也是，我们大郎日后可是要过继给他的，他却帮着小姑说话，丝毫不看大郎的面子，我们才是大郎的亲生父母啊。今天这事儿，我也为难，都是一家子，只能委屈幺娘……”
“委屈？是挺委屈的！阿父纵横朝堂十余载，你这点儿小手段妄图糊弄他？早被人看穿了，阿兄说起来，我都无脸见人！”
“明明是她先去告状……”
“妹妹今日根本没和阿父说小儿口角！”
李氏突然愣住，没说？那，那她们岂不是不打自招？
“当真是应了你口中的恶人先告状。”郗融叹息，我郗二郎怎么有这么蠢笨的妻女。
李氏这才反应过来，让三娘一顿哭诉忘了查证，真闹了笑话。现在怎么办？李氏拿帕子捂眼睛，爆发出更高亢的哭声：“郎君，都是我的错，这可怎么办啊？”
回到院子，郗道茂坐在床边静静垂泪，图恩劝了又劝，还是劝不住：“阿母，这有什么值当哭的？”
“你为何不告诉我，我不知你受了这样大的委屈。”
“阿母，我不觉得委屈，真的。就是三姐姐那两句讽刺的功力，浅显得很，当场被我气个半死，觉得委屈的是她。我不和你说，是真没把这事儿放心上。”
“你舅舅和祖父们呢？”
“阿母，说句实话，在回会稽之前，我就预料到有这种情况。嘴唇还有碰到牙齿的时候，更何况这么多人相处。二舅母诬陷我是想给三姐姐脱罪，二舅舅委屈我是不想家丑外扬，这都正常，谁不偏帮自家亲人。我哪儿有心思计较这些，祖父已经同意我用豆油，庄子上黄豆收够了吗？压榨的工艺准备好了吗？点心方子还要改进，佃户不够还待招工，一堆堆事情，我哪儿有空啊！”我这一天天的忙得头发丝到脚后跟都飞起，哪有功夫计较这些狗屁倒灶得破事儿！
“我儿心胸宽广，也不是他们委屈你的理由。”
“唉，阿母，我是真不觉得委屈。”图恩无奈，车轱辘话来回说，怎么解释阿母都不听。郗愔当家做主看儿孙什么心态，她看二舅一家就是什么心态，老妖怪和小萝卜头计较什么，不痛不痒的。
“罢了，今天你也累了，先回去歇着吧。”郗道茂突然结束话题，叮嘱去病；“今天回去熬一碗定惊汤给小娘子，夜里警醒着，若是小娘子有什么不好，不管什么时候，立刻来报。”
“是。”去病、延年一同福身，郗道茂身边的心腹洪媪打着灯笼亲自送图恩回房。
洪媪看着图恩洗漱上床，才施施然回转，见郗道茂还坐在床边盯着黑黢黢的夜空，柔声劝道：“娘子，别哭了，仔细明早眼睛肿。小娘子孝顺，临走还叮嘱我多宽慰娘子。我瞧着小娘子是真不放在心上，您也宽心。奴婢说句僭越的话，老家主和大郎君都想着您呢，大家伙儿心里都明白。”
二郎君偏心自家，可想想他的官职，在兄弟中垫底，就知这样性情在官场走不远。洪媪腹诽，这般现状，足够宽慰了。
“明明受了委屈，却要笑脸迎人，不能因为阿恩胸怀宽广，我就当做理所当然。”
“娘子如今还不如小娘子看得通透呢，大家子，难免的。”洪媪世家世仆，对这些事情见多了。说句公道话，郗家处理十分公平，虽没把话挑明，但二房母女都受了责罚。
“洪媪说得对，阿恩长大了。在王家的时候，我沉溺悲伤，全靠她点醒；如今回来，也靠着她在伯父面前争脸，再不能这样了。”郗道茂长叹一声，“我算是看明白了，伯父是亲的，哥哥也是亲的，可嫂子不是亲的。日后年岁渐长，我这个姑奶奶，又算的了什么？”
洪媪看着郗道茂坚定的眼神，紧张问道：“娘子，您想做什么？”
“搬出去，我要搬出去。”

第59章 王谢堂前飞凤凰
搬，自然是可以搬的，可搬出去住哪儿？搬出去还能与郗家如此亲密，得郗家庇佑吗？
第二天一早，图恩起床问安，却被告知郗道茂已经出门了。
“这么早，阿母去哪儿了？怎么不叫我？”图恩昨晚想了半夜的劝解词，生怕郗道茂想不开。
“娘子出门早呢，小娘子安睡就是，不多时就回来了。”
郗道茂弃了宽袍大袖，也没有戴幕篱，她身着道袍，头戴莲花冠，骑着一匹温顺的母马，悠悠然走在城郊泥地上。
“娘子好俊俏，像个少年郎！”洪媪坐在牛车边赞道。她们本是乘牛车出来的，郗道茂见着山川溪流、天地开阔，忍不住骑马慢性。
“洪媪～”郗道茂笑嗔一句，不好意思把话题转向正事：“连路来见着的土地都是上等田，可惜都有主了，这阡陌连片的土地，想必主家也不肯卖。”
“牙行的人已经说了，如今的句章县哪儿有成片的好田等人买，都被各家分了。其他零星田地，不好打理，买来也无用啊。”洪媪知道自己娘子心高，可没有郗家郎君出面，谁家愿意分好田给他们呢？
郗道茂不为所动，嘴硬道：“也不一定买，就来看看。”
他们上午在城郊转了转，下午也没回去，直接往更偏远的乡村去。一个县，治所所在自然是最繁华的，可繁华的地方很有限，走过城郊富农的田地，入目所见都是一片荒芜。
郗道茂这半生，都在膏粱锦绣之中，田园之乐也是下人挑了最漂亮的植株在她面前，吟咏山水诗文罢了，哪里见过这等真刀真枪的耕种。春日是正是播种的季节，农人全家老少一起出动，壮汉犁田、老人孩子撒种，妇人培土。他们穿着短褐草鞋，弯腰在土地上逡巡，背着太阳落山，汗水在地里摔成八瓣。
还要施底肥，臭气熏天。
“娘子，天色不早了，我们回去吧。”洪媪奉上帕子，让郗道茂遮一遮味儿。
“先不忙。”郗道茂摆手，走到田边，高声问道：“敢问这位老丈，你们种的是什么？”
正在耕作的男人抬起头，黝黑的皮肤在额头皱成三条褶子，一看有衣着精致的贵人问话，三两步跑到田边作揖，“劳贵人动问，小老儿一家种的是豆。”
“豆？你们吃豆饭？”
“贵人不知，前些天郗家庄园传了消息，要收豆，大量的收，不论收多少价格都不变。小老儿一家就想在这开了片荒地，种些豆，换点盐钱。”
“这地是新开的？”
“是，老父母仁善，新开的荒地不收税，小老儿几个儿子也快成丁了，日后不会抛荒的。”那人赔笑作揖，自认把什么漏洞都补上了，生怕这位不知名的贵人不高兴。
儿子快成丁，“敢问老丈多大年纪？”
“小老儿三十有五。”
郗道茂沉默，她的二兄今年也是这个年纪，二兄发堆高髻、容颜俊美，六十岁的伯父也没有这般老态。眼前的农人，说他七十，郗道茂都信的。
“多谢。”郗道茂颔首，示意随行人给些答谢。
洪媪令人从车上搬下十斤重的一袋稻米送去，那人直接跪在地上磕头，称谢不已。微微泛黄的布袋看着干净又漂亮，满手泥的汉子不敢接，在裤子上蹭了几把，才颤巍巍接过。一摸就知道里面是白米，白米能在集市上换五倍的糙米。这布袋拆洗拆洗，能给家里人做一身衣裳。衣食俱全，不过说两句话而已，这农人怎能不激动。
郗道茂满怀心事下令回城，洪媪问她什么她也不说，接下来半个月，一直在句章县四处走动。从家里拿了舆图出来对比，亲自踏遍句章县。
郗道茂有自己的事情忙，郗家也知道。
“小妹想置办田亩，儿与地方官打个招呼可好？”郗超笑道。
郗愔可不上这当，“你想办就办，和老夫说什么？”
“儿听父亲的，那就再等一等吧。”郗超赔笑。
哼！又拿老子当挡箭牌。郗愔怎么不明白他的意思，郗道茂在外找良田，打的肯定是置办产业搬出郗家大宅的主意，他们想要留住郗道茂，不外乎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最大的道理就是句章县买不到好田的现实。没有田亩庄园做根基，自然搬不出去，到时不管是留在郗家，还是郗家兄弟再出面帮忙，都是顺理成章和好的路子。
也不是他们袖手旁观，是郗道茂不肯前来求助，不是吗？
“我老矣，家中日后还要交到你手上，你看着办吧，只记着老二一家子的前车之鉴就好。”郗愔摆摆手，让儿子退下。
郗超沉默，二弟的官职一直上不去，心性的原因占了大半。
郗家人还在观望，郗道茂已经做了决定。
“我准备购下北边山地薄田，连同几片山也一并归入其中，阿恩觉得如何？”郗道茂指着桌上展开的简易舆图问道。
“买不到好地吗？”
“好地自然有，都把持在各著姓手中，怎肯平白让出。我听闻你的小庄子在做豆油，需要大量黄豆。黄豆贫瘠薄土也能长，正好供应你那作坊。”
“榨油技术还有很多限制，阿母就为我这小作坊投入这么多薄田，万一亏了怎么办？”
“亏了就亏了，不是还有山林吗？山林中有野味，衣食总能无忧。阿恩，不着急，慢慢来。亏几年不要紧，十年之内能有收益，便是大善。倒时，便是不需那么多黄豆，薄田也能养肥了。”
佩服！图恩在心里拱手，与郗道茂的稳重平和相比，她就太着急了。恨不得大豆榨油，今天发明，明天风靡，后天就带来滚滚财源。
“为了不辜负阿母的信重，我也要好好钻研榨油技术。”图恩笑着回答。
“也不用太专注，身体要紧。”谢道茂想置办一份产业，是为了搬出去，不至于无所依傍。可她身侧还有许多财物傍身，万一日后真的经营不善，不过不能过奢靡生活，温饱还是不成问题的。郗道茂看着女儿稚嫩的面庞，她的女儿自小就展露非凡才华，理当有更广阔的天地。
郗道茂前脚遣人去县衙过户田地，后脚县衙就派人来说明情况。堂堂郗家的女儿，买了薄田，是她自己没眼光，若是不事先通气，让郗家家主以为自己从中作梗怎么办？县令想得很周全，忙不迭通风报信。
郗愔一看这消息，瞬间明白了郗道茂想做什么，回复县令按章办事，转头把儿子叫过来。
“偷鸡不成蚀把米。”
郗超也没想到堂妹如此有决断，叹道：“事到如今，小妹那里我去赔罪吧。郗家还有许多良田，分出五倾给她，就分挨着她薄田、山林的地方。这些原是周家的地，我与周家是姻亲，我出面换。”看郗道茂行事，观她展露的才干决断，不可强逼，只能与之交往，修复裂痕。
“她们母女虽为弱质女流，心性却不软弱，如今亡羊补牢，如何能挽回。罢了，少不得卖一回老脸。”郗愔幽幽一叹，“你去发帖子，七日后办大宴，为她们母女接风洗尘。原本早该办的，只因老妻过身全家守孝，如今出了热孝，该操办起来了。席上菜品，都有孝油。”
“孝油？”
“幺娘庄子上产的豆油，非荤腥之物，正合孝中补身，又不违背孝道，如此好物，称一声孝油不为过。幺娘手上有几个好厨子，你问她借来操办宴席，让会稽人都看看，咱们郗家的女儿就算绝婚，也大大方方交往。”
图恩全然不知这些，她和郗道茂正忙着修建庄园呢。
此时的庄园，要么是全无规划的茅草屋，要么是规制严谨几进几出的正经院落，图恩都不喜欢。郗道茂有心依托连片山林、田地，建成坞堡，人丁又不够。两人正在商量，周氏过来了。
“大嫂/大舅母来了。”母女俩把周氏让进屋中，郗道茂笑问：“大嫂怎么来了？可用过饭了？”
“用过了，用得好，多谢妹妹惦念。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今日有事求妹妹来了。”
“大嫂说的什么话，都是一家人，有什么求不求的，您说。”
“七日后，阿翁办大宴为你们母女介绍会稽交好之家，帖子都备好了，只待妹妹首肯就发出去。”
“使不得，使不得，这不是折煞我吗？我本是绝婚之人，所求不过安静度日而已，实在不必大张旗鼓。”
“好妹妹，你如此年轻，日后再谯谁也不敢指摘。”周氏拉着郗道茂的手，言辞恳切；“都怪我身子不好，精力不济，内宅混乱，让妹妹受了委屈，盼妹妹原谅我这一回。”
周氏说着就要起身行礼，郗道茂赶紧拦住。
这与周氏有什么关系呢？她不过是个可怜人，一生只有大娘子、二娘子两个女儿，家里为过继吵闹，她虽没赶上最厉害的时候，不过想也可知。郗道茂小时候也是大嫂照看长大的，长嫂如母，看她花白的头发，怎忍心拂她意。
“大嫂别这样说，都是一家人，我不曾放在心上。宴会办就办吧，只一点，若是宴上有人刻薄我儿，我可是要当场刺回去的。”
“妹妹是宽宏。你放心，这样的恶客，不是郗家座上宾。”
两人算是把话说开了，周氏笑看图恩：“我再求妹妹一件事儿，把幺娘借我用用如何？”
“她一顽童，大嫂要她做什么？”
“听闻幺娘手底下有好几个得力厨娘，借她们操办宴席。幺娘年纪也不小了，合该学学宴席往来，我托大带她入门，妹妹可舍得？”
“周氏名门，家学渊源，有大嫂指点，我求之不得。”
“那我就把幺娘拐走了，妹妹不要心疼。”
“不心疼，不心疼，大嫂只管教导，她若不听话，大嫂告诉我，我必定打断她的腿！”
周氏捂嘴而笑，明白这是幺娘就算有不对，自己也不能擅自惩处的意思。周氏也不生气，见识过二弟妹的愚钝，幺娘这样心思灵巧、才干出众、知情识趣的女儿，娇气些又有什么呢？

第60章 王谢堂前飞凤凰
“幺娘，一场大宴，纷繁复杂，犹如一颗大树枝叶繁多。不过咱们做主人家的，只需吩咐奴仆，调度好下人，就能办好。这些人都是郗家用老了的，你有什么事情，直接吩咐他们就是。”周氏端坐上首，指着院外站着的诸多仆人。
图恩谦虚一笑，“宴会可是大学问，我是来跟着大舅母学习的，怎么敢妄自做主。大舅母但请吩咐，我依葫芦画瓢，做出个模子，还要大舅母检视呢，万不可丢了咱们郗家的脸。”
周氏也笑，两人相互吹捧，又相互谦虚。最后，图恩领了厨下的事情，周氏则教她迎来送往的规矩，详细点评各家人物。谁与谁有亲氏族志上看得出来，谁与谁亲厚这就只能是口耳相传了。
领了任务，图恩把自己麾下大将召集起来分配任务。
厨房里，站着三五人，图恩坐在胡床上，离油锅、灶台远远的。如此，厨下的人才放心。图恩高声道：“阿土，你擅长点心，这些日子给大祖父做点心已是得心应手，如今不过分量多了，并无差别，不要怕，只需拿出自己的本事就好。阿尧你擅长炖、焖、烧、煨，平日吃你做的菜，家里人都赞不绝口，大宴的菜式，只是摆盘精美些，正常发挥就好。阿白，我对你寄予厚望，你做菜用的是孝油和铁锅，我和母亲的产业都依托于这一桌菜打响名声，万勿让我们失望啊。”
能站在厨房里的，都是图恩母女心腹人，阿土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赔笑：“小娘子，这可是整个会稽名门都与会的大宴，我等……我等……”
“阿土，你的点心好吃吗？”
“自然是好吃的。”
“你在其他地方听说过吗？”
“没有，这可是小娘子的独门秘方。”
“是啊，这样独一无二的美味，为什么不行呢？会稽名门又如何，咱们难道差了？旁人从都城建康回来，恨不得眼睛长在脑袋上，你们却谦逊过头，认为自己处处不人吗？”
被激起志气，阿土也不废话，“既然小娘子看中，阿土必定全力以赴，绝不给小娘子丢人！”
“阿尧/阿白，必不辜负小娘子！”
图恩看他们郑重其事的模样，笑着摆手：“好啦，也不用紧张。你们先做，开宴之前的这几天，做好的菜给大祖父、大舅舅大舅母两边都送一份，我一人口味不作准，长辈们的见识不会差。”
几人松了口气，有人帮忙品鉴更好了。
阿土是最早跟着图恩学做菜的，又是厨娘，站到图恩身边，小声问道：“小娘子，您看第一天的晚膳上什么点心？”必要一鸣惊人才行！
“你定！”图恩十分放心。
“小娘子，奴婢哪儿定得下来，您教了那么多好吃的方子，个个不俗。”
“阿土，我对你的期望不仅如此，以后你要自己研发点心，独当一面，不能事事处处听我指挥。这次的宴席点心交由你全权负责。”
阿土又按捺不住搓围裙的手，她之前只是一个做帮工的，偶然入了小娘子的眼，被传授珍藏的点心方子，这是她一辈子立身的资本。现在居然要她独当一面，阿土又感动又忐忑，女子的身份、奴仆的身份、帮工的身份，太多东西压在她身上，如今乍然出头，犹如在土里蓄积力量的种子，终于露出青苗，久旱逢甘霖、豁然开朗、扬眉吐气……阿土不识字，不知如何形容自己复杂的心情。
“就怕办不好，给小娘子丢人。”
“不怕，我信你。现在只是家里人试吃，我提点你一句，宴会上的菜品，色香味样样俱全才行。”
阿土点点头，站到桌案前，开始思考什么点心适合上宴席。
阿尧一会儿的功夫已经有思路了，上前道：“宴会菜品在色香味的基础上，还该易于分割、每份精美。不仅成品要美观，分割的时候也要精美。炖、焖、烧、煨的菜品，正适合做这些。”
图恩颔首，“阿尧不愧是最有天分的，想的很好，按你的想法做吧。”
晚膳时候，郗超早早从书房出来，周氏笑道：“今日不抱着书本入迷，是被这香味引过来的吗？”
面对老妻的调侃，郗超笑着点头，问；“家里换厨子了？”
“哪里，是幺娘调/教的好厨子，不是我说，幺娘于庖厨一道，当真有天分。”
“看出来了。”郗超坐下，仔细端详矮几上的菜品。都说最好的菜品色香味俱全，香就不用说了，今日郗超可是被这股香味从书房中引出来的。再看色，每一道菜都十分精美，他们夫妻跪坐案前，都有些不忍心下箸。
“这是什么？”郗超指着其中一道菜式问道。
“我也不知，不过幺娘派了厨娘过来解说，不知郎君可有兴致见一见。”
“见！”郗超大手一挥，不知自家小外甥女还藏着多少点子。
“奴婢阿土，见过大郎君、大娘子。”阿土衣着整洁，身上也没有油烟味儿，半点不像厨娘。看着这样一个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指甲干净、面容整洁的厨娘，顾虑都要少些。
“起来说话。”
阿土站起，恭身立在案几旁，小声解说起来：“大郎君、大娘子容禀，我家小娘子为大宴准备菜品，先请二位品鉴。菜式按凉菜、热菜、汤菜、点心、茶水的顺序一一呈上。案前已经呈上凉菜是玲珑玉心、翠竹报春和绣球结，请大郎君、大娘子品鉴。”
一听名字就能知道每道菜指的是什么，郗超首先夹一筷子玲珑玉心。这菜品精致、菜名也别出心裁。在淡淡黄白色的陶盘上，外圈由一层翠绿菜叶围成，内力摆放着小小巧巧约莫十个花型食物，白色花瓣，内嵌黄红色花蕊，造型明艳，惹人喜爱。
郗超尝了一块，满意点头：“玲珑剔透、鲜咸清香，不错，怎么做的，可有荤食？”
“岂敢，岂敢！大郎君正在守孝，奴婢们岂敢坏了大郎君的孝行，连油都用的是孝油，绝无半点荤腥。这玲珑玉心乃是莱菔雕花，中嵌豆干，上锅大火蒸熟，再以浓汁调味，边上菜心只用盐、麻油调味。”
“闻之如身临其境，你接着解说。”周氏满意点头，和只管吃不管做的大老爷们不一样，周氏也是精通厨下事务的，这解说听起来，犹如菜肴在自己面前做成，她光听都觉得有滋有味。
“是，大娘子。玲珑玉心若做宴席菜，可把中间豆干换成瑶柱一类荤腥，滋味更佳。这道菜名唤翠竹报春，做容器拟做翠竹的乃是胡瓜，内呈各色果蔬，寓意春色满园。”
不等阿土介绍完，周氏已经下筷子了。尝后满意道：“爽口清脆，很和我的胃口。里面的素菜换成荤食，也能有此爽脆口感吗？”
“是，换成荤食，口感更浓郁，但绝不坏爽脆之感。”阿土看他们有兴致，又详细介绍起另一道凉菜绣球结。“麦粉用菜蔬汁染色，揉成长条，编做绣球结，大火蒸熟，热着吃绵软香甜，冷着吃也别有风味。”
“小小巧巧一个，颜色也漂亮，真不知你们是怎么做出来的，当真有巧思。”
“大娘子谬赞，光这染色的汁液就换了许多种。譬如用青蒿也能染，揉面是青翠欲滴，一上锅蒸熟绿色就黯淡许多，为了试出鲜亮好看的绿色，小娘子带着奴婢们试了所有绿色能吃的菜蔬瓜果，最后还是用胡瓜皮捣汁侵染。红色、黄色亦是。”
“千锤百炼，方可成功，是这个道理。”郗超颔首，守孝的日子饭食一向简陋，即便家大业大也无可奈何。今日这餐才试了三道菜，就道道令他满意。“还有呢，也一一呈上来。”
山楂酱山药、七宝玉轮、百叶时蔬卷、干煸素肉丝、素炒百合……一道道精美的菜式端上来，见多识广的夫妻俩耳朵听着阿土讲解，手上动作不停。不一会儿就把菜色一扫而光。
喝下最后一口三鲜竹荪汤，阿土挥手，让婢女们接着上菜：“接下来是三道点心和最后的茶汤。”
“不了，不了，吃不下了。”郗超摆摆手，为了摆盘好看，每道菜分量都不轻，这冷热荤素汤品十多道菜下来，郗超已经没有肚子装了。
“郎君往日常说，饭吃三分饱，今日可破功了。”
“那是早没遇上幺娘。”郗超夜校，他膝下有两女，未嫁人前也会孝敬汤水，不过都是厨下现成的，并无自己创新巧思。郗超还没经历过被女儿喂撑，不由感叹：“怪不得说女儿是掌上明珠，这明珠熠熠，照的是自家啊！”
周氏斜他一眼，“我们幺娘，自是好的。对了，点心能冷吃不？”
“回大娘子，能。”
“那就留着，待晚间再吃。”
周氏身边婢女笑道：“小娘子明日还有孝敬呢？今日娘子也让奴婢们开开眼呀！”
“好个丫头，眼红起我们幺娘来了。”
阿土也小：“多些人品尝，多提些意见，才能改进呢。”让大郎君、大娘子一次吃撑了，岂不得罪人。
“幺娘送菜是为改进而来，如此，我倒有几句话要说。色香味都够了，只这名字欠缺雅致。素百合精致秀美，形状与我书房那只海螺肖似，不如改作百合素雪螺。山楂酱山药太过直白，这红白二色喜庆热烈，不如改叫红白双喜。”
嗯嗯，都想改名字，不愧是父子俩呢！
等阿土退下，周氏才后知后觉想起来，“炒是什么？干煸又是什么？刚才那道素肉丝，既然有个素字，想来是素材，那肉丝又从哪儿来的？幺娘定不至于上荤菜，那是什么？”
郗超少见老妻这般活泼，笑道：“还有明天呢！”

第61章 王谢堂前飞凤凰
阿郑乃是会稽郑氏旁支女郎，会稽多名门，他们郑家这种当地豪族不能与王谢相比，只得在地方上逞一逞威风。去年王家子与郗家女离婚，是轰动整个晋朝的大新闻，会稽也不例外。阿郑还记得母亲当时斜着眼睛嗤笑：“郗家女又如何，还不是绝婚了？”
阿郑听得不耐烦，在这个公主逼迫和睦夫妻离婚以图自己下嫁的故事中，她同情无辜受难的郗家女，遥想仰慕风流冠绝当世的王子敬，暗恨不知羞耻的余姚公主，如此种种，爱憎分明，她的小姐妹也多是如此想，没有人会去刻薄一个无辜可怜人。
阿郑不喜欢听母亲说这些，飞快离开。
“这些小娘子，整天就知道风花雪月、吟诗作对，殊不知过日子是柴米油盐。咱们郑家就在余姚，此地已封给公主，咱们都是公主封地之民。这么浅显的道理都不明白，真是白教了！”郑家主母如此与心腹埋怨女儿。
尔后，郗家女归家，郗家一直没有什么没动静。突然，郗家家主郗太守突然给整个会稽下帖子，说要为绝婚的侄女儿办接风宴。
“早干什么去了，现在才想着把面子找回来，当真可笑。”郑家主母还是斜眼讽刺。
阿郑忍不住反驳：“之前郗家在守孝，如今才抽出空来而已。”
“就你天真。”郑家主母笑点女儿，世家大族聚居，如何纷繁复杂，得势失势、人情冷暖，他们旁支更是深有体会。
“阿母别总这样揣度，现在怎么就不能办宴了。”
郑家主母懒得和女儿辩驳，依旧和心腹说着郗家女可怜，王家子绝情，余姚公主不知是怎么看上王子敬的。往日那些高高在上的豪族皇室，只有这一点能让她说嘴了。可当接到帖子的时候，郑家主母却喜出望外、受宠若惊，竭尽全力准备起来。
“快快，把我压箱底的金钗取出来，重新炸一炸，带到宴会上岂不体面。我的儿，这都是给你备的，你也快到说亲的年纪了，阿母还在想如何去嫡支奉承，带你去哪家宴会露脸。如今郗家的宴会，群贤毕至，各家主母都在，岂不是相看的好去处。衣裳准备起来，就那件大红的大袖斓衫、下着多折裥裙，就是这样，衬得我儿身姿秀美，飘然若仙。”
“我不穿，这也太花了。”
“你懂什么。年轻小娘子，就该穿得花哨些，你不见那四五十岁的老不修，还要穿红衣、带红花的。”
“阿母～～郗家正守孝呢，我穿这么鲜艳，不是上赶着得罪主人家嘛！”
“也是。守孝呢，办什么大宴，为难我儿，这么上好的大红衣衫不能穿。这衣裳让人看见，不知多羡慕我郑家财帛丰厚、女郎俊秀。”郑家主母嘀咕一句，叹道：“那就换白裙，配朱砂布禁，你舅舅好不容易从胡人手中得来的好东西，白衣红配，如雪中红梅，我儿定艳压群芳。宴会上可定要诗词场合，你快些准备起来，把往日些的诗文都抄录抄录，吟咏各类常见之物的都准备一些，不能借衣衫骄人，我儿的才学也足够让人刮目相看。”
“我不……”阿郑皱眉，干什么要装扮得和大公鸡一样，让人品头论足。她这个年纪的小姑娘，最不爱这等场合。
“你说什么？”郑家主母柳眉倒树。
“没什么，我去准备。”阿郑瞬间焉巴，回去和书案过不去。
到了赴宴那一日，阿郑陪着母亲，跟在嫡支后面，提前两天出发，从余姚县到了句章县，住在郗家别院。
也不知是不是时间太短、会稽太大，郗家请不到人，才连旁支都成了座上宾。郑家嫡支主母这样腹诽。
在别院修整一晚，第二天清早就到郗家主宅赴宴。
舟车劳顿，又被千叮万嘱，阿郑对郗家宴会其实挺厌烦的。可跟着母亲进了郗家主宅，见识了亭台楼阁、深宅大院，见着那些衣着整齐的侍女从容走过，为她们领路的，为她们解说的，就连行礼裙摆滑过的幅度都那么精致优美。
阿郑被当世高门的富贵、威严景象所震撼。“不愧是郗家啊。”
阿郑以为自己不小心把心里话说出来了，转头一看，原来是母亲发出的惊叹。母亲总爱说一些酸言酸语，再好的东西也要千方百计挑出不好来，加以讽刺。以往去嫡支拜见，母亲当面奉承赞叹，背后总要说几句酸话。如今见了郗家景象，却忍不住赞叹有加。大约与自己差别不大的时候，总要挑一挑毛病。当自己望尘莫及的时候，就只剩下赞叹钦佩了。
阿郑和母亲一起，被领进后院，今日的大宴女眷席位安置在花园中。阿郑和嫡支的伯母、表姐一起，被领进一方凉亭之中，他们郑家的女眷都在这里。有一位郗家侍女，专门服侍这一亭的人。
阿郑和母亲跪坐在稍后的矮几旁，矮几上摆着精美的摆设，阿郑盯着那些摆设看，总觉得有股香味，但又不敢确定。
这时，旁边侍女轻声道：“奴婢给郑家大娘子、四娘子、七娘子问安，诸位小娘子安康。诸位嘉宾入席还需一段时间，矮几上有茶汤、点心，诸位可先消遣片刻，宴席即刻便开。”
这是点心？阿郑目瞪口呆的看着眼前的盘子，她以为，她以为是摆件呢。怪不得鼻尖总萦绕着食物的香味，阿郑第一次参加这样隆重的大宴，心有疑惑也不敢说，只歪头看母亲。母亲也是慌的，伸着脖子看前面嫡支主母的动作，亭子外就站着郗家侍女，可不能发问，否则让人听见笑话。
郑家嫡支主母其实也没见过这些点心，面前的长长的白瓷盘上，摆着四幅画儿。是的，这是画儿，若是侍女不说，嫡支主母哪能想到这是点心。第一个长条盘上黑色的酱汁勾勒出遒劲枝干，不知名的白色点心做成花瓣形状，拼成一树繁花。在瓷盘空白的地方，还有草书写着“春兰”二字。光这一笔字，就非凡俗。
郑家嫡支主母不着痕迹左右看看，发现侍女没有关注自己，才小心起筷，夹了片“玉兰花”的花瓣入口。嗯，香酥可口，田味浓郁，却一点儿也不油腻，好似油炸的，又不确定。这样的口感，是她从未吃过的。
一见嫡支主母有了动作，其他人也有样学样，摆在各自矮几上的“春兰”盘，一会儿就夹光了。
既然花儿能吃，那树干呢？阿郑忍不住拿筷子戳了戳树干，却夹不起来，只是把树干擦花了。
闹笑话了，阿郑脸一红，在母亲的瞪视下放了筷子。
春兰飞快吃完，接着就是一盘“夏荷”，肥厚的叶片，粉红色的花朵，笔直的茎条，连中间黄色的花蕊都那么逼真。阿郑不敢先动，她不知道这一盘花儿该吃什么。
坐在前面的郑家嫡支主母也有同样的疑惑，刚才玉兰花瓣十分明显，现在的夏荷却是花叶俱全，该从哪里下手？
赴宴不能露怯，郑家嫡支主母只能从最不会出错的花瓣入手。一片花瓣入口，全是荷花的清香，这个时节，哪里去找荷花？这清香又是怎么来的，那黄色的莲蓬，居然莲子拼成的，有莲子的清香，又软糯入口，真不知郗家的厨子是怎么炮制的。
嫡支主母十分矜持，吃完了花瓣不再动手，旁边的小娘子却忍不住，径直夹起一片荷叶。郑家主母来不及拦，小娘子已经先赞道：“是鸡子味儿的。”
嫡支主母赶紧又看了看亭外的侍女，发现她没注意里面，才长舒一口气，小声道：“矜持些。”
“嗯嗯。”嫡支小娘子不甚有诚意的点点头，继续吃叶子。
身后的几桌也有样学样，花瓣、莲蓬、叶子吃个精光，甚至茎条也没放过。
接下来是一盘“秋菊”，一朵形态艳丽的长须菊展现妙曼身姿，在胡瓜做的绿色枝叶的衬托下，比花园里的真花还漂亮。谢天谢地，总算认出一种菜蔬瓜果啦！
“字写得真好。”阿郑忍不住轻声赞叹。秋菊二字用的是草书，虽用酱汁书写在瓷盘上，也是难得的佳作。
沉迷美食的郑家人愣了愣，各房主母狠狠瞪了一眼自己女儿，瞧瞧人家小娘子，吃东西先看字呢，像你们，只知道吃。阿郑母亲自豪挺了挺脊背，这是她的女儿。
当然，主母们没比小娘子好多少，谁没沉迷在这些精巧美味的点心中呢？
最后一道是“冬梅”，花瓣并非大红色，而是一种带着水光的淡红色。不是寻常衣料过水几次之后暗淡的红，而是那种鲜亮的、有光泽的淡红色，与旁边伺候的侍女衣裙一个颜色。
阿郑忍不住悄悄观察亭外侍女，她姿态美妙、礼仪娴熟，一身衣裙也夺人眼球。带着梅香味儿的花型点心入口，逼真的花朵造型都挡不住阿郑观察侍女衣裙的目光，真漂亮啊！
若早知郗家不介意客人穿红戴紫，她该穿那件大红斓衫的。唉，幸好没穿，郗家侍女都穿这样泛着水光亮色的粉红衣裙，不知何等富庶，她穿一见寻常大红斓衫，怎能展现郑家财力，没得让人笑话，连个侍女都比不过。
“怎么就吃完了？”阿郑还在想心事，嫡支主母惊叫一声，当然，声音压得低低的。坐在旁边的嫡支小娘子也脸红，“好吃嘛～”不知不觉就都吃完了。
嫡支主母扶额，哪家赴宴会把开宴之前的点心都吃完的，显得没见识又不矜持，他们可是郑家，不是那些刚发家的泥腿子！
亭中的客人总注意着这些细枝末节，生怕丢人现眼，其实整个花园里，每桌的点心都是这个状态。有和郗家关系好的，会笑问侍女还有没有多余的点心，侍女也大方答暂时没有，等娘子/小娘子归家之后，定派人送去。有爽朗大方的，就有小心谨慎的，不经意吃完了，坐立难安，就怕给家里抹黑。见客人担心，亭外的侍女也会适时上前，不经意闲谈：某家娘子吃完了，还预定归家带一些呢。如此，客人方能安坐。
阿郑没纠结多久，郗家当家主母就到了，隔着花木，阿郑看见这次宴会的次位做的赫然是绝婚的郗家女郎与她的小女儿。听说这次宴会是王家小娘子一手操持的，尤其是这些点心菜品，绝无第二家。她那么小，居然就能办这样的大宴，菜品精致、独特不说，迎来送往、侍女仆役，没一处不妥，没听说哪里有杯盘碗碟摔碎，也没有茶水溅湿客人衣裙的事情。侍女绝没有拜高踩低前倨后恭的，每位客人都被细心照顾，各个舒心满意。
阿郑在家里也学着办过宴会，几个小姐妹间的聚会，也累得他精疲力尽，这样全郡高门的大宴，居然是年龄只有自己一半的小妹妹主持的。阿郑心里又惊又叹，真不愧是郗家。
开宴之后，精致美味的菜式一个个被端上来。每道菜品都有完美完整的造型，亭外侍女拿着餐勺筷子，分装进小碗碟中，再一一奉给各人。分装好的菜品，依旧保持了相对完整的造型，送进嘴里都是热的。吃第一道菜的时候，阿郑以为世上不会有比这更好吃的了，没想到第二道菜就立刻打破了她的想法。
“以前郗家也办过大宴，没见过此等新奇菜品。”
“看来周姐姐说着宴会是王家小娘子操持的，不是假话。至少这些菜谱、点心方子，不是郗家的。”
“还叫王家小娘子呢？绝婚之后把女儿也带出来，不知是舍不得骨肉分离，还是惧怕……嗯嗯～”
“别说这些，咱们各家之间联络有亲，何必看一寡妇脸色。”这寡妇说的是余姚公主。
“我也参加过王家的宴会，可没这些东西，不是从王家带出来的。”
“柳家阿嫂，你最擅庖厨，可尝出这些用什么做的？吃着与平常不同。”
“我也尝不出来，从未吃过，勾得我心痒难耐。算了，我便做个厚颜之人，待会儿宴席罢了，我找郗家妹妹问问。她未出阁之前，与我也是手帕交呢！”
女眷们是矜持的，前院大厅的男宾们可就不客气了。吃着好吃，笑问：“郗兄，君家菜肴点心，滋味非凡，尤其是这，甚合老夫胃口，不知是怎么做的，天然一股清香。”
“都是我家幺娘的主意，我一老迈之人，坐等儿孙孝敬就是。”郗愔捋须，淡淡答道。
“南昌公过谦了，素食还能作出此等滋味，可见功力不凡。”
哎，这才问到点子上了，素食！郗愔笑道：“都是我那侄女儿、孙女孝顺，老妻不幸，一家子哀毁过度，身子败坏。孙女幺娘遍阅古籍，找出从豆中取油的法子，为一家人滋补。既不违背孝道，又不哀毁身体，这岂非是更大的孝。诸君所食每道菜都有豆的影踪，贱价豆菽能有此滋味，我会稽百信也能多一物饱腹，不必食用难以下咽的豆饭。”
“南昌公高义！我会稽百姓有福矣。”
郗愔笑着摆手，谦虚不已。
“小娘子如此聪慧孝顺，此油可有名称？”
哎呀呀，这个年轻人，真是会提问啊。
“老人托大，取名孝油。”
“好，好，正合小娘子的孝行！”
“还点出是守孝所用呢！”
与会诸人，七嘴八舌夸赞起来，又和旁边的友人讨论，这菜里哪些用的是豆，完全吃不出来啊！
男宾们毫不客气，与郗家男丁攀谈起来，话里话外都想分一些豆做的新鲜吃食。他们也是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之家，从未想过豆能作出如此鲜美的食物。还有油，豆能出油，这是何等神奇的事情，若非信任南昌公的人品，知他不是虚言之人，怎能相信。
宴会过后，郗道茂笑着看各处管事汇总上来的消息，几乎每家都定了与豆相关的产品。豆油是最多了，还有那些豆干、豆皮、豆豉、豆酱、腐乳；咸香味儿的、甜味儿的、酸辣的、麻油的，各色口味都有。
“咱家的豆油一鸣惊人！仓库都清空了，通知庄子上赶工，正是新鲜的时候，这些东西供不应求呢！”郗道茂开心合上账本，第一次试验就成功了，谁不欢喜。
图恩也笑，送走了兴致勃勃的郗道茂，她趴在矮几上给王怜花写信：“现在通信是在太慢了，我都来句章县小半年了，你的信才到了两封。上回和你说压榨豆油的事情，不知你收到信没有。现在我只能用普通压榨法，需要重劳力，会稽虽然没遭受战火，但人丁也不充足。重劳力都是家中顶梁柱，种田耕地才是主业，只有失地农民才出来打工。我需要一个更省力的工具，恍惚记得螺旋压榨法，我用硬木试过，不能长久，很快会坏，木屑掉在豆粕里，喂养牲畜也不方便。还会污染豆油，始终有股木头味儿，去不掉。哎，好想要乙烷和轻汽油啊！”
“那些点心得到了所有人的称赞，阿土、阿尧、阿白三人的厨艺称得上出色，可美中不足，盘子不好找。我为了找成套的白瓷盘，差点儿把郗家库房翻一遍。最后只能保证一个亭子配成一套，摔了都没得换。在这里，白瓷盘居然是奢侈品，我觉得你发家致富的机会来了！”
“上次说到豆粕，这绝好的牲畜饲料，我也是最近才发现的。庄子里的牛、羊、猪，平均六个月就能出栏，鸡、鸭之类家禽更短，吃肉的好日子来了。”
“我觉得自己找到了这辈子的路，我喜欢这些吃的。”

第62章 王谢堂前飞凤凰
“阿母，我的榨油作坊又出新品了，您想去看看吗？”图恩依偎在郗道茂身边笑问。
“不去。”
“阿母，很有意思哦，这次不仅有豆油，还有胡麻油、菜籽油哦。许多东西也能榨油，看着别有意趣，您真不想见见吗？”
“不见。”
“这么坚决啊？”图恩嘟囔。
郗道茂羞窘，“你个坏丫头，调侃到母亲身上来了。”
“哈哈哈哈……”图恩哈哈大笑，指天发誓：“这回所有人都衣着整齐，至少穿了一层短褐。”
上回图恩请郗道茂参观榨油作坊，榨油工赤/裸着胳膊，推动巨大木槌打在油饼上，油饼出油，他们出汗，伴随着嘿哟嘿哟的号子声，别有一番美感。
当然，这样的美郗道茂是不能欣赏的，被声音吸引过去，门口看了一眼，立刻被羞了回来，这回再不上当。
可图恩不放弃啊，唯一的女儿痴缠不已，郗道茂在家也没有事，只得跟她去了。这次郗道茂学聪明了，先派洪媪前面探路，家里女婢仆役都让女儿带歪了，只有洪媪还记得礼仪规矩。
图恩奉着母亲到了榨油作坊，等在门口，待洪媪面色奇怪的回来，郗道茂赶紧问道：“可是又有不妥？”
“并无。”
“洪媪不可哄骗于我，待会儿我就要进去了。”
洪媪这才笑道：“娘子只管进去，若非事先说明这是油坊，老奴再不能信。”
郗道茂转头看身边得意洋洋的女儿，心知，她必定又出什么幺蛾子，找我炫耀来了。
郗道茂随着领路人走进油坊，这里与她之前见过的大不一样。没有吵杂的人声、烟熏火燎的气息，更没有嘿哟嘿哟的号子声。
但是，榨油的流程是没变的。首先依旧是选料，这次不是许多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和瘦如麻杆的小孩子围做一团，而是几个年轻力壮的妇人，把豆子倒入一个漏斗，漏斗下面连着的布袋，通过布袋使豆子从高处均匀落下。落下的豆子进入几层的筛子里，快速有效筛选出干净、大小均匀的豆子。
郗道茂走过来细细观看，晒豆子的工作也没有停止。只见这几层筛子，最上面的孔洞最大，能筛掉残存豆荚、枝干、泥土之类杂物，第二层稍小，第三层更小，总共八层，一层一层筛选过后，使杂质在上，大豆在中，小豆在下。
“这法子的确省力，之前的老妇人和孩童呢？他们辞了吗？”郗道茂有些纠结的问。
图恩微微一笑，“当然没有，老妇人被安排到食堂做饭，小孩子本就不该做这些活计，我让人在庄子里开了蒙学，这些人都去读书识字，日后也能奔更好的生活。”
“那就好，那就好，我儿心善。”郗道茂知道自己家业浅薄，实在不能负担这么多人，可心中仍旧不忍。知道老幼有所依，不至于饿死，心里无言的愧疚才稍好些。
图恩也在心里点头，我家大闺女就是心善，没关系，老妖精的智慧撑得起你继续心善。
咳咳，图恩听着郗道茂一口一个我的儿，心里把郗道茂当闺女养呢。
“为何要把豆子筛选得如此清楚，都是榨油用的，到时一锅榨了，变成油饼，有何分别？”
“阿母不愧当世才女，总是这么一语中的，轻易看出关键。”图恩扬起老母亲般的慈祥微笑，“阿母往后看，就知道筛选大小做什么用了。”
图恩把郗道茂领到炒制工坊，热气还没进门就能感受到。郗道茂以为自己会看见许多口大锅和许多挥着铲子的人，可进门才发现，只有几个高大的铁皮圆柱体，驾在火上，被几匹骡子拉动着。骡子身上驾着枷担，带动整齐排列的木连杆有序转动，再带动那个巨大的铁皮圆筒慢悠悠在火上转动。一直不能欣赏劳动之美的郗道茂，突然就从这几根联动的木连杆上发现了机械之美。
“这么大？”参观众人仰着脖子看着巨大的铁皮圆筒，震惊不已。
图恩在心里谦虚，哪里，哪里，要不是没找到天然气、石油做燃料，没找到更好的锻钢法子，我能能驾一座高塔起来。
烧火的人隐在巨大的灶台后面，图恩早有规定，来人参观不需要停止，除非叫他们过来。此时也无人讲解，任由她们沉浸在震撼之中。
郗道茂就这么静静看着这巨大的铁皮圆筒，颤声问道：“这就是炒制吗？”
“是。”不用锅，不用铲子，从人工翻炒进化为半机械化，这就是为什么豆子要分大小的原因。这样大批量炒制，想要成熟度相同，控火之外，还要控制豆子大小。滚筒卧式设计，加热均匀，立体翻炒，不会出现粘锅现象。
当然，这无需要无数次的试验才能得出最合适的结果。烧火师傅控制温度，赶骡子的师傅控制铁皮滚筒翻转的速度，加入多少豆子有讲究，炒制时间也很关键。大粒豆子是多长时间，小粒豆子是多长时间，都是炒糊无数次才得出的精准刻度，在严丝合缝的配合中完成。
前段时间，庄子上的人早饭吃的是豆粉油茶，中午吃的是红烧黄豆，下午这顿最好，烧黄豆粒能加今年用豆粕迅速喂养长大的猪肉。劁过的猪肉，绝没有腥骚/气。晚上，中层管理人员，还能用炒黄豆下浊酒，糖他们吃不起，稍微洒一点盐，也是喷香。
试验炒黄豆的时候，图恩都不敢来，一屋子人放屁，此起彼伏，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里是黄鼠狼集中营。
“你从哪儿来这么大铁桶？”震惊过后的郗道茂，最大的疑惑却是铁器从哪儿来？这可是南北对峙的战时啊，铁器是战略资源，她一个小娘子哪儿来的铁，还打成这么大的圆筒。圆筒这么大，支撑的灶台又该多么坚固，火力需要多猛，才能烧穿铁器？
“阿母放心，这是王家阿兄给我的。”
“王惜王怜花？你与他关系倒是和睦。”郗道茂也回到她与王惜有通信。只是不知道这样昂贵的铁器、昂贵的技术，他也舍得给自家女儿这垂髫幼童。
“救命之恩，如何能忘。”图恩笑着解释：“阿母你看，这铁皮虽大，可敲打成薄薄的铁壁，并不废料。灶台实用青砖搭建的，耐火又牢固。这火烧得也不是木材，是石炭。”
图恩让随行的一人去灶台后面取了几块蜂窝煤过来，“王家阿兄给的方子，石炭配其他料子，制成这样的蜂窝煤，火力是寻常柴薪的几倍。”
不能解释的都推到遥远的王家阿兄身上吧，反正郗道茂不能千里迢迢去对质。
“嗯，放回去吧，我知道了。”郗道茂无需揣测那从未见过的蜂窝煤，只需看灶膛间蹿起的火苗就知道火力到底有多猛了。
“我也知豆菽榨油过程，筛选、炒制，下一步就是最关键的压榨了吧？”
“是，压榨在另一处，阿母随我来。”图恩把郗道茂领到榨油房。
榨油的器具不是刚才炒制那样大家伙，夺人眼球，可郗道茂莫名觉得，这榨油器具更加精致高级。刚刚炒制好的熟黄豆通过架设在屋梁上的管道，直接进入榨油机榨膛内。郗道茂抬头看这比寻常住房高许多的油坊，这才明白头上的管道做什么用的。随着榨膛旋转，两边的出口，一个出压榨过后的榨料，是灰黑色的，还有黄豆的腥臭味，另一边是豆油，与入口的都有不同，它也是灰黑色的，浑浊、有臭味，经过过滤之后，才是日常食用的“孝油”。
郗道茂走到初榨油旁，闻着那股味道，轻叹，“这是军中用在火盆火把上的油吧，火攻之时也用这个。你这孩子，我还当你真从古籍中发现一种从未有过的新油。”
“世人鄙薄植物油，以为就比动物油脂差一等，女儿在动物身上做过实验，这些豆粕牛吃了，比寻常牛长得更为健壮，猪吃了提前三月长成两百斤的大猪，鸡鸭之类家禽更不用说。既然动物能吃，人肯定也能吃。好处多者呢，大祖父、几位舅舅舅母守孝，有这豆油滋补，身体比其他守孝之家是否好上不少？阿母，您不能只看它原来是做什么的，我中间经过这么多工序，精挑细选，把不好的剔除，最好的才奉给长辈。”
“罢了，我说说不过你，最后滤油的就不去看了。”自从女儿做豆油压榨之后，郗道茂把家里关于油的书籍都翻看了一遍，也知道榨油大约就筛选、炒制、榨油、过滤四个基本步骤。中间还有一些不为外人所知的秘方、技术，大体差不离。
郗道茂到庄子的主屋歇息，笑问：“你这榨油作坊可有管事统领？”
“有的。”图恩点头，从矮柜里翻出一沓纸张，“这是大管事写的，阿母帮我把把关。”
黄色的草纸上写着密密麻麻的小字，以郗道茂嫁于书法世家的眼光来看，这样的字自然是上不得台面的。可在女儿的工坊里做大管事，能识字已经让郗道茂喜出望外。
“十二日，压榨机出现跑渣，跑渣为片状。出饼较软，手握即成一团，流油中有白沫。初步推测为油料太湿。应对之法为条排装订更紧，最后一根条排用手锤打入，条排压紧丝母拧四圈。”
“二十六日，压榨胡麻油有回油之像……”
所有字都认识，合在一起却不知道什么意思。郗道茂原本想问问这位管事是否有能力、是否忠心、是否能驾驭，现在这些都不是问题了。
郗道茂的问题集中在一点上，“王惜为何予你这么多好物？”

第63章 王谢堂前飞凤凰
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爱啊！
嘶嘶，不行，光想想都一身鸡皮疙瘩，这种肉麻话图恩说不出口。
说他对我一见钟情？看看自己当小身板，别朝王怜花身上泼恋/童的脏水了～说我看上他了，我年龄可能离说这话还差十年。那能说什么？
图恩脑子一阵狂转，道：“王家阿兄与我一见如故，他在晋兴政令顺畅，小有成效，只是很多东西晋兴无能为力。我这里有，就给他送一些。”
对，没错，我们之间只是单纯的py交易，请千万不要以为他恋/童或者我变态。
“他是王家人，自有宗族帮扶照应，怎么找到了你？”
“他的身世母亲是知道的，父亲有不如没有，王家虽有宗族之名，可都与他出来五服，借不上力。”
“胡说，既是同姓同宗，自然会相互扶持，日后是要埋在同一片坟茔的，怎么可能不帮？”宗族是何等亲密的联系，在外为官，别说宗族，就是同乡都比旁人亲近三分。自王家绝婚归来之后，郗道茂从未担心不能容身，郗家永远都是她的后盾。她所有的烦劳与忧愁，都只在不愿低人一头。
郗道茂嗔怪，“你年纪小，不懂这些，是他这样与你说的吗？”
他是骗你的！
郗道茂只差吧这五个字写脸上，图恩装不了糊涂，“阿兄能骗我什么？”
郗道茂沉默，是啊，人家真金白银拿出来，送来的铁皮罐子、闪亮的钢钻头，都不是假的。那铁器比金银还珍贵，真正急人所急、想人所想。自家还没回报什么，自己又有什么值得图谋的呢？
郗道茂看着跪坐在自己跟前的女儿，软软糯糯的一团，想破脑袋也想不出原因。
难以逻辑自洽，郗道茂无奈松手放过这个疑惑，搁置问题，不再打破砂锅问到底。
图恩逃出生天，她实在不知道现在这个年龄，如何与长辈谈心，长辈以为自己听不懂，自己懂也要装不懂。
“洪媪，你说阿恩是不是太早熟了？”待图恩离开，郗道茂跪坐在窗前，忧心忡忡问道。
“小娘子早慧，这是上天的恩赐。”
郗道茂摇头，“上天的恩赐都是有数的，比如梨树不该在冬日开花，若是有一年的冬天特别乱，梨树会错了时节，开花了。那花儿也美，可花儿不会结果。我真担心，阿恩日后会成为冬日早开的花儿，未及结果就衰败了。”
“娘子多虑了，我们小娘子可是在真人面前拜过的，谢罗仙亲自祝祷，有上天庇佑，名字都叫恩呢。上天的恩赐多不胜数，若是非要冬日开花儿玩，那就把冬日改做春日吧。”洪媪比关心则乱的郗道茂看的明白，现在他们脱离的王家，没有余姚公主虎视眈眈，还能有什么危险呢？郗道茂有嫁妆、有产业，为人明事理，等日后自己嫁人或小娘子嫁人了，嫁为人妇，儿孙满堂，一辈子就这么平平顺顺过去了。
“说不好，我心里总是悬着一个念头，若有似无，我也说不清是什么。”
“那就不说了，船到桥头自然直。”洪媪抖开一件薄披风，轻轻披在郗道茂身上，“娘子也要注意身子，跟着家里守孝，娘子受苦了。”
“不苦。”郗道茂接过洪媪递来的热汤暖手，笑着回忆：“小时候，伯母待我和道胤如亲子，母亲去的早，多亏伯母带大我们，送我出嫁，筹谋道胤娶妻。本就情同母女，为她守孝三年，我是愿意的。”
洪媪赞同点头，“小娘子也跟着吃素，等三年孝期过了，提改姓上族谱的事情也顺理成章。当初把小娘子带出来，是为了不碍后房的眼，可这些日子郎君总送信来，怕那边面上不好看呢。不如直接归做郗家女，也省的日后再烦扰我们。”
“唉，子敬足疾也不知怎样了？”
“能怎样？既不耽误娶公主为妻，也不耽误交游玩乐，夜里痛一痛、病一病，该当的。”洪媪没好气道。她是郗道茂的奶娘，从小看着她长大，陪她熬过丧母、欢喜出嫁、悲痛丧父、绝望离婚，如今一切都不重要了，只盼着日子平顺，再不起波澜。
“洪媪别说气话，子敬总写信来，想必是与公主关系不睦。我们纵然绝婚，还是表姐弟。”
“那娘子日后就改称王七郎做表弟吧。夫妻之间床头打架床尾和，外人管不到，尤其是这一表三千里的前妻表姐，就更管不着了。”
郗道茂也不生气，轻笑摇头，不接这话茬，嗔道：“说阿恩呢。”
“有甚可说。郗家珍馐的名声都传遍了。最近出门，上至高门大院，下至田间地头，咱们小娘子都有巧思的名头妇孺皆知。郗家难道不喜欢这样才名远扬的小娘子？”
“珍馐馔玉不足贵，阿恩最大的长处是那线装书。可惜那日大宴上，伯父引人去书房，许多人喝得醉醺醺，心思都在饮食上，没见阿恩最大的长处。伯父身处高位，也不能勉强旁人，太过生硬。”
郗愔想“自然而然”把线装书的名声传出去，这对读书人而言，是巨大的进步，比什么善于庖厨、巧手珍馐重要多了，这才是真正的巧思与才华。
“来日方长。等出孝再办一次大宴，或者干脆办一场文宴，小娘子的长处早晚会被世人发现。”
“伯父顾忌脸面，我却迫不及待想让阿恩声名远扬。”
“娘子有办法给小娘子扬名？”洪媪眼睛都亮了，世家世仆，她也不是没见识的老妪。小娘子一生最重要的就是婚事，没有父族依傍是大大的短处，若是能有非凡才华弥补，也能嫁得好人家，一生平顺。
郗道茂从矮柜里取出一部书，外面有一个藏青色的书套，上书“嫏嬛食单”。书套三面封闭，留着出口的那一面整齐列着三本书的书脊，上有书名，分别是点心单、杂素单和汤羹单。书套边缘有小小的凹陷，非常方便取用。
洪媪接过，抽出书籍，轻轻抚摸着上面的字迹，问道：“娘子亲手抄的？”
“是啊，不枉嫁入王家一场。我的字不能与姑父、表弟相较，就是姑母也比不得。不过，谁叫我是她母亲呢。”
“娘子就是太谦逊，您这一笔字，当世女子中数得着的，日后也是要和卫夫人相提并论的。书往王家送吗？王家在建康，来往俱是执宰公爵，见的人多了，我们小娘子的名声肯定能传扬开来。小娘子孝敬祖父祖母，总没人能说嘴，再好不过了。”
洪媪现在不嫌弃郗道茂与王家藕断丝连了。
郗道茂却摇头，“建康虽好，王家却是个泥潭。我准备送给谢姐姐。”
“谢娘子？好，好！再好不过！”洪媪抚掌赞叹，谢道韫当世第一才女，得她一句赞，可谓平地飞升。她又是王家媳，只看王家亏欠郗道茂的面子，也能为小娘子多说几句好话。有她背书，小娘子才女的名声算是妥了。
“谢姐姐蕙质兰心、见微知著，不发一言，她也明白我。可惜，阿恩研制了铁锅炒菜，无人得见，也尚未传出名声。等日后定要再加一本炒菜单，嫏嬛食单必定名流千古。”
面上遗憾摇头，语气里全是炫耀。没办法，好东西这么多，看得人眼花缭乱，见得这个看不了那个，我家女儿就是这么聪慧啊！
郗道茂把三本书收好，放在洪媪怀中，“明日就派人送去吧。”
“娘子放心，老奴明儿个一早就差人去。怪不得娘子这几日精神不好，晚间屋内也点灯熬油的。这书抄好了，娘子也好好歇着，身子要紧呢。”洪媪兜着书，起身就要离开。
郗道茂却笑：“洪媪先歇着，我还有些事情，忙完了就睡。”说着又从矮柜里拿出一叠纸，平铺在矮几上。
“还有什么事！”洪媪回身一屁股坐下，“熬得眼底青黑，怎么还没忙完？娘子有什么事儿，吩咐老奴去做不行吗？”
“不行啊，这事儿必须得我来。”郗道茂看着图纸，指着买下的荒地中那一条小河，“我欲在这里建一座流水织坊。建康城外水边，有水排引流水巨力鼓风铸铁，有水轮机赢河水舂米磨面，富庶的乡间也有水车灌溉。流水之力太大了，且日夜不修，岂是人力能比拟的。以往在建康，我也只瞧个热闹，后来阿恩的油坊捅破窗户纸，让我恍然大悟。我若能引水力，做事必定事半功倍。今天去她的油坊看了一天，脑子里好多思绪，只差理出一个线头。洪媪容我再看看，我保证，再过三刻钟一定歇息！”
洪媪伸头看去，她也看不懂这线条繁复的图纸和密密麻麻的小字，“照老奴说，您和小娘子一样，也是满身的好处，旁人看都看不过来。娘子和小娘子都是有大学问的人，老奴也不多问。老奴去吩咐小厨房留一眼灶，温着水，娘子若是饿了，吩咐一声，吃食马上送来。做再大的学问，也不能亏了身子不是。”
郗道茂笑着点头，送走了尤自感叹的洪媪。
还有原因郗道茂没说，当初离开王家时，郗道茂曾放言王家不要阿恩，阿恩日后只需以郗道茂为荣。可回来这些日子，守孝、人情、宴会、往来，什么都没做成。只是一个绝婚的女人，如何让阿恩引以为荣？
郗道茂看着眼前精细的图纸，寄已厚望。民生之事，不过耕织二字。耕她不懂，织是女人的本能。若是她能引水力，建一座织布的作坊，多产好布，甚至丝绸，那将是不世功业。
母女俩都有自己的事业，为日后忙碌，眼光自然不会困在一家一城。
这日晚间，郗超用过晚膳，笑问：“小妹和幺娘还忙着呢。这几日的饭菜不得幺娘指点的吧，水平次了些。”
“不知足！我看你是喝醉了，早知如此，就叫幺娘不要给你素酒喝！”周氏笑着拍拍丈夫的胳膊，“咱们幺娘难道是厨娘吗？天天给你做吃的。往日吃的是什么，幺娘回来把你嘴养刁了，如今正好忆苦思甜。”
郗超大笑，“古人云，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诚不欺我矣。”
“幺娘手下有三员大将，阿土、阿白、阿尧各有各的长处，还不够堵你的嘴。我们幺娘培养人不计代价，不仅亲临指点厨艺，还让这三人学识字作画。你瞧今日的饭食，摆盘精美，虽有不足，却也日日进步。咱们家原本的厨子都被带着学了不少，手艺大有长进。”
“有教无类，好！奴仆婢女都识字懂文，才是世家景象。家里的人是该动动了，不然日后只能望其项背，跌足兴叹。”
郗超喝了些素酒，脸颊红润，兴致高昂。周氏见他心情好，不像以往沉郁，斟酌着开口；“是啊。我只忧心她们母女还是想搬出去，按理说这么用心培养厨子，该精力不济才是，她们母女却不忘日日出门，且各有各的去处，我都不知她们娘俩的心在哪里。”
“娘子谬矣，小妹可从未想过住在郗家老宅。”
“哦，怎么说？难道老宅不好吗？我自问待她们甚是和气，连家里几个孩子都比不上，有些地方先迁就她们呢。为什么？莫不是还为二弟妹那几句酸话生气不成？阿翁已经罚了啊！”周氏不解，“我看小妹不是那样计较的人，幺娘更是洒脱，不会为了几句闲话与家里生分。”
“不关生分与否。看人啊，听其言，还要观其行。我问你，幺娘说不介意二房做的蠢事，可有说过不搬出去。你教她办宴席，她只接厨下事，调度奴仆萧规曹随，从不亲自处置郗家老人，事事都报给你，对不对？”
“小孩子初掌中馈，我本该把关。”
“难道以幺娘的本事，少了你，她办不下来吗？若是她有长久留在老宅的想法，就不会放过这施恩、立威的机会。你瞧她呢？”郗超捋须，老神神在在，“再说小妹，你以为家里补偿她几倾地，小妹就一笑而过，万事不究了吗？听说她日日巡查庄子，想在庄子上建织机作坊呢！近日，幺娘在阿父书房借了许多园林典籍，她们想必已经勘察好地形，要修宅院了。”
“啊！还说不是与家里生分！这可怎么是好？”周氏惊讶，“父母在，不别居。小妹若是住出去，会让别人戳脊梁骨的啊！”
“戳脊梁骨的也是我们郗家被人指指点点，小妹是绝婚之人，情况特殊，不能以常理论之。有孝油大热在前，又有那么多珍馐馔玉在手，小妹和幺娘日子比你我好过多了！”
“还说风凉话！那可是郗家的名声！”周氏推了丈夫一把，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你以后是郗家的家主！
“名声？郗家还有什么名声？大司马已故，我的仕途也跟着完了。你我无子，下一辈中无可执牛耳者。郗家现在全靠父亲撑着，我只盼父亲长命百岁，不让我有亲眼见家族倾颓之日。”郗超长叹一声，满目空茫。
“郎君，不要说丧气话。你只是守孝不得已辞官，日后肯定会起复的。”
“哈哈？你以为我在乎的是微薄官职吗？不，我的仕途完了，官职在不在的无所谓。待我出孝之后，朝廷肯定会征召，我要去而今小人当道的朝廷蝇营狗苟吗？而今朝廷是谢家小儿当权，当日他立在我门前打躬作揖，如今岂有不报复回来的。我是不会出仕受气的！阿父高门之后，功勋卓著，宰辅之才，尚且辞官仰望，谢家小儿日薄西山之人，礼遇居然在阿父之上，朝廷何其不公。这样的朝廷，我郗超不屑与之为伍！”
“好，好，好，不做官就不做官，咱们夫妻就在句章，守着大娘和二娘，终老此生。”周氏跪坐在郗超身边，轻轻给他抚胸顺气。自桓温薨逝之后，郗超辞官在家，一直郁郁寡欢，难得今日一吐胸中怨气。
什么抱怨朝廷不公，对阿翁礼遇不够都是借口。他是跟随桓大司马的旧人，如今新的当家人已经变成谢安，他自然是不愿意向宿敌低头。
周氏顺着自己说话，郗超却没有见好就收的意思，晚膳喝了两杯酒，郗超情绪激动，慷慨陈词，“当今天下战乱纷纷，胡狗乱华，汉人被屠，易水断流的惨事，骇人听闻。南渡之时，河水是红的！古往今来，汉家儿郎何曾有过如此衰败之相？”
“我等高门尚且挣扎求生，更遑论升斗小民。尚书省的黄册上，在案丁口只有建/国时的一半，走到田间地头，扶犁的是健妇，男丁都成了战阵上的累累白骨。惨啊，百姓凄惨，我也凄惨。娘子，你说这是为什么？”
“郎君，你喝醉了，我与你倒一碗醒酒汤来。幺娘给的方子，你还赞过的，记得吗？”周氏哭笑不得，怎么突然这样严肃，他们刚刚不是在说小姑与外甥女吗？怎么突然拐到朝政上来了。
“不喝！幺娘为何会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有家不能回，虽有宗族，却不能庇佑族人！”郗超拂开周氏的手，狠狠捶地板，“是皇室！”
“郎君！”周氏惊呼，妄图打断他。
“皇室混乱，天子昏庸！君者，源也。所谓源清则流清，源浊则流浊。天子昏庸无能，朝廷百官明哲保身，才有今日小妹的苦楚，若是无一明君，日后还有千千万万的小妹。”
“别说了，郎君，你醉了，我扶起回去休息。”
“不，娘子，你不懂，什么源清源浊，五十年间，六位天子。百官百姓连君王是清是浊都不曾看清，这源头又换了。皇室子孙凋零、皇嗣难继，正式衰微之相，天命……不在矣。”
郗超幽幽叹息却宛如巨雷劈下，周氏愣在原地，不能阻止他继续说下去。
“我是看着北地汉人被当做两脚羊屠杀的，杀不完他们还要吃人，或重做军粮，或虐杀玩乐。吃不完的，胡狗也不允许汉人或者。易水的八千少女，芳魂何在？南渡之后，朝廷偏安一隅，日子就好了吗？多少□□离子散，活下来的又真的是人吗？北边苻坚一代雄主，眼看就要一统。南边，天师道打着上苍的旗号，哄骗了多少人，偏偏阿父、叔父都被这样的手段所迷惑。这世道哪里有太平，世人的出路在哪里？”
“在寝房，来，我们回寝房，你醉了。”
“不对，在军权！军政一手！在桓大司马！他本是最有希望带领汉家儿郎，一举收复北地，把胡狗逐出中原的那个人。可惜啊，谢家小儿拖延着九锡，桓大司马没了，晋朝继续江南做着缩头乌龟。我就看着，看着他们的下场，到底是北方胡人南下牧马，还是南方天师道北上建/国。”
“回来，你喝醉了！”周氏抱着他的胳膊，拉着人跌跌撞撞往内室走：“素酒也不该让你喝，喝醉了就说胡话。”
“不，不是胡话，是我一生为筹之抱负。”郗超满脸通红，胀红的眼睛被酒精熏出泪来，“壮志未酬！壮志未酬！”
“好，好，壮志，壮志。”周氏费劲把丈夫扶进内室，心中庆幸，多亏今日她有心与丈夫说小姑的事情，特意把婢女仆人打发了。这样的话若是被第三个人听见，那才真是天降横祸、性命堪忧。
窗外，突然一声惊雷打响，把周氏从思绪中惊醒。“好了，有雷就有雨，天气凉爽，你也能少些烦闷。”周氏轻拍着陷入迷糊的丈夫，轻轻给他摇扇子。
窗外不仅有惊雷，还有闪电，以及在闪电一闪而过的亮光中，一张惶恐的脸。
这是郗家大郎郗彻。
但凡说秘密，背后总会被人听去，这仿佛成了逃不开的魔咒。
郗超在自己的院子放松大醉，周氏身为当家宗妇把院子篱笆扎得牢牢的。可谁也不会防备郗彻，他是郗家长孙，这一代中的第一人。郗超无子，过继他作为嗣子，几乎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婢女不会拂逆他的意思，任由他不通禀入内；郗超夫妻不会戒备自己的侄儿兼嗣子，郗彻也自认亲密，见门口无人值守，他理所当然过来请安。
如今郗彻满心惊慌，深恨自己腿长，没事儿跑来大伯院子干什么，嫌命长吗？他恨不得自己从没听说过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他没听懂伯父的抱负和无奈，不懂什么壮志未酬。他满脑子只有两个字：谋逆！
伯父跟着桓大司马谋逆！
天啊，地啊！这可是株连家族的大罪啊，为什么，为什么要让他知道？
郗彻慌忙冲出院子，在花园跌了几跤才跑回自己的房间。
怎么办？怎么办？他听到这么要命的话，大伯会怎么对他？会不会杀了他？
咚咚——
冷颤！郗彻正脑补自己吓自己，突然门外出来敲门声，这另类的心想事成，简直要吓破他的胆。闪电划过夜空，房外雨滴已经噼里啪啦落了下来，砸得人更加心烦意乱。
“谁？”郗彻抱紧茶壶，色厉内荏呵问。
“为父。还不快开门。”
吁，不是伯父，不是来杀我灭口的。不对，我怎么能这样想伯父，就算他发现我，也不会严重到要杀我啊。我真是自己吓自己，不会的，不会的。郗彻抚着胸口顺气，气喘如牛。
“耽搁什么，快开门。”门外，郗融不耐烦道。
郗彻放下茶壶，理了理自己的衣襟，这时他才发现，自己忘了点灯。郗彻把灯火点亮了，这才去给父亲开门。
“父亲，这么晚了，您怎么来了。”郗彻一边行礼，一边把父亲让进屋。
“还不是你。听下人说，你在花园里跌跤了，回来不曾沐浴换洗直接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任人如何喊都不出来。多大的人来，再过几年，就要出仕了，做事还这么毛毛躁躁。”
啊？有人唤他吗？他没听到啊！不对，时间到底过了多久，明明自己刚到房间，只坐了片刻，怎么连父亲都惊动了。
郗彻不知道自己是真的刚回房间，还是神思不属呆了许久都不知道，回头看刚刚坐过的地方，雨水晕染开一大片，这是他只坐一会儿就能染成这样吗？
“阿彻！”
郗彻突然被一声大喊叫回神，打了个冷颤回过头，就见着父亲严肃的神色。
“父，阿父。”
“到底怎么回事儿？你遇到什么了？”郗融严肃问道。
“没什么，没什么。”郗彻连连摆手，又觉得自己这幅样子没有说服力，随意找个借口：“在花园摔懵了，对，摔懵了。”
“说！”郗融一拍桌子，郗彻随着桌子一抖。自家儿子自己清楚，若非大事，不会让他吓得这样，惊慌失措！郗融在兄弟中不显，在儿子面前却很有父亲的威严。
郗彻本就心神慌乱，如今被父亲逼问，更是守不住秘密。
郗彻冲到门外，对守在门边的仆役道：“父亲有话和我说，你们都站得远些，守着回廊口，有人过来立刻禀告。不管谁来都要禀告，祖父、阿母、阿弟、小妹……无论是谁，记住了吗？”
吩咐完仆役，郗彻又把父亲拉到屏风后面，离门窗更远，说什么都不会有人听到。
“做什么，鬼鬼祟祟的。”
“伯父说，他曾跟随桓大司马谋逆。”
“什么？”
“嘘！嘘！”郗彻一把捂住他爹的嘴，“轻声！轻声！”
素日克己复礼的郗融都忘了礼节，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怎么可能？大兄可是朝廷重臣，深受皇恩啊！……怪不得，怪不得桓大司马一死，大兄立刻辞官，我还以为是因为守孝。是啊，我怎么没想到，明明大兄辞官在前，阿母病逝在后。”
郗融拍着大腿自言自语，他现在也一片混乱。
看着被自己一句话把老爹说懵了，郗彻莫名淡定下来。这种大事一个人背负太难，现在父亲知道了，自然是父亲挑担子，与他无关了。
此时，郗彻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后背全是冷汗，雨水淋湿的衣服紧紧贴在身上，分不清汗水雨水，下摆也在滴水。
“你去哪儿？”郗融一把抓住转身的郗彻。
“换，换衣服啊。”郗彻结巴。
“不，你告诉我，你听到多少，一字不漏告诉我！”郗融紧紧抓着儿子，痛得郗彻咧嘴。“还不快说！”
“我说，我说。”郗彻不讲究缩到地上，把自己如何去请安发现无人值守，站在门边听说了多少，一一复述。
“这件事谁也不能说，明白吗？”郗融紧紧盯着儿子，生怕他不明白事情的严重性。
“父亲放心，儿明白的。附逆是大罪，说出去，咱们郗家都要遭殃。桓大司马操纵废立，逼迫先帝赐九锡。生死操纵他人之手，这才使得先帝忧愤而亡。如今在位的可是先帝亲子，和前些年过继来的不一样，儿子懂的。”
“不，你不明白，是谁都不能说。祖父不能说，你母亲也不能说，你的弟妹们、同窗好友，谁都不行！”
“母亲口风不严，弟弟妹妹们年纪小，我明白，可为什么不告诉祖父。祖父他老人家见多识广，若是早日知道，也早日把这事儿圆过去，消了咱们家的隐患啊。”
“怎么说？说你是如何知道这等机密消息的？嗯？”郗融语调上挑，嗯得一声拖得长长的。
在责问声中国，郗彻又一次红了脸。“我，我偷听，不是有意的。”
“窥探尊长居所，窃听秘闻，中伤长辈，离间父子，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你的名声要不要了？你可是郗家长孙！”
“不是，不是，我没有，我……那我该怎么办？阿父？”
“保密，不要告诉任何人！”柔声引诱。
“可是，万一事发，祖父没有防备，咱家怎么办？终究是隐患啊！”郗彻着急，他自懂事以来，就被教导以家族为先，如今却要坐视家族蒙难，他做不到！
“隐患，暗疾矣。你要把暗疾挑明成重病吗？你祖父一片丹心，忠于朝廷，是何等自得忠臣孝子之家。你若把这事捅出去，就是让祖父和大伯反目成仇。谋逆啊，你是让父杀子，还是子憎父？”
“书中不是这么教的。直道而行，直言相谏。所谓国有诤臣，不亡其国。家又诤子，不败其家。我该告诉祖父的！”
郗融幽幽一叹，“书中可有教过你，亲亲相隐，为了长辈，保守秘密，懂吗？”
“可是……”
“懂吗！”郗融厉声呵斥。
郗彻条件反射答道：“懂了。”
“你也不必担心隐患，为父会办妥的。”
“父亲，您有办法？”郗彻眼睛亮起来，若是有不惊动长辈消除隐患的办法自然最好。
郗融微笑颔首，“好了，快去沐浴更衣吧。我吩咐厨房上一碗姜汤，喝下睡一觉，若是着凉，明日我叫府医来。”
“阿嚏——”人啊，说不得。刚说着凉，郗彻就应景打了个喷嚏。
郗融挥手让儿子去洗漱，自己却沉下脸色，快步走出院子。“来人，去厨房要一碗姜汤来，再给小郎备热汤新衣。”
“郎君，小的这就去办，厨房一直留着火呢。”
“哎，这孩子，这么大了还喜欢听雨。不好好在花园亭子里待着，非要冒雨跑回来，摔了一身泥。”
“郎君勿忧，小郎还小呢。”
“小什么小，姜汤来了你看着他喝下去，谨防他怕辣不喝。”郗融一边和仆人闲聊，一边往外走。
回到自己的住处，换了一身黑色衣裳，带了兜帽披风，郗融又往走。
“还下着雨呢，你往哪儿去？”李氏忙问。
“今夜雨打芭蕉，犹如翠珠落玉盘，声声动听，我去园中听雨。”郗融捋着山羊须，望着院外雨幕，好似心神都在这动人的自然之景上，十分有名士风范。
“雨有什么好听的？罢了，罢了，去吧。记得带伞！”李氏从后面追上，递了伞给郗融，回头嘀咕道：“名士风流，生病就真风流了！”
郗融撑着伞，沿着儿子跑回来的路重走一回，把有可能暴露郗彻今日行踪的小细节都一一掩藏在雨幕中。
最后，郗融撑着伞站在大兄院外回廊下躲雨，一群小丫头叽叽喳喳顶着蓑衣跑过来。
“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二郎君安。”女婢们见郗融在，吓得立刻禁声，恭敬福礼。
“大兄院门口为何无人值守，你们到哪里去了，若是有人来了，无人通禀，岂不失礼。”
“二郎君恕罪，婢子们帮忙收衣服去了。今日雨大，不曾有人来访……”
“哼！”
领头的婢女发现自己好像说错话了，二郎君也是人啊。
周氏服侍郗超睡下，听得外面有动静，沿着回廊出来，笑问：“二弟来了，快请屋里坐。”
“嫂嫂。”郗融行礼，躬身道：“今夜雨丝如幕，小弟心随意动出来听雨。走到门前，却见无一人值守，怕有婢女怠慢，方才出声询问。”
“二弟有心了。今夜你大哥醉酒歇下了，这些小丫头站着也无事，打发她们去各处帮忙也好。这雨来得急，家里各处都忙乱着呢。多谢二弟费心，咱们家里不讲究这些虚礼。雨大，快些屋里坐。”周氏笑得温柔，二弟长于文才，为人端方，并无坏心。
果然，郗融又一作揖，“嫂嫂想得周到，是小弟莽撞了。雨夜寒凉，请嫂嫂早些歇息，小弟告退。”
周氏目送郗融走入雨中，自回屋中不提。
而郗融在雨夜中逛了半天园子，回到大儿子的院中，招守在房门口的小厮来问：“你们小郎睡下了吗？”
“睡下了，喝了满满一碗姜汤，额头都冒汗呢。”小厮拱手赔笑。
“若不是你们跟在他身边却不知规劝，小郎怎么沦落到喝姜汤的地步。今晚入夜的时候，小郎执意去听雨，你们怎么不拦着？”
“小郎说要往大郎君院中去，不许小的们跟着……”
“还敢狡辩！”郗融厉声呵斥，吓得那俩小厮立刻跪地求饶。“我刚到大兄院中去过，询问值守侍女，无人拜访。你却说小郎曾去，分明是蓄意推脱。不但不能规劝主家，反而满口谎话……”
“郎君恕罪，郎君恕罪！小的错了，日后一定规劝小郎，规行矩步，再不偷懒。”
郗融还要再骂，却听得屋中传来翻身的声音，压低语调：“不成体统的东西，看在你们往日服侍小郎微有苦劳的份儿上，饶你们一回。罚三月例钱，再有下次，数罪并罚，赶出府去！还不下去！”
“多谢郎君，多谢郎君。”两个跟着郗彻的小厮敛声禀气告退，转过墙角，其中一人才道：“郎君要责骂，你受着就是，居然还敢顶嘴！”
“我想辩解清楚嘛～”
“辩！辩！辩！你以为自己是高坐堂上的公子呢！咱们做奴仆的，主家怎么说就怎么是，长出息了，居然顶嘴。”
“可小郎今夜真的——”
“闭嘴，这话以后都不许再说，难道你想被赶出去吗？”
两个小厮的谈话，被滴落的雨声渐渐掩盖。郗融回想三遍，确认没有缺陷，才收了伞，悄声推开儿子的房门，缓缓走了进去。
值夜的丫鬟睡在外间软榻上，见郗融进来，立刻起身行礼。郗融摆手示意她禁声，侍女衣裙如流水滑过，安静侍奉一旁。
郗融坐在儿子床头，摸了摸他的额头，没有发烧，这才放心下来。把他的手放回被子里，郗融怔怔坐着发呆。
“我的儿啊，你可知道自己撞破的是怎样的惊天秘密。为父怎能让你说破，说破之后，你祖父是信素来倚重的儿子，还是信你一小辈！”
“大兄纵横朝堂多年，为桓大司马入幕之宾，我不能及，更遑论你。”
“阿父忠贞，大兄谋逆，都不能提，这事必须瞒得死死的。”
“大兄没有儿子，你是最合适的过继人选。若是让大兄知晓你窥探了这样的秘密。难道要让三房，甚至旁支的子嗣承袭南昌公的爵位吗？”
“我的儿，为父的苦心，你可知道？”

第64章 王谢堂前飞凤凰
遂宁郡，晋兴县。
“明公，大喜，会稽送来一批耕牛，健牛足足三百头！”一个穿着劲装的中年男子从外堂快步进来，王怜花放下手中毛笔，笑道：“算算日子也该来了，除了耕牛可有其他。”
“还有母牛和小牛犊，咱们晋兴也能自己养育耕牛，自给自足啦！”狄安黝黑的面庞上全是笑意，他是本地人，新兴的晋兴县被战火犁过好几次，能活下来都是运气好的。
后面更进来的长须老者听他这愣头青的话，忍不住心里叹息，怪不得胡子拉碴也只是个九品。
“主公，会稽来信在此，随船一众货品清单也在此处。”长须老者正是卢钊，他就是那个倒霉鬼。王怜花曾与图恩笑言，在路上抓个替死鬼撑场面，免得当地下属官员百姓见他年轻面嫩欺生。
卢钊原是富农之家，也念过几年书，本职是种田的。跟着长辈南渡之后，无立锥之地，改行算命去了。借过天师道的名头，装过西域来的圣僧，生得慈眉善目，一脸官相，天生装神弄鬼的好材料。好死不死卢钊招摇撞骗撞到王怜花手里，不逮他逮谁？
“哦，终于到了，还是道路不便，三月才能通一次信。”王怜花接过信件，专心看了起来。先扫了一眼送来的物资，这些东西他不会截留，都要送到各村寨码头，充作民生之用。
如今晋兴县谁不知道明公与会稽老家亲眷有联系，每每看打着“王”或“郗”字的货船过来，商人们就团团围住，都知道上面有好东西。还有某些眉眼略深、鼻梁略高，穿着汉族衣裳，操着别扭的汉话，来买东西的，一看就是北地胡人。刚开始，打了不少架。几年前，还在战场上拼杀，桓温打下晋兴的时候，汉人杀胡人；苻坚大军开过，胡人杀汉人，血海深仇抹不掉。虽胡人没打到晋兴本地，但隔壁郡县亲友遭殃，胡、汉之间怎么也看不顺眼。
发展经济，没有区别对待顾客的道理，更何况胡人王公贵族是王怜花的主要交易对象。王怜花单独为胡人设了集市，可惜买方卖方都不买账，还是宁愿冒挨揍的风险挤码头。
挤了两年，挤呀挤呀就挤习惯了。汉人慢慢知道这些胡商只是做生意的，他们胡人各大部落各大姓氏相互攻伐，日子比汉人还惨呢，也不是他们杀的自家亲朋，慢慢就释然了。
胡人原先还趾高气昂，借着几年前的大胜扬威，在市场欺行霸市，然后被巡逻的衙役教做人。和当地百姓发生冲突，只要是他们无理，总会被强硬惩处，背后有什么贵人都没用。晋兴的新县令出人意料的强硬。好几次派了小股骑兵过来，都被打得大败而归。过后又与背后将军、王公拉拢关系，化解矛盾。胡人想要他们的商品，他们王怜花想要胡人的市场。慢慢大家都形成默契，为了几个商人，不值得大动干戈。
如今胡人汉人的区别，只有抢着买东西的时候用来骂人。
“小妹与我想到一处去了！”看着信中图恩说瓷盘不够用的事情，王怜花击掌，他已经在筹划烧造白瓷了。再过千年，这里可是有“磁器口”的名头，现在他成了老祖宗，就先把瓷器行业发展起来吧。
“明公，听闻随船押送了整整一舱的风干鸡鸭火腿来，这是卖给商人，还是……”
“找石中僚来，这是我给咱们晋兴衙役备的补给，都发到军中。”听听，一舱的肉，都分给士兵。当然，晋兴是没有资格建军的，即便身在前线，有便宜行事之权，晋兴的“军队”仍旧叫衙役。只是分了上战场杀敌的衙役、管街市治安的衙役、兴建工坊的衙役……
“明公不必找，见船来了，早早有人去营中通知石兄，他才不会放过这一船肉食。”狄安吐槽道。他和石忠辽都是三十出头的人了，在十几岁的小明公手下却干得津津有味，别的不说，只说着每日的肉，就足以让人死心塌地。
王怜花刚来赴任，狄安还有些看不起这面嫩的上官。没想到他一来，日子肉眼可见好转。考评官员总以劝课农商、教化百姓为标准。可作为基层官员，他太清楚若不能温饱，说什么教化都是白搭。
自家明公有本事，不怕前线虎视眈眈的大军，一来就买下大片土地，圈做庄园，相当于给百姓白送一笔钱。当时地方大族都看着新来县令的笑话，没行到明公引导百姓拿这笔钱，占了码头的地，干起货运。
他们晋兴自古就是码头，“古渝雄关”的牌坊就高悬在码头上。先前因战事威胁，没有大商家、大船队航行，让王怜花捡了个便宜。船运是个高投入高产出的行当，而他们明公最不缺的就是钱。没见这源源不断从会稽来的信件和物资，天下谁人不知，会稽出名门。王氏，刚好是会稽大姓。有家族就是好啊，一出生就在别人的终点上。狄安看着明公如今仍旧软嫩的脸蛋，下巴半根胡须没有，小小年纪已经做到七品县令，真让人羡慕啊！
初到任时圈下的庄园都被建成了工坊，里面出好铁、好铜和白瓷，反过来又给明公赚了一大笔钱。此时就任地方，个人财政与地方经济就挂钩了，怪不得有父母官之称呢？
“除了指名给我的箱子留下，其他都按旧例分了。剩下的东西全卖了，换铜、铁、马匹。”
“是！”狄安抱拳退下。
没有外人，王怜花才不端着架子，靠毫不客气问卢钊，“你来干什么？”
“主公，属下是来报喜的。瓷窑中烧出白瓷来了！”李钊不在乎他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态度，奉上手中木盒。盒子里用大红布托着一个细口美人瓶，衬得光可鉴人的瓷器染上一层红晕，如美人含羞。
王怜花随口看了一眼，嗯，不错，有几分骨瓷的影子了。还是不够薄，若是再薄一些，能烧出其他颜色就更好了。
卢钊佩服得看着自家主公淡定模样，他刚看到这瓷器的时候，和看到满屋金子没有区别。转念一向，连方子都是他拿出的，这么平淡也属正常。卢钊本是个江湖骗子，没想到一头撞进真仙怀里。受几句气话算什么，他可是见过主公在树枝间飞腾的景象。这是活生生的谪仙人啊！
“好样的，双喜临门！等船回去的时候，装一船白瓷回去，免得她做菜都没有好盘子配。”
卢钊抽抽嘴角，“她”在主公口中出现太频繁了。卢钊隐约知道王怜花在会稽老家有位世交小娘子，多半姓郗，狄安这愣头青曾问过，主公答曰：“妹妹”。卢钊撇嘴，什么妹妹，是未婚妻吧。估计长辈们有默契，先让他们书信来往，日后必定要成一家人的。早晚是一家人，现在不是啊！一船白瓷做人情！居然拿价值千金的白瓷盘做餐盘用，只有你们世家大族才这么奢侈。
“外面胡商还等着呢！早说好给他们大量供货。”卢钊委婉提醒。
“哎，你懂什么，先紧着会稽那边。如今天下风潮从世家高门吹出，送回会稽正好。再分一批船到建康去，那里有钱人更多。至于胡商，也不要客气，明面上说我们的货都是从建康拿的，千里迢迢运输不易。暗地里高价走私，把那些胡人手里的金银铜铁都换过来，最好让他们把马刀都换成瓷器。”王怜花恨不得祭出茶叶的大杀器，可惜现在占领天府之国与他们毗邻而居的是氐人，天府之国可不缺绿色植物，茶叶的功效不能发挥。王怜花恨恨想，若是我能辅佐千古名相谢安挥师北上一统中原，茶叶肯定是要祭出来的。
“是，我这就去安排。”卢钊已经习惯听从王怜花的命令，听他这么说，免不得为胡人掉几滴虚伪的同情泪水。
这就是不战而屈人之兵啊，卢钊在脑子里想到古书《管子》，当年贤相管仲也是用类似的法子，拖垮了鲁国，杀敌于无形啊！
王怜花仙人的形象在卢钊脑中更清晰一些，心里的忠心与臣服更深一层。
王怜花挥退了卢钊，从漆盒中取出一张布帛摊在桌上。这是一张树状图，最上面写着政治、军事、文化、经济四排大字。做了县令，全面掌握一个县的方方面面。政治上，这里是前线，不必担心有人抢他的饭碗，钱能有命重要？他可姓王。文化忽略不计，如今的名士都在建康城，这里也发展不起受高门世族垄断的文化。
重点就在军事和经济上。用衙役打开军事的缺口，用前线做借口，多养一些兵。以长江便利的航运为依托，对内拳头产品是铁器，对外的糖衣炮弹则是白瓷。发展这两年，白瓷的烧造终于达到标准，王怜花誓把白瓷卖出黄金的价格。
从魏武帝曹操篡汉之后，中原大地都只能保持相对和平，所以形成了军政何合一的政治理念。晋以裙带关系篡魏，又不敌北边诸胡攻伐，南渡偏安一隅。连操纵废立之人都只能是掌握军权的大司马桓温，军权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有这么多活生生的例子在，世人应该崇拜军人、向往军权才对。可人家就不，如今世族任职还讲究“清贵”，比如著作郎、秘书郎、黄门郎这种在皇帝身边担任秘书、机要之类的官职最受欢迎。治理百姓、劝课农商那是“浊官”。
只看此时受人追捧的美男，就能窥见他们的审美，卫玠是被看杀，何郎傅粉被传为没谈，受人追捧的是女性化的美。
啧啧，虽然晋人的政治理念有问题，但审美眼光还是有的。王怜花摸着下巴想道。
用过午饭，王怜花带着卢钊一起去庄园瓷窑看新烧制的白瓷。
王怜花一身劲装，不带衙役随从，翻身上马，奔驰而去。他如今功法小成，世间鲜有敌手，除非出动大军，否则留不下他。王怜花身量已经到成人高度，只是面容看着稚嫩，感谢此时偏于女性化的审美，少年人单薄的身形也不奇怪，加之王怜花气质稳重，到晋兴两年来做的事情有目共睹，大家也不再以年龄看轻他。
到了庄园门口，守门人恭敬送他们进去，大师傅已经等在瓷窑门口。
“赵师辛苦，今早送上的白瓷我已见了，果真巧夺天工。有了白瓷，于我是如虎添翼，赵师是我的恩人啊！”王怜花快步上前，扶起行礼的赵师傅。
“明公过誉，我一烧瓷匠人，得明公知遇之恩，才能继续烧制瓷器，明公才是在下恩人。”赵师傅，头发花白、胡子拉碴，不知什么年纪。若说他年纪大，摔打泥胚的时候，一身腱子肉，比年轻小伙子还能干。若说他正在壮年，一头花白的头发也没有说服力。
不管他的年纪，王怜花看中的是赵师的技艺。最先遇到他的时候，他正用小炉子烧造瓷器，日子过得可怜巴巴，一屋子图纸，烧出的瓷器虽然精美，可他没有门路，就摆在集市上卖。能在集市买卖的人都是市井人家，对他们而言，用陶器装东西和用瓷器装东西有什么区别。
赵师卖瓷被人“碰瓷”，有人污蔑他是主家逃奴，偷的瓷器。
王怜花路过，救了他，送他去暂居的小屋，却在屋中见着满屋图纸和那低矮的窑炉，当场请他到自己的庄园，专门烧制瓷器。
王怜花忘不了赵师当时的表情：“世人都崇尚青瓷，青翠莹润，光彩照人。我烧的瓷不一样，我烧白瓷，通体白色，不喜杂色。”
“无妨，无妨，光彩照人不一定要青色，白色也行。若是你以后烧厌了白色，可以烧其他颜色。若是你只喜欢白色，我找其他人烧其他颜色也一样。”
“窑炉可不便宜。”
“我有的是钱！”
王怜花凭借土豪作风，挖到一枚技术人才，才有如今成规模的白瓷窑炉。
从回忆中清醒过来，王怜花笑道：“赵师带我参观一下窑炉吧。”
赵师点头，带着王怜花往里面走。虽然来过好几次，但每次见都有新收获。此时的窑并不像王怜花印象中烤鸭或者烤面包那种圆顶窑，上头一个大烟囱。而是依地势而建造，随着山坡的走势，倾斜建造。烟向上走、气随烟升，这样的窑升降温度都快，可以快速烧成还原气氛。因窑身宛如一条火龙自山上而下，还得了个响亮的名号“龙窑”。
龙窑就是一个长条，分为窑头、窑室、窑尾三段。窑头为火膛，用来点火；窑室放置待烧的器物；窑尾为出烟口。窑的两侧筑有窑墙，墙中开窑门，用来装窑、出窑。窑的两侧各开有一排柴孔，用来分段添加燃料。走到窑头就是参观者能到的终点了，前面都是密封的，去也看不到什么。
“这一炉刚开始烧，明公往上走也看不出什么。”赵师傅淡定站在窑口，不再往里带。若要给他演示则要开炉，不在固定时间开炉，这一炉瓷器就算毁了。
跟在一旁的卢钊简直为主公手底下这群不会说话的人操碎心，你就不能说为了主公的安全，不往里走吗？这话听着是怕主公坏了瓷器，是吧？是吧！
王怜花十分尊重技术人才，就在窑口看着窑工把木材投入柴孔，笑问：“之前送来的石炭没用吗？”
“在新建的窑炉试验。温度还不能拿捏准确，不敢作用在正烧制的窑炉上。”
王怜花没看到瓷器，不过看到了窑工精神饱满、斗志昂扬的模样，心里也踏实了。
赵师傅把他领到主院客厅，拱手奉上一份图纸：“明公给的石炭，烧出火焰更明亮，温度更高。龙窑不能经受，在下有个想法，想改建窑炉。”
“这可是一大笔钱啊，现在不烧得挺好吗？”卢钊被王怜花安排管着一部分财物，一听要投钱就头大。之前两年瓷窑作坊一直亏损，好不容易见了成效，这家伙居然又要钱，他哪里是烧瓷的，他是烧钱呢！
王怜花摆手，让卢钊先别说话：“有多大把握成功？”
赵师傅老实摇头：“没有把握。”
“要投多少钱？”
“一年至少百金。”
不等王怜花说话，卢钊已经惊声问道：“百斤？百斤铁？百斤铜？不至于是金子吧？”
赵师傅沉默，王怜花也沉默，卢钊叫了起来：“主公，这可不行。现在瓷窑不是烧得好好的吗？衙门可没有余钱，您新征了五百衙役，衣食住行都是衙门掏钱。还有自北方越过边境而来的流民，按照之前推行的法令安置，免费发的耕牛、良种和犁，已经是会稽老家支援。还有这每日来往的船队，也是一大笔开销。您又不收停泊税，上哪去弄钱啊！”
“你还想着收码头税呢？不是已经收商品税了吗？怎么总不忘这一茬。我还有来船队，不是挣着钱吗？”
“可你花钱比赚钱快啊！”卢钊委屈死了，他留在主公身边是为了学神仙术，现在神仙术没学到，反学了一身市侩。他也不想啊！可晋兴人少，什么人都要顶上用，他好好一个修仙之人现在天天扒拉算筹。
赵师傅沉默，半响才道：“可以加修几座如今样式的窑炉，只是如今制式的窑炉不能适应石炭火力。若论对火焰的控制，还是石炭更有，石炭早晚要取代柴薪。若是研究出石炭烧制最合适的配比，这些新建的窑炉都是要拆的。”到时又是浪费，就成了明公口中的重复建设。
“为什么要拆！现在不挺好的！”卢钊不明白，现在的瓷器已经很白净了，先前试探着送到胡商手里，那些胡商倾家荡产也要买，他们太知道胡人王公的喜好，这些白瓷就是为他们而生的。
赵师傅沉默，他必生心愿是烧制更好的瓷器，可他也知道烧制瓷器太费钱。若非如此，他怎么会离开家乡，流落晋兴，险些饿死。明公于他有知遇之恩，他也不能耗费太多钱财，拖垮明公。
赵师傅想来半天，终于想出一个弥补办法：“在下有几位族兄弟也是烧瓷的，我修书一封回乡，若是有人愿意来，明公……”
“来！多多益善，只要都有赵师的手艺，来多少我收多少，待遇比照你供给。就是有你一半的技艺，我也要。”开玩笑，技术人才来多少收多少，都是生产力。
“那新窑？”赵师满含期待的问。
王怜花一咬牙：“建！”
“你有头绪没有，若只为了配合石炭高温，改建如今的龙窑就行。”
“听先父说过，北方有馒头窑，一直没有机会去看。若是能去北方一行，兴许可以做出。”
“你走了，窑炉怎么办？”卢钊没好气问道。
“我已教出了三个徒弟，都能烧出白瓷。”
“行吧，去吧。下次有商队去北方的时候，你跟着一起去。赵师想提高烧瓷技艺的心，我十分明白。只是自古改进工艺，无不耗费数年心血，赵师不必太着急。若是北方一行没有收获，也请继续回来烧制白瓷。”
赵师躬身下摆：“明公放心，赵肖文一定回来。家父乃是新平赵概，咸康年间先后在闽浙赣等地任职。因为人刚直不阿，疾恶如仇，为奸佞所不容，遂于永和二年隐居新平，传授乡人烧瓷之法。”
通报姓名、家族，这是效忠的意思吧。自从认识赵师，他就只说自己姓赵，连名字都不说。时人重承诺，通报家族姓名，就是拿家族名声和个人名誉做保证了。
“新平青瓷出自君家之手？”卢钊惊讶问道，一个集市捡的糟老头子，居然是新平青瓷的传人，那他是怎么沦落到吃了上顿没下顿，被人诬陷逃奴的地步啊？
赵师微微点头，他以家族为傲，又羞愧自己曾经落魄，让家族蒙羞。
王怜花不在意他的出身，也没听说过什么新平青瓷，青瓷最有名的是龙泉青瓷，离出名还有几百年呢！
不过赵概这个名字，总觉得有些耳熟。大约也是能在百度百科有词条的人物吧，少不得在某方面有突出成就。
王怜花又见了赵师教出来的三个徒弟，他们各自烧制的白瓷果然品质如一。
回城路上，卢钊真情实感道：“还是主公英明，这驾人之术，属下真是心服口服。以往，属下总觉得技艺不可外传，若是两年前赵师提出要走，属下定会建议主公除之，以免白瓷流落他人之手。如今见赵师如此，若是找到改良之法，一定会回来。若是被胡人所掳掠，他是宁死也不会吐露白瓷之秘的。”
“哦，你也会看人？不是招摇撞骗吗？”
“主公说笑了，他是新平赵家之人。赵叔朋赵公性情耿直，嫉恶如仇，他的儿子也有一身傲骨。”
“新平赵家很出名吗？”
“当世上等青瓷，都是经由赵公改良而来。难得赵公不以此谋利，教给乡人，新平人大多以烧制青瓷为生。”
王怜花点头，用你的父亲来评判你，这是此时评价人的标准之一。龙生龙凤生凤，老子英雄儿好汉。
这么一说，王怜花更觉得赵概赵叔朋这个名字耳熟，到底是在哪里听过呢？
对赵师的出身王怜花并不意外，他一定出身富家，不然不能识字。可没想到她家是专门烧制瓷器的。如他所说，世人以青瓷为上，他喜爱白瓷，认为白瓷才是更上等的瓷器。那么他来到这里，多半是因为理念之争了。自古以来的争执，理念是最麻烦的。其他原因还能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但理念只能顺着他，理念不合几乎注定了要拆伙。
王怜花在心里对自己说：一定让他继续研究道路，千万不要拆伙。
王怜花忧心忡忡一路回了衙门，挥退众人，他才露出可怜的表情给图恩写信。我的表情一定能通过笔尖传递给阿恩：缺钱，求支援！

第65章 王谢堂前飞凤凰
“阿母，吃饭了。”图恩从外面回来，听说郗道茂今天还没出过房间，心里诧异，跑来敲门。
“嗯嗯。”门里传出几声敷衍的的应答，半天也没动静，贴在窗上往里瞧，模模糊糊看不清。
图恩干脆推门而入，只见郗道茂坐在榻上，身旁摆着矮几，矮几上是文房四宝，身上还有墨汁干涸的印记。郗道茂膝盖上堆着被子，整个榻上摆满了纸张。
“阿母，你不会一夜没睡吧。”看着灯油燃烧的程度，挥手驱散长期关闭门窗烧炭带来的异味，图恩推开窗户，叹道：“阿母，你这是干什么呢？”
郗道茂拿巾帼裹着头发，也是昨夜拆了之后没梳起来的。“哎呀，居然天亮了！”郗道茂被图恩吵醒，看外头天色，居然已经天光大亮。
“不仅天亮，已经中午啦！”图恩坐到榻边，拿起散落的草纸看，上面是纺车的示意图，各种图纸，标了许多密密麻麻的小字。嗯，上面还有许多涉及到算式的，图恩那是撒手就丢。她的数学水平大约就是勾三股四弦五和鸡兔同笼这种一元一次方程，这图纸上算得是什么啊？算水流速度，算土地石方，算要挖多深的坑，用多少的木料……溜了，溜了。
郗道茂十分不文雅得伸个懒腰，摇晃脑袋，听见脖子咔咔作响，每个伏案工作的人都该享受颈椎病的折磨。
“书到用时方恨少，平常以为自己可称一声才女，真到用时，才知浅薄。”
图恩已经从榻上捡起两本神书《周髀算经》和《九章算术》。《周髀算经》人家虽然带了个算字，但说的是天文学算术，“盖天说”用分数计算之类的事情。想想牵扯到天文将是什么级别的算数量吧。反正图恩是敬而远之的。
“阿母怎么在学这些。”
“上次驾了一辆水纺车，没两日就冲垮了，还险些伤人。此次若要驾在河上，需仔细计算，一次成功才好。”郗道茂从图恩的榨油作坊得到启示，准备在庄园架设水纺车，可惜上回失败了。
“何须阿母亲自动手。王家阿兄给我送来几个懂行的人过来，阿母只管吩咐他们去做就是。”图恩已经接到了王怜花的回信，心里呵呵，分别时候大言不惭，说自己“不是吃软饭”的，现在千里迢迢写信要钱，脸不疼吗？
图恩已经把这些日子植物油和快速出栏各类牲畜换的钱装船运过去了。晋朝的官方货币是圆形方孔钱，也就是后世所说孔方兄。可惜连年战乱，朝廷的钱铜分量不足，成为恶钱，用的人少。底层百姓以物易物，大宗商品以货换货，真正的硬通货是布帛、粮食、牲畜。
图恩已经把各类收入换成了粮食，支援前线，喂养出的牲畜也杀了一批、装了一批给他，剩下就是布帛了。
然后图恩把主意打到了郗道茂身上，郗道茂很早就开始筹谋建造水纺车，怪不得说一个女儿三个贼呢？
“他又给你送东西啦？”
“也不白送，我换给他粮食、牲畜呢。晋兴周边氐人虎视眈眈，没有这些东西。”图恩笑着解释，大凡家长，总是怕自己孩子小家子气，贪图旁人的东西。也怕日后还不上人情，让孩子丢脸。
“罢了，给就给吧，也是为国戍边。”郗道茂看得开，“你说他送了人过来，我去见见吧。”
图恩殷勤给郗道茂递首饰，守着她梳妆，到了客厅，才笑道：“他还给母亲送了礼呢！”
图恩一挥手，去病、延年捧着几个锦缎盒子走上来，盒子都用锦缎装饰，里面的东西不知道何等非凡。
婢女打开盒子，只见里面全是瓷器，一套茶具、一套花瓶、一套酒器。
郗道茂取出其中两只细颈花瓶，看着那干净通透的颜色，都能照出人影来，对着阳光看，光线能穿透瓶身。更妙的是这个造型，郗道茂以往从未见过这样形制的花瓶。如此时花几上摆放在旁的插花，花瓶多是大肚圆口，走庄重朴实路线，突然出现这细长的花瓶，犹如美人弱柳扶风，婀娜妖娆，太符合当前审美了。
“真是漂亮！”郗道茂大赞，又取出茶具和酒器，一样的设计精巧、工艺精美，白瓷犹如白玉，莹润有光。
现在郗道茂不担心王惜王怜花有什么企图了，就算有企图，送这样的重宝，合该他心想事成。
“快，去院里折几枝花儿来，早春的桃花还有没有，只有人面桃花相映红，才配这细颈美人瓶。”郗道茂扬声叫人去摘花儿。
“美人瓶，你给它娶名字啦？”
“除了美人瓶，又有什么名字配得上她呢？”
“既然你喜欢，今天就用这这套酒具温一点儿酒吧，庄子上的素酒又好了一批。”图恩建议。
“不是大宴，不是花好月圆、晴空万里的好日子，用这么好的酒具白糟蹋。”郗道茂开心得抚摸这些白瓷器具，犹如得到心爱玩具的小姑娘。
好吧，图恩耸肩，反正是你喝，你要讲究仪式感，沐浴更衣才喝酒我也不介意。
图恩如今身子渐好，平日行动无碍，可终究有心疾在身。武功又修炼不出内力，之鞥呢循序渐进改进体质。生活总会在某些不经意的小事上提醒图恩，你并不是健康人。
药师很快从院子里摘了桃花、迎春等等早春花卉，郗道茂摆弄那两个花瓶，插了拆、拆了插，插好之后放在花凳觉得死板，放在博古架觉得挡了它的风采，总之放哪儿都能挑出不对来。
图恩已经吃完饭，闲闲坐在旁边喝白水：“阿母，饭菜都凉了，你不吃吗？早膳你已经没吃啦。”
“不忙，不忙。”郗道茂无视咕咕叫的肚子，眼睛落在美人瓶上拔不出来。
看郗道茂痴迷的模样，图恩对王怜花的白瓷产业充满信心。
王怜花手下的人的确靠谱，直接拉了一个团队过来。领头的宋九原是少府匠人，南渡之后，失了父母家业，沦为流民。被王怜花收留，又组建起一个匠作班子。
宋九到了句章县，先不忙着建造，而是先沿着要建水纺车的这条河实地走访一遍，再查阅关于这条河的所有记载。
郗道茂准备搭建水纺车的这条河名为姚江，她们拥有使用权的这一段名为慈江。宋九从发源的四明山夏家岭东北眠冈山，沿河直下，经过四明江断、姚江断、候青江断、兰墅江断，再到慈江断，最后直至入海，一路实地勘察，等他看完，时间已经来到冬季。
幸运的是，郗道茂买到的庄园是除去发源地之外最高的地方了，庄园包含几座矮丘，形成天然落差，不用人工筑造水坝、高台。不然这样巨大的水利工程，足以把许多家族拖垮。
“郗娘子，在下走遍慈江，遍阅记载，经过计算，水纺车架设在山脚五里处至十里处最为合适。”宋九指着图纸道。
“哦，怎么算出来的？”
宋九疑惑抬头，以往贵人听他讲这些，从不问这句，因为他们对计算过程不感兴趣。
见他奇怪，郗道茂笑道：“我也算过，最好的地方在山脚三里处，那里落差最大，水力最强。”
自己之前算出的理论最佳位置也在那里，宋九心中又惊又喜，遇到懂行的了。“不知娘子是如何算出的，在下请教。”
郗道茂把她算的稿纸取出递给宋九，宋九只看了两页，立刻放下拱手，也把自己的算术稿递给郗道茂，双方交换来看。宋九带着稿纸，原本只是充门面，表明自己不是那些泥腿工匠，凭经验直觉办事，让贵人觉得自己更专业。如今却真正派上用场，郗家娘子是个懂行的。
“娘子算得不错，若论水力最大，最合适的地方的确在三里处。可是现今的材料不能支撑这样大的水力，硬木会糟烂，铁会腐蚀，即便建起来，也需要长期维护，造价太大。娘子之前已经建过一次，想必也知道。”
“说来惭愧，上次还没撑到自然损耗，刚搭好架子，就被大雨蓄积的洪水冲垮。”
“工程难免这样，娘子至少积累了做工经验。”宋九继承了王怜花手下一脉相承的不会说话/耿直，解释道：“在下之所以勘察地形这么久，除了想全面感受慈江一年四季的变化之外，还有另一个原因。慈江与内陆江河不同，乃是有出海口的河流，连通万里无垠的大海。县志记载，如果连续晴二十到三十天，海水逆河而上可抵丈亭。若连续晴四十天，海水可抵上虞的通明。海水退潮时，水流满急。江水盐度较高，沿岸土地盐、渍化再次加重。这是沿海土地无法耕种最主要的原因，这与建造水纺车无关，先略过不提。重要的是，若连绵阴雨又逢海潮顶托，往往泛滥成灾。”
“若水纺车建得太低，不能抵御海水倒灌；若遇到阴雨天气，河水、海水一起猛涨，恐连山脚的作坊都保不住。”作坊搭建在河边，方便水力驱动纺车，到时候很可能会出现人员伤亡。
“先生所虑周详，一切依照先生的意思来。”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郗道茂自己也研究过，自然知道宋九的方案思虑周详，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不愧是少府出生，以他的方案来建造，这水纺车，至少能运转百年。
宋九又躬身行礼，主家贵人不一意孤行，知道尊重算出的结果，最好不过。
利用冬季枯水期，宋九带着他的团队，两月之内，为郗道茂建起了六座水纺车，许多部件都用精铁代替木头。宋九拍拍这些造价不菲的精铁，叹道：“百年之功矣！”
春日，第一批布帛从水纺车作坊里运出。随着宋九的归程，一同送到王怜花手中。
图恩仰头看着这些高大的水纺车，阶梯而上，宛如梯田。不，还有更好的比喻——梯级水电站。高大的水纺车是本乡本土最具代表性的事务，又充满了机械美感，令人着迷  走入内部，巨大的水纺车一次能带动三十只纱锭，白色的纱锭飞快旋转，犹如飞轮。纺纱成线，织布也用水力驱动，布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织造出一大截，而且没有长度限制。布匹布匹，一匹布有多长是有定数的，如今水纺车出产的布帛，虽然按照规定裁剪大小，可能不能与做不做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水纺车纺纱织布，完全可以实现定制化。
批量生产、定制化，它一下子突破了两大难题。
伴随着水纺车的诞生，郗道茂的庄园也全部完工，是时候搬出郗家老宅了。

第66章 王谢堂前飞凤凰
“现在就办乔迁宴吗？”郗道茂有些拿不准，问道：“不若等你的名字上了族谱再搬。”
嗯嗯？我为什么要上族谱，不是，离婚之后孩子归女方，不是自动就跟着母亲姓了吗？“我也需要上族谱吗？”听说女孩子不用这么麻烦的啊。
郗道茂移到图恩边上，摸着她的头道：“阿恩可是还想你阿父。”
“当然不是！可我已经跟着阿母，就自然是郗家人了。”图恩立场坚定，她才不要去掺和生父、后母的事情。
“你忘啦，家中仆役叫你小娘子，可来往宾客还是称呼你做王家小娘子的。不上郗家族谱，你就是无家族之人，我儿本该金尊玉贵，傲视天下多数女眷，因我之故，令你颠沛流离……”
“我喜欢这样的日子！王家好，可那高门庭院深深，哪儿有山野自由自在。生在高门，一辈子都没见过江河奔流，从没尝过山间野果，从未见识野溪钓虾的乐趣，那又有什么意思？”
“王氏可是一品世族，皇家也比不得。”郗道茂笑问，她深深以郗家为荣，也深深以王家为荣。
图呢撇嘴，“得了吧。若真是如此，余姚公主逼迫，阿父阿母就不会分开了。王家宗族当时是怎么做的，什么比皇家强，这样的傻话就说来自己骗自己。”
“你这孩子，总是这么一针见血。”郗道茂摇头，略过这个话头，回到正题，“还是要上郗家族谱的，我们若先搬走了，这话就不好提，打了家里脸面。”
“我们修宅子的事情，家里不可能不知道，既然知道，没有阻止，就是默认。挑明了岂不两边尴尬，就这样含糊过去算了。阿母只想让我安定下来，可在我看来，有片瓦遮身，衣食无忧，已经是安稳。更何况我还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再欢喜没有。若是上了族谱，是不是要受家里管束，我才不要。”
当然，图恩对郗家的印象还是很好的，刚开始的时候，二舅母和她那傻闺女踩雷，给郗家其他人敲了警钟，母女俩没讨到好，她们在郗家的日子就平顺了。大祖父十分慈祥，教导她许多知识，图恩对当世名人著作信手拈来，都是大祖父教导之功。大舅舅有些颓废，喜爱喝酒，但见识不俗，偶尔点播一句让手受益匪浅。大舅母更是慈爱，衣食住行，样样精心，还能与她一起讨论吃食。二舅舅端方君子，二舅母也能做到客气有礼，关键是大表哥郗彻很有兄长模样，十分关心她。三舅舅更不用说了，经常带着她去庄子、别院玩儿，还送了她许多趣味十足的小礼物，与其说是舅舅，不如说是大哥哥。
被这样和蔼、亲近的亲人宠溺着，图恩也很愿意加入郗家这个大家庭。
“不知什么时候养成的怪癖，就不喜欢头上有人管着。你这么小，没有长辈指点你约束你，怎么能行。你呀，嘴上甜，心里分的门清。只要长辈关心指点你，却不愿意孝敬长辈，天下没有白吃白占的便宜。”
“阿母不要冤枉我，三姐姐喜欢红裙，我不计前嫌，把唯一一匹蜀锦送给她。大祖父和三位舅舅那里，我若做了点心，可是次次都送。还白瓷，王家阿哥送来的白瓷，我也分送出去，并未藏私。大表哥的功课还是我帮他整理书目呢，我也没有只占便宜不出力。若是日后家里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我义不容辞。”我只是不希望有人能用孝的名义逼迫我。大约是小家庭长大的缘故，注重自我在全心全意为家族奉献的时人看来，大约就是自私吧。
“当我不知道你不看重红裙、白瓷呢！对旁人好不好，不是看舍不舍得钱财，如石崇给路边乞丐一锭金子，那是好吗？那只是随手而为，过手不过心。若是贫寒之家，给乞丐十文，倾其所有才是真正的好。”郗道茂教导女儿，“你如今才名传遍天下，嫏嬛女的名头堪比当年谢家阿姊咏絮之名。可你要记得，是郗家收留我们母女，才有机会让你在大宴上展示巧思。当年绝婚，若非你舅舅赶到王家，若非姑姑宽容，我怎能带你离开，你终究是王家骨血。你的大母、你的舅舅、你的母亲，都姓郗。”
“知道，知道，郗家的恩情我都记着呢，不会忘的。”
“是恩情，但还有亲情。一家人总是相互帮扶、相互拖累，不必计较这么多。你若在外结交友人，帮助过你的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怎么对亲人就如此苛刻，只让他们守在线内，从不逾越，报答与否，只看你的心意？”
图恩沉默，大约是因为她没把郗家当亲人吧。
还是郗道茂看的清楚，亲人之间相互疼爱也相互伤害，若是你的血脉至亲，若非一错再错，总是要原谅他，日子还是要过下去的。
看图恩不说话，郗道茂又叹：“不论情义，只说没有家族依傍，你日后嫁人都不好说亲。”不能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就诱之以利吧。
我已经把自己许出去了，怕吓着你才没告诉你。“没关系，我不嫁人也行。”
“孩子话。”郗道茂决定不和女儿掰扯这些，她虽早慧，又怎懂得了这么多。“这事儿就这么定了，我先与你大祖父说一声。”
好吧，上就上吧，反正只要她娘在，她就不可能和郗家交恶，那记不记族谱也无甚差别了。
郗道茂与郗愔一提，郗愔立刻点头称许：“幺娘合该是我郗家人。”
“三日之后，乔迁喜宴，还请伯父赏光。”郗道茂顺势说出要搬家的事情。
“嗳，既然是我郗家女儿，何必住到外面去。你们母女单薄，我可不放心你去那山乡野岭受苦。”
“伯父挽留，本不该辞。只是侄女儿置办了一份产业，那水纺车还需我亲自看着才放心。”
“郗家仆役无数，难道找不出能用之人？”
见郗愔语气加重，郗道茂顿了顿，更委婉的解释，“侄女乃绝婚之人，日后也不愿再嫁。人要存活于世，总要有立身之根基。耕织为民生之本，丝织更是女子天职。侄女想以丝织立身，改良水纺车、改良织机，需得投入其中，日日苦修，潜心钻研才是。”
这话说的对，不论男女，想要堂堂正正立在世间，总需要付出艰苦卓绝的努力。
“不如让幺娘住在主宅？”郗愔不抱希望问道，万一呢。
郗道茂苦笑摇头：“我只她一女，幺娘就是我的命根子，哪里舍得远离。”
“罢了，罢了，都搬吧，搬出去也好。”郗愔挥袖，无奈允了。
郗道茂知道自己搬出去太过生分，伤了伯父的心，可她既然想自立，就不能继续托庇于郗家门下，她也不愿为日常小事低头。
郗道茂起身，隆重下拜，垂泪道：“多谢伯父成全。”
与郗愔商量妥当，郗道茂带着图恩给几位哥哥送请帖，告知搬家之事。
“都是自家人，还写什么帖子，若有需要我帮忙的，只管开口，千万不要客气！”大舅母是这么说的，与大舅舅对视一眼，两人都在心里说：果然如此。
二房那里二舅舅语重心长的劝告：“都是一家人，何必搬出去。”从父母在，不别居，说到聚族而居，世家景象。见妹妹听不进去，只能颔首应下。
等她们母女走了，李氏才惊道：“怎么就搬出去了，我还想和小姑多亲近亲近呢！”
“若不是你做了蠢事，小妹怎么与家里闹别扭。”
“郎君又来翻旧账，圣人都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几年前一点小事，郎君抓着不放，难道要我去给小姑磕头赔罪吗？这几年，我待她们无一不周到、无一不妥帖，郎君竟看不到吗？呜呜呜……”李氏捏着拍着，呜呜哭了起来。
“好了，好了，没有怪你，别哭了。”郗融无奈，家里女人都厉害，小妹倔强、妻子难缠，他都惹不起。
李氏顺势收了泪水，问道：“那幺娘住在家里吗？”
“也跟着搬出去。”
“唉，这可怎么好。我还想着他们表兄妹青梅竹马，一起长大，日后与小姑做亲家，也是一桩美谈。”
“哼，你是看上日进千金的油坊和织布坊了吧？”郗融嗤笑一声。
“郎君说的什么话，幺娘才女之名遍传，我是爱她才气。舅母做阿家，都是亲戚，有你们做舅舅的看着，我能薄待她吗？还不是为她好。再说，姑表亲本就是美谈，小姑和王子敬的婚事，若没有余姚公主横插一脚，天下谁不艳羡。”
“行了，行了，别想那些有的没的。我听阿父说，要把幺娘记载郗家族谱上，日后他们就是亲兄妹，别说这等话，平白惹人揣测。”
“那王家肯放人？”李氏看郎君的脸色问道，有八卦可听，李氏顿时忘了损失一大笔钱财。
“绝婚之时，就已说好，你不见王家放幺娘跟随小妹。”
“唉，可惜了！”李氏幽幽一叹，小姑父母已亡，她一搬出去，手里的产业可就真是自己的了。
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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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后，就是大宴宾客。乔迁之喜自然不能只请家里人，句章名门必须请，整个会稽郡亲近之人也不能忘，还有郗家诸位舅舅在官场上的同僚、友人、隐居会稽的大儒、贤士，旁人来不来自有他的考量，可你必须把自己的脚步走到位。
“郗家出孝才办过一场大宴，怎么如今又办宴会了。”
“可能想谋起复吧。”
宾客们这样议论着，世家交往是价值交往，除了那些真正亲近之人，旁人自然是拿审视的眼光来看你的。
图恩帮着郗道茂准备宴会，此次大宴在她们母女的宅子里办，图恩不能像以前一样偷懒，领了厨房事就算尽力了。
这次大宴，除了郗家闻名已久的珍馐美味，园子也大受好评。
好歹是经受过千百年园林文化洗礼的人，图恩和郗道茂共同定下的园林样式，模仿“移步换景，咫尺之内再造乾坤”。虽不能及，心向往之。
郗道茂领着曾经的手帕交逛园子，与她们详细解说，图恩也有自己的任务。
图恩要招待未出阁的小娘子们，大家移步花厅，这里有绽放的各色春花、郗家有名的珍馐点心以及王怜花捎回来的白瓷器具。
“这就是闻名建康的美人瓶吧？没想到在这里见到了。”刘家小娘子看着博古架上的插花笑道。
“刘姐姐是爱花之人，只是美人瓶稀少，我家里也只有三对，本是阿母收藏，都让我抢过来给姐姐们玩乐。”图恩挥手，药师领着女婢们奉上几组花瓶。除了三对美人瓶引人注目之外，还有青瓷圆口瓶、袒口大碗等等器具，都能称一句精品。
“难得春光大好，咱们来插花吧，也是件风雅事。”刘小娘子建议道。
“好。院中的花儿都能摘，姐姐们使唤丫鬟去就是。只一点，万不可自己去，让太阳晒黑了，我可上哪儿去找一个白净小姐姐还给诸位叔母婶婶。”图恩笑道。
“你呀，小小一个人儿，偏来装大人。”众人一阵调笑，刘家小娘子领着人去玩儿插瓶。
图恩又道：“我还备了笔墨纸砚，诸位姐姐妹妹写诗做赋，也有场地。凉亭里设了雅座，那儿高，能看见大半花园景象。”
“若是姐姐们不爱这静坐的玩乐，投壶、锤丸、双陆也不缺，就在隔壁花厅。姐姐们随意，既然来了，一定要尽兴才好。”
作为小主人，图恩竭尽全力照顾每一个人。
羊小娘子微微一笑，“听闻王家叔父风流冠绝天下，郗家姑姑也是当世才女，阿恩你与我们一同去填诗吧。”羊小娘子乃是泰山羊氏，来会稽拜访族亲，郗家知晓，自然要请这样的贵女来。
“羊姐姐好雅兴，我却是睁眼的瞎子，只认识几个字，写诗做赋实在难为我。”图恩笑得像个慈祥的老祖母，十岁出头小姑娘，正是好强要面子的时候，她这老妖精就不去凑热闹了。
“妹妹不要谦虚，你嫏嬛女的名声可是世人皆知，怎能不去，莫不是瞧不上我等？”羊小娘子常住健康，族中有姑母在后宫，加之羊家以经学传家，向来是小娘子中才学的典范。本以为这一代中，该是她做魁首，没想到突然冒出个图恩，抢了她的风头。
“羊姐姐误会了。我这脑袋不灵光，于诗词之上真的是十窍通了九窍——一窍不通！”图恩看来一眼簇拥在她周围的人，笑道：“若是姐姐们不嫌弃，我自荐做个评判吧。”
“评判可好，我们这些熟人太过熟稔，用什么典故一眼都能瞧出，干脆让妹妹做这个中人吧。”有人附和，这场诗会就在小亭子里顺利展开。
图恩依旧温温柔柔的笑，带着去病、延年在各处玩乐地方招待。
羊家小娘子却扭上图恩，拿着羽毛团扇半遮着脸，笑：“阿恩，快来啊，你不是说要做评判吗？诗都写好了，正等着你呢？”
唉，这春光明媚的大好天气，你就不能放过我吗？算了，看你拿一团毛茸茸可爱的份上，原谅你。
“这么快，姐姐们真是才思敏捷！”去病撑开伞，遮着图恩从回廊穿过花园走到凉亭了。就是这么矫情，平日图恩横冲直撞的，如今装也要装个淑女模样。
“来，来，你来瞧瞧，评出一个魁首来。”羊小娘子拉她进了凉亭。
图恩随手拿起来看，都是十几岁小姑娘写的诗词，说有多好是不可能的。男人们能咏怀、咏志，女人，尤其是身在福窝，衣食无忧的小娘子，只能写一写春花秋月了。
果然，大多都是写春天花儿多么漂亮、自己的衣裳多么漂亮，拔高一点儿的就说这风景花草犹如自己当品行。
连图恩这个文盲都能看懂的诗词，就知道水平如何了。但是，评诗是个得罪人的事儿，主人家的责任是让每一个与会人都尽兴而归。图恩只能歪楼：“既然是评诗，那可有彩头？”
“是该有个彩头，你说用什么好？”
“有个彩头好，以往评诗只说自己得了头名，回去兄长们还不信呢。今日得个彩头回去，也让他知道知道。”说话的小姑娘与家中兄长关系不错。
“所谓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每个人喜欢的诗词可不一样。譬如有人喜狂放不羁，有人爱飘逸俊秀，我一个人说了可不算。不如我们大家都拿出彩头来，投给自己最喜爱的，姐姐们说好不好？”歪楼，歪楼，不要让我评诗，咱们来讨论一千个读者有一千个汉姆雷特。趁着大家不注意，图恩赶紧让人去搬彩头：“我已经有了喜欢的诗，着人去搬彩头了，姐姐们可要快些选出称心的啊。”
图恩这一一说，没定性的小姑娘们开始讨论该选谁了。羊小娘子站在原地运气，图恩招手让跑腿的仆役快些，赶紧把东西拿上来：“姐姐们瞧，这小东西是我自己做的。前些日子读史，最佩服羊太傅德行出众、智计无双。所谓‘最是感人仁德厚，当时堕泪有遗碑。’这盆景松下的界碑，正是为羊太傅所做。今日羊姐姐的诗最合我意，这盆景就送给你了。”
“嗯？你还挺有眼光的。”羊小娘子又害羞又自豪，她从未见过盆景，赞颂的又是她家祖先，想起自己非要和人家争高低，再看看人家这样钦佩自家，也怪不好意思的。
有了图恩开头，参与诗会的小娘子们纷纷摘下喜爱的钗环、镯子做彩头，相互赠送，把评诗变成了礼物赠送大会。
阿弥陀佛，不用图恩出头了。
文青们的聚会，自认文盲的图恩瞅着机会脱身，文绉绉说话很累人啊。
“妹妹玩儿投壶吗？”图恩刚走过来，郑小娘子站在廊下招呼路过的图恩。
“怎么只有姐姐一个人？旁人呢？”别是被排挤了吧，身为主人家，可不能放任客人一个人呆着。
“她们呀，喜新厌旧，锤丸去了，我喜欢投壶，一直在这儿玩。”郑小娘子笑道：“妹妹不认识我吧？我是余姚郑家四房的女儿。”
“认识啊，两年前姐姐到主宅参加过宴会不是。我还记得姐姐一身白裙，飘然若仙。”图恩如今记忆力非凡，见过的人几乎过目不忘。
“啊，你记得啊。那可太丢脸了，第一次去你家，点心吃得干干净净，你怎么还记得呢。”郑小娘子丢了羽毛箭捂脸，这样的黑历史不用记得。
“那我算是遇到知音啦？我就喜欢做各色点心，姐姐爱吃，岂不是慧眼识珠？”图恩调皮眨眼。
“我头一次知道慧眼识珠是这么用的。”郑小娘子哭笑不得，“你累不累，要不要玩儿投壶。嗯，你会玩儿吗？要不要我教你？”
图恩年岁小，来参加宴会的几乎都是姐姐们。心思清正如郑小娘子，说话间不自觉带着照顾小妹妹的语气。
图恩笑着接过羽箭，投一个中一个，还表演了双手同时投进耳中，双贯。
啪啪啪啪，郑小娘子海豹似鼓掌，开心极了。“你怎么做到的，教我行不行？”
“好啊！”图恩站在一旁给她示范，两人就这么有说有笑打发时间。
“妹妹技艺出众，以往怎么没见你参加宴会游乐。”
“家里给大祖母守孝，一直没出去赴宴，等以后还要郑姐姐领着我呢。”图恩笑得客气。
“好啊！我们一块玩儿。”郑小娘子拿帕子擦汗，捡起放在一旁的绢扇，道：“我有些饿了，咱们去吃些点心吧。”
“好呢！”两人又约着去吃点心，摆在花厅的点心有绿豆糕、芙蓉酥、山药糕、豌豆黄，凑了红绿黄白四色，全是图恩山寨的。
“真漂亮！”郑小娘子捻起一块荷花酥，渐变红色一层层染在酥皮上，精致可爱。三两口吃完，郑小娘子叹道：“真好吃，阿恩，你心思怎么这样巧！”
“郑姐姐就别夸我啦！好吃多吃些。”图恩露出姨母笑，怪不得老人家都喜欢看儿孙饭量好，这大口吃饭的场景，看着就让人欢喜。
郑小娘子也不客气，每样点心都试了试，笑道：“让妹妹看笑话了。我就喜欢吃东西，她们都嫌我粗鲁，哎呀，粗鲁就粗鲁吧，反正我已经定亲了，不怕没人要。”
这话就更可爱了，才第二回见面，就把自己的心思往外透，真让人担心这个傻孩子。
“姐姐慎言，我们才见两回，不好说这些的。”
“没事儿。只看你做的这些点心，做的那线装套书，就知道你的人品，我早就听说过你，能和你做手帕交，开心呢。”郑小娘子一挥手，不确定道：“我们是手帕交吧？”
“当然！承蒙姐姐不弃，小妹荣幸着呢！”
今天来的小娘子，要么自矜身份，要么习惯使然，都文绉绉的说话，规行矩步，傲娇虽然可爱，但老祖母还是喜欢爽快人啊！图恩坐着陪郑家小娘子说了许久的话，才起身去招呼其他人。
大宴过后，郗家母女搬出来独居的消息众人也知晓了。郗道茂的织布坊，每月有千匹布的产出，听说最近还在研制织锦和绸缎。在这个布帛能当硬通货的时代，这就是他们会稽的石崇啊。谁也不会当面拆台，反而赞她潜心丝织，是女子楷模。
宴会过后送人回去，郑家小娘子点心吃多了又喝冰饮，拉肚子不能成行，图恩喜欢这个姑娘，干脆留她在宅子里小住。郑小娘子是跟着嫡支伯母来的，嫡支主母忙不迭把人留下。郑家才发家不到三代，是旁人口中的泥腿子，以郑家和郗家悬殊的家世，郑家主母巴不得呢！
然后，图恩收获了一个爽朗大气的好朋友。
一样米养百样人，有刘家小娘子那样喜欢成为人群焦点的，有羊家小娘子那样喜爱炫耀才学的，也有郑家小娘子这样热衷吃喝玩乐，准备咸鱼一生的。
客院，贴身嬷嬷道：“小娘子留得好，老奴都打听过了，她已入了郗家族谱，是正经郗家小娘子。郗家虽不能于王家高门相比，但也是咱们郑家望尘莫及的。再说，难道王家还能真不管她吗？”
“文媪，别说这些，我交朋友难道看出身吗？”
“好，好，不看出身，那就看品行。今日大宴，老奴都打听的清清楚楚。刘家小娘子高傲、羊家小娘子要强，难得郗小娘子这样出身与才干，却愿意退一步。不论那些小娘子怎么言语刺激，都是从容姿态。这才是老成稳重之人啊！以郗小娘子的才气，把风头全占了也不是难事。可那有什么意思？都是来赴宴的，宾客愉悦才是要紧。郗小娘子忍得、让得，这样不紧不慢、张弛有度，谁不高看一眼。小娘子等着瞧吧，今日赴宴的主母们都是耳聪目明的，日后郗小娘子的婚事只高不低。”
“文媪！你又来了，一件事非要拆开揉碎说出一二三来，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谁还往深里想，过了就过了。一天我说这么多话，到晚上都一句一句翻出来想一遍，我又不是牛！”郑小娘子不耐烦。
“好吧，好吧，小娘子不愿听老奴就不说了，咱们住在郗家也就几天的事儿，小娘子多与郗家小娘子交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睡吧。”文媪无奈放自己心大的小娘子休息了。
第二天一早，郑小娘子早早起床，在旁人家里做客，不好睡到日上三竿。
郑小娘子梳洗打扮停当，不过卯时三刻。她以为自己已经起得很早了，走出客居小院，郗家奴仆女婢廊上掸灰、院中洗地，已经忙碌起来。走到图恩的院子，却发现她起得更早，一身劲装，刚出院外回来。
两人在门口遇上，郑小娘子笑道：“郗妹妹这么早就起来了？这是去哪儿啦？”
“散步去了。郑姐姐屋里坐。”图恩把郑小娘子让进屋里，吩咐人上茶点。
“这么早？你出门的时候天还没亮吧？”
“刚好天亮。郑姐姐有所不知，我大祖父、祖父笃信天师道，道家认为清晨天将亮未亮之时，天地自有一股元气，趁着时人未醒，活络身体，吸收元气，对身体有好处。”图恩笑着解释。
“真的吗？那我明天也早早起来吸收元气吧。”元气？那是什么气？
图恩扑哧一笑，“那是他们的说法。不过我猜大约是长辈们想看一天最新鲜的风景，嫌晚了人多闹得慌。”
郑小娘子也跟着笑。
药师奉上茶点，此时的茶是团茶，加了诸多昂贵辛香料的，再配两碟点心，早饭都省了。
郑小娘子很习惯这样的生活，端起抿了一口，笑赞她家婢女手艺好。侧身却见图恩碗里装的是白水，惊讶：“郗妹妹怎么只喝白水？”郗家也没到忍嘴待客的地步啊？
“郑姐姐别误会，我有心疾，不能喝太浓烈的茶饮，一向只喝白水的。”
“完全看不出来，你投壶那么厉害！”郑小娘子上下打量她，歉意道，“我昨天不该拉着你玩儿那么久的。”
“只是心疾，好好保养，也能长命百岁。若是处处小心翼翼，这不能做、那不能干，还不如当场睡倒。”
“嗯嗯，妹妹豁达。”
“姐姐稍坐，我家早膳辰时开饭，若是饿了先用些茶点，昨日大宴今日还有许多收尾的事情，厨下忙不过来，怠慢姐姐了。”
“不用客气，不用客气。是我自己身体不争气，留下来已经很打扰了，客随主便，万万不要为我单独做什么。”郑小娘子也很客气，然后好奇问道：“现在才卯时三刻，中间妹妹做什么？我没有打探的意思，就是单纯问问。”
“姐姐说笑了，这有什么不能问的。看书啊，我从祖父那里借了几本书，闲来无事翻翻看。”图恩见她一脸敬谢不敏，心想这和我一样是个学渣，安慰道：“姐姐若是不想看书，我那里各类乐器都有，可以拨弄着玩儿。”
嗯，脸色简直发青了，图恩心里好笑，道：“我有三位贴身女婢，去病、延年、药师，各有绝技，她们早上也是要晨练的，不如请妹妹一观。”
“好！”这个好，终于不用自己下场丢脸了。
图恩带着郑家小娘子到了花园，去病、延年换了劲装，药师却拿了一个似琵琶又不像琵琶的乐器坐在旁边。
“药师是我的大管家，性情安静，最喜音律，世上大多乐器她都能拨弄一二，最爱的却是这个。姐姐知道这是什么吗？”
“不知。”
“我第一次见的时候也不知，听大祖父说，这是当年阮籍阮仲容所制，赠送给先祖，不为世人所知，就叫它阮吧。弹拨方法也是药师自己钻研的，姐姐听一听。”图恩有指着园中站定的去病延年，“她们善舞剑。”
不用多介绍，两位女婢手持宝剑、亭亭玉立站在场中。药师琴弦一响，两人就随着音乐舞动起来。宝剑不是装饰那种宝剑，而是闪着寒光开了刃的真家伙，随着琴声高昂而激越，随着琴声和缓而低沉，是舞剑、更是剑舞。
一曲终了，郑小娘子海豹似巴巴掌又响起来：“真厉害啊！”
“姐姐喜欢，就看她们晨练吧，每日大约要练上半个时辰。”
然后郑小娘子就沉浸在舞剑中了，她从小的娱乐活动从未接触过舞剑，简直一见钟情。看得多了，她也想学，回头想和郗妹妹求一求，却见她左手持书，右手捉笔，认真看书。精彩的剑舞就在一丈开外的地方，琴声不绝于耳，她却只沉浸在书中。不知看到什么精彩的，提笔在上面标注两句，这打岔的功夫，才发现自己看她。
“郑姐姐累了吗？”图恩问道。
“不是，只是突然觉得，你能才名传扬天下，不是没有原因了，歌舞不入你的耳啊。”
图恩这次不瞎谦虚，正色道：“但凡想要做成一件事，专注是必须的。我天资不如人，后天就要更加专注。我见过很多天姿非凡的人，比我聪明、比我漂亮，偏偏比我努力，我又有什么资格不加倍努力呢？”
“药师……”图恩招手让药师过来，拉过她的手给郑小娘子看：“药师是我的贴身婢女，咱们这样的人家，婢女比小门小户的娘子都金贵，她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之人。可自从练琴之后，姐姐瞧她的手，按弦的左手指腹上全是老茧，拨弦的右手，指甲不知劈过多少次，弄得鲜血淋漓。后来无法只能磨了玳瑁片代替，绑玳瑁片也缠得指尖充血。”
“药师，和郑姐姐说一说平日怎么安排。”
“是。主母、小娘子慈悲，允奴婢修习琴艺。早上卯时起身，跟随小娘子锻炼半个时辰。卯时三刻练琴，辰时用膳，尔后盘点昨日事务，安排今日院中事务，为小娘子整理库房、登记来往信函物品。直到午时用饭，尔后到酉时一直练琴。”
“你每天练四个时辰的琴啊。”郑小娘子惊叹。
“她还少说了呢，中午我们都歇午觉，她自己跑到僻静的小花园练琴。晚膳过后，她还要再练一个时辰。琴弦曲谱都烂熟于心，无需灯火，只要不打扰人，夜里也弹。”图恩没有藏私，道：“就是这样专注和努力，她才能摸索出阮的用法，先贤已远，除了手中乐器，又有什么能寄托追思呢？”
“是主家宽宏。主母教奴婢们识字，小娘子允奴婢习琴。”药师却很本分，她容貌秀美，在世家做婢女，常为自身担忧。可小娘子却一直很护短，也愿意让她们多学一些。就算有朝一日不幸，也有立身活命的机会。
“你别总这样谦虚，你现在年纪小，再练十年，可成大家。你们都是要放了身契出去的，到外面说在我郗家待过，也不枉我们相识一场。”
“每天只做一上午活儿，花这么大力气培养的婢女，都要放出去？”郑小娘子不可置信问道。
“当然，在我身边做个婢女，能有什么出息。既习屠龙术，何必栖寒枝？”
“都放出去，你用什么人？你的婢女都学这么多吗？”
去病接嘴，与有荣焉道：“我们郗家婢女都这样，我和姐妹们做了大丫鬟，事务轻松些，学的时间多。其他人学的时间少，可也要学。在咱们郗家，只有读书识字的才能有轻松的差事，学得越好，赏赐越多，能做的差事越多。晚膳过后到天黑之前，小花园都有启蒙课，每日有学得好的阿兄阿姊当夫子。”
“你家可真是诗书传家啊！”郑小娘子听得一脸钦佩向往。
“读书真的很重要！”图恩讲不出什么大道理，读书识字的重要性是可在她骨子里的。
郑小娘子这一天算是见识了，怪不得他们一天是三顿饭呢，白天拉得这么长，吃少了也撑不住啊。
吃过早饭，郑小娘子跟着图恩看了一上午的书。她本是坐不住的人，也没有妄想成为才女。可看图恩身边婢女都用功不懈怠，实在不好意思偷懒。
午膳的时候，郑小娘子吃得比平时都多。她也不午睡，去传说中的小花园看了一圈。不止练琴的，背书的、练字的比比皆是。还有抱着几个菜菔练雕花的，怪不得郗家珍馐美味如此出名，做菜的下人们无时无刻不在用功。那些穿着短褐的粗使丫头，也会拿着树枝在地上划拉，遇到不认识的就请教穿着高级侍女服饰的姐姐。
透过二门未关好的缝隙，还能听到门外有小厮、男仆的诵读声。
郑小娘子本担心男女仆役混在一起，影响不好。到了晚上的启蒙课，看着他们自觉分男女落座，眼光都没多在旁人身上多看，全都紧紧盯着台上讲授的夫子。
课后，没有小厮试图搭讪内院婢女，反而一路走一路讨论刚刚学的东西。他们都知道，能改变命运的只有学到的知识。
“和他们比起来，我是不是太不思进取了？”

第67章 王谢堂前飞凤凰
“他们终其一生，能让儿女过上如你一样的日子，只是得偿所愿。一出生就站在别人跑了一辈子的终点上，姐姐倒不用和她们一样用功。”
“又来哄我。你早上还说，天资比你好的人仍旧比你辛劳，这话用在你我之间才对。”郑小娘子叹道：“可我能做什么呢？”
“你爱什么？”
“不知。琴棋书画会个皮毛，写诗做赋能认识字，针织女工捏着针不往手上扎，细数下来当真样样都会、样样稀疏。”
“不是吧，我之所以和郑姐姐投缘，不是因为投壶吗？”
“哈！投壶，我倒是精通投壶，让我玩儿一整天也不嫌累。可投壶也算正经事吗？”
“怎么不算，投壶往玩乐里算博戏，往正事里归就是射术，我看姐姐根骨很适合习武，射箭和投壶差不多，都是臂力、眼力的配合，姐姐想学吗？”
“想！”
“那我教你。”
“好！”郑小娘子一击掌，胸中全是学会射数，百步穿杨，名传天下，为人敬仰的未来，带着笑回去了。
睡到半夜，突然惊醒过来。啊呀呀，怎么就这么答应下来，射术应该是郗家不传之秘吧？自己居然没有请示长辈就同意了，这事儿郗妹妹能做主吗？翻身过来一想，就算她能做主自己也不能大大咧咧应下啊，好像还没有和她说谢谢！的确没有对吧，居然就这么大大咧咧应下了！
该死该死，郗妹妹会不会觉得我不通礼数，太过狂妄啊。明天一定记着致谢！再翻身过来，又觉不妥。郗妹妹早说过，她们是好朋友，事情过了再去道谢，会不会显得过于郑重，没把她当自己人。
郑小娘子翻来覆去烙饼，睡在屏风后小榻上的文媪也让她吵醒了，叹道：“小娘子，快睡吧，明日还要早起呢。这郗家人起得都早，不能丢了家里脸面。”
“文媪，你醒啦？睡前郗妹妹说教我射术，我答应了，这会不会不妥。”
“小娘子放心学，郗家小娘子教的大约是郗长史在军中学来的。郗长史跟随桓大司马征战多年，就算学一些皮毛，也够小娘子受用不尽了。”
“哦，那我就应下了。”郑小娘子终于把两面煎熟，咸鱼一般躺在床上。
被吵醒的文媪却睡不着，任谁见了郗家这般培养奴仆，都是睡不着的。文媪原以为自己见识挺广，有些当家主母都比不上，如今才知坐井观天。我要不要跟着郗家奴仆学一学，回去也把识字的功夫捡起来，人家愿意教外来人吗？
郑家主仆都怀着对郗家的浓浓敬意慢慢睡去，第二天一早，郑小娘子果真按时到了图恩门外。
卯时，图恩已经洗漱完毕，站在院门口等她。
远远看着灯笼，郑小娘子有些慌，本以为自己起得够早，没想到还是让人家等。
郑小娘子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对不住，郗妹妹……”
“不说这些，先活动身子，你跟我走，学我动作。”图恩走在前面，先做准备运动。
郑小娘子跟着走了一阵，才突然想想起来，我还没有和她说谢谢。
“每天早课，先走一刻钟，然后打一套五禽戏，活动身体。来，我前面示范，你跟着学，去病、延年纠正你的动作。”走过之后，图恩站在前面演示五禽戏，这也是她每天的功课。心疾不能做剧烈运动，她的早课就是散步和舒缓拳法。
图恩听去病延年碍于身份，不能准确纠正郑小娘子的错误，打完一遍，冷声道：“去病、延年，平日怎么教你们的，你们也指点过旁人，都是这么敷衍的吗？”
被严肃的图恩震慑，郑小娘子说不出求情的话，又暗悔是不是自己太笨，连累两个女婢。
“去，你们前面做演示。阿郑，再来！”
“平心静气，听我指令。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起手，抬手的同时呼吸——提气，上手；吐气，下按。举手的同时吸气，手腕转动，手指如莲花一般旋转，握拳，对，下，吐气……”
图恩既学过内功心法，又学过科□□动，每一招每一式，如何配合呼吸动作，锻炼哪个地方的肌肉说得清清楚楚。郑小娘子动作不到位，指头轻轻一按，轻易指出如何改进。
一套和缓的五禽戏下来，郑小娘子头上却冒汗了。
“如何？可支撑得住？”见她点头，图恩道：“再来一遍。”
前后打过五遍，图恩才道：“今天的早课到这里结束，先去用早膳，用过早膳，我教你射箭。”
郑小娘子又跟着马不停蹄赶到花厅吃饭，连拜访郗道茂的功夫都没有。“阿母一早就出门了，不必等她用膳。阿母忙碌，我们把本事学好了，比日日在她身边请安还让她高兴。”
吃完饭又拉到院子里，不立刻射箭，只让她举着弓箭瞄准，一站就是一刻钟，手抖得发鸡爪疯一样，才让她射一箭。如此状态下射出的箭，就没有能中的。
反复三次，郑小娘子再好的脾气也忍不住生气。
图恩上前，接过雕弓羽箭，瞄准：“对敌之时，弓箭手是远攻，最大的可能是埋伏于暗处等待时机。你不知道敌人什么时候来，不知道一击即中的机会什么时候来，转瞬即逝的时机要端着弓箭随时等待。屏气凝神，不动不摇，眼、手、箭在同一条线上。然后，射！”
图恩同样等了一刻钟，手稳得如刚摆好架势，箭支稳稳扎靶子上，看靶的小丫头，踩着靶子才把箭支□□。
“我年幼，力气不够，你比我大，当比我强。”
还说什么，郑小娘子也是有骨气的，比自己矮的郗家妹妹能做，没道理她不能做。
一练就是一上午，用午膳的时候，郑小娘子展示了什么是鸡爪疯。
“给她换勺子。”图恩一扬下巴，自有婢女给拿不稳筷子的郑小娘子换汤勺。
吃了饭，不服输的郑小娘子问道：“下午练什么？”
“循序渐进，第一天不能练太多，下午就不练了。你若是觉得有余力，就多跑动，我的院子往东是小校场，那里有马，想学骑马也行。骑射一家，想要称一声箭术高明，不会骑马可不行。”
郑小娘子应下，回去午觉，她现在不觉得郗家睡午觉的规矩是浪费时间了，一沾枕头就睡过去。醒来的时候，发现文媪正在给自己捏胳膊，旁边还摆着水盆。估计按了一中午，她却没有知觉。
“文媪这是做什么？”
“郗娘子说了，开始时候手脚酸痛，让老奴给小娘子冷敷、按摩。去病教的，还亲自示范过。”文媪服侍郑小娘子穿衣，红着眼睛道：“苦了我家小娘子，这手都勒红了。要不下午不去了，在床上躺着，文媪给你再捏捏。”
“不用，我不觉得疼，就是有些抖。我去马场看看，我从小到大还没骑过马呢！”如今战事紧张，拉车都用牛，威风凛凛骑在马上，谁不羡慕。
郑小娘子到了马厩，早有女师傅等在那里，教她在马背上坐着，女师傅在下面牵马，慢慢感受骑马是怎么回事儿。
下午又和图恩一起用膳，郑小娘子竭力保持从容，夹菜的速度却依旧快了不少。勺子不停往嘴里扒拉，饭量是以往的一倍。
吃完饭，图恩又去忙其他的了。郑小娘子回到客院，才突然想起来，“糟了，忘了说谢谢，这都一天了！”
“我的好娘子，天都黑了，别出去了。累了一天，快歇着吧。”文媪在后面追着喊，郑小娘子一溜烟跑得不见踪影。
气喘吁吁到了图恩的院子，被领进书房，看图恩桌上的摊着的书本、信件，后知后觉自己打扰。
进退维谷之间，郑小娘子大步上前，气沉丹田，大声道：“谢谢郗妹妹。我叫郑盈盈，以后你就是我师父了，叫我盈盈就是。谢谢师父！”
说完鞠躬，一头扎进夜色里。
图恩愣了愣，失笑，“真是～”
在心里盘旋许久的感谢说出去，郑小娘子终于安稳睡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起来胳膊酸疼得抬不起来。
打五禽戏的时候，动作又走形了。图恩知道这是运动后遗症，早准备的一根教鞭，有不到位的就轻轻抽打，昨天能练五遍，今天各种纠正耽搁时间，只练了三遍，然后还是练定向靶。今天主题是抖抖抖，一不小心手上的扳指都抖下来。
郑小娘子从小擅长运动，闺阁间投壶、锤丸之类的运动从来没输过。我郑盈盈也是要面子的好不好！郑小娘子憋了一口气，艰难挨过上午训练。
下午又和自己的腿过不去，坚持去骑马，大腿内侧磨得生疼，穿再柔软的布料都不抵用，一沾着布料火辣辣的疼。
很好，手也废了，脚也废了，只能瘫在床上，任由文媪揉捏。
第二天早上，还得早起。
如此日复一日，安排得满满当当，等到郑家四房主母过来接人的时候，郑盈盈才恍然大悟，已经十天了吗？
“文媪，你怎么没劝我不学啦？我都忘了日子。”
文媪笑眯眯道：“老奴又不是眼盲心瞎，那五禽戏老奴也跟着练，原先咔咔作响的脖子都不疼了。再说，小娘子不是已经适应，不天天喊疼了吗？”
“其实还是疼的。”郑盈盈笑道。控弦的右手已经磨了薄薄的茧子，大腿内侧也被磨得粗糙，能适应夹着马腹，一切都向好的方向发展。
郑盈盈客居郗家，家里长辈自然要来接的。
上门的只有郑盈盈的母亲，郑家四房娘子。余姚郑家不是名门，四房更只是旁支，但郗道茂并不是自恃门阀高贵，亲自招待她。“两家女儿投缘，是她们的机缘，四娘子不必多礼，和阿盈多住几天，也让我们一尽地主之谊。”
“小女莽撞，打扰郗娘子多日了，怎么还能再添麻烦。”四娘子又欢喜又忐忑，嫡支嫂子回去说阿盈留在郗家，她就担心的睡不着，家里丈夫寄希望于此次能和郗家搭上关系，还不让她马上来接。若非郗家母女独居，他丈夫就要贴上来了。拖拖拉拉磨蹭了几天，赶着现在上门既不失礼，又不显得上赶着。如今见了郗家娘子，更是谦卑。
“四娘子万勿客气，阿盈爽朗可爱，我很喜欢，她和阿恩一同习箭呢，我让人带你去看看。今日我还有去城外庄子一趟，就少陪了。”郗道茂看郑家四娘子实在拘谨，干脆放她自便。
“郗娘子请便，是我家做了恶客，打搅了。”四娘子目送郗道茂离开，才和洪媪攀谈。她事先也打听过，洪媪在郗家奴仆中是有名有姓的，担任着内管家，由她领路，显然是看中她的。
郑家四娘子被领着进了垂花门，从抄手游廊一路进去，过了穿堂，便看见大大的石雕屏风，绕过屏风，才见着郗小娘子院子的正门。一路风景绝佳，一步一个精致，她如同话本戏台上的乡野村妇，见着高门景致，只觉得眼睛不够看，心里震撼极了。
图恩带着郑盈盈等在院门口，郑四娘子来了，郑盈盈跑上前，一把抱住母亲。“阿母，你可来了，我好想你啊。”
“想，想，阿母也想你。”郑四娘子搂着女儿上下打量，见她身上穿着一条亮红色的窄袖胡服，腰上汗巾绣着红梅，手上还带着一血红色的扳指，英姿飒爽，端得靓丽。一身衣裳都不知自己置办的，只能是郗家的恩惠了。
郑四娘子收了眼泪，扶着女儿轻斥一句：“没规矩，还不快领我去见郗家小娘子。”
郑四娘子俯身就要行礼，图恩赶紧上前拦住：“四婶婶是长辈，哪有长辈拜晚辈的，这不是折煞我吗？我与盈盈姐妹相称，四婶婶万勿如此。”
图恩把人扶起来，和母亲一个想法，这位四娘子太局促，手上的帕子都快拧成麻花啦。图恩装作没看到，把她领进客厅，奉了茶水点心，详细说了郑盈盈在这里十天的生活。又道：“我与盈盈一见如故，想多留她住些日子，也请四婶婶一并住下，都是会稽人，大家多亲香亲香。”
四娘子自然要辞，图恩也不现在让她做决定，道：“盈盈和四婶婶许久没见了，我就不打搅你们说话了。盈盈，上午的课推到明天吧。”
郑盈盈把母亲带到客院，郑四娘子迫不及待打发了丫鬟，问道：“你在郗家住得好不好，可有受委屈？”
“阿母看我这一身打扮，像是受委屈的模样吗？”
“郗娘子手里几个织布坊，自然缺不了衣裳。不过，看你还是这么不着调，就知道没受委屈。”郑四娘子拉着盈盈的手问，“你这手糙了不少，是不是在郗家没有好好保养，阿母这次把你常用的东西都带来了，女孩子家的手，可不能糟蹋。”
“阿母，你进里间看看，妆台上瓶瓶罐罐堆满了，师父才没有亏待我。”
“师父？你拜师啦？拜谁？对了，刚才郗小娘子说课，什么课？”
郑盈盈清了清嗓子，自豪道：“箭术！我拜郗妹妹为师啦，阿母，您别看她年纪小，本是不俗。我如今能连射三箭正中靶心，虽然是定向靶，但也不容易啊。下一步，我要学移动靶，然后再学骑射，练成一个百步穿杨的神箭手。”
郑盈盈自豪万分仰着脑袋，等着母亲夸她，郑四娘子却怒气冲冲道：“射箭？郗家就让你操持这些粗鲁浊行，不行，我要找郗娘子说理去。我好好的闺女，怎么能学这些。”
“阿母……”
“娘子，息怒，听小娘子慢慢说。”文媪连忙按住冲动的主母。
“阿母，你生什么气，平时我玩儿投壶捶丸也不见你生气啊！”
“投壶和射箭是一回事儿吗？我让你学博戏是为了日后嫁人交际，能给夫家拉拢关系。射箭是粗鲁士兵才学的！你难道以后要去上战场吗？”
“有何不可？”
郑四娘子气极，文媪在一旁劝慰：“世家公安们多行猎，学了箭术，日后也能在猎场一展风采。”
郑盈盈嘟嘴：“就是，阿母天天让我学高门行事，如今我学了，你又不高兴。”
“你，你是要气死我吧。你已经定亲了，若是宋家知道你这么不贞静，肯定来退亲。”
“那就退吧，反正我也不想嫁。”郑盈盈一拍桌子，扭头不理母亲了。
“主母，息怒，射箭也不是见不得人，郗小娘子也学呢！”
“我还没说你，我想着你老成持重才让你跟在阿盈身边。结果你让她赴宴吃坏肚子，还学这些东西，阿盈小不懂事，你也不懂事吗？”
“主母容禀。”文媪并不慌张，给郑四娘子使了个眼色，拉着她进了里间。
文媪深深福礼，为接下来要说的话预先道歉。
“主母，郗家珍馐，天下闻名，小娘子多用了几块腹痛，反而留在郗家，投了郗小娘子的眼缘。老奴以为，这并非坏事。”文媪先把基调定下。
郑四娘子不说话，她又何尝不知。家里拦着她不让马上接女儿回家的丈夫，绝少见面的大父这回出门时慈祥嘱咐她，托她带了许多礼物，平时郑家这等新兴之家，就是想送礼也送不进郗家的门槛。
“老奴在郗家，才算开了眼界。郗家有一人算一人，都是勤学好问之人。包括院里的奴仆，个个也是早中晚三遍用功，闲暇时间，没有斗嘴打闹的，都捧着书孜孜不倦，不说他们是奴仆，说是哪家学堂老奴也信。最最关键的是郗家母女，郗娘子老奴见得少，主母想必听过许多传闻。老奴接触过郗小娘子，这样的高门贵女，手不释卷、多才多艺，性情好、模样好，还比旁人刻苦上进。您说，这要是您的女儿，您是喜欢这样用功上进的，还是日日贪吃贪玩的？”
郑四娘子揉着帕子问：“真这么好？”
“主母若不信，多留一天，不，半天，就能看到郗家是怎样的景象。”文媪叹了一声，“老奴明白，主母是怕小娘子野了性子，不能安心相夫教子，怕夫家嫌弃她粗鲁。可主母反过来想，郗小娘子学的东西，我们小娘子为何学不的。以郗小娘子的才名，她做什么都有人争相效仿，咱们小娘子也成了旁人羡慕效仿的对象。难得郗小娘子不藏私，是咱们占便宜了啊！”
“可拜她做师父也太过了，她才多大？”
“主母，当年老太公发家的时候，想拜在弘农杨氏门下小郎君门下做幕僚，杨家都没有许。”文媪点明这个残酷的事实，又道：“郗小娘子不是跋扈之人，虽名义上是师徒，平日相处仍有小姐妹一般。郗小娘子除了教习时候认真严肃，其余时候宽和可亲，对咱们小娘子倾囊相授、关爱有加。”
“若真是这样，我还忧心什么呢？”郑四娘子幽幽一叹，“我就是心疼阿盈的手，都糙了。”
“老奴僭越，说句大不敬的话，就算郗家想要小娘子冲做部曲护卫，或做个逗乐的伴读，郎君、家主恐怕也是愿意的吧。”
郑四娘子猛得一怔，心里生气却又说不出反驳的话。心想，是啊，至少没到这一步，阿盈是正经拜了师父的，水涨船高，日后在夫家也受人高看一眼。
这样一想，郑四娘子又高兴起来。
文媪趁热打铁：“老奴也跟着学了一招五禽戏，据传是华佗传下来的，非常有用。老奴积年的老毛病都好了，主母要是愿意，明日一早也去学学。”
“这，不是郗家的不传之秘吗？”
“这算什么？小娘子拜了师父，你也是自家人，学学怎么了。”文媪一个劲而撺掇，没说这五禽戏郗家奴仆几乎人人都会。
郑四娘子有幸体验了半天郗家生活，晚上见郑盈盈还要点着油灯打一套拳。哀叹道：“这哪儿是人过的日子，要是高门大户都过这种日子，我还是当我的泥腿子吧！”
图恩在郗家倡导读书，王怜花也在晋兴推广识字。三年功夫，足够王怜花在晋兴扎根，把晋兴打造成富裕、安全的港口。可只是富裕安全还不够啊，晋兴就是后世的重庆，多山地，这里建设，没有大型机械不行，没有大型工程不行。而这些，又依托于知识。算学、力学、工程学，这些都没有，王怜花只能自己培养。
今日军中，正在举行一场比赛，穿着重甲的人，从校场这头抱着三十斤石锁跑到那头，谁先到谁胜，胜者晚饭加一份肥肉。
比赛发令不喊号子，不挥旗帜，所有参加比赛的人都蹲在地上，拿了一块木板，炭笔在板子上写字，谁先写出规定的字谁先跑。
“狗剩啊狗剩，你倒是快写啊。剩啊，自己名字都不会啦！”赛道旁边围满了人，七嘴八舌的打趣。
其中一个满脸胡子的男人，抱着板子半天下不了手：“滚！老子不叫狗剩，罗彪，彪懂吗？明公说了，如虎添翼，老子叫罗彪，明公取的。”
“那你倒是写一个彪给我看看啊！”说话人逗她，话音刚落，周围响起一阵哄笑。
“闭嘴，闭嘴！不许打搅，输了你出肉啊！”裁判挥着木棍赶人，罗彪瞎划拉了几下，抱着侥幸心理给裁判看，我能跑了不？裁判面无表情的摇头，“没写对。”
罗彪一五大三粗的汉子急得抓耳挠腮，旁边一人好不容易拼凑出“剩”字，裁判点头之后，抓着石锁开跑。罗彪耍赖硬是拉开看了一眼，学着人家的样子描了上去，终于能跑了。
气喘吁吁跑到终点，得了个第二名。“我嫡娘唉，明公什么都好。就是喜欢逼人读书不好。我这大老粗，敢干粗活可以，识字是要我的狗命啊！”
“狗剩的狗命，还剩多少？”跑第一名的那个喘着粗气问，罗彪已经没有力气和他斗嘴了。
校场另一边，新入军营的新兵正在跑步，练习队形和体力。他们都是负重跑，前面跑的人背着包袱，包袱上蒙着一张白布，写着一个大大的“前”字。每个人都背着包袱，包袱上都有不同的字牌，方面后面的人学习。这些白布做的字牌是军中发令的常用字，若是不识字，连命令都看不懂。
“大兄，你说咱们以后当差的，也要学字吗？”一个瘦巴巴的少年问道，新发的衣裳没过膝盖，他真是太瘦了。
“闭嘴，难道我们是为了混这一身衣裳吗？就是听说军营教识字我才带你来的，慈幼院不收咱们这样大的。咱们多学一些，以后在军营里升得快爬得高。就是万一上战场缺了胳膊腿，也能在街口摆个摊子代写书信，不会活不下去。”方东子小声和弟弟讲道理，他们原是蜀中人，氐人来了都被赶出家园，流浪到晋兴才有了安身之所。可是方东子不满足一个小窝棚，他要杀敌报仇！要带着弟弟过好日子，入军营是最好的选择。
带新人的小校尉来回奔跑，随意指着一个新兵问他面前的是什么字，一旦答不上来，立刻破口大骂：“猪都比你聪明，训狗的说三遍狗都听懂了！老子栓着耳朵和你说，你好不知道！你个小兔崽子耳朵不管用，割了给爷爷下酒吧！念矛，矛盾的毛，记住么有，你个秃毛！”
军营设在山坳里，出了山坳，绕过关卡就到街上。街上有穿着慈幼院衣裳的半大孩子叫嚷着戏台的最新消息：“看戏！看戏！酉时正点，东码头上演《三乡记》。明玉大家登台献艺。大家快来看啊，大家快来看啊！前排座位，只要三文啦，只要三文啦！”
若是有富裕的，拦着那小孩儿，小孩儿就会详细把今天下午的戏说清楚，有人要买票，就从斜跨布兜里掏出一张，撕下一半给他，剩下的一半是票根，检票的时候要能对的上，才能进看戏的棚子。
主演明玉大家上台之前没有准备唱词，反而在写字。这年头，野戏都是口口相传，师父传徒弟全靠口述耳听心记，戏本子还是传说中物件。
这晋兴不一样，想在这里唱戏，必须会写字。管辖的小吏不要你孝敬的铜子，不要你陪笑脸说好话，就看你能不能写唱词中的一段。明玉大家靠嘴皮吃饭的，到了晋兴先学字。在慈幼院专门给外来人讲课的学堂里听了三天，才把自己的唱词学全了。这临了登台，一会儿检查的差爷就要来了，突然想不起来一个字，真是急死个人！
听戏是有钱有闲人的活动，在码头帮忙撑船的渔娘可没有这样的享受。晋兴码头日益兴盛，往来船舶如织，有很多高大货船，排不上泊位，只能停在外面，用小船把货运上码头。运货小船应运而生，一家子靠着船讨口饭吃。男人们上大船扛货，女人们撑船、点数、记账。在等货的空闲，渔娘们也会拿出木板，掏出木炭，在上面写下或规整或稚嫩的字体。
远处山上还有牛童，趴在牛背上学认字。晋兴人有一个算一个，都在学字。
卢钊从外面回来，见街上如此景象，激动得难以自已。“主公，人人读书习字，个个倾慕教化，这是圣人治下才有的景象啊！”
“圣人？圣人能比得上认识一千个字就发十斤肉？”王怜花嗤笑一声：“晋兴在前线，这山坳里也引不来人才，只能自己培养。我要是在建康，还废这个力气？”
嘿嘿，嘿嘿，卢钊装傻不说话，习惯性拍马屁拍到马蹄子上。卢钊找了一个安全的话题，“郗家又送了千斤油、五百匹布和三百头健牛来，还是一舱的火腿、风干鸡鸭。主公，您看怎么安排。”
“有指名给我的信吗？”
“有，属下带来了。”
王怜花接过信，随口道：“油、布入库，健牛找狄安分下去，肉食分一半给石中僚，剩下给各处识字兑换处送去。”
如今王怜花不用每次货品以来就卖出去，他割肉产血，已经把市场做起来了。
卢钊刚退出来，就碰见石中僚带着几个兵丁的大步走过来。“卢先生啊，给咱们军中的肉怎么少了。可怜我那些兄弟哦，天天扛着木头跑，再不吃点儿肉，都瘦成麻杆啦！”
放屁，我还没安排下去呢，你就知道肉少了。卢钊腹诽。
“石县尉不要找我，这是主公定的，我也做不了主。”
“怎么不能做主，卢先生，您高抬贵手，多给我两车，不，就一车，一车也行。我营里打了场赛，奖品都发不出来啊！”石中僚一个高大威猛的汉子，说话倒是放得下架子。
王怜花耳聪目明，扬声道：“石中僚，进来！”
石中僚收起死缠烂打的架势，规行矩步进屋抱拳行礼。“明公安！”
他身后几个兵丁也齐声大吼，拼谁的嗓门大一样：“明公安！”
“不安，你又找卢先生麻烦去了。”
“哎哎，哪能叫找麻烦呢？属下这是给军营里的弟兄谋福利去了，不是主公说的吗？想要当好头儿，不能让底下人饿肚子。”
“我不是分你一半儿了吗？”
“一半儿哪够啊！这些都是无底洞一样的肚子，多少都不够他们造的。”石中僚委屈，“还不是你您吩咐多在军中办赛事，老石我是真老实，赛事办了，奖品却发出出肉来啊。兄弟伙就稀罕会稽来的肥猪，那肥肉最香。明公，听说货船靠港了，老石不要多，您给咱们分五头吧。”
“去去去，一共就十头，张口就要一半，你怎么不全要了。”
“您要全给也行啊！”石中僚没脸没皮道。
“滚！”王怜花对这种滚刀肉军痞毫不客气。
石中僚好像没听到一样，笑道：“明公，肥猪少给就少给吧。咱军中又几个好汉子，剿匪冲在最前头，平日训练也是头一茬，样样都好，即使认字差些。老石我是打也打了、骂也骂了，这些狗东西愣是不开窍。您看，能劳烦您点播两句不？”
“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行，去后院校场，我批了这叠就过来。”王怜花看他这张死皮赖脸就有气，“肥猪三头！”
石中僚笑嘻嘻谢过，领着人赶紧去后院。路上，石中僚语重心长道，“孩儿们，机会不容易，两头大肥猪换来的。你们要是不好好学，老子回头就把你们杀了当肥猪吃！”
罗彪也是“不认字”的一员，上回剿匪立功，有幸跟着过来，小声问道：“头儿，咱们明公会武艺啊？待会儿要不要收着些，万一伤了明公……”
“屁！你有本事伤了明公，我叫你头儿！”
“不是，不是，明公当然英明神武，可他是文人不是，哪儿能和我这大老粗过招。”
“你们都安安心心比，听明公指点。他老人家可是受过仙人点化的，一身武艺，你们一起上也拿不下！”石中僚叮嘱属下几句，这几个都是近期训练的尖儿，石中僚盼他们更上一层楼呢！不过肥猪的事情也不能忘：“要是没长进，给老子出一头肥猪不上！”
一代武学宗师，指点几个只会外家功夫人不在话下。
王怜花试了一下他们的功夫，最看好罗彪和方东子两人。罗彪悍勇，方东子有战略思维，王怜花一时见才心喜，问起他们兵法的事情。
罗彪答得七零八落，站在一旁的石中僚都忍不住给他两脚，帮腔道：“这小子，嘴笨，不会说话。上了战场，那真是一把好手，冲锋在前，断敌在后。一冲就冲到匪首面前，问他怎么朝那儿冲，这小子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那就是天生的战争直觉了，天赋异禀。
罗彪黝黑的脸上透着红晕，“给明公丢脸了。”
“你这是福将啊。”王怜花不以为意，又问方东子。
方东子就答得很好，虽然紧张得右手快把衣服搓成条了，可还是保持基本平稳，把话答完。
“很好，假以时日，定是一员大将。”王怜花不吝夸赞，笑问：“你是哪里人？”
“回明公，属下成都府人。”说到这里方东子猛然跪下，“明公，属下请命，您让我打氐人吧。我要报仇，把他们都赶回草原。”
“好，你有这样的志气，我很高兴，咱们想到一处去了。可赶走氐人不是一朝一夕之功，先把本事练好，开战的时候，点你做先锋官。”
王怜花自己下巴没一根毛，说话做事却老成得很，看谁都像自己大侄子。鼓励完军中优秀新人，王怜花又回到正堂，继续批公文。边城小县就是这样，做了县令那和国家总理管的范围一样，啥都要过问。
王怜花刚刚坐定，卢钊又急匆匆进来。“主公，光鉴大师云游到晋兴，正在门外请见。”
“光鉴大师？”谁？听名字好像是和尚，这人真有意思，他的脑袋可不是光可鉴人吗？
“主公，光鉴大师啊，北地最有名的高僧，师从佛图澄，与如今的道安大师是正经同门师兄弟。道安大师您知道吗？大秦天王苻坚的座上宾，北地人人信奉的大德高僧，信众众多。”卢钊不好意思道：“当年游历江湖，属下也借过光鉴大师的名号。”
王怜花垂眸，半响没有说话，卢钊还在滔滔不绝说着北方佛教之盛，光鉴大师又是怎样的名僧，激动得两颊通红，仿佛只要王怜花一个眼神，他就能立刻去把人恭敬请进来。
“主公，我去请大师入内详谈吗？”与名僧交往，也是增加自身名气影响力的重要方式。
王怜花却摆摆手，问道：“你说他信众颇多，带来晋兴了吗？他是什么时候来了？接触了哪些人，有多少人因他信奉佛教去了？”
卢钊答不上来，他觉得走向有些不对，主公这是把光鉴大师当贼审的意思吗？
王怜花看他啥都不知道，懒得多说，挥手让他去请人进来，不管是干什么的，见面就知道了。

第68章 王谢堂前飞凤凰
光鉴大师一出现，王怜花就有了严重的危机感。无他，光鉴长得实在好看，不是俊秀，而是慈眉善目、宝相庄严，周身气质温和，与他相见，未曾说话，你忍不住想象这是一位善良、虔诚的法师。
危险的警报红灯在王怜花脑子里拉响，这不是我当年骗人时候装相的模样吗？
心思流转间，王怜花起身，快步迎上，学佛家合十礼，微微低头，十分谦虚恭谨道：“久仰大师，今日得见幸甚、幸甚。”一点儿都没有三分钟之前还不知道这人是谁的样子。
“阿弥陀佛，明公高才。贫僧自北方而来，所见所闻，有安乐净土景象者，唯晋兴而已。”
警报再次响了起来，我不需要高调宣传，只想闷声吃大肉。若是这和尚真如卢钊所说那么有影响力，他这话一传出去，太拉仇恨了。
“大师过奖。”王怜花轻描淡写一句，把话题岔开：“不知大师路过此地，将往何方？”特意把路过二字说得重些。
光鉴也是常在达官贵人间来往的，察言观色的本事不缺，感知王怜花不欢迎的态度，不在意笑道：“欲沿江而下，往建康弘扬佛法。”
“大师可有随扈跟从，这一路山高路远，说不得有刁民占山为王，大师独身一人，恐有危险。”
“不妨，不妨，贫僧有二三弟子相随。南地百姓，亦心慕教化，怎会随意伤佛家子弟。”
“若大师不弃，我有商船来往于晋兴、建康之间，大师可乘船前往，免一路舟车劳顿之苦。”
“阿弥陀佛，如此多谢明公了。贫僧见晋兴繁华，人人倾慕教化，心向往之……不知明公可否收留，容我等在晋兴盘桓两日，补给鲜肉菜蔬，再行登舟。”光鉴中间故意停了停，果然王怜花眉头不自觉微皱。
“大师肯下榻，在下求之不得，下一次商船三日后出发，必定安全送大师到达建康。”不管您说的两天是实指还是虚指，王怜花只给他们三天时间，又一竿子把人支到商人会馆里去暂住。住县衙是不可能的，住这儿岂不是代表他的态度。
王怜花把人支走，立刻叫卢钊过来，“商船三日后出发，带着光鉴大师一起。”
“可船才到，装货也赶不上啊！”
“怎么赶不上，前几日不是从北边来了一群肥羊，不用客气，狠狠宰一笔，都装了拉建康去。”
“里面有许多胡地毡毯、金饰和宝石，明公不挑一些留给家里人吗？”卢钊疑惑，上回说的时候，王怜花还颇有兴致，想挑一些精美饰品送给“世妹”，如今怎么这样着急。
“不了，大师路远，早些送他上路，早些安心。”
卢钊沉默，这话含义就多了。卢钊不明白，“主公，您为何如此防备光鉴大师。大师佛法高深，并非那等招摇撞骗之人。大师曾在北地怀恩寺挂单，当时城中突发瘟疫、十室九空，人人避之不及，唯有大师深入疫区，超度亡魂，他是真正的大德高僧。属下昔年也仰慕大师恩德，行走江湖之时，才借其姓名。”
卢钊以为自己以前谎称光鉴大师弟子让主公以为佛门都是骗子，连忙解释。
“那你如今仰慕谁呢？”
“这……”饶是卢钊脑子转得快，也不明白主公什么意思了？他为何要与光鉴大师比较。
王怜花沉默，卢钊以为信仰与职业无关，王怜花却知道信仰也能是一种侵略手段。千百年来，只要大乱，就是佛门势力抬头之时。若是光鉴深入疫区治病救人，王怜花还高看一眼，可他是去超度亡魂、弘扬佛法去了，日后疫区的百姓，信朝廷救济，还是信佛门恩德。
他做的与王怜花做的是同一件事，作为竞争对手，王怜花怎能不忌惮。
“罢了，你去安排光鉴大师住在商会馆，替我向大师致歉。晋兴百废待兴，县衙逼仄，难以招待大师。我明日设宴赔罪，请大师海涵。”
王怜花以为这样就把佛门之人扫出去了，没想到第二天，光鉴赴宴之前，还给了他一份大礼。
码头边，原本演百戏的棚子如今挤满了人。今日不演戏，北方来的光鉴大师开坛讲经。不要票钱，还免费发一小包去湿热的药包。光鉴大师可是进过疫区的人，佛法高深，邪崇不沾，往日不知如何千里迢迢寺庙叩首才都能求取，如今免费领，可不就挤得人山人海。
王怜花听到消息，也站在最外圈听光鉴讲经。此时的佛家，还没有他熟悉的那些经文，可朴素的天理轮回、善恶有报思想已经成型，今生受苦，是因为前世作恶。今生修行，即便依旧苦难，来世必定投身大富大贵之家。
王怜花花了多大的力气，才扭转百姓颓废思想，如今光鉴来这么一招，把人的惰性再勾起来，先前花的功夫可不白费了。
不怪百姓有惰性，若你生在乱世，春天辛苦种下麦苗，半年精心浇灌，只等着秋日收割。结果秋日大军打过来了，你顾不得田里收成，只能和那些从不种田、天天游手好闲的人一起逃跑，说不定你还不如那些人跑得快。辛苦劳作的人和游手好闲的人一样待遇，换做是你，你选混吃等死，还是积极上进。
安全稳定是发展的基础。王怜花到了晋兴，先把衙役/军队发展起来，再用船运盘活当地经济，拿图恩支援的耕牛、良种让百姓重新恢复生产。三年努力，才有今日繁华。破坏总比建设容易，王怜花听着光鉴舒缓的讲经声，心中闷气更甚。
“贫僧路过山林，见一只金鼠狼躺在路上，冻得僵硬。乍见惊喜，贫僧也三个月没吃过肉啦！”光鉴含笑听着百姓的哄笑声，“可走进一看，这只金鼠狼尚有气息，一身皮毛光滑可人，贫僧心想，佛祖教导，上天有好生之德。这金鼠狼不倒在旁人面前，倒在贫僧面前，合该他与贫僧有缘。便抱起他，揣在怀中，用身子暖着它。再走一段路，便遇上河，贫僧要脱衣服游过去，解开衣裳，却见这只金鼠狼变成一条毒蛇。贫僧吓一跳，可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即便是毒蛇，也是性命。贫僧仍旧把毒蛇揣进怀里，毒蛇有感，重新变回金鼠狼。”
用温暖的肉身抵挡毒蛇的獠牙，“这便是感化。”
光鉴言语诙谐，说起途中故事，更是津津有味，临了感叹，意味深长，发人深省。别说这些一生没离开过家乡见识短浅的普通人，就是王怜花听着也有些评书相声的意思，语言艺术之高妙尽在此。
可王怜花不想再听了，朗声笑道：“大师所言有理！”
一言既出，周围百姓从光鉴营造的氛围种清醒，纷纷散到两边，让王怜花通行。犹如摩西分海一般，人潮散开。等王怜花走过，人潮又聚拢过来，簇拥着王怜花走到高台前。
王怜花脚下用力，笔直飞上高台，这一手功夫，台下轰然响起叫好声。光鉴心中咯噔一声，知道事情要坏。
果然，王怜花风度翩翩道：“大师佛法高深，自然能感化毒蛇。我等凡人东施效颦，只会被毒蛇咬死。若是在野外看见毒蛇，不理睬是最好的。若是有冻僵的蛇，斩杀才是正理。除魔等于卫道，大师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阿弥陀佛……”光鉴只能低宣一声佛号。这个故事还有后续的，的确有人效仿贤能怀揣毒蛇，结果被咬死了。故事在他口中，要说明的是信仰不够虔诚，才会被咬死，用心供奉佛祖，毒蛇才能变回金鼠狼。
情景营造不能被打断，有时候你都觉得奇怪，两人吵架的时候，我怎么就怂了。在对方营造的情境里，脑子打结一样不能转弯，明明时候冷静下来就想清楚的啊。冲动消费、过激杀/人都是典型。
光鉴营造的情景被王怜花破坏，台下百姓就只是津津有味听了个故事。
远处的钟声悠扬，一人拍大腿道：“遭了，遭了，货船开进来了，要去卸货啊！”有他带头，听故事的人一窝蜂往外涌。一边走一边议论：“今天真值啊，领了不要钱的药包，还打发了时间，还见着明公啦。”
“就是，就是，明公一身功夫可真俊啊。不管见多少回，我都看不够！”
把幸兴高采烈相互交谈着散去，光鉴几个徒弟面面相觑、不知所措，大约没经历过讲经之后百姓轰然离开的事情。
“我在县衙久侯大师不至，只得亲来迎接，打搅法会，大师勿怪。”王怜花一拱手，态度又温和起来。
“阿弥陀佛，有劳明公。”光鉴此时心中全是宿命般的叹息，他与道安师出同门，如今道安已成雄主苻坚座上宾，他却只能游历四处，争取信徒。难道自己真的不如他吗？他痛下决心，割舍北地过往威名到南方弘法。本以为边境一小县，手到擒来。唉，出师不利，难道预示着他南方之行不顺吗？出发前，他与道安有过谈话，道安说，佛主法旨不在南地，莫非他才是对的。
王怜花不理会光鉴莫名的颓废，管他思维发散到哪儿去了，就是不准在晋兴传/教。
三天转瞬额而过，把人送上商船。商船上的老油条，听佛法宣讲可以，让他们掏钱那是打死都不可能。光鉴弟子想要刺探商船机密，更是不要想。商船管理严格，谁泄密谁负责，泄密也相当于丢钱，这些死要钱绝不会吐露一个字。
光鉴坐在甲板上，听弟子们回报，低低叹息：“王惜王怜花，此子前程不可限量矣。”
打发了光鉴王怜花仔细梳理晋兴和周边局势，才发现不止有佛教，天师道在这里也有传人，更别人民间淫祀，拜狐狸、青蛇、黄鼠狼之类大仙的。想想天师道在南方沿海一带都快揭竿起义了，王怜花心头一阵发麻，不管你信什么，决不能代替衙门职能。
“主公，世上哪有强制别人信什么不信什么的，就算强逼，也逼不出结果的啊。”卢钊叫苦，梳理治下僧道，不是轻松活儿啊。
“我知道，没让你逼，只让你了解统计，这都不能干吗？”
可你统计清楚，早晚要让我干的啊。卢钊苦着脸，给王怜花科普佛教在南北两房的盛况，别的不说，南方高门就有无数人信仰佛道。
“谢万谢太守曾言：二郗谄于道，二何佞于佛，二郗说的是郗太守兄弟。虽是谢万刻薄，但也能窥见高门对佛道只尊崇。主公每月都有钱粮布帛从郗家来，您知道他家尊崇天师道的吧？听说王右军也是道教居士，王子敬年前还在白鹤观做了一场大道场，与会之人俱传风流名声。”卢钊小心翼翼引而不发，你知道自己家、自己未来岳家都信道的吧。别大水冲了龙王庙，到时候打到自己人头上。
王怜花皱眉挥退卢钊，铺开信纸给图恩写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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郗家自出孝之后，门庭就热闹起来，朝廷也没有忘了郗家。
征召的诏书很快发到会稽，大家长郗愔拜为镇军将军，起复郗超为散骑常侍，郗融为琅琊文学，郗冲为谏议大夫。二品、三品、五品、六品，对郗家可谓不薄。
郗愔拿着诏书，叹道：“老夫本是以老病退下，没有年岁越长反而求官的道理。”
郗愔在桓温当权到时候就被拜为镇军将军，又赐开府仪同三司，他都没有接受。不仅仅是看出桓温根基不稳，更是急流勇退的意思。他都六十开外的人了，合该颐养天年，为家族培养下一代。
郗超更是骄傲，连诏书都没看上一眼，只有郗融、郗冲眼含期盼。
郗愔看了儿子们一眼，道：“你们兄弟商量着办吧，老夫老矣，不管人间事。”说完一拂袖子，悠悠然走了。
三兄弟以郗超为首，郗融问道：“大兄，我等可要接受朝廷征召。”
“微末官职，吾安能受谢家小儿桎梏。”
“那我等也不应征召。”郗融决定跟随兄长，立刻出口附和。
“你倒不必，在家乡做做小官也可。不过，若能继续养望，日后不止五品。”郗超点评。此时，朝廷征召贤才，避而不就，是彰显风骨、淡泊明志的常规操作。只要你贤德的名声越传越广，朝廷迟早还会再次征召，且一定比上一次官职更高。
谢安当年就是遵循这样的套路，最后东山再起。而郗超与谢安有仇，是不会屈居于仇人之下的。
“我们兄弟自然跟随大兄的脚步，继续养望就是。”郗融下了决心。
“我听大兄、二兄的。”郗冲没有意见，家里的日子更自在，他们郗家也不缺那点儿当官的俸禄。
郗融回到屋中，李氏正把婢女指挥得团团转，见这一屋子杂乱不堪，郗融皱眉：“你干什么？”
“收拾行礼啊！朝廷不是征召郎君任琅琊文学吗？咱们一家得收拾收拾去建康吧！”李氏兴高采烈、眉眼飞扬，眼中全是对都城建康的向往。
“不去。”
“不去，什么意思？”李氏一惊，赶紧挥退满屋子乱窜婢女，“郎君说的什么话，怎能不去建康。”
“大兄不愿应诏，父亲也不会起复，哪有我独自一人应诏的道理。”
“凭什么啊！”李氏怒火高涨，“大兄不应诏是他的事，凭什么也不许你做官。他有偌大的名声，朝廷都不敢怠慢他，他一出孝，巴巴派人来请。可你不一样，这些年只做着微末小官。如今好不容易升上五品，入了中等，这样的官职都不去，下次难道还有这样的好机会吗？”
“胡说什么，阿父也没有应诏！”
“阿父多大年纪了，自然不该操劳，郗家如今朝中无一人为官，正该奋勇向前。凭什么因大兄个人喜好，就管着不让你出仕。”
“闭嘴，不许妄议大兄。朝堂之事，岂有你插嘴的余地，还不快快住口。若让大兄知道，岂不伤我们兄弟情分。”
“若真有兄弟情分，当初桓大司马得势的时候，就该为你求一个官职，好过这些年坐着七八品小官，我出门都不好意思与人交际。一直守在会稽老家，我什么时候才能去建康看一眼！”
“越说越不像样了，你若心慕繁华，独自去建康吧！”
“郗融，你什么意思，你是要休我吗？”李氏音调陡然拔高一截，在门外听了半拉子的郗彻赶紧冲进来：“阿母，阿母，有话好说，怎能说这样的气话，您置儿子于何地？”
“是我说话难听吗？你阿父这个没良心，我这都是为了谁啊？”李氏见儿子来了，不好意思和丈夫再吵，帕子捂脸呜呜哽咽。
“阿母，阿母，阿父不是那个意思，话赶话到这儿了，您今早才簪的鲜花都歪了，儿陪您去整一整妆容。”郗彻习惯父母拌嘴，也知道如何才能哄住母亲。
李氏一听妆容不整，果然立刻收了哭声，往里间去了。
郗彻把李氏送进去安抚好，才出来道：“阿父勿恼，气话不是话……”
“行了，结结缡二十载，你阿母什么人，为父还不清楚吗？”郗融摆摆手，并不放在心上。
郗彻给福清奉上茶水，小声问道：“阿母说的是真的吗？大伯真的是不想阿父授官吗？”
郗融放下茶盏，叹道：“你怎么会这么想，妇道人家心思窄，不要让你阿母带偏了想法。你大伯纵横朝堂几十年，不要因为他失败过一次，就以为他是个失败的人。郗家一出孝朝廷就能起复，看的就是你伯父的脸面。他在朝多年，亲朋故旧无数，家里如今还有徐、衮二州刺史的节礼上门，是你大伯昔年属下念恩。诸如此类，比比皆是，大兄是郗家受人尊重最大的原因。”
“只有咱们爷俩，阿父与你说心里话。咱们郗家官位最高的是你祖父，可真正掌权，有执宰理政之相的是你伯父。所谓前三十年看父敬子，后三十年看子敬父。你祖父虽在，可终究老迈，这三十年撑起郗家的是你伯父，以后三十年都在你的肩上。阿彻，咱们郗家的将来，就看你了。”
“不要因为偶然听到一言半语就怀疑你伯父的才干，跟着他多学。阿父于官场没有天赋，只能埋首故纸堆，做一些不痛不痒的学问。”
郗融剖心以待，这些话出自肺腑。他这辈子最佩服的人不是阿父，而是大兄，大兄是他成长的标杆楷模，是一直追逐的对象。那些阴暗的见不得人的小心思，只有那个雨夜被电闪雷鸣点亮一瞬，很快就被压制在礼法道德之下。谁没有一瞬间的阴暗呢，没关系，我从未想过付诸行动。
“阿父大才，学问受人称赞，才不是不痛不痒。”郗彻反驳，每个父亲在儿子心里都是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
“好，我儿孝顺，阿父知晓。但阿父真的不擅官场，你多找你伯父请教。”自从默认长子要被过继给大兄，郗融就常常不自信，他怕自己教不好郗家未来的继承人。
图恩拎着一盒子点心过来的时候，大舅舅郗超照例在喝酒。自从出孝之后，图恩见他绝大多数时候都是醉醺醺的，不是在喝酒，就是在去喝酒的路上。在一人饮酒醉，呼朋引伴喝，狎妓赴宴饮，好似要溺死在酒缸里。
“大舅舅～”图恩声音加了三个加号的甜度，笑眯眯唤靠在垫子上的郗超。
郗超身上有浓重的酒味，混合着熏香，糅合成一种奇异的味道。
“幺娘来啦～又给大舅舅带什么好吃的来了？”郗超虚虚睁开眼睛，醉眼朦胧的问她。
图恩走过去，捡起酒瓶放到一边，清理出一个能坐的空间，从食盒里取出一盘绿色点心：“大舅舅闻一闻，可香？”
郗超鼻翼煽动：“茶！”
“大舅舅是真醉了吗？怎么总瞒不过您？”图恩佯做恼怒，笑嗔：“那您再尝一尝。”
茶能解酒，不知道做成点心还有没有效果。此时的茶都是加各种香辛料调制而成，图恩的茶点心只用了茶叶泡水揉制面团，天然一股茶香。
“入口微苦，回口甘甜，好味道。”郗超把手上沾着的污渍擦到衣服上，又重新拿起酒瓶灌了一口。每每看到这一幕，总有偶像破灭的感觉，这就是操纵过朝堂的风云大佬吗？
“大舅舅，幺娘有个问题，可否请教？”
“果然天下没有白吃的点心，谁叫大舅舅吃人嘴短，说吧。”郗超漫不经心，以为图恩只是小女儿的奇思妙想。
“我有一位友人，初初掌管家中事务，刚做出一点成就，突然来了一位有经验的管事嬷嬷。嬷嬷虽是奴仆之身，可在下人心中比她还有威望。这么嬷嬷对友人尊重有加，常与别人赞扬友人的才干，在世家世仆中也有渠道，甚至能影响主人家。友人不想传扬美名，只想让仆从一心向着自己，怎么才能不伤和气、不惊动旁人的把这位嬷嬷送走呢？”
郗超眼皮子都没撩一下，“家中俱是你做主，你阿母可不会给你派什么嬷嬷。”
“所以说是一个友人啊！”
“谁？”
“友人不愿透露姓名。”
“内宅之事，为何不去为你阿母、舅母？”
图恩眼珠子一转，“都说天下事一法通、万法通，大舅舅是家里最有本事的，幺娘自然要来问您。”
郗超终于屈尊降贵抬了一下脑袋：“不教。”
“大舅舅～您老发放慈悲，帮我的友人出出主意吧。幺娘明天要做一道肉松饼，咸香宜人，孝敬大舅舅好不好？”图恩一边忍着鸡皮疙瘩，一边抱着郗超的手撒娇。
“我听着不像内宅管事争权，倒像官场新丁与上官、豪强、地方大族之争。”
“大舅舅说什么呢？”真是一说就中啊！
“你自回了句章，来往之人都是各家小娘子，家里娇生惯养，真有这个嬷嬷，早被长辈打死了。”郗超冷笑一声，翻身过去，继续喝酒。
“大舅舅，大舅舅，大舅舅～”他往哪边翻身，图恩就巴巴跑到那边继续唤，反正他不能赶自己走。
“聒噪！”翻来覆去都摆脱不了魔音穿耳，郗超坐起来，故作威严道：“没规矩，怎敢如此惊扰长辈。”
“大舅舅，幺娘不是故意的～”图恩低头扮委屈，圆溜溜大眼睛直盯着他不动。这具身体长得柔弱，苍白的脸色，巴掌大的脸庞，长长的睫毛上好似挂了泪滴。这么娇滴滴的小娘子是自家晚辈啊！一辈子没有儿子，长女、次女都已嫁人，郗超若是真忍心，图恩能进大房的院门吗？
“你这友人糊涂了，他是主家，嬷嬷再有威望也不过仆人。以力破巧，直接拿下。”
“友人担心风评不好，万一仆从中有阳奉阴违者记恨呢？友人要的是全盘掌握家里情况。”
“那嬷嬷长处在何方，威望是如何建立的？或击溃其威望，或取代其做那有威望的人。”
图恩想了想，王怜花是没本事对狂热信徒、高僧真人赶尽杀绝的。打击入晋兴弘扬佛法、传扬天师道的，做得太明显，引起外地佛道群起攻之不合算，晋兴的根基还是太浅。那就只有取代这些人了？
“怎么取代？”
“样样都要你操心，到底他是主家，你是主家？”郗超没好气反问一句，闭口再不回答问题。
图恩纠缠不下来，只得放弃，叹道：“大舅舅远见千里、目光如炬、闻一知十、英明神武……”
“哼！说再多好话也没用，不帮就是不帮。”
“大舅舅为何不出仕呢？”图恩没有纠结王怜花的问题，转而问起这段时间再郗家暗潮汹涌的征召不应一事。
“怎么？有人在你耳边嚼舌根子了？”郗超懒洋洋问道。
“家里下人见朝廷下诏，自然与有荣焉。只是祖父和舅舅们都不应，自然有人不解。”
“下人之言，如何听得。”
“幺娘也好奇呢！”
“小娘子多练练字，读读书，闲事莫问。”
“大舅舅～您这样高才，若是出仕，定然前途无限。征召起始就是三品散骑常侍，多少人求之不得啊。大舅舅，你为什么不出仕呢？”
“官场险恶，何如寄情山水，逍遥乡野？”郗超避重就轻。
图恩又道：“听闻有事弟子服其劳，古今中外多少名师，都是弟子为其扬名。大舅舅若不想出仕，何妨收几个徒弟，继承志向呢？”
郗超猛然翻身起来，坐直身子，睁开眼睛，眸光略过图恩，犹如实质钢刀在她身上划过。图恩立刻收了试探的嬉皮笑脸，沉默下来。一眼望进心里，犹如当年道士看到刚化形的自己一样，后背毛毛汗都出来的。直到此时，图恩才深刻意识到，郗超是搅弄朝廷局势、纵横几国朝政的风云人物啊。
“幺娘，这些不是你该过问的。”郗超冷淡沉静，没有丝毫醉酒糊涂的意味，并不怕吓着她，冷笑道：“你这友人当真奇怪，外事为何告知你一个小娘子，他没有长辈亲友，没有幕僚下属，就等着你出力不成？既是有威望的贤人，为何排挤。世人入官场都求功名利禄，何以他‘不求贤名’，当真是无欲无求的圣人吗？想要治下百姓一心向他，正常上官会把治所百姓当做自己的吗？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图恩不能招架，败退下来。
在郗超这里受了责问，图恩当然要写信去骂王怜花。王怜花捧信问自己，为什么容不下光鉴在晋兴传道？因为我把晋兴当成自己的地盘。为何想要有自己的地盘？大约在我没有意识到的时候，我已经自动选择建设根/据/地。我为什么要建设根/据/地？
这个问题，我不想回答。

第69章 王谢堂前飞凤凰
“小娘子，有人向娘子求亲！”一向温柔娴静的药师从门外卷进来，带起一阵寒风。“来人已在正厅落座，小娘子！”
图恩慢条斯理放下手中书卷，心里非常淡定，常规操作，不值得慌张。就像在回会稽之前，图恩就预料到有二舅母这样的蠢货，自从父母和离之后，图恩就预见有一天，母亲会改嫁。
“我去前厅看看吧。”图恩起身，药师迫不及待前面带路，去病跟着她慢慢往外走。
药师在回廊上疾步快走，走到转角处不经意回头才发现，小娘子落在自己身后老大一截。再看看自己卷曲的裙角，药师后知后觉自己太过慌张，失了仪态，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慌乱。
“小娘子，奴婢错了。”等图恩走过来，药师站恭敬行礼认错。
“没关系。俗话说，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人力不可为啊。”图恩轻笑叫她起身，带头走在前面。心疾让她沉静许多，这大约是另类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图恩从内院过去，悄声走到客厅屏风后站定，透过纱帘，悄悄看外面的人。
外面有一个留着长须的中年男子，他的肤色不像建康人那样白皙，穿着俊逸的宽袍大袖，腰背却挺得直直的。即便身着便服，一股军旅之人特有的彪悍刚健气息迎面而来。单论相貌，图恩能给他打八十分。
“在下仰慕郗氏女贤名才德已久，真心求娶。若娘子肯屈尊下嫁，娘子之女，我必以亲女待之。”估计前面已经说了很多，图恩在屏风后站定，就听到这一句。回头一看，果然药师的裙摆露在屏风外了。
图恩干脆不再装相，摆手让药师退下，再让去病扶她在屏风后坐下。薄纱屏风不能遮挡什么，凳子落地的声音也不轻，郗道茂头上华盛都跟着轻轻摆动，大家先照不宣。
图恩仔细观察厅上那人，跪坐在毡毯上犹如青松翠竹，举手投足之间也全是自信。
图恩听到郗道茂清冷的声音：“承蒙错爱，妾身却无再嫁之念。”
“无妨。今日之前，娘子亦不知我有求娶之心。此心至诚，天地可鉴，还请娘子细细思量。”说完，那人起身告辞，带着随从出去了。
郗道茂起身去送，等回来的时候，图恩已经在厅上等着了。
郗道茂快步上前，揽着图恩道：“我儿不必忧心，阿母不会再嫁，一辈子都守着你。”
“我喜欢阿母有自己的家庭，有相互扶持、相互陪伴的丈夫，有别的儿女承欢膝下。日后，女儿若嫁人了，阿母难道一个人孤独终老吗？当然，这是儿一厢情愿的想法，母亲愿意再嫁就再嫁，愿意独身就独身，万勿以儿为念。”图恩笑道。
“怎么会不考虑你呢，又说孩子话。”
“阿母试想想，你若再嫁，凭我的相貌才干，我会与继父相处不好吗？若你不嫁，凭我如今的才名，难道不能让阿母过上好生活吗？我以后择婿，第一条就是能奉养母亲，到时带着您一起出嫁。不能满足要求的，我都不考虑。”
“傻孩子。”郗道茂突然鼻头一酸，能说出这番条理清晰的话，不知道私底下琢磨了多久。她没考虑的事情，女儿都替她想清楚了。
郗道茂感动无言，早先退下的药师抱着一卷绢帛走了进来了，图恩示意她打开。
“这是做什么？”郗道茂好奇看着她们动作。
去病已经在图恩的示意下读出拜贴上字：“……秘书郎羊贲、南郡公主子……开国县侯、幽州刺史、淮阴郡太守羊直……”
“我记得氏族志上有这位羊侯的名字，泰山羊氏。他是钜平侯羊祜羊太傅的从玄孙，其祖父羊曼”兖州八伯“之一，才名远播。他的父亲不记得有什么作为，印象中好像是早夭了。不过他的母亲是南郡公主，公主之子封爵，也是理所应当。”图恩慢慢回忆，把这位羊直的祖宗十八代都想了一遍。不知是什么孽缘，上次宴会图恩遇见的那位羊氏小娘子，就是羊直的从侄女。图恩用来堵羊氏小娘子嘴的彩头，就是歌颂他们泰山羊氏杰出代表羊祜恩德功绩的盆景。
郗道茂对谱系的研究不必女儿少，笑着纠正：“羊曼羊太常本就有爵位在身，羊直不过继承而已。”
“天下那么多爵位，难道每个都能原级继承吗？”
“南郡公主乃是明帝之女，如今帝位更迭七人，今上血缘与南郡公主早出五服。”
图恩奇怪看了一眼郗道茂，“这话由我来说才正常，母亲这样维护羊直太守，是有意嫁给他吗？”
“你呀，小小年纪，总操这些不必要的心。阿母是想告诉你，羊直能有今日之地位，是其军旅搏杀、勤政爱民的福报。他父亲早亡，只有一个血缘已远的空担公主名头的母亲，难道是轻而易举有今天的吗？”
“我不管，我就要仔仔细细研究一遍，阿母要嫁人，必须我把关。”图恩按着抖开的绢帛，在上面找幽州：“不是说他是幽州刺史吗？幽州在何处？”
地图上从长江划开，北方胡人混战，南方才是晋朝的地盘。可图恩找了半天，也没找到幽州在哪里，印象中，这是个北方城市才对。
“幽州啊——”郗道茂起身，走到窗边，又有长叹，“幽州，那是多少人的故里，夜深梦回，总有许多熟悉的人熟悉的事，我们郗家也是从北方搬过来的。”
图恩莫名看着郗道茂，没有经历过那段背井离乡的历史，不能体会故土沦为战场的悲哀。没有相应的年龄、阅历，不能体会郗道茂此时的心情。
“原本的幽州在这里。”郗道茂在北方混乱的线条中指出一处，“现在的幽州在这里。”
幽州名为州，其实只在徐州西边一块很小的地方，图恩这才注意到“幽州”二字是变体，在地图上与徐州字体不同。同为“州”这一行政级别，为什么不同？
“衣冠南渡之后，朝廷思念故国，百姓思念故地，所以建康只是陪都，皇宫只是行宫，幽州只是侨州。”
“什么是侨州？”图恩问道。
“我朝与前朝不同，在地方行政实行双郡制，即侨州郡和实州郡。实州郡县即一般州郡县，既有其丁口，又有其土地；侨州郡县乃故土沦亡，以原籍州、郡、县名寄治别处，只有侨民，而无土地。我等不幸，生于乱世，胡狗乱华，汉人前所未有之浩劫。幽州，烽火狼烟的幽州，羊直领幽州，亦是国仇家恨于一身，幽州刺史啊！”
沉郁的语气里有图恩不能理解的仇恨与哀伤。
“阿母……”
迎着图恩担忧的目光，郗道茂安抚性微微勾起唇角：“阿恩，不必担心。羊太守是位好官，可不是阿母的良人。阿母不嫁人，阿恩勿忧。”
“我说过的，阿母愿意嫁人就嫁人，不愿嫁人儿奉养您。”
“总要与你说清楚，不然，你还不私底下打听羊太守。咱们会稽，能有多少人知道远在淮阴的羊太守。弘农羊氏与会稽高门多有联姻，若是消息传出去，恐怕羊太守会错意。”不想嫁人，打听这么多做什么？
图恩不好意思抿嘴，郗道茂把她看的透透的，以她的性格，的确想私底下打听。
“羊太守的生平，你恐怕已经清楚了，想知道的大约只有他的家室。羊太守爽直之人，一切都未隐瞒。他原配发妻乃是汝南周氏，与你大舅母同姓同宗不同枝，恐怕是从你大舅母处得知我的。羊太守膝下有发妻遗下一子，亦有庶子二，庶女三。羊氏名门，羊太守风评亦上佳。如何，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吗？”郗道茂调侃问道。
“能有这么多庶子庶女，多半姬妾众多，这样的人还能称得上风评上佳吗？”
“又犯傻气了。风评上佳是羊太守守土尽责、保境安民，与姬妾有什么关联。”郗道茂默默女儿的包包头，素来聪明的女儿总会在这些小事上不经意冒傻气。
“保境安民，他是从武之人啊，能和阿母有共同话题吗？阿母写得一手好草书，弹琴、画画无一不精。羊太守懂这些吗？能心上阿母的风雅，能与阿母诗词唱和吗？去了淮阴，那里有四季盛开的鲜花吗？那里有……”
“打住，打住，越说越没谱了！”郗道茂狠狠在图恩头上敲了一记。
第一次见面，把以后生几个孩子，老死后墓碑些什么墓志铭都设想好了。阿弥陀佛，明明我是有王怜花的人，怎么像个单身狗一样不淡定。图恩在心里默默吐槽。
被郗道茂打断，图恩问了个傻问题把天聊死了：“阿母，你还记着阿父吗？”
郗道茂没有回答，重新走到窗边，挥手让图恩离开。
记着又如何，不记得又如何？那是自己的表弟，亦是自己的丈夫，青梅竹马是他，情窦初开是他，生儿育女是他，曾经以为终老一生也是他。给大伯母守孝的三年，郗道茂心里也是给自己无缘的姻缘守孝。不说如今余姚公主背靠皇帝，高高在上，就算日后余姚公主落到南郡公主这般境地，她与王献之也早就没了可能。
郗道茂曾经设想过，万一余姚公主暴毙，他们之间还有可能吗？在无数个夜里这样想过，每一次答案都很清晰。永不相见，才是最好的选择。
感情是旁人最不能插手、代劳的，图恩管不到父母的爱情故事，只能讪讪回去。
半夜，一直惦记着这事儿的图恩辗转反侧，半梦半醒之间突然惊醒：忘了提醒郗道茂，万一这个羊直是冲着水纺车来的呢。在这个布帛就是钱财代名词的时代，我家大侄女是活生生的白富美啊！

第70章 王谢堂前飞凤凰
图恩又拎着食盒去找大舅舅，郗超躺在塌上浅眠，阳光透过薄纱照射在室内，不冷不热，刚刚好。图恩跪坐在塌旁等候，对一旁为难的侍女道：“不必叫醒大舅舅，也不要惊动大舅母。”
图恩也没坐着发呆，接过延年手中的卷宗放在矮几上，专心翻看起来。
郗超大梦得醒，朦胧中见一女童跪坐在塌前，恍惚以为是自己的女儿，“大娘……”只有大女儿出生的时候，不那么忙的郗超才有时间与女儿相处，享受天伦之乐。
“是幺娘啊！”郗超揉着胀痛的额头撑起身子，图恩起身近前，延年已经招呼侍立在门外的侍女进来。
侍女奉上青盐、茶水，伺候郗超漱口，又换了一炉香，才有理退了出去。
“幺娘为羊直来的吧？”
图恩一笑，“我来看大舅舅。”
郗超也笑，并不信她，“昨夜理了理，在矮柜里，自己拿吧。”
图恩不动，“自从有了上回，可不敢在大舅舅面前撒谎，的确不是为羊太守来的。我打听清楚了这个人，不是凶恶残暴之人，嫁人与否全看阿母的意思。”言下之意，她已经把过关了。
“天真！凶恶残暴之人不可怕，官场争权夺利更丑恶，羊直，野心勃勃，其中翘楚！”郗超说话一字一顿，带着醉酒后特有的迟钝，却更显他话中分量。
图恩天真的问，“如大舅舅吗？”
会心一击！
哈，图恩已经学会了朝自己人插刀子，一插一个准！郗超偏头过去不说话，图恩揽了自己刚才看的卷宗，坐到榻上。
“大舅舅帮我看看，这些问题该怎么解决？好不好～”边说边把卷宗堆到郗超身上。
郗超斜眼瞥了一眼，“还没和你那‘友人’绝交呢！”
图恩幽幽一叹，挥退侍女，“大舅舅看了这么久的政务奏疏，眼见着这边关小城从荒芜破败变得欣欣向荣，难道就不感兴趣吗？本想让大舅舅考察这人的才干，起爱才之心，没想到舅舅心如死灰，再是俊杰，也入不得舅舅的眼。”
“王家小儿，哼！”郗超自然是见才欣喜的，可也仅仅是欣喜。他不会提供帮助，那是王家的人，王家刚刚辜负了他们郗家。他也不会收他为徒，他对仕途早绝了心思。图恩打什么主意，郗超心里门儿清，除了第一次不知情，为让图恩与心怀不轨的“友人”绝交，日后再未出过一条计策。
“大舅舅真的不想东山再起吗？谢家世伯曾经做到过，舅舅难道会输给他吗？”
“你个小丫头，还想激将不成。”
“啊，被看穿了！”图恩不甚有诚意的忏悔一下，“那大舅舅受不受激呢？”
“今时不同往日，谢安小儿与我更是不能相较。”大约是图恩每日坚持报道打动了他，郗超难得愿意认真交待原因：“今日之朝局，尽掌谢安之手。我若出仕，至多不过争权夺利，或胜或败，官场倾轧罢了，于朝廷有何益处？看看这战乱不休、民生凋敝的世道，天下仁人志士都有救国救民之心。我以为军权能救，辅佐桓大司马试过了，不成。谢安以为奉皇室以安天下可行，就让他试试吧，也该轮到他了。”
历史的舞台上，英雄轮番登场，帝王将相、俊杰豪强只能占据一时舞台。
“舅舅说的有道理，真没有例外吗？”图恩不死心追问。
郗超把堆在自己身上的卷宗推回图恩怀里，这就是回答。
“大舅舅有大舅舅的道理，我却有我的。若我败了，只会蛰伏起来，等待下一次机会。不退，不逃，即便兵败如山倒，只要一丝生机尚存，也要奋战到底。退了，才是输了。”图恩垂眸低语，说出的话却掷地有声。
“你与舅舅不同，这很好。”郗超长眉一挑，复又一叹，“我总算知道你为何与王惜交好，你们身上都有莫名的精力，向上向前，从不知颓废茫然为何物。”
一个时代养育一代人，每个人身上都有时代的烙印。这个时代，有穷途而哭的阮籍，有热衷慢性自杀的何晏，名士们的猖狂是对黑暗政局的逃避，百姓的麻木是对百年混战的绝望。
在这样的背景下，总是保持昂扬向上的王惜和图恩就显得格格不入，又显得那样珍贵。王惜难道没有经历过打击吗？他在晋兴的施政方针，也遇到过种种阻碍，那些边境线上建起的据点，反复被破坏，又反复建起来。胡人和汉人的仇恨，难道是金钱、商业能够简单消除的吗？背后的争端、鲜血都不为大众所知，普通人只是过着普通的日子，感到日子越来越好。
图恩更不必说，于一个世家小娘子而言，体弱多病，性命堪忧，父母和离，每一次巨变都可以是打倒她的罪魁祸首。可她偏偏活得这样精彩，身体不好就慢慢说话慢慢走路，说的不比被人少，走得比别人更远。嫏嬛女的名声已经传遍天下，她们这一代小娘子，谁的才干名声能盖过她呢？
“舅舅在我心里，也是在这样的人。”
郗超摇头，“舅舅的时代，已经结束啦。阿恩，你是不会退的人，平地起势、力挽狂澜，舅舅不知能不能看到。”
图恩轻笑摇头，她觉得大家都太高看她了。对小姑娘而言是考验，对老妖精而言该习以为常，她常觉得有许多东西要学。比如，若是郗道茂不说侨州制，她都没有发现朝廷有遥领这一说法。
郗超也不反驳，施施然、懒洋洋又躺了回去。
没能成功让郗超为王怜花筹谋划策，图恩的目的也达到了。走到时候，图恩顺带把矮柜里的羊直资料顺走了。
郗超在背后笑骂：“厚脸皮！”
回到自己的小院，图恩展开信纸，写到：“郗超已无出仕之心，不可能辅佐你。郑盈盈武学天赋出众，射箭水平已经达到当世一流水准，正在增强她的体能。茶树选种的第四年，终于有的收获，随信寄去茶叶二两，庆祝终于吃得起清茶。”
放下纸笔，图恩看着窗外风景，突然想去拙园看看。信纸随意塞进信封中，不必封口，不说家中无人会偷看她的书信，只说他们用的是英语，就无人能懂。离英国人登上中国大地，至少还有一千年。
拙园是靠近山坡的一块地，此时，农耕被称为拙政，图恩常在这里在种植花木，郗道茂为此命名拙园。
郗道茂以为图恩侍弄花草、世家风流，图恩栽种的重点却是食用植物，比如茶叶。
图恩初到之时很奇怪，为什么此时不是喝茶，而是吃茶。茶叶用众多香料甚至坚果调味，变成奇怪的黑暗料理，能当一餐饭吃。因为此时的茶都是茶饼，高质量者称之为团茶。这些茶饼只有碾碎、过滤、冲水，加入各种香料坚果才能入口。印象中的绿茶、红茶、白茶还未出现，清水冲泡更是闻所未闻。
图恩换了窄袖胡服，头绑着巾帼，拿了一把大剪子给茶树修枝。她亲自从山上挖的野茶树，原是半乔木半灌木的植株，如今被剪成了平整的一米左右高的老桩。老茶树没有旁逸斜出的枝条，每年只能在固定的地方，长出可预估的嫩芽。挑选叶子肥厚、香味浓郁的茶树进行分栽。挨着长长一片，都是这些一模一样犹如复制粘贴的一米高矮墩。
守园子的老农站在一旁陪笑，他实在不明白好好一棵遒劲有力的野树，为何要剪成这一刀切的怪模样。作为世家家仆，如何伺候珍贵花草，也成了他的家传绝学。可自从小娘子建起拙园，他就觉得自己的思想遭到巨大颠覆。
不过，老农是不奇怪小娘子下田耕作的。种田大约是每个国人骨子里血脉里的东西，种花不如种菜，干仗不如种田。
经过四年选育，今年终于摘了第一批茶叶。图恩亲自炒出来，统共五两，二两分给王怜花，然后大祖父一两、郗超一两、郗道茂一两。
图恩看着这个方案默默脸红，是不是太重色轻友了？大侄女都只有一两。
并不是厚待王怜花，只是把原本是属于我的那一两分送给他而已，我的身体不能喝茶，当世之人还不知能不能接受清茶这种喝法。我只是为了不浪费，并不是心有偏颇，对吧？如此这般做了心理建设，王怜花心安理得把二两茶叶寄到晋兴。
卢钊来汇报公务，见王怜花手边有一个白瓷壶，旁边配的白瓷杯里冒着香气。这杯子也奇怪，烧制的时候卢钊就好奇它做什么使的。装茶太小，装酒太大，如今看主公使用，装着淡绿色的饮子，倒是别有意趣。
“主公喝的是何物，闻着有一股淡淡清香？”卢钊厚着脸皮问道。
“茶。”
“茶？”卢钊再定睛看了看，“茶不是加芝麻、胡桃、桔饼、盐……”
“什么都不加，这是清茶。”
“清茶？可是什么仙方？咳咳，可是王家家传秘饮，有何功效？”卢钊知道主公不喜欢旁人说他有慧根、怀仙法，委委屈屈改了口，腹诽：分明谪仙人，何必诓凡俗？
“也没什么，解渴吧。”王怜花随口答道。
卢钊才不信呢，解渴何不喝水去。
王怜花顶着他不信任的眼神，只能胡诌了一个好处：“茶，久服能轻身，正适合你用呢。”
卢钊条件反射吸气收肚子，自从跟着主公到了晋兴，日子越过越好，即便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也挡不住身材越来越肥，横向发展。卢钊每天捋着胡须担心保不住俊逸形象，日后不能扮军师，只能扮个乡绅土财主。
那我以后也只喝清茶，待我瘦了，待我瘦了！

第71章 王谢堂前飞凤凰
图恩正在书房看书，外面突然传来喧闹声，一个小厮连滚带爬跌进来喊：“小娘子，主宅报丧来了！”
他一脸泪痕，不顾的规矩体面，跪在地上痛哭。
怎么会？郗愔过寿的时候依旧精神矍铄，不是短寿之相啊！图恩惊诧不已，连忙招呼去病延年给她换衣裳，一边问：“阿母那边知道了吗？”
“知道，娘子已经正在换装，吩咐小娘子即刻前去正厅。”
“好！”图恩干脆利落应下，换了衣裳疾步到正厅见郗道茂，她果然也是一脸泪水。
门房已经准备好牛车，图恩看郗道茂哭得都颤抖了，吩咐道：“换马来，我们骑马过去！”
“不可！”郗道茂拽紧女儿的手，“你的身体，如何经得起颠簸，换马拉车，赶快些！”
也行，车夫很快换好，图恩扶着郗道茂进了马车。
“你舅舅才四十岁啊，怎么就去了？”郗道茂坐在马车里，没有外人在，放任自己毫无形象痛哭起来。
“舅舅？哪位舅舅？”不是大祖父吗？图恩脑袋一懵。
“你大舅舅，报丧使说今早起来才发现，身子都硬了。自从出孝之后，他一直喝酒，我总劝他，嫂嫂也劝他，可他就是不听。他心里不舒坦，我都知道，才放任他借酒浇愁，早知如此，就是拼着被埋怨，也该劝住的。”郗道茂絮絮叨叨说着后悔与担忧，又说起小时候大舅舅待她的好来，哭湿了帕子。
怎么可能？？对比大祖父，大舅舅的死亡要加两个问号，他怎么突然就去了？图恩回想每次去见他，他都在醉酒，也看不出面色，无法判断他的寿数。这段时间图恩忙和选种育种小麦，才几天没去，大舅舅突然暴毙。
“报丧使说大舅舅是怎么去的吗？”
“请了大夫来，约莫是饮酒过度而亡，来人慌慌张张，说的也不甚清楚。”
郗道茂也是迷糊的，图恩不再多问，只催促车夫赶快些。
到郗家老宅，门口已经挂上白灯笼了。离得近的世交开始登门吊唁，见郗道茂他们来了，大管事亲自引到灵堂里。一路走进来，仆从行动有度、秩序井然，郗超的突然死亡，没让家里举止失度。
灵堂内白幡遍地，香烛香油燃烧出一股特有从臭味，大舅母周氏披麻戴孝跪在最前面，郗彻等一干郗家第三代也跪在旁边。道士做道场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大祖父笃信天师道，家中养了好几位道人。
“不孝子啊！竟使我白发人送黑发人！老天啊！你怎么不收了我去！”大祖父郗愔抚棺痛哭，儿孙都围着他劝慰。
郗道茂和图恩也围上去，七嘴八舌劝解。骨肉至亲去世的痛苦，又岂是言语能消减的。大祖父跌足而叹，咚咚捶着自己胸口，谁都劝不住。
“小弟去了，老妻去了，你又去了，徒留老匹夫一人作何！我的儿啊！苍天无眼呢！我的儿啊！”郗愔涕泪横流，哭喊嚎啕，一口气没上来，突然厥了过去。
二舅舅郗融、三舅舅郗冲和两个家丁一起把大祖父送到内院休息，慌乱经过这一遭，郗道茂才带着女儿给郗超上香。
大舅母周氏才一天的功夫，就肉眼可见苍老许多，原本白少黑多的头发也变灰了，整个人笼罩着沉重暮气。
“嫂嫂，节哀。”郗道茂蹲下来，紧紧握着周氏的手。
周氏却陷入自己的情境里出不来，只愣愣回礼，话也不会说，只眼泪止不住流。
图恩归队，跪在三房四姐姐之后，她如今也是上了族谱的郗家人，该送大舅舅最后一程。
大舅母是遗孀，需在灵堂举哀回礼，老宅管家之事暂托二舅母和三舅母。仆从人人脸上都是悲戚之色，但还能保持秩序。
跪到晚膳，二舅母通知轮换着去吃饭。呆愣愣跪在棺木前流泪的大舅母也被扶出去，硬灌了一碗米汤。
等到晚上，郗愔醒来，吩咐小辈们轮流值守，特意叮嘱照顾图恩，说她身子弱，不要熬在灵堂吹冷风。图恩红着眼睛去内院照顾大祖父，这突来的噩耗，谁能想到呢？
别的晚辈能走，郗彻不能走，他已经默认过继给郗超，等到送葬的时候，他要摔盆举幡的。
大舅母任谁来劝都不听，固执不肯休息，一定要守在大舅舅棺木前。
郗超生前功绩卓越，一代名臣，又出生世家、交游广阔，来吊唁的人很多。每日宾客如流水一般涌入，在灵前追思郗超身前功绩，痛哭流涕，又流着泪离开。这大大考验二舅母三舅母管家水平。开始几天，图恩哭得真情实感，到了后面只能面无表情表示悲痛。
亲戚或余悲，他人且已歌。有时候，亲戚都做不到，图恩与大舅舅关系良好，可也不能一直哭十几天。
来吊唁的人很多，出乎图恩预料的有两个。一是羊直。
羊直乃是淮阴郡太守，如今大秦天王苻坚虎视眈眈，淮阴乃是长江南岸重要堡垒，他身负军职，不可轻易离开前线，怎么突然到了会稽？
羊直按流程灵前上香，与主家道恼，又去内院探望卧病在床的郗愔。中年丧子，死的还是继承人，伤心、悲哀，世上的词都不能形容郗愔的悲痛。
图恩一直受大祖父偏爱，如今她只下午去灵堂轮班，上午和晚上都守在郗愔院子里服侍生病的大祖父。
看到羊直，图恩只在心里诧异，面上保持礼仪走了一遍朋友慰问逝者家属的流程。直到图恩在花园里，看见郗道茂和羊直站在凉亭里，才心生警觉。
一见着场面，图恩立刻闪到拐角后面，不对，我为什么要躲？图恩伸出头，看着远处凉亭里，郗道茂和羊直之间隔着至少一米的距离，不像私下约会的模样，可图恩还是好奇他们在说什么。
很快，图恩就没工夫好奇了，王家来人吊唁。来的不是别人，正是王操之、王献之兄弟，图恩的六伯父和亲爹。
图恩听到消息出去的时候，灵堂上已经闹起来了。
郗融指着王献之破口大骂：“亡者在上，你们这是什么装束，没有半点哀荣。你们不想来就别来，真当我怕你不成！郗家从未亏欠过你王家，姑姑是怎么教导你们的！”
灵堂已经让围观人里三层外三层的围了起来，图恩招手让旁边守灵的仆从过来，问他怎么回事儿。
“王家两位郎君前来吊唁，着高屐，穿宽袍，袒胸露腹，仪容轻慢。三郎君不悦，欲上前理会。二郎君拦住，招呼往内院歇息。王七郎道：‘有事，不暇坐。’然后……”然后就吵起来了，说不定已经打起来了。
总结起来就是王家两兄弟吊唁没有吊唁的样子，更像是来砸场子的，二舅舅原本顾念亲戚情分，想请他们到里面说话，王献之却说“有事儿，没空坐。”这说的是人话吗？就是图恩这个亲闺女都忍不住生气。
可图恩又疑惑，她离开建康城的时候，王献之还好好的，也没听说他与大舅舅有仇，才离开不到五年，怎么就面目全非了。
里面二舅舅还在叱骂，王操之、王献之两兄弟的辩解声听不清楚，外面新进来吊唁的人也加快脚步赶来看热闹。
图恩叹息一声，这是大舅舅的灵堂啊！
去病收到示意，高喊：“小娘子到了！”
以图恩的辈分年纪，当然是不适合这么通报的，可图恩不能看着大舅舅的灵堂变成闹剧场啊。
图恩如镰刀划过麦秆，所到之处，围观人群都给她让出一条路来。别以为高官名士就不八卦了，当年王郗两家离婚，现在还能看个继续版，许多人闪着八卦的目光。
图恩走到里面，才看清了王献之兄弟装束，仆从没有冤枉他们，这身打扮可能真是来砸场子的。
图恩沉着脸，冷静问道：“六伯父和阿爹这是在学庄子鼓盆而歌，还是学仲宣公驴叫寄托哀思？”
魏晋名士风流不羁，经常有出人意料的举动，这也是有渊源的。
远一些的庄子在妻子的丧礼上敲打着瓦缶和木盆唱歌，只因庄子认为在人还未出生时，没有生命、形体和气息，在混混沌沌之间。是因为有了变化才有了气息，有了气息才有了形体，形体再变化才有了生命。如今，他的妻子死了，正是有变化而死。这生生死死不过是相当于春夏秋冬的变化。死了也不过是从存在这简陋的屋子里，变成存在天地这个巨大的屋子里。如果我嗷嗷地为她痛哭，岂不是不通天地之命？不愧是圣人的思维。
汉末名士王粲王仲宣喜欢学驴叫，他病亡大军归途之中，丧礼上，还是世子的魏文帝曹丕与一众友人学驴叫为他送行。
都是寄托哀思的手段，只不过他们更轰动出挑而已。
图恩的问题，是想把王家兄弟的失礼美化成名士风度，风流逸事。可王献之不配合啊，他呆愣愣看着图恩，恍如酒醉初醒，喃喃道：“幺娘，你都这么大了。”
图恩离开王家的时候，还是一个女童，如今五年过去了，她已经成为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
图恩一看他脸色不对，不想再在外面丢人，强行令人扶着他们兄弟往室内而去。王献之见着图恩就不再挣扎辩解，乖乖跟着去了。
受王家怠慢轻视的郗融在灵堂跌足痛哭，“使大兄不死，鼠辈敢尔！”

第72章 王谢堂前飞凤凰
“伯父、阿父，你们这是怎么了？”
被奴仆半扶半拉到了室内，王操之也终于清醒过来，捂着额头看，靠在扶手上。这都怎么回事儿啊？
图恩习武多年，碍于身体局限，不能修炼出内力，但依旧耳聪目明。见王献之左右摇晃，犹如醉酒，脸色潮红，不知是因为久别重逢还是身体不适，眼中全是红血丝。
“阿父，坐。别，扶去软榻上，别跪坐。”图恩招呼奴仆把王献之扶到软榻上坐下，矮身蹲下就要脱他的袜子。
“幺娘，幺娘……”王献之拉着她不松手，“幺娘，你这都这么大了。为父，为父，居然现在才来看你……幺娘，幺娘。”
图恩反手拉住他的手腕，指尖搭在脉搏上，沉默片刻，叹息着问：“阿父，你什么时候服散的？”
“幺娘长得真好看，眉眼像我，琼鼻皓齿却像，像表姐。幺娘，你过的好不不好？”王献之却犹如没有听到一般，只拉着图恩喃喃自语。
“六伯父，你们何时服散？”
“啊，记不清了，好似昨晚，又好似今早。子敬一路上都颓废不已，日日冷酒佐散，记不清了。”王操之靠在扶手上叹息，愁眉紧皱。
“去病，上厨房要一壶浓盐水，取铜盆、巾帕、清水来，服侍六伯父和阿父催吐，再煮一壶牛乳备着。延年，你去大祖父那里请府医过来。都快些！”
延年、去病动作很快，图恩把王操之交给去病，自己扶着王献之给他灌浓盐水，没一会儿，两人都吐了出来。呕了半天，又清水漱口，喝了牛乳，总算把翻腾的胃安抚下去。精神也疲惫不堪，软绵绵倒在塌上，昏昏欲睡。
图恩去外面给二舅舅、三舅舅解释，她亲舅舅郗恢也来了，与王献之兄弟就是前后脚的事情。郗恢听说他们兄弟在灵堂闹事，赶紧过来调解。
“六伯父和阿父服散不当，如今已经催吐，府医正在诊治，阿恩给二舅舅三舅舅赔罪了。”图恩深深福礼，她如何不知道什么理由都不能抹去他俩闹事的过错。
郗融在两位弟弟的劝解下，已经心平气和许多，叹道：“等他们清醒再说吧。”
说完，摆摆手，甩开怕自己大闹的恢两个弟弟，蹒跚走了出去。无奈又心酸，犹如他在灵堂上叹息的那样，若是郗超还在，王家兄弟敢这样怠慢郗家吗？
“六伯父和阿父在屋里歇着，两位舅舅要去看看吗？”
郗冲也叹息一声，跟着自己二哥走了。
郗恢摸摸图恩的头，“辛苦幺娘了。”
两头为难，受夹板气，说的就是图恩这种情况。
图恩摇头，没有说话，引着郗恢进了房间。还能咋地？王家与郗家，不论世家，还是姻亲。绝了王献之郗道茂这一对，王羲之和郗叡恩爱闻名于世，依旧维系着两家。
府医小声介绍了王献之的情况，能做的幺娘都做了，府医只开了些固本培元的药。
图恩走到王献之的榻边，蹲下脱了他的袜子。果然和图恩猜想的一样，双脚红肿，指缝之间有溃烂，脚心之前故意灸伤的伤口化脓，难为他是怎么一直走过来的。怪不得他服那么频繁服用五石散，五石散有阵痛止疼的功效啊。
一直倒在榻上昏睡是王献之动作灵敏，一把抓住图恩的手：“腌臜，不要。”
“女儿不怕，阿父躺着就是。”图恩抬头看着王献之，五年不见，他成熟了，也颓废了，与印象中风流潇洒的模样相比，多了忧郁。名门公子、世家高门、姿容俊美、风度翩翩……已经是世上顶级的人物，却又偏偏多了一丝颓废。这样的忧郁气质，把世上仅有不受他外貌吸引的人都抓住了，谁不心疼他呢？
怪不得这几年，他的名声不见衰弱，反而日益昌盛起来。
王献之无法阻止，只能倒回塌上，偏头过去，就当自己看不见。
“舅舅，阿父的脚疾一直没有好吗？”图恩问郗恢。
郗恢摇头，“一直没有断根。请过太医、请过真人，已经是子敬出名的病了。”
魏晋名士好服散，审美偏向单弱，人人都病恹恹的。王献之得了脚疾，非但没有影响他的声望，反而给他添上一层光环。好像名人就该有疾病，至少也要有怪癖一样。
噱头是给别人瞧热闹的，疼痛只有自己知道。比如只能靠吃副作用极大的止痛药镇痛，比如这样的天气，他只能穿木屐，就是木制高底拖鞋，他的脚肿得塞不进正常靴子里。
“去病，备清水、烈酒、布巾、小刀。”
“你要干什么？”郗恢连忙制止，图恩却对去病点头，去病直接退下准备东西。
“舅舅放心，我这些年都在学习医术。我给阿父清洗脚上创口，重新上药，用透气纱布包起来，这些日子不要下地，会好些。”
“你还小……”
“有志不在年高，舅舅放心，我还能害自己阿父吗？”图恩笑道，“舅舅在旁边为我镇场也好。”
郗恢这才点头，大不了他看着不对立刻叫停。
去病很快就把东西送上来，图恩叮嘱：“有些疼，阿父忍一忍。”
王献之没有说话，双手紧紧把锦被拽住，手上青筋暴动/，咬牙一声不吭，任由图恩施为。用烈酒清洗创口、用小刀刮去腐肉的时候，王献之把袖子团巴团巴塞进自己嘴里，硬挺着没有叫疼。
图恩动手很注意分寸，尽量不伤害还有活性的肌肉，王献之的脚伤是老毛病，也没弄出鲜血淋漓的难看场景。只是，刮腐肉啊，那些发白、发紫的腐肉被精准割下来，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好吗？
图恩动作很快，撒上药粉，包上纱布，长长送了口气。
郗恢本想着及时阻止，没想到图恩动作这么干脆利落，一举一动成竹在胸。他叹道：“古有关公刮骨疗伤，我还以为是夸大其词，没想到在幺娘身上见了这样的大勇气。”
图恩用帕子裹着手擦汗，没用流动水洗过手，总觉得不干净。“舅舅夸错人了，阿父才是有大勇气、大毅力者。去病，你给阿父擦汗，整理仪容。舅舅，劳烦您看着些，我去洗漱，顺便带些吃的过来。”
“好，好，在建康就听说幺娘嫏嬛女的名声，你寄过去的点心已是美味至极，今日终于能尝尝新鲜的郗家珍馐了。”郗恢点头，目送幺娘出门。
郗恢也没忘了另一个病人，走过去给王操之掖被角，他已经熟睡过去。
等去病给王献之收拾好，郗恢挥退了房内婢女，叹道：“子敬啊……”
“道胤别说，是我的过错，我总是这般一错再错。嘉宾兄长身前对我提点良多，我却在他灵前犯浑，悔矣，悔矣。”
“那你为什么……”
郗恢话音未落，门外就传来婢女请安的声音：“娘子来了。”
“嗯，阿恩在里面吗？”这是郗道茂的声音。
“小娘子往厨下去了。”
屋内王献之犹如见鬼一般从塌上蹦起来，“我不能见她，我不能见她……快，快，躲起来，我不能见她……”王献之翻身起来就要跑，却叫宽大袖摆绊倒，扑通一声摔下来。
郗恢连忙过去一把按住：“子敬，你干什么，幺娘废了多大功夫！才叮嘱过不能下地，你疯了。”
郗道茂已经走了进来，急道：“这是怎么了？”
“别过来，别过来，别看我，别看我！”王献之侧身过去，拿袖子遮住自己，只觉无颜见人。
郗恢莫名看着姐姐和前姐夫，不知同在一个屋檐下，拿袖子当着脸有什么意义。
“道胤先去灵堂上帮忙吧。”郗道茂对郗恢道。
郗恢会意给他俩留了独处空间，摇头叹息离开。
郗道茂却没有王献之那样激动，慢条斯理跪坐到离榻挺远的地方，平和问道：“表弟可好？”
从子敬到表弟，王献之一听她的声音，就忍不住哽咽，双肩颤动，半响答不出话来。
“脚伤还好吗？听闻你被谢公拜为长史，仕途舒畅，近日又与名士诗文唱和，我听着也为你高兴。”
“我在建康也听说表姐善织名声，郗家步已成建康名品。幺娘嫏嬛女的名声，我这没用的父亲都平白沾光，家中也用了线装书。表姐把幺娘教得很好，我却无颜见表姐。”
“都过去了，谈什么有用无颜。”郗道茂摇头，旁人听着可能一头雾水，她却明白这个前夫加表弟。
“我过不去，过不去！”王献之突然放下袖子，失声痛哭。“表姐，我怎么成了这样，犹如怨妇。日子过得一塌糊涂，心中苦痛难以排遣，表姐！表姐！”
“会过去的，早晚会过去的。”郗道茂走到他身边，轻轻拍着他耸动的脊背，叹息：“继续苦练习字，你总有一天会超过姑父；继续专心仕途，总有有一天，你会位高权重。若是喜爱公主，就放下过去，好好过日子；若是不喜公主，可纳妾、可狎妓、可畅游山水。表弟，你是男子，路比我宽，我能走出来，你也能。”
艺术家的内心总是丰富的，澎湃的情感是他们活着的动力源泉，王献之就是这样的人。比脚疾更折磨他的，是内心的痛苦。
“是我失态了。”王献之拿袖子胡乱抹脸，佯装镇定：“表姐说的是，会走出来的。”
“唉，子敬，别把路走窄了。”郗道茂留下一声叹息，缓步离开。
等她走路，王献之又捂着脸哭立起来，这次，他更绝望了。表姐已经走出深谷，只有他一人还在过去的迷雾中勘不透、走不出。
王操之默默听着，等王献之爬上软榻，抑制住悲声，他才放心睡过去。

第73章 王谢堂前飞凤凰
王献之兄弟一直在郗家呆到郗超出殡，出殡之时，遍地白纸，满眼白幡，郗家老幼有的哭泣、有的沉默，缓步送灵柩上山，一一向路旁搭祭棚的人家还礼，在哀戚中把郗超送进坟山。
大祖父郗愔也来了，两个健壮的仆人扶着，他还拄着拐杖，哭着送儿子最后一程。
白发人送黑发人，人间惨事，路祭的人家都忍不住心酸。那可是郗家的嫡长子，继承人死不起啊！
然而，郗超终究是死了，死于饮酒过量，壮年暴毙，留给家人的只有哀伤痛苦。
郗超入土为安，各位世家亲朋慢慢离开，有些事情还是需要解决。
周家堂兄弟从兄弟来了一大堆，带着自己家内眷，齐聚郗家大房。
“小妹不要糊涂，郗嘉宾之死，我等俱悲痛不已，可你还在壮年，难道一生就这样耽误在郗家吗？不若归家，无论再嫁、出家、在家侍奉父母，哥哥都养你一辈子！”大舅母周氏的长兄如此说道。
周家其他人也纷纷附和，劝她归家。郗超与周氏的两个女儿面面相觑，不知该说什么。大娘子与二娘子虽是郗超骨血，可嫁人之后，她们与侄儿辈的一样，只能服齐衰孝一年，意味着，她们已经被世俗划归为外人。此时丈夫去世，妻子归家乃是常规操作，尤其没有男丁在的情况下。娘家乃是血脉维系，不会亏待你，若在夫家守寡，又没有子嗣，难免受委屈。可谁又能保证母亲回娘家一定好，若是逼迫她再次嫁人，她该怎么办？她们日后回娘家，哪边是娘家？大娘子和二娘子也不知道怎样是对母亲好的。
周氏守灵至诚，一直跪在蒲团上答礼，又悲痛丈夫之死，此时已不能起身。周氏躺在软榻上，听着娘家兄弟们你一言我一语的劝慰，依旧沉默。
周氏长兄下最后通牒，问道：“小妹，你是什么意思？”
“生同衾死同穴！”周氏沙哑着喉咙吐出这六个字。
“你们没有子嗣！”周氏长兄强调。没有孩子，就会受欺负。不要说那些大道理，这就是事实。自家人自家疼，周氏是嫁过来做宗妇的，让她日后看人脸色过活，周家人舍不得。
“是啊，我未能替嘉宾生育男丁，可他待我从来至诚，连姬妾都未置办一个，平日嘘寒问暖、照料周到，这样的丈夫，上哪儿去找第二个。我已决心不再嫁人，等我死后，与嘉宾埋在一起就是了。”周氏与郗超感情很好，在巨大的传宗接代压力下，无子郗超想的也是过继，而不是糟蹋妻子，这在当时已是难得。
“好！”门外传来一声更沙哑的回答，郗愔在两个儿子的搀扶下，慢慢走进来。
周家兄弟纷纷起身迎接，“郗公怎么来了？合该卧床静养才对。”
“贤媳勿动，不要起身。老夫今日来，就是给周家诸位侄儿一颗定心丸。贤媳在郗家一日，受郗家供养一日，依旧是我郗家的宗妇，老夫言出必践！”郗愔拄着拐杖，气喘吁吁道。
周家众人相互看看，有脑子转得快的已经去看郗融了。郗超死了，郗融就是天然继承人，郗愔毕竟年迈，说句不好听，谁知道哪天去了，郗家日后做主的是郗融。
郗融拱手一礼：“父亲大人说的是，日后郗家必定竭力供养嫂嫂，为大哥和嫂嫂过继嗣子，仍旧是我郗家继承人。”
吁——周家众人松口气，这是最好的结局了。周氏依然是宗妇，她教导未来继承人长大，地位有保证，日子不会太差。
如此周家纷纷赞扬起郗家加封淳朴，没有结错亲。郗愔公正明理，郗超尊重妻子，郗融兄弟推财想让，真是一家子好人啊！
周家长兄代表周家躬身行礼，谢他们善待自己小妹。如此，周家人叮嘱周氏一二，俱都告辞离开。话都说到这份上，没有必要问过继人选是谁，君不见灵堂上摔盆、扛幡之人是郗融长子、郗家长孙郗彻吗？
强撑着送走周家众人，郗愔在两个儿子的惊呼声中昏厥过去，周氏都从榻上挣扎起身摔到地上，哭喊着扑过来。
郗愔醒的时候，床前或坐或站，堆满了人。儿子郗融、郗冲一家，弟弟家的郗恢、郗道茂一家，连不能起身的周氏都被抬了过来。
郗愔眨巴了一下浑浊的眼睛，叹道：“我的时候该到了。这一生何其不幸，生于乱世，长于战火，兄弟、妻子、儿子皆离我而去。我已发秃齿摇、老眼昏花，想来是时候了。”
“阿父，不要说丧气话，您身体康健，只要好好保养，还有人瑞之寿。阿父怎么忍心丢下我们？”郗融拉着父亲的手哭了起来。
“生死皆有定数，岂是人力所能更改。我的时候到了！”郗愔缓缓闭上有安静，吓得周围人赶紧哭着让府医上前。
“郗公只是太累睡着了。”府医如此道。
众人这才放下一颗拎着的心，才干非凡的继承人刚死了，素有声望的家主再出点儿什么问题，郗家真的要掉出一品世家之列了。
郗融挥手，让众人离开养病内室，到了外间，郗融才红着眼睛问府医：“上次你说阿父身体康健，为何总是昏睡，起不了身。”
“二郎君，人之精妙就在于此。郗公身体康健，之前于脉象上显示至少还有二十年寿数。可大郎君一去，郗公哀毁过度，心存死志，这是任何医者都无法治愈的病啊！”
“心存死志？”郗融喃喃，泪水已经忍不住流下。
其他人也哭，郗恢也红着眼睛道：“这未尝不是我们儿孙不孝，不能让伯父开怀的缘故。我们几家排个班，在伯父床前彩衣娱亲、膝下尽孝，说不得伯父见儿孙至孝，慢慢就走出来了呢？”
“我愿在祖父屋里睡床榻，祖父以往最爱听我讲笑话，我日日讲！”图恩第一个举手报名。
“阿翁之前还说要考校我功课，我给阿翁读书听。”郗彻也表示自己要尽孝。
其他兄弟姊妹纷纷发言，郗融叹道：“都是好孩子，试试吧。”
图恩的笑话、郗彻的诗文、郗融的哭泣、郗冲的恳求……众多儿孙想尽办法，终究还是没能让郗愔开怀。府医的脸色越来越沉重，众人已经不能接受他摇头的样子。
这晚，郗彻在书房只能怪枯坐一夜，熬得满眼红血丝。第二天，郗家旧部前来探望重病郗愔，给他说了一个天大的秘密。
“你说的可是真的？”原本躺在床上等死的郗愔腾得一声坐起，紧紧抓住旧部的手追问：“你说的可是真的？”
“将军明鉴，下官若有一言半语不实，就让下官五雷轰地，不得好死！”
听着斩钉截铁的誓言，郗愔知道不会有错了，颓废倒回床上，大骂：“逆子！乱臣！逆子！乱臣！我郗家世代忠良，怎会出了这样不忠不孝之徒！逆子安配我哀戚！”
为何郗愔拍着床板骂已死的长子？这名旧部带来的是一个天大的消息——郗超曾辅佐桓温意图谋朝篡位。这岂止是捅了马蜂窝！郗愔一生以忠臣良将自居，自己的儿子居然是反叛君王的逆贼，这让一辈子忠君爱国的郗愔怎能接受。
“拿米粥来，老夫不能死，老夫要去他坟上骂醒他！”郗愔大吼，被挥退的奴仆小跑进来，听说他肯吃饭了，喜极而泣，跑着去厨房要好克化的饭食。
郗愔之前完全丧失求生意志，只要他想通了，愿意吃饭喝药，身体就迅速康健起来。刚能下床，郗愔就让人抬着他到了郗超坟上，遣开仆从，一顿痛骂，骂儿子身为人臣，未尽臣节，如此死了，日后也是要背负骂名的。不如他这老父亲先骂醒他，让他下辈子做一忠直之臣。
可就算遣开奴仆，这消息又怎么保密得了。郗超的作为，本就是上层不宣之秘，以谢安为首的朝臣劝住的皇帝不追究，郗家也未有跟随之人，皇帝刚登基时，稳定为要，不该大肆株连。如今时过境迁，郗家在朝中又二房的郗恢做代表，能力出众、才华横溢、忠于朝廷，又怎能翻旧账，让忠臣寒心呢？
此时之世家盘根错节，往往一支谋反，另一支平叛，尘埃落定之后，也只能追究某一支的责任。比如王家，当年王敦谋反，晋明帝平定叛乱之后，王敦被开棺戮尸，可王羲之还是王右军。别说这侄儿，就是王敦的儿子，也安稳做着卫将军。
郗愔拄着拐杖坟山前痛骂儿子的消息一出，建康朝堂众人也感念他忠心，更不会追究往事，牵连郗家。
大好局面，对吧？郗愔不再心如死灰，有了生机，郗家埋下的祸患被彻底解决。即便郗超死后名声有瑕，在郗家，他仍旧是大郎君，坟山不动，灵位还在祠堂。郗家的下一任继承人只会过继给他和周氏，也保证了周氏日后生活。百利而无一害，多么完美的结局。
“这就是送给为父的大礼？”郗愔把一叠纸扔在郗融面前，郗融跪在祠堂，今日祠堂只有他们父子。

第74章 王谢堂前飞凤凰
只随意瞟一眼，郗融就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他什么时候出府，什么时候与旧部联系，怎样与他交谈，中间经手那些人。
郗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哭道：“阿父，阿父恕罪，儿也是没有办法。阿父伤心大兄之死，病体沉珂，再无求生之念。儿难道眼睁睁看着阿父留下我们而去吗？万般无奈之下，只得出此下策，万望阿父明察！”
“那我还要多谢你了！”郗愔冷哼一声，“你的目的达到了，我的确不敢死，有你这样刀子往里捅的人，我若闭眼撒手，郗家危矣！”
“阿父，儿一片公心，只为郗家啊。大兄辅佐桓温谋逆之事，建康一品二品之家，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与其日后翻出来，不然趁着现在执宰能劝住陛下，并不追究郗家过错，一举戳破这个脓包。阿父往常教导我们短尾求生、当断则断，如今怎能因为疼爱大兄，爱惜大兄名声，放任郗家处于危险中吗？”
“执宰？看来还有我没查到的事情，你怎么知道执宰能劝住陛下，如今掌权的不是显阳宫（皇帝），也不是崇德宫（太后），而在尚书台。谢安与你大兄不睦，天下皆知，你是怎么从中看出执宰对郗家无追究之意的？”郗愔盯着蠢儿子的眼睛问。
“谢太保性情闲雅温和，处事公允明断，不专权树私，不居功自傲，有宰相气度，怎会翻旧账与郗家计较。即便桓大司马之弟桓冲也拜服与他的才干，自愿解任徐州，由大将王蕴接任徐州刺史，备战军事。化干戈为玉帛，这是名传天下的风雅逸事啊！”
“还有呢？”郗愔且先按下不表，怕自己一发火错过了该得到的讯息。桓冲卸任之时，他家还在孝期，郗融这个傻子是让谁给骗了？
郗融摇头，“阿父何意，还有什么？”
“这就没有了？我以为谢安的品格，还该加上一句内举不避亲，外举步避仇，否则怎能让你平步青云？是啊，你怎能满足一个小小琅琊文学？呵呵，妄图与谢安这等老狐狸交手，也不揽镜自照，你有那个本事啊？”
“阿父……”
“你还不服气了？桓冲卸任徐州刺史，你个埋首故纸堆的蠢货，看到的是风雅逸事。于桓家而言，是桓大司马一手建立的北军，脱离桓家人掌控，从此卸了兵权，失了跻身朝堂的倚仗。于谢安而言，是平衡外戚与大将，稳定自己的地位，为与大秦天王苻坚一战，拉拢自己人，做好战备！”
“兵事污浊……”
“老夫也是都督衮州军事起家！”郗愔突然提高声调，猛的一拍桌子，儿子这么愚蠢又执迷不悟，实在没法儿循循善诱：“蠢！蠢！蠢！朝堂之争，是身家性命之争，家族兴衰之争，你这蠢货看不见刀光剑影，只知道风雅逸事？污浊？谁不曾在污浊兵事里走一着，才能入主尚书台！你百般崇敬的谢安小儿，也曾被称作谢将军！”
那只是官职名称，又不领兵……还好，郗融不算太傻，知道这句话不该说出来火上浇油。
“说吧，到底是谁向你灌输这些想法，还要让老夫一个个查吗？”
郗融梗着脖子，“无人诱导，全是儿肺腑之言。”
“那就是真蠢了。”郗愔毫不留情讽刺。
“阿父，儿不明白，明明是皆大欢喜的局面。郗家消了隐患，大兄嫂嫂未受影响，怎么全成了儿子的过错……”
郗愔摇头，不再和他解释，不管他是装不懂还是真不懂。
“过继阿彻一事，再议吧。”郗愔叹息着做下这个决定。
“阿父！阿父！不关阿彻的事，都是儿擅作主张，请阿父责罚，请阿父责罚！”这时候，嘴硬郗融才知道事情严重性，膝行几步，抱着郗愔的腿痛哭求情。眼泪沾湿郗愔的裤子，郗愔低头冷笑：“如今的泪水才是真哭。”
“少扯为了为父好，为了郗家好的大旗，你不过嫉妒而已。嫉妒嘉宾之才干，嫉妒嘉宾之声望，还有嫉恨他不让你起复出仕。一出孝，朝廷就派人征召，看重的难道是你的才华吗？嘉宾二十年仕途，早超过了为父，为父难道会嫉恨他吗？郗家，郗家，你刀子往里捅，亡者都不忘败坏他的名声，你还记得自己是郗家人吗？”
“阿父，儿没有这个意思，儿真的是为了阿父好，为了郗家好……”
“你说是就是吧，有你这样的生父在，我是不放心让阿彻继承郗家家主之位的，我会从其他房中挑选继承之人。”
“阿父，三弟、四弟家中侄儿年幼……”
“放心，即便为了压制住你不摆准家主的架子，老夫也会活着的。即便老夫不幸亡故，老三虽平庸，但至诚，甘于人下，可担佐使之责。道胤虽是侄儿，却有开拓进取之心，可为郗家在朝堂中表率。一攻一守，可保五十年太平。五十年之后。老夫尸骨早就化成泥土了吧。”
“阿父就这么看不上我吗？我也是阿父的儿子，就因为比大兄晚生两年？若大兄是次子，在我的处境，难道会比我更好？”
郗愔收怒容，弯腰抚摸着跪在地上郗融的头顶，“傻孩子，你若真为郗家好，为何不私下告诉我这些事。由我处置，一切皆在掌控之中。你怕担责任，所以找了旧部。你心里清楚，这事不该外传。你怯弱隐于仁孝之下，卑劣藏于大义皮里，明眼人一看便知。你百般崇敬的谢太保，如今正在尚书台得意奸计得逞呢！”
“不是，不是，谢太保正人君子，不是这样的！”
郗愔不再说话，摇头离开：真是个傻孩子，难道真把谢安当榜样了？对，你评价谢安的话都对，他有才干出众，他有宰辅气度，他注定青史留名，可他是郗家的政敌啊！
这些背后的争执与吵闹，郗家其他人是一概不知的。图恩还在默默为大舅舅伤心，就听说祖父从旁支挑选了十多位少年入老宅学堂，进行教导，三舅舅家的表兄也在里面。
图恩皱眉，这是做什么？
“别多想，与我们母女无关。”郗道茂抚平图恩的额头，笑着安慰。
“舅舅呢？舅舅家的表哥也要留在老宅吗？”能让图恩不加排行称呼的舅舅只能是郗恢郗道胤，她的亲舅舅。
“他是从弟，过了热孝便要出门，等到建康之后，该过孝期了。”所以，郗恢的孩子不会留下。
“阿母，我不懂，大祖父想做什么？”
“嘘，别说，就是你心里想的那个答案。”郗道茂摇头，依旧从容淡定。
“可是人人都想把家业传给子孙啊？旁支表兄入主老宅，大祖父是为了激励表兄们吗？”家国天下，再过千年的人都有如此根深蒂固的想法。
“人人都想，人人都为的事情，怎能让郗家脱颖而出，成为一品世族。这才是伯父的高明越决断，血脉自然重要，可家族更要要。没有郗家这郁郁葱葱的大树，我们这些依附在树干上的枝丫，如何能活。嗣子之事，事关郗家百年运道，只当选贤能，不当看出身。”
图恩愣住，也就是说很有可能会选旁支作为家主。郗愔真的能下这样的决定吗？传宗接代、延续血脉是图恩对“古代”的刻板印象，原来此时已经有人跳出血脉桎梏，唯才是举。
不是每个人都能压制私念。图恩觉得自己这自私自利的菟丝花，又学到一些。郗恢舅舅回了建康，她又没有亲兄弟，不沾挑选嗣子的矛盾，图恩日日往主宅送吃的，调养郗愔身体。有这样一位大祖父，图恩沾光了。
有大祖父郗愔这定海神针在，郗家的日子本该波澜不兴，可余姚县令来访，打破了平静。
“京中问罪，郗娘子的水纺车占据慈江，致使今夏暴雨之时，海水倒灌，危急上游。我姚江也受此恶果，余姚百姓遭受水患，流离失所，苦不堪言。恳请郗娘子为百姓计，拆除水纺车。”余姚县令如此大义凛然道。
什么狗屁！混乱因果、颠倒黑白。海水倒灌自古便是如此，姚江、慈江、甬江说起来都是一条河，上游下游的区别罢了。郗家水纺车的建立，相当于小型大坝，汛期储水、旱时放水，水利工程不仅造福周边郡县，还能产出无数郗家布。水纺车需要人工，无数生计无依的妇人，因为在郗家做工，养活了家人。这是何等功劳，年初，会稽郡太守还未郗道茂请功，称她“活民无数”。当时朝廷虽没有嘉奖，可也没有反对，如今翻脸不认人了？
图恩听说这消息气得不行，找郗道茂商量，她却依然温文尔雅、从从容容煎茶。
“阿母，这是谁在捣鬼？”
“你说呢？”
“猜不出。难道是有人见我们的水纺车眼红了？可咱们背后有郗家啊。”
“现在知道郗家了？”郗道茂调笑。
“阿母，我知道错了，家族的确很重要。你就告诉我谁在捣鬼吗？不管谁捣鬼，都不能让他得逞！若是谋了阿母的水纺车，就该谋我的榨油坊了。一步一步，贪得无厌，不会有尽头。”
“放心吧，阿母心中已有猜测，只等你舅舅来信确认就是。”
还需要从都城建康发来确定函？也对，毕竟是朝廷下的问罪命令。图恩还是忍不住好奇：“阿母，究竟是谁？”
郗道茂幽幽一叹：“余姚公主。”

第75章 王谢堂前飞凤凰
“娘子，这可怎么办呢？老奴这就套车，您去老宅求求家主，请家主上书朝廷辩白啊！”压抑着怒气送走了余姚县令，洪媪急忙出主意。
“不急。”郗道茂缓缓放下茶盏，心情并没有因为余姚县令问罪而急躁担忧。
“娘子？这，这是为何？”洪媪疑惑不解。
郗道茂便笑；“为何不问问阿恩，她也不急啊。”
图恩摆手，报以无辜的眼神：“阿母冤枉我了，刚听说余姚县令颠倒黑白，女儿可是气得恨不得给他两巴掌呢！”
“那怎么没动手呢？”
“因为阿母成竹在胸，我自然不能丢了您的脸面啊！”图恩笑答。
洪媪看她们母女还有心情说笑斗嘴，想来真无大碍，最不明白，也跟着淡定起来。
“是啊，咱们静待就是。”
待什么？
待郗家的反应，待王家的反应。
大祖父郗愔与郗道茂心有灵犀，不必见面交谈，双方各自做好自己的角色。余姚县令代表朝廷问罪一事，郗道茂并没有封口。当然余姚县令这大张旗鼓的来去，逢人便讲，想瞒也瞒不住。郗家按兵不动，等待是被请入老宅的十几位少年的反应。
有人急急忙忙向郗愔进言，建议把郗道茂交给朝廷处理，不能因为一个绝婚的女子，影响家族名声。郗家一向忠于朝廷、爱护名声，这正是表忠心的时候啊。
有人来拜访郗道茂，或摆出同甘共苦的架势，或高高在上把自己当成救世主，还有以为这是一个把柄，想趁机拉拢郗道茂，为自己竞争家主多一份助力。天真的样子，把郗道茂给气笑了。
当然，在这些纷纷扰扰中，还是有明白人的。
郗道茂挑出其中一份帖子，笑道：“这个惠脱，年纪不大，心志却不凡。”
图恩接过一看，帖子上只是寻常寒暄，安慰郗道茂不要担心，郗家不会坐视她蒙冤，朝廷衮衮诸公，也不会让这样无礼的事情发生在世家女身上。
图恩感兴趣问道：“除了帖子，他还干什么了？”
“如往常一般读书、习武，侍奉在你大祖父身边。就是阿彻挑衅，也一如既往忍了。”
“那可真是个人才的，看得清明。”图恩笑道。这些少年，被选入主宅都是郗家各枝各房的佼佼者，免不得自视甚高，以为能做执棋者。事实上，他们只有旁观的资格，什么也做不了。
“嗯，除他之外，还有好几个心思清明的孩子。再看吧，你大祖父试清楚了，事情也该尘埃落定了。”郗道茂轻轻把帖子放在书案上，她不会搅和进争夺家主的泥潭中，她相信伯父会为郗家挑选一个英明的家主。
之前，图恩就说，他们按兵不动是在等待，除了等待郗家，也在等待王家，等什么呢？等王献之的决断。
建康，王家。
王献之的院子里，余姚公主正在发火，地上已经碎了一地的瓷片。这可是从晋兴千里迢迢运来的白瓷啊，价值千金，也就余姚公主能肆意浪费。
“请不回七郎，本公主要你何用，再去请。今日他不回来，你也不必回来了！”余姚公主满脸怒容，指着跪在地上的奴仆呵斥。那奴仆头上肿起一个大包，脸颊上还有瓷片划破的血痕，刚刚碎了一地的白瓷，就是砸在他头上碎的。
此时，余姚公主的奶娘匆匆进来，脸色十分不好。那奴仆也知机，立刻磕头行礼，飞快退了出阿来。果然刚到院门边上，就听到里面爆发出更尖利的叫声：“王子敬！他居然敢如此对我！”
那奴仆赶紧闪到门外，不给公主叫住自己的机会。阿弥陀佛，无量天尊，终于躲过一劫。
屋内，余姚公主俯在卓在上痛哭，“王子敬居然这样打我的脸，我做的这一切不都是为了他吗？他果然还惦记着那个贱、人！一个被休弃的下堂妇，居然还敢传出美名，该死，通通都该死！”
为何余姚公主如此愤怒？刚刚她的奶娘带来一个消息，王献之通过谢安，申斥了颠倒黑白的余姚县令，并夺了他的官位。王子敬本就是谢安的长史，两家又世代交好，处理一个余姚县令并不废什么功夫。
这就是活生生打脸啊。余姚公主自矜公主身份，以为余姚是自己的封地，就能任意指使官员。王献之一巴掌挥过去告诉她，不行！你指使一个，我弄掉一个，看谁还敢蹚浑水。
余姚公主等在正厅，不停向奶娘诉说自己的痛苦。正厅已经看不到丝毫郗道茂居住时候的旧景了，余姚公主尚未下嫁，便大兴土木，把院子重新翻修，扩大了几倍。
“公主，不哭，不哭。王子敬不识好歹，您进宫求一求陛下太后，二位圣人会为您做主的。”
“我不去。”余姚公主曹操抹了眼泪，“太后素来不理会我，我才不去碰钉子。我去告状，皇弟就要罚他，岂不是把七郎越推越远。”
奶娘叹息一声，什么是越推越远，公主弄混淆了。当初王家既然屈于权势，娶了公主，那就拿住这点，只需公主保持尊严，王子敬必定要供着公主。这点从王家放任公主扩大院子，刚成亲是王子敬对公主以礼相待就能看出来。
可公主不满足相敬如宾，非要求两情相悦，和郗道茂比，你是忘了自己当初怎么嫁过来的吗？奶娘劝了千百回都没用，只得说一次叹一次。你是公主，金枝玉叶，别管那些世家放屁，标榜高贵甚于皇家。若真是如此，他们怎么没有受命于天？不过自欺欺人罢了。只看如今王七郎的妻子是公主，就该明白谁胜谁负。
可公主不明白啊，她就要和郗道茂争个高低，要王子敬心里只有她。
想到这里，奶娘又是一声长长的叹息。“士之耽兮，尤可脱矣，女之耽兮，不可脱矣。古人诚不欺我。公主，老奴老生常谈，实在没有新词能劝了。”
余姚公主沉默着摸眼泪，半响才道：“我就是要让王子敬知道，我比她强！”
魔障了！奶娘把余姚公主揽入怀中，轻轻安抚。心想：没关系，你是公主，即便任性妄为，王家也不敢对你不敬。只要你心里痛快，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余姚公主在正厅等了一天，等到月上中天，王献之才喝得醉醺醺的，被奴仆扶进院子。
“王子敬，你还知道回来！”余姚公主站在门口怒斥。
王献之仿佛被这个声音吓了一条，迷糊着嘀咕几句，又靠在奴仆肩膀上睡了过去。
“公主恕罪，郎君醉酒，不能与公主说话了，奴等扶郎君去书房休息。”王献之的书童连忙答话，熟练得把王献之往书房扶。
“站住，不许去，今天你非把话说清楚不可，以为装醉酒能糊弄过去吗？”余姚公主上前扯住王献之的衣领，奴仆们不敢冒犯公主，只能一边扶着王献之，一边请余姚公主放手。
正在僵持之间，王献之冷冷开口道：“都退下！”一用劲，王献之就把自己的衣领从余姚公主手中夺回，用力过猛，他有些晃荡，踉跄两步才稳住身形。醉酒让他站立不稳。王献之摇摇晃晃走到廊上，靠着雕花漆金的朱红廊柱。
王家奴仆自然应声而退，余姚公主看王献之闭目养神，奴仆不退，他就不说话。余姚公主一跺脚，她带来的女官、宫女也全部退下。
“王子敬，你今天必须给我个交待！”
“没什么可交待的，公主不安心做王家内眷，可以请旨和离。”王献之漫不经心道。
“谁要和离？王子敬，你有没有良心！我在朝堂上为你说话，我在皇弟面前为你求官，我甚至不顾公主之尊，屈尊侍奉婆母。如此种种，你都看不见吗？你个瞎眼的杀才！”
王献之被激怒了，他走到余姚公主面前，高大的身形把余姚公主笼罩在阴影里：“无需你媚上讨官，我自仕途顺畅。我的六位嫂嫂，个个出生高贵、才华横溢，谁不曾侍奉婆母。我娶了你，名声已一落千丈，你若安稳做七娘子，我自然给你脸面。你若继续肆意妄为，王家也不是吃素的！”
“说来说去，你还是放不下姓郗的！她有什么能跟我比！”
“你当然比不上表姐！我不是在和你商量，我最后警告你，再打着我的旗号、王家的旗号插手外事，就和离吧。我自可学谢世伯隐居山林，以待东山再起。”我是曾经妥协过一回，但你不要以为我就是个软骨头。我不要什么仕途利禄，宁愿活得像个人！
王献之大步走了出去，他连这个院子都不想待了。
当晚，王献之下令，杖毙了余姚公主院中外围二十名奴婢，他等这一天太久了。余姚公主身边可用之人，只剩下她从宫里带来的那些人。王家也不怕她回宫告状，这些日子她的所作所为，已经把皇帝太后的耐心磨干净了。王家一忍再忍，做足的姿态，王家也不是任人宰割的。
王献之第二日一早，又去上衙，宫中果然没有降下任何旨意，传出任何“流言”。他是风流冠绝当世的王子敬，不是只会抱头痛哭软弱人。

第76章 王谢堂前飞凤凰
一年后，郗道茂为堂兄服完孝，郗家母女的宅子迎来了一位预料之外、情理之中的客人——羊直。
羊直第三次来拜访郗道茂，并且在会稽郡句章县一住就是一个多月。当然，郗道茂是不会在名分未定的时候，让他住在自家宅子的，羊直另赁了一所别家高门的宅子，反正此时高门世族之间，仔细梳理，都是亲戚。
“羊太守在句章已久，淮阴无碍吗？”郗道茂委婉提醒。
“北方冬日难熬，大秦不会在人疲马乏之时攻打淮阴。”羊直解释。至于常规政务，自有属下处理。这个时候，人们崇尚名士风范，对官员要求说高也高，说低也低。高在要求你才能出众，解决某些棘手问题。低在只要你能解决问题，就是人品差点儿也不关系，更何况只是冬日跑到南方求娶夫人。夏入山林，冬泡汤泉，而政务不失，正是人们所推崇的啊！
羊直捋着胡须，笑道：“不过郗娘子说的对，身为太守，不可远离治地太久，孟华也准备回去了。再回去之前，还有一言要与郗娘子说明。”
郗道茂沉默。
“我之心意，郗娘子尽知。事不过三，若郗娘子始终无垂青之意，孟华也不当纠缠打扰。”羊直期盼的看着郗道茂，作为一方主官，且是前线太守，他能亲自来句章县三次，已经彰显无比诚意。
还是沉默，长久的沉默之后，郗道茂幽幽一叹：“我要想想，明日，我去十里亭送君返程。”
傍晚，图恩带着一碟子甜糕去郗道茂房里说话，自从她好庖厨的名声传开之后，糕点几乎成了她的标配。图恩也喜欢去哪儿都带着精致糕点，美味不可辜负呀～
“阿母，天黑了，怎么不点灯呢？”图恩俏生生立在门口问道。
“嗯？哦！没发觉，这冬日的天也黑得太早了”郗道茂被图恩从思绪中拉出来，赶紧唤人掌灯。
女婢们一阵鱼贯而入、鱼贯而出，掌灯、添炭盆、奉茶水，图恩带来的甜糕也端正摆在了小桌上。
“阿母，别忙了，我们说说话儿吧。就窝在塌上，喝着热茶，吃着点心，多好。”说着，图恩已经把自己塞进蚕丝被窝里，舒服得呻/吟出来。
“你倒是会享受的。”郗道茂也学着她的样子，窝在被子里，只把手露出来。
图恩眼睛尖，从榻旁的书桌上翻出一个玉佩来，刚才郗道茂被惊醒，自以为不着痕迹用书盖着玉佩。
这是一块羊脂玉半圆玉佩，看得出来，它还有另一半。
“阿母答应羊太守求亲了吗？”
“没有，当然没有。这是他执意留下的，明日送行，我就要还给他。”郗道茂慌乱道。
“收都收了，还什么。”图恩满不在乎道：“阿母，女儿了解您，您却不了解自己。若是对羊太守无意，怎么会任由他打扰一个多月。上次我就说过，不在乎阿母另嫁，只希望您能幸福，您应该知道的。”
“你的孝心，阿母自然知道。可是，不管嫁不嫁，你总是最重要的。”郗道茂知道自己的女儿不是懵懂顽童，把婚事的考量细细说给图恩听。
“羊太守忠直可信，家世、才学、无不出众。若只论官场位阶，比你阿父还强些。所以，他这样的好的人选，即便再娶旁的世家女、公主、郡主也使的，怎么会想到我呢？”
“因为郗家布？”
“我儿敏锐。”郗道茂幽幽一叹，“可这些家业都是要留给你的。即便我要再嫁，也得等你得遇良人，终身有托之后。我不能带你去一个陌生的家族，重头再来，会受委屈。也不放心把你留在郗家，若是大兄在，自然可以，如今的郗家……不说也罢。”
“你不用考虑我，上次就说过。”图恩再次表白，以她的本事，难道还怕过不上好日子吗？
图恩更明白，当一个人心里想做某件事的时候，总会下意识找借口，能说出口的这些不好，都等着别人反驳，期待别人赞同她心里的答案。若是郗道茂真无意再嫁，一句不合适就行了，扯什么利弊，权衡什么得失。
“傻孩子，怎么可能不考虑你。”到了这个年纪，嫁不嫁人有什么关系，最重要的是你啊。
“阿母，别想这些，你倾慕羊太守吗？若是喜欢，就嫁吧。谁都不要考虑，不要考虑郗家，不要考虑女儿。若是重重掂量之后，只有利益维系，那就不要嫁了，女儿养得起你！”
郗道茂噗嗤一笑，“孩子话！”心里却无比熨帖，得子如此，嫁与不嫁又有什么分别呢？
郗家的现状，余姚公主的逼迫，女儿的处境，表弟的想法，世人的议论……太多东西在郗道茂脑子里盘旋。
第二天一早，郗道茂带着图恩，随着牛车摇摇晃晃到了十里亭。奴仆们早就围好布障，备好酒水，等主人们话别。
图恩很有眼色，说了几句一路顺风之类的话，就跳上牛车，离得远远的，把空间留个他们俩。
郗道茂把玉佩拿出来，羊直就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羊直轻轻一叹：“我与郗娘子无缘，可惜了。”
说完，饮下酒水，接过玉佩，就要启程。
郗道茂突然问道：“你从未问过我不许婚，是否因为王子敬。”
“覆水难收，往事不可回头。我知郗娘子，郗娘子却不自知了。”羊直自嘲一笑，“我不能让郗娘子允婚，不是比不上任何人，只是来的时机不对，你说是不是？”
郗道茂猛得抬头，不知从哪儿来的勇气，语速飞快道：“即便我嫁人，我的产业也要全留给女儿，阿恩是我掌上明珠，谁都不能委屈她！”
羊直眼睛亮了起来，笑道：“自然，我非贪图财物之人。嫏嬛女的名声，我亦欢喜，谁又会亏待这样的女儿呢？”
“我要六礼俱全。”
“敢不用心？孟华定以礼相待。”
以礼相待，这就够了。不会为世俗愚人的流言碎语猜忌我，愿意善待我的女儿，这就够了。
郗道茂接过玉佩，佩戴在自己腰上，轻笑道：“开春之前来提亲吧，我的婚事，由伯父做主。”
“是，定来。”羊直哈哈大笑，抚了抚自己袍子上的玉佩，眼睛亮得不可思议。临走时，羊直深深对郗道茂作揖，提前行了丈夫的礼节。郗道茂亦躬身福礼，两人相对而拜，他们的婚姻是自愿的、欢愉的、符合礼仪的、让人充满期待的。
图恩在牛车上远远看见，会心一笑，大侄女终身有托，是她从心的选择，想想就让人高兴啊！
羊直速度很快，几乎是刚一到淮阴，就立刻遣使来提亲。羊直请的大媒也很出名，乃是武成侯、东阳太守周琳，图恩大舅母周氏的那个周。汝南周氏，说起来又是一个家谱几尺厚，名士辈出、累世官宦的大族。
武成侯周琳做媒人，体面尊贵办了纳采、问名，因郗愔信奉道教，纳吉的时候，羊直特意请了天师道的高人卜算，结果自然是上上大吉，夫妻两旺。纳征的时候，除周琳这个大媒外，羊直的长子羊清也随船队而来，表达对未过门母亲的敬重。
看着这满满一船的聘礼，即便是嫁侄女儿的图恩都挑不出错来，更何况期盼妹妹/姐姐/姑姑能找到好归宿的郗家人。
羊直速度快，但并不敷衍，每个步骤都遵循礼节，令郗家人非常满意。两人婚礼定在仲春三月，时间已经很紧了。按理说准新娘应该关在房里给新郎绣点儿东西，聊表心意；或者打听一下新郎家里情况，为日后婚姻生活做好准备。
可郗道茂偏偏不，她的所有心神都在图恩身上，把水纺车等等一干事务全交给图恩，还有之前买下的田地、庄子、商铺，郗道茂恨不得把自己知道的都一股脑塞进女儿脑子里。
见天有人来拜见，说各种产业上的问题，图恩被烦得够呛。
“您真的要把所有东西都留给我吗？”图恩看郗道茂这抄家一样的，产业都给了自己，她的嫁妆呢？
“还有玩笑不成？”郗道茂横她一眼，知道女儿想说什么。“我嫁入王家之时，已有嫁妆；绝婚之时，王家亦给了诸多补偿；还有孟华送来的一船聘礼，已经是十里红妆了。”
“那我给阿母添妆。这是我的心意，阿母不能拒绝！”图恩没再说都是你挣的家业，不能全给我之类废话。郗道茂如今还在烦恼自己该把图恩带到淮阴郡还是留在郗家，图恩若再推迟，就是生分了。
为了让郗道茂安心备嫁，也为了让自己从繁琐的清理产业中解脱出来，图恩主动接了整理嫁妆的活儿。
如郗道茂所说，她之前的嫁妆、王家的补偿、羊直的聘礼已经是很大一部分了，而添妆送礼的人还源源不断。
郗家人就不用说了，自家人都要添妆的，东西多寡不要紧，重要的是心意。就是王家听说她要再嫁，也以郗叡这个姑姑的名义送来的许多珍贵礼品。
等到羊直亲迎的时候，跟在迎亲队伍后面的是整整五船嫁妆。不是载人的小舟，可真正高大能装的货船。在淮阴码头下船的时候，光搬运嫁妆就用了三天，堆满了淮阴一个五进的别院。
图恩自然要跟着来送嫁，听到旁人羡慕的议论，腰板挺得老高。这可是我大侄女嫁人！
晒妆的时候，什么田地布匹、金银珠宝就不用不说了。最引人注目的是几台的白瓷器具，别人是有一两件就足以开个宴会欣赏，在郗道茂这里，却多得能当日常用具。几乎是当年石崇家里猪都用金食槽的另一个版本，让人艳羡不已。参加婚宴的宾客还有幸见识了一回大名鼎鼎的郗家珍馐，听说今天婚宴的点心是郗家厨子操刀，宾客们吃得头也不抬，完全放弃了世家的矜持和高傲。若不是怕抢了羊家的风头，宾客们恨不得所有菜品都是郗家厨子做啊。
更让人瞠目结舌的是，郗道茂的嫁妆里还有五百头耕牛，两百匹战马。也不知这些活物是怎么避开众人视线，运到淮阴来的。
羊直镇守淮阴，真与大秦对峙，这些耕牛、战马，让农桑、军队，抚政、安民，都全了，犹如及时雨一般。
若是之前还有人腹诽羊直娶了个二婚头，是真昏头。如今这种说法已经销声匿迹，这哪里是娶妻，这娶的是金娃娃！
图恩再次骄傲挺胸，然后洪媪就小跑着过来传话：“娘子问，小娘子是从哪里搜罗来这些嫁妆的？”白瓷、战马，这都是有钱都买不到的！
坏了，只顾着让大侄女嫁得风风光光，忘了嫁妆来源不好解释！

第77章 王谢堂前飞凤凰
“阿母正与羊伯父行礼，我不便打扰，稍后再向阿母解释。”图恩尬笑。
洪媪也没有强求，只是眼含深意得看了她一眼，“娘子说，请小娘子把谎话编圆了。”
“瞧您这话说的，我是那样的人吗？”图恩笑嗔，心想冷汗，这可真是亲妈。
图恩穿着红身黑袖的深衣，上面绣满了花纹，在这婚礼之前，图恩重来不知道黑红色可以用来表示喜庆。图恩目送羊直亲自驾驶一辆二乘墨车，接上郗道茂，绕街而行。从别院到羊府的一路上，在礼乐声和暖洋洋的日光中，慢慢进府。
墨车前有侍女在前面提灯和香炉，旁边有健卒举着布障，前后各有骑士引导，端得气派。
图恩跟在后面，乘坐一辆小车，到了府门前，就见羊清作为迎宾之人，在羊家其他男性长辈的带领下，对着来贺喜的客人道谢。那些一路跟来的客人，见这情况，更明白两家都没有把之前所出子女藏着掖着的意思。
羊清穿了一身比图恩还隆重的衣裳，黑红色的深衣外面还罩了意见黑色的外袍，让他年幼稚嫩的脸都显出成熟肃穆来。
图恩下车，和这位继兄相视一笑，由腰扎红绸的侍女引到厅中。
图恩混在人群中，看着羊直、郗道茂夫妻，在司仪的唱礼下，进入厅堂。郗道茂在红漆盆里清水洗手，与羊直同用三饭三酳，然后用合卺杯对饮，最后夫妻交拜。
墨车亲迎、登堂沃盥、共牢而食、合卺而酳，这场婚礼到这里正式礼成。
现在，图恩终于明白郗道茂为什么说“以礼相待”是最大的诚意和心意。这样繁琐的礼仪，由丈夫亲自驾车来接的隆重，看看那合卺用的雕花金酒杯，羊直用这一场靡费盛大的仪式宣告他对新妻子的重视，郗道茂则需要用这样隆重的仪式宣告新生活开始。
接下来的事情，就不是图恩可以围观参与的了。
羊府专门派了一位机灵美貌的侍女专职服侍她，引导她到厅堂拜见南郡公主。这是图恩第一次见南郡公主，之前她们母女虽到了淮阴，可婚礼在即，并没有贸然登门。
南郡公主是一位身量娇小的病弱妇人，今天她喜气样样、衣着华丽，可依旧能看出病容。图恩也不意外，此时贵族之家谁不是一副病恹恹的模样。有服散的“雅癖”在，在兵荒马乱的环境了，“病恹恹”和“身强体壮”不一定哪个先死。
“好个标志女郎，快到我身边来。”
“郗恩拜见公主。”图恩趋步上前，端正一礼。
“好，好，快起来，今日大喜，我实在高兴。再见嫏嬛女，喜上加喜。好孩子，拿着玩儿吧，就像在自己家一样，万勿多礼。”南郡公主热情洋溢，亲疏却拿捏得十分到位，知道眼前这位不会成为自己的孙女。郗道茂和羊直商量过了，图恩不会跟着她到羊家。图恩已经从姓王改成了姓郗，实在不想再改一回。
完成迎宾人物的羊清也侍奉在祖母身边，对着图恩笑。对这样一位与自己没有利益纠葛，又长得好看名声在外的小娘子，谁能不善待她呢？
图恩全程跟在南郡公主身边，陪伴她应酬宾客，女宾们得到一定高度，身负诰命才能在南郡公主面前奉承。尤其淮阴军政都抓在羊直手中，偶尔夹在着一两个没有诰命的大儒、名士之妻，也十分恭敬。
全程图恩都没有看到羊直的另外两个庶子和三个庶女，羊家真的把规矩做得滴水不漏，在婚礼上没有庶出子女的存在。
婚礼既是昏礼，客人们赶在宵禁之前离开，远些的客人被安排在客院歇下。图恩自以为能熬夜到十二点，实际上这辈子娇生惯养，早习惯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早早打起哈欠。
被妥帖照顾休息一晚，第二天一早，新妇敬茶。
没有图恩想象的暗潮涌动，上首的南郡公主对儿子能娶一个出生名门、贤名远扬、嫁妆丰厚的女子为妻，万分满意。
羊清亲自送聘礼、亲自迎宾，已经很能说明问题。剩下两个庶子、三个庶女更是做足了礼数。
图恩满脑子八卦思维没有用武之地，笑着与在座同辈交换礼物。
“我与妹妹早不是初见，怎么还有我一份。”羊清笑问。
“之前是见面之礼，现在是改口叫兄长的礼。”
“好，好，正该这样呢。往后啊，你就只管把阿恩当做亲妹妹。”南郡公主高兴附和。
上午见礼，下午羊直就带着郗道茂去了祠堂，把新妇的名字加在族谱上，这是不亚于婚礼的重要环节。
回来之后，天都快黑了。
第二天一早，郗道茂在洪媪的协助下，见了羊家内宅的仆从。先赏他们婚礼用心，又认了人，为日后管家做准备。
重要的还有羊清，郗道茂并无坏心，问过羊清的情况后并无改动，照旧是那些旧人服侍羊清，羊清生母的嫁妆早就封存等待羊清成年后取用。
新嫁入一个家庭，需要适应的事情太多。图恩提心吊胆等着郗道茂问嫁妆的事情，却一直等到三日回门，母女俩回到别院，郗道茂才问了出来。
“我若实话说了，怕阿母生气。”
“怕我生气还做？你不是不知轻重的人，想必不是太大的坏事。”郗道茂挑眉，让她直说。
“王怜花给我换的。”图恩艰难加上一个换字，事实上听说岳母要嫁人，王怜花恨不得以自己的名义再送一船嫁妆。那些耕牛是图恩榨油作坊附属的牲畜厂喂养的，战马就是王怜花从牙缝里抠出来帮岳母撑面子的了。
郗道茂试探着问：“你与王惜王怜花，真是兄妹情深啊。王家其他堂兄、族兄，你并未联系得如此勤快。”
嗯，这话不好接。我要是承认了兄妹情深，到时候事情瞒不住，亲妈不得气死。
“阿母……”
“别说了，我并不想听。”
图恩尴尬到：“嗯，就是您想的那样。”
郗道茂的腰塌了，愣愣跪坐在软垫上，喃喃道：“怎么会？你们是同族啊！”
“他姓王，我姓郗。”图恩提醒，她的名字已经加在郗家族谱上了。
“难道你从几年前就开始筹划这事，那时你才多大啊？”郗道茂吃惊得瞪圆了眼睛。
怎么办？王怜花要背上恋童癖的名声了！
“当初他在白鹤观救我一命，就觉得分外亲近。先前只觉得他可亲，后来联系紧密，才，才变成现在这样。”图恩立刻点明人家可是有救命之恩的。
“只有书信来往，可有私相授受？”
嗯，这话更难接。私相授受的东西多了，来往商船两月一来回，除了冬季枯水期是小船以外，其他每次都是几艘高大的货船，互通有无。
图恩义正言辞道：“当然没有！女儿与王怜花发乎情止乎礼，阿母难道不信我吗？”
“我自是信的。可你素来不把礼法放在眼中，又太有主意，我不担心你的聪慧，只担心你没见过世道丑恶，被人诓骗。”
“阿母放心，我虽年幼，可我聪明啊。有谁能骗我，真骗了我，我也能及时止损，断不会在一条船上等死。”
郗道茂伸手捂住她口无遮拦都嘴：“胡说。只盼你婚姻顺遂，夫妻相扶到老。”
“阿母，你同意我嫁给他啦！”图恩惊喜道。
“当然不是，口误！你的婚事，还要你阿父点头才行。都说女生外向，这还没嫁人呢，一点儿都不矜持，真真是！”郗道茂摇头想不出该用什么词准确形容。
恨嫁的图恩才不管呢，晋兴县和句章县一个在晋朝国土的西南角，一个在版图的最东边，若不是中间有条长江，都要得相思病了好吗？图恩和王怜花现在这条命都是水运给的。
“婚姻大事，不可儿戏。他若真有求娶你的意思，自会禀告父母，央媒人提亲，什么事都和你说，那是不合礼仪的做法。想要长长久久，必定合乎礼法。”
图恩点头，接受郗道茂的告诫。“阿母放心，我还有两年及笄，等我成年之后，他就请大媒提亲。”
“我还没答应呢！”
“是，是，没答应，不答应也行。”图恩无甚诚意点头。
郗道茂斜她一眼，又问：“他如今宦游何处？以前就是太放纵你，都没问过这些。”
“他之前一直在遂宁郡晋兴县做县令，连任两届，勘磨期满之后，改任巴州主记室掾。”
“能升任主记室掾，定是他有功勋，我也听说过晋兴白瓷的名声。”郗道茂点头，她不是足不出户的闺阁女子，她的郗家布远销中外，最北的胡人，最南的蛮夷，都有铺货。
图恩心虚点头，大秦和晋朝摩擦不断，王怜花十分艰难保住了晋兴、方义两县，遂宁郡名存实亡。两个县是不可能成为一个郡的，即便在边界线上。朝廷也不放心让一个不到弱冠的年轻人担任郡守，嘴上没毛，办事不牢。
两年前，王怜花干满两届，前脚得到中央大佬高度评价，后脚朝廷就把遂宁郡这个建制取消了。
重新设立巴郡，统辖广汉、德阳、巴兴、晋兴、方义五个县。而王怜花也升做巴郡三把手，仅巴郡太守、主簿之下。

第78章 王谢堂前飞凤凰
郗道茂一颗老母亲忧心无处释放，想给王献之写信说明，又怕余姚公主再横生枝节。可女儿的事不能放任，郗道茂干脆写了封信给亲弟弟，让他查一查王惜王怜花这个人。
郗恢对没能来参加姐姐的婚宴十分愧疚，他如今已经升任著作郎，清贵、机密，时常伴驾，实在请不出假期来。著作郎的本职是跟在皇帝身边，记录皇帝言行，作为史料。所谓左手记言，右手记事，可既然跟在皇帝身边，怎么可能单纯做一个记录者。今上很喜欢与左右讨论国家大事，所以郗恢现在可谓是位卑权重。
因此，郗道茂写信托付的事情，他十分用心。
不废郗恢多大的功夫，王惜王怜花在朝堂中也是有名有姓的人物，即便他现在年纪不大，可在大秦大军叩边的时候，奋力保住两个县，已经让朝中执宰对他另眼相待。之前兴起的白瓷，也是晋兴出产的。白瓷刚出现在市面上，来源不明，有人说是北地胡人产的，有人说是南方天师道的仙长施法，后来产量慢慢上来，能供给大部分贵胄所用，才知是晋兴的。可惜白瓷产量有限，有易碎，也许正因如此，才受到各大世家大族追捧。
郗恢去尚书省查了王怜花的考评，连续两年都是上上，又去御史台调阅他的履历，御史台找茬是专业的，若是在他们这里都没有留下恶名，那想必再坏也坏不到哪儿去。郗恢又担心王怜花官小位卑，不能被御史台看在眼中，特意写信婉转询问如今的巴郡太守，王怜花的顶头上司。
虽不知姐姐为何想知道王怜花的情况，可郗恢尽力查到最详细。
等郗恢把查到的消息传给知道毛的时候，已经过去五个月了，郗道茂怀着身孕拆开这封信。
当真是过门喜，图恩原本想着在淮阴待三个月，等郗道茂习惯羊家生活就回去，可还没满三个月，郗道茂就查出了身孕。图恩心里不断念叨，这些年是食补没有白费。
郗道茂十分适应羊家生活，如今的世家大族，奉行都是一套标准。郗道茂在内宅游刃有余，若不是查出有孕，她都要在羊家所有河流上架起水纺车了。
郗道茂看着弟弟满纸赞扬，虽尽量中立客观，可对这个年轻人的欣赏，总是在字里行间不经意露出。
郗道茂把信反复读过，幽幽叹息，弟弟和女儿都认为这是优秀的年轻人。郗道茂写了一封信给王献之，单独封好后装在寄给郗恢的信封里。
想想之前余姚县令无端问罪，郗道茂不想节外生枝。
一个月后，郗道茂收到王献之的来信，满纸愤怒，“他们是同族兄妹，岂能□□！”愤怒和惊恐都快透出纸背了。
郗道茂解释：“阿恩身体虚弱，我本准备养她此生，没想到她有了心仪之人，为何不成全她。与她不幸不能长大相比，嫁给谁又有什么分别呢？”
王献之：“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王氏清名，不容玷污！”
郗道茂：“她姓郗。”
王献之：“她是我王家血脉，她是我的女儿！”
王献之从来没有把图恩改姓当回事儿，骨子里的血脉是不容置疑的。王献之也不能理解郗道茂为什么能够如此平静和他讨论两个孩子相互倾慕的事情，同族啊，这是多么大逆不道的行为。说句难得听的，即便是纳妾，也该卜一卜姓氏，不能纳个同姓的。别人骂你的小妾与你同姓，那是损伤名声的恶毒咒骂，妾室尚且如此，更遑论妻子。怎么以儒道见长的郗家，出了郗道茂这么个看得开的？
父母之间的你来我往，图恩可不知道，图恩乖乖住在羊府，想尽办法给郗道茂做好吃的滋补，又催着郗道茂按着她的经验做运动。上辈子，图恩好歹是生过一个女儿的人，这辈子心脏不能负担孕育，可能不会有孩子，现在过过干瘾也是好的。
在隆冬时节，郗道茂顺利生下一个儿子，羊直大喜，取名澈，羊澈。
待羊澈满月之后，河水也解冻能够上路，图恩告别了相处一年的继祖母、继父、继兄弟姊妹，一个人踏上归途。
回家的第一件事当然是拜访长辈，郗愔看上去老了许多，没交谈多久，图恩就告退了。大舅母、二舅舅、三舅舅，一圈拜访下来，婉拒长辈留宿的好意，图恩在夜色中回自己的宅子。
“小娘子，您可算回来。”去病、延年、药师三个贴身婢女早早站在门口迎接，她一手调/教的几个厨子也备好饭菜，等她享用。
泡过花瓣澡，满足躺在榻上任由去病给自己擦头发，图恩笑道：“药师有什么话想说吗？”
药师咬唇，“小娘子舟车劳顿，还是等明天吧。”
“现在不听，我夜里担心得睡不着。总教你们不要畏缩扭捏，有话直说，忘了？”
“奴婢没忘！”药师承受不起这话，突然跪下道：“奴婢有负小娘子重托，今年水纺车作坊的收益，比去年少了千两白银。”
“这么多？查出原因了吗？”
药师从袖筒中抽出捏了一晚上的卷轴，双手奉上：“其一，贪腐。掌管织坊的绿娘子从下半年开始，每月报的损耗一次比一次高，奴婢要看坏掉的丝线，绿娘子却百般推脱。其二，浪费。茧区、织坊、布坊，各处成品优质率越来越低，掌管仓库、门房的人渐渐倦怠，无视女工顺手牵羊，尤其去年下半年以来，愈演愈烈。其三，管理。小娘子总说，源清流清，源正流正，各处管事、掌柜，已不能遵守娘子制定的规矩。其四，仿品。娘子织机能织出五尺宽幅料子，如今市面上也渐渐有了。虽不如布坊织出紧密，但也是五尺宽幅布。”
“奴婢无能，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败坏娘子和小娘子的产业，无力阻止。”药师说完，拜倒在地，任由一室静默。
给图恩擦头发的去病都愣住了，趁着小娘子闭门养神，去病给药师使了多少眼色。她们做奴婢的，就是有什么话也该缓和着说。织布坊的各位管事，谁不是与郗家沾亲带故，药师这样说，不是给小娘子下不来台吗？
亲亲想隐是律法规定，更是美德。此时大大咧咧说出来，是说小娘子威望不如娘子，不能震慑宵小，还是让小娘子雷霆处置，伤了自己的名声？若是不处置，小娘子又如何接手织布坊。
为人奴婢，怎么能把主子夹在炭火上烤。
头发半干，图恩挥手，“起来吧。我去熏笼那里烤烤。”图恩此时无比怀念内力，若是内力在身，直接运转两个周天，头发自然烘干，哪需要熏炉。
“药师，你很好，我需要对我说实话的人。”图恩任由去病给自己整理头发，看着垂头侍立在一旁的药师。
药师闻言猛然抬头，她已是满脸泪水。说这些话要承受多大的压力，对于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奴婢之身的小姑娘来说，太艰难了。
“我知道你不容易，管事中有几个自视甚高，瞧不上你出身的人。放心，我心里都有数，不会让你白受委屈的。”图恩心里冷哼，对药师的话信了八分，药师是自己派去接手水纺车织布坊的人，管事们如此不配合，打的是她的脸。
可身处图恩的位置，不可能听信一家之言，图恩连夜让人去查。
查到的结果，比药师说的要好一些。水纺车作坊犯错的管事只是少数，只是连图恩的摘由作坊也有零星几个经不住诱惑的，看隔壁织布作坊都有人穿金戴银吃肉喝酒，忍不住从作坊里顺手牵羊。
图恩按兵不动，先去两处作坊视察，给所有人按照职位发了赏赐：“这一年，我在淮阴，无暇照管作坊，多亏你们襄助，我的一点小心意，不必客气。”
“多谢小娘子。”在管事、掌柜的带领下，所有人齐声道谢。几个嘴皮子翻得快的女管事更是凑上来奉承，没口子好话。
图恩笑盈盈听着，也不管他们心里是不是在骂自己傻/叉。
十日之后，图恩才又一次召集起水纺车织布坊的所有人，坐在高台上，让延年宣读处罚规定。
“小娘子，冤枉啊，我可是你七婶子，咱们同宗同姓，我怎会做如此之事。”绿娘子第一个跳出来喊冤。
“去病，念。”
“庚辰年六月初八，织坊大管事郗绿上报损毁丝线十二扎，用于研制新布。十五日，卖与胡商段氏，有段氏证词、县城目击者为证人。庚辰年八月初一，郗绿亦庆贺中秋为名，违规发放丝线五十扎……”
“住口，你一个小小奴婢，居然敢直呼主家姓名，信不信我卖了你个贱蹄子！”绿娘子指着去病痛骂，只差跳上高台了。
图恩一挥手，去病会意退道自己身后，图恩朗声道：“人证物证俱全，按进作坊时签订契约，开革出去，限十日内还请贪污所的钱财。”
“我是……”
不等绿娘子跳起来呼喊，延年已经带着几位健仆把她按到在地，堵嘴托了出去。
“继续！”图恩轻声吩咐，停在在座众人耳中却犹如惊雷。绿娘子是郗家与主枝关系很近的亲戚，怪不得大家以她为首，看着她动了自己才敢动呢，谁都知道若是有一天东窗事发，擎天扛鼎的就是她。如今小娘子对亲戚都这么不客气，更遑论他们。

第79章 王谢堂前飞凤凰
杀鸡儆猴处理了绿娘子，其他人就简单了。出身良民、与郗家沾亲带故者，宣布罪状，要求追回钱财，不管喊冤的叫屈的，通通拉下去完事儿。还有几个流民、奴仆出身，被郗道茂和图恩委以重任的，直接拉出去打板子，有身契的发卖，无身契的也赶出作坊，不再任用。
之前定计的时候，去病就说：“小娘子太仁慈。”
图恩呵呵，在这个名声大过天的年代，没有翻云覆雨的手段，背上忘恩负义、偷盗主家财物的名声，绝对生不如死。
伴随着药师宣读罪状的声音，哀嚎声、喊冤声、议论声慢慢停了。众人已经明白，不论他们说什么，都不能改变现状。
处理完了，图恩满意看着现场一片寂静：“在座之人，皆能坚守本心，赏。”
十日前赏勤于任事，今天赏坚守本心，看着外面堵嘴挨板子的出头椽子，众人对小娘子杀伐决断、赏罚分明的态度更明晰了。
“还有一人，在这一年，尽忠职守，我十分满意。药师～”图恩招手，药师垂手站在她身前，“这是你的卖身契，我已去官府消了你的奴籍，日后你就是郗家水纺车作坊的大管事了。若是再有人那出身说事儿，让他把唾沫自己咽回去。”
“小娘子……”药师诧异抬头，眼泪迅速凝聚，满心感激、无数感恩戴德的话堵在嗓子眼，她却说不出来。在这样的场合，什么都不必说。一切感激都在心里，药师重重磕头，心里发誓为小娘子效忠一辈子。
杀鸡儆猴、剔除流毒、千金买骨，都做完了。图恩施施然挥手，不带走一片云彩。
延年看管着那些挨板子的罪人，面色冷淡看着心有余悸的众人从厂房鱼贯而出，冷哼一声：“蠢货。永远不要以尔等卑劣的小聪明揣测小娘子的智慧。”
声音不大，足够被吓得心惊肉跳的众人听清楚，众人都在心里寻思：是啊，我这等升斗小民都能想到的事情，小娘子名传天下难道会想不到。等有一天比小娘子名声大、本市高，再想欺瞒她的事情吧。
大多数人还是知恩图报的，尤其是那些灾年无家可归被郗家作坊收留的流民，作坊的作用不仅仅是产出布匹丝绸，还是给他们活路的恩人。
图恩处理完作坊的事情，就施施然回了自己的宅子。
药师刚被奖励放做良民，恨不得为小娘子做万全准备，提醒道：“小娘子，恐那些被放了的族人寻家主告状，不如进先与家主分说清楚。”
图恩摆摆手，“不必，若真有事，大祖父会找我的。”
图恩美美睡上一觉，第二天一早，老宅果然有人来请。
图恩拎着阿土做的新点心，如往常一样笑盈盈往老宅主院而去。
“祖父安好，二舅舅安好。”图恩笑眯眯跪坐在郗愔旁边，如常从食盒里捧出点心，“这是阿土新制的，祖父指点指点？”
郗愔伸出拇指、食指捻了一块尝了尝，微眯着眼睛，笑道：“不错，咸淡事宜，还有淡淡茶香，清雅。”
“祖父说好，那就是真好。我这就告诉阿土去，也让她高兴高兴。”图恩好似一点儿都不知道今天叫她来所为何事，还是亲密的、娇俏的依偎在郗愔身边。说实在的，这些事情早在她预料之中，如同多年前她还未到会稽的时候，就猜到郗家有人不欢迎她们母女一样。发生这些事情，都没有跳出图恩的思想预设，反而有些无趣呢！
郗融原本端着架子，可看图恩装疯卖傻，父亲也被这小女娘的甜言蜜语所迷惑，忍不住道：“幺娘，听说你昨天大大得罪了族人，可有此事？”
“是啊，二舅舅。”图恩礼貌应答，又接着和郗愔聊点心：“茶香才不是茶叶掺在面粉里，那样做熟有一股涩味儿，是拿滚水冲泡茶叶，再用茶水和面，祖父没想到吧？”
“确是巧思，你这丫头一张巧嘴，手下人也调/教得好。”
郗融被一个小辈如此无视，脸都胀红了，大声道：“你小小年纪，便如此不遵长辈，族中对你可有颇多怨言。幺娘，还不把实情告知，求一求阿父，好与你收拾烂摊子。”
图恩诧异看他一眼，仿佛他说了多么不合理的话，但仍旧保持着晚辈该有的礼貌，轻声道：“多谢二舅舅挂怀。就是看在同族的面子上，我只是让他们把贪污的钱财退回来，没有追加利息，也没有上报官府。当初他们进作坊都是签了契书的，人证物证聚在，谁有怨言，我送他与官府说去。”
“你……”郗融噎住，复又更加愤怒：“所谓亲亲相隐，即便族人有什么不妥，也该禀告族中长辈做主，怎能由着性子随意发作。这要是传出去，可是会坏了名声的。”
“没关系啊，我一个小女娘，拿好名声来做什么？”图恩耸耸肩，不满在乎道。
图恩腹诽：二舅舅真是端方君子装久了，不擅长与人争辩，这么三两句话就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咳咳！”郗愔轻咳两声，“你不是还有前朝古书没有誊写吗？先去忙吧，老夫也要享一享天伦之乐了。”
郗融看了看父亲，又看了图恩，无奈施礼退下。
郗愔靠在胡床扶手上，他年纪大了，不能久坐，这胡床还是图恩孝敬的。与前几年相比，郗愔头发白了很多，以前最爱的点心，现在吃两块已是极限，再多身体就要抗议了。
郗愔细细观察着这个从小聪慧的外孙女，她已经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刚才毫不客气怼得自己舅舅哑口无言，如今却低眉顺眼跪坐在旁边，加之身形单薄，让人瞧着就楚楚可怜。这样我见犹怜之人，谁忍心说她一句重话呢？
长久的沉默之后，郗愔叹道：“你可不是莽撞之人，这回怎么大大得罪族人了？”
图恩茫然抬头，“啊？祖父，幺娘也是一时气愤，请祖父恕罪啊！”
“回来十多天才发难，一时气愤？呵！还与我弄鬼呢！”郗愔不屑撇嘴，“还不实话实说！”
“祖父要听什么实话，幺娘从进门起，说的都是实话啊！”
“人之于世，依傍宗族而生，你虽有才，总不能单打独斗吧。世上在没有比血脉亲人更可靠的了，难道日后要靠你收留的那几个流民奴隶不成？”
图恩挑眉放大话：“落地为兄弟，何必骨肉亲。”
郗愔静静看着她装逼，也不接口。
图恩丝毫不见尴尬，笑道：“祖父想想，若是隐忍，日后只会越演越烈，我如何掌管作坊。如今挑破，暂时得罪人而已。日后他们还是要靠着我的作坊过活，有了警戒，又如何敢得罪衣食父母。至于名声，凭这些人，还败坏不了我的名声，世人都是傻子不成？正有刻薄的名声，还省的我没发展一处新产业，都去敲打人呢。就是真坏了声誉，我又不出仕做官，要好声誉做什么。”
“看来你已经想好了，即便我问责于你，也于事无补。”
“自然。”只有两个人在场，图恩也没有藏着掖着的意思，郗愔并非短视之人。如今郗道茂已经嫁人，想要在郗家维持超然地位，图恩要表现自己的价值，为自己赢得独立空间。所以，她不吝啬说大实话。“退一步说，祖父问责于我，我威望扫地，不能继续掌管作坊。大不了关了这作坊，我也不缺这些钱财。再退一步，若是族人排挤，我可以令谋他处，谢世伯可以东山再起，我为何不能。祖父总不至于为了这点小事要我性命，性命无忧则万事无忧矣。”
“即便有人要你性命，想必你也不会引颈就戮。”
“当然！”
“你像嘉宾。”郗愔幽幽一叹。
都是一样的实用主义者，不崇佛道，不守礼教，只把世间束缚当狗屁。且目标坚定，为了自己的目标，可以冒天下之大不违。郗愔之所以要见见她，就是想知道她是瞎猫撞上死耗子，还是胸有成竹。以郗愔的阅历也很难想像，一个十多岁的小女娘，怎能有这样坚定的心志和实现目标的手段。她不是一时激愤，她料想到最坏了情况了。
“大舅舅啊……我从小没有男性长辈教导，总要挑一个最好的效仿。”这话把郗愔一起骂进去了。
“他是最好的？”郗愔皱眉不悦，周身气质凛然，领兵作战、为官多年的气势倾泻而下，空气都似乎凝滞激愤。
图恩娇笑打破宁静，“当然，大舅舅是最好的。所以，我不明白，为什么二舅舅今日能坐在这里，祖父，您忘了前车之鉴吗？”
郗愔拍案，犹如雄狮发怒，喝道：“你在说什么！”
图恩仿佛并未受到丝毫震动，她还是荏弱的、单薄的，楚楚可怜的跪坐在旁边，完美诠释着菟丝花的形象。“世人不是傻子，大舅舅死后突然爆出恶名，祖父本伤心欲绝，又不得不强撑。那些住到老宅的族兄们，桩桩件件，谁人不知？”
“你在为嘉宾抱不平？”自从大儿子死后，没有人敢在他面前说一句好话。因为郗愔痛骂的那些名言已经传遍，都以为他们父子反目，恨不得死生不见。
“是啊。大舅舅为谋主尽忠，为长辈尽孝，为家族谋利，为自己活过一回，他才是真名士。这样的舅舅，如何不让我倾心。”图恩笑道：“祖父，您真的要快些决断了。幺娘僭越，冒犯长辈，还是要劝谏您，不要为血脉亲情迷惑。”
别人犯错，定要当场打死。自家崽子犯错，一定是别人带坏了他，隔离坏人，安排好伙伴。给他一次机会，再给他一次机会……无限循环，并在心里哀叹：我能有什么办法，亲生的啊。
“不是要劝谏吗？我倒要看你能发什么震耳发聩的良言。”
图恩摇头，“祖父是有大智慧之人，不必幺娘纸上谈兵。”
“我想听，说说你二舅舅吧。”郗愔重新坐回胡床，好整以暇等她说话。
“初见时，我尊重二舅舅，端方君子，守得住寂寞啊、耐得住清贫，任何想要做大学问的人，都有这样的品质。大舅舅去后，我想起一个词，道貌岸然。如今……啧啧，二舅舅为了拱彻表哥做家主，已经完全丧失理智。别说什么为了孩子的屁话，不过是知道自己没希望，寄希望于自己的儿子做了家主，好摆父亲的架子，做那隐形家主。”
“你如今倒是肯说实话，不装疯卖傻了？”郗愔冷笑，任谁这样评价自己的儿子，做父亲的都不会高兴。
图恩没把他的愤怒放在心上，“我也是郗家人，我盼着郗家好。”
郗愔怒拍桌案，拂袖而去。
图恩耸耸肩，不在意离开。如她所说，她怕什么，她能应对最坏的局面。
郗愔转进内室，见图恩走出院门，才望着跪在地上的郗融，“都听到了吧？还有何话可说？她都能看明白，天下聪明人何其多？你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计策，她回来十天就查清楚是你在背后撺掇。你总是不服气，心里埋怨我偏心你大兄，埋怨我不该亲疏不分，立旁支为嗣。如今，被人指着鼻子骂，可清醒一点？”
“人贵有自知之明，你自己说，你是耍阴谋的料吗？你做得家主吗？连个小女娘都斗不过，如何如朝堂上老狐狸过招？”
郗融没经历过图恩这种毒舌的洗礼，脑子一片嗡嗡声，早已泪流满面，匐跪在地，低声哭泣。
“唉，天下聪明绝顶之人总是少数，你总爱与嘉宾攀比。殊不知修身齐家，足以令人尊重。中人之姿成就伟业者，频见史册，何不以为标榜？天命谓之性，率性谓之道，修道谓之教。是我没有教好你，日后，好自为之吧。”

第80章 王谢堂前飞凤凰
很快，老宅就举行了过继仪式，郗僧施从一众候选少年中脱颖而出，成为郗家的准继承人。就是曾经郗道茂赞叹过的那个惠脱，他果然锥处囊中，显露锋芒。
大舅母周氏平静的、愉悦的接受了这个事实，观礼的时候，图恩看到大舅母对二舅舅一家不经意的轻慢鄙夷。事后，也从女婢口中听到了，二舅妈的怨言。
“她怎么敢妄言长辈，你是他舅舅啊！”二舅母李氏难以接受儿子错过了继承祖业的大好事，百般打听之下，从郗彻那里知道了图恩的评价，终于找到的发泄口，把责任全推到图恩头上。若不是她进谗言，自己儿子早就是家主了。郗彻又是从父亲郗融那里听说的，郗融怕儿子年轻气盛想不开，宁愿自爆其短让儿子知晓自己不堪一面，又千叮万嘱不能告诉李氏。可郗彻还是经不住母亲纠缠，把图恩堪称恶毒的评价说了。
然后二舅母就不依不饶了，一直咒骂，反复嘀咕：“你可是她舅舅啊！你可是她舅舅啊！”在李氏看来，自家崽自己疼，就是真有不对，也不该由一个晚辈评论指责，长幼即尊卑，她不会管是非对错。
图恩抄手静坐，看她作妖。没等李氏闹出来惹图恩发火，大舅母周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处置干净。自此，二房慢慢销声匿迹，从图恩的生活中消失。
图恩百无聊赖，远在巴郡的王怜花写来信函：“公事不顺，建康白瓷生意也遭人打压，居然是王献之出手。我觉着，他是真不赞成婚事。”
王怜花随信府上更多细节，他俩共享情报系统，图恩看着王献之利用自身影响力，贬斥白瓷轻浮无骨，又利用自己的身份，打压王怜花在建康的生意，心里担忧骤起。
把这消息捅给郗道茂的同时，图恩开始搬迁水纺车作坊和榨油作坊，以整顿内务为名，刚好拿此次贪腐做幌子，也不会引来太多人注意。
郗道茂把王献之的态度反馈回来，王怜花和图恩这才知道，他们以为做了万全准备，改姓、别居、慢慢侵蚀，只有郗道茂吃着一套。在王献之这样的正统士大夫看来，依旧是不可饶恕的乱/伦。
由此及彼，想来郗愔也是同样的态度吧，图恩惴惴不安想道。
图恩还想徐徐图之，王怜花却剑走偏锋，石破天惊，直接遣人来提亲。
“小娘子，老宅有人来请，听他口气，不是好消息，家主不知为何生气了。”有婢女进来小声禀告，并附赠善意提醒。
图恩过去，面对的正是郗愔一张冷面寒霜。
“祖父安好～”图恩照旧先行礼，郗愔却冷哼一声，也不叫起，沉声道：“巴郡主记室掾王惜遣人求亲，你可知此事？”
“刚从祖父口中得知。”
郗愔面色稍缓，他想幺娘聪慧果决，虽然不暗礼教，可也不是大逆不道之人。可图恩的下一句就让他刚放下的心再次揪起来。
“不过，幺娘与他书信交往多年。”
郗愔眯起眼睛，语气危险：“什么意思？”
“两情相悦，还请祖父成全。”图恩笑着回答。
“荒唐！”郗愔一拍桌案，桌上茶盏都在跳动，“你们可是同族兄妹！”
“一个姓王，一个姓郗。祖父，王惜他祖上与我祖上血脉，已有七代之隔，他如今的身份也是过继而来。血脉已远，名分亦不差，有何不可呢？”
“处处不可！他即便是过继的，也是王家人。”
“他过继算过继，我过继就不算吗？我早不姓王了。”
“王惜小儿过继之前也是王氏！”郗愔背着手在室内大步转圈，“荒唐！荒唐！枉我以为你胸有丘壑，怎么如此糊涂，你是要让天下人戳你的脊梁骨，连带把王、郗两家的名声都踩到泥里吗？”
“祖父言重了，我以郗家为荣，也盼着郗家有朝一日以我为傲。”图恩低眉顺眼，小声奉承。
郗愔沉默半响，下了最后通牒：“郗家没有□□的女儿！你好自为之！”
这话的意思是，如果图恩坚持嫁给王惜，那等待她的就是除族。不要以为这是小事，自古求忠臣于孝子之门，一个被家族抛弃的人，可见其人品卑劣。孝，是国人对品格的最低要求。
与图恩的相处让郗愔知道，这个孙女聪慧有主意，不必他浪费口舌反复劝说，她应该知道后果。
图恩虽然总会摆生无可恋脸，说些矫情话，可她三辈子不是白活的。她同样很清楚，郗愔态度坚定，即便生死也不能改，想说通他，那是做梦。
图恩会意，接连几天都在自己的宅子里没有外出与王惜的媒人接触，也没有派仆人远行。一直监视着图恩的郗愔慢慢放松，心想小女娘耽于情爱，被他点醒，自然知道厉害，他那隔房的外孙女是个聪明人。
聪明人图恩十分会想办法，找到了新鲜出炉的准继承人郗僧施。
“幺娘找我没用啊，祖父定下的事情，我可没办法让祖父改主意。”郗僧施一见她来，不用听她求情之言，立刻把头摇成了拨浪鼓。
“我不是来请你当说客的，若是说客，大舅母可比你合适。”图恩挥退跟在自己身边的婢女，收到她眼神示意的郗僧施也叫自己身边人下去。
“幺娘，我真没办法。”郗僧施苦笑，这位小女娘名义上是他的妹妹，可在祖父心中的地位、在族人心中的威望比他强多了。郗僧施刚定了名分，并不愿意与她交恶，不过在郗僧施心里，这又是一个被虚伪情爱所迷惑的小女娘，自毁前程。
图恩没和他废话，“惠脱兄长的情况我知道，我的事情，你想必也听大祖父说了。这是我与王惜的婚书，需要家主签章。听闻你几日后要跟着大祖父学习族中事务，你帮我盖上大印吧。”
“不不不，你想我背着祖父行事，不可能！你这是陷我于不义！”郗僧施后悔把仆人遣开了，若是幺娘去祖父那里乱说，岂不是让他跟着坏了名声。
“这是我母亲留下的水纺车作坊契书。之前与族中商议，族中有三成干股，剩下的母亲全留给我了。每月，水纺车出产布匹上千匹，丝绸上百匹。”图恩又从袖子里取出另一份文书。
郗僧施苦笑，“幺娘，你知道我穷困，也该知道穷且益坚，不可移志。”
“这是我的榨油作坊，每日能出产孝油上百斤，与之配套的还有牲畜作坊，如今有壮年耕牛千头，鸡鸭猪羊不计其数。只要惠脱兄长举手之劳，日进千金的两只金母鸡，就都是你的了。”
“幺娘说得好听，即便我能拿到契书，祖父大怒，我立足未稳，连身份都保不住，更遑论产业。”
“大舅母不会坐视不管，俭之伯父也不会不管的。”
郗僧施是郗俭之原配长子，按理说生父尚在，他又是嫡长子，不应该掺和进过继浑水的。可这世上有后娘就有后爹的事情屡见不鲜，郗僧施只是其中一个。失母幼儿注定过的不顺利，无论小家庭、大家族，郗僧施想要活得好，都必须借力。
上次余姚公主闹出问责一事，郗僧施就手段不凡，借力打力，成功进入郗愔视野，排除一多半竞争对手。
郗僧施想坐稳继承人的位置，首先看郗愔，其次是嗣母周氏的意见，最后是族人的意见。他想要拉拢族人，必须银钱开路。话题又转回来，他若是有这个财力，还来争夺嗣子名分做什么。
郗俭之也是族里小宗，自己儿子做家主，他肯定鼎力支持。大舅母周氏考察族中所有人员，才挑中这个与原生家庭有嫌隙又聪明勤奋的人选。谁都不可能轻易放弃。
更何况，若是有了这两只金母鸡，郗僧施就能拉拢族人为他说话，即便是族长，也该听听族人的心声吧？
郗僧施也算是从小听着这两个作坊的威名长大，曾经他也做过这样的美梦，有朝一日能拥有这样的作坊，挥金如土、豪奢度日，或者，即便半个也行。如今儿时梦想摆在眼前，唾手可得，由不得他不动心。
送上门的好处，风险和收益一样大，郗僧施拿不定主意。
“幺娘，真的不行，我不能违背祖父的意愿。”
“唉，我也知此事为难，那不打扰惠脱兄长，我再去求求衍波兄长。”
“幺娘！”郗僧施立刻叫住她，图恩口中的衍波兄长正是郗僧施嗣子之争最有力的对手，他也有机会接触大印的。
郗僧施苦笑摇头，“幺娘，你可真会给我出难题啊。”
“三日后卯时，北郊七贤林，一手交婚书，一手交契书。”
郗僧施这时候也不装了，“你不留下诚意，我如何能信，万一这是你为衍波做先锋呢？”
“他还不够我为之效命。”图恩冷笑，“你清楚，若我嫁人，这些东西不可能带走。你若不能让我远嫁，那我就只能抱着这两个作坊，等着大祖父他老人家为我择婿了。”
“三日时间太短……”
“过时不候！”
三日后，北郊七贤林，郗僧施穿着劲装，戴着兜帽，身边只有两个和他同样打扮的长随，趁着还未大亮的天色，悄悄到了。图恩的马车就停在树林旁边的路上，郗僧施独自度到马车边，把婚书递给她。
图恩检查过后，同样信守承诺，给了他两个作坊的契书。
“幺娘，值得吗？”
“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图恩心情好，也能保持荏弱温柔姿态，笑着行礼：“多谢惠脱兄长。”
“你只几个婢女跟随，远行恐不妥当，为何不走水路？”郗僧施看看她马车旁边跟随这几个劲装婢女，看上去年幼稚嫩，实在不是远行该有的配置。
“多谢兄长，山高水长，后会有期。”图恩没接话，只一拱手，车夫一甩鞭子，马车顺着大道行进。
远远的树林中蜿蜒出一条黑色的轮廓线条，在将亮未亮的天色中，那些潜伏在树林的人，化身成枝干树影。这么多人、这么多马，愣是一点儿声音都没发出，彻底打消了郗僧施心里的小九九。

第81章 王谢堂前飞凤凰
图恩一路急行，把气急败坏的郗愔等人抛诸脑后。出了句章县，改行水路，朝着蜀中方向前进。
行至中途，某天夜里，图恩本睡得正香，突然听到船舱外有轻微的脚步声。图恩猛然惊醒，悄悄把手绕到枕边弩/机上，身体保持着沉睡时候的缓慢呼吸，除了睁开的眼睛，仿佛没有任何变化。
难道郗家人有这样的本事，居然千里迢迢追上来他；或者是见财起意的水匪？图恩为了隐蔽快捷，没有怪郗家或王家的旗帜。来不及思考那么多，脚步声越来越近。
一、二、三——推窗，来人轻手轻脚翻进船舱，像她的床铺摸过来。
砰！
图恩掀开被子做掩护遮挡，打那人一个措手不及，趁机转移方向，在被子掉落的瞬间扣动扳机，弩/箭直直射过去。
“呵……”来人转身闪过，随手一捞就把箭支抓在手上。
一声轻笑在黑暗船舱中响起，图恩想改变第二只弩/箭方向，用力过梦一个踉跄，才让弩/箭射到柱子上，发出咚得一声闷响。图恩气道：“怎么不是连环弩，射死你个采花贼！”
来人正是王怜花！
不等他俩叙旧，旁边船舱已经亮灯，去病、延年身怀武艺，跑得最快，已经破门而入。
“无妨，无妨，是王家阿兄过来了。天色晚了，就不通知大家，免得闹得人仰马翻的。你们也别大惊小怪，就说我打翻了油灯，虚惊一场，别闹得人尽皆知。”图恩摆摆手，吩咐冲在最前面的去病、延年下去收拾残局。
这俩人跟她多年，清楚她的心思，躬身应是，慢慢退下。
去病走在后面，关门的时候，看见小娘子乳燕投林一般扑入那黑红色锦衣男子怀中，脸上是去病从未见过的笑容，大张着嘴，牙齿闪着光泽，从来娴静温柔的脸庞突然爆发出勃勃生机。小娘子因身体之故，从来笑不露齿，哭……不，她几乎不哭，只在大舅老爷灵堂上洒泪。如今鲜活的样子，是去病从未见过的。
去病一直担忧的心奇异妥帖起来，能让小娘子露出这般笑容，想必是个好人。
图恩抱着王怜花，发泄久别重逢的喜悦，然后笑骂：“天生的贼胚子，大门在那儿摆着，非要翻窗户。我就该把连/弩研究出来，把你射成个刺猬。”
“诸葛连/弩哪儿够，至少得是暴雨梨花针。”王怜花嬉皮笑脸，拉图恩坐到床上，握着她的脉搏，细细诊脉，笑道：“不错，药浴、功法都有效果，只是你这身体啊，啧啧。”
“漏斗一样，花了将近十年的时间才找到气感，比普通人更容易生病感冒，我是不指望这辈子能自己练出武功了。”图恩耸肩，她这些年一直没有放弃习武，可她连郑盈盈都调/教出来了，自己还是个半吊子。
“放心，这不是有我吗？”王怜花把图恩的手拉来放在自己手腕上，笑道：“我已经突破第七层，马上给你传功，直接打通经脉穴道。可惜我家云梦山庄的功法太霸道，什么时候能见识一下少林寺的易筋经和武当的九阳神功，专门温养经脉，都怪作者，也不写清楚。”
“你就胡说八到吧～”图恩自豪，“我也能享受一把老爷爷传功的经典套路了？”
“谁是老爷爷？嗯，谁是老爷爷？”王怜花扯她脸颊。
“谁应就是谁，几百岁的人了，还以为自己是小年轻呢！放手，男女授受不亲知不道不，脸都让你掐红了。”
“废话什么，赶紧盘腿坐上来，我给你传功，瞧你这猪蹄冷的。来，老爷爷带你进入武功的美好世界。”王怜花把图恩捞上来按进被窝里。
“滚！说正经的，你咋来了？”图恩给他一巴掌，什么都不交代清楚就传功，谁知道什么时候能传完。万一出个什么差错，等着走火入魔呢。
“想我家小姑娘了啊～”
“闭嘴，闭嘴，我的天，王怜花，你是不是攒了一肚子甜言蜜语等着密集攻击，我警告你啊，说正事，说正事。”嘴里抱怨着，图恩拉着王怜花的手要掐他，给他长记性。可临到头了，又变成抚摸，怎么舍得。
“接媳妇难道不是天大的正事儿？”王怜花顺嘴调笑一句，“我就是用这里有和上官请假的。”
“大哥，没毛病！”图恩竖起大拇指，“你家上司可真是上司届的典范，公事怎么办？”
“还能咋地？我一个三把手，最近又受了打压，我请假说不定上司还觉得我识趣呢。”
“我亲爹还不放过你？”
“我算着日子，等你到了巴郡，狂风暴雨等着呢！”
“我也差不多，郗家已经把除族的警告放出来了。你是不知道他们看我的表情，和看失足少女一样。真是够够了～”
“失足少女逆袭记，这到底是人性的扭曲，还是道德的沦丧～”
“滚！你在巴郡混成这个惨样，我都后悔了。还不如我抢你做压寨相公占山为王，不是说大秦苻坚快发动大战了吗？咱也趁机占个山头。”
“寨主，你家相公已经在晋兴、方义准备了两个县的地盘，山有好几座，够你发挥了。”王怜花手指卷着图恩的头发，漫不经心道。
“不是说你受排挤吗？还能掌控两个县的地盘？现在两个县的县令是你的人？”
“寨主，你这觉悟可不够啊。等我把咱们结婚的请帖散出去，我估计这仅有的官位都得黄。我现在是盘踞在晋兴、方义的豪强地头蛇，阻碍朝廷政令下达基层的反派人设。现在的县令都受过我的恩惠，又在边境上，万一真来了个‘不畏豪强’的，只能让他殉国了。”
“啧啧，真坏，不愧是能做压寨相公的。”图恩摸了他冒出浅浅胡茬的下巴，翻身起来，从床头柜里翻出一本册子，“你家寨主也没闲着。这是我带来的嫁妆，瞧瞧，都是熟手，不管纺纱织布、榨油喂猪，一把好手。等到了地盘，立刻就能把架子搭起来。当初为了训练他们险些把我累死，小农经济出身的人，完全不知道分工合作是什么，纪律性更是无从谈起。我教他们的第一件事是排队，排队打饭、排队上厕所，往事不堪回首啊。”
“我这边也差不多，我好点，边境嘛，军队总是不缺的，我在两县的名声可是天差地别，有夸活菩萨的，也有骂活阎王的。”
“我怎么从里面听出了一股炫耀的味道。”
“一定是你听错了。”王怜花一脸正经，“晋兴主打白瓷，以码头拉动经济。方义稍微平坦一点，用来养马，上回岳母嫁人的两百匹马就是方义养出来的。”
“了解，我这回嫁妆里不仅带了人才，还有好东西。驯化的茶树不用说，我还带了猕猴桃和小麦。猕猴桃不是吃水果的，它的根茎枝叶有粘性，能代替糯米做粘合剂，你不是要修城墙吗？本来准备送你的及冠礼物，现在成新婚礼物了。”
“谢天谢地，工地上每天熬糯米粥，多亏这几年能吃饱饭，不然那些民夫能把眼珠子掉锅里去。糯米产量又低，我都快修不起了。小麦呢，不要客气，好消息一块说，是不是亩产一千斤？”
“醒醒！大兄弟，你要是坐时光机穿越到二十一世纪，一千五百斤都行，现在平均亩产两百斤，我能提高到三百斤，上报到朝廷，都要给我立竖像封神了好不好？”
“好，好，还有改进的余地不？唉，不用问，我家寨主这么能干，我等着亩产五百斤。”
“领导一张嘴，下面跑断腿！你嘴把式练的不错，总要让我先看看情况吧。你现在最缺什么？如果环境不稳定，种了粮食也不定能收上来。这时候四川开发得怎么样，还是山林密布、蛇虫鼠蚁遍地吗？”
“你说的是云南贵州，战国时候就已经有李冰修都江堰成就天府之国，和中原一样历史悠久的好地方，这个你放心。”
“哦，那就好。总算不至于一穷二白，你说我这是倒什么霉，好端端成亲搞得更逃婚一样。”
王怜花拉着她的手，正色道：“放心，三媒六聘，一样都不会少。我要堂堂正正娶你进门，让那些说风凉话都见鬼去吧。”
“干嘛突然这么认真，我又不在乎这些。”图恩红了脸，老夫老妻的，说这些干嘛。
“知道寨主不和凡夫俗子一般见识，就当满足我这个压寨相公，一定办得热热闹闹，打那些人的脸。你这边有婚书了，我五服之内单蹦一个，禀告祖宗之后，祖宗给我托梦，十分满意。宗族那些神经病，有本事让他们亲自和祖宗说去。父母之命有了，媒妁之言我也准备好了。记得我和你说过的光鉴和尚吗？他如今是建康王公贵族座上宾，没经过我同意，宣扬我‘不一般’。本想和我搭关系，没想到反而得罪了我。我和他说好了，要是他做这个媒人，我们之间的恩怨就一笔勾销。”
“成，安排得挺妥当。婚期定在什么时候？我母亲应该要来，她最开明不过。唉，五百年前一个姓而已，受这罪。”
“礼教严苛、宗族霸道，利益可破！你这大逆不道的，不是带了一册子人出来吗？”王怜花拍着花名册，在他能掌控的两个县内，如今都以人头为单位征税，鼓励分家。如此，大的宗族不容易形成。战后本就贫瘠，为了补充人口，王怜花还从氐人手中买杂胡奴隶，掺和进汉人里。如今的晋兴和方义，有黄皮肤黑眼睛的黄种人，也有白皮肤蓝眼睛的白种人。
“与君共勉。”图恩拍着王怜花的手感叹。
王怜花把图恩拉到自己怀里，调整姿势，让她躺得更舒服些。
图恩迷迷糊糊道：“你说奇怪不奇怪，我自己在会稽时候，觉得没意思透了，怼郗融、点评郗愔，整顿产业，明明热血沸腾的事情，偏偏白开水一样，无滋无味。和你说废话倒是滔滔不绝，啥都有意思，真是奇怪了。”
王怜花勾着唇角，给她输送内力，让她谁得更安稳，喃喃附和：“是啊，真奇怪。”

第82章 王谢堂前飞凤凰
王怜花到了船上也不露面，只每日窝在船舱里和图恩说话，尚未成亲，准未婚夫妻也不好太过挑战世俗礼教。王怜花这般安分，没让两人岌岌可危的名声再往深渊滑。
等到古渝雄关的头天晚上，王怜花才趁着夜色溜下船：“我去准备一下，明早亲自到码头上接你。”
第二天一早，王怜花早早在码头上摆开阵势，用本地翠竹搭了长长的彩棚，当真是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红旗招展、人山人海。棚子有给图恩歇脚的临时客房，也有个随行人员修整的配套设施。再往后，就是流水席和戏班子，为了迎接新妇到来，明公摆了流水宴，请全晋兴的百姓免费吃。码头上看热闹的人围了一层又一层，旁边船上、树上都挂满了人。
即便王怜花已经高升，“明公”二字仍旧牢牢戴在他头上，可见当地百姓对他的爱戴。
图恩的船也打出了郗字旗，码头上围观的众人对这旗帜非常熟悉，纷纷欢呼起来：“是郗家船，是郗家船！”他们晋兴几年前，耕牛、布匹、肉食都是随着一条条打着郗字旗号的船到来的，后来物资丰富了，郗家船依旧代表着高品质，晋兴人对郗字有不一样的情感。
看着这么是熟悉的旗号，围观之人对图恩多了认同。
图恩拒绝了药师她们提供的幕篱、纱帽，就这么大大方方带着一群侍女往下走，向着站在最前方的王怜花走去。
卢钊这狡猾老头儿也在迎接的队伍中，王怜花高升去了郡衙，他也被王怜花推荐做了晋兴的县丞，虽然没能做县令，但一个大半辈子靠坑蒙拐骗过活的人，突然成了官身，已经是一步登天了。而卢钊最大就是看人脸色，比如现在。卢钊见未来主母就这么走下来，心里觉得她不够稳重，可见主公面含微笑，眼里都是笑意，自然会意，高声道：“恭迎主母！”
卢钊做官之后，也不避讳，依旧称呼王怜花为主公，图恩是沾光了。
周围的人在这样隆重热烈发氛围里，太容易受到感染，也纷纷高声呼和起来：“恭迎主母！”
图恩笑容更大，对着左边的人点头，左边人群一阵骚动，喊得更大声了，“主母！主母！”图恩对右边的人挥手，右边的人也受到极大鼓舞，挥舞着手臂，大喊：“主母来了！恭迎主母！”
开始时候有些嘈杂，喊什么的都有，慢慢声音就统一了，在这码头荡开，回响在水面上。那些因临时封码头，停靠远处不能离开的商贾见了，暗自咋舌，“这郗家女在晋兴既然有这样大的声望。”
“贤弟说错了，不是郗家女名头大，是王郎君功德高。君不见他离任晋兴，百姓依然爱戴。继任者从不改他定下计策，不是继任者不想做出自己的名头，是老百姓根本不答应啊！”
“愚民还懂这些？”
“贤弟这就不知道了，王郎君在时大力推广识字，人人识字过千可领肉食。如今的晋兴百姓也不是黔首愚民，而是真正的良民啊。人良，法亦良。”
在无数人的围观欢呼声中，王怜花领着图恩进了布障围着的彩棚。图恩笑道：“搞这么大阵仗做什么，没当两天官儿，学会形式主义了。”
“清场整个网球馆为你包场的时候，你只说浪漫，现在就成形式主义啦？女人，你的名字叫善变。”
“可闭嘴吧，走路这么久的路，我只想安顿下来，睡个天昏地暗。别整这些虚的，歇多久才能走？”
“等晋兴县令带着当地官员和士绅拜见之后，咱们就走。”晋兴让王怜花治理的盘亮条顺，官员上下一心，士绅是真关爱百姓、乐善好施的那种。
如此，图恩让去病、延年给她整妆，两位侍女高挑自信，神情容色是少在女眷身上见到。方才人多眼杂，众人也不敢盯着未来主母使劲瞧，并没看清图恩长什么样。刚见去病的时候，还以为这是郗家女，心里叹一声果不类俗。等随着去病见了图恩，才知什么叫气质，世上真有人未到及笄之年，就如此慈悲、脱俗。之前坊间传闻，郗家女自幼体弱多病，在天下名观白鹤观中向道祖起誓，又受谢罗仙祝祷，才日渐好转，如今看来，果然有奇遇仙缘的，不然不能如此出众。
码头走了一遍过场，王怜花带着图恩换马车往自己的庄园走。
“我身边的药师、去病、延年，你认识的，现在药师已经放了身契，其他两个肯定是要放良的，她们也到年龄了。你身边有没有品级低一些的军官小吏，先说好，一定要有能力脾气好。那种见不得女人能干的，你敢推荐一些歪瓜裂枣……哼哼！”
“放心，这些年晋兴风气已经纠正许多，妇女不说能顶半边天，至少撑得起自己。晋兴已经连续三年没有发现溺女婴事件，出去做工钱那么多，谁也舍不得溺死啊。”王怜花笑着介绍自己身边亲近人：“近身照顾我的是清风明月，就是骑马护卫在车辆旁的两人。”
说完不等图恩反应，王怜花掀开车帘，招手让两人过来，“这是你们主母，方才太着急忘了让你们拜见。”
清风明月在马背上坐直身子，拱手行礼。图恩手边没有东西，急中生智从零食匣子里一人抓了一把牛肉干放在他们手心，笑道：“不必客气，日后且有机会相处。”
两人愣了愣，没想到主母这般平易近人接地气，捧着一把牛肉干面面相觑，恭敬收下。
放下帘子，听那两人马蹄声走远，图恩才给王怜花一巴掌：“你就不能先提醒我一声，啥见面礼没有，两把牛肉干，你可真会挑时机。”
“嗨，自己人，清风明月不可能挑刺。”
“滚！还有这是什么糟心名字，还清风明月，你咋不叫自己太上老君？”图恩猛翻白眼。
“哈哈哈……我这不是为了配合你吗？听说岳父岳母两家人都信道，我才找了两个道童栽培啊。”
“编，你继续编。这年头，谁知道清风明月是道士标配。恶趣味！”
王怜花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笑嘻嘻道：“我都准备好了，等清风明月出师，我再收金吒、木吒、哪吒三兄弟。哈哈哈……别气，别气，清风明月根骨很好，武功已入三流境界，当然在这个世界是顶级高手。你做了几十年的宗师，又系统学过科学锻炼，有空指点指点他们啊。”
“滚蛋！”图恩又给他一巴掌。
王怜花凑过来哄她，图恩也矫情等着她说尽好话，才施施然道：“先说好，指点可以，那个糟心名字必须改掉！”
都说一个硬币有两面，对于图恩的到来王怜花欣喜若狂，大部分百姓爱戴欢迎，可融入新环境，总是不那么容易的。
图恩没讲究虚礼，直接搬进了王怜花的庄园。图恩带了好几船的人员物资，即便王怜花平时不在庄园居住。图恩带来的人和原来的人想要密切合作，融为一体，还是需要时间。
阿尧怒火中烧跟着侍女埋头冲进来，见小娘子温温柔柔从从容容坐在上首，原本心里的委屈和愤怒强自按捺下来，躬身行礼，斟酌着措词，道：“小娘子，不是阿尧挑事，实在是他们欺人太甚！我管着大厨房，让采买的送乌骨鸡的鸡架来，他们送的却是没成年的黄鸡架子，我忙着准备王郎君和小娘子饭食，徒儿们动的手。等我知道的时候，汤都坏了。”
“那高汤可是连续熬了七年没断火，当初走的时候多难啊，三伏天我宁愿背着炭火也要把这高汤带走，船上也不敢大意，就为了给小娘子留口家乡味。结果——”阿尧一摊手，“咱们郗家珍馐的名声谁不知道，马上就是婚宴，高汤毁了，菜品肯定大打折扣！不是阿尧挑拨，采买上都是旧人，小娘子念着情分没换了他们，他们居然如此敷衍了事。乌骨鸡和黄鸡可差着一倍的价钱呢！”
图恩点头，阿尧的高汤她也知道，七年不断火每天加新的猪骨、鸡骨进去，晚上捞出，已经是郗家厨房的一景。高汤浓郁，有时候来不及了，加几瓢清水进去，再舀出来已经是浓香高汤。对旁人说就是一锅汤水，对把厨艺单做毕生追求的阿尧来说，就是心爱之物毁于一旦。
总体说来，事是小事，可在图恩新到的情况下，容易被人赋予各种含义，一个处理不好，派系、山头就出来。图恩和王怜花亲密无间，他们的属下奴仆，自然也该是一家人。
“坏成什么样儿了？端来给我尝尝。”图恩笑道。
阿尧早有准备，去门外徒弟手里把食盒提进来，给图恩奉上一碗汤。图恩尝了尝，的确，在浓香中多了一些突兀的存在。但并不明显，对于遍尝美味、舌头灵敏的她来说能吃出区别，别人恐怕就吃不出来了。
“阿尧啊，以前我总教你随机应变，今儿个一着急，忘了不成？”图恩抬手虚虚下压，止住他想说的话：“咱们初来乍到，你去庄园门口摆个面摊，用这高汤做汤底，卖两百碗粗面，就当请过路的百姓商贾暖房子，算我的心意。”
“你们是我带来的人，我心自然是偏向你们的。可你们也要明白，我是要嫁入王家的，以后你们也是一家人。一家人不分彼此，不要立山头、拉团伙，我教你们读书习字，精进厨艺，可不是让你们陷于这些诡秘小道的。”
敲打过，图恩又笑着安慰：“放宽心，放宽心，刚开始有些不是适应是正常的，慢慢来，放平心态。我千里迢迢嫁来都不着急，你们慌什么？”
阿尧受教，躬身一礼：“小娘子说的是，阿尧鲁莽了，再不敢浮躁，一定踏踏实实做事。”
图恩颔首让他退下，又叮嘱药师、去病、延年，“你们也是，不要煽风点火，放宽心胸，把原来旧人当做自己人。诚以待人，万一真有不受好意的，我也不会看着你们受欺负。”
送错了鸡架的也慌乱无措，和采买上几个人聚在一起想办法。“我真不是故意的，乌骨鸡和黄鸡有啥区别，不都是鸡吗？我哪儿知道他那汤有那么多讲究，鸡架错了都能毁了汤。”
“郗家珍馐，可是天下闻名，我以往听来往有见识的大家儿郎和豪商巨贾说过，那是世家郎君娘子都夸的。”
“这可怎么办？我是真不知道啊！郗娘子已经接手内务，哪有不护着自己人的道理，这可怎么办？怎么办？”不小心办错事儿的人已经快哭出来了。
“不如咱们找郎君求情吧。”
“呸！馊主意，你是自己上赶着早死呢！没听老二说吗？郗娘子已经接手内务了，那是你我的主母，板上钉钉的主子！她刚来，正是要立威的时候，你跑去找郎君求情，是生怕杀鸡儆猴的猴子太少啦？郎君虽和善，咱也不能把郎君架在火上烤啊，难道要郎君扫了主母的脸面，维护你我几个不成器的狗东西？”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这可咋办？”采买上几人面面相觑，毫无办法，难道只能等着头上闸刀落下。
正在愁苦之时，老二家小儿子急冲冲跑来报信，“爹，伯伯叔叔们，娘子说汤只是味道有变化，算不上坏，让尧大叔去门口摆面摊暖屋子啦！我来的时候闻到香味儿啦，真香！”
“啥？”采买上众人簇拥和去了侧门，才知郗娘子真没有偏帮自己陪房，又惊又喜、又愧又羞。
阿尧见他们来了，主动给他们舀了几碗汤。采买上的人何曾喝过这样鲜美浓郁的汤，不住称赞。
阿尧笑道：“这才哪儿到哪儿，等娘子和郎君婚宴的时候，我再露一手，让你们知道啥叫鲜掉舌头。”
有了这一碗汤打底，采买上的人也不觉得阿尧是在找茬，坏了的汤都能这样好，那要是没坏，该是什么珍馐美味啊！
王怜花后知后觉听说了这事儿，随手罚了采买上两个月月钱，众人也没有怨言。反正郎君娘子大婚在即，转眼赏钱又补上了。
如此，图恩维护王怜花旧人，王怜花心疼图恩陪嫁千里迢迢而来，忠义可嘉。双方互相心疼，属下、奴仆倒比想象中更快融合。

第83章 王谢堂前飞凤凰
厨房，阿土正在给手下点心娘子训话：“我是娘子教出来的第一人，舔着脸称娘子一声师父，你们是我教出来的。若是婚宴点心不能技惊四座，你我还有什么脸面在大厨房立足。不必隔壁那两个笑话，自己找根绳子吊死，免得丢人现眼。备选的糕点都端上来，给我瞧瞧你们的真本事。”
阿土如今也是手下管着几十人的掌厨娘子，一声令下，被选出的几名徒弟，捧着精致的白瓷餐具，依次放到长条桌上。
“双色荷花酥开得不够匀称，定是入油锅时候温度太高了。荷花并蒂这等好意头，咱们选这双色荷花酥废了多少心思，丁点儿不能错，再试。双佩结颜色不够艳，咱仿的是丝线打出来的双佩络子，既然要仿就要以假乱真，颜色、光泽，差一点都不成。再找其他可食的红色染料来，上锅再试。和合二仙是咱们这次婚宴点心中唯一一道北方点心，意义非凡。都说北方点心是官礼茶食，南方点心是嘉湖细点。既然要做官样，就要大气、庄重，有气派。不要做得这样小家子气，宁愿到时候分餐装盘，也要把官礼茶食的气派摆出来。”阿土对着点心样品一阵品评，最后拿起黄色外壳，内嵌黑色字体的嵌字豆糖尝了尝，满意点头：“不错，总算有个能过眼的了。黑芝麻浓香，黄豆细腻，甜味正宗，里面嵌的字也横平竖直没有歪曲，是用了心的。”
做这道嵌字糖豆的徒弟明显松了口气，笑道：“徒儿不仅做了喜字，还做了郎才女貌、百年好合、佳偶天成、早生贵子四套糖，若是摆盘时候，四套排开，中间摆喜字，更显精致。”
“若要做成套盘，其他嵌字用黑芝麻，中间这个喜字用成红色才好看，试试红豆泥。”阿土一声令下，徒儿接着忙碌。
嵌字糖豆是用饴糖炒制黄豆粉揉成糖片，黑芝麻也用饴糖炒制揉搓成条，按照字形黄色裹黑色，裹出想要的汉字，再把长条糖片切开，就是一个个寓意吉祥的嵌字糖豆。这是阿土在学够诗文之后自己发明的点心，文气十足。能在婚宴上有这么一道点心，阿土觉得没有辜负娘子教导。
如阿土一样为王怜花和图恩婚礼忙碌的人还有很多，光厨房就还有三位，阿白擅长做炒菜，这可是郗家独有秘方，铁锅快炒领先时代多少年，阿白也暗暗蓄力，准备惊艳众人。阿尧擅长烧菜和汤品，每道菜精美的像艺术品。他重新熬了高汤，准备兑现诺言，让庄园的人见识什么叫鲜美。还有王怜花庄园里原本的大厨，他被分做冷盘，对自己徒儿门道：“考验功夫的时候到了，定让男方蛮子见识见识咱的本事！”
都是独当一面、名声在外的大厨，虽两家主人合为一家，可下仆心里还是想争个高低，背地里免不得你骂我一声南蛮子，我骂你几句夷狄杂胡。
这只是厨房，还有绣喜服的绣娘，迎亲的侍卫、调度众人的管事，就连洒扫下人都卖十二分力气，为这一场婚宴做足准备。
当事人却早早乘马车出门去了。出了城里平坦黄泥道，图恩就不愿意坐颠散骨头的马车，骑在马背上，感受着微风拂面，以往初春她可不敢长期暴露在春寒冷风中。图恩笑道：“果然打通经脉之后，内力能储存得更多了。”
“能温养身体最好。”
“之前是直径八毫米的大漏勺，现在是直径五毫米的小漏勺。”图恩吐槽，她的身体被王怜花输送大量内力，直接打通经脉穴道，她如今再练内力能稍微储存下一部分，可与总量相比，仍旧微乎其微。她这辈子不可能如王怜花一般修炼成武功高手，更遑论达到曾经的高度。
“有就不错了，咱们也不图武功，只为了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图恩微笑，她这身体啊……
“大家都在忙，你把我拉出来做什么？”图恩突然问道。
“他们各司其职，我俩才能逍遥自在啊。”王怜花在微凉的春风中展开折扇，笑道：“婚礼是办给外人看的热闹，今天的礼物才是我想送给你的。”
图恩双颊一红，心中期待，不管什么时候收礼物总是让人心情愉悦。看着王怜花骑马摇折扇的模样，图恩心里感动，老夫老妻还玩儿惊喜，真是翩翩佳公子啊！
一路往山上走，图恩忍不住猜想起来，在山谷里种满鲜花，让无数彩蝶在内力作用下凝结成告白词句。或者登上这座高山，能鸟瞰山下景色，有独特风景等待着他们。又或者在山上修了他们初见、定情时的建筑，足以让人睹物思人。
想了一路，王怜花却带着她进了半山腰一处别院。中规中矩的别院建筑，婢女下人也没有异常，绕到别院后面，王怜花推开推拉门，里面是一个标准游泳池，连边上蓝色瓷砖都仿得特别像。
典型的中式建筑、中式装修里，出现一个标准游泳池，图恩……
“这是专门为你打造的恒温游泳池，引山上温泉水下来，活水，能自己循环。你身体不好，不能做剧烈运动，游泳是最好的锻炼方式。而且，还能看到现代社会的影子，怎么样，感动不感动？”王怜花站在门口，摇着扇子，风度翩翩问道。
感动……个鬼啊！把我的感动还给我，这么诡异的搭配是怎么搞出来的，我宁愿你把游泳池修成温泉池、华清池、许愿池……不管什么池，四四方方卡在雕花木门里，不觉得别扭吗？美轮美奂、山盟海誓都没有了，图恩扶额，原来王怜花时不时也要展现一下直男风范啊。
“我发现朝廷罢了你的官还是有理由的。”这种看不懂眼色的，早滚早好。
王怜花诧异道：“你不喜欢？不是你教训我实用实用，这又养身又实用啊！”
王怜花用金银物资都是两人共同资产，人一结婚消费就趋于理智，但是：“分得清什么时候实用什么时候浪漫才能抱得美人归啊。大兄弟，你这怜花公子的名号是怎么来的，难道以前大家见识都少的原因？”
“去去去，少气我。”王怜花赶苍蝇一样赶她，没好气问道：“游两圈？”
“来都来了！”图恩祭出妥协名言，换衣裳泡在游泳池里，以前没人这么奢侈用温泉水打造标准游泳池，图恩游了两圈，微微气喘，到浅水区坐着闭目养神。
“你以后准备怎么办？”图恩问道，自从他俩的婚宴请帖发出之后，朝廷就以“不修内帷”为名，罢免了王怜花巴郡主记室掾的官职。一些自认与王怜花、与图恩有交情的人，纷纷遣使、来信劝告，劝他们不要“误入歧途”。
“养望啊。”王怜花并不把官职放在心上，若是刚来的时候，他还受制于现实，无力反抗，如今这些年的字不是白过的。
“人家养望都是刷好名声，坟前结庐守孝啦，开办私塾授课啦，散播家财救济族人啦，还有编书，和名士交往、互相吹捧。我扒着指头数了数，你一样都干不成啊。”图恩揶揄他。
如今王怜花可真是干啥都不合适，亲妈早逝，亲爹有和没有一个样，他过继之后，在一支五服之内就他一个，守孝是别想，连给老师守孝这种擦边球都打不成。开办私塾授课、编书这些都是五十岁往上的名士大儒才干得下来，救济族人什么的，王与马共天下的王家，个个富得流油。至于名士，现在海内外名士还有谁和王怜花有来往。
“这是文斗，不行我还可以来武斗。”王怜花笑答：“大战在即，多存粮、修城墙、备兵甲，早晚有用武之地。”
“那我拭目以待。”
“不着急，我们都还年轻，总要等婚礼过后再说。试一试以往有交情的，谁口蜜腹剑，谁面冷心热，经事儿才能检验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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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怜花和图恩的婚礼办得热闹浓重，晋兴、方义两县百姓参与狂欢。流水宴摆了三天，百姓也各自有礼物送上，不拘什么，都是心意。
双方长辈，只有郗道茂一人来了。王家没有长辈前来，只是王献之私下派了个不起眼的仆人，送了一箱子珍宝过来，连话都没留一句。郗家那边图恩听说郗僧施已被禁足，郗家干脆当没图恩这个人，既不派人呵斥，也不遣使恭喜，甚至没放出风声说要把图恩从族谱上划掉，好像这件事从来没有发生过。
王怜花请了光鉴和尚做媒人，大婚他也到了。双方各自交往的朋友，有的送礼过来，有的没有反应，少数几个不在意的亲自登门道贺。
有个脑壳有包的，想踩着王怜花和图恩上位，准备在婚礼上慷慨陈词，一骂成名。刚开口吐出两个字，王怜花礼服大袖微动，一粒遣在衣服上的米粒珍珠弹射而出，刚好砸在他的哑穴上。
“这位郎君想必是太过激动，都说不出话来了，不着急，不着急。先去歇一歇，等想好了再说，我家主公不在意的。”卢钊笑着起身，两个才留头的童子把人扶下去。那两个童子瘦瘦小小的，身板都没张开，扶着比他们高大得多的士子却稳稳当当，不顾他挣扎比划，把人“扶”下去了。
能来的都是明白人，谁也不会为一个傻子说话。
婚礼继续，王怜花和图恩顺利完成婚礼。

第84章 王谢堂前飞凤凰
婚后，图恩快速融入王怜花的生活事业，没有丝毫隔阂，仿佛他们这些年的分别从未出现过。
九月，又到了学校大比的时候。在晋兴，王怜花开设了义学，五岁至十二岁免费教导，十二岁以上低收费招手优秀子弟，不论出身、不论华夷。
学校大比是个系统工程，分文试和武试。王怜花在自己的地盘，愿意用更公平的方式对待这些孩子，也把这样的态度传递给天下人，那些不得志的士人、自恃才华的人会千里迢迢来投奔王怜花。
武试更具观赏性，王怜花外出办事，图恩独自一人出席。
在擂台上，进行着最后的比赛，两个少年在台上比斗。蓝眼珠的少年用弯刀，黑眼珠的少年用长剑，他们将分出谁是冠军。
两个少年的武功在伯仲之间，可那个使弯刀的少年明显更狠，他像草原上的孤狼，悍不畏死。他不把这当成一场点到为止的比试，像在进行一场事关生死的决斗。
反观那位用剑的少年，招式精妙、下盘稳健，却少了一份狠劲。
用剑少年一个回旋，剑尖点在对手腕间，弯刀应声而落。少年收剑，拱手：“承让——”
让字还没说出口，对手左手捡起弯刀，反手一劈，把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少年慌忙补救，但来不及了。
图恩抚掌，真是有意思。用弯刀的少年兵不厌诈，用长剑的少年君子之风，若是他们能成长起来，以后会是猛将、儒将，也有可能是能臣、干吏。
裁判台锣声敲响：“武试最后一场比赛到此结束！”
台下传来围观学生的欢呼声，少年们欢呼着，跳跃着，激动地拥抱在一起，把那位用弯刀的少年抬起来抛向空中。
高台上的裁判台却很久没有公布名次，按理在刚才分出胜负的时候就该宣布名次。渐渐的，学生中开始有人议论，那位最后取得胜利的少年紧抿嘴唇，眼神倔强。
图恩也发现了不对，她是在场人中身份最高的，按理说应该让她独坐高台。可图恩以老师、裁判才是今日最尊者为由坐在左下首，因此，她更能看清学生们的骚动。图恩招手，让去病去问。
“娘子，裁判们还没商量出名次。”
“这有什么可商量的？”谁输谁赢板上钉钉，还需要商量吗？图恩皱眉，王怜花不过一次不来，他们就要出幺蛾子吗？如此大庭广众之下。
图恩起身，“随我去瞧瞧。”
图恩走上高台，台子上已经放下了帘子，挡住学生们的视线。图恩心里好笑，这些人干坏事倒是考虑周全。
“怎么回事儿？学生们快吵起来了。”
卢钊起身一礼，无奈道：“先生们已经吵起来了。”
图恩给他一个眼神，卢钊会意解释；“之前文试已经决出了第一名，名唤张瑜，乃是北地逃难而来的流民。今日武试，赢得对战的学生名唤日达木基，他的母亲是羌人。”
“所以呢？”
卢钊不好解释了。这是心照不宣的事情，一个北人、一个羌人，此次比试，本地人居然没有一个得头名，这对以往比赛中总是本地人占优势的情况是巨大颠覆。晋兴、方义还是以本地人为主的，再怎么也要照顾他们的感受，这不叫弄虚作假，这是政治妥协。卢钊心里叹息，他老油条一个，不怕学生生骂，可当家主母明显不愿意接受这样的妥协。
卢钊拱手，想了个说辞：“学生们听闻此次比试头名，娘子有礼相赠，都跃跃欲试，想拔得头筹呢。”
“我的礼，的确该赠给头名。”图恩颔首，“外子开办义学，既然招收各族人，就不怕被人抢了风头，就该平等对待各族之人。头名是比出来，不是商量出来的。”
“掀开帘子，由我来宣布今日比赛结果。”图恩话虽简单，却说得商议名次的几个老师抬不起头来。如同叫破皇帝没穿新衣服的孩子，真相不需要多么复杂的语言。
在场之中，图恩身份最高，她要做什么，没人能够阻止。
侍女掀开帘子，图恩走到刚才的擂台上，看着学生们道：“方才，师长们正在商议，今年夺得头名者，该获得怎样的奖励。我也为未来的名臣、名将准备的一份礼物。”
一句话解释了刚才暂停的原因，台下轰然响起议论声。
“传言居然是真的，明公娘子要给咱们送礼物。”
“不是咱们，是头名。”
“一样，一样，头名得了，我也能摸摸啊。”
“不知道是只送今年，还是年年都送，如果年年送，我明年也要加把劲，不，现在就开始用功！”
“你难道还不够用功吗？能得头名的都是变态吧，你不知道张瑜据，说他一天只睡两个时辰。”
图恩轻咳一声，“请今年的两位头名上台领奖吧。”
图恩声音不大，周围的侍女替她传话，一传二、二穿四、四传八，八人同时传话，即便在场的学生黑压压一片，人数众多，也能够听清。
“文试头名，南阳人，张瑜。”
人群中走出一个消瘦的少年，同窗纷纷为他让路，张瑜走上讲台，图恩按照往年惯例，给他一金的奖学金，一张王怜花亲笔写的奖励书，今年还多了一个木匣子。
张瑜拿着雕梅花的木匣子，愣愣感受着花纹硌手的纹路，半响不知如何反应。
“武试头名，晋兴人，日达木基。”
“木基，你得头名啦，你得头名啦！快，快上去啊！”旁边围着少年的人纷纷欢呼起来，日达木基是蓝眸，围着他的少年有蓝眸的也有绿眸的，眉高目深，很明显，他们都不是汉人。
日达木基却不上台，倔强道：“我不是晋兴人，我是羌人。”
“可是你的户籍已经落在晋兴了。之所以称呼张瑜为南阳人，是因朝廷制度，遥领侨州。”图恩温和解释，经历保全少年敏感的自尊。
台上的娘子是那么可亲，她漂亮、温柔、有才华，她满足所有人对世家贵女任何的美好想象。她没有斥责自己忘恩负义，日达木基猜想，也许他的头名，也是这位善良女子为他争取的。
日达木基知道，自己该见好就收，该从善如流，可，可他做不到。日达木基攥紧拳头，还是不松口：“我是羌人，我阿娘说了，我是羌人。”
图恩笑了，温柔又包容，“是我说错了，武试头名，羌人，日达木基。我很高兴，义学开办十年，还是第一次有羌人夺得武试头名，若是你们王山长知道这个消息，他也一定会很高兴的。真希望日后，有越来越多各族各地的人能勇夺头名。”
“上来吧，该你领奖了。”
日达木基听不到周围人的欢呼，他只听得见那个温柔的声音，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上去的，接过那张在梦中见过的奖励书。
图恩把她今年的礼物送上，示意两个少年：“打开看看。”
张瑜和日达木基打开那个木匣子，发现里面躺着一柄短剑。剑身通体黑色，剑柄上、剑鞘首尾处有金色浮雕，仔细一看，与木匣子上的花纹一直，都是梅花纹。
“□□瞧瞧。”
日达木基抢先抽出短剑，之间剑身上刻着四个字：守土定疆。
剑身如同一泓秋水，发出清脆剑鸣，犹如龙吟。见它闪着寒光，剑身几乎能倒映出人脸，不用试就知道，这一定是一把吹毛断发、削铁如泥的名剑。
“这把剑是我作坊里的工匠打造的，精铁千锤百炼而成，你们也要千锤百炼才能成才。守土定疆是你们王山长亲笔所提，来到晋兴，就是晋人，这里平等对待每一个人，每个人都有公平的机会。”
日达木基突然抱着短剑嚎啕大哭，被氐人卖做奴隶的时候他没有哭，濒死求生的时候他没有哭，阿娘在他面前倒下的时候，他也没有哭。现在，他能吃饱穿暖，在明亮的学堂里学文字武艺，能被这样一位娘子温柔对待，日达木基却突然忍不住了。
他虽为胡人，可只是奴隶，别说族中贵人，就是随便一个小将都能驱使他们，他的父亲就是在为贵人拼杀的战争中去世的。他的族人经历战争、迁徙、贩卖，进死得差不多了。中原人叫他们胡人，可胡人也分很多种，像他这样的奴隶，在家乡草原都没过上任何一天好日子。
那些悲苦的过去，那些歧视、屈辱、苦难，通通哭了出来。
日达木基单膝跪地，把手放在胸前，深深一礼，“娘子，求您为我改个汉姓。”
“可是你阿娘说，你是羌人啊。”图恩神情温和，并没有讽刺的意思。
日达木基摇头：“阿娘是羌人，我只想记着她。她走的时候，让我报答明公，是明公让她吃了饱饭，不用被人毒打。”
“好孩子，听说在羌语里，基是儿子的意思。你的名其实是日达木，不如颠倒顺序，你就叫木达日吧。木，是扎根大地，风雨不能吹折的大树，今日剑鞘上雕刻的梅花，也是一种很好的树木。凛冬而开，风骨傲然。”
日达木基，不，是木达日和张瑜同时低头看自己的宝剑，上面的守土定疆四字熠熠生辉。
这就是日后大名鼎鼎的定疆剑，最开始它出现在学年大比头名的领奖台上，后来只有在晋兴义学完成学业时取得头名的人才能获得，是最优秀学生的代表。再后来，王怜花手下最得用的大将能臣在出征或留守后方、治理新地时候，也会被赐与定疆剑。这把短剑渐渐成了荣誉有尊贵的象征。
刻在短剑上的守土定疆四字，与后来刻在丹书铁劵上的开国辅运四字一起，构成了新王朝最浓墨重彩的一段历史。

第85章 王谢堂前飞凤凰
“情况很糟糕吗？”
书房里，王怜花抚摸着图纸，良久不语，图恩过来送宵夜，低声问道。
“很糟。”王怜花接过汤水，一饮而尽：“梓潼换了新太守裴元略，这是一位悍将，巴郡太守可不是他的对手。我前几天去见过前上官，说了我的观点，可惜如今我是平民百姓，他可不听我的。”
“我们怎么办？”图恩对战争的了解，大概只有谢安很有名，他的名气是大战给的，那晋朝应该不会输。可真正的大战还没打起来，头阵却在西南方。即便大局能胜，他们怎么办？
“坚守不出。我估计巴郡扛不了太久，晋兴、方义富庶人尽皆知，我之前交好的大秦人送了消息过来，裴元略有意取得晋兴码头，待大战之时，从巴蜀顺长江而下，驰援中原。”
“所以我们考验来了。”图恩笑道，“我知道你已经做了准备。”
“对，最大的倚仗是晋兴、方义的百姓与我们是一条心，只要坚守不出，不会有性命之忧。”王怜花笑道：“我已经上书谢安，希望他能重视吧。”
图恩只当没听到，一介白身，还是名声不好的白身，谢安如今位高权重、账下幕僚众多，岂会听他一个年轻人的主意。
在军队面前，个人勇武发挥的余地不大。图恩见不得王怜花愁眉苦脸，全无风流潇洒气度，拉着他的两颊扯，“来，笑一个，咱们可是夫妻双双穿越来的，怎么也该有点儿主角光环吧。大不了就铸乌龟壳，反正晋兴、方义能自给自足，咱粮草囤积得也够，就这么守着，看他们坚持得住不？”
“还是娘子有见识。”王怜花笑着附和。
大战一触即发，王怜花和图恩商量完没两天，前线就传来消息，巴郡太守殉国。广汉、德阳、巴兴重新沦入大秦之手，整个益州都归属大秦。
扼守在长江咽喉要道上的，只有晋兴和方义了。
王怜花一身轻甲站在方义的城墙上，城墙是王怜花投入巨资，不计代价刚新建的，图恩带来的改良猕猴桃藤蔓也立了功。
城墙下能看到的敌人并不多，不是裴元略只派了这点儿人来，而是晋兴、方义都是高山地区，没有太多空地陈兵列阵，这样的地形，易守难攻。只要王怜花守得住，裴元略一时之间真拿他没办法。
先锋营冲了上来，盾牌手在前，挡住城墙上如雨水一般密集落下的箭支。紧随其后的是推着攻城车的士兵，巨大的撞木被推过来，城墙上都能听到那嘎吱嘎吱的声音，让人心里发毛。骑兵在后压阵，时不时从侧翼冲杀出来，掩护中军前进，无数马蹄落下，大地都在颤动，城头上的人下意识扶着身边建筑。
城墙上，王怜花指挥着士兵射火箭，抛石块，倒开水，用长矛和竹竿把零星攀上墙头的云梯撬翻。
“明公，先锋营退了。”站在王怜花身侧的狄一卓拱手道，“敌军未攻上城头，目测敌军战死不下百人，我方仅战死十二人。”
方义的城墙修建在两山之间，刚好在峡谷入口，川蜀之地占据地利，向来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很好，继续保持。还是远攻，用箭支、长矛，滚石、开水，现在还不到近身作战的时候。”王怜花点头。
听他这么说，王怜花身后的一位小将却凛然出列请战：“明公，这么下去不是办法。城中箭支、长矛也不能无限量供应。末将请命，组一先锋队，挫挫大秦军的锐气。”大秦军队天天在门外叫嚣，年轻气盛的木日达早就忍不住了。
“还不到时候，咱们人少，拼人命是拼不过的。你们师母的作坊日夜赶工，城中百姓加班加点，不就是为了供应我们军需物资吗？如果要守，至少按年算，不必着急。”王怜花轻笑，问道：“你师母赠的定疆剑可在身上。”
木日达从怀中取出短剑，目前得到赠剑殊荣的只有六人。第一届的木日达和张瑜运气好，大比头名而已。其他四人都是毕业届头名才得了。得短剑奖励，已经成了新一代年轻人中的领头羊。
“这么短一把剑，杀敌是是用不上的。这是给你做指挥用的，士兵见着短剑，如见命令。既要做将领，就不能一味冲锋。在这点上，狄一友比你强。”城墙下还有惨叫声和尸体烧焦的问道，王怜花却有心情指点晚辈。
狄一友是上次和木日达擂台比试那人，狄一友一招之差错失了定疆剑，两个小家伙现在是冤家，或者说，欢喜冤家。
依傍的狄一卓笑道：“不敢当明公夸奖，那小子莽撞得很。”狄一友还是狄一卓的弟弟，他俩都是狄安的儿子，狄安是王怜花初到晋兴时就提拔起来的班底，他们爹是做文官的，两个小子却都携笔从戎。
“和他一比就稳重多了。”
木日达被调笑得满脸通红退下，退入队列，旁边刚好是对照组的狄一友。木日达斜眼瞟他，冷哼一声侧过头去。
自家弟弟被人甩冷眼，狄一卓却没有生气，反而满面欣慰的看着。整个川蜀已经沦为夷虏腥膻之地，中原士民百不存一。他们还能闹小孩子脾气，当真是有福。
预估战况，今夜大秦没有夜袭的倾向，王怜花下了城墙，往县衙而去。
图恩还没有休息，正在扒拉账本，见他回来，商量道：“我们的存粮供应目前这些人是没问题的，但我怕被断了补给。我准备开垦山地，啥水土不水土的也顾不得了，只要不立刻垮下来发生泥石流，先填饱肚子要紧。”
“后勤全权托付给你，你拿主意吧。”王怜花瘫在椅子上，自从能当家做主之后，他就把跪坐的垫子改成了椅子，自己舒坦，而这样一件小事也被过度解释。建康名士把这事儿翻出来说他早就不顾礼制，肆意妄为，相反胡人对他感官就很好，只因椅子原名胡床。
图恩点头，继续做计划书。晋兴和方义联在一起，刚好卡住长江通航咽喉，两个县城互为犄角。方义有大山做屏障，易守难攻，晋兴的另一边却全是水。图恩担心大秦若是久攻不下，干脆绕过他们，直接攻打其他城市，到时候他们就成了孤岛，坐困愁城。
“建康那边还没有信来吗？”王怜花问道。他初来此世的时候，特意挑了晋兴这样靠近前线的地方，有一种隐秘的打算，即是与谢安这样的名人并肩作战。可经过这么多事，王怜花对朝廷越来越失望，名流千古的大贤相对国家无愧，但对个体却不是那么友好。
“我母亲的信已经是八个月前的了，还是她专门派护卫送来的。”图恩叹息，大战之时，信息阻塞是事实，但朝廷若是想派人来，还是有办法的。
“苻坚一代雄主，大秦战力强大，不可能只对巴蜀动手，肯定其他地方也有配合出兵，也许我们这边才是配合的那部分。朝廷也许一时腾不出手来，没关系，城里情况很好，我们还能坚持。如今秩序井然，人人同心协力，都是你管理有方。”王怜花笑着握住图恩的手，如今民政这一块，王怜花几乎都交给图恩负责。他则专心军事，负责训练出令行禁止的士兵，培养更多军官。
图恩笑笑没有说话，这是她该做的。
图恩以为最坏的情况就是大秦绕过他们直接南下，让晋兴、方义成为孤城，她实在太小瞧古代将领的心肠了。
这天夜里，图恩还在梦中，突然有急促的云板声传来，王怜花翻身坐起，披起衣服开门。“信部的暗桩传消息过来，裴元略准备在河水里下毒。”
“不可能！他有毛病吧，这可是长江，这么长一条江，他要多少毒药才能杀死人，支流也够吓人了，他们也要喝长江水，这么干就不怕后遗症吗？太伤天和了，他就不怕激起民变？”图恩一连串的问题甩出来，难以置信世上还有这种馊主意。
往江水里投毒是什么骚操作，那不是你家水井，那么大的水流量，不说稀释、流速，只说要多少毒药才能毒死人，没有操作性啊！就算能干成，大秦军队也在当地，他们不吃不喝吗？这要是引发瘟疫，大家一起玩儿完啊。
“他们在上游，何况，裴元略难道是讲究名声的人。魏武曹操曾掘旧主坟茔，曾以人肉为粮，大秦军队都是胡人组成，大名鼎鼎的易水断流，八千少女吃不完都推到河里淹死，他们有什么天和、伦理的概念！”

第86章 王谢堂前飞凤凰
第二天早上，图恩到书房送早饭，清风明月拦在门外，为难道：“娘子，郎君昨日城头督战劳累，歇下了还未醒，我二人担忧郎君，想郎君多休息一会儿。”
图恩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说谎的都不会。”
两人噎住，自觉演技没那么差啊。
图恩朗声道：“你在里面吗？”
“在，进来吧。”王怜花朗声道。
“娘子，这，这可能不太方便。”清风上前一步，坚强拦在图恩面前。
“有什么不方便的？你们郎君都叫我进去了，只要他没金屋藏娇，我怎么都方便。”说完，图恩推开两人，大步走了进去。
清风明月一脸菜色，可能比藏了美娇娘还不方便。
图恩推门而入，就在书桌前坐着一位身量高挑的绝代美人儿，什么指如削葱根、口入含朱丹都不能形容他的美，那一双顾盼神飞的眼睛，足以让人倾倒。
图恩笑了起来，“好一位绝世的美人儿～～～”声音如果可以具象化，那绝对是三个波浪线和三个加号的糖才足以形容的浪荡腻人。
“妹妹也是倾城佳人呢！”那美人声音温柔，轻轻放下手中书卷，斜倚书桌，天然一段风流。
图恩走过去，围着她转了两圈，一拍手道：“哪儿买的首饰，太俗艳了，不行不行，我去拿赤金梅花簪来，禁步用白玉连环带金铃铛那个，富贵又精巧。还有，镯子，取我阿母送的红翡镯来……”
“够了啊，我这是略有家资的风尘女子，照你这么打扮，就该是落难皇族了。”绝世美人突然口吐男声，图恩却一点儿不觉违和，反而更加兴致勃勃看着他。
“怎么突然有这兴致，不知哪位有这荣幸见识惜姐姐？”图恩调笑。
“我准备去裴元略的军帐看看。”
原本的开心笑闹瞬间收了起来，图恩严肃道：“打探消息用不着你亲自上阵，改变裴元略的想法，也不是一个歌姬舞女能办到的。”
“只是掩人耳目。”
“那还不如扮女刺客，晚上去偷袭呢。”图恩吐槽，“我可以接受你一时兴起逗我玩儿，真的，我不介意郎君是个女装大佬。”
“裴元略若真投/毒，不用毒/杀人，只需要江面上飘着一层毒/死的鱼，足够引起恐慌哗变，我们赌不起。”
“那也不用你去。从没听说过两军对阵，主帅跑去敌军大营探听消息、刺杀地方大将的。”
“那是早没遇见我～”王怜花嬉皮笑脸，全部放在心上，笑道：“我也不是刺杀，单纯去瞧瞧，有些事情，只有亲眼瞧了，才能下决定。”
“我们仔细分析情报，找一个能劝住裴元略的人不行吗？”图恩回想自己看过的史书兵法，从来没有这样的计策，“两军对垒，拼主帅谋略，拼战将勇猛，拼士兵效死，甚至可以拼后勤保障，从没听说过拼谁女装漂亮的。”
“刚还说不介意呢。”王怜花摸摸她的头，“胜负从来在战场之外，”
“没有人这样做过。”
“打破常规，才是人该做的。”王怜花把人字咬得很重，图恩不知道他是否有了猜测。
关于做人，当然是生而为人的王怜花更懂，虽然他也不是那么正统。
“行吧，随便你。”图恩无奈挥手，“待会儿跟我出去，我可不想明天流言到处飞，说明公在大战之时，还不忘狎妓。”
图恩带着用了缩骨功的王怜花出来，清风明月眼睛都不敢眨得盯着王怜花，他们刚出房门，清风迫不及待跑进书房找了一圈，然后用沉痛的眼神示意明月，刚才走过去那个美人的确就是他们郎君。
“你说娘子沉着一张脸，是不是气坏了？”
图恩耳聪目明，两个人小声嘀咕也听得一清二楚。心想，生气是不可能生气的，自从见过熊先生大作，我期待这一天很久了。若是他不想着剑走偏锋夜探敌营，就更满意了。
正面战场你一刀我一刀的拼杀，那就不是王怜花了。
图恩今夜无法安眠，白天代替王怜花城头督战，晚上则一边看公文一边等他回来。
去病奉上茶盏，图恩看都没看喝了一口，才惊觉：“怎么是蜜水？”
“夜深了，娘子喝了蜜水就歇着吧。奴婢守着，郎君回来了，立刻叫您。”
“不用，我还有公文没看完呢。”图恩放下蜜水，她有喝蜜水就睡觉的习惯，晚上本就困，再有蜜水加持，不睡都不行了。
“刚好，陪我聊聊天吧。”图恩把去病按在身边坐下，笑道：“之前和你说考虑终身大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人家药师文文静静一个人，多干脆，直接挑了军中将领，如今夫妻和睦，一个战场杀敌，一个后勤备战。延年扭捏了一阵子，也挑了心仪的人，也就碰上现在大战，等情况稳定了，我肯定也陪嫁厚厚的送她出门，你呢？”
“我跟着娘子就是，小娘子，您可不能赶我走。”去病一激动，旧时称呼都出来了。
“跟着我做什么，我可嫌弃你了～你喜欢什么样儿的我都同意，世家郎君、寒门才子、军中新贵、豪商巨贾，就是做学问的小学究，只要人品过关，我再不阻拦。”
“我不嫁，就跟着娘子。”去病扒着指头算；“绿竹她们还不能独当一面，我若再走了，娘子怎么办？”
“嫁人了还可以继续回来我这里，我蓝河药师、延年了吗？”图恩反问。
“反正我不嫁，就跟着娘子。”
还是这句车轱辘话，图恩仔细盯着她看，去病模样，并不像下定决心一辈子不嫁人，反而像无可奈何的妥协。
“好姑娘，咱们名为主仆，情同姐妹，我教你们诗书、教你们武艺，可不是为了让你们一辈子当奴婢的。你们的身契，已经放了，你想嫁什么人都行。”图恩猜测可能是心上人地位比较高，曾有为奴经历的去病才望而却步。
去病低头沉默，挨不过图恩一再追问，只得低声道：“他乃官宦之家，又是长子，我这样的身份，怎做得宗妇。”
“你什么身份，正经良民，又统揽一摊子事，等大战过了，论功行赏，你也少不得一个女官，到时候你是官，他也是官，自然门当户对。”图恩第一次把准备推行女官的想法告诉除王怜花以外第三人。经历战火，女子本就多于男子，也承担着大量的、重要的工作，每次大型战争，都是改变社会秩序的绝好机会，图恩绝不可能放过。
去病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女子也可为官？”
“当然！”图恩掷地有声回答。
图恩说的，去病都信。自此去病信心百倍，精神满满分了一叠公文过去帮图恩做摘要。图恩看的好笑，爱情就是这么有力量，都忘了为她心上人是谁，若是男方自己嫌弃去病出身，图恩可不答应。
图恩逃过一劫，没被去病催着睡觉，没被唠叨身体不好不能熬夜。
一直等到五更天，王怜花才一身夜行衣回来。
“还好，知道自家地盘上不能露脸。”图恩帮他换下衣服，洗去易容，趁机检查了他身上，确认没有受伤才长舒一口气。
“睡吧，明天还要早起呢。”图恩也不问他结果，只要平安回来就行。
王怜花内力一转，瞬间蒸干了头发，躺在床上，把图恩揽入怀中，小声道：“裴元略瘫了。”
图恩一僵，“他会更生气吧，打蛇不死反受其害。”
“没办法，杀了一个裴元略，还有无数个张元略、李元略，留着他，能与后来继任者别苗头。生气好啊，怒火中烧才能露出破绽。”
“你是他们的明公，记着那些人望着你信任的眼神啊。这样的事情偶尔做我不说你，若是……”
“放心，放心，艺高人胆大，哈哈，我就是过过瘾，随时把你记在心上，不会以命相博的。”王怜花搂紧她，好话不要钱一样。
“哼，我可不是两句话就能哄好的。”图恩这么说，却往她怀里靠得更紧了。
建康，显阳宫。
年轻的皇帝退朝后，真正能决定国家大事的小朝会才小范围举行。谢安看着战报，叹道：“西南几乎全线溃败，三去一也。”
如今在战局分明，西线乃益州，大秦裴元略为主帅，率领八万大军，随时准备沿长江而下，支援中线和东线战场。益州巴蜀不断传来官员殉国的消息，已全线沦落。中线的战场集中在荆州襄阳，大秦慕容垂帅二十万大军陈兵列阵，晋朝这边，桓冲帅十万兵力驻守荆州江陵，呈南北对峙之势。
东线是主战场，大秦天王苻坚亲帅三十万嫡系部队御驾亲征，还有四十万辅兵保障后勤，苻坚已立太子后方策应，可谓处处周详，万无一失。晋朝北府兵最精锐的八万兵力在谢玄、谢石、谢琰三人带领下驻守扬州广陵，豫州刺史桓伊帅七千兵力在豫州淮南策应。
在这样的灭国之战中，七千兵力也拿到显阳宫议论，晋朝兵力之少，两国兵力之悬殊，可见一斑。
“太保，西线并未全线失守。还有晋兴、方义两县在王惜的带领下坚守。两县虽小，却正好在长江咽喉要道，王惜私德有缺，大义昭彰。”
“地小兵弱，又能守多久呢？于大局无用。”
“今日刚收到消息，裴元略瘫痪在床，不是我等谋略，必然是王惜的手笔了。他能伤主帅，自然是有才干之人。”
“两军对垒，暗伤主帅又有什么用，只会激怒猛虎，反扑更凶猛，伤及百姓。”
幕僚们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谢安却气定神闲，仿佛刚才发出忧虑叹息的人不是他。待众人争论得差不多了，谢安才幽幽问道：“子敬，你以为如何？”

第87章 王谢堂前飞凤凰
众人都把目光投向一直沉默不语、跪坐在偏后位置的王献之身上。来啊，说说吧，你怎么看？一个是你王家族人，一个是你王子敬的女儿，虽说名分有缺，可血脉却是实打实的。谁会比你更适合评判他们呢？
王献之对谢安拱手一礼，沉稳道：“王惜至今仍以我朝子民自居。”
议事堂中又是一阵沉默，谢安捋须笑道：“是啊，终究是我朝子民。如此，便复他晋兴县令之职吧。守好两城，若能克制敌军、固守国土，待功成后再论功行赏。”
王献之还想说什么，抬头看了一眼谢安从容微笑的表情，知事不可为，默默把嘴里的话咽下去了。
王献之很生气两人冒天下之大不韪成亲，很生气郗道茂居然不加规劝助纣为虐，气得不肯再认女儿，婚礼不出席，嫁妆不陪嫁。可再生气，王献之也不会想他们去死，虽然日后不会见面，可王献之依然希望他们在世上某个地方好好活着。
西线局势如此危险，王献之本想谏言朝廷援助一些兵马粮草，可看谢太保的表情，他就偃旗息鼓，不做无用功了。朝廷如今哪儿来的人力物力支援西线，若非王惜死命硬抗打出来气节，朝廷直接丢了西线战场也不可惜。
既然朝廷不成，那就自己想想办法吧。
王献之顶着一脑门官司回来，刚进屋子就见余姚公主坐在上首，堂下跪着一个身着粉衣的年轻女子。
余姚公主见他回来，连忙起身相迎，“郎君回来了。”
王献之客气回礼，“公主安。”
这么多年的夫妻，两人之间却只有这么客客气气两个短句，然后就结束了所有寒暄交谈。
王献之坐在，立刻有仆人上前为他脱靴，他的足疾已经严重到每天回来必须立刻处理的地步，到冬日更严重，连路都不能走。
“患处腌臜，还请公主回避。”王献之温和有礼。
“郎君保重。”余姚公主轻轻点头，无悲无喜，扶着侍女的手平静离开。这些年冰冷的婚姻生活，已经让余姚公主明白，王献之绝不会对她温和柔软，如今晋朝面临北方胡人近百万兵力，国家倾覆在即，一个小小的公主，又有什么资格摆架子。
走到回廊上，余姚公主看着回廊外热烈的阳光洒在花儿上，开的最泼辣最艳丽的那朵，就在自己手边。可自己只能冷冰冰站在廊下阴影里，咫尺天涯。
余姚公主走了，跪在堂上的女子立刻起来，熟门熟路从多宝阁抽屉里取出药膏，跪坐在王献之身边。仆人已经奉上热水、锦帕，王献之忍着疼痛，任由她施为。
“郎主，用了药就不疼了。这是小娘子特意着人送来的，里面一味蛇油膏还是小娘子亲自从山中抓的冬眠乌梢蛇炼制。可怜小娘子一片孝心，娇滴滴的女郎，若不是孝心虔诚，怎么会亲自上山捕蛇呢？”这套说辞，桃叶已经说过很多遍的，可每说一遍，桃叶都能预料到这话的威力。郎主必定心情缓和，被足疾折磨也更能忍耐。
今日，王献之的反应却不在她预料之中。王献之沉默着，双手紧紧握住胡床护手，手背上崩出青筋。
“桃叶，唱支歌吧，你的歌声能忘忧。”王献之幽幽道，这是他的爱妾桃叶。心爱的妻子再嫁，女儿成家，余姚公主在王献之口中心里始终只是公主。这样暗淡的日子，唯有桃叶这抹亮色，才让人不至于太过悲苦。
桃叶一边给王献之换药包扎患处，一边唱歌，清亮婉转的声音犹如春日黄鹂鸟，一首《乌夜啼》在房中荡漾开来：“远望千里烟，隐当在欢家。欲飞无两翅，当奈独思何……当奈独思何……”
王献之的书童从外面快步走进来，送上一卷书信。王献之看吧，叹息道：“尽人事听天命，徒呼奈何！”王献之挥手让书童按计划办事，无力垂下的手里，一系可见书信上淮阴的蜡印。
郗道茂嫁给羊直，淮阴直面东线主战场，郗道茂担心丈夫儿子，也担心远在益州的女儿。她所有的精力财物都投入到淮阴战场上，但她的女儿怎么办？郗道茂从牙缝里挤出一条船的物资运过来，请王献之帮忙送到西线。
王献之能怎么办？他的私财在当初离婚之时大部分给了妻儿，这些年的积蓄他也没打算死扣着不放。可即便他愿意，女儿能不能收到还是两回事。如今各地粮价飞涨，王献之从自家存粮中想方设法分了五千石出来，又一一采购各色物资，凑了一船。带着郗道茂的物资，赶赴西线战场。
如今的晋兴和方义已经成为两座孤城，大秦并不无能，裴元略瘫痪之后，很快来了新的主事人姚苌。与裴元略不同，姚苌乃羌族首领之子，部族战败被俘之后，苻坚任旧重用他，屡立战功。姚苌也是典型的胡人战法，依靠本部族的力量，不搞汉人那套仁义礼智信的说词，以战养战，擅长用骑兵、奇兵，悍勇至极。
姚苌刚一接受裴元略的势力，就立刻攻打晋兴方义，不浪费功夫在收拢人心、打压裴元略就不上。化内部矛盾为外部矛盾是最有效解决矛盾的方式，姚苌总觉不出这样的大道理，但直觉系的他已经在这么干了。
姚苌兵多将广，作战勇猛，加之裴元略一手训练出来的水军，直接包围了晋兴方义，断了他们与城外的联系。
城头上每天都有尸体抬下来，城中气氛日益悲凉。
清早，图恩穿着一身暗红色麻衣，带着去病、延年到方义后衙，她身兼数职，经常到处跑，但县衙总是一个县的中心。如今城外被围，百姓纷纷逃到县城周边，边境的山林无人再入，生怕碰上不讲道理的胡人贼兵，只一些巡逻队时刻巡逻，警惕有人翻山越岭而来。
晋兴、方义百姓被围困在城里，开始的时候，还有储备物资，内外交通虽然艰难，但船队这些年的底子还在，多多少少能弄些东西进来。自姚苌包围之后，拉起了封锁线，城内物资越来越困难。
图恩开始组织城内妇女老人织布、养鸡、种地、种菜，感谢图恩对植物的亲和力。两县是山区，可耕种土地稀少，人又都集中到县城附近，人地矛盾日益突出，图恩开始发展水培蔬菜，节约出来的土地全部种成主粮。
豆芽、韭黄、蒜苗、白菜、青菜、小莴笋……大多数绿叶蔬菜都能用水培。
还有衣裳，郗家布名传天下，图恩如今却只穿麻衣。图恩也在晋兴建了水纺车，可水纺车再厉害，也要有原料才行。之前是运北方大棉桃、南方运好蚕茧，如今封锁之下只能就地取材——用麻。图恩也换下丝绸棉布锦绣华服，穿起麻衣。
窄袖、长裙，但不及地，裙摆只到脚踝长度，衣服合身，宽腰带一束，显得腰身盈盈。与此时流行的宽袍大袖不同，窄袖、窄裙，亭亭玉立，犹如一束新苗。图恩作为两县地位最高的女人，又是才名传遍天下的公安们女郎，她的打扮，自然无数人追捧。慢慢的，城中人都习惯了这种打扮。兼具美观与节约的新服饰流行，就这样被图恩带起来了。
图恩还在后衙街上，就有许多妇人纷纷同她打招呼，图恩颔首微笑应答，穿过人群，到了屋内。
屋内也不是一个正常后衙该有的模样，院子里站满了或年幼或年长的妇人，等图恩站到台阶上，众人七嘴八舌开始说起话来。
“不要着急，不要着急，这一整天都听你们说问题。你们说话，我讲得就听不清了。”
“娘子，我先来的，我先来的。”一个才到图恩腰高的女孩子连忙举手，举手也是图恩教导规范的。
“好，你先说。”
“阿娘让我来问娘子，按照娘子派人到村里讲的法子发了豆芽，可都长不大，弯弯曲曲还发红。”
“遮光做得不好，要发出白白胖胖的豆芽，一定要完全遮光。你先说一遍发豆芽的做法。”图恩不怕年纪这么小的孩子记不住，穷人的孩子早当家。
“先泡豆子，最好用温水，温温热不烫手的温水，泡到裂皮发芽，放在透气废布上，盖一层薄布，每天用水润湿。在黑漆漆的屋子里放几天，就能有好吃的豆芽了。一天泡豆，两天发芽，三天吃苗；水要温，光要禁，最怕油。”女孩儿最后摇头晃脑念起图恩编的顺口溜。
“对，记得很清楚，回去告诉你阿娘，注意遮光，若是自己制不出好用的黑油布，带上户籍或有三人同乡作保，到县衙免费领一块。”图恩拍拍小女孩儿的脑袋，示意她的问题解决了。
后面排着队的人，图恩挑了几个具有代表性的回答，又道：“这些问题，都是上次讲过的，既然还有不明白的，我身边女官明日会到各乡、各里巡查，有不会的，就问她们。”
院中人纷纷应下，图恩又道：“今日来，还请大家看一看新做的水培架子，咱们又研究出一种新菜培育的方法。发现这妙法的是喜来乡吴大娘子，县衙兑现承诺，给十两银子奖励。”
去病带着一位局促的老年妇人从屋内走出来，她紧张的手不知往哪里放。图恩接过延年手中布袋，翻出十两银子塞入她怀中。吴大娘子捧着银光闪闪的十两银子，晃花了院中所有人的眼。
推开厢房的门，只见里面用竹子搭建出上下几层水培管道，白菜、青菜、韭菜、蒜苗都在这上面，最大限度节约空间。竹子是此地最常见的材料，众位巧手妇人都在心中盘算起自家能不能做。
众人涌进屋中，早就培训好的女官们一人带十几个，慢慢讲解其中奥妙。
图恩松了一口气，退出院子，叹息道：我真是混得最惨的穿越者了。

第88章 王谢堂前飞凤凰
天气越来越冷，图恩检查了今日份的粗面满头、肥肉炖豆腐和白菜骨头汤，吩咐人送到城墙上。如今城中食物越来越匮乏，在全城百姓中，吃得最好的还是守城墙的士兵。
“娘子，我阿娘要生小弟弟了，阿婆叫我来送饭。”一个不到十岁的小姑娘扎着羊角辫子跑过来。图恩对她有印象，她的母亲身怀有孕，才担任送饭这样轻松的活计。听她的意思，好像是要生了。
图恩笑道：“哪用得着你小孩子家家的，回去守着你阿娘，等她给你添个弟弟。”图恩在怀里摸了摸，不好意思摸出半块饴糖。她受城里小孩子欢迎，身上总要带些饴糖，按模子压成小圆块，如今粮食稀少，做饴糖的原料稀缺，糖更成为了奢饰品。图恩不要意思笑笑，把手中那半块糖给孩子。
再次感叹自己混得太惨。
送饭的人不能来，图恩自己去就是。她如今身怀内力，控制住心疾，起居生活与常人无异。
图恩和同行几个妇人把饭食送到城墙下面棚子里，还隔着老远，就见王怜花快步走来，问道：“你怎么来了”
“放心，没事儿，今天轮到检查伙食，刚好送饭的人生孩子去了，我搭把手。”如今城中称得上井井有条，需要图恩亲自出面的地方并不多。
“那好，这边危险，你饭送到了，就回去吧。不是说要去下面乡里巡查吗？别太晚回来。”王怜花和图恩说话的功夫，士兵已经开始分批次排队吃饭。
“来都来了，我上城头慰问一下吧。”图恩知道世家大族、高门贵女对这个时代人的激励，想发挥自己的作用。奈何王怜花并不希望她过来，图恩也是开始围城的时候见过一次攻城战，远远见着肢体横飞就吐得一塌糊涂。他们山中百兽飞禽死亡，或自然老死、或不幸被捕杀，都是个体悲哀，可在战场上，同类相残，血肉横飞，流血漂橹不再只是一个形容词，人类着真的是对自己最能下狠手的种群。
王怜花不希望，图恩自己也有意回避，后来一直没有上过城头。平时对士兵的关心，也是侧面的，关心他们的武器、衣服，照顾他们的妻儿老小。
“不用，外面围城呢，你见不得这个，先回去吧。”王怜花越是推辞，图恩就越想看看。
图恩起身，走出食堂棚子，往城墙上去。王怜花知道这时候去拦这能起反作用，连忙大步跟上。
图恩还未登上城头，就闻到浓烈的焦臭味，那种腐肉烧焦混合着燃烧不充分的臭味，令人作呕。图恩仔细一看，发现从城墙到食堂棚子之间还撒着石灰消毒，旁边的火盆里烧着艾草之类去除异味的植物。
一上城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座高台，高台上堆放着类似金字塔那样的三角形，图恩开始以为是什么仪式，定睛一看，发现上面堆放的全是人头。死不瞑目大睁着眼睛，头发缠绕覆盖在脸上，血污混合着泥水……
“别看。”王怜花捂住她的眼睛。
“那就是京观吗？”图恩拉开他的手问道。
“是。”
“是我们的士兵和百姓吗？”
“都是晋人，有汉民、有胡种。”
“能给他们最后的尊严吗？”
……
图恩只得到沉默，沉默是最好的回答。图恩觉得心脏难受，好似发病那样难受。图恩不得不承认，人和菟丝花不一样，菟丝花能够接受停在她身上反而飞鸟突然落地而亡，鸟的羽毛会慢慢暗淡，那时候她也悲哀，但她知道这是不可避免的自然消亡。如今不一样，从没有千百只鸟儿在她身前集体死亡，不曾经历过这样浓稠的鲜血喷溅在她脸上。
王怜花掰开图恩紧紧握着的手，怕她伤了自己：“深呼吸，别激动。我试过了，能翻出城墙的不到二十人，我毁过一座京观，可第二天又能建起三座。姚苌本就是为了震慑我们，不吝啬杀/人。”
王怜花武艺超群，在这样的环境中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他能自己杀进杀出，不能带着亲信部族全身而退。他保全这两城百姓已经吃力，没有能力再出城迎敌。
“放心，放心，姚苌围不了多久，主战场不在这里。”王怜花安慰着图恩，也安慰着自己。
图恩长吁一口气，强自镇定，“我知道，我明白，我不会意气用事。”图恩忍着刺鼻的臭味儿，走在城墙上，在某些垭口，她能看到干涸的血迹和刀枪砍出的豁口。
图恩对每个士兵点头微笑，既然不能帮忙杀敌，就不要再给他们增加负担。
图恩往后走，突然发现清风正和一个士兵换岗，图恩直觉不对劲，快步走过去，却发现那个被换下的士兵执枪的手上全是豁口，冻得粗大的手红肿发紫，还有血痂。
“这是怎么回事儿？”图恩猛然回头问道，她不信王怜花会克扣士兵，她明明最先保证的就是士兵供应，不管衣食住行。
王怜花叹息一声，尚未解释，清风已经开口，“娘子，不怪郎君，此人乃是南方人，本不抗冻……”
“住口！”图恩上前一步，拉着那人的胳膊摸他的衣裳，明明很厚，可全是麻的，麻布透风，穿多少层都没用，站在这冷风呼啸的城头上，随时警戒敌军，铁枪冰冷，怎么能不冻伤？
图恩眼泪突然就忍不住了，刚才看见京观都没有哭，那样残酷的战场都忍住了，现在却突然泪水决堤。
“娘子……娘子，小人，小人无碍的。就是难看点儿，一点儿不疼的。”那被图恩抓着的士兵挣扎了两下没挣脱，见着图恩流泪，更加手足无措：“不哭，怎么哭了啊，明公，明公……”
图恩轻轻碰了碰他冻裂的手，黑紫色、紫红色，带着褐色的结痂伤疤，“你多大了？”
“小人十七，成丁了。”那士兵憨厚一笑。
图恩突然转身扑到王怜花怀里，嚎啕大哭：“我太没用了！我怎么这么没用？他才十七啊，十七啊，吃不饱穿不暖！他才十七！”
王怜花搂住图恩，挥手让几人下去，轻拍她的后背，“你很能干，真的，别哭。城墙上烧的铁锅是你打造的，百姓能节约木材燃料，最大限度解决用火。你的水培蔬菜解决了吃菜问题，节约土地种植粮食，才让我们吃上实心馒头。集中养鸡养鸭，才能给每个人补充营养，不至于饿死饿病。放心，围城很快能解，胜利在望，不要灰心。”
王怜花知道图恩哭的不仅仅是这个受寒的少年人，还有被围几年，看不到未来的迷茫。这是他们这几世以来，最困难的时候。
当天晚上，图恩下了城楼，立刻全面推行计划经济，强制的、无偿的。在她生活的年代里，计划经济是被批判的，可非常时期行非常之事，计划体制带来集中力量办大事的好处毋庸置疑。图恩不再用自己穿胡服窄袖引领风潮这样隐蔽温和的手段，她直接下令，除了房前屋后院子里，所有田地统一耕种、统一管理。
有人专门负责育苗，有人专门负责分栽，有人负责管理，有人负责收获储藏。流水线式作业，责任到人。所有田地统一规划，效率更高，能种出更多粮食。
为了提高积极性，干多干少自然有区别的，可素有步骤都被打散，流水线、专业化。不要提个体价值，不要说个人利益，不要讲究是什么营养不营养，吃饱穿暖才是最要紧的。
图恩白天工作，晚上就睡在机房。他们现在没有棉桃、没有桑蚕，人吃的都不够，哪儿有地种桑树，只能织麻布。填充保暖的物品太有限，柳絮、木棉已经都摘光了，干草也用上了，远远不够。图恩想到了羽绒，可羽绒容易跑毛，现在的麻布根本兜不住。
那就改良麻布。
麻布之所以透气漏风，是因为织得松，为什么织得松，是因为麻纤维经不起大力拉扯。原本的麻布纤维经不起，那怎样才能经受巨力？图恩试过在里面加各种药剂，她对植物的亲和力都发挥不了作用，这是麻的天性。
药剂不行，就试着用物理手段。把麻线劈成细丝，再螺旋扭紧，当初吊桥上的钢缆就是这样扭起来的，上千吨的大桥都能吊起，麻布经得住拉扯，兜得住羽绒，应该不成问题。
耗时耗力，工艺复杂，终于解决了韧性的问题。尔后有是收缩度的困难。棉布为什么那么吃香，因为它自身带着弹性，植物天然的优势，它天生亲肤、能储存热量，是最好的保暖布料。
麻怎么也办不到。
图恩用织造紧密却死板的棉布，用来做羽绒胚子，解决了跑毛和透风的问题。
那天见着药师穿着蓑衣从雨中跑来，突然灵光一闪，油布啊！
她教人发豆芽还用油布呢，油布不透气，她思维定式居然没想到油布可以做最最外面的外袍，那才是最挡风的。不透气就不透气吧，冬天不需要透气性。
松垮垮的老式麻布做内衣，不亲肤，可也不扎人。新式紧麻布做的羽绒衣，薄薄一层跑起来能热出一身汗。外罩一层油布做的衣裳，最大限度保暖。最外面穿着藤甲，这是山中特种老藤，柔韧、解释，用机器编造的铠甲又轻又扛打，比皮甲都不差。还有一双蓄羽绒的手套，能包着耳朵的帽子，油布做外层的保暖靴子。捧着这样的全套衣裳，那个曾看着图恩嚎啕大哭的士兵，忍不住红了眼眶。
“明公和娘子，真把咱当人。”

第89章 王谢堂前飞凤凰
大秦军帐中，姚苌端坐在上首，面无表情的放下战报。这是一封喜气样样的捷报，辅国将军杨亮破万岁、筑阳二城，受天王苻坚嘉奖。大秦军队节节胜利，如此喜讯，却不能让姚苌开怀。
只因他在这川蜀小城耽搁得太久！
亲信部将见他面色不愉，进言道：“祸患有轻重之分，方义小城乃芥藓之疾，涪城、谷斜才是肘腋之患。末将请命，为将军马前卒，先取涪城，再下谷斜。”
“杨裨将言之有理，末将亦请命。”
军帐中人人附和，不一会热就跪了一地，都慷慨陈词，请命出战。
姚苌看着军帐中众将士的脸色，沉默半响，问道：“何人留守，继续攻城？”
然后，大家都不说话了。形势很明显，谁都不愿意留下。
当初，姚苌未至方义、晋兴，听闻裴元略被两座小城阻碍脚步，笑他妇人之仁，汉人果真是老鼠胆子，若是他来如何如何。后来裴元略不幸瘫痪，姚苌兴致勃勃接替他的职位。见着两座小城，当时姚苌豪气干云道：“三日之内，必屠城以慰！”
三天之内打下方义、晋兴，并不是姚苌狂妄自大。大秦军队一路行来，他们见识过多少墙高池深的大城，面对诸部族铁骑，谁又能扛得住。方义、晋兴有险可守，可也只是有而已，比之那些出名的关口大城，又算得了什么。当初攻打剑门关，也不过一月之期而已。
大约说大话总是会被打脸，三十天过去了，三个月过去了，眼看这十三个月都过去了，两座城还是在风中摇曳。明明看着已经是将熄的烛火，可偏偏苟延残喘，就是不能破。
要知道，在姚苌之前，已经有裴元略围了一年多。
姚苌放不下面子，一定要和这两座城死磕，宁可绕路也要把两座城包围起来，断绝粮草物资，想活生生困死他们。
唉，后来不说也罢。每天叫阵，爹娘祖宗都骂了，城里人就是忍得住，装死不出来应战。京观也堆了，王惜出来突袭过一次，以后愣是没再露面，全无汉人将领所谓任慈不忍之心。姚苌现在对守城将领王惜的印象，就是每天城墙上那抹剪影和死守乌龟壳的无赖性子。
姚苌开始是为了战功，后来是为了面子，硬生生在这里耗了一年多，手下都忍不住了。
两座小城，虽是战略要地，但也并非无可取代。在这里耗着，眼睁睁看着旁人立功受赏，自家干看着，随肯？
大秦军队都是以部族为单位联系的多民族勇士，姚苌身为上代羌人首领之子，身上也肩负着羌人的荣光。他们都以以战养战，骑兵突袭，抢掠为主，在这么闲置下去，人都废了。
辅国公张亮也在方义城墙下吃过亏，可人家随机应变啊，败了就走，如今已经加封爵位，受天王明旨嘉奖，手下人吃得肚子溜圆。
姚苌手下，不止羌人，有之前裴元略部下，有自恃和天王同族的氐人，还有关系复杂相互联姻又相互仇视的鲜卑和匈奴。人多心眼多，再无战功入怀，姚苌也要压不住了。
如今中裨将请命，给姚苌一个台阶下，他也想顺势下来。可姚苌毕竟不是莽夫，即使要走，也要体体面面的走，是天王降旨、是战况需要，决不能是自己畏惧王惜，不战而逃。
所以，安排一个留守将领是非常必要的。
可惜，谁也不愿意接这烫手山芋，说烫手山芋都轻了，王惜明显是个满身刺的铁蒺藜。
无人答话也不要紧，姚苌上书天王苻坚，详述此间战况。苻坚也是个明白人，当即令姚苌与张亮配合，攻打涪城，不再把兵力空耗在这里。说句实在话，王怜花的两座城已经超额完成任务，只看建康那边纸面上不停上涨的官职就知道。两座城牵制了大秦多少兵力，给晋朝减轻了许多压力。
苻坚是个妙人，王怜花踩着大秦许多将领一战成名，苻坚却遥赏他官职，封了他一个武威将军，力压建康一头。就像当初苻坚还没打下晋朝，就已经许诺晋朝高官，给出封赏名录：司马昌明为尚书左仆射，谢安为吏部尚书，桓冲为侍中。势还不远，可先为起第。
苻坚的封赏就是另类背书站台，谁都知道王家又出了一个人才，能令雄主苻坚侧目。哦，可能王家并不想承认这个人。
姚苌带着大军浩浩荡荡南下，参与到襄阳大战之中，拼命抢功劳。
城中，王怜花探明大军南下，不再围困两城，也忍不住长出一口气，露出大大的笑容。
消息一经公布，整座城都沸腾起来，人们喜出望外、奔走相告，在大街上相拥哭泣、欢呼雀跃：“活下来了！我们活下来了！”乱世中人，只有这么卑微的渴求。
庆祝，必须庆祝！被围之前留下的老酒搬出来，压箱底的衣裳翻出来，有人在高歌，有人在跳舞，来啊，畅饮！欢笑！庆祝！我们终于活下来了。
王怜花带着图恩走在安静的城墙上，如今城外已经没有辉煌的灯火、连绵的军营，军队全部撤走，只留下两座千疮百孔的旧城。
“个人勇武果真无甚大用。”王怜花看着这着城中灯火感叹。
“胡说，若不是有好身体，你不能支撑这么久的高强度工作。若不是武艺超群，你不能毁坏城外京观，震慑敌军。”图恩嘟嘴，一副我家郎君那么好，谁也不准说他一句坏话的模样。
王怜花好笑捏了捏她的脸，“庆祝也不能放松警惕，秦军撤走了，谁知道会不会杀个回马枪。”
“明天就开始重建吧，第一步是清理城外战场。”
“我先带先锋营出去探一探，总要万无一失。”
“行，我先召集人手训练，清理战场我已经有了想法。所有铁器、铜器都收集起来，重新铸造，皮甲也不要浪费。人家捡垃圾都能捡出个亿万富翁，我打扫战场也能给你配备一军的装备。”当生存问题不再迫在眉睫，之前去种地饱腹的手艺匠人也该回来锻造兵器、改良农具。
“准备生石灰和棺材。晋人百姓，那些被堆京观、被抛弃的俘虏总要有棺材下葬吧，再简薄也该保持最后的尊严。敌军全部一把火烧了，也算报仇。我在城中宣扬人人平等，吃饭的时候，狄一友吃什么，木日达就吃什么，可城外的氐人、羌人、鲜卑人、匈奴人不能，我都险些气得想丢炸/弹，普通百姓的仇恨更不能控制。掩埋我朝百姓的时候，铺厚厚的生石灰，如是处理不好，瘟疫比大战还恐怖。你说秦人弃尸跑路，不会就打着这恶毒主意吧？”
“召集商船吧，城中没有这么多物资。”
“我又拿什么付钱呢？”
图恩微笑，“当真是当局者迷。人的名树的影，王将军，你如今已是大名人，言出必践，威望加身，不需要定金，只有商人讨好你的份儿。”
“当初我在江湖也是赫赫有名的人物，怎不见人来投？”
“就你那开连锁棺材铺的爱好，正常人都不敢来吧。”
两人在城墙上散步，谈笑间定下了之后的治理方略。而有些方略是不能在城墙上说的，比如反攻。被围了这几年，憋了一肚子腌臜气，王怜花可不是打不还口骂不还口的善人。因舍不得城中百姓，所以王怜花武艺高强也没带着图恩跑路。如今机会来了，王怜花也绝不放过。
王怜花在心里盘算着：绝不往南掺和到中线和东线主战场去，大秦军队肯定留人断后，不会给他两面夹击的机会。我也不想和那些猪队友合作。何不向北方扩展、向西北方延伸，繁华的天府之国就在眼前，有了北方马场，战力成倍上涨。
王怜花牵着图恩的手慢慢走着，心思早不知飘到了何处。
突然，图恩认出了城墙上留守警戒的士兵，笑道：“怎么是你？还没轮班呢？”
图恩搭话的正是当初那个冻裂手指的士兵，看他的衣甲，如今已经是百夫长了。
百夫长行军礼，端正严肃，然后咧嘴一笑，一口黄牙只剩憨厚：“明公、娘子，末将换孩儿们下去玩儿。末将是流民，无家无室，父母妻儿俱无，守城墙和休息也没啥区别。多站站，不打紧。”
“以后，我给你娶妻，这场大战是咱们胜了，有了军功，就该成家了。”王怜花笑道，男人啊，谁不向往老婆孩子热炕头。
“多谢明公！”百夫长兴冲冲抱拳，说句实在话，他早就想着呢！先前围城，不敢想，如今也想留个后，清明寒食给祖宗上柱香，日后就是自己战死了，也有个人摔盆哭灵。
图恩也被他的笑脸感染，胜利了、解围了，生活也该慢慢好起来了。“如今不冷了吧？”
“不冷，不冷！”百夫长头摇成拨浪鼓，自从娘子为他那双猪蹄哭了一回，又特特制了羽绒衣，大家伙都打趣他，叫他“鸡毛兵”。百夫长心里又感动又不好意思，怪难为情的。
图恩也不让他尴尬，笑着和王怜花往回走。下城楼的时候，在拐角处看到一个嘴上长着绒毛的小少年，小小年纪就入伍参军，还值夜班。见他冻得缩头缩脑，忍不住往火盆旁边靠。图恩脱下自己的小羊皮手套递给他，“这么小，和我弟弟一般大。”
“娘子……”
“行了，给你接着，别多礼。”王怜花拍拍他的肩膀，牵着图恩下楼了。
百夫长走到那小兵身边，目送明公、娘子走入光亮中，笑骂：“你小子运气真好。”

第90章 王谢堂前飞凤凰
历史往往是由很多巧合组成的，回过头来看，这些巧合巧得犹如笑话。
无数次强调过大秦与晋朝悬殊的兵力，淝水之畔，苻坚已经取得了巨大优势，即便是惯性作用，也该赢得这场大战。
可谁知道晋朝出了谢玄、谢石这样的将才，五败秦军先遣部队，逼得苻坚亲率坐镇。
没关系，苻坚一代雄主，兵强马壮，国库丰盈，麾下又有众多悍将，为南征一统天下，苻坚准备了许多年。苻坚把平推战场，渡过淝水，把谢家两人困在硖石城中，晋军已经被逼到绝境。苻坚希望速战速决，围困于硖石的晋军也等不下去。弹尽粮绝的晋军，只能派人请援兵，这样的计策却被苻坚的斥候在半路上截获。
苻坚爱惜人才，截获求援之人便想着招降。招降自然要派一个能说会道，又与晋朝、谢家有千丝万缕的人做说客，此前投降的晋军将领朱序就是个绝好的人选。
谁又能想到，已经背叛国家，投靠氐人政权的朱序会私下提示谢石宜先发制人，击溃前秦的先锋部队呢？要知道，此时的朱序已经是大秦的尚书，位高权重，他图什么？若是留恋故土、渴求名誉，当初为什么投降啊！
真的，你再也想不到世上会有这样的人，至少苻坚想不到。所以，在朱序这个不知该称为“秦奸”还是“晋奸”的出谋划策下，谢石主动出击，赶在秦军后续部队尚未抵达之时，转守为攻，先发制人，击败秦军先锋部队，挫其锐气。
战局到了这里，只能说互有胜负，秦军依然占据着巨大优势。
晋军西行，重新与秦军对峙淝水。诸秦将认为阻敌淝水畔比较安全，但苻坚认为趁着晋军半渡而击可主动对决，所以秦军后移，做出撤退的姿态引诱晋军渡河，准备趁机一举消灭。理论上是正确的，可苻坚不知道自己的队伍里有一个朱序。
当秦军后移时，晋军渡水突击。秦军本该突然杀出，打在水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晋军一个措手不及。可秦军刚刚后退，朱序在秦军阵后大叫：“前线的秦军败了！”。秦军阵脚大乱，慌乱不堪，队伍彻底乱了。要知道，十多万人的军队列阵在淝水河畔，那是遮天蔽日黑压压一片。在这个通讯靠吼、交通靠走的年代，朱序这样一位素有威望、位高权重的大人物说话秦军都信他。
历史犹如一个笑话，谁能想到，几十万秦军的失败，居然是一场踩踏事故。听闻前线战败，后方士兵无序逃跑，数以万计的大军，乱了阵型，不必敌人刀兵加身，自己就踩死无数自己人。秦军由无数胡人组成，胡人是汉人对北方少数名族的统称，事实上，秦军中有氐人、羌人、鲜卑、匈奴、零丁、乌丸……无数部落。胡人慕强，谁的拳头大听谁的，忠诚度奇低。因利益聚合的诸多部落，在遭遇溃军的时候，又怎么可能组织起有效抵抗。
炸营、溃兵、踩踏、追杀、大败……
晋军从容渡河，全力出击，大败秦军，苻坚的亲弟弟苻融被斩杀于阵前，苻坚则亲军护卫着逃跑。
直至周围响起一片欢呼声，战场上的晋军才后知后觉己方胜利。真的胜了吗？这样巨大的兵力悬殊，那可是把晋朝赶到南方的善战胡人啊！难以置信，如在梦中，真的胜利了吗？
主导战事的谢安，亲临战场的谢玄、谢石，上演绝妙反间计的朱序……无数人因此一战成名。
这些事情，王怜花暂时无法参与，他每天看着前线最新战报，在地图上一次次推演，直至淝水之战的溃兵顺着长江逆流而上，准备从天府之国重新回到北方。
继突然兴起的将才、无端反叛的降臣、莫名出现的踩踏事故之后，历史又上演的第四个笑话一样的巧合。
姚苌本该护卫着苻坚从东线撤走，秦军虽败了，可几十万秦军并非摆设，回到北方修养生息，依旧有一战之力。可姚苌作为大秦天王的的心腹，苻坚不甘心把这样一员某将束缚在身边充当给亲卫一样的角色。
姚苌带着重新稳定下来的军队，逆长江而上，收拢中线战场，帮助襄阳大战中溃败的秦军组织起有效抵抗。就算败了，也要从容撤退，不能让晋人再故技重施。
从淝水之畔到襄阳，再到晋兴，姚苌东拼西凑也拉起了十几万人的队伍。依旧是各民族组成的、有许多伤兵的、惶恐不安草木皆兵的队伍，这样心不齐的军队，居然能在晋朝的土地上横冲直撞，只能说晋人对胡人的战斗力太过神话。即便有淝水之战这样的大胜提振士气，普通人看到胡人打扮的军队，第一反应依旧是避让。
这场绵延好几年的大战打下来，各地都有战争后遗症，官员们不愿“多管闲事”，百姓们无力组织抵抗，让姚苌一路带兵到了晋兴。
“报——山林中有晋军埋伏，数量在一万左右，斥候营消息，应是晋兴守将王惜。”传信兵单膝跪在地上，恭敬禀告。
收拢溃军之后，姚苌吸取教训，把自己身边亲信都分派到各军，严防再发生叛徒和溃军事件。北方人不擅水战，所以，即便是沿着长江一路逆流而上，到了襄阳之后，姚苌就弃船，改骑马行军。大部队骑马、步行，少量士兵押着粮草物资乘船逆流而上，为了就近补给，姚苌一路沿着河岸走。
如今，姚苌稳坐军帐之中，发豪言道：“当初这王家小儿龟缩城中，如今就让他见识见识爷爷的厉害！”
姚苌发豪言壮语的同时，又谨慎的派了一先锋大将带三万士兵迎敌，自己于帐中等候。
按斥候的说法，王怜花的手下不足一万人，姚苌之前也和王怜花对战过，这个人就是传统汉人守将。谨慎、稳重、仁义，若是他守城被人堆了京观示威，姚苌可不会贸然出城冒险。一个人的行事是有固定风格的，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打了一辈子仗的姚苌认为王怜花会堂堂正正迎敌。
经验丰富的姚苌错了，王怜花最擅长的是剑走偏锋出奇兵。
王怜花借用山地埋伏姚苌先锋部队，被发现之后将计就计，把人引出回字形山坳中。早说过，晋兴是高山林立、地形复杂的所在，别看姚苌三万人对己方一万人，兵力悬殊，再多的兵力也没有给给他发挥的地方啊。以为这是大平原，能列出军阵呢？
一个时辰过去了，前方还没有战报传回，姚苌命人再探。两个时辰，还是没有人回来禀告，姚苌直接让传令官擂鼓，准备拔营。
丰富的经验关键时刻能救命，就像现在，姚苌虽然没有接到战报，但两个时辰没有消息绝对是不正常的。就算先锋部队全军覆没，后面派去的探子总该回来禀报吧？
吃过战饭，长刀出鞘，整理行装，翻身上马，姚字旗高高飘扬，姚苌准备绕过这个倒霉地方。先遣三万人没有消息，就是死了也该传出腥味儿来，如今悄无声息，课件事情不妙。姚苌选择性失忆自己之前发下的豪言壮语，准备效仿之前的做法，绕过这两个小城。
王怜花会给他这样的机会吗？
姚苌的帅旗刚到涪江，无数船只绕过山峰，没有遮挡视线，浩浩荡荡而来。
早就说过，胡人不擅水战。如今姚苌想要离开这里，有三个选择，一是正面刚，二是翻山，三是渡河。正面刚要是刚得过，他就不至于听不到先遣部队消息立刻收拾东西跑路。翻山比正面刚还糟糕，胡人最利的刀锋是骑兵和弓兵，山林复杂地形之中，骑兵无法发挥力量。
那就渡河？别逗了，淝水之战的前车之鉴未远，他们弃船步行，河上跟着的己方十来艏货船又大又慢，若不会为了运粮方便，姚苌早就抛弃了。
现在怎么办？
“弓箭——”姚苌一声大喝，弓箭手列队而出，排在江边，对着正面迎来的船只就是一阵猛射。
原先还站在船舷夹板上的将官士兵，一眨眼的功夫全部回船舱躲避。甲板上的人盾牌一竖，充分发挥王怜花龟缩派和盾反党优良传统。门窗一关，射程有限的箭支并不能穿透硬木，给船舱中的人带来威胁。
一轮齐射之后，姚苌立刻叫停。他没读过三国，但当年赤壁之战也有所耳闻，这般白白浪费箭支，不可取。
王怜花一方的船只顺风顺水顺流而下，看着慢其实快，到了近处，大船上放下几时条小型尖头船，借着风势水势，直冲冲撞向姚苌仅剩的几艘物资货船。尖头船无人驾驶，大船上的弓箭手估摸着射程和时间，在尖头船撞向货船的时候，引燃火箭，咻得一声划过长空。尖头船和货船爆发出雷鸣般巨响，运载着火药的尖头船几乎炸出蘑菇云，点燃相撞的那艘货船，烈焰和浓烟冲天而起。
火/药这跨时代的发明，在解围之后，王怜花终于弄出来了。胡人军队何曾见过这等阵仗，当即有人丢了兵器，跪在地上喃喃自语祷告：“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这是佛家说的降魔杵，是天罚，人不可能有这样的能力。
第二只火箭点燃尖头船，再次发出巨响，这次丢下兵器跪地求饶的人更多了。
当第三只尖头船爆炸的时候，姚苌已经当机立断，领着亲信族人，翻山撤退。
还记得，你们后面是以逸待劳的伏兵吗？
三条路王怜花都给堵死了，不管今日来的是姚苌还是别的什么人，谁都别想离开。

第91章 王谢堂前飞凤凰
图恩站在城楼瞭望台上，巨大的爆炸声传到这里，遗失得只能听见一声闷响，倒是那冲天而起的浓烟在山外河谷间升起，十分醒目。
没过多久，就有传信兵回来请见。图恩下了瞭望台，只见一个风尘仆仆的士兵等在那里。
“免礼，坐吧。跑了一路，累着了吧。喝茶，不要拘谨。”图恩十分温和，笑着对那士兵说话。
“多谢娘子。”传信兵抹了一把脸，原本沾满黑灰的脸蛋让他抹出了几条杠。侍女上的茶水是图恩新推广的清茶，也不是那等婴儿拳头大小的功夫茶杯，而是茶碗。传信兵端起一饮而尽，放下茶碗又左右看看，发现没人露出鄙夷的神色才松口气。传信兵本做得端端正正等着娘子问话，低头一看却突然发现，右脚大拇指都在外面。传信兵窘迫得把脚趾收回来，脸胀得通红，暗骂自己：丢死人了！
王怜花信上说的很清楚，最开始的遭遇战打得顺利，姚苌三万先遣部队灭了一半，俘虏一半。让图恩做好准备接收俘虏，这些也是他们占领城池补充人口的重要手段。
图恩看着信上介绍的战况，心里好笑，以王怜花的性格，居然没有亲自带兵狙击，而是坐镇军帐，真是难为他了。姚苌围城的时候，王怜花攒了一肚子腌臜气，如今胜利果实就在面前，居然还能忍得住让下属冲锋，不抢下属功劳，不容易啊！
图恩一边笑一边构思给王怜花的回信，想着怎么安抚他。王怜花信上虽没直说，可字里行间还是能看出他不那么爽快。两军交战，不说如话本一样阵前斗将，至少双方主帅要出场吧。这么不直接了当的战局，难为他耐得住性子。
“先去食堂吃顿便饭，待我回信好了，请你一并送回去。”图恩安排传信兵先休息，晋兴城中食堂还没拆呢，就在城墙边上。只是当初供应全城人口粮的大食堂，变成了守城士兵和衙门差役的小食堂。
传信兵吃饱喝足，等在驿站，娘子身边的女官狄娘子过来送他。“这是娘子给你备的新衣衫鞋袜，换上再走。”
传信兵这才意识到，娘子看见他靴子露出大脚趾了，照顾他面子才没直说呢。真是又羞愧难为情，又暖心受感动。“多谢娘子。”
“你们在外打仗，护着的不就是我们这些后方百姓。娘子说这都是她该做的，你万勿客气。”狄女官温柔客气，怕他脸上挂不住，特意道：“每个到娘子跟前汇报的，视情况而定都有赠礼，你安心。”
传信兵把娘子回信贴身收在胸口，抱拳而去。狄女官回去给图恩复命，狄女官就是去病。当初她一直拖着不肯成亲，终究让图恩问了出来，她和狄一卓两情相悦，自觉身份悬殊，暗自筹谋许久才告知长辈们。
狄一卓是狄安的嫡长子，狄安是王怜花最早的班底之一，如今狄一卓、狄一友两兄弟都在军中任将官，他们已经打下了广汉、德阳、巴兴诸地，当初的遂宁郡和巴郡都收入囊中。狄安如今在王怜花的班底里是三把手，仅仅排在卢钊之后。他的嫡长子，怎么能娶一个奴婢呢？
这都是年轻人自己的顾虑，事实上，图恩和王怜花从不觉得身份是问题。狄安也非常开明，去病的能力有目共睹，如今跟在图恩身边做女官，也是有品级有俸禄的人，何处配不上狄一卓。
两人下定决心为爱情赴汤蹈火的把事情说了，结果双方能做主的都云淡风轻，干干脆脆把事情办了。搞得去病和狄一卓一脸懵，早知道父母、主家如此开明，我们瞒这么久为什么呀？
图恩收去病做义妹，风光送她出门子。去病到了狄家也十分顺畅，还继续在图恩身边做事。
“事情办好了？”图恩笑问。
“办好了，目送他出了城门才回来。”
“这就好。坐下说话，你月份浅，可经不起劳累。”图恩挥手让她坐下，去病一身好武艺，当初最艰难时候也是上城头拼杀过的。这样好的身体素质，即便狄一卓参军聚少离多，成婚没多久就有了身孕。便是略有微词的狄夫人如今也彻底没了挑剔，欢欢喜喜准备抱孙子。
“你手上的事情交接得怎么样？准备一下，等你月份大了，后续生孩子、坐月子、哺乳，手上的事情也要有人办才行。”
“娘子放心，都和绿竹交接好了。如今我手上就安置伤兵一件大事儿，配合着药师姐姐一起。”
“绿竹，你头回挑大梁，多和去病学一学，有什么不懂的及时问我。伤兵是情绪最不稳定的群体，安置好了他们，俘虏也就稳定了一半。”
“是，娘子！”绿竹脆声声应下，她是晋兴当地人，记性好、处事灵活，关键是有胆子能担当，让图恩挑中在身边做侍女。名为侍女，可图恩担着后勤民政的事情，她的侍女兼职机要秘书，早晚会放出去独当一面，最差也是一个七品女官。绿竹看了眼前的去病一眼，这就是活生生的榜样。
王怜花把后背托付给图恩，追着姚苌继续沿涪水上。
“禀告将军，前方就是郪县，咱们到郪县了。”偏将兴高采烈向姚苌禀告。姚苌的部队一路行来，已经精疲力尽，又被王怜花追着打，辎重损失惨重，伤兵众多，若是再不能得到休息补给，姚苌派再多心腹，也压不住逃兵。郪县是当初攻打晋朝的前线，囤积着许多物资，若能在这里得到补给，不仅能缓解物资紧缺，更能提振士气，使己方战斗力暴增。
郪县的城头上还飘扬着大秦的旗帜，士兵衣裳服饰也是他们大秦士兵所有。
姚苌骑马等在后方，由中军保护着，前面，有偏将自告奋勇，前去叫门。偏将刚出列没走多远，一支箭就射到他马前，城楼上的人大喊：“再不止步，射掉你狗头！”
“吾乃建威将军姚苌麾下，速速打开城门，迎将军进城。”
“该死的汉狗、两脚羊，又来冒充你爷爷，呸！滚，爷爷才不上当！”城墙上传来一阵骂声，个个比嗓门大一般，骂声此起彼伏。
姚苌本有些不安，郪县离王惜的城池并不远，怎么他没攻下。可城头的旗帜、兵服不是假的，如今一听城头士兵骂战，想来不是王惜不想打，而是没有打下来。
叫门的偏将怒了，和守城的人对骂起来。姚苌冷哼一声，叫人回来，在白布上盖了自己的大印，绑在箭上，射到城楼上。
远远可见城楼上的人拔箭拆信，可依旧不开门，嘴里反而更刻薄。“又来这套，爷爷还会上当不成？没卵蛋的两脚羊，就知道阴谋诡计，你有本事和你爷爷真刀真枪大干三百回合！”
“将军，汉人狡诈，又懂奇技淫巧，想来之前用假印章骗过守城将士，还请将军不要与这些无知莽夫一般见识。”心腹如此劝慰姚苌。
姚苌被骂自然生气，可他也不是傻子，现在是生气的时候吗？王惜的追兵顷刻之间就要到了。“想想办法，先取信守将，入城再说。”
叫门的偏将压住怒火，“我们真是建威将军姚苌麾下，你们守将是谁？还是呼延随吗？”
“呼延将军也是你能叫的？呸！你爷爷是达日木基！”
姚苌在后方听骂战，心中焦急，王惜的追兵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追上来了，哪有这么多功夫耍嘴皮子。突然听到达日木基这个把名字，灵光一闪道：“用羌语！”
叫门的偏将这才用羌语喊话，城楼上静了一会儿，半响才用羌语问道：“你们真是建威将军麾下？”
“如假包换！”
“呼延将军之子就在城楼上，你们认得出来吗？”
“胡说，呼延随才二十，他的儿子在女人怀里吃奶呢！”叫门偏将骂道。
“对了，对了，真是咱们的人！”城楼上传出欢呼声，有用羌语的，也有用匈奴语的。
总算取信于人了，等在城墙下的众人长舒一口气。
城楼上的木日达也松了口气，总算骗过去了。人就是这么奇怪，你不信他，他反而要想方设法取信于你。
木日达高喊：“你们只能进一万人，等我们查验身份无误之后再全放你们进来。”
偏将笑骂，“浑身流血的死马，还挺谨慎！”
姚苌也笑，看着城门缓缓打开一条缝，先是一个人出来查验身份。姚苌也没指挥人突然冲开城门，城楼上的人张弓以待呢。双方信任脆弱如纸，现在不适合有任何动作。果然，那人查验之后，也把自己的验传递给交接之人，现在是城里的人占上风，交接的人随意看了看，见验传无误，也向大部队挥手。
如此，城门缓缓打开，先头队伍缓缓向里走。
马上就要轮到姚苌了，走到护城河边，姚苌突然勒马问道：“为何不把城门开全了。”
负责开门的小兵一愣，赔笑道：“门坏了，开不全，该死的两脚羊！”
姚苌却突然绷紧了神经，有种在草原上，突然被恶狼盯上的感觉。直觉就是这么不讲道理，可直觉在战场上救过命。姚苌突然勒缰立马，大喝道：“撤退！撤退！”
军旗立刻挥舞起来，姚苌等不及了，不管后军是否能及时避让，指挥着自己的亲卫中军护送着自己往外冲。
此时，城门上突然箭支齐射，秦军才后知后觉遭到埋伏了！
城门碰得一声关紧，里面也传来喊杀声。姚苌指挥着人去攻城门，当然不是真指望攻开城门，而是抢个时间差，为大军断后。刚刚开门赔笑的小卒反手抽出腰刀，面对着数万大军，不说转身逃跑，反而正面迎了上去。气势雄浑，一人打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当真是虽千万人吾往矣。
“狄一友！滚回来！不要命了！”城头上木日达大吼，这个不听指挥的王八蛋，自己充什么英雄！木日达急得直跺脚，指挥弓兵立刻补箭，扫清城下敌军，给狄一友减轻压力。
被赋予骗敌军入城重任的正是狄一友，他读书时候武艺就高人一等，入军中磨练几年，更是锐不可挡。迎面而来的敌人，在他跟前犹如砍瓜切菜一般，不一会热就扫倒了一大片。狄一友倒提滴血钢刀，冲着姚苌而去。
姚苌催马快跑，来不及回头，眼看狄一友越来越近，身边的亲卫大喝一声，调转马头，和狄一友拼到一起。
狄一友是学过王怜花改良刀法的，武艺在当世可排前列，与亲卫拼刀，占据绝对优势。十招之内，砍断亲卫右臂，彻底摧毁他的战斗力。亲卫也是悍不畏死之人，眼见自己背上一条大口子，绝无活命的可能，大吼一声：“将军，末将尽忠啦！”
亲卫从马上跃起，狠狠撞向狄一友，把狄一友撞到马下，他自己倒地气绝身亡。
骑兵奔腾中落马，这是找死啊！狄一友用敌军身体做缓冲，没摔死，翻身起来和周边骑兵过招，三五下扫开一片，夺回自己的战马，重新骑马冲锋。
落在后面一些的三位亲卫同时对视一眼，默契调转马头，大喝一声，向狄一友冲了过去。如果一个人不够，就拿他们三条命填！
姚苌听得身后刀兵之声，回头的功夫都没有，只是紧紧拽住缰绳，虎目含泪，心中发誓：兄弟们，待我为尔等报仇！

第92章 王谢堂前飞凤凰-完
王怜花打马先行，披风在身后扬得高高的，在前打探敌情的斥候突然回来禀告：“明公，狄一友将军倒在路边草丛中，已经昏迷了。”
“他怎么还在这里？”王怜花皱眉，狄一友和木日达自从当年学校大比结缘之后，一直焦不离孟孟不离焦，关系铁，配合默契。这次打追逐战，王怜花安排他俩在郪县演戏，狄一友为副手，本该在城中主持军务才对，怎么晕倒在姚苌军队经过的路边草丛。
无人能够回答这个问题，王怜花打马过去，狄一友已经被扶到树荫下喂了水，军医正在给他包扎外伤。
王怜花走过去，拉着他的手把脉，嗯，失血过多。看看他的伤势，王怜花抬手输入内力，感谢居家旅行好伙伴，内力既可以当心脏起搏器，又可以当输血袋。
狄一友在一片温暖中醒来，见明公拉着自己的手，明白自己被明公救了。明公果真是有仙缘遇合的人，之前听重伤的将士说过，明公见伤不忍，就会施展法力。令伤者在一片暖阳中醒来，再重的伤也能立即止血，捡回一条命。以前一直将信将疑，如今自己遇上了，才知同僚们说得并不夸张。
王怜花看他眼神就知道他也想歪了，这个世界能修炼武功的人寥寥无几，就是王怜花亲自教授的清风明月也只能算精通外家功夫，内家功夫入门。图恩这等经验丰富、屡有奇遇之人，都受制于身体，更遑论其他人。
所以，武林高手王怜花就成了仙人，名副其实的。
解释不清的王怜花干脆当做没看见，问道：“你为何在此？”
“我怕普通士卒不能经受姚苌威势，充作开门之人。没想到姚苌那般谨慎，才刚入城四千人不到，他就察觉不对，立刻撤退。我实不甘心，想刺杀他……”
“莽撞！我安排你打守城战，你却给我擅自做主，这要不是遇上大军，你让狄卿白发人送黑发人吗？”王怜花斥他一句，又问：“杀了吗？”
狄一友小幅度摇头，神色遗憾，语气却暴露了他骄傲的小心思：“杀了他六名亲卫，姚苌重伤，肯定不能疾行军，明公很快能追上，一举歼灭。”
王怜花笑骂一句：“还要我夸你不成！来人，把他抬到后面去，等郪县接应的人来了，送回去养伤。”
“明公，我养两天还能上……”
“上病床躺着，少添乱。”王怜花无情扯开他拉着自己衣服下摆的手，吩咐士兵赶紧抬人下去。唉，这些年轻人，不要命的往前冲，缰绳拉都拉不住，比自己这个做主帅的还渴望功勋。
军帐中，石中僚掀开帘子进来，见王怜花正对着悬挂在木架上的地图沉思，并未打扰。
“来了。”
“是，末将听闻狄一友重伤，前去探望刚回来。”
“嗯，年轻气盛，只想着立功，不珍惜性命，天天拴着耳根子讲都不听。”王怜花头疼得揉揉眉心，这些人太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儿了。
石中僚嘿嘿一笑不说话，他之前是晋兴的县尉，能当上这小小县尉还是因为晋兴被桓温和苻坚反复犁田，有命活着才有幸披了一身官皮。从一个县尉到如今的副将，石中僚深深感激明公，即便明公的年纪和他儿子一样大。石中僚心想，您也年纪轻轻，却老成持重，所以不能拿年龄看人啊。自己有本事，又爱惜下属，怪不得能带领大家伙打下这片基业。
“弟兄们怎么说？不好奇为何突然驻扎修整？”
“弟兄们都没话说，明公怎么说，咱们怎么听！”石中僚立刻表决心。
王怜花笑笑，招手道：“你看，咱们现在郪县郊外，按狄一友所说，郪县啃下了姚苌最精锐的三千中军，后面拖着的伤病、溃兵咱们已经捡了好几万，姚苌能带走的，如今满打满算不足五万人。五万人的吃喝嚼用可不是小数，郪县是咱们打下的最后一个县城，再往上都在胡人手中。”
“他们肯定的进城！”石中僚指着地图道，想要补给，就要进城。想要进城，就要遭遇今天这种事情。如今益州还在大秦控制之下，可淝水之战已经把大秦的气运打散了，这天高皇帝远，又易守难攻的，保不准有人想拥兵自重。他们大秦可不是一条心，胡人由多部族组成，谁都想发扬自家。
王怜花也听懂了石中僚的未尽之意。即便姚苌上当过一次，但他依旧不得不进城。
“明公是想用姚苌当先锋吗？”
王怜花哈哈一笑，“正有此意！”
他打下的地盘都是稳打稳扎，打下来还要治理好，不像秦军烧杀掳掠蝗虫过境，不管后果。所以，并未在东线战场如火如荼的时候抢下多少地盘。如今还不知道前方城池情形如何，让姚苌探探路也好。
王怜花手指在地图上滑过，顺着涪水往上，大英、蓬溪、射洪、三台……就到了广汉郡。广汉郡就是后世的绵阳平原，这是涪水冲击出的最大平原。这里物资丰富、地形开阔，占领了这里，再向北方推进就更容易了，整个益州很快就会落入自己手中。王怜花遥想盛况，心中暗自祈祷，希望一切顺利。
王怜花安营扎寨分析战局，姚苌也没闲着。篝火旁，姚苌借着火光翻看地图。数万人的队伍在山林中歇息，足以踏平草皮，惊走满山飞禽走兽，单单为了起篝火，就砍掉了半山的树木，若不知怕引起山火，士兵还要火攻猎取动物呢。
“不能再继续往上走了。”姚苌叹息道。
“将军，咱们不去成都府了吗？”成都府是益州治所，大秦驻军过万，若是到了那里他们就安全了。
“王惜小儿也是这样想的。”姚苌翻看着地图，冷笑道：“益州是他们汉人的益州，大不了我退回草原上，若是再让王惜小儿追着打，我岂不成了他的□□。”
“这……现在转道来得及吗？”偏将迟疑。他之前还奇怪为什么王惜快要追上他们了，却安营扎寨，不再紧逼，原来打着这样的主意。逼他们开路，逼他们做马前卒，不可能！
“尚有一口气在，就不算晚。咱们没经历过艰难吗？只要弟兄们还在，转眼又能拉起一支过十万的大军。”只要精锐心腹不散，那些充数的辅军、流民，一把米就能招来。姚苌深吸一口气，他的父兄当年战败被俘，他也过过苦日子。可依旧凭真本事在大秦立足。如今不过是又一个坎，熬过就好。王惜想放风筝，妄想！
“听将军的，将军怎么说，咱们怎么干！”围在火堆旁的众位偏将抱拳道。
“凑过来些——”姚苌一招手，众人把脑袋凑过去，嘀嘀咕咕一阵，众人都点头应下。
第二天天还未亮，姚苌和他最心腹的中军就悄悄收拾好东西，牵着马离开。马蹄包着树叶，马口衔着马嚼子，悄无声息离开了大部队。
剩下那些不是羌人组成的部队，伤残的士卒、与他不是一条心的人，就留在这里阻挡王惜吧。汉人向来以仁义自居，这些溃兵若是流窜乡间，也能给当地带来重大恶果。汉人出身的官员，总讲究仁义那一套，总不能看着百姓受苦吧。
姚苌带着千余名精锐心腹，改道阆中，渡过西汉水、宕水，直奔汉中。北方才是大秦的地盘，经营良久，不怕王怜花追杀。
双方都严格执行自己的战略战术，当斥候来报，姚苌带着精锐心腹先跑了，留下一地鸡毛，王怜花都给气笑了。
“真是老奸巨猾！”王怜花骂了一句，吩咐道：“石中僚，你带着五千人收拾此地，就近安置，等卢钊派人来接手民政。清风、明月，你二人带七千人攻成都府，打不下就围，等待援军。狄一卓，你带五千人沿沱江而下，取普州、阳县、安县。淝水一战，秦贼国运已破，诸君勠力，我等定能一战光复益州，功勋耀目。”
几人朗声应下，最老成持重的石中僚赶忙问了一句，“明公，您走哪一路？”
“我去追姚苌。”
“万万不可！穷寇莫追！姚苌一路逃往草原，路长兵寡，不可冒险啊！”石中僚大惊，他就知道明公不会老老实实打下益州。世上哪有主帅独自追敌，偏将挑大梁的，太危险了！
“明公，末将请命！”狄一卓抱拳。
“你可闭嘴吧，别学你弟弟莽撞，你俩可真是亲兄弟。行了，你们要说什么都都清楚，只问你们一句，若是我都拦不下姚苌，你们谁能？”
众人不说话了。
“若是陷入困境，我能逃命脱身，你们能吗？”王怜花再问。
想想明公那犹如仙法的身手，无人敢放这个大话。
清风受王怜花教导，又跟着他姓了王，名为属下，实为师徒，清风抱拳道：“主公，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姚苌与整个益州相比，又算的了什么。与主公相比，又算的了什么。若真要截杀姚苌，让我去吧。”
他们知道王怜花武功好，可乱拳打死老师傅，乱军之中，谁能作保。
王怜花笑道：“行了，这是军令，明日我就出发。”
军令如山，众人不得不应下，刚出了帅帐，一直沉默的明月才道：“给娘子去信吧。”
众人纷纷点头，是啊，此时也只有娘子能劝得住了。
没等图恩的信来，王怜花已经带着一千人的精锐小队追姚苌去了。图恩的信姗姗来迟，不是给王怜花的，而是给诸位将军的，安抚他们稍安勿躁，王怜花武艺超群，姚苌败军之将不足言勇。送信的是来接手民政的诸多官员、小吏、女官，晋兴和方义的模式，将在他们打下的诸多城池推广。
十二月，大雪纷飞中，图恩接到王怜花的飞鸽传书。王怜花在晋寿城外，斩姚苌于马下，把势力范围推到后世陕西、甘肃交界线上。
青史留名的后秦开/国之主，昭武皇帝姚苌未及建功立业，死在冬夜荒原之上。
石中僚、狄一卓、清风明月三路大军各有收获，王怜花凯旋，到成都府支援围城未打的清风明月，一举拿下成都府。各地纷纷改旗易帜，表示臣服，巴蜀之地属于王怜花了。
图恩看着窗外茫茫大雪，心想：大事定矣。

第93章 番外一 了断
公元三八四年，淝水之战后一年，天下发生着天翻地覆的变化。
这是东晋太元九年，东晋一举击溃大秦百万大军攻势，威势赫赫，偏安一隅、风雨飘摇的东晋有了中兴气象。在谢安为首的世族带领下，东晋威势显扬，周边国家纷纷遣使来贺。
与之相对，战败的大秦陷入混乱，北方版图四分五裂。这也是大秦建元二十年，苻坚渐渐控制不住北方局势，各族纷纷脱离。
这还是后燕燕元元年、西燕燕兴元年，鲜卑族的冠军将军慕容垂，奉命攻击叛乱的丁零部落途中，屠杀副将苻飞龙及一千人的氐人部队，正式脱离苻坚建立的大秦。慕容垂自称“燕王”，废除前苻坚号，建立后燕。北地长史慕容泓听到叔父慕容垂自立的消息，投奔关东集结数千鲜卑人，自称大将军、济北王，建立西燕。
他们慕容家之前建立的前燕为苻坚所灭，如今苻坚势弱，慕容垂、慕容泓重新立起旗杆，自立称王。
也就在今年，建康城派出了益州刺史陶范。蜀中是王怜花打下的，又岂能为他人做嫁衣。所以，陶范行船至新蔡，落水而亡。嗯，在江州地盘上落水而亡的，离蜀中八千里，怪不得王怜花。
陶范本人不那么出名，可是他的父亲陶侃一代名将、一代贤臣，忠良之后如此殒命，谁敢再招惹王怜花，包括陶范的十六个兄弟，也偃旗息鼓。
政事堂又派人去王家当说客，让王家出一个人担任益州刺史。点谁谁生病，要谁谁不便，王家因婚事对王怜花非常不满，可他依旧是王家人，族长说了句大实话；“都是我王家人，何必为政事堂挑拨，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没有人敢接手益州刺史的职位，而王怜花此时不过二十出头，这样一个年轻人成了益州刺史，朝廷的脸上难道就光彩吗？坑只有那么多，王怜花占了一个，其他人也眼红啊。
红眼病犯了的人，明知王怜花不可能突然犯蠢交出益州大权，可总抱有侥幸心理，想试一试。
图恩接到了王献之的信，他的腿疾又犯了，建康城没有医者能够治疗。王献之本没这样的寿数，因王怜花、图恩都是医道高手，这才为他延寿。
“昼夜十三四起，所去多，又风不差，脚更肿……”
“奉承问近雪寒，患面疼肿，脚中更急痛……”
“仆大都小佳，然痰根聚在右髀。脚重痛，不得转动。左脚又肿，痰候极是不佳……”
会有这样严重的、威胁生命的脚痛，都是当初为了保住郗道茂，为了保住他们这个家做出的牺牲。图恩轻叹一声，即便婚事大大挑战王献之的道德伦理，他还是悄悄送了嫁妆过来。晋兴被围的时候，他曾为王怜花说话，这些事情，事后图恩都知晓。
“叹什么气，想去就去呗。刚好新年快到了，我这个益州刺史，总要到都城受封。”王怜花笑道。
“还没下任命呢，你就知道自己是益州刺史了？”
“除了我，谁能做，想做的都去江里喂王八。”王怜花邪气一笑，接过图恩手中信纸，“这新旧不一的笔迹，难为谁翻出来打感情牌的？”以王献之的傲气，这些年从不问药，不送他就不用，怎么可能些这样的信。就是思念女儿难以自抑写了，也不会让图恩知晓。
“管他是谁，咱们总要去建康城一趟的。”图恩不想讨论这个话题，“淮阴也来信了，这次去建康，顺便去看望一下吧。”
“都依你。”王怜花携图恩顺长江而下，一路船队浩浩荡荡，对外展示了新占领蜀中的王惜实力有多强。展露肌肉之后，无人敢对他和图恩的婚事指指点点。
被卫队护送着入城的时候，王怜花的精锐卫队也让建康人眼中一亮。身姿挺拔、精神饱满，骑马护卫在两边，每匹马马蹄落下的节奏都一样，跟在队伍后的侍卫横看成条竖看成线，步伐一致，数百人一起踏步，却只有一个声音。这样精锐的卫队，此时的人何曾见过，心中升起无限感慨，怪不得一年之内就夺回蜀中，怪不得二十出头就能坐上刺史之位。
是的，见到如此精锐卫队，没有人再心存幻想，以为能从王怜花口中夺食。
王怜花到建康，依旧住在自己的老宅。除了拜见族长和岳父王献之以外，再不出门。既不到谢安这等权臣家中拜访，也不到褚太后娘家这等在宫中说得上话的家族旁敲侧击。王怜花和图恩安安静静等在老宅，这小宅子已经配不上王怜花如今的身份权势，可不论族中怎么邀请，他还是住在这小破院子里。
“阿父，你的腿疾，以我目前的医道不能痊愈，只能好转。”图恩收了诊脉的手，走到旁边矮几跪坐下来，提笔写下药方。“一剂内服，一剂外敷，外敷的药材不好找，我会做好了再送回来。若是阿父愿意，王怜花的医术在我之上……”
“不必了。”王献之拉过薄被盖住自己的双脚，床边摆着好几个炭盆。他的免疫力也下降了，在冬日，若是没有炭盆熏炉，根本无法生活。
图恩沉默，刚开始的时候，王献之连她都不想见。图恩把药方递给等候在一旁的桃叶，又走到王献之床边坐下，拿小刀、清水、锦帕过来，为他清理创口。
王献之的腿疾是当初故意艾灸失败造成的后遗症，外伤感染发，反复溃烂。这么多年，外伤逐渐演变成内伤，从皮肤一直坏到肌理，再到骨髓，以目前的医疗技术，图恩没办法治好。若是王怜花内力配合金针，说不定有治愈的可能。
可惜……
“我为阿父腿疾研制了一种麻纱布，柔软、透气、轻薄，穿在脚上不会粘连溃烂处，也不会刮痛患处。我交给桃叶了，阿父穿着试试，若是觉得好，我再送。”王献之不理她，图恩自己搭梯子找话题，又笑道：“今日雪后初霁，正是踏雪寻梅的好天气。轮椅已经完工了，阿父想出去瞧瞧园中的红梅吗？这样的好天气，与上巳节也没差什么，总让我想起祖父、阿父当年风流盛况，想起那篇《兰亭集序》。”
“桃叶，退下吧。”王献之突然开口，打断了图恩的喋喋不休。
桃叶带着下人鱼贯而出，屋中只剩下王献之、图恩父女。
“时至今日，你仍旧没有半点悔意吗？”
图恩轻笑，“没有。”
“即便王惜有才，也不能强迫你，只要你想，我可做主让你们和离，再嫁一名门世子不难。”
“没有逼迫，是我自愿的。”
“你当初年幼，哪儿来自愿，分明是引诱！”王献之一拍桌子，怒道；“王惜小儿，诓骗了你，他诓骗了你！”
“阿父，阿父，不气，不气，来喝盏蜜水，听女儿细细说，好不好？”图恩上前揽住他的后背，喂他喝水平静心神。“当年事情紧急，未能当面向阿父禀告。我与王惜早年相识，初并无情义，即便他救（废）了我，我并未把这条命看得多重。后来日渐交往，逐渐知道他为人处世，此世间懂我者，唯他一人耳。”
图恩含蓄说着，当初王怜花让她自废武功，她也不曾记恨。当她回到现代社会，才有机会真正认识他。那时候的他已经变得不像王怜花了。可他们曾在熊先生墓前拜谒，先生泉下有知，恐也不介意自己笔下人物是否有另一面。
“小时候，阿父总夸我早慧非凡俗，我难道如此愚笨，以致被人哄骗？”
“情之一字，令聪明人变成笨肚肠。”
“情之一字，只要不伤害别人就能按照自己的心意行事。”
王献之瞥了她一眼，与同族兄弟成亲，还不够伤害王家女、郗家女的名声吗？
图恩笑笑不说话，如今蜀中已经在推行人头税，日后收税不再以户为单位，而是以人为单位。当初战时用过的大食堂还在，各类作坊又兴盛起来，还有女官和育婴堂，最大限度把人从原生家庭剥离，接受王怜花和图恩的意志。
刚好，战后的蜀中各族民众杂居，也没有形成大世家的土壤。王怜花分退伍士卒作为里长，深入乡间，践行王怜花的政策，比如民族平等，比如不溺/杀女婴。
有图恩的作坊在，女子赚钱不必男子少，腰包鼓了，腰板也就挺直了。
如此，不过二十年，一代人的时间，蜀中就没有大世家了。王怜花新出了规定，三代以内血亲不可成亲，指导蜀中各族人的婚事。战后重建的混乱时期，没有人在乎是否同姓，再抓两个“双李”“二陈”之类的甜蜜典型，更无人以同姓成婚为意。
这些都不能告诉王献之，蜀中的政策某些是不能掰开揉碎了说的，甚至连带都不能带一句。如王献之这等精于政事、老于谋算之人，闻一知十，他一听这政策，就明白了王怜花最想打击的是什么群体。
“木已成舟，你不悔就好。”
图恩依偎在王献之身旁，轻声道：“是我不孝，让阿父担忧了。阿父为我思忖良多，我却走上了最难最险的路。”
王献之轻轻拍着她的头，没有说话。
图恩想着王献之这一辈，生于膏梁锦绣之中，除了婚事不顺遂之外，再无别的打击。如今余姚公主也偃旗息鼓，听说卧病在床，不能再作妖。图恩便道：“阿父，您给我生个弟弟妹妹吧。我瞧方才的桃叶就不错，我在蜀中都听说你唱歌渡河接桃叶的韵事。”
被女儿当面说起风流韵事，王献之老脸一红，怒道；“你和王惜何时诞育子嗣，他如今已是刺史！”
额，失误失误，引火烧身了。

第94章 番外二 女官
“事在王门，何关他族？我怀里的孩子是我外孙，不是王家人，你要要杀他，先杀了我吧！”会稽郡守府后衙门边，谢道韫抱着三岁的外孙刘涛，厉声呵斥乱军。
带兵攻打郡守府的孙恩从人群中打马而出，看着年已不惑的谢道韫，虽粗服乱发不掩国色。在这场叛乱中，唯一清醒的人只有谢道韫。想到她的名声，钦佩她的才华，孙恩拱手道：“谢娘子，孙某人虽一介草莽，也听闻过你咏絮之才的名声。这些年你在会稽施粥赠药，怜贫惜弱，我亦深知，既感且佩。只要你下令府兵放下武器，我可保证，不伤你性命……也不伤你怀中小儿性命。”
谢道韫痛在心头，脸上却丝毫不显，泪水都没有一滴。她的丈夫、三个儿子、一个女儿，都在这场兵乱中丧生了，幸好，幸好她是谢家女、王家媳，孙恩此贼，总是有些忌惮王谢两家，也不把一老妇一幼童放在眼里。若能示弱，可博一线生机。
谢道韫抬头，紧紧盯着孙恩，好像要从他的面庞上看出他能否信守承诺。
“你……”谢道韫刚刚开口，突兀的战鼓声传来，队伍后面已是短兵相接。
“退！关门！”谢道韫大喝一声，退回后衙，指挥府兵拿木棒抵门，之前后门已被撞开，如今不过聊胜于无。“去厨房搬热水，拆了门窗点燃做火墙，先挡一挡，弓箭手到前面来。”
谢道韫抱着外孙被府兵围在中间保护着，她不知道刚刚冲出来的是谁的兵马，是谁都不要紧，只要知道他和孙恩不是一伙儿的就行了。既然不是一伙的，就能谈。
门外喊杀声震天，谢道韫轻轻拍着外孙的脊背，小声哼着摇篮曲：“乖乖，乖乖，觉觉，觉觉……”
没一会儿功夫，外面喊杀声就小了。
“这些人不是对头，是来救人的！冲进去，抓人质！”孙恩后知后觉发现这群人并不是自己的敌人，衣甲、士兵自己都不认识。孙恩指挥着士兵撞门，门本就松散，没两下就摇摇欲坠，砰咚一声倒地，砸得尘埃四起。
孙恩一马当先冲了进来，弓箭手几轮齐射都没杀了孙恩。府兵本就历经鏖战，精疲力尽，武器残缺，能坚持到现在已经不易。箭支消耗殆尽，侍卫长大喝一声，抽出腰刀，迎了上去。弓兵也拿着无箭空弓，把长弓抡成锤子，企图用弓弦勒死敌人。
谢道韫捂着外孙的眼睛，自己却死死盯着战局。她已尽人事，剩下只能听天命。
孙恩不顾府兵冲杀，硬生生撕开一条防线，冲着谢道韫跑过去。
长刀没入□□，抽刀带出的鲜血溅到谢道韫的衣袍上，腥臭的粗喘声气直冲面门，自小生活在芝兰芳香中的谢道韫，看着眼前的孙恩，犹如一头野兽。难道今日就要命丧兽口吗？谢道韫抱着外孙连连后退，她身边的府兵都被调开了，只剩几人还在顽强拼杀  在此千钧一发之际，一支长箭从门外飞来，来势汹汹、力道巨大，不仅一箭射穿孙恩身体，更带得他往前一个趔趄，普通一声倒在地上。
众人惊讶万分，回神望过去，只见门外逼近一队骑士，为首之人还保持着张弓的姿势。这位首领有些与众不同，身姿高挑，眉眼俊秀，若是仔细看去还能发现，她没有喉结，这是一位女将。
孙恩带来的士兵已经被骑兵消灭，偶有几个负隅顽抗也被补刀击杀。
谢道韫上前几步，依旧把外孙护在身边，前狼后虎，看他们气势汹汹，是敌是友还不能肯定。
突然，骑兵次第分开，后方一人骑马前行，犹如摩西分海、分吹麦浪一般，骑兵让开一条路，让来人走过。
“二婶婶。”
“你是……郗恩？”
来人正是图恩，东晋南方闹五斗米教起义，孙恩、卢循是其中声势比较大的。偏偏朝廷没有作为，仍有流民起义，披着五斗米教的皮子，四处招摇撞骗、烧杀强虐。会稽乃是郗家祖宅所在，为配合王怜花战略目标，图恩亲自坐镇会稽平叛。当然，图恩更感兴趣的是眼前的谢道韫。
图恩翻身下马，走到近前，微微福礼，“我来迟了，让二婶婶受惊，都是我的过错。”
“能捡一条命已是万幸！”谢道韫颔首回礼，道；“卢循还在城东……”
“二婶婶放心，已经平叛了。就是从卢贼口中得知二婶婶消息，快马加鞭赶来，侥幸赶上了。”
“如此便好，如此便好。”谢道茂这才放松下来，身心俱疲，骤然放松，全身都没力气。一个踉跄，险些把怀中孩子摔了。
“二婶婶若不介意，让我身边女官看看吧。孩子还小，容易受惊。”
谢道茂大大方方让仅剩的府兵让开，把孩子递到旁边一位没有穿甲胄的女官身边。
绿竹给孩子诊脉，从怀中掏出金针，手脚麻利扎了两针，原本瞪大眼睛、瑟瑟发抖的孩子瞬间昏睡过去。绿竹给谢道茂解释道：“受惊而已，不是大症候。是药三分毒，能不吃药就不吃药，睡一觉就好了。”
绿竹知这不是在军中坐诊，解释的特别详细。
“多谢！”
图恩赶紧扶住行礼的二婶婶，扶着她往里面走，边走边问：“家中情形如何？”
虽已不是王家人，但还是能问一问家里情况的。“老宅中老弱妇孺皆不幸遇难，你二伯和三位兄长也都殉国，尸身好像在正堂。”
“二婶婶节哀，您先去歇着，我去正堂主理丧仪。”
谢道茂摇头，示意贴身丫头扶着自己，坚持：“我要去看看。”
在她们说话话的功夫，图恩带来的骑兵已经掌控了整个会稽郡守府。郑盈盈大踏步而来，向图恩禀告：“娘子，会稽郡守、主簿、内史，均已遇难，王家父子四人已收敛尸身。”
“你接管防卫，绿竹接管内务。”图恩简单交代一句，又问谢道韫，“二婶婶，二伯和三位兄长身后事该如何办理，还请示下。”
“战时非比寻常，薄葬即。还请把郡守等殉国忠臣一并葬了。”
“二婶婶放心，都是忠臣栋梁，必不使其身后受辱。”图恩颔首应下。
这次谢道韫不顾图恩阻拦，坚持又行了一礼，才被人扶下去休息。
等把事情理顺了，郑盈盈才怒气冲冲的禀告；“娘子，您可不知道，孙恩、卢循叛乱之时，王内史根本不相信，说同为五斗米教信徒，怎会相互攻伐。谢娘子倒是有见识，可惜劝不住丈夫，指挥不了士兵，也无法取信郡守。只的自己训练家丁充作府兵。今日与孙恩鏖战的便是谢娘子训练的府兵，若非谢娘子见机得快，连她怀中三岁小儿都保不住。”
“王家大宅已经去找过了，女眷俱被屠戮，包括回娘家小住的王小娘子。王内史和平之、亨之、恩之四位在郡守府殉国，整个王家二房只剩谢娘子和她怀中外孙了。”
“哦，还有蕴之兄长，他过继给大伯为嗣子，在建康城安全无虞。好歹还有一子一外孙，二婶婶不至于过度悲痛，没有寄托。”图恩语气平平说起这事，在乱世中，这样的惨剧每天都在发生，她已是司空见惯。
“娘子总教导我们，有有因才有果。孙恩、卢循起兵，王内史起先不信，等叛军逼近时，不得不信之时，却不组织军队抵御，而是踏星步斗，拜神起乩，说是请下鬼兵守住各路要津，贼兵不能犯。呵呵，都打到给跟前了，王内史却仍然不相信同一教派的孙恩会杀他，不理会谢娘子救援，坚持不逃走，带着三个儿子赴死。”郑盈盈冷笑一声，“咱们治下不许五斗米教传道，还总有人叽叽歪歪，真该让他们来瞧瞧。”
“好了，你是忘了那是我二伯父不成？”
“娘子跟前才敢口无遮拦。”郑盈盈傻笑装憨，“”那谢娘子也是优柔寡断，不肯听我的，打晕扛走就是，浪费时间，何不一同赴死了？
“给你三分颜色，你还这要开染坊啊。千古才女，不许妄议。”图恩笑骂。
绿竹笑着给两人奉上茶水，刚刚平定叛乱，也没有好茶，都是自家带的茶叶和厨房碎片中清理出的粗陶碗。
“娘子，此乃晋朝腹内，自有朝廷做主，我等就算占了郡守府也无用。”
图恩摆摆手，不接这个话茬儿，他们现在名义上还没脱离朝廷呢。图恩问道：“会稽高门，还有谁家蒙难。”
“反正我家没事儿，早就迁到郎君治下，受郎君、娘子庇佑。”郑盈盈耸肩，弄得身上轻甲叮咚作响。很难想像，当初活泼可人的小娘子是怎么变成今天这么一副兵痞子老油条的模样。
“娘子放心，郗家惠脱借坞堡地利据敌于外，伤亡并不大。高门中，周氏、羊氏、李氏、王氏、于氏各有伤亡，只羊氏乃泰山羊氏疏宗旁支，兵乱中灭门了。”
“嗯，我们此行乃为的是救人，跑掉的孙恩、卢循残部不要追，也不要与各高门发生冲突，等朝廷旨意到了一并交接。若有活不下去的流民，自愿跟我们走的，就收拢收拢，回程时一并带走吧。”
郑盈盈、绿竹对视一眼，笑意丛生，脆生生应道；“是！”
这可是大好事儿，不用干脏活累活，一门心思捞人，男女老少来者不拒，有技术的工匠，读书识字的庶族，多多益善啊！这年头人丁就是政绩，在王怜花治下，人丁真的是算人头，不算户数，也不挑剔男女老少。这一趟出来，没废多大功夫，功劳就满了，主事的郑盈盈、绿竹如何不高兴？
战后第一件事就是清理死/尸，有家人的发还尸身，没有家人的平民统一葬于西山，剩下官宦之后、高门子弟停灵于郡守衙门后衙，等待各自亲人、族人来接回遗体。在这事死如事生的年代，对待有身份的人，草草入葬，不是施恩，而是结仇。为此绿竹骂了又骂，尸体不易保存，容易滋生疫病，幸亏这是冬日，不然多少冰都不够用。
忙了好几日，才堪堪恢复会稽秩序。
图恩回句章探望过郗家健在长辈，来到王家宅子，绕过挂满白灯笼的回廊，见着披发素服的谢道韫。
“二婶婶节哀。”
“多谢。”谢道韫把视线从窗外玩耍的外孙刘涛身上收回，又郑重其事的向图恩致谢。
“凑巧碰上，都是亲戚，哪有不帮的道理。”图恩摆手，只说举手之劳。
“于你是举手之劳，于我却是救命之恩，能保住这点儿骨血，不是上天垂怜，阿恩的恩情，我必报答。”
图恩勾起一个狐狸笑，就等你这句。
“唉～～”图恩先是幽幽一叹，开始下套，“二伯父迷信五斗米教，错矣。我大祖父、祖父也是道教信徒，可称之为奉为圭臬，可于政事上仍旧清明。幸而阿父、阿母虽信，却不迷恋。”
“是啊。”谢道茂附和，明摆着的事情，不需要讨论。
“这佛道之事，当真难以把握。汉人有崇佛、崇道者，胡人有信仰真主和长生天的，山野之间，拜祭五大仙者比比皆是。民间淫/祀不绝，我亦非常苦恼。管得松了，五斗米教就是前车之鉴，管得严了，世间都是木偶。”图恩满面愁苦。
谢道韫想了想，道：“听闻大司马治下佛家尊崇五戒，不杀生、不偷盗、不淫/邪、不妄/语，不饮酒，佛门不占良田，慈悲为怀，方有信徒广众。”
图恩摇头，继续苦恼，“前些日子，有一高僧禅房喝酒被发现。高僧乃当地大能，战时带头护卫乡邻，平时行医治病，于佛门、百姓皆有口碑。如今破了饮酒戒，就要被逐出门墙，何等可惜。当地百姓联名请愿，主持也为难。二婶婶帮我想一想，可有解决之道？”
“发配到更偏远处传教，形同流放，可否？”谢道茂斟酌着措词。若真有能耐，该奉行佛家众生平等，普爱众人；若是沽名钓誉之徒，流放也是重罚，可儆效尤。
谢道茂心中腹诽：若那高僧真有本事，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不在大司马治下过活便是。天下其他地方，佛教徒一样妻贤妾美、儿孙满堂，没有五戒七戒。当然，这话说出口就太打脸了，不是谢道韫的做派。
事实上，不管谢道韫说什么，图恩都只会击节赞叹。“二婶婶果真才思敏捷，瞬间便想到办法解我难题，既不伤律令，又不让百姓寒心，真是太好了。二婶婶如此高才，困于内宅太可惜了，请二婶婶出山助我。”
谢道韫一愣，突然知道这个侄女玩笑一般的请教是为了什么。谢道韫轻笑，“我这半生，还不够精彩吗？何必多此一举。因我一时思念，让涛儿失母，一时思念变成一生思念，何其苦也。养大他，就够了。”
人家说实话，图恩也不好意思戴面具，叹道：“这话竟不像您说的。我听着您的才名长大，小时候盼着能有您一半就心满意足了。如今二婶婶怎么失了锐气，徒让人感叹物是人非。”
“以你如今之声望，幼时念头不过胡思乱想罢了。”
“王怜花治下有女官，二婶婶是知道。今日领兵的郑盈盈乃四品游击将军，就是她一箭射杀孙恩。如今接管会稽郡守职务，令会稽不至于停摆的名唤绿竹，不过平民出身，在我身边任机要秘书。以她的才能，回去也该放出去独当一面，先从县令做起。”温言软语哄骗不了谢道韫，图恩竭力讲道理摆事实；“譬如孙恩卢循之乱，二婶婶见微知著、料敌先机有何用，您劝不了二伯父，指挥不了士兵，也无法取信太守。只能练几个府兵，螳臂当车。只因女子出嫁从夫，夫死从子，一生寄托在他人身上，即便是谢道韫也不能免俗。咏絮之才已是少女闺阁旧事，这几十年间，我竟未曾听闻新的典故，二婶婶如今也泯然众人了吗？”
“你想说在王大司马治下就不同了吗？”
“当然不同！若是郑盈盈遇到匪徒作乱，一马当先，调兵平乱。若是兵力不够，她一纸手书，就近驻扎大军认她官印。若是绿竹遇到叛乱，知机早可上报，发现晚可自保求救。无论做什么，都是尽全力，绝不坐以待毙，绝不因女子身份而受人轻视鄙夷。”图恩昂首挺胸，自豪道：“在他治下，女子参政，而非干政。”
“好一个女子参政而非干政，自秦宣太后掌权起，多少女中豪杰，竟只是干政而已。”谢道韫激动拍案，“好气魄。”
可谢道韫复又叹息，“若是我十五岁，不，二十岁，不，三十岁，早就激动难免，丝萝托乔木。再早十年，我也该为这句话浮一大白。可惜，我已经四十岁了，父母、丈夫、儿女、孙子，皆不在了。我亦老病，还有几年活头呢？”
“这就是谢道韫吗？”图恩摇头，“与我想象中差得太多了。”
“什么才女，本机是世人道听途说，强加硬塞。”谢道韫倒是不在意这些，平静接受货不对板，盛名之下其实难副的指责。
“很久之前，我曾与阿母、郎君讨论过，这东西两晋二百年以来，史书工笔，能留下姓名者有几人？男子或许有争议，女子之中，若是只能留下一人，非谢道韫莫属。谢道韫这三个字，已是才华的代名词，天下多少女子仰望着你长大，如今你却仅仅如此，太令人失望了。”图恩摇头叹息，不再压抑自己，到她如今的地位，又有谁只得她压抑自己呢、“当年可我曾听闻，你嫁与二伯父后叹息：天壤之中，乃有王郎！那是我就怕盼着你和离，不对，不是和离，是做出自己的决定，自己的，不是家族的，也不是旁人希望的，更不是为儿女妥协的。”
“中庸之道，平安是福。”
“不，那是庸人才说的，不是您该说的。”
“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图恩咄咄逼人令谢道茂不喜，冷笑一声，“侄女今日居高临下指点我，也不过借王大司马威势而已，前有桓大司马，不知王大司马如何收场？”
这是咒骂王怜花和桓温一样早逝啊，图恩却不怒反笑，态度十分温和，大有唾面自干的气度：“生气了？才女该有脾气，该生气呢！”
谢道韫冷冷看她一眼，端起茶杯掩饰眼中情绪，不再说话。
“易地而处，我若是二婶婶，必定不甘。我有才华、有能力，心性才干不输于父兄，而世人看我只看我的夫婿、子嗣。年长之后，无数人在我耳边叽叽喳喳，替我担心色衰爱弛。难道我的价值不在才干、智慧，而再生育和青春吗？”
“你无子，自然要受这些非议。”谢道茂戳人心口也是一把好手，图恩至今无子。
“怎会无子，收养过继的孩子，也是子嗣。我们夫妻都不操心，天下人倒替我们操心起来。”
“才女都不操心，天下人倒为谢道韫操心起来。”谢道韫冷哼一声，把这句话原封不动还回来。
图恩苦笑一声，败下阵来。利诱、激将、示弱都无用，如今图恩才平和起来，真心实意道：“二婶婶，我素来仰慕你的才华，观你于叛军中果决勇武，亦菲凡俗之人。王怜花治下缺擅民政之人，尤其缺女官。二婶婶问我，如何能长久？我在一日，女官在一日。我若不在了，我的传人在，女官便在。若是传人不肖，那至少曾经在过。在崇山峻岭间给后来人搭一条铁索，让她们在迷茫云雾中，知道世上还有这样一条路。”
“二伯父和几位兄长、阿姊离世，我十分难过。逝者已矣，活着的人还要继续活着，代替他们那一份继续活下去。若是二婶婶就此隐居，不说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即便侥幸天下太平，院中玩耍的涛儿又该如何立足？他没有了舅舅母亲，宗族疏远，难道也要如先贤一般，幼年穷困，起于贫苦，受尽苦楚才得做一八品小官，后碌碌无为，郁郁而终吗？”
“一个空有才名隐居乡野的外祖母，和一个手握大权令人仰望的外祖母。二婶婶，您抱着涛儿哭泣，说对不起他，您想给他怎样一个外祖母？”
图恩幽幽叹息，端正行礼，“我们夫妻都等着二婶婶。”

第95章 番外番完
西域，张掖。
“将军，吴王的使节进城了。”
太守府内，后凉太守石千里正在大厅里转圈，他穿着太守朝服正装，焦急等待着使节到来。
“好，引他们到太守府。不，我亲自去接。嗯，还是算了，引他们过来，记得，恭敬些！”石千里左右摇摆拿不定主意，有心迎一迎又怕堕了自己的威风，安稳坐着又怕得罪使者。实际上，听说吴王派出招抚使团一路深入西域之后，他就忐忑不安、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尤其招抚使团一路战绩斐然，不费一兵一卒，已招降诸多草原部落、小国国主。
石千里还在厅内磨地砖，心腹幕僚劝道：“将军，人快到了，安坐吧。我等本有投效之心，吴王殿下礼贤下士、海量宽宏，定不会计较分属两方敌对之事。”
石千里氐人出身，后凉官职模仿沿袭汉化，他的下属幕僚本该称他为太守，可将军二字在他们族中有不可比拟的地位，遂沿用此旧称。
石千里苦笑一声，“坐不住啊。”
自当年淝水之战过后，北方四分五裂，短短数年，北魏、代国、后凉、西秦、后燕、南凉、南燕、西凉……粉墨登场，又悉数退场，这些只算了大势力。至于后凉西面的西域诸国，占一城而称王称国，玉门关阳关以西，楼兰、婼羌、且末、小宛、精绝、戎卢、抒弥、于阗……南北两道，大小六十一国。这么复杂的形势，以致中原人统一以“西域诸国”称呼。
如此频繁更迭的朝代王权，以致安稳发展数十年的益州独树一帜，令人向往。吴王殿下王惜王怜花也是个怪人，明明已经占据了益、梁、司、豫、兖、青、徐、江、冀、幽、平、并、雍、凉、秦、荆十七州，大本营益州更是人人向往的极乐之地，可他偏偏在刺史这个位置上行做了几十年。若不是朝廷看他实在势大，特特加封了吴王，以做赏赐安抚，如今还只能以刺史称呼他呢！刺史州牧，这么多州郡大权集于一身，他牧哪一州？
如今天下共有二十州，吴王已经占据十七州，只给名义上的朝廷留下可怜兮兮的扬州，保住建康作为都城最后的尊严，与春秋战国之时，周天子那可怜的都城顾影相怜。且扬州很多地方受不受朝廷节制还是两说呢。
交州、广州名义上还是朝廷的，可谁不知那里道教横行，朝廷派遣的官员若不信五斗米道，性命都保不住了。不说了，不说了，那等蛮荒何地，若非走投无路，谁会去那里呢？五斗米教起义不成，被压得龟缩蛮荒，岂有龙兴之相？
现在，吴王的招抚使团进一步把版图拓展到西域、北疆，除了南方偏远之地负隅顽抗的天师道，天下哪里还有人敢明目张胆与之作对？
可吴王怪癖实在多，天下传言纷纷，石千里也码不准啊。有人猜测吴王不想受封，是为了不做晋朝之臣，回避君臣名分；也有人说他是因没有子嗣而心灰意冷；更有甚者说他乃是在家的居士，发愿侍奉佛祖，不婚不嗣。最后一种说法是佛门传出的，当然那不知天高地厚的乱说话，当即被查出发配詹州，连如今的佛门领袖光鉴大师没救下。
吴王什么都好，就是专宠王妃。唉，王妃也是贤德爱民之人，闺阁时就传出偌大名声，怎就不知为吴王纳妃妾生子？偏偏，两人都是当世之俊杰，简直让人不知如何评价。
当然，这两位尊贵人也不是谁都能评价的。
传言太多太多了，石千里快把地毯磨秃了才等到使臣到来。
“中郎将张朝见过石太守。”张朝手持王杖栉节，一声武官朝服，阔步进入正厅。
石千里先对着栉节行礼，又与张朝相互执意，“贵使上座，贵使千里而来，一路辛苦，还请用茶。”
张朝把栉节递给身边侍卫，举杯致意。张朝淡定喝茶，品味着这后凉太守特意为他准备的清茶。其实并不好喝，清茶要用鲜嫩茶叶炒制，这北地茶砖得用奶茶煮了，放些金贵糖块进去才好吃，若不然咸口也别具风味。可惜在张掖，不论糖还是盐都是金贵物品，张朝知道石太守不知怎样辛苦才打听到他们喝清茶，也是示好之意，就不挑剔了。
放下发霉的陈茶，张朝对石太守友好微笑。
“我王有意与西域诸国通商，想在张掖开辟一据点，方便商贾堆放货物，还请石太守行个方便。”张朝开门见山。
石千里心中微松，不是为之前商队被沙匪洗劫的事情问罪就好。吴王极重视治下臣民百姓，之前有百姓在吐谷浑被杀，吴王可是千里迢迢派兵征讨。几个普通百姓而已，可吴王却说出“治下百姓，皆吾子民”的话来，执意对抗强敌，为几个祖上八辈都是贫农的穷苦人讨公道。
这次吴王治下商队被匈奴人洗劫，石千里得知之后立刻派军杀了贼匪，留下证据，以期平息吴王怒气，不至于把张掖全城拖累进去。
心思急转，面上石千里却非常稳得住，笑问：“贵地商队要多大的地方堆积货物呢？”
“不大，不大，分山丹一县就好。”
石千里差点按捺不住表情，开什么玩笑，张掖一共就两个县，治所所在之地张掖，匈奴名之日勒，另一个就是山丹。开口就要了一半，分明是想要吞下他们啊！被人吞并石千里不怕，他本就有择良主投效的意思，可不能这么白给啊！
石千里笑道：“吴王殿下旨意，本不该推辞。可张掖贫寒之地，风沙漫天，外有沙匪出没。山丹一破旧县城，恐不能担此重任。”
张朝大手一挥，“无妨！驻军就是。”
石千里更是噎得说不出话来，在幕僚的提示下，石千里勉强维持住风度，说要考虑，请使者下先去休息。
“将军，不能再摆架子了，得主动投效才行啊！”幕僚如此劝慰。
住到客院中，一直摆着上/国威风的张朝也撤了高傲嘴脸，对众人道：“那石千里乃是后凉皇后族人，若是能拿下他，西域诸国也该望风而降。我做了恶人，等两天若是他还没反应，阿方你去交朋友。”
“中郎将放心，咱们所到之处，诸部族小国皆望风而降，哪儿有坚持得久的？”一位官员奉承道。
“住口，我等做使节的最忌傲慢轻敌，诸部望风而降，难道是你我才干过人吗？不过是畏惧殿下罢了。我们来是招抚的，不是来宣战的，不要与妄自尊大。当地人平台起冲突，坏了大事，我可不饶。”这话由刚才一脸傲慢的张朝说出来，对比强烈，意味十足啊。
“当年卢钊老尚书出使北燕，为慕容氏所怠慢，难道我等的才干强过老大人不成？不过是前辈们人忍辱负重、埋头苦干，才有咱们今日扬眉吐气。都记着些，咱们也是过过苦日子的，别一朝登天，就忘了过去。”张朝中气十足给底下人训话，看他们都收敛骄傲之气，才挥手叫散了。
晚上，张朝这个正使自然早早歇下，其他人奉命该睡觉睡觉，该交朋友的，自然喝酒去了。
石千里的心腹幕僚带了好久宴请方辉，“方大人年少有为，必是中郎将心腹吧？”
“嘿嘿，你怎么知道？”
“今日中郎将可只把栉节交给大人代持啊。”
“那是自然，我早年就跟着我家正使大人，当年益州晋兴守城的时候，我就是城头上一小兵。”
“原来大人参与过当年晋兴守城战啊！失敬失敬！”心腹又敬了一杯酒，满脸惊叹钦佩，“大人快与我等讲讲当年战事，中郎将是否也参与了当年守城？”
“当然！那时候我才十三四岁，也是上城头杀敌的！”方辉借着酒意讲起当年旧事，这是他的光荣。“你不知道吧，当年郗王妃就是见我家正使衣衫单薄，才痛哭流泪，做出了羽绒衣。”
幕僚啧啧赞叹，“早听闻郗王妃爱民之举，没想到耳熟能详的故事里居然是中郎将啊。”
“嘿嘿，还是咱们殿下爱民如子！”
“方大人啊，在下也对吴王殿下钦慕已久，有心投效，可这心里实在不踏实，我可是匈奴人啊！”幕僚试探问道。
“匈奴人怎么了？咱们殿下信奉佛家所说众生平等，国内什么人没有？氐人、羌人、匈奴人、鲜卑人，殿下虽是汉族高门，可对咱们这些胡人可都是一视同仁的！”
“我观大人眉高目深，难道也是胡人？”
“当然，我母亲是羌人，父亲是汉人。我说老弟，看在咱们一见如故的份儿上，我跟你说个秘密——咱们殿下私底下说过，混血儿更聪明！嘘！别说是我说的，是兄弟我才告诉你！”
“当年胡人杀入中原，屠杀汉民，难道吴王殿下就不介意？”
“那都哪年的老黄历了？又不是我杀的，就算当初有羌人，作乱的贵胄也被殿下杀了，和我一个牧民的孩子有啥关系？”
“方兄弟说的是，我官小位卑，投效倒没什么，可我家太守总是顾虑重重啊！”
“顾虑个啥！咱们国内胡人担任首领的不胜枚举，知道木日达大将军不？羌人，右骁骑将军，武官里的头头。慕容翰，鲜卑人，还是王族血脉呢，如今宿卫宫廷，深得殿下信重。咱们殿下唯才是举，从不把人当奴隶。你若去了中原，让你儿子也去学堂，等到了年纪就去考科举，凭本事博一个出身。唉，也怪我没赶上好时候，我要是当年也能进学堂，说不定也能得一柄定疆剑，留作传家宝呢！”方辉大口喝着北地烈酒，不一会儿就醉到桌子底下去了。
幕僚把方辉送回房间，回来就见石千里一脸焦急等待着。
“将军，我试探过了，是真喝醉了酒后吐真言。吴王殿下治下最是公平，不分胡汉，只看本事。只要有真本事，就算是降臣降将也有一席之地呢！”幕僚笑道：“那方辉说了，吴王信奉佛家，最是慈悲为怀。”
“可我听说吴王前几年贬斥了一大批佛教徒，强令还俗不听，直接拉去服徭役做苦力，死了好些人。”
“将军，佛家还有怒目金刚呢！那些假僧人不事生产、占据农田做寺田，呼奴唤婢的，哪里是出家人。中原的出家人和咱们这里的出家人可不一样，像光鉴大师那样的高僧，恪守五戒才是德行。想来佛祖也用不着人间的金银绸缎，那些收敛的钱财只能是假和尚享受，被拉去做苦力不冤枉。”
石千里幽幽叹息，“吴王殿下什么都好，就是没有子嗣让人放心不下。”
“将军放心，听他们说，出使之前已经在商量立世子了。吴王虽无亲子，可这些年收养了好几个孩子，汉人、胡人都有，正经子嗣待遇。”
“那就再看看吧。这乱世，若能投效一位公正严明、宽宏慈悲的主上，谁不愿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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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府。
大殿之上，王怜花正在宣布：“王丰，孤之长子，屡有素功，天意所属，当为世子。”
殿内为之一静，谁也没想到吴王真的当庭宣布了世子人选。虽然这些年吴王一直没有子嗣，但前两年宫中有宫女试探，吴王是有反应的，虽然那宫女被杀，背后之人也贬官远谪。可正常人，谁不想拥有自己的血脉呢？
众人又想起当初还是在这个大殿上，吴王连斩十一人，放言：“非王妃所出，如何能算孤之血脉！”有这话在，谁还敢来触霉头。
众人被吓傻了，王丰却反应迅速，立即出列拜倒：“儿愚钝浅陋，不敢当此重任，还请父王三思。”
“你是长子，有战功、有威望，如何当不得？起来！”即便当上了一方霸主，平日里说话，王怜花也不是之乎者也的性子，说一不二，说立谁就是谁。
站在朝堂上众人的目光开始朝几个人瞥去，默默的，自以为不着痕迹的。
吴王无子，这是天大的机会，无数人为之暗中使劲。
比如羊景，幽州刺史羊直的嫡次子，大才女郗道茂的儿子，吴王妃同母异父的亲弟弟。出身泰山羊氏，祖母乃是南郡公主，身上还有司马氏的血脉。立这样一位继承人，兼顾世家、妻族与前朝皇室，他难道不是好人选吗？
比如王桢之，这一代王家最出色的年轻人。吴王可是出身琅琊王氏的高门郎君，本身无嗣，从族中选择一位过继，难道不是应有之义吗？也就吴王强势，让王氏宗族不得不妥协。可观王氏如今在朝中也占一席之地，吴王对宗族也不是全然防备。
这位王桢之可是连侍中谢道韫都赞过的啊。谢道韫谢侍中总揽宫中内务，统领机要、参赞军事，对吴王、吴王妃影响巨大，她看都好看的人，怎么没雀屏中选呢？
再比如郗家的郗达祖，当初吴王发家，受吴王妃资助颇多，郗家其中也有助力，难道不回报一二吗？
这些人在心中转了千百个弯儿，又看向与吴王有正式父子名分的诸人。这些人明显就不如先前列举的这三人有分量了。除了名分，他们又有什么优势呢？
这些个傻子不明白，连名分都没有，还不够说明问题吗？
话说回来，名分就是最大的优势，没听吴王刚才说吗？立王丰为世子，因为他是长子。瞧瞧如今天下这形势，今天是世子，明天是太子，后天就该是天子啦！
王丰凭什么？就凭他父母双亡吗？
王丰自己也想不通，他十岁左右就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他父讳狄一卓，母讳郗去病，生母乃是母妃侍女，后被母妃收为义妹出嫁。后来父亲战死，母亲惊惧难产而亡，连句话都没留下就撒手人寰。紧跟着叔父狄一友亦战死，只留下一个堂弟嗷嗷待哺。祖父抚养两个婴儿力不从心，又操劳公务，不幸殒命。
母妃见他们来兄弟可怜，接到身边教养，为了不让狄家绝嗣，留堂弟继承祖父爵位。而自己这个刑克六亲的不详之人，父王母妃非但不嫌弃，反而赐他姓名，养他长大，如今还要立他为嗣。王丰自己心里百感交集，千百滋味涌上心头，哽咽说不出话来。
王丰拜倒在地不肯起身，哭得肩头颤动，不能自已，等稍微平静，又连连推辞，自谦难当大任。
可王怜花说出的话又怎么会更改，直接吩咐有司准备立世子的仪典，日后，王丰就是吴王的接班人了。
其他养子倒没有太大意见，能被收养的，都是宗族无力抚养，战争孤儿居多，政治因素居多。
图恩因身体之故，不能承担孕育子嗣辛苦，两人一直没有孩子。那些阴谋诡计在王怜花身上自然从来没有得逞过，两人不以子嗣为意，奈何王怜花已经打下这偌大的事业，总不能无人继承。
两人收养的孩子，有汉人、有胡人，从第一家庭做起，为民族融合做表率。只有血脉相连，才是融合的开始。如今时人娶亲也不挑剔胡汉，都是他们带了个好头。文人也爱做诗文赞美图恩收养的鲜卑族女儿绿眸犹如一汪湖水，令人倾心。
不管王丰是凭什么胜出了，反正他已经胜了。朝堂上这些老狐狸，不能对抗强势的吴王，但能对尚且稚嫩的王丰出手啊。他还没有王妃不是吗？
几个世家大族的同僚下衙之后相约喝酒，共同商议起为世子选妃的事情来。
“世子常年征战在外，也该立妃绵延子嗣了。”
“自然，人伦大事，不可轻忽。我观诸家淑女，当推名门之女才好。”
“很是。一国之……咳咳，世子妃需得贤良淑德，方担得起大任。”说错话的人轻咳两声，真是老了，居然一不小心说了大实话。
这些老家伙商量着怎么让家里老妻带着家中、族中、姻亲族中出挑的女孩子入宫给无王妃请安，猜测着吴王妃的性情，揣摩她会喜欢什么样的儿媳妇。
众人之所以这么积极，也是打着不能影响现在的君主，就改变下一代君主。如今吴王太过倾向寒门，世族遭遇前所未有的打击。吴王治下逐步推行科举制，无数寒门庶族抢夺他们的资源，连不通教化的胡人也惨祸进来了。哼，难道当年胡人屠杀汉人的血海深仇就这么算了吗？
那些不没骨气的高门，居然选派自家子弟参加科举，自甘堕落！
吴王不选高门出生之人做养子，已经令他们绝望。如今之际就是选一高门淑女，影响未来天子。
高门世家的大人们想做世子的老丈人，勋贵们也不甘落后。
“咱们刀山火海一刀一枪拼出来的功业，凭什么给那些会投胎的公子哥让位？”
“就是！王妃可不喜欢扭扭捏捏的女子，咱们家的女儿最大方，懂诗书、会武艺，和南征北战的世子最有话说。”
“谁说不是呢？咱们家的女郎身子康健好生养……”
“咳咳，咳咳！”
话还没说完就被几人连声咳嗽打断，真是，今天不会说话的人怎么这么多！
如今大家公认的，有毛病的应该是吴王妃，可谁让吴王与王妃鹣鲽情深，已经放言此生不纳二色。
只是如今天下人却不能理直气壮的指责吴王妃，王妃给大家的生活带来了多大改变，衣食住行样样都有王妃的影子。
城北，叶女官满面寒霜，望着不停摇晃的木门运气。叶母急冲冲走来，安慰道：“别生气，你二叔也就时不时来闹上一场，不敢过分。咱们可是在吴王殿下的地盘上，娘立了女户的，财产受官府保护。你阿父留下的东西，阿娘一分不收都交给你！”
叶女官脸色稍稍回暖，也安慰母亲：“阿母，你放心，我是宫中女官，如今也渐渐和王妃说得上话了。以后等我考个县令出来，做一方父母官，看二叔还敢不敢来我门前撒野。”
“好女郎，有志气，就该这样！你阿父就是这样有志气的人！当初我晋兴码头撑船，一无所有的渔家女，遇上你阿父，当初他已是万贯家财，只因见我在船头识字上进，这才看中了我。好闺女，我从只能饱腹的渔家女一跃成了穿金戴银的富家娘子，全因为我会识字。你也不要听那些糊涂鬼话，好好在宫里当差，别想着靠嫁男人。世上有几个像你阿父这样的好人呢？”叶母谆谆教导：“我不求你和郑将军一样驰骋沙场，也不求你像谢侍中那样名震天下，做个小官，太太平平就好。”
“阿母，放心，女儿会努力的。”
“嗯，阿母不逼你，做的下来就好好做，争取做一方父母官。做不好就按部就班，一直在宫中执役也行。阿母都不催你成婚，若是遇不上你阿父那样的好人，学殿下收养几个孩子也行。”叶母拍拍女儿的衣裳，一边和她说话，一边送她出门。
叶女官走入宫廷，见众人喜气洋洋，比之前还高兴的模样，不禁好奇询问。同僚告诉她：“册立世子之后，又一大喜事，出使西域的招抚使团回来啊！”
“这可真是双喜临门！”叶女官笑道。
“是啊。这个月说不定又有奖金，我都迫不及待啦！”
叶女官高兴，奖金不奖金倒是小事，自她做了女官，家里不缺钱。只看着日子一天天好起来，这有盼头的日子谁不高兴。
今日刚好轮到叶女官殿中值日，她听见两位殿下正在说修改各地县名的事情。
“昨天临沂郡守报上来的文书里，还有琅琊字样，应发还给他重新写了。”
“堂堂郡守的文书，还会出现这样的错误，只是发还这样宽容吗？”
“慢慢来吧。给他一次机会，如若再犯，一并处置。”
“也好，如今天下，只有临沂，没有琅琊，自然也不会有琅琊王氏。”
叶女官听一鳞半爪的，自己在心里琢磨，难道这改名还有抑制各地豪强世家的作用吗？当初不人人以为是殿下在沂水大胜，才改这名字的。殿下可真是一举几得，思谋深远啊。
叶女官正在思考，突然听到上司叫自己代王爷给世子送文书过去。叶女官领着人快步把一叠文书送到世子手中，伶俐重复了一遍王爷指示，期间不像有些不稳重的女官偷眼瞧世子，说话做事自有一番干脆利落姿态。
王丰对着这位叶女官有影响，心想，真是英姿飒爽。

第96章 江仙湖醉仙
“花满楼，你听说了吗？江湖上新出了一位俊杰，时人唤他江湖醉仙？”百花楼里，陆小凤坐在窗台上，一脚踩着窗棂，一手拎着酒坛子，大红的披风在夜风中飘扬。
“知道。”
“嗯嗯？你居然知道？”陆小凤惊讶得瞪大眼睛，“我是昨天才从司空摘星那里听说的，你两耳不闻窗外事，怎么比我知道的还快。”
花满楼摇着扇子，草木清香在夜风中幽幽传递。“我为何不能知道呢？我还知道这位江湖醉仙与我家有生意往来。不过，我敢肯定你在骗我，这事儿不可能是司空摘星告诉你的。”
“哈哈哈哈！连你也知道啦！”陆小凤拍着大腿哈哈大笑，“那只死猴子去这位醉仙山庄里偷东西，被抓着倒掉在院墙上，两个时辰才解开跑了。哎呀，可惜，可惜，再等半个时辰天就亮啦，死猴子脸皮哪儿还挂得住，正好让我瞧瞧他的真面目。”
相交多年，陆小凤却不敢确定自己见过精通易容的司空摘星本来面孔。
花满楼但笑不语，低头喝着茶水。他虽是个瞎子，却是个能干的瞎子，就算看不见，生活也与常人无异。这夜晚的灯火，只为那看得见的人点罢了。
“你还没说你家和他有什么生意往来呢？听着名号，也该是个好酒之人，若是能结交一番就好了。和你家有生意往来的，至少不会像我是个穷光蛋，日后正好去蹭酒喝。”陆小凤算盘打得响，还不认识他已经盘算着去蹭酒了。没有女人能拒绝陆小凤的微笑，就像没有男人能拒绝做陆小凤的朋友。
花满楼缓缓摇头，“我一向不太关心家里的生意，不过偶尔听过一耳朵，他经营的好像是……棺材铺？”
棺材铺？这是什么神奇操作，还有人喜好经营棺材铺吗？
“真是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我刚被丹凤公主追得到处跑，找你喝酒都只能晚上来，没想到世上还有比公主当街下跪更稀奇的事情，好好一个醉仙，居然爱好开棺材铺？”
“你晚上也不该来的。”花满楼笑道。
“怎么说？”陆小凤不相信花满楼不欢迎他。
“我闻到空气中有一股花香，浓郁的，正慢慢向小楼而来。”
陆小凤突然想到前几天见到的那位丹凤公主，她黑衣黑裙黑发坐在装点满鲜花的马车上，却不见暗淡，黑色的眸子犹如寒夜星光。这正是一个移动的花香来源。
陆小凤嗖得一声从窗户里跳了出去，大红披风一闪而过，很快消失在夜空中。虽然陆小凤没有听见马车的声音，也没有闻到所谓的花香，但这世上他相信的东西不多，花满楼的鼻子绝对是其中一样。
陆小凤走了，花满楼低头吹熄面前的烛火，他是好心善良的瞎子，也不是傻子。
花香静静得在夜空中蔓延，好一会儿，才幽幽飘远，不再朝着小楼而来。
然而，麻烦不会因你回避而不发生，陆小凤拔腿就跑，依然没跑过丹凤公主的邀请，花满楼这样一位端方君子，也会为可爱纯真的上官飞燕冒险。
两人在一座破败的庄园见到的西域已灭国的金鹏王朝最后一位国主，国主已经疯了，他心心念念复国，却不料被托孤大臣卷走了复国的财宝。而丹凤公主这位亡国公主，连皇室的脸面都撑不起来，上官飞燕乃是丹凤公主的表妹，她也被带人掳走，下落不明。
丹凤公主请求陆小凤帮忙，美人垂泪，似乎没有拒绝的理由。
事实上，不论是用花满楼威胁陆小凤，还是丹凤公主下跪恳求陆小凤，都没有把事实原原本本告诉他来的快。陆小凤就是这样的人啊，他常为美人打抱不平，常为朋友两肋插刀，但他最常做的是为不相干的人讨回公道。只要他遇上不平之事，不管多么危险、多么棘手，他就是要管上一管！
麻烦也不是那么好管的，尤其听说卷走金鹏王朝最后的财富，令丹凤公主弱质女流陷入困境，令老王沦为疯癫的其中一个托孤大臣有可能是山西珠光宝气阁的阎老板之后。阎老板是个很有本事的有钱人，有钱又有本事，自然可以让很多人替他卖命，尤其阎老板有霍天青做总管。
霍天青是江湖当代年轻人中的翘楚，当然你可以因年龄而轻视他，但你决不能轻视他的辈分。霍天青是天禽老人八十才得的老来子，所以他的辈分高得离谱，天禽老人在江湖的威望不言而喻，即使他已经去世了，余威仍在。更别说天禽派传承已久，人多势众，还有众多天禽老人的徒子徒孙奉霍天青为少主。
为了解决这个麻烦，陆小凤以自己的宝贝胡子为代价，请万梅山庄西门吹雪出手相救。说到西门吹雪，那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江湖上剑法最顶尖的存在。若说霍天青是当代青年中的一流人物，那西门吹雪无疑是站在顶峰上的那批人。
是以，在珠光宝气阁的九曲回廊上，阎老板承认自己就是当年的托孤大臣。他的手下为他卖命，被悍然出场的西门吹雪锤爆。
霍天青忠义两难，只得袖手旁观。
就在陆小凤想要进一步追问的时候，一直躲在九曲回廊下荷花池里的上官丹凤突然破水而出，长剑猛得刺向正在说话的阎老板。
众人离得都远，眼睁睁看着长剑就要刺入阎老板的身体。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柄飞刀后发先至，撞断了上官丹凤的剑，从她脸颊滑过，削断她一捋头发。飞刀扎在大红朱漆的柱子上，尤自颤动。
在场众人均是一愣，顺着飞刀发出的方向看过去，只见一位锦绣衣袍的公子哥，摇着扇子走进来。与他并肩而行的是另一位白衣女子，带着面纱，看不真切面容，不知飞刀是这两人中何人所发。寻常女子穿白衣，楚楚可怜，这位姑娘穿白衣却有一种矛盾的气质在。她身形柔弱，脚步迟缓，一看就不会武功，这样的女子放在江湖中，自然该是楚楚可怜的。可她脊背挺拔，头颅高昂，只看那露在外面的一双眼睛，就知道她的高傲，这并不是一位以容貌博取一席之地的女子。
此时，一直站在旁边冒冷气的西门吹雪长袖一卷，彻底废了上官丹凤的长剑。
一身鲨鱼皮靠的女子吓得连连后退，退到陆小凤身边才结巴着问道：“你干什么？”她身着水靠，曲线尽显，脸庞又娇柔美貌，面对这样的美人居然如此不留情，还是不是男人了？
“背后伤人，不配用剑。若下次再让我见到，你此生都不必用剑了。”西门吹雪冷声道。于旁人而言，剑是武器、是工具，于他而言，剑是信仰、是大道。
这样的要求很没道理，可江湖哪里是讲道理的地方。西门吹雪武功高，又不近女色，上官丹凤只能扬起脸，泪水涟涟对陆小凤哭诉：“我只是忍不住，我杀一个叛臣都不行吗？他背叛的父王，背叛了我，我难道不能杀他吗？”
陆小凤叹道，“有仇报仇，自然是可以的。”
进来一直没捞到说话机会的图恩这才施施然叹口气，“陆小凤，江湖人夸你夸得厉害，如今一瞧，江湖中名不副实的人果然太多，大名鼎鼎的陆小凤居然是个瞎子。”
“姑娘，这话怎么说？”陆小凤好奇的望向不请自来的两人。
图恩解下面纱，在场人都愣住了，除了看不见的花满楼。上官丹凤更是连连后退，退到栏杆边想趁机跳入荷花池水遁，却又被一柄飞刀逼了过来。
这次陆小凤看清楚了，那柄打落上官丹凤的飞刀居然是这位气息沉重，貌似不会武功的姑娘所为。或者说，谁是上官丹凤还不一定呢。
陆小凤在两个人之年来回张望，“你俩长得一模一样。”
虽然刚进门这位白衣姑娘脸色苍白发青，但看得出来她只是脸色不好罢了。若是能养好身体，眼前的两人就真的一模一样的。那么问题来了，没听说金鹏王朝有两位公主，那谁是真正的丹凤公主呢？
王怜花摇着扇子嘲讽，“说你瞎你还不承认，这么简陋的易容术都瞧不破，脸皮都烂了。陆小凤啊陆小凤，你这睁眼的瞎子可真有意思。”
图恩叹息一声，她这次来的时机非常不巧，正好是上官丹凤已经被上官飞燕毒死，埋入地下。图恩是真诈尸，扒开泥土跑了出来，幸亏遇上王怜花，不然此时还不知道躲在哪里疗伤呢。如今体内毒素未清，脸色实在难看，这才戴了面纱。若非有王怜花保驾护航，图恩是不敢在这高手无数的世界里乱跑的。
“那你究竟是谁？”陆小凤对着脸上易容被划开一道口子的女子道，虽然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时间久了，这道口子慢慢变大，在阳光下已经无所遁形了。
“飞燕，是你吗？”一直沉默的花满楼突然出声。
伪装成上官丹凤的上官飞燕揭了脸上面皮，不着痕迹摸了摸脸，发现没有毁容，心里松了口气，脸上却越发楚楚可怜起来：“花满楼，我不是故意骗你的……”
上官飞燕话音未落，王怜花突然一脚踹翻了一直站在阎老板身后的霍天青。在场中人都想问一句为什么，结果王怜花一脚踩在霍天青手腕上，霍天青吃痛放开，众人才看清了他手中反光的牛毛细针。
阎老板吓得连连后退，但又觉得退到哪里都不安全，这可是他最信任的大总管霍天青啊！他对霍天青有救命之恩，霍天青也是知恩图报之人，不然不可能放弃天禽派少主的身份给自己做总管。阎老板自家人知道自家事，他这辈子不可能有后嗣，早就打算把珠光宝气阁交给霍天青，所以，霍天青与其说是总管，不如说是自己的义子，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的接班人。
好端端的接班人突然发难，谁能想到。
如同几十年的陈年旧事突然被翻出来一样突然，阎老板觉得哪里都不安全，左右看了看，最终退到了陆小凤一边。虽然今天的事儿就是陆小凤闹出来的，但阎老板还是本能的相信陆小凤。
瞧着一摊子破事儿，图恩随手捡了两个石子弹在上官飞燕穴道上，令她动弹不得。霍天青也被王怜花制住了，图恩放心问道：“陆小凤，说说你知道的，我才好告诉你，你还不知道什么。”
这绕口令陆小凤听懂了，看着两位未通姓名的不速之客如此淡定从容信心十足，陆小凤已经明白自己可能让人当枪使了。陆小凤大大方方把他知晓的事情说出来，末了叹息道：“若是我没猜错，你才是真正的丹凤公主吧。”
“错了！”图恩摇头，“金鹏王朝早灭亡几十年了，哪里有什么公主。我生来就没有当过公主，现在也不可能是。我的父王更是没有野心，只想做个富家翁，千百年来，覆灭的王朝有多少，西域诸国更是更迭频繁，每个灭国的人都想复国，那世道岂不早乱了。”
图恩没有迟疑，三下五除二说清了真相。
“当年我父王带着财宝来到中原，并没有复国的意思，他只想过个富家翁。只是我父王天生的败家子，只会享受，不懂经营，坐吃山空，再多的财宝慢慢也就用完了。当然，父王他老人家是个很有福气的人，等到财宝用得差不多了他老人家也升天了，没受一点儿罪。你见到的金鹏王是假的，身为皇族，只有还有一丝廉耻，怎么会让自己落到那等地步。”
“当年护送我们一家到中原的托孤大臣一共有三位。一位是眼前的阎老板，一位是带艺入门的峨眉掌门独孤一鹤，还有一位是上官木。说真的，当年从西域带来的珍宝都是有数的，阎老板能有今天的珠光宝气阁是他自己才干非凡，就算本钱是当年的那些财宝，直接把人家打拼几十年的家业当做自己的，我也没这么大脸。当初各奔东西的时候已经有了心照不寻的默契，大家都不想复国，拿着自己想要的，各自奔前程罢了。”图恩看了一眼连连点头的阎老板，替他说出心声，“这么多年过去了，现在突然跳出来说什么叛国、背主，不就是披着一层好看的脸皮，想要谋夺阎老板家业嘛～”
“至于独孤一鹤，当年他是大将军，如今成了享誉江湖的剑道大师，也是他自己的本事。我记得，当初父王说过，当初分开的时候，这位大将军只拿了自己的兵器。”图恩摊手，“所以，要追究什么？”
“那上官木呢？”陆小凤追问道。
“啊，这就是你的问题了。”图恩把皮球踢回来，“看阎老板这模样，想必不是他出的好主意。独孤掌门醉心武艺，也不会追求财富。那上官木是谁，就靠陆小凤你了。”
年龄对得上、性格对得上、手段对得上的，江湖中又有几人呢？
“当然，这些都不是重点，我今天不是来讲故事的，是来报仇的。当初我被上官飞燕下毒，埋入地下，侥幸不死，前来报仇，陆大侠不会阻拦吧。”
陆小凤讪讪，错把杀/人凶手当苦主，陆小凤脸上也挂不住啊。陆小凤心想，他还是冤枉小姑奶奶上官雪了，上官雪说上官丹凤杀了她的姐姐上官飞燕，带着他去挖地，只挖出了一个蚂蚁坑，陆小凤还以为这孩子又说谎了。如今证实是上官飞燕毒杀上官丹凤，上官雪虽弄错了对象，但绝没有说谎。
上官飞燕被点了穴道动弹不得，但喉咙能发声啊。她知道求自己的表姐没有，泪眼朦胧望向陆小凤，陆小凤摸摸鼻子回避她的视线。上官飞燕又把视线投到花满楼身上，声泪俱下道：“花满楼……”
只这一声呼唤，就足以让钢铁化作绕指柔。
“唉，何苦呢！”图恩非常干脆，又一把飞刀结束了这位蛇蝎美人的性命。
“不，不！飞燕！飞燕！”被王怜花踩在脚下霍天青剧烈挣扎起来，挣扎着朝上官飞燕扑过去。
王怜花折扇反手一挥，一股荷花池里的凉水浇到霍天青头上，淋得他满身浮萍。
陆小凤情不自禁赞了一句：“好功夫！”
“霍天青，你是傻子不成？上官飞燕视财如命、生性恶毒、手段狠辣，与她身边柳余恨、萧秋雨等人皆有染。当然，你若是喜欢这样的女人，随你的便。可你听了这些难道不明白，上官飞燕不过利用你谋取阎老板家产罢了。想你霍天青也是光环加身的人物，当年为阎老板所救，这些年尽心尽力打理珠光宝气阁，也是知恩图报之人。怎么遇上两面三刀的上官飞燕就没了伶俐心肠，情爱真能当狗屎糊眼睛吗？”
一番话不可谓不辛辣，听得在场的人都面红耳赤，若说为美色所迷，在场只有西门吹雪能出淤泥而不染吧。
霍天青狠狠挣扎几下，挣脱不开，恨恨捶地，“她利用啊，我知道她利用我，我就喜欢她利用我？谁说她不喜欢我，天下这么多男人，为什么她不利用别人，就利用我呢？我有利用的价值我高兴！”
“啪啪啪——”王怜花鼓掌，“逻辑自洽，非常完美。”
王怜花抬脚放开对霍天青的牵制，霍天青跌跌撞撞扑到上官飞燕身边，摸着她没有了跳动的脉搏嚎啕大哭。虽然大家都知道上官飞燕死有余辜，可看到这一幕，仍旧心有戚戚焉。
突然，霍天青拔出匕首朝图恩飞掷而去，图恩不必动，王怜花折扇一挥就把这匕首打落了。
紧跟着，霍天青反手一掌拍到自己胸前，自绝心脉而亡。
“唉，这又是何苦！”陆小凤摇头叹息。
图恩解下面纱，擦了擦因行动冒起的虚汗，也皱眉道：“你刺激他做什么？”霍天青不过面子上挂不住，情绪过激才会自尽，若是让他冷静想一想，可能就不会死了。
“这样的人，何必活着浪费粮食。”王怜花满不在乎道：“你个烂好心，看看自己的惨样吧。还想着同情别人，最值得同情的难道不是你这个受害者。”
说的好有道理，简直无法反驳。
陆小凤尬笑圆场：“想来丹凤公主也是怕天禽派找公子的麻烦。”陆小凤斟酌了一下，选择了公子这个称呼。实在这一身锦缎丝绸，明珠金冠、腰悬美玉的男子，若不是见他出手，陆小凤都以为这是哪家的公子哥了。陆小凤交友遍天下，也认识很多讲究人。比如非最好的衣裳不穿，非最好的马车不坐的六扇门总捕头金九龄；比如富甲天下的花家，花满楼作为花家最小的儿子，生活之精致讲究也是数一数二的。可这些人都与眼前这位公子不同，要说哪里不同，大约是气质吧。
气质是个听起来缥缈玄乎的玩意儿，可身临其境，一眼就能分辨出来。这位公子有上位者的气质，陆小凤在心里盘算着，别是哪位皇族王公化名行走江湖。
王怜花若是知道陆小凤的想法，肯定赞他敏锐，上辈子最后做了开国之君的王怜花可不是有上位者气质吗？你看，虽然熊先生给陆小凤开运气这个外挂，可人家陆小凤是真聪明啊！
“我怕他们？”王怜花冷哼一声，“乌合之众，有这样的少主，我都替他们脸红。”
一直站在旁边默默不语的西门吹雪突然开口：“你可用剑？”
西门吹雪本来早就想走，可是见图恩那一手飞刀惊艳，毫无内力之人能发乎这样精准、威力巨大的飞刀，实在令人惊叹，这才起意留下。这一留又见识了王怜花的武艺，西门吹雪是个剑痴，也是个武痴，见到强者，还是位同龄人，忍不住技痒。
王怜花翻了个白眼：“不用。”
图恩轻笑道：“剑乃君子之兵，我家这位，可不是君子！”
西门吹雪瞥了他们两人一眼，右脚一点，白衣消失在远处。
阎老板见事情落下帷幕，问道：“丹凤公主，你看这珠光宝气阁……”
“哎，别，别叫我公主。我死过一次，深感自己活着都是上天恩德，改名为恩。叫我上官姑娘，阿恩姑娘，我都应的。”图恩摆手，她可不想在别国土地上顶着亡国公主的名头。
“上官姑娘，”阎老板从善如流改了称呼，“你知我没有后嗣，你若想要珠光宝气阁……”
“不想！”图恩再次打断阎老板的话，“早说过了，你自己打拼的家业，随你自己安排。这次人没选好就再选一次，总不能次次眼神都不好吧。”
连连被一个小姑娘打断，阎老板却一点儿也不生气，笑呵呵非常有富家翁气质道：“上官姑娘想必要和这位公子成亲，我奉送一份嫁妆，就当是添妆了。”
“这个倒是可行。”图恩点头，阎老板原是宫中內侍，亡国之际能被托付的都是大大的忠臣。于阎老板而言财宝是他表达亲近的方式，那收下又何妨？
阎老板高兴点头，又问：“不知这位公子高姓大名？”
“王怜花！”
“你就是江湖醉仙王怜花？”陆小凤惊呼道，凑上前道：“你的山庄是不是有很多好酒？”
不占龙头选，不入名贤传。时时酒圣，处处诗禅，烟霞状元，江湖醉仙，笑谈便是编修院。留连，批风抹月二十年。——正是盛赞江湖醉仙王怜花的唱词。

第97章 江湖醉仙湖
“好酒自然是有的，不过，我的好酒只招待朋友。”王怜花斜眼瞧了陆小凤一眼。
陆小凤立刻道：“今日与王兄一见如故，我已当王兄是朋友。白首如新，倾盖如故啊！”
语气之夸张，跌足长叹，逗得图恩忍不住发笑。
王怜花也笑，“朋友来了自然有好酒。”
这边两人这说话逗闷子，那边阎老板已经叫了下人来收敛尸身。图恩突然道：“阎老板，你是此间主人，可愿为这两位买一副薄棺入葬，正好我家做棺材铺生意。”
阎老板一愣，现在棺材铺都需要上门揽客了吗？
“上官飞燕一代美人，霍天青也曾是英雄豪杰，也是可怜，可惜我是个穷光蛋，身上这点都给他们操办后事吧。”陆小凤从怀里掏出银票递过去，也不看多少，怪不得他总是个穷光蛋呢！
“不可怜，我被上官飞燕毒杀埋入地下之时，可连草席都没一卷。”图恩一把接过银票，冷嘲热讽道。这见着美人就怜惜的毛病难道是男人通病吗？即便亲眼见着女人是蛇蝎美人。
被怼了的陆小凤摸着鼻子不说话，不解释他并无针对这位受害者公主的意思。不过，公主也是美人，说自己两句怎么啦，就是打两下陆小凤也是高兴的。
——没救了！
阎老板赶紧出来圆场，笑道：“霍天青虽有不是，在我珠光宝气阁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后事还是我来吧。”说着又挥手让人奉上一叠银票给图恩。与其说是给两人收敛入葬的费用，不是说是感谢图恩王怜花来得及时。事关性命，多少银子都不嫌多。
图恩做出一副贪财的模样，晃了晃手里银票，“放心，拿钱消灾，这么多银子，足够这两个风光大葬。生前作恶，死后风光，也是讽刺。”
花满楼轻轻一叹，劝道：“人死如灯灭，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阿恩姑娘还需往前看才是。”
“多谢花公子提醒。日后花公子也要保重自身才是。”图恩笑了笑，被王怜花拉着往外走。既然事情已经解决了，他们就不多留了。
两人一边走一边说话：“你可真够双标的，一样的话只怼陆小凤，花满楼呢？”
“哎呀，总觉得陆小凤就该拿来欺负，忍不住动嘴啊！”图恩毫无诚意耸耸肩，“你不知道花满楼是我的理想型吗？”
“那真是委屈你了，怎么不嫁他去？”
“可惜啊，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人呐，得学会接受现实。”
“委屈你了～”王怜花冷哼一声。
“不委屈，不委屈，我家怜花公子这么有意思。”图恩讨好笑笑，扒着他的胳膊往外走。
陆小凤在水榭里尴尬得左顾右盼，对花满楼道：“你说阿恩姑娘知道咱们听得见吗？”
花满楼一展扇子，轻轻摇着出了水榭，“这就要问陆小凤大侠了，我一个瞎子武功不济，怎么会知道呢？”
啊呀，阿恩姑娘说的果然没错，怼陆小凤的确让人开心呢！
陆小凤又摸着鼻子苦笑，都学坏了。不怕、不怕，改天去王怜花的庄园喝酒找补回来。
陆小凤看似大大咧咧，实则心思细腻，只听她称呼图恩用“阿恩姑娘”四字，就足以明白他看懂了图恩的态度，知道如何才能令她舒服。这份细心，不亚于花满楼的温柔。
快刀斩乱麻结束了关于图恩身世的一切，王怜花和图恩施施然往回走。
“我的事情是解决了，你的呢？”图恩挽起袖子，方便王怜花给她扎针。图恩来的时候已经被埋在地下，“破土而出”，身上残留毒术不少，如今正在拔毒。
“我有什么问题？你当真放得下金鹏王朝旧人旧事？听说金鹏王朝还留了个十岁出头的小丫头上官雪儿。”
“哈哈，你难道以为我会收养她吗？没有我，陆小凤也会给她找道合适的归属，没道理有了我反而不行。她是上官飞燕的亲妹妹，还和陆小凤说怀疑我杀了上官飞燕。事实摆出来，刚好相反，却也足以看出她内心亲疏，我就不凑这个热闹啦～”图恩用另一只没有扎针的手托着下巴，笑道：“这不是你教我的吗？你教导我江湖儿女之洒脱，我正实践着呢！”
王怜花灿然一笑：“是该见识见识。”
王怜花心想，这次图恩处境糟糕，他基础良好，合该他做主场，带着图恩见识江湖之博大、率性、自由。
王怜花和图恩一边拔毒治病，一边游山玩水，拖拖拉拉回家没两天，陆小凤就过来了。
“云梦山庄？云梦二字气势博大，又见婉转之情，当真是好名字！”陆小凤见着云梦山庄的牌匾抚掌赞叹。江湖浪子也不是那么好当的，他在青楼为花魁娘子的琴声击节，同官府中人谈古论今，与贫苦渔家说话不拘小节，也常得人称赞。所以，陆小凤之见识文采，绝对不止“陆小凤、陆小鸡、陆三蛋，穷光蛋、大笨蛋、臭混蛋！”
新的云梦山庄建在洞庭湖之畔，王怜花笑了笑，没有解释它为什么是新的，以及它名字的由来。
和陆小凤做朋友是一件非常开心的事情，他看似大大咧咧，却能照顾你所有的情绪，与他待在一起，不知不觉之间就忘了两人其实相交不久，只觉处处舒坦。
陆小凤先交待了后续，他觉得图恩虽然自称不再过问金鹏王朝旧事，但毕竟是故国公主，坑你愿意听一听这些。“谁能想到，霍休旧事上官木，他也是我多年的朋友，忘年之交，他的银子多得怎么花都花不完，却还觊觎阎老板和独孤掌门的钱财，真是可叹，可叹。”
王怜花看他一眼，心想：不必难过，日后你揪出的幕后黑手都是你的朋友。
两人都不是婆妈的性子，脸上路上三两句话就把事情交待清楚。
走进花园，陆小凤看着堆放在地上的众多酒坛，深吸一口气，感受空气中弥漫的酒香，还没喝就醉了。“这么多酒，足够人大醉三天三夜啊！”
“这里有烈酒，一壶足以让你睡上三天三夜。”
“不可能！这世上还没有我陆小凤没喝过的烈酒！”
“见识你成名绝技灵犀一指之前，先见识了你最厉害的本事——吹牛！”王怜花笑道：“真是好大的口气，天下的酒你都见过不成？”
“当然！就是私人藏酒，我说不出名字，闻一闻就知道用什么酿的，年份如何。”
“敢不敢打赌？”
“有何不敢！”陆小凤朗声大笑，从衣服上撕下一条丝绦反手蒙在眼睛上，“我猜！”
“好，好，好，来人，上酒！”王怜花也来了兴致，让人拿了酒具来，倒上一杯放到陆小凤面前。名酒陆小凤不用尝，闻一闻就能猜出来，不那么出名的，尝一口也知道是怎么酿的。可面对王怜花亲手酿的白酒，他就不能那么愉快的分辨了。
大约男人都是好酒的，说到酒，不管温文尔雅还是豪爽粗狂都忍不住的大声起来。王怜花是见过世面的，也知道如何蒸馏提纯白酒。这样清冽如水的白酒，无法从色香味中辨别原材料，连陆小凤都猜不出来。
陆小凤一把拉下蒙眼丝绦，笑道：“认输了，认输了，来我自罚三杯，认输了！”
真是，输了也不忘找借口喝酒。一口吞下，陆小凤大张着嘴道：“比关外烧刀子还烈！”
“这是自然，还敢喝吗？”王怜花坏心眼儿又给他满上一杯。
与当世几乎可统称为低度酒的酒水不同，蒸馏过的白酒之烈，王怜花准备给陆小凤上一课。
他们用的可是喝低度酒的大杯子，陆小凤三杯下肚，加上之前积累的量，扑通一声到在石桌上。
王怜花哈哈大笑，整了整衣裳，走到旁边凉亭里看图恩做胭脂。
“一身酒味儿离我远点儿，花香都闻不见了。”图恩赶苍蝇似赶他，王怜花却一屁股坐在凉亭围栏上，大笑：“这才是逍遥日子。”
图恩放下手中瓷盒，笑看他眯着眼微醺，靠在凉亭栏杆上，舒坦至极的模样，心中暗暗高兴。王怜花合该是江湖浪子，他也曾戴过九流冕，也曾登过至高位，可那时的王怜花不如此时快活，那样的王怜花也不是怜花公子。
“你若喜欢，咱们就一直过这样的日子。”图恩点头附和，“不过，你要先把身世解决了。”
“回回如此，我都麻木了。”王怜花拍着不甚清醒的脑袋叹息，“不着急，陆小凤都来了，九公子还会远吗？”

第98章 江湖醉仙+番外
夜晚，云梦山庄内一片昏暗。今夜没有月光，挂着灯笼的走廊发出昏黄朦胧的光晕，灯下三尺之外便无照明作用，整个庄园便一片寂静，也一片黑暗。
在这黑暗中，有人飞掠过庭院，如鸟儿般轻盈得落在走廊上，气死风灯照出他英俊的轮廓。
完美的开场。
可来人绕着有灯笼的走廊走了一圈，又飞掠到空中，不一会儿就回到这里，然后再次重复着，“绕回廊-飞掠-绕回廊”的动作。反复几次，才后知后觉发现，这是迷路了？
白瞎这么英俊帅气、神秘莫测的出场。
当这位不速之客第三次落在回廊上的时候，回廊之外的灯次第亮了起来，好像在指引他往灯亮的方向而去。
作为秘密潜入的不速之客，这种指引显然是被主人家发现的倒霉事，正常人都会惊慌失措，立刻奔逃，再不济也不会朝着灯亮的方向去，这不是明摆着请君入瓮吗？可来客不是正常然啊，他面含微笑，欣然前往。
来人正是王怜花等待已久的九公子。
宫九闲庭信步、顺着灯笼的指引来到客厅，只见王怜花好整以暇正在泡茶，茶香在这漆黑的夜里显得格外幽深。
自己秘密潜入，主家守株待兔，明显自己落了下风，正常人该心生忐忑，至少也该觉得而被下了面子，不好意思。可早就说过，宫九不是一般人，不是正常人，他没有丝毫被瓮中捉鳖的自觉。九公子自信，在实力面前，一切谋算都是纸老虎，就算料到他要来又怎么样，难道还能留下他不成？
“来了？”王怜花把刚泡好的茶放在对面桌子上，宫九一撩下摆坐下，端起就喝，丝毫不怕被人下/毒。
“如君所愿。”
“我给你备了份儿礼。”王怜花把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过去，解释道：“需要事先说明一下我的身份，我的母亲与你的母亲是嫡亲姐妹，所以，我奉亡母遗命，给你送来了这份东西。”
宫九并不看信封，只是摇着折扇，低低切切笑了起来，“难道我该叫一声表兄？”
这次轮到王怜花看傻子一样看他了，“这可玩笑可真不好笑，我一个江湖人都知道，你们皇家代代辈辈打生打死的，谁和谁又不是亲戚呢？”
“说的极是。”宫九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王怜花这次的身世也比较狗血，乃是西域一小国公主的儿子。西域诸国，只看旁人以这样笼统的名称称呼他们，就知道这个地方占一城便可称王，公主实在不值钱。尤其等西方魔教在西域发展起来，被灭国的公主沦为赏赐的也不少。王怜花此世生母比较走运，嫁给西方魔教中一位高层，顺利活了下来。而她的胞妹没那么好运，被挑选为细作，入了太平王府。
这是在西方魔教灭国之前就打入中原的细作，那小国不知哪儿来的野心，居然以为自己可以蚍蜉撼树，占据中原不成？
也许就是因为这样的骚操作，才这么容易被西方魔教灭国吧？
宫九拿起信封拆开，一目十行看了起来。很快，他脸色潮红、呼吸急促，眼看着就要发病。
王怜花突然快如闪电出手，直攻他的穴位，宫九即便在这样情绪不稳的时候，反应也十分迅捷，电闪雷鸣之间退开数步，躲过攻击。
一击不中，王怜花也不继续，笑道：“别动手，自己家里，打碎了东西我心疼。”
宫九怒极反笑：“九公子十倍赔你。”
王怜花根本不接他的话茬：“有什么问题，可以问了。没有问题，顺着灯笼可以走出去。”
“现在骗子都这么下血本吗？你一亡国之人，不思复国，倒有空闲，管我的闲事。”
王怜花低低叹气，“有什么办法呢？亡母之名。我说过自己不是什么好人，复国与我何干？那国国主昏庸、官员无能、百姓麻木，亡就亡了。可笑人人都盼着复国，天下就没有永恒不灭的国度。当然，最重要，那不是我的国。话又说回来，我虽不是什么好人，但还是个人，亡母之命，不废什么功夫，还是愿意遵守的。”
言谈之间，王怜花把自己和宫九之间的关系说得十分淡薄，一个连母国都不放在心上的人，指望他把重未见面的表兄弟情义看得有多重？
宫九不为他故意刻薄而生气，反正他也没把所谓血缘放在心上，他正在做的，不是造堂兄的反吗？
宫九微笑摇着扇子，“最后一个问题，你喝的茶与我不同。”
“哦，白水。茶水提神，你还要半夜忙碌，我可是要回去歇息的人。见笑了，家里老妻管得严。慢走不送。”王怜花低调炫耀了一句，背过身去，实力送客。
宫九原地保持两个呼吸，才把那股杀意压了下去。王怜花看似背对着他，可周身全无破绽，此时出手，何其不智。感觉今夜自己被人牵着鼻子走，九公子虽自傲但绝不是蠢货，不愿再被人牵制，那消息实在太过重大，必须核查，既如此，又何必计较一时得失。
如此安慰自己之后，宫九顺着灯笼往外走。他是如此的骄傲，即便察觉出被人牵制，也自信得跟着主人家的指点走。
目送宫九出了院子，王怜花打着哈欠回到卧房。
“走了？”图恩迷糊着问。
“嗯，总算走了。”为了引宫九来，他们暗中做了多少事。宫九的势力如同隐藏在深海里的暗礁，微微露出水面的部分只是冰山一角。王怜花他们来的时间终归有限，不想与他硬碰硬。
“他该白天来的，我也想见识见识九公子的风采。”恩兔嘀咕着。她没有问王怜花谈话的请讲，想来王连话也不会提醒九公子他身边的沙曼是不稳定因素。即便知道哪些人物的欢喜悲哀，可他们已经不是纸片人，他们有自己的思考、自己的人生。
“睡吧。”啥风采不风采，人生不人生的，都不如睡觉重要。
王怜花很快就呼吸均匀睡着了。此世，原身唯一的执念已消，他这辈子需要做的只剩随心所欲四个字。
第二天清早起床，图恩正在梳妆。她体内毒素已经去全部排出，武功也重新练了回来。看着窗外的天空彤云密布，好似要下雪。图恩心中突然一动：“下雪天和梅花更配啊，可惜花园的梅花富贵气太浓。”
“咱们去看开在山野的烂漫之花？”王怜花从身后走出，伸手关上窗户。
“好啊。”图恩点头应下，转身去房中取了两件带毛披风，利落走进风中。既要赏山野烂漫之花，就要赏最好的，而最好的梅花在塞北。
不用和家中仆役说一声，仆役知道两位主子想来行踪不定，无需他们操心。不必和家中长辈商议，此世没有长辈替他们做主。更没有所谓忠臣忠仆苦口婆心，江湖人的洒脱和自在，都在这一场说走就走中。
王怜花和图恩在寒风中赛马，只为了心念一动的赏梅，两人从烟波浩渺的洞庭湖疾驰到塞北。
塞外的梅花开的格外热烈，在山野间、在幽谷中、在冷风里，曲干遒枝，肆意盎然。
冷冽幽香萦绕在鼻尖，图恩深吸一口气，“真快活啊！”
“这正是我想带你见见的世界，这就是江湖，肆意洒脱，自由快活。”王怜花折了一小枝开得最好的冷梅簪在图恩发间，嗅着她发香梅香，轻声笑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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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江湖逍遥，王怜花发自内心的高兴，他本是江湖浪子，商业显贵、人间至尊这些都做得，可最喜欢的，还是浪迹江湖、诗酒快意。
这辈子闭眼的时候，王怜花并无担忧，他还等着与图恩再续前缘。虽不知其中根底缘由，但他笃定他们的缘分还会继续。
亮眼的光线侵入眼帘，王怜花被突然的亮光逼得睁开眼睛，几息才看清面前的翠树上站着一只鸟儿，通体羽毛洁白，体型硕大，集威严与神圣于一身，令人不敢逼视，这才是大妖风采。鸟儿人性化的看着他，王怜花心中咯噔一声。
不等他反应，一同进入此空间的图恩已经一个健步上前，挡在王怜花跟前，“部长！”
“部长？”王怜花低低重复，他也是经历过现代社会的人，脑中瞬间卷过风暴，问图恩：“你是羽族？”
“什么？”图恩一脸懵。
王怜花深吸一口气，看看气定神闲的部长，又看看傻乎乎的图恩，心想，果然是低等小鸟妖啊，谁让自己遇上她呢？唉，自家人自己疼。
“你放心，我早知道的了。正常人哪儿能有穿梭时空的能力，你开始时候毫无常识，不通人情世故，处理事情干巴巴硬邦邦，我原来以为你是隐士教导出的子弟，没有江湖常识。后来才意识到，你是在模仿别人，或者说，模仿人。你只看到别人如此作为的表象，却不知这样做的理由。”王怜花又是一声叹息，“唉，放心吧，不管你是人是妖，我只认你是阿恩。”
“不是啊，不是啊，我不是鸟~”图恩都插不上话，王怜花就巴拉巴拉了一堆。平时他不是这种话痨性子啊，大约紧张的时候情不自禁会出口成章？
“我不会嫌弃你的……”事到如今还不承认，王怜花只能猜测着安慰，毕竟图恩是有前科的，历来看重“名正言顺”。
“好大的口气，我部妖族，何须你一介游魂认可？”突然，那威严的大白鸟口吐人言。
“部长，部长~”图恩双手合十，装出一副可怜相撒娇：“我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他就跟着穿梭各小世界，我发誓，我绝对没有给他开后门。既然他能跟上，这必定就是天意吧。天意不可违，咱们顺其自然，好不好？”
“我辈修行之人，本是逆天而为。”
“部长~~~”图恩一个调子三个波浪，有事求部长怎么办，撒娇解决问题。图恩开灵智不久，看着狐妖小姐姐这样，还以为是天性使然，头一次看惊讶得呆立当场。经过这些世界历练才反应过来，天性也许是天性，谁的天性就不一定了。
王怜花拱手行礼，“还请前辈赐教，我已为一游魂吗？”
“难道生人可以死而复生，次次逃过孟婆汤？”
王怜花沉吟一下：“我是否可走鬼修之路？”王怜花也看过许多话本、听过许多传说，现代社会研究过不少非自然现象，对自己的状况有多许多猜测和许多打算。
部长孺子可教得点点头，从人开始果然好很多，不像刚开灵智的小妖，除了本能，真如婴儿一般。偏偏这些巨婴还都有本能妖术护体，熊孩子破坏力几何倍暴增，部长收拾烂摊子都收拾够了。
看吓不住王怜花，部长也不故弄玄虚，“修行的路千万条，图恩入红尘历世情，你本是人族，现为鬼修，走功德路更好。”
部长挥了挥翅膀，好几个屏幕一样的幻境出现在眼前，都是小世界入口。“你们的路还长。”
部长挥一挥翅膀，不留下一根羽毛，身影消散，离开这方小空间。
王怜花放下心中大石，这些年心中隐隐猜测终于有了确切的答案。
王怜花一把拉过图恩，笑道：“你是什么妖怪？”
“你才是妖怪呢？”图恩笑而不答，迅速转移话题：“这都是什么世界，你认识吗？咱们去哪个？”
“来，说说，你本体是什么，我保证不笑话你。”以王怜花对图恩的了解，很快就猜到她不说的原因不可能是什么自卑、倨傲、故作神秘，只能是不好意思。
“哼！一介游魂，还敢笑话本大王！”
“原来是山大王，不知大王缺不缺压寨相公？”
“缺又如何，本大王可不一定瞧得上你~”图恩斜眼看他，总觉得这段话似曾相识。
“小人正讨好大王呢？愿为大王暖床，大王可愿满足小人微不足道的好奇，知道您真身本体啊？”王怜花笑眯眯逼近，一把圈住图恩，在他手臂内侧轻轻碰触，图恩立刻大笑起来。旁人是腰肢、腋窝受不得痒，图恩是手臂内侧，图恩笑得直打嗝。
“别闹，别闹，小世界都快虚影了，咱们快走吧。”图恩也圈住他，努力自救，“咿，我刚刚是不是听到有人说快活王，哪一个小世界？”
王怜花偏头看了看，“走过的路再走一遍，有什么意思？”
“我想看！我见到你的时候已经是成竹在胸、运筹帷幄，也想见见你小时候。”换句话说，都是我在你面前受教，也想看看你犯蠢。
王怜花佯做生气：“大王有我还不够吗？”
“放肆，区区同名同姓之人，也敢与我压寨相公相提并论！”图恩在他脸上亲一口，趁他享受回味，狡黠一笑，脚下发力，保持抱着他的姿势向那个小世界倒去，双手圈着他的胳膊，在他耳边轻声道：“我是菟丝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