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幸臣
作者：灰谷
内容简介
 国公府许小公爷年方十八，心心念念，想要物色个男相好。 要年纪大点，会体贴 要好看，这是当然的 要活好万事开头难，第一次必须开个好头。 才好享受这风月无边嘛！ 挑来挑去，挑到了微服私访的皇帝九哥。 谢翊没满月就做了皇帝； 十二岁先联合朝廷文臣和皇叔，逼听政的太后让出权柄，顺利亲政； 十四岁又在外族入侵之机，联合愤怒的边将，削弱了大权在握一手遮天的摄政王； 十六岁的时候，他就已是九州名副其实的天子； 天子垂拱而治，不管闲事， 年近三十，谢翊开始觉得； 这人生甚是无趣； 皇帝当久了没甚趣味，不想活了。 直到他在京城里，偶遇了名声在外的二世祖纨绔许莼。 起意于色，相结于恩义，情发于心，一拍即合。 两人居然把日子过得挺有滋味 直到许莼某一天发现 那身居九重宫闱，天威莫测的深沉皇帝， 居然是天天给他讲话本，哄他写花帖的九哥。 阅读指南： 1.许莼受，谢翊攻，年上。 2.有宅斗（极品弱智）有宫斗（狗血烂俗）有朝斗（蹩脚幼稚），可能还有商战（检阅了下作者知识储备和智商，可能会放弃）； 3.攻受都非完美人设，有成长过程，有其性格缺陷形成原因；特别强调谢翊和姬冰原虽然都是同一个作者写的皇帝攻，但有明显区别。姬冰原更年长，包容成熟理智，谢翊自幼被严密控制受过亲人伤害，有回避型防御心理，拒绝亲密关系。 4.人物（无论主配角）三观及观点都不代表作者本人观点； 5.本文评论区讨论氛围融洽良好，感恩小天使们。 

==========================================================
第1章 初会
落日熔金，湖光潋滟，水上密布的楼船都沐浴在橙色暮光中。
“说好了，若是和上次那些一般的！我可是一样要打发走的哈！”
许莼穿着件杏色圆领袍，慢悠悠摇着扇子，眉目张扬，花船一侧橘红色的晚霞照过来，映得他脸上肌肤如通透羊脂软玉。
许小公爷天生一双猫儿眼，眼大睛黄，睫长而密，眸色在暮色下仿似琥珀，与他同行的柳升心里微微一晃神，被他那夕阳下衬得分外璀璨晶亮的眼眸给慑了慑心神。心里不由暗忖，到底谁占了便宜还真不好说，花柳行当中，若是有些名气的姑娘们，遇上第一次长得又好的童男子，那是反过来还要给些彩头的……
许莼转头看他正发呆，皱了眉头拢起扇子拍了下他肩膀：“干嘛呢？该不会还真的是上次那一群油头粉面的吧！”
柳升这才回过神来接上话头：“我的小公爷！要说还有谁比你更挑剔更难伺候呢！那些全都是南风院最好的了，你看不上，然后我把戏园子里一等一的武生也给你挑了，你还是看不上，您说说！”
“半年前就开始为你相看，你说要好看的，给你选了南风院最好的清官儿，能诗善画，结果你嫌人家脂粉气浓，娇滴滴，像女娘。还嫌人家年龄太小太任性不想哄；好吧不要太小的脾气不好哄，那就给你挑了几个戏园最好的武生，年长些都二十多，善解人意又体贴会照顾人，你又嫌弃人家没气节太卑微，不是说这个孔武有力油头粉面，就是说伺候得不好……”
“有些我看着一等一完美了，你看一眼就不要，你说说，小公爷，今儿这一个若是还不能，那我可也是黔驴技穷了！”
许莼道：“不合眼缘啊。”他嘀咕着，微微有些心虚，但却又坚定初心，这可是第一次！必得完美无缺！
柳升道：“放心吧，我觉得这次肯定能成。”
许莼将信将疑：“就你说的那什么四公子之一？不是那种面若敷粉貌如好女的吧，前朝可爱吹捧这种什么貌若潘安态如西子的……”
柳升道：“贺兰将军听说过吗？武将世家，触怒了太后娘家，全家抄家流放，成年男丁全斩了。这一位贺兰公子当时未满十二岁，据说是被仇家刻意折辱，硬是逼着将他充入教坊入了贱籍，命他做了男倌。后来太后失势，他年岁也大了，开了家南风院，极少接客了，这要不是你非要挑个年长温柔体贴有经验的，我砸了大价钱，才请了他出来陪公爷。”
许莼道：“多少岁？”
柳升道：“二十八，但身材和相貌都极好的，再说你也喜欢年长的不是？我见过他蹴鞠，骑射，非常精彩，那叫一个气宇轩昂，又是能武能文，写得一手好字，气度高华，才华横溢，正是君子如玉，翩翩浊世一佳公子！可惜命运多舛，无端被折辱。”
许莼有些恻然，然而却又奇怪：“如今太后不是都称病在宫中，丁家已倒了，他还不能脱了贱籍吗？”
柳升摇头：“这世上，大多锦上添花的多，贺兰全家抄斩，昔日听说连军中的故旧同党都一起问罪了。如今哪里还会有人去帮他，太后娘家虽然倒了，太后可是当今圣上的亲母亲。无端端谁会去替他翻案——再说了，人已陷在风流行当着许多年了，哪里还洗得干净。”
许莼想了下：“怪可怜的，要不我给京兆府递个帖子，替他脱籍吧，至于今晚，就算了。这种事情，总要两厢情愿，他既一开始就不是此道中人，何必勉强。”
柳升怪叫了声：“我的少爷啊，你这犯什么慈悲心啊，你这是想要找个有经验的试一试，又不是要长长久久。我可是千辛万苦才找到这么个合适的，再说人家要是不愿意就不会应了……”
柳升忽然想起什么，看他脸色：“我说，你该不会是怕吧，不然每次给你找什么人，你都能挑出个不合适来，你这都快能赶上选妃了！”
许莼：“……”
他面红耳赤道：“看你嘴上胡沁什么？我怕？我会怕？你等着！”
柳升看出他色厉内荏来，嘿嘿笑着：“罢了，这一个你若还看不上，我绝不再荐了，你只管等着你那天降缘分吧。”
他和柳升进了花船上的客厅里，几个唇红齿白的青衣童儿上来给他们倒茶：“两位少爷请稍等，我们家公子临时有位贵客要陪，因着事出突然，还请两位公子且坐坐，他换件衣服就来。”
柳升悄悄对许莼耳语：“但凡有些身价的，都喜欢吊吊胃口拿拿架子，不妨事的，这位贺兰公子，是真的值得。”
船上花厅敞轩都开着窗，能一眼看到外边淼淼河水。正是九月的天气，秋高气爽，外边带着河水气息的风缓缓吹进来，暮色已深，淮水之上，风里隐隐传来丝竹声和笑语声。
这是金粉河上最负盛名的销金地，风流旖旎，艳名远扬。
许莼闷闷倒了杯茶，柳升看他面色兴致不太高，问道：“今儿又是怎么了？家里人不许你出来？”
许莼道：“哪能呢，我爹才懒得管我，你还不知道么，前儿又纳了一个美妾在家，还修了个园子，天天在园子里吃喝玩乐呢。家里乌烟瘴气的，祖母也不管他，回家就心烦，还不如在外边自在。”
柳升道：“国公爷真是……你家这庶子庶女一堆一堆和养猪似的，你也不担心。”
许莼并不想深谈：“担心什么，庶子又不能承爵，他越是这样名声在外，越不会有贵女进府，都是些卑贱出身的妾室，半奴半仆的。”
柳升摇头：“别的不说，你那个庶兄，早早中了举，还才名在外的，明年春闱，你就不怕他一举得官？”
许莼道：“他生母是祖母的丫鬟，又早就没了，本来就没有承爵的希望，能考科举，也是一条出路。”
柳升叹道：“罢了，知道令堂心善宽和，但有时候这贤名，不如实在的，也罢了。”
许莼心里不知为何，却有些憋闷，起身道：“我出去看看。”
花船漂在水上，十里金粉河，丝竹声波光倒映着无数的灯光，纸醉金迷。
许莼看到远处夕阳已渐渐落下去了，却仍然露出一点点橙红色的光，抬头看了下楼船上更高处，似乎风景更好一些，正有些气闷，便沿着楼船的楼梯往上走了几步。
才走了几步，忽然就被人拦住了：“客人请留步。”
许莼一怔抬头，一眼便看到了楼船最上方的栏杆上，一个高挑修长披着鹤氅的青年公子听到了声音也刚刚转头看过来，四目相对，许莼忽然愣住了。
许莼从来没有见过这样一双看尽千帆的眼睛，静如冰湖，深如寒潭，寂如飞灰……夕阳之下，那个男子神容寥落，冷漠、厌倦，然而却无遮那一身的清华高贵。
许莼想起小时候回乡，江心沙洲上落满了雪，有飞倦的白鹭，茕茕孑立，漠漠江湖，长风吹过寂寂寒洲，美得惊心动魄。
应似飞鸿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许莼只感觉到自己的心仿佛被鸟爪按了一下，飞鸿泥爪，却刻骨铭心。他听到了自己的心在急速的跳动着，想起柳升刚才介绍的，忍不住开口询问：“贺兰公子？”
护卫上来拦他，这护卫甚是高大，但许莼却不由自主看着那个青年公子，许是他眼里的渴慕之情太过明显，那贵公子挥了挥手，护卫低头退下，许莼走了上去。
楼船顶层晚风鼓荡，走近以后，那男子的容貌越发清晰，他锐利目光从上往下只淡淡扫了他一眼，许莼觉得自己从头发丝到心肝肺胆，都被他看透了。
他口干舌燥，只听到自己激荡的心跳声：“对不起……我唐突了……您长得真好看……”太出他的意外了，他总算知道什么叫一见钟情，一眼就喜欢上了他。
青年公子居高临下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他神情并不怎么倨傲，语气也很淡，但许莼偏偏就感觉到他是傲气的，他又真心实意觉得对方这样的姿容神魂，是有傲气的资格的，他一边心里品着对方的声音，一边低声道：“许莼，言午许，莼菜的莼，我是靖国公府上的……”
青年公子似乎回忆了下，眼上露出了个讥诮的笑容：“靖国公府上啊，护国贵勋重臣的后人，该当也是肱股栋梁之才，如何流连在此风月之地，行轻佻之事？”
许莼不觉有些自惭形秽，讷讷道：“我一向并不总如此，只是……只是想确认一下。”
青年公子仿佛很是好奇：“确认什么？”
许莼脸上已仿佛烧起来一般：“确认……我是不是真的喜欢男子，我就是试一试。”声音微不可闻。
青年公子没想到忽然听到这么一句直白又实在有些俗气的大实话，慢慢道：“试一试？
许莼感觉到了难以抵挡的压迫感和威慑感，嗫嚅却很无力地辩解：“但是见到你，我觉得不用试了。”
青年公子眉毛微微挑起：“哦？”
许莼希望还能挽回一点点自己的形象：“可能我不一定喜欢男子，但我一定喜欢你。”他一时竟然找不出什么词语来形容面前这男子的风姿，他只知道他一眼就确认，他喜欢他，每一处。一向不靠谱的柳升竟然靠谱了一次，他忽然心里有了一点信心，既然邀请了他，那就是，愿意的吧？
他满心都是期待和热切看向那个容止出众的翩翩公子。
青年公子笑了声，慢慢道：“我可从来不需要人喜欢。”他只需要别人畏他就足够了。
他脸上表情仍然很是漠然，声音里也没有讥诮，但许莼就是听出了那种居高临下的轻蔑。
许莼面红耳赤，讷讷说不出话来，却仍然苟延残喘地抱着一丝希望，柳升不是说他们都要拿拿架子的吗？这样姿容如明月，风度如霜雪的人，他是很愿意哄他展颜一笑的。
他鼓足勇气尽力争取：“我能请您喝个茶吗？”
“不。”薄薄的嘴唇吐出了冰冷的话：“脏。”
许莼仿佛被锤子重击了一下，往后退了两步，羞耻之心几乎冲破了心，他从未觉得自己如此卑微污秽，仿佛低到了尘土里。几乎恨不得钻入地里，眼睛不由自主垂下，看着船上甲板斑斓的木板面，脑子里一片糊涂，竟不知要说什么。
男子看着面前许小公爷原本滴血一般的面皮倏然褪色，变成了惨白，之前那晶亮的猫儿眼也不再敢看他，嘴唇微微发抖。他有些意外，见惯了朝廷重臣们互相攻讦，面皮平静下的刀光剑影，他只觉得跟前这少年郎的面皮似乎薄了些，缓缓道：“退下吧，不要再来了。”还知羞耻，尚且还有可取之处。
许莼一言不发，只匆匆做了个揖，狼狈地转头，仿佛逃离一般一路逃下了花船下，甚至顾不上还在船上的柳升，直接几步越过踏板，跳上岸，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第2章 赎身
夕阳终于沉入了地平线，天上出现了点点星光，与金粉河中的星河互相映衬。
贺兰静江腰身笔挺，犹如一把银枪，头却恭顺低着，拱手回禀：“皇上恕罪，臣昔日落难时，曾受过靖国公夫人的恩惠。如今靖国公世子年幼，却似有断袖之癖，靖国公夫人便托人请托于我，希望我能慢慢规劝于他，臣想着离京之前，将这人情还了便算了。他只是不太懂事，懵懂了些，倒无什么劣迹，还请主公饶恕他——都怪臣不知道皇上忽然驾临，偏巧约了他今日，倒让他冲撞了圣驾。”
谢翊转头淡道：“回绝了吧。”做母亲的知道年幼的儿子似好南风，不好生管束教诫，倒重金请坊间名相公来“规劝”，倒是一家子奇葩，不过京城勋贵风气糜烂，哪家没有几桩荒唐事，便是靖国公不当差，他那吃喝嫖赌样样精的名声也是略有耳闻，父亲如此，儿子自然也是个荒唐的，倒也怪不到这靖国公夫人身上，只可惜了少年郎一副好皮相，不多时日只怕就被风月给浸染成酒囊饭袋的俗货了。
贺兰静江躬身道：“遵旨。”
谢翊道：“不日朕会命人为你脱籍，但不会大张旗鼓，望卿和光同尘，翼敛鳞潜，待到立下军功，时机合适，再为你祖父、你父亲平反。”
贺兰静江：“臣谢恩，臣愿即赴边疆，为皇上守边。”他面容俊美，眉目英朗，神态亦是从容，不卑不亢，身上并无一丝脂粉气，看不出曾沦落风尘多年。
谢翊注目他良久，微微颔首：“去吧。”
这一夜星月淡淡，贺兰静江怀里揣着兵部任命状，带着亲兵，离开了京城。靖国公府的小公爷许莼压根不知道自己见到的不是那名满江南的贺兰公子，满心惆怅地回了府。
谢翊也只当一件小事，倏忽过了半月。直到内侍总管苏槐小心翼翼来禀报：“皇上前日交代的，让奴才派人去将贺兰将军的乐籍给脱了，小的不敢轻忽，立刻吩咐手下去京兆府那边办了，但今日得报，贺兰将军那边却是有人为他赎身脱了籍，打听了却是靖国公府上的许小公爷。”
谢翊有些意外：“不是说是乐籍，不能脱籍？朕倒不记得国公府有这么大的权力能指使得动京兆尹，京兆府尹江显，可是正经的科举出身，一贯和勋贵不来往的。”
苏槐苦笑了声：“皇上，钱可通神啊。”
谢翊倒是起了些兴致：“那小公爷花了多少？”
苏槐轻声道：“十万。”
谢翊笑了声：“十万钱就给他赎了身？江显这眼界也忒浅了。”
苏槐轻声道：“不是十万钱，皇上，是十万两白银，汇通钱庄的银票。”
十万两白银！谢翊敛了脸色，苏槐道：“我带了内卫去问的，江府尹知道是皇上问，吓得什么都招了，十万两白银，确实能通神了。江大人倒也并没敢据为己有，只打算用来填京兆府账上的亏空。已如实上了请罪折子，京兆府这边钱粮一直有亏空，都是前任京兆府尹留下来的亏空，一任拖一任，如今亏空已是大到了十几万两白银之多。因此看到这笔银子，且也不过是脱籍这样的小事，无涉国本，因此江府尹便大着胆子收了。奴才问起，江府尹不敢隐瞒，将银票如实上交给在奴才这里。皇上请看。”
谢翊低垂着眉眼，看了眼那托盘上的银票，伸手拿了起来看了眼，冷笑了声：“他倒是一掷千金，国公府那点俸禄够用？”
苏槐道：“皇上，许国公的夫人盛氏，乃是出身闽地的海商巨贾，巨富之家。这位许小公爷一直是挥金如土的。”
谢翊沉默了一会儿，才又冷笑了声：“早听说闽地南风大盛，难怪这位盛夫人得知儿子断袖，不打不骂，还要款款婉转挽回，十万两白银，已是一省一年税收，如此轻掷，未免太过宠溺纵容了，慈母多败儿。”
苏槐迟疑了一会儿笑着解释道：“奴才也留心打听了下这位小公爷的名声，虽说确实吃喝玩乐，挥金如土，但倒也未有什么劣迹，也不曾听说过有欺男霸女，包养戏子妓子的恶习……”
谢翊冷笑了声：“那是他年幼，尚未来得及吧，那日他不就是见色起意……”谢翊倏然住了口，显然也觉得自己被人见色起意没什么光彩，便不再提此事，只道：“江显罚俸半年，限期一年内将亏空给填了。至于这十万两……既然是给朕赎身……这份情朕领了。”
他将那张轻飘飘的银票拈起，嘴角忽然微微一弯：“朕看这位小公爷，可比朕有钱多了。朕虽富有天下，却也不能一口气拿出这么多现银啊，太后前些日子不还嫌朕不肯修园子吗？”
苏槐微微抬头：“陛下确实过于简朴了，这承乾宫和御花园自皇上亲政以来，都没有修过了，如今是否修一修？”
谢翊摇头：“不过是吃饭睡觉，修来如此堂皇作甚，朕一修，慈圣宫那边自然也要修，上行下效，各亲王勋贵看在眼里，人人都来比个宫室华美阔大，苦了百姓。只送去工部那边，姜侍郎上次说造的新式海船缺钱，给他送去吧。”
他将那张银票放回托盘，微一沉吟：“朕也不白拿，这小公爷如此铺张奢靡，一掷千金，自然用的都是镇国公夫人盛氏的钱，查查看盛氏如今可有诰命在身？给个封赠好了。”
苏槐上次陪着谢翊出宫遇到许荪，回来早就查过，如今看皇帝垂询，连忙应答：“奴才上次陪侍陛下出宫回来后，就已查过了这靖国公府上的情况，现任靖国公许安林，乃是上一任靖国公许安峰的胞弟，许安峰袭爵后给其夫人请了封，然而没多久生了病去世了，膝下只有一女，这爵位便由其弟许安林袭了。当时许安林尚未完婚，因此其妻未曾得封，之后按成婚后理应由靖国公上书请封，但礼部未曾见请封的奏折。”
谢翊抬眼想了下：“靖国公府的太夫人是不是尚在。”
苏槐道：“是，靖国公府的老夫人，以及前任靖国公许安峰的妻子都是一品诰命，如今还在靖国公府守寡，并未改嫁。”
谢翊笑了声：“那就难怪了，许安峰朕还有些印象，读书算是有些出息，也能做些事，许安林就真的是个酒囊饭袋了。妻以夫荣，这一位靖国公从未当差，寸功未立，能有什么由头请封。盛氏又是商户出身，娘家无人支撑，其夫其子看来都不靠谱，府里还有一个太夫人一个嫂夫人两位诰命夫人压着，想来盛氏日子也不大好过。就给盛氏一个一品诰命吧，十万两换生母一个一品诰命，也算朕没白拿他钱。”
苏槐笑道：“皇上明察秋毫，小公爷前边还有个庶兄，下边又有好几个庶弟，原配盛氏不仅没有诰命，膝下也只有一子，因此大概有些过于娇宠孩子了。”
谢翊抬眼看了他一眼笑道：“看来你倒是对那贪花好色的糊涂小公爷印象不错？”
苏槐陪侍皇上多年，深得圣心，自然也大胆许多：“奴才打听了下，这位小公爷花了十万两白银为贺兰将军脱籍，却专门和京兆府这边打了招呼说不必和贺兰将军透露是谁花了钱，只说是朝廷恩典就行。奴才又让人去贺兰将军那边不动声色问了问，贺兰将军果然不知此事，只以为是皇上降恩，且之后小公爷再也没去骚扰过贺兰将军。”
谢翊看了他一眼，苏槐道：“出了十万银子却默默无言，到底是有些侠气在的。皇上啊，奴才当年也是家族获罪，十二岁以下男女没入宫掖，当时哪怕有人出三两银子，就能将我赎出去……”苏槐眼圈微微红了。
谢翊笑了声：“什么侠气，我看是个痴傻的糊涂虫，不知稼穑艰难，既然苏公公这么欣赏他，这封诰就让你去颁吧，盛氏既然出身巨富，也给你拿点油水的机会。”
苏槐一怔，连忙满脸堆笑：“多谢皇上体恤奴才，这封诰原本由礼部下发即可……既蒙皇上恩典，由中官送去赏赐，那就是天子亲赐，这靖国公府若是问起这封赏的理由……”
谢翊笑了：“你倒是会替他讨赏，既都给了恩赏，不妨也给个体面，就说盛氏深明大义，教子有方，许小公爷捐了十万两白银给工部修船，看他年幼，嘉奖其母，再挑几匹云鹤缎赏赐那许莼便是了。”
苏槐连忙下拜道：“谢皇上隆恩，给奴才这个体面。”
谢翊挥了挥手：“下去吧。”
苏槐连忙弓着身退出了书房，果然先命人去礼部那边传了皇上口谕，把礼部的诰命拿了来，又命人去内库挑了两匹云鹤金缎，贡品文房四宝一套，蜜蜡手串一对。看着礼部听说是中官亲封，很快命人送了来写好的诰命，便传了马车就要出宫。
苏槐去靖国公府，只带了自己的小徒弟叫赵四德的，才十四岁。赵四德一边扶着苏槐上了马车，一边笑道：“这等小事怎劳苏爷爷亲自去，小的们跑一次，领了赏来尽皆给爷爷。”
苏槐笑了声：“你们懂什么，这一桩事，我一定得亲自去。”
赵四德不解：“闻说靖国公府上一代不如一代，甚至后手不接，变卖了好些祖产后，不得不和商贾结亲帮补，怎的爷爷如此看重？”
苏槐道：“等你们懂的时候，你们就能出师了，我也好出去养老了。”
赵四德满脸笑道：“苏爷爷那是皇上跟前一等一的得意人儿，皇上哪能离了您呢？今儿我看您在皇上跟前回事出来，仿佛是哭过？想是陛下又有恩典？”
苏槐道：“你们不懂，皇上就喜欢那等心软又重情的人，譬如这位靖国公夫人，虽说宠子无度……妙就妙在这溺爱无度上……”苏槐收住了话头，再说下去可就要说到范太后身上去了，那一位待皇上，哪里有甚么母子情分。再看这一位靖国公夫人明明知道儿子好南风，偏还放下身段请人如此委婉行事，这爱子之心拳拳啊。皇上面上虽也斥慈母多败儿，却仍是赏这位靖国公夫人诰命，这才是圣心如渊呢。
苏槐意犹未尽道：“你们要在皇上跟前能站定脚，只记着一条，重情份，念旧情。”
赵四德道：“啊？您从前不是总说要忠心义气么？”
苏槐摇了摇头：“忠心义气，那是咱们做奴才做臣子的本分……要比这本分做得更好一些，那就得加点儿重感情，但咱们也就是奴才，这分寸，得拿捏好喽……”
他摸了摸手腕上的佛珠道：“还记得年初，京兆府有一桩忤逆案上到刑部复核么？一个秀才因为护着怀孕的媳妇儿，顶撞了母亲几句，母亲大怒便到官府告儿子忤逆不孝，忤逆是十恶大罪，官府这边拟夺了书生秀才的功名，流放三千里，到了刑部复核过了，那秀才自己供认不讳。然而刑部上奏到皇上这边，皇上看了却命京兆府重审，提了那怀孕的儿媳妇私审，那媳妇儿才大哭说是婆婆不慈，与邻居鳏夫通奸，诬告儿子，想要独占家财，而儿子仁孝忠厚，不忍揭发母亲丑事。”
“两边细审，再把那邻居奸夫叫来审了，两下都招了，街坊邻居，知道她们首尾的不少。但按说儿媳妇出首告婆婆，也是不孝，因此刑部那边当时议的是，婆婆通奸罪。儿子功名可保，忤逆罪可免，但儿媳妇干名犯义，按律判杖一百，休出夫家。”
“那书生却不肯休妻，要求以身代杖，不要功名，只求与发妻相守。”
“儿媳妇也上书，自请下堂，只求保住丈夫的功名。”
“此判到了皇上跟前，皇上却只说，为母不慈，诬告儿子，此为义绝。判那母亲，责其一百杖，惩其诬告之罪。既不能守，赐其义绝离宗，改嫁那奸夫，家产留给书生继承，赦了书生和妻子的罪……你们说，皇上是不是个重情之人。”
赵四德笑道：“这案子我也听说了，我就是不明白，那母亲如此恶毒不慈，又犯了通奸之罪，为何皇上却仍留了她一条命，让她改嫁？”
苏槐道：“你这就不知了，若是按通奸论罪，那婆婆通奸罪是要处死的，逼死生母，儿媳妇和儿子身上可就真的蒙上不孝不义之名了。那婆婆本就是寡妇，你也知道，皇上是极不赞同寡妇守寡的，既然守不住，索性改嫁了，既是改嫁出去，从了别姓，那就不能再对本宗儿子指手画脚了。如此才好四角俱全，周全儿子儿媳，不至于蒙上不孝之名，至于那诬告之罪，打上一百板子，也算罚罪相当。”
赵四德点头道：“原来是这般，读书人那些弯弯绕可真多，皇上要保两个人，还得考虑这么多。”
苏槐一笑：“咱们这位皇上，看重的是人情，可不是那些读书读呆了的人，这案子判下来，京里谁不说咱们皇上英明呢。”
正说话着，外面护卫们禀报，靖国公府到了。
作者有话说：
注：本文架空，朝廷官职等多有参考杜撰之处，请勿考据。另外十万两白银，富省税收确实不够，但是还有很多穷省的，不仅收不上税收，还要中央财政贴补的穷地方多的事。

第3章 诰命
靖国公府。
许莼正陪在祖母身边，这位太夫人娘家姓王，出身江左世族王氏的偏枝嫡女，其实门第凋零，但一向很以自家文气门风自诩，规矩礼节上要求十分严格，但对许莼倒是一向十分宠溺。
这时太夫人却正教训着下面站着伺候的二媳妇盛氏：“早就说了，要给莼哥儿房里放几个干净放心，知根知底的丫头，待到结婚了，再打发出去，这才是咱们世家大族的公子们的教养。你只管阳奉阴违，一直不肯听我的，如今莼哥儿天天不着家往外跑——我就知道，你不过是仗着自己嫁妆丰厚，就一心想着拿捏着，你出去打听打听，满京城里，哪个贵家公子十八岁了，房里还没安排人的？”
盛氏低垂着睫毛：“媳妇不敢。”
许莼插嘴道：“祖母，是我不要，我嫌吵。阿爹房里人倒是多了，阿爹不也天天往外跑？”
太夫人嗔怪他道：“没规矩，我和你母亲说话，你倒插嘴，你学你爹那没出息的样儿做什么？心疼你娘，那就老实待在家里读书，天天儿地往外跑着，人影都不见！我给你挑了两个干净知根底的丫头，今儿你就领回去，不许再胡闹了！”
许莼看了眼下面木着脸一声不说的母亲，道：“谢祖母赏赐，大哥哥没有吗？”
太夫人拍着他手疼爱道：“你是什么身份，他是什么身份？祖母疼你才给你安排。菰哥儿那边让你母亲看着安排便是了，公中紧张，倒也没有拿嫡母的私房钱给庶子安排通房丫头的，能替他请先生读书，已是尽了嫡母的心了。待他自己挣了功名，有了俸禄，爱几个丫头就几个丫头，将来议一门亲事，也就完了。”
话音才落，外边丫鬟一边打帘子一边笑道：“大夫人和几位姑娘都过来了，大爷三爷也过来了。”
太夫人连忙笑道：“快进来，都喜欢踩着点儿过来请安。”
一个声音先传了进来：“母亲是来接我和相公了，祖母可不许怪我们来迟。”
帘子掀了起来，一个穿着紫绫缎金比甲的年青妇人挽着大夫人走了进来，后面跟着两个少年公子和两个姑娘，都还年少。
太夫人已先笑了：“葵丫头原来是今日归宁？倒是我记差了日子，姑爷一起来了吧？正好有极好的螃蟹，让你叔叔陪着姑爷尝尝，咱们娘几个也亲热亲热。”
许莼看到许葵进来，嘴巴微微撇了撇，许葵没出嫁之前和许莼也不合，仍然是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走过来就依偎在太夫人身边，撒娇起来：“就知道祖母疼我，我可想吃蟹黄包了，母亲非要说那个太过寒凉，不让吃。”
大夫人白氏一贯寡言少语，面容清冷，只是淡淡看了许葵一眼，太夫人笑着道：“你娘是为你好。”她看了眼屋里的姑娘们都在，没好说什么，但仍是不动声色看了看许葵的小肚子，看起来仍然没有消息，这都嫁过去快满一年了。
许葵却一贯肆无忌惮，可不管屋里还有未嫁的姐妹和几位弟弟，直接道：“之前为着韩家要守孝，拖了三年才完婚，他们理亏在先，婆婆哪敢说一句话？再说了，婆婆日日只说让相公用心读书，准备明年春闱，这没消息又不是我一个人的事……”
白夫人冷斥道：“姐妹兄弟们都在，看你出嫁了还这么口无忌惮的。”
太夫人笑道：“葵丫头烂漫天性不改，说明在那边没受气，你也安安心，别太着急了，咱们好歹也是开国贵勋人家的姑娘，总有一份体面尊贵在，专心春闱是对的，姑爷若是明年春闱金榜题名，迟早封妻荫子，给咱们葵丫头也挣个诰命。”
许葵笑了声，脸上倒是真的畅怀了些，看了眼下面默默站着不说话的许菰笑道：“大弟弟明年也要春闱了吧？正好今日你姐夫过来，一会儿你可和他交流交流。”屋里三个堂弟，她仿佛视而不见许莼和许苇，也仿佛没看到算是她长辈的盛氏一般，只和许菰说话。
许菰脸上冰霜一样冷漠的面容微微缓和了些，站起来鞠躬道：“多谢大姐姐照拂。”
许莼在一旁心里难受，太夫人在一旁拍了拍他的手笑道：“说得也对，几位哥儿都出去和你们的爹陪客吧，大姑爷可是京里有名的学问好，你们都多和他请教请教。”
许葵轻笑了声，声音很是不屑：“菰哥儿还罢了，另外两个连童子试也没过吧，倒让我们家二爷能和他们说个什么呢？论诗文？怕不是笑话。真是白瞎咱们府上请了贾先生这样的大儒，我听说贾先生原本想要请辞，要不是还有菰哥儿考上了举人，总算没辞了那西席。”
许莼起身抬脚就走，一声不吭，许葵冷笑了声，许菰和许苇连忙往上行了个礼，匆匆跟着许莼走了出去。
太夫人嗔许葵道：“葵丫头难得回来，也不和莼哥儿好好叙叙感情，莼哥儿是你正经兄弟，将来继承爵位的，你倒去抬举提拔庶弟弟，也不和你正经兄弟和缓和缓关系。”
许葵脸带轻蔑看了眼仍然木着一张脸的盛夫人：“依我看，二婶婶倒不如指望菰哥儿来日考了科举，作为嫡母还能挣个诰封，指望二弟，那还是算了吧，我听说他如今流连花柳之地，出入优伶戏园，年纪轻轻，倒是子承父业，两父子荒唐的名声，满京城哪家不知？便是我在韩家，说起二叔和二弟，那是真的一点脸面没有。都说女子在夫家，娘家就是自己的脸面，可惜二叔二弟……”
她轻蔑笑了声，白氏叱道：“长辈也是你能指摘的？”
许葵委屈，眼圈一红看向太夫人：“祖母！”
太夫人脸上也有些尴尬，却只能迁怒在盛氏身上：“俗话说，娶妻娶贤，你既不能好生劝说国公爷，又不好好教养莼哥儿，好好的一个开国贵勋，如今这般……眼看着国公府一日不如一日，也不知什么时候这世袭罔替的爵位就丢了，我拿什么脸面去见老国公……”
她说着眼圈也红了，白夫人和许葵便上前劝解，只有盛氏仍然木着脸不说话，两位留着的二小姐、三小姐看着嫡母被指摘，却也不敢劝，只是木着脸低垂着眼睫毛。
却忽然外面一阵骚动，过了一会儿太夫人身旁的丫鬟进来匆匆禀报：“外面公爷让人进来通报，请太夫人、大夫人、二夫人都带了女眷们赶紧换了衣服出去，说是宫里有中官带了敕令来，正开了大门，摆香案呢。”
太夫人愣了连忙站起来道：“中官来了？可有说是送什么诰书？”迁改职务？追赠先祖？又或者是贬斥罪行？
她不由自主道：“若是爵位有变、或是追赠、诰封，合该是礼部派人来才对，怎的是中官？”
白夫人显然也想到此处，不由自主道：“中官……一般都是代君教训传话……难道是国公爷让御史给参了？”
太夫人脸色微变，难道是老二太过荒唐了，真的有什么劣迹被人捅到御前告状了了？她狠狠瞪了眼盛氏，忍不住迁怒道：“你不好好相夫教子，迟早要给府里惹祸！”她手腕微微发抖，却也知道再问越发府上下全都人心惶惶，连忙起身命人：“快换了我的诰命服来。”
一边却又心神不宁又接连问了一串话：“府里已多时不接诰旨了，恐怕老二不知道规矩，安排下给传旨的中官打点没？知道是内廷哪一个衙门的内官吗？可万万不要失礼了。还有府里的公子们都安排了没？”
白夫人连忙道：“我这便让人安排打点，只不知来的是司礼监的哪位公公？可有带侍卫过来？”
丫鬟回话：“是公爷身边的冯先生让人传话进来的，说来的是司礼监的掌印公公苏槐大人，只带了几位小内监乘马车来的，挑了东西来的，看着像是赏呢。几位小公子都现正陪着公爷在陪着那位内官大人说话，只说看来面色还好，笑意盈盈的，国公爷给他介绍家里的几位公子，也很和蔼，应该是好事……”
太夫人先是一惊，之后又心里稍微稳了些，但还是道：“苏掌印，那可是皇上身边人，哪能那么容易给你们看出来心里想什么呢——只是，若是赏，想来是例行给功勋大臣的赏赐，今日不年不节的，大概是皇上一时兴起？从前年节赏赐，大多都是打发些小内侍过来，怎么今儿是他亲自来了？”
她一边推白夫人：“你赶紧去换了诰命服，这边老二家的伺候就行了。”一抬眼看到盛氏，又有些没好气：“账房那边恐怕拿不出多少钱来，我记得苏槐祖籍是江南的，一般东西入不了他的眼。上次看到你那里有一座珍珠琉璃屏式样新奇，尚且拿得出手，且让人封了，一会儿无论好歹，让人封给他带回去。”
盛氏低眉顺眼应了，这些年她但凡头上身上插戴，屋里摆设，略有些拿得出手的，都被太夫人以这种借口拿走。那琉璃屏还是店里送进来给她看式样的，没几日，这又被惦记上了。但如今内侍上门，不知是福是祸，她又惦记着已到前面的儿子，因此也不计较这个。
一阵忙乱后，太夫人终于带着国公府上的女眷都出去了，却看到大堂上已摆下了香案，一侧一位紫衣的公公站在那里，笑盈盈一手正拉着许莼的手，笑着说话：“国公爷不必过多苛责小公爷，小公爷迟早要继承爵位的，倒也不必和别家子弟一般非要去国子监那里挣前程。我看小公爷生有虎目，光彩有神，英气超群，好一个将门虎子，来日定然前程远大。”
许莼满脸通红，正浑身不自在，历来这种场合，许菰才是那个被镇国公和来宾重点夸耀的对象。且因着他眸色浅淡偏黄，与寻常人不大一样，就连太夫人都为此闲话时问过盛氏，是否先祖有夷人血统，这还第一次有人夸他一双虎目，前程远大。
镇国公许安林正是心里战战兢兢之时，哪里敢说什么，连忙奉承：“原来苏公公还擅相学，如此说来下官就放心了。”他明明是一等国公，偏偏却对苏槐一脸谄媚之色，卑躬屈膝自称下官。苏槐呵呵一笑，拍了拍许莼的手，看到太夫人上来了，笑着道：“老太君、国公夫人也到了，既如此，且先宣旨。”
他站了起来上大厅面朝南面，众人忙不迭地都依着辈分排队跪下，苏槐捧了诰命骈四俪六地慢悠悠读起来：
“尔辅国公许安林之妻盛氏，秉性柔嘉，持躬端谨，温恭有恪，淑慎其仪，相夫以礼,教子有成,兹以覃恩,封尔为一等国夫人。於戏!被象服之端严……”
在一片安静中，苏槐读完了诰封的旨意，含笑对着镇国公道：“恭喜国公、恭喜盛夫人，接旨吧。”

第4章 谋算
府上一片喜气洋洋，鼓乐喧天，鞭炮声声。
内堂上太夫人面色虽然也笑着，却时不时看一眼盛氏，自从诰命宣了以后，太夫人就让人给盛氏设了座，笑着道：“既是得了皇上恩典，今天就是你的大日子了，自然是要贺一贺的，阖府上下且赏起来。”
“只是这诰命来得突然，却不知是如何来的？”
盛氏虽也错愕，但却也不知，只是摇头道：“儿媳不知。”
白氏笑道：“这诰封是要请的，想来是公爷给弟妹请的封。”
盛氏面上却无喜色，她接了旨，心里也猜测是不是丈夫请的封，突然请封，是又有什么天大的事要求自己？她心中惊疑不定，看了眼坐在下首的几个小辈，许菰正坐在那里，面色一派沉稳，斯文如玉，许莼坐在旁边，看起来也是心神不宁。
难道是要为这个庶子谋前程，所以先给自己点甜头？盛氏心中猜测不休，但如今许菰已得了举人功名，若需要自己，难道是婚姻了？难道是要自己出许菰的聘礼？但许安林一贯没脑子，只会一味贪花好色，这事情若是太夫人都不知道，那就确实不解了，若只是出些银子，也还罢了，就怕想要谋更多。
太夫人看了眼白氏道：“这么大事，老二怎没和我禀报？咱们府上已有两个诰命，如今又没有什么功劳，贸然请封，极易招祸。你从商贾出身，不知道京里规矩，请封总得选个好时机。或是皇家有喜事，或是府里有些建树得了皇上的眼，这时候请封，才是稳妥。你本就是国公夫人，诰命是迟早的事情。原本我已打算好了，明年荪哥儿入闱，若是侥幸得了名次，正好以此为由替嫡母请封，最妥当不过，你们如何按捺不住？”
她面上已罩了冷霜，盛氏确实早已知道这个婆婆总是要拿捏自己的，这个诰封被压了多年。总说要选好时机，一拖拖了十九年，她早已不放在心上，如今虽然得了诰封，婆婆少不得还要拿捏一二，省得以后使唤不动自己这个媳妇，她木着脸道：“母亲教训得很是，只是这诰封究竟谁请的，媳妇确实不知，国公爷并未说过此事。”
白氏笑了声：“想来是二弟心疼弟妹，自作主张了。论理弟妹嫁入国公府也十九年了，操持家务，服侍母亲，相夫教子，请个诰封原也是应当的。只是不该不禀过母亲便请封。弟妹毕竟商户人家出身，不知道勋贵诗礼人家，最是看重这礼的。虽说母亲慈爱，自然不会和那等乡野妇人一般，动不动去官府告忤逆。但这无告高堂，便越过母亲为妻子请封，到底在孝行上有亏，哪里瞒得过京里的人家？弟妹是拿了一品诰命了，却只会害了菰哥儿和莼哥儿，尤其是菰哥儿，明年便要入闱了，若是被御史知道，参上一本……轻则考上了也被黜落，重则甚至连诰封也会被回收的。”
许葵捂着嘴惊道：“母亲说的难道是乾道年间那个新科状元因忤逆被褫夺功名的事？”
太夫人冷笑了声：“本朝以孝治天下，你们年轻人哪里知道厉害！只贪图那名头好听，却不知道咱们这等人家，每走一步，那都是要仔细绸缪的！”
她揉着心口，仿佛被气得不行：“去请国公爷进来，我还在呢，就已没把老母亲放在眼里，日日吃喝玩乐不提，如今连诰封也当成寻常玩意儿来讨媳妇欢心了，祖宗传下来的爵位，迟早要坏在他手里！”
她动了大气，盛氏只好站了起来默默无言。嫡母起身，许菰、许莼以及许薇、许蓉两个庶女也只能站了起来听训，却也都不说话。许莼倒是知道自己父亲糊涂混账，却又事事都听祖母的，倒不至于会做出自作主张为母亲请诰封的事，但他也知道但凡祖母教训母亲时，自己辩解一二，祖母只会更生气，罚母亲更重，只能忍着看到底是怎么来的诰封。
太夫人正一迭声叫人去请镇国公时，镇国公许安林恰好就从外边走了进来，他亲自去送了苏槐出去，回来便听到下仆传话说太夫人急着见他。
他也正有事要说，便连忙进了来，太夫人一见他便厉声喝道：“我还没死呢！你就瞒着我向朝廷请诰封？”
许安林一懵：“儿子不敢……不是儿子请的封啊。”
太夫人满腹怨言被堵了回去：“不是你是谁？”
许安林脸上又带了些骄傲：“刚刚我也奇怪，送苏公公出去的时候，看苏公公和气得紧，这才悄悄问了。苏公公说啊，这是嘉赏盛氏教子有方的。”
太夫人心中一喜，看向许菰：“难道是菰哥儿才名得显？”
许安林连忙摇头：“非也非也，是莼哥儿，据说是知道工部那边造船银钱不够，主动捐了十万两白银给工部造船，皇上知道了十分嘉许莼哥儿忠义之心，便给了盛氏一个诰封。”
满堂寂静，都看向了许莼，许莼听到十万两白银，也是脑筋一懵，许葵已吃惊道：“莼哥儿有这么多钱？”
许安林尚且未觉，也是有些酸溜溜道：“可是，我也是说，莼哥儿手也太散漫了，当然忠心是忠心的，为朝廷做事么，但是十万两白银！这是皇上知道了呢，若是皇上不知道呢？岂不白捐了？也没和家里商量商量……”
许莼心里已知道定是那天那个孤高如鹤的男子替他捐的，他明明是替他赎身，他不要，却替他辗转捐了出去，换了母亲的荣封……他胸口一阵翻腾，酸涩中又带了一丝甜……他看不上我，十万两白银说不要就不要，但是又为我考虑至此。
太夫人看他只是呆愣愣的，脸上倒是慈爱嗔道：“原来是莼哥儿大了，知道报效朝廷了？只是适才听我教训你母亲，怎的也不说？倒让你母亲白白受了委屈。你哪里弄去那么多银子捐？”
许莼这才回神过来，勉强笑道：“百善孝为先，祖母教训母亲，做儿子的自然也是有不是，怎敢说个不字？适才不说，实是孙子也不知道母亲的诰封是为着这一桩事，这实是误打误撞了。原是前些日子柳升介绍了位兄台与我认识。那位兄台为人轩昂，十分高洁，我想要结交，听说他最近办差，正需一笔银子解困。可巧手里有着从前外公给的十万两银子在宏昌钱庄的刚好到了期，便给了他扶忧解困。却并不知原来这位兄台办的差使却是为朝廷造船，阴差阳错，让母亲得了诰封，实在是喜事。”
许安林一击掌：“岳丈实在是太宠你了些！你这位兄弟看来是为朝廷办差造船的了，却不知是哪家子弟，我们正好结交感谢一二。”
许莼脸上一滞，结结巴巴道：“这位兄台性情高洁孤傲……不喜应酬……”
许菰难得地开口道：“父亲不要着急。十万两白银，这位高人一文不贪，都捐给了朝廷造船，又给母亲谋了诰封作为报答，想来确实是性情高洁之人。如今急着结交，过于热络，恐怕倒落了俗套，不妨之后办个文会诗会，请二弟请了他来，徐徐图之，慢慢结交为好。”
太夫人接口道：“不错，只看御前苏公公如此热情，此人定然手眼通天，不可上赶着，倒惹恼了他，我们徐徐图之……”
许安林一贯听太夫人的话，便道：“好，那就以后再说，再说……柳升居然能认识这样的人脉？看不出，看不出啊。”
许菰道：“只怕不是柳升寻到的，是别人知道二弟手里有钱，柳升不过是牵线搭桥的罢了。”
许安林搓着手道：“是啊，十万两……”他舔了舔嘴唇看了眼盛氏：“实在太多了些，岳丈怎么把这许多钱给小孩子拿着……”他又没心没肺对许莼道：“莼哥儿既然手里如此宽裕，正好为父最近修了园子手头紧，不若也挪给为父几万两……”
许莼笑道：“父亲开口，原不敢辞，只是儿子确实手里也只有这十万两，是外祖父陆陆续续这些年给的，孩儿没用都存着，利滚利出来的，原是看着那位兄台为人实在高洁，这才仗义疏财了一回……如今看来能换母亲的诰封，这十万也很值了，旁人若是想找这门路，还未必能找到呢。”
值个屁！
一时在场的所有人看着许莼满不在乎天真的神情，全都心里暗骂，十万两白银！一个板上钉钉的诰封而已！论理国公夫人，原本就该有一品诰封，没有请封，只是因为因为许安林承爵太过突然，没有成婚，之后太夫人故意压着没有请封，只要请封，迟早的事！
就白白花了十万两白银换这个！十万两！若是运营得当，搭上苏槐公公这条线，明明可以换更多的人情，更多的东西！
太夫人一时心里十分懊悔，又瞪了眼盛氏，只觉得果然是商户人家出身，教导得孩子眼皮子也如此的浅！
她心下十分不舍，但面上却仍只能忍着心疼道：“莼哥儿也是一片孝心，既搭了这样有用的线，可就得好好把握住了，不可断了交，有机会，便把菰哥儿也带上，毕竟立刻便要入闱了，来日为官，也是极好的人脉……”她一眼看到许葵殷切看着她，便也补上：“还有韩家姑爷，你大姐姐也不是外人，你须得知道，咱们一家人，同舟共济……”
太夫人絮叨了一回，露出了疲倦之色，便命盛氏带领小辈们都出去了，只留下了白夫人仍伺候着太夫人躺下。
太夫人斜靠在大迎枕上，满脸疲惫：“你也回去歇着吧，今天真是累到了。”
白夫人看着太夫人的脸色，带了些紧张：“母亲还真的信了莼哥儿一个人能做这样的主？十万两白银！哪家富豪能让不懂事的孩子拿那么多钱？”
太夫人淡淡道：“盛家就是那么有钱，海上巨贾，不然你以为我当初怎么巴巴的为老二求娶。当初……老太爷被人嫁祸，上百万的大窟窿填不上，不是我出主意给老二娶了盛氏来家，如今早已破落户了。一个将来能承爵的亲外孙，那边自然当宝贝疙瘩疼着，十万两算什么，我听说盛家在京里的银庄，莼哥儿一直能凭印信支取银子，和他们家的少爷一样份例的。”
白夫人心下酸道：“是媳妇眼皮子浅了，只是可惜，早知道有这般好的路子，若是换上别的什么，譬如户部那边的盐铁茶专营的条子，转手便能卖出去，又或者在工部谋个实在差……老二家的就为了这诰封……白贴了这十万两……”
太夫人道：“眼光放远点，盛家那边为了这个爵位，还能出更多钱。这应当不是老二媳妇的主意，莫说她，便是你我，也找不到这样的路子。捐钱就能搭上皇上跟前掌印公公的线，哪有这般好事呢。应当就是菰哥儿那边说的，不是莼哥儿运气好撞上的，是别人惦记上了他的钱，这才牵线来的。想来到底没好意思白拿银子，才给了个诰封意思意思。大概也是露一手，等着后边的，这事得掌着，莼哥儿到底养得天真了些，倒是菰哥儿看得明白，且先结交着吧。”
白夫人迟疑了一会儿：“那这过继的事……”
太夫人皱了皱眉：“你急什么，有我掌着。你也看到了，盛家钱多着呢。商贾之家，利益为先，要不是个爵位在这里吊着，哪里肯大把银子送国公府里使？你们这些年吃的穿的，哪一样不是这上头来，若是现在就急着吧菰哥儿过继给你，那不得正经分家？分出去了你们吃什么？就算菰哥儿能考上进士，得了官，那也不过是六七品的小官，还得多少年磋磨历练呢。没有母子名分，老二媳妇怎么可能还出钱帮扶？此事还得慢谋。你不要急，自有我替你做主。”

第5章 急雨
这边盛氏却先找了心腹老家人名唤盛安的问：“世子那十万两白银，是不是给了贺兰公子帮忙捐的？你不是说，贺兰公子回话说已领了差使去边疆了吗？”
盛安连忙答话：“贺兰公子确实这么回话的，说之前欠了盛家的情，以后再找机会还。劝说小世子这事，因着另有要事，办不了了，还请夫人见谅。前日我还按夫人的指示，给贺兰公子送了程仪呢。”
盛氏道：“世子捐给工部那十万两银子的事哪里兑的？”
盛安回道：“世子在咱们家的银庄柜面上开的银票，没说用来做什么，前些日子确实是工部那边派人来兑，说是先提一万两银子走，都足额兑了。”
盛氏想了下吩咐：“你去把世子身边的春溪叫来，莫要惊动了世子。”
盛安立刻出去，不多时果然把许莼身边的小厮春溪叫了过来，春溪已十六岁，人机灵老实，也是盛家的世仆，家人都跟着船出海的，他上来便拜见盛氏：“夫人。”
盛氏便问他：“世子那十万两银子，是经了谁手捐工部的？”
春溪满脸茫然：“工部？不曾见，世子是在咱们荣庆堂提了十万两银子，但是他亲自送去了京兆府那里，说是要给贺兰公子赎身脱籍的。”
“……”，盛氏料不到问出来这么一句，定了定神问道：“他见过贺兰公子了？”
春溪道：“是呢，去了船上，并没让小的上船，小的只在岸上牵马伺候等着的，回来那天看世子面色不好，我还问世子是不是没看上，世子脸色很难看，还笑了声说：是人家看不上我，我算什么呢，不过一纨绔蠢物罢了。”
盛氏：“……”
春溪又道：“世子那天似乎很受打击，唉声叹气了几天，也不去吃酒听曲了，也不玩斗鸡打球了。在家倒是发奋翻了几天书，后来又说自己不是那看书的料，又丢开手了。”
“夫人也知道，世子想来想一出是一出，那天命小的去找柳升大爷那边，攒了个局，好像请了京兆尹府那边的书办吃饭，打听如何给贺兰公子脱籍，听说因着是犯官之后，很难脱籍的。但那书办就给世子指了一条路子，说只要能说动了府尹大人，那就行。说是府尹大人如今正为京兆府的钱粮亏空发愁，若是能替大人分忧，脱籍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世子后来果然去荣庆堂取了十万两银票，让小的辗转送给那姓马的书办了。”
盛氏这下明白了：“想来贺兰公子知道了此事，又不好退这银子，他到底是名将之后，京里想必还是有路子，便替世子捐了这银子，又替我讨了这诰封。”
春溪直愣愣的，盛安连忙宽慰道：“世子若是知道十万两就能给夫人讨个诰封，定然也不会心疼这十万两的。”
盛氏面上微微带了些惆怅，没说话，只吩咐春溪道：“回去伺候世子，不要和他说我问过你，只当我不知道这事。”
春溪老实应了下去了。
盛安看着盛氏脸色道：“不管如何，世子仗义，也算是孝敬了夫人，夫人也就当世子孝心，和世子缓一缓关系……”
盛氏微微摇了摇头，只道：“不必，你管好，莫要让他知道我知道了。和荣庆堂那边说，这十万两由我垫上，另外再支两万两银票，命人送去边疆给贺兰公子，祝他前程远大。”
盛安心下微叹，但仍是拱手应了，又问盛氏：“夫人得了诰命，实是大喜事，我已命铺子上下都赏一月月银了，可是也要遣人回去告诉太公、大老爷才是。”
盛氏微微一笑：“阿爹若是知道这是莼哥儿孝敬我的，不知道有多高兴，你派个伶俐人儿回去报喜吧。”
盛安笑道：“太公和大老爷一贯宠世子的，这一说，怕是又要给世子塞银子了，就怕国公那边又惦记上了。”
盛氏道：“他们是拿莼哥儿当自家子弟爱着，莼哥儿其实心里有数着呢，今天国公找他要银子修园子，他直接当着太夫人的面就推了。其实莼哥儿用度是很知道分寸的，比起他几个表哥来，他可算是俭省得不得了了。”
盛安笑道：“那倒是，这也是京里风气保守，世子不敢太铺张了，免得招了人眼。”
盛氏又问：“哥儿回房了吗？”
盛安笑了声：“夫人是知道世子的，我听说内院老太太赐下了两个丫头，正等着给您问安，世子回院子看了眼看到多了两个丫头，拿了几件衣服抬脚又出去了。跟着伺候的家人已回话了，说没去别的地方，只在竹枝坊那边留着呢，世子如今也没去那些风流之地了，只在竹枝坊那里，有时候画几笔，不过应该就是无聊。都说人闲生事，夫人不若带他在身边，哪怕教他经营铺子……”
盛氏满面疲惫，挥了挥手：“不要再提此事，商贾之事，京里高门都视为下流，世子……将来是要继承爵位的，我带他行商贾之事，他以后没法在人前立足。老夫人和国公爷那边也敷衍不过去，便是世子自己……也未必乐意学这些。罢了，索性如今无论如何，总能保他一世吃穿不愁，他开开心心的，也就好了。”
盛安到底是盛氏的心腹掌柜，不比他人，仍是低声规劝道：“哥儿还年轻，总要慢慢教养，老太太尚且知道安排几个丫头，不若咱们在盛家挑个庶女……”
盛氏摆手：“不必如此，国公府还不是我做主，何必让家里女孩儿来白给人糟践，嫌我受得气还不够……”她眼圈忽然一红，不知为何心里酸楚，许是今日竟然得了儿子孝敬的诰命，哪怕是阴差阳错，她心中也不免有些感慨。虽则平日里性格刚强，此刻竟也有些哽咽：“再说哥儿如今这般，没个定性，也不知他忽然找男倌，是不是真的忽然好起南风了，如果这般，岂不是对不起家里的哥哥弟弟们，让个好姑娘来守活寡。且再熬熬，等到哥儿承爵定性了，也就好了。”
盛安不敢再劝，只能拱手下去。
=======
许莼走到了竹枝坊这边的房子，这边他为着在外边玩乐痛快，悄悄用自己的钱置办了一处房子。
胡同极深，房舍精洁，明窗静几，花竹萧疏,他自己亲自指点着下仆收拾得极衬意，养了一房家人在这里伺候着。因着怕老太太和父亲那边说，都瞒着，这处地方连柳升也不曾告知，只几个跟着的小厮和护卫知道。
有时候在外边喝酒晚了，或是心里不痛快了，便让小厮那边国公府那边就说去国子监读书了，在国子监这边又说家里有事，两头骗着自己一个人留在这里清静几日。
但他倒也知道这事必瞒不过母亲，毕竟用的是盛家这边的世仆，这房子买下后，胡同左右邻着的房子立刻也被买了下来。平日里他过来，跟着他的护卫们便去了那里住着，他知道那必是母亲的吩咐，也没有说破。自己在旁人眼里是肥羊无疑，因此护卫跟得紧也是应该的，在闽州那边的几个表哥，进出那更是护卫成群，浩浩荡荡。
如今他身边已是低调多了，只平日跟着四个小厮全都是盛家训练好了送过来给他使唤的。
他进了院门，看门的盛老六上来牵马笑道：“少爷今儿怎的过来了？不是说公府今日有宴？”因着在这边是隐名住着，这边的家人只称呼他少爷。
许莼闷闷将马鞭扔给他：“烫点黄酒来，让六婆炒几个小菜，今儿宴席，压根没吃饱。”
盛老六连忙道：“正好昨儿发了海参，做个葱烧海参吧？还有海货行那边送来的鳆鱼，我看够大，一头的，就留着了，可巧少爷过来了，用玉米和鸡汁、豆腐煨上如何？再炒个清炒豌豆尖儿、春韭炒河虾，烫个肉燕。”
许莼漫不经心：“让六婆看着做就行了，六婆手艺好，怎么做都比咱家那宴席上的好吃。”
盛老六噗嗤笑了：“镇国公府上那些世仆，我可听夏潮说过了，银钱过手，必要揩油，吃得比主子们还好呢，他们几个跟着您，可没少被他们讹的，据说连叫个门都要塞钱，幸好少爷如今在外边住的多，不然他们的月钱只怕都不够填那些奸猾奴才的。”
许莼忍不住也笑了：“夏潮还是这么管不住嘴，小心被老太太听到又罚，上次他跟着我陪祖母去上香，你不知道他可有多促狭。”
“当时祖母和大姐姐正说话，大姐姐拿了一盒珠子给祖母，说是姐夫买给她打首饰的。因着老太太身边的巧荷最擅长穿珠子，就想让巧荷帮忙串个璎珞。祖母只打开了那匣子看着。”
“结果你猜，夏潮嘴一秃噜就说这珍珠这么小何必费那劲儿穿孔，在咱们闽州这么小的珠子都是用来磨粉入药或者做妆粉的。”
“大姐姐当时气了个倒仰，差点就要掌他嘴，我陪了半天小心只说他年纪小没规矩，最后到底拿了一顶金攒珠花冠来赔了大姐姐，才算替他免了那皮肉苦，从此后我和祖母一起，再不敢带他的，省得又白白送出去多少东西。”
盛老六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掌故，忍不住也哈哈大笑起来：“那米珠在京城也还挺贵的，只是在我们那边确实不值钱，这小子是欠收拾，在本家那边老太爷也是嫌他太淘气了还想再养几年教他规矩，只是这小子天生一个狗鼻子，吃食有什么不对的都能闻出来，跟在您身边夫人才踏实放心，这才放了他出来。少爷只管好好管教他，别只纵着他。少爷先进屋里换个家常衣裳吧，这天闷热的，恐怕是要下雨了，饭菜做好了就去请您。”
许莼微一点头，果然也径直进了屋去，将身上那会客的大衣裳都脱了，换了身白绉纱衣，浅青色竹布罩衣，果然听到外边霹雳一声雷，然后屋上的瓦片啪啪啪地一阵急响，下起了雨来。
这雨来得又急又密，他从琉璃窗看出去，看到才片刻功夫雨箭已密密麻麻落下，窗外的竹叶被密雨打得不断摇晃着。
他这房舍，后院却是二层的小楼，外边临着御湖，下雨的时候在楼上游廊看景吹风，极爽快的。他正是心头抑郁不快之时，看下得雨来，索性走上了二楼游廊，看那铜风铃在风中被打得叮铃直响，远处御湖果然白茫茫一片，水面上涟漪水花无数，被沉重的雨点打得腾起了水雾来，更远处的荷花荷叶更是被风吹得翻覆摇晃。
他凭栏只看着雨景，想着那贺兰公子，风致洒然，容止优雅，皎皎然如天上月，皑皑然如山巅雪，也不肯受自己的帮忙，转手却又帮了自己一个大忙，解决了母亲这么多年未封诰的问题，自己身为人子，日日只知寻欢作乐，未能替母分忧，贺兰公子看不上自己，那简直是太正常了。
一时之间自惭形秽，又觉得懊恼，偏又还想着贺兰公子如此帮自己母亲，是否对自己也有些好感……但自己如何能再见他一面呢？他必不肯再见自己，他嫌自己脏……正心乱如麻，自暴自弃时，雨声中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蹄音极密，似怒雷突起，中间还夹杂着马嘶声，想不到这样大雨，路上还有行人。
他放眼望去，却看到三骑正往这里风驰电掣奔过来，他这小楼院子院墙外，正是一条小路，因着临着御湖边的林子，平日里人迹罕至，没想到却有人骑马从这儿走，想来是想要抄近路，但却不知道这条路的尽头乃是御园，却是有御林军把守，不让人进去的。
他盯着那为首的男子，虽在大雨中穿行，一身黑袍已尽数被打湿，却身姿挺立如枪，巍如山岳。他骑着一匹通身漆黑极神骏的马，银顶雪蹄，矫若游龙，身后跟着两人也都极彪悍，腰间都佩着剑，骑着的马虽也矫健，却只是赤色毛皮，看着像是护卫。
倏忽之间，那三骑已驰近，前面那人面目渐渐清晰，眉目冷峻，鼻高唇薄，许莼的心忽然砰砰跳了起来。

第6章 留客
说时迟那时快，也就是一霎那的工夫，许莼已扑在了栏杆上，向下叫了声：“贺兰公子！”
急奔的骏马被勒住了，马上的青年微微抬头看向他，斗笠下双眸似电。后面两骑也勒住了马，跟在青年后，都看向了许莼。
大雨滂沱，许莼怕对方听不清楚声音，大喊道：“进来避避雨吧？这条路走不通的！”
青年看着许莼没说话，但也没走。许莼连忙急奔下楼，穿过游廊跑到园子后门前，将门闩拉开，后门打开，在屋檐下看着不远处三人，语声急切：“雨大，进来避避雨再走吧？我没骗您，这条路走下去会被御林军拦住的，走不通的。”
谢翊眸光微闪，翻身下马，两个护卫连忙也下马牵着他的马，一个抖开一把油纸伞撑在他头上。谢翊走到门前，他身上披的玄色大氅带着雨气，雨点打得油纸伞噗噗地响，许莼几乎不敢直视那如霜似雪慑人的容颜，垂下睫毛低声道：“请楼上坐吧，我让下人送热茶来，您这……衣服都湿了，换一套吧？我这边有衣裳，都是新做未上身的！成衣店那边送来孝敬东主的秋装，式样都是宽松的，将就着也能穿……我是说……担心您着了凉……”
他几乎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感觉到心里扑扑跳得厉害，心里却情不自禁回味着适才青年接近时那惊鸿一瞥的冷淡容颜，谢翊迈步往里面走去：“楼上怎么走？带路。”
许莼连忙往前带着他走上楼去，一边有些懊恼平日里这里收拾得不够，一边请着他们上去到了楼上的敞厦里，一边拿了一整叠干净的布巾过来给他们整理仪容，亲手替谢翊倒了一杯热茶，请他坐了，才道：“您先坐，我下去让人送衣裳和梳洗的用具过来。”
谢翊接了热茶在手里，深深看了他一眼，他纵马远远就看到楼上有一人，靠近后看到这少年两眸清炯炯盯着他，热忱关切之色溢于言表，不知为何就勒住了马。
也许是想知道这小纨绔知道那十万两换了母亲的诰命是什么反应吧？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只看到这楼上的花厅敞厦是四面开着窗，窗外清新雨气侵入屋内，却只让人觉得凉爽，窗子上却嵌着的是大块的绿琉璃和贝母，镶嵌出优美的花纹。
从半透明的绿琉璃窗看出去，只看到雨中竹枝摇曳，外面春明湖烟水浩渺。地面上则铺着异国花纹的羊毛地毯，厚而软，整个花厅配着一色的花梨木镶嵌螺钿家具，都漆成深色，上面用考究的洁白螺钿拼出优雅美丽的花叶和鸟蝶，花瓣泛着珍珠一般温润的光泽。
南边靠窗半桌上一个汝窑粉青釉瓷瓶，盛满水，斜放数枝素心兰；上首排着一张大理石长案，案上摆着一盆红珊瑚盆景，珊瑚颜色似火一般。
谢翊心里暗忖难怪都说海商富豪，这栋小楼外边看着平平无奇，进来才发现豪奢华美如此。
两个侍卫一个站在门口把守着，另外一个上前替谢翊宽了外氅衣和斗笠，却只听到楼板声响，一个婆子带着一双童儿上来，童儿一个手里捧着整齐衣物，一个手里捧着铜盆老婆子手里则一手提着一个巨型铜壶，一手提着一桶清水。
婆子面色黑红，粗布衣裳袖子挽着露出粗壮手臂，上来鞠躬道：“老婆子见过公子，我是来送水的，另外少爷交代，问问贵客，已是晚食时刻，正好厨房的菜也都做好了，请问公子是否稍用一些？老婆子做的菜还过得去，这样大雨，喝点热汤也好，有清鸡汤，还有上好的鳆鱼。”
谢翊看那婆子将铜壶里滚热的水注入铜盆，热气蒸腾，动作麻利，说话又很是爽快，便道：“有劳这位妈妈安排了。”
婆子笑道：“公子可有什么忌口的？”
谢翊道：“没有。”
婆子将水倒好，福了福：“这两个童儿服侍公子洗手宽衣，我先下去准备摆饭。”说完直接下去了，另外一个童儿机灵地上前递了衣裳：“请公子换了湿衣裳吧，这边屏风后是侧厅，正可以给贵客收拾。”
谢翊抬眼看去果然侧面六联的屏风上是野鹤图，数只白鹤或飞翔或栖息于野外苇丛中，雪翅长颈，身姿洒落，栩栩如生，走过去看是云母和贝壳拼出的白鹤和深绿色的苇叶，光泽流转，巧夺天工。
童儿看他赏那屏风，便道：“这屏风上的画还是我们少爷画的呢，夫人看了喜欢便让匠人按样做了来。”
谢翊有些意外，看了眼那童儿：“你叫什么名字？”
童儿声音脆生生的：“小的秋湖，那边是冬海，小的服侍公子。”
他将手里的托盘放下，上前替谢翊解衣，谢翊伸手果然脱掉了外面的玄氅，一边道：“既然有秋冬，那自然有春夏？”
秋湖道：“正是，我们还有两位书童一个春溪，一个夏潮，他们两人跟着少爷出外多一些，我和冬海主要伺候少爷内务，比如衣裳和笔墨之类的杂事。”他捧了谢翊的衣裳，赞了声：“公子这鹤氅贵重，绝好品相。”
谢翊看了他一眼：“你小小年纪，眼光倒好。”
秋湖露出了个腼腆的笑容：“我家一直是开绸缎布行的，所以对这方面略懂些，公子这是上好的羽纱面料，应该是蚕丝为经和羊毛为纬织出来的，又细细拈了鸟羽绣进去，可不容易了，这上边还麒麟暗纹呢，太讲究，没一整年织不出这么好的羽纱，若是一般的雨，应当不会湿，可惜今天雨太大了，小的这就拿下去替您拾掇好，保证完好如新给您。”
谢翊看他整套里外衣乃至靴袜都拿了来，准备得很是齐整。里边是整套的白绡中衣，外层则是天青色的外袍，看着珠光流动，微微闪烁，面料也不凡，便又问他：“你家公子这外袍又是什么面料呢？”
秋湖笑道：“这两样倒也寻常，这中衣的面料有个名头叫雾柔绡，只图它轻软滑薄，贴身穿着舒服不捂汗。”
“这天青色的便是天水碧罗了，难得的是颜色。别家做天水碧，都是用靛花染的，染得再好也没这么纯净。您看这样纯碧到带了些透明的，那是因为这丝本来就是碧色的，这是单独喂养出来的龙蚩天蚕吐的碧玉丝，才能织出来这样一色的天水碧。”
“这外袍少爷从前只说暴殄天物浪费了不肯穿，如今公子过来，少爷巴巴地让我专门找了出来，说只有公子才配呢。”
谢翊看了他一眼，嘴角含笑：“你倒是很会为你家少爷说话。”
秋湖忙不迭地为谢翊披上了那碧色的外袍，一边道：“小的从小跟着父母在布铺里干活，一心逢迎客人，耳濡目染，油嘴滑舌了，公子勿怪。”
谢翊似笑非笑：“我也不好和你们这些小童老妈妈计较，也只好都受了他的好意，是不是？”
秋湖赞叹：“公子真是一等一的聪明人物了！我家少爷下来和六婆说，六婆，您菜做好了吗？外边雨大，我想留个客人在这里用晚饭，六婆您替我留一留？我当时也正想着呢少爷自己如何不留，倒让六婆来留客，如今听公子说才知道，这是看准了公子仁慈心善哪。”
谢翊看这小童机变如是，面色始终带着笑，毫无惊惶胆怯之色，句句都为自家少爷描补，想来当真是从小在市井中长大，倒也心下有些佩服，也不再言语为难他，只换好了衣裳，连湿了的鞋袜都换了干净的丝绵袜和软靴。
他走了出来，看两个侍卫果然也都在冬海伺候下换好了。又接过了秋湖递过来的热布巾，将头脸和手都擦过，把发髻松下来用布巾擦干，用宽齿梳梳过松松系在脑后，果然全身都干爽舒适了。

第7章 寤寐
秋湖便又引他去楼下花厅：“下面饭菜也都摆好了，请贵客们移步去喝点热汤，暖暖身子。”
谢翊起身下去，看了眼一旁伺候叫冬海的小厮，这童儿与秋湖年岁相仿，却始终一言不发，倒与这个多话机灵的秋湖相映成趣。
花厅很是通透，仍然是镶嵌着大块绿色琉璃的长窗，全套黑漆嵌螺钿家具，琉璃绿花瓶上插着花枝。许莼站在花厅门边，亲自替他打了帘，脸上仍然有些拘谨：“贺兰公子请上座，粗粗几道菜，不知道合您口味不。”
圆桌上摆着好些菜式，都热腾腾分量很足，一看就是殷实之家，谢翊平日并不太重视这些口腹之欲，此刻闻到香味竟然也觉得有些饿了。他安然走了过去坐在上首，许莼陪在下首，两个护卫并不敢坐，谢翊命他们道：“坐罢，盛情难却，不要辜负了主人的煞费苦心。”
许莼知道他意有所指，面色微微发红，伸手替谢翊倒茶，一句话不敢说。
只看到之前那婆子挽着袖子端着一浅瓦缸上来放在正中央，揭开盖子，香味喷鼻，赫然是一大盅瓦罐鳆鱼，一眼看去只看到鲜嫩金黄的玉粟米粒浸泡在汤汁里犹如一粒粒饱满的珍珠，鲜亮醇厚，汤汁浓稠，里头一只一只的鳆鱼个头极大，竟是贡品都未必有这品相好。
婆子满脸含笑介绍道：“用的鸡汤和苞米入味，苞米棒子嫩着呢，掰了好些时间，味道清甜得很！这儿还有椒盐焗好的蚕豆，粗盐烤的螃蟹，豌豆尖儿和千张、豆腐滚了鸡汤，烤笋尖，韭菜炒河虾，红烧牛尾，都是老婆子仔细做的，干净得很。客人们慢慢吃，有什么只管吩咐老婆子，我在厨房候着。”
另外一边又一个之前没见过的青衣童子端着酒壶酒杯进来，许莼问谢翊：“刚刚淋了雨，恐有寒气，我让人烫了酒来，是枸杞桑葚酒，偏甜的，今年才酿的，喝一点吗？”
谢翊微微点头：“可以喝三杯。”
那童子便上来倒酒，只看到那酒浆倒出来在玉白酒杯内呈深红色，晶莹浓稠，酒香浓郁醇厚，果然不俗。谢翊微微含了一口尝在嘴里，却看着那童子问道：“这童子叫春溪了？”许莼一怔，那青衣童子裂开嘴笑了：“公子，小的叫夏潮。”
谢翊微微点头：“秋湖管衣服，冬海管笔墨，想来你就是管饮食了？”
夏潮嘻嘻笑了：“是的。”
谢翊饶有兴致问他：“既是管饮食，想来年岁虽小，在饮食上倒有些特长了？”
夏潮目光灵动，看了眼许莼，没说话，许莼低声道：“他舌头灵敏。”
谢翊微一点头，仿佛只是随口一问，含笑着低头看面前盛上来的深碗里四只饱满的半透明的馄饨，拿起勺子捞起来慢慢吃了，才问许莼：“是肉燕？”
许莼道：“是。”
谢翊又捡了只鳆鱼尝了尝，果然丰腴细嫩，醇和汁鲜，他慢慢开始吃着，举止优美，姿态也毫不拘泥，许莼只觉得赏心悦目，根本食不知味，只时不时悄悄看一眼谢翊。
谢翊对那双猫儿眼实在是印象深刻，看他总是偷眼看自己，也不在意，只慢慢用过了，将筷子一放，许莼连忙给他倒了杯茶，谢翊喝了口只觉得口感甘甜醇厚，问：“这是什么茶？”
许莼道：“是金线莲茶。”
谢翊不太了解，看了眼夏潮，夏潮机灵，连忙上前解释道：“这金线莲却是闽地一代珍稀药茶，只有深山老林才长着的，很是名贵，又是十分滋补养生，清热凉血、驱风去湿、止痛镇咳……能治百病呢！”
谢翊微一点头，却是知道这是前朝贡品，他虽不热衷于此，却也知道太后十分喜爱这个金线莲，每年进贡来的金线莲，都送往太后宫里去了。
许莼轻声道：“调了几滴槐花蜜，怕您喝不惯。”他又喝了一杯酒后，借着酒力壮胆道：“我母亲的诰命，是贺兰公子从中斡旋吧？还没有多谢公子……”
谢翊看着他道：“你打算怎么谢我？”
许莼被他一双寒潭秋水一般的眼睛扫过，口中干哑：“公子若有什么事我能帮得上的，请您只管驱策……”
谢翊笑了声：“不必，我已收了酬劳，且酬劳不低，十万两银子，可通神矣，何况是一个令堂原本就该有的诰命？”
许莼面色涌上了晕红：“是我不孝，家里……没人替母亲请封，母亲出身商贾之家，朝中并无故旧，无人从中斡旋，此次多谢公子助力。上次您教训我的话，我也听着了，并没有再去风月之地……”
他结结巴巴，浑然不知自己再说什么，只是细碎说着，好在谢翊也并没有和上次那般轻蔑地拒绝，而只是拿了那杯茶慢慢喝着。
看许莼只喝了一杯酒，星眼微饧，腮边也涌了些赤红，便知道这少年其实并不擅饮，大概是，却也不揭穿，只放了茶杯，看了眼窗外，雨已停了。
许莼看他看窗外，便也知道雨停了，贵客也留不住了，心里越发舍不得，低声道：“想来贺兰公子有事在身，我命人给您和两位尊从备了琥珀油衣，以备不时之需。”
谢翊微微点头：“多谢。”便也起身，果然看到春夏两个小厮又捧着黄色的琥珀雨裳过来，这是绸缎衣料用桐油多次刷上做成了一口钟的氅衣式样，表面犹如琥珀一般的油光色泽，是极轻便也很是昂贵的雨裳。他知道许莼豪富，却也不推拒，只披上了那雨裳，看马也都细心被喂过梳理过鬃毛了，心里暗自点头知道这家奴仆果然极干练，翻身上了马，点头与许莼作别。
许莼很是恋恋不舍，心头回味那匆匆一聚，此一别，下次再会渺茫，只在心中反复咀嚼对方神态举止，辗转反侧，寤寐思之。
这后劲竟如酩酊大醉，数日不醒，就连柳升再找他出去耍，他也怏怏不乐，柳升又一连给他推荐了好些个年长体贴又会照顾人的男倌，许莼却坚辞了。柳升暗自称奇，笑道：“料不到小公爷这是洗心革面了，既不愿去那风尘地方厮混，那不如我给你找几个斯文俊俏少年子弟，也是好南风的，两厢情愿，小公爷这般样貌这般家世，断无人会拒的。”
许莼仍是摇头，只拣些奇巧新戏看了，心中却只想着：从前读诗读到曾经沧海难为水只不解，竟是我无知了，却原来是这般光景，见了那人，再见旁人，任再如何，比起那人，真如黄土一般了。

第8章 书坊
秋日过得极快，转眼便入了冬，朝廷也辍了朝要过年。过年的时候是难得公府安详宁静的时候，因为上下节礼备办、府里祭祀、宴饮、宴客等等大事，都要靠盛氏这个国公夫人操持。
平素只说平头百姓年关难过，谁知道钟鸣鼎食之家，过年也是大关呢，要知道各地庄子收上来的租子，那是万万不够年下的各种打点宴饮的，因此便是老夫人，对盛氏也会难得的和颜悦色，上下和气地过一个平安年。
今年盛氏得了一品诰命，各方少不得都送了礼来贺，家人和客人络绎不绝，不说盛氏这个当家的，便是连老太太、白夫人都不得不出来会女客，倒是国公府近几年来难得的热闹。而这每一次恭贺，显然都让老太太不太高兴，却也只能强撑着笑脸，白夫人毕竟孀居，只出来过一次二次见过自己娘家的来客，之后便不再会客了。
上下倒成了盛夫人的主场，她有了诰命在身，加上京里高门，互为婚姻，消息灵通。多少都知道盛氏这个诰命，不是礼部按例颁发，而是宫里亲自吩咐出来的，那意义自是大不一样。盛氏还是第一次如此受欢迎，幸而她出身豪富之家，在家便已主持生意多年，倒也不是那等怯头怯脚的深闺妇人，因此迎来送往落落大方，一时在高门中竟然名声还不错。
这日初七忙碌一场回房，盛夫人习惯性又问世子在做什么。盛安回道：“世子一大早便嫌吵闹，去闲云坊那里去了。”
盛夫人道：“倒难为他在家里安生了这些日子，那边生意如何？”
盛安道：“虽说是世子开着玩的，但利润竟也还不错，又送了几本书开印了，只是……”
盛夫人问道：“他要印便给他印罢了，横竖养着那些工人也是白闲着。”
盛安笑了声：“夫人为了世子开这铺子，特特砸钱买下这印书厂，那印书厂之前都开不出工的，如今天天有活干有钱发，正念叨着东主恩德呢，哪有不做的。只是您也知道，世子如今心性越发没个定性，这些日子叫刊刻的，都是些……南风的本子，还有些画本……”
盛夫人脸色青了些，仍然道：“随他玩着开心吧。”
盛安偷偷觑了她脸色：“甚至世子自己还画了一本……”
盛夫人手中一抖，深吸了口气，终于忍不住了：“和他说了自己画着玩便算了，刊刻拿去卖那是决不许的，将来他是要继承公府的，这种东西岂能流出去。”
盛安笑了：“好，老奴好好规劝世子。”
盛夫人摸了摸手上的镯子，抱怨道：“我怎么就摊上这么个混世魔头呢。”
盛安道：“恐怕世子是故意折腾，就等着夫人管教呢。”
盛夫人面色又微微转白，过了一会儿才低声道：“随他去吧。”
盛安也不知道这母子之间如何疏远隔阂如此，想来这高门背后不知道多少奇怪规矩，他们商贾俗人是理解不来的。也只好躬身道：“那老奴再好好劝劝世子——其实世子虽说是开着玩，但是老奴看着世子开的书坊、还是戏园，都挺赚钱的，老爷子都说咱们老家正经几个公子，怕都比不上咱们世子的经商天赋。”
“单说书坊，这城里不靠着国子监、官学、族学教材刻印，就能赚钱的书坊怕是只有闲云坊了。谁能想到世子能想出收社费便能免费看书，又借着看书的茶室卖茶叶、卖字画、卖书签笔墨纸砚等等，反倒赚回一笔呢。我听说但只是茶水花生瓜子的零嘴，一月盈利就颇为可观，这等小处偏偏获利极丰的。更不用说千秋阁那边的热闹了，多少戏班子杂耍班子捧着银子想要进去演出呢。说起来世子不过十八岁，只做了这两家生意，就已如此轻松，难怪老太爷说起世子来都要高兴的。”
盛夫人苦笑了一声：“国公府世子，要什么经商天赋，咱们自己说说便罢了，千万别说惯了被人听到，要贻笑大方的。”
盛安笑道：“夫人的福气还在后头呢。”
许莼不知道自己母亲又为他的新爱好多么苦恼，他其实只是突发奇想想要印，但被盛安劝阻后虽然没说什么，但心里还是打消了这念头，倒不是为着那所谓的国公世子的身份，他只是想着自己好奇画一画自己看着玩也便算了，若是真印出去了，来日被贺兰公子知道，岂不是觉得自己脏……
从前自己放浪形骸，颇有些肆无忌惮，如今一想到那日贺兰公子那矜持冷淡的情态，他心里似乎也有了一根线，坠住他不再放纵。
一想到贺兰公子，许莼心里又越发猫爪子轻轻挠着一般，他也知道自己这是害相思害的，在屋里忍不住持笔又画了几笔，把贺兰公子站在船头那情景略略画了几笔，到底觉得画不出那鸿鶱凤立的洒然风姿来，又掷了笔，在书房里自己叹气。
外间伺候着的春夏秋冬四小厮已忍不住笑了，秋湖端了杯热茶进来道：“罢咧，大年下的，少爷何必又唉声叹气呢，我看这大年下的，书坊生意也冷清，大概穷书生们都躲债去了，也不看书，不若少爷去千秋阁那边听听戏，热闹热闹，那边正是最热闹的时候，也省得少爷在这大过年的把好运气都给叹走了。”
许莼满脸无趣，将那页画放回绿窗屉下晾着，道：“也没什么新的戏本子，如今书生们都不愿意写这些，一个好本子都没看的。再则过年人多，去了撞见人倒不太好，上次迎面撞到老爷，倒让我没趣，他竟还好意思罚我抄书！若是让他知道那戏园子是我开的，怕不是要打折我的腿。”
夏潮正在靠着炭炉烤板栗，脆声道：“国公爷再不会为这个罚少爷，但老太太那边知道少爷有这么个日进斗金的营生，必要打主意的。”
春溪年岁大些，戳了下夏潮不许他背后掰扯主子，只对许莼道：“上次后千秋阁那边掌柜吩咐着专门修了个后楼梯，保管少爷一路上去包间，撞不到外人。”
夏潮也怂恿道：“我听说千秋阁那边又收了好些戏班子送来的戏本子了，就等少爷您挑了，都说咱们戏园子的戏最好看，都不知道那都是少爷挑的本子好呢。”
许莼袖手道：“罢了那就去一次吧，我看是你们想看戏了才对。”
夏潮吐了吐舌头：“少爷疼我们呐，现在过去正好晚饭时间，再让整治几个精细菜，今晚就打发了。外边下着小雪呢，我给少爷备雪氅去。”
许莼一笑便换了氅衣，刚走出书坊廊下，便看到书坊管事罗禹州正在前边和书童说话，转头看到他眼前一亮，小跑着走过来道：“少爷，有位书生说有书想卖给我们，但又一定要见到东主。我们也说了留着我们自会送给东主，他却等不得，只说一定要见到东主，看他似有急事。这位贺书生是我们书坊的常客了，一直抄书换钱的，因此也都识得我们上下管事，都知道我们不是东家，倒不好太推脱，您看……”
许莼从二楼往下看果然看到一个青年书生站在前边书坊阴暗处，身上衣衫单薄，目光一直看着内外，似是避着人，神态焦虑，想了下道：“请他到内间书房那里吧，上点热茶和糕点、胡饼请他先用，说少东家一会儿到。”
罗禹州愣了下，还是小跑着出去了。
夏潮问道：“少爷一向不是不和这些书生打照面吗？怕他们万一中举了认出你来。”
许莼道：“看那书生只避着人多处，衣着敝陋单薄，想来是遇上了难处，有什么难以启齿之事。若是在前厅，文人清高面皮薄，恐怕不好意思。再则天气寒冷，又是大年下的，先让他垫垫肚子，定定神——另外，既然是经常抄书，想必家就住在这左近，夏潮你派人去打听下这个书生家里是有什么难处，尽量不露痕迹。”
他回了里头，又自己喝了一杯茶，夏潮果然派人去打探回来，脸上也十分意外：“掏了点钱问了几个中人、媒婆，打听清楚了。这书生名叫贺知秋，看着只是个穷酸书生，没想到竟然已得了举子功名的，据说今春就要参加春闱了，可惜摊上个赌鬼父亲，欠了一屁股债，过年的时候被人打上门来，其母亲气病了躺在家中，没想到那赌鬼父亲听说讨债被人打断了两条腿，如今瘫在家里养伤，却被债主堵门要求卖房还债。”
许莼有些意外：“既有举子身份，则可挂靠些田地，也得些银两，且难道族中、先生、同学，竟无人帮扶吗？可问了欠了多少债？”
罗禹州道：“光是赌债就已欠了百两之数，他们家早就借光得罪了全族的人，连祖上的田都早就卖光，听说连岳家那边都嫌丢人断绝了关系，他连束脩都还欠着，同学也早就借过了，之前议亲的人家也忙不迭地退了亲，贺举子大概也是借无可借了。如今听说就是族长出面调和，对方债主才许了先收房抵债，过年后再另行筹款。”
许莼点头叹道：“原来是摊上个混账父亲，又有什么办法呢，越是他们读书人，越发不敢摊上个忤逆的大罪，那就越发没前途了，人啊，到底没法选父母，这贺举人已是污泥摊里使劲挣扎出个人样了。”
春夏秋冬四书童在一旁竟全都没敢接话，许莼抬眼看到仆从们的脸色，自己倒笑了：“看什么，国公老爹虽然混账，到底没赌出个烂摊子来，运气无敌呢，爵位、有钱的岳丈、能干的老婆，谁不说他有福呢。看看这贺书生，我已算是投了个好胎了。”
他看了眼墙上钟刻，打量着那书生应当已吃过几块点心，这才起身慢慢走了过去。

第9章 济困
贺知秋在书房里看书童捧了热腾腾的茶点和刚烤过的胡饼过来，又笑着和他道：“先生先用些点心，我家东主还有几笔帐未对完，对账完了便来见您。”
贺知秋一大早粒米未进，又忍耻在风里守了半日，此刻确实早就已饿得全身无力，看那碟子里的胡饼香得发昏，肚子越发饿得挠心挠肺，看那书童放下茶点，鞠躬便出去了，四下无人，书房里炭炉又暖洋洋的，衬托得饥饿更是鲜明起来。
他看那茶点甚是丰盛，一大托的油炸米花，油果子，胡饼都切成小块叠了满满一盘子上面撒着芝麻，又有一盒装着红枣、核桃、蜜饯果脯等干果子，十分齐整，便知道这是富商待客常用的，吃上一些并不明显，便就着热茶水，拈了米花、红枣、樱桃果脯吃了，却没有动那大块的食物，怕书坊东家来了不好看相。
糖米花酥脆可口，胡饼热腾腾的馅里甚至还放了珍贵的胡椒，几块下去贺知秋腹中有了垫底，立刻便有了些精神。灌了一口茶水，这木樨芝麻熏笋泡茶，撒了些盐，味道与鲜汤无别，半杯下去喝下去浑身都暖将起来。
贺知秋很快填了半饱，靠坐在那柔软靠背椅上，鼻子里闻到熏暖的沉香味，再看看这书桌里的华丽屏风，多宝阁上的精致摆件，墙上的名家书画，无一不显示出富贵气象。他心中微微一动，叹息想着，果然富贵动人心，便是自己明年考取春闱，获取个一官半职，也不过是九品末流小官，不知还要经营数年，才能有此享受，此刻竟不由也有了一丝弃文从商之念。
然则自己读圣贤书多年，好不容易考上举子，前程尽在眼前，可不能被这富贵迷了心，功亏一篑。贺知秋心中想着，又想到今日来意，有些忐忑起来，耳朵里却听到了门外脚步声起，想来是那店东家来了，便抬眼看去。
只见门口挡风的暖帘被书童掀开，一个少年披着雪白狐裘氅衣走进来，头上戴着青绒巾帻，巾上结着鲜明宝珠缨子，焕然耀目，神采飘逸，但细看眉目尚且有些稚气，显然尚未到及冠之年。贺知秋心中疑惑，来者虽然衣着华丽，但实在太过年少，应当不是店主，他站了起来不知如何称呼。
许莼未语先笑，作揖道：“劳先生久等了，鄙人姓许，是闲云坊的东主。年下事多，听管事的说先生是我们书坊的老主顾了，如今听说是先生大作想要付印售卖？”
贺知秋这才知道来的确实是这书坊的东主，压下心底的意外，作揖道：“鄙姓贺，贺知秋，乃是住在这左近的，因近日家母病危，急需银钱。我听朋友说，闲云坊内也收一些书稿，若是刊印，也可给一些稿费、分红，因此特来毛遂自荐。”
许莼面上带了些忧色关切道：“先生一直是我们闲云坊的老主顾了，又有锦绣才华，论理是该收了书，以解先生之忧，好让令堂尽早康复。但想来管事应该也已告诉过先生，因着这刊印书籍售卖的周期长，加上坊间列位街坊识字的不多，销路其实很是一般。书价并不能订太贵，而书坊制版、排印成本也高，因此一般来说各家书坊收的书，大多是名家宿儒，才能保证不赔本的。先生也知道我们一向不靠卖书赚钱的，只靠着每月的闲云社费以及卖的字画、笔墨纸砚等勉强糊口罢了。”
贺知秋如何不知？但他今日来卖的却不是一般的诗集文论，但到底太过耻辱，开不了口。
许莼看他脸色难堪，便善解人意道：“先生若是对自己的书有信心的话，也可以用寄卖的形式。即我们书坊垫支刻版排印装订的费用，之后从售卖里头扣掉，余下的都是先生的盈利。但这也是细水长流的事，依我们平日看，若无提前想好的销路，一年两年都未必能收回本钱。我看先生若是急用钱为令堂治病的话，恐怕来不及。”
贺知秋脸上涨红，他自然早就打听过这些行情，但他如今情况实在糟糕，甚至无法顶到年后的春闱。历来借急不借穷，更何况大多数人家也是自身难保。
许莼看他面色，又问道：“先生的书想来必是好的，可否先给小可看看，想来人面也广，若是能与其他文人同年联系，找一些书院、族学、私塾提前订书的话，可能回款会快一些，确保销路的话，我们书坊这边也可先提前兑付一些分红给先生。”
贺知秋张了张嘴，十分难堪，终究没说什么，只将手中包着包袱皮的书递了过去，许莼接过那书，打开看到封面写的《游仙记》，署名“楚馆客”，再一翻开里头，看到“绣被中鸾凤双飞，牙床上秦晋共谐”几句，心中已明白这原是那浮浪子弟们最爱看的浮词艳书。这贺书生到底是身负举子功名，是有真才实学的，写的比那等粗陋露骨的话本又要含蓄多了，骈四俪六排下来，显然文采更好些。
他看了眼贺书生，见对方面皮紫涨，便含笑道：“先生果然文采斐然，这类书我们正缺得厉害，我看先生这文笔甚好，不知先生打算是一次性买断呢，还是打算分红呢？要价多少？”
贺知秋心中无地自容，只道：“买断。”他咬了咬牙，想起之前辗转打听的，咬牙道：“五十两银子，一次性买断，书坊拿去如何卖，我皆不再过问。”他脸上已成了猪肝色，知道外边书坊预支顶多十两银，已是非常丰厚，但自己如今无法可想，看这闲云书坊生意甚好，只能忍耻前来。
父亲在外利滚利已欠了上百两银，如今腿断无法继续赌了，但也要治伤，又有母亲被气得重病，从前家里收入靠自己做西席，和一些挂靠田亩的收入以及母亲织布的收入，如今杯水车薪，五十两银子刚刚够还最急一笔赌债，保住房子。剩下的少不得再周转一番，待到过了节春闱事了，若能中便好，若不能中，找一户西席预支束脩，也能将就过了。
许莼道：“五十两银子有些高了，我最多只能先预支二十两银子给你……”
贺知秋面露失望之色，难道只能再去找下一家？他想到再经历这般一次去低声下气求其他的书坊商贩，心里的屈辱几乎要冲破心头，许莼却道：“不过，若是贺先生在半个月内，再写一本和这本文辞差不多的书，那我可以再给三十两银子买断。”
贺知秋心情大起大落，连忙道：“要写什么？”
许莼其实哪里有什么要写的，不过是找个理由给这书生解围罢了。他认真想了下笑道：“如今市面上却是难收到南风的本子，在下正好有些生意在闽地，顺路想收一些南风本子，不知道先生文辞若此，能否也写一本好的。先生只管放心，我们书坊这边，一定为先生保守秘密。”
南风？
贺知秋愕然，看了眼面前的少年公子，只看他镶狐毛的衣裘敞开，内里露着品红宫绣麒麟袍，项上戴着金灿灿的八宝璎珞，腰间悬着金嵌宝双鱼佩，面容俊俏，双眸晶亮如星，一点唇珠丰润，笑时自带风流，端的一副好相貌。心下不由揣测这富商家的公子难道竟是好南风的？看他口音，仿佛是带了些闽地的口音，闽地正是南风最盛。
许莼看对方沉默不语，还以为对方不擅，原本也只是随口提的条件，便只能描补道：“若是南风本子的，我们愿加价到四十两一本，不过若是先生实在为难，不擅长于此，也不妨事，就再写一本类似的来，我可先预支……”
贺知秋打断道：“可以的，南风本子，字数有要求吗？”
许莼看他应了，展眉笑道：“不拘多少，先生写得好看，辞藻朗朗上口便好，销路定然不错。如此还要麻烦先生了。因着我也不常在京里，到时候只管封了匣子送过来给罗管事就行，我会交代他的。”又喊冬海：“去拿我书架屉子上那一封银子来，我记得昨儿下边铺子送来的，刚好六十两官银。”
贺知秋眼看着另外个沉默寡言的书童走进去，不多时果然捧了一匣银子过来。这下他注意到这富商少爷身边的几个书童都是粉妆玉琢，眉目清秀的，身上一色都穿着墨绿色绒直身，腰间戴着锦绣香包，脚上踏着绸缎鞋，穿着比他身上都要华丽许多，不由对这许少爷又多了几分揣测。
许莼却不知道对方心里想的什么，他原本也是好南风，又并不遮掩。因此只拿了那匣银子递给他，又另外从怀里拿了一个红色封包出来放在匣子上：“大年下的，正好先生上门，我们生意人就爱讨个好意头，这是给先生的润笔之资，请先生务必收下，岁岁年年，吉祥如意，祝先生早日金榜题名，升官发财！”
贺知秋看那红包轻薄，也没想太多，听说南人商贾确实好讨意头口彩，笑着拱手道：“多谢许少爷，祝生意兴隆！”他打开匣子验了数，看到果然是六锭雪白银丝官银，心中安稳，又急着想要回去保住房子，便起身告辞，许莼拱手亲自送了贺知秋出门。
送走贺知秋，春溪才道：“世子爷，这贺知秋不是什么大儒名人，他的书恐怕卖不出什么价，六十两实在太高了。”
夏潮也吐了吐舌头道：“再者世子您让他写那什么南风的书，盛老管家若是知道你要印那等书去卖，怕不是要告到夫人面前去……”
许莼道：“不卖，书收着吧。不过是看他困难，找个由头给他些钱罢了。哪怕他是个举人，他写的书行情都不可能卖到六十两银子，若是贸然给出去这许多银子，他现在当面是松了一口气，回去回过神来细想说不准却要怀疑书坊是不是别有用心，倒不如钱货两讫。”
秋湖赞道：“世子仁厚，这人已是举子了，到时候若是春闱得了进士功名，到时候定然感激咱们世子。”
许莼摇了摇手：“可千万别提，他困顿如此，不得不写这等俗艳文字来卖，到时候等真考取了功名，做了朝廷命官，只怕要以此为辱。无论是否得进士，你们任何场面再遇到他，都只做不认识他才好。也要保守秘密，不要说出去，否则就结仇了。”
夏潮愕然道：“如此那不是白给了这许多银子？六十两银子！便是在京城，也能置办点田地了。”
许莼笑了声道：“六十两银子，还不够我爹请个戏班子唱一日呢。旁的不说，便是外公那边，我也是知道的，六十两银子也不过就打套首饰罢了，横竖都是花出去，不若还能帮人水火之中。”
“再说了我也不图他甚么，只不过怜他倒霉催的。明明文才前程尽好的，却大年下被亲爹坑成这样。不过他还知道低下头俯下身来卖文谋生，能屈能伸，不会潦倒久困，来日必有一番造化。罢了，不是说去看戏吗？走罢。”

第10章 银环
贺知秋出了门，腹中饱暖，一刻不停直接去了债主家，先将五十两银子还了，将抵押的房契拿回后，便又将剩下的十两银子兑成碎银铜钱，趁着大年下，一一登门债主家，将之前所欠银两奉还，又送了给先生的节礼，给母亲买了药和一些肉、鸡、米粮，一口气做完这些，已回到家中，却听到赌徒父亲在床上听到他回来，咒骂着：“去哪里去了一日不回来，我腹中饥饿，腿痛得要死了，不孝儿，我要去官府告你忤逆！”
贺知秋也不理他，只从篮子里掏了两只冷硬的粽子进去扔在他身上。贺父也顾不得冷，两手一边拆了粽叶狼吞虎咽，一边含糊着咒骂，无非是骂他不找大夫来为自己看腿，又骂他故意不给自己饭吃。
贺知秋脸上漠然，只出来拿了让药店帮忙熬的药进来给母亲喝。
贺母在床上，看到他进来泪水就落下来了：“还买药做什么，别人都要收房了，这房子虽然贫旧，平日好歹也能卖个一百两，如今却被恶意做了低价，可恨无人帮忙。今日你母舅过来，给了我三百钱，你且拿去赁间房儿，先安顿下来，省得误了春闱。”
贺知秋看慈母谆谆叮嘱，眼圈发红道：“母亲不必着急，我已找到门路，将我写的诗稿卖了些钱，房契已赎回来了，母亲且安心养病。”又拿了刚买回来的蒸好的白糖万寿糕和五香鸡蛋来放在一旁：“母亲且用餐，早日病好，孩儿才能安心备考——不要将这事告诉父亲，只说我找了人拖着可暂缓一些，省得父亲知道还了赌债，又要生事。”
贺母哭得哽咽难当：“我儿……辛苦了……是我们没用……你父亲是个混账，好在如今断了腿，以后想来也不能出去赌了。你好好备考，总走出个人样来，叫那些狗眼看人低的都看看，我儿有多优秀！到时候给你议一门好亲……”她原本就是为着焦虑才卧病在床，如今一看儿子已解决了最大的问题，房子保住了，心一宽，药再喝下去，又吃饱了肚子，病竟一下子好了一大半，竟也能起身自己熬煮鸡汤，又张罗着也给躺在床上的贺父送了一碗，到底让他停了咒骂。
贺知秋心中也是恻然，但到底松了一口气，如今还欠着一本书，又要春闱考试复习，时间不多，只能安抚了母亲。又回了自己房里，掌灯拿了纸出来，开始想那南风书如何写来。
贺知秋忙乱一日，静下来却又觉得腹中饥饿，不由有些想起今日在书坊那里吃的胡饼滋味来，今日却担忧卖不出，因此当时也放了一卷胡饼在袖中，想着回来可给母亲充饥，后来得了钱，便在外边买了新蒸的万寿糕，倒把这饼给忘了。想来虽冷了，却也是实打实的放了胡椒的，便从袖中摸了摸，摸出一卷薄饼来，却又顺手带出了一个薄薄的小红包。
他愣了下才想起来是今日那许公子给的“润笔资”，估计里头也就装些铜板讨个好意头，便打开那红包抖将出来，却抖出来一片镂空金叶子出来，是一张纯金剪成的银杏笺，光灿耀目，还串了细细的丝流苏，原来这却是一张金书签，可用来夹在书中做标记的。
贺知秋想起来确实在闲云书坊内看到过有售卖这类风雅精致书签的，这纯金的也有些厚度，想来也有好几克，尤其是这手工精美，也能卖个几两银子了，看来这富少还真是手面豪阔，不过是顺手一个红包，便也随手撒金。
贺知秋放在手中赏玩了一会儿，将那金银杏书签顺手夹到了书内，想着如今手头转圜过来了，这书签暂且也不必卖了，且存着也算个记认，来日若真能朱衣点额，黄榜标名，再回报这位年轻的少东主吧。
===
许莼却早就将这顺手为之的事忘了，当晚去了千秋阁看了戏，一个人其实也没什么意思，看完戏看看夜也深了，不想回国公府，便溜达溜达骑着马回自己竹枝坊那小宅子去。
他最近是又喜欢竹枝坊，又怕回竹枝坊，因着一回去便想起贺兰公子起来，越发难受。
更深露重，夜已静了，接近宵禁时间，许莼站在楼上往下看着寂静冬夜，想着那日急雨中看到贺兰公子一路行来，破风斩雨，如龙行云中，晚上略喝了几杯果酒，一时醺醺然索性放纵自己沉醉在回忆和想象中，却似乎隐隐又听到了马蹄声。
他一怔，一时竟有些分不清是自己的臆想还是真的这样寒夜又是宵禁怎的还有人在这本该无人经过的小道上纵马而行。
他低头循声看向那马蹄声，果然见浓重黑夜中一匹神骏之极的马穿行在寒露中。那匹马能看得出全身漆黑，但额上银顶和四蹄银白，正与那日看到的贺兰公子的马相似。马上骑士肩背笔挺，身姿如枪。他的心砰砰跳了起来，整个人几乎趴在了小楼栏杆上，伸着脖子紧紧盯着那马上的男子，近了，晚上喝下的酒仿佛随着热血涌上了头，他激动喊道：“贺兰公子！”
马飞奔了过来，男子拉住了缰绳，抬眼看他，漆黑夜里看不清五官，只看得到双眸凛冽，许莼激动兴奋后又有些暗自后悔，不知该说什么，却看到骑士身躯一摇，竟然从马上滚落了下来！
许莼大吃一惊，几乎飞跑着跑下了楼打开后院后门跑出去，房里伺候着的夏潮和冬海看到他跑下去不知缘由，却也连忙跟着下去。
院墙外，马正低着头围着男子不安地嘶叫着，许莼几乎是扑上去一般跪在谢翊身旁，也顾不得地上寒霜冰冷，他低头去扶着谢翊，感觉到手下人身躯滚烫，呼吸急促，急声问道：“贺兰公子，您摔着了吗？能站起来吗？”
谢翊声音低弱：“扶我进去，马也拉进去，有人追我，不要留了痕迹招祸。”
许莼连忙伸手扶起谢翊，两个书童连忙上前帮忙，谢翊却浑身发软根本站不起来，看许莼正扶着艰难，却忽然看到院门里又出来两个小厮，其中一个上来道：“少爷我来。”
许莼看到春溪大喜：“春溪快把他抱进去，冬海去拿药箱来，恐怕是摔到哪里了。”
谢翊头晕眼花，却看那叫春溪的小厮上来，竟然一把就将他整个人抱了起来，另外几个人过来托着他的腿，几步便进了院子内。那小厮显然力大无比，举重若轻就将谢翊抱上了二楼卧室内将他轻轻安置下去，另外那个叫冬海的小厮提着也跑了过来，许莼一迭声道：“快去拿跌打的药油过来！”
谢翊伸手按着他，声音虽然低微但冷静：“不是跌伤，是毒蛇，找些驱毒的药来，蛇我打死了扔在马鞍袋上，拿下来看看是什么蛇。”
许莼大惊失色，冬海也变了脸色扑了过来：“咬了哪里？咬了多久了？”
谢翊已觉得眼前阵阵发黑，眼皮发重只想睡觉：“右腿内侧，一刻钟前，我用腰带扎了下避免毒血蔓延。”
许莼立刻掀起他衣袍，果然看到右腿上有腰带捆扎着，下面裤子上有血迹，冬海已上来剪开袍裤，倒吸一口气，下面夏潮已拎着那断成三截的蛇又跑了上来，屋里灯全点上了，雪亮的灯光下，冬海看了眼那蛇：“银环蛇，不好，需要赶紧把毒血都给挤出来——别让他睡。”
许莼眼泪都要急出来了，低下头便将嘴凑到谢翊腿上要吸那毒血，谢翊伸手挡住，小厮们已全慌乱都冲上来：“少爷！”“世子！”“别乱来！”“让小的们来！”一通乱喊着。
倒是忠心，谢翊嘴角忍不住想笑，冬海已道：“别慌！听我的，春溪哥下去找老六要他治风湿的水蛭上来，整缸都扛上来！”“少爷，太公给您的药囊香包拿过来，我记得里头有解毒的药，七叶一枝花做的，调些黄酒来给他服下。”
许莼这才想起之前确实外公那边给过他随身携带的应急药丸，里头确实有解毒的，手抖着从腰间解了下来，倒了出来，冬海拈起黄色的蜡丸捏碎，将里头药丸拿出来递到谢翊嘴边，夏潮捧了黄酒过来，许莼连忙接了黄酒来看着谢翊。
谢翊张嘴喝了几口黄酒将药丸嚼碎吞下去，只听到春溪扛了水缸上来，满头大汗喘息着：“让开，水蛭到了。”
冬海伸手拿了筷子去夹那水蛭上来放在伤口处，一连夹了四五条看水蛭开始扒着吸血，许莼抱着谢翊的身体，低着头看伤口，谢翊感觉到许莼拥着他的手臂都在发抖，伸手拍了拍：“别紧张，生死有命。”
许莼颤声道：“别瞎说，会好的，您别睡。”他一垂睫眼泪就啪啪往下落。
谢翊低头看着腿上那几只水蛭吸了血，身体卷曲成一团啪啪的陆续都落在地上，冬海又快手夹了几只上来贴着伤口，水蛭仍又吸了上去，谢翊想着宫里那群太医恐怕都想不到这等民间的野路子吸毒法——大过年的，前面辍了朝，值日太医没几个，今夜又都被太后招了去说是身子不舒服。
自己夜里喜欢一个人在宫苑后山骑马的事不算什么秘密，略一打听都知道，马鞍内侧放上冬眠的毒蛇，太医都被召去了寿康宫中，又是宫门落钥……此刻若是自己回去召太医，恐怕太医到了诊断再找到治蛇毒的药，自己也凉了。
谢翊闭上眼睛想要歇一歇，却被许莼摇晃：“您别睡！贺兰公子……”
谢翊有些无奈睁开眼睛，看着这纨绔子猫儿眼里涌满了泪水，急切焦灼盯着他，他道：“无事，药效已发挥作用了，我好些了，放我躺下吧。”
许莼只紧紧抱着他哪里肯放，又看向正在拿着银针的冬海：“怎么样了？”
冬海观察着谢翊眼睛的瞳孔和唇色，又掰开嘴巴看舌头，道：“处置及时，毒血未蔓延上来，别慌，我给他下几针护住心脉，再去请我师父过来看看，公子您别着急，有得救的。”

第11章 养病
精疲力尽兵荒马乱的一夜，谢翊后来终究还是睡着了，又或者是晕迷了，因为他失去知觉前还看到许莼盯着他的眼睛里满是泪水恳求他：“贺兰大哥，求您别睡……”他似乎迷迷糊糊，呼吸有些艰难，但还是宽慰他：“无妨，我只是累了，歇一歇。”
其实死了万事空倒是省心，但是那猫儿眼含着泪水看着他，他有些不忍，想着死也还是别死在这里吧。他倒还有心情想，若是真在这里崩了，恐怕这小纨绔全家都要被连累了。
冬海的师父是盛家开在京里的同安堂的坐堂大夫周彪，半夜得了信匆匆来了，满脸大胡子，声如洪钟。先叫冬海拿了蛇来看，低头把了脉，又看了伤口上敷的药，问过用方，点头赞许：“一般外敷一半内服，银针护心脉，水蛭吸毒血，不错，处置很及时。”
他又翻开看了下谢翊眼皮：“不妨事的，心脉还好，能救。烧起来正常，用重楼是对症的，再添蟾酥、蜈蚣、地锦草几味药，以毒攻毒，消肿定痛，息风强心，继续再灌些。”冬海在一旁默默听着，道：“蟾酥拿来了，我刚才没敢用。”
周彪道：“大胆些，蛇毒发作往往会呼吸困难，用蟾酥可强心，预防休克，以毒攻毒。”一边命他去熬药，不多时送了过来，一副药灌下去，不多时果然烧慢慢退了下去，眼看着呼吸也平稳多了。
许莼听到周彪说了终于放了心，眼睛红肿：“麻烦周大夫。”他若不是抱着谢翊，感觉到他身体的体温和胸口的起伏，他总怀疑对方随时没了气息。
周彪道：“表少爷不必客气，莫慌，咱们药铺里解毒的药很是齐全的，这银环蛇在乡间时常见，经常有村民被毒蛇咬伤来药堂治，只要救治及时，不是很难治，救治迟了容易失明。”
许莼道：“也不知外面林子里竟然会有蛇。”
周彪看了他一眼：“少爷，这显然是人养的，蛇冬日都是要冬眠的，哪里来这样的老蛇。亏得这位公子发现得快，斩断蛇头够快，又扎了腿不让毒血蔓延到心脉，这都是后宅惯用的阴私手段了，这位公子想来是惹到仇家了。”
许莼听到越发心疼：“贺兰公子脾气清高，恐怕是招人嫉了。”他又想起一事连忙道：“他刚才是说有人追他，不让留痕迹，去看看院墙边那坠马的痕迹，想法子遮掩一下。”
春溪道：“世子放心吧已收拾了，而且外边如今下雪起来了，等天亮雪厚了，必没痕迹了。”
许莼松了一口气：“那就好。传话下去让上下都把好嘴上的，若是有人来打探一律遮掩好，不许透露出去。“
周彪补充道：“医馆那边我会打招呼，蛇毒不好治，无非就那几种药，一打听一个准。”一边说话一边开了几样药命人抓来现熬了，重新敷药后，又教春溪等人灌了药进去，行了针，看脉息平稳了，便也下楼歇息去了。
谢翊再醒过来的时候，看到外面天特别混沌，他动了动，便感觉到仍有一只手臂紧紧揽着他。他微微转头，有感觉到有个热乎乎的头脸几乎紧紧贴着他的胸膛处，他身体疲累之极，但仍然伸手推了推，许莼倏然醒了过来，他几乎是惊跳起来：“你醒了！”又连忙扬声叫：“冬海，冬海，快请周大夫！”
周彪昨夜原本就宿在楼下的，听说醒了又上来把了脉，问谢翊伤口如何，谢翊道：“眼皮沉重，眼睛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才说完就感觉到了那小纨绔握紧了自己的手。
周彪低头翻开他眼皮看了下：“不必勉强睁眼，只是蛇毒引起的暂时失明，待过几日蛇毒排清，便能恢复。我给你敷点药在眼睛上，再开些排毒利尿的方，你尽量多排尿，多歇息，这些日子都得好好养着，禁吃发物，忌生气，晚点看心脉稳了，我再给你行针。”
许莼脸上苍白，但声音却还努力仿若无事：“贺兰公子你别担心，周大夫是世代行医的。蛇毒他常医治的，他说没事就一定没事。”
谢翊十分沉静，双目微阖，倒没有一般病人骤然失明的慌乱感，只道：“好。”
周彪便出去命人调外敷眼睛的药，许莼握着谢翊的手小心翼翼道：“你饿吗？想吃什么？我让人煮肉粥给你，对了你别太担忧，昨晚下了大雪，你那些堕马的痕迹都被雪盖了，同安堂也是我外公家开的，我已吩咐下去封口，谁来打探都不许泄漏你在我这里的消息，你且安心休养。”
谢翊听他安排得妥当，到有些意外这纨绔的心细如发，微一点头：“多谢你。”
许莼看他睫毛低垂，面容似冰雪一般，早已看呆了，笨嘴笨舌道：“没事……贺兰公子您安心养伤，什么都不用担心……”
谢翊道：“叫我九哥就好。”
许莼：“啊……你排行第九吗？”他忽然恨不得咬掉自己舌头，想起贺兰家是全族被问罪流放杀头的，连忙道：“好，那我就叫你九哥了。”
谢翊低头仿佛沉思着什么，外面冬海捧了药进来：“药调好了，贺兰公子，我为您敷药。”
许莼连忙道：“以后就叫九公子。”
冬海道：“是，我来为九公子敷药。”
许莼扶着谢翊躺下，冬海将那厚厚的半绿透明的药膏往谢翊眼睛上厚厚涂了一层，又拿了纱布来将谢翊眼睛缠上，一边道：“别太担心，毒素侵入不深，我师父说根据经验都能恢复，这药膏是五倍子、大青叶、黄连、黄柏、木香、白芷调了珍珠粉等做的，清热解毒，消肿的，效用极好的。”
谢翊记得这个叫冬海的小厮之前都是沉默寡言的，如今说起医理药物来一套一套，再想起昨夜忙乱之中那个春溪小厮力大无比，之前秋湖的则是伶俐机变，许小公爷身边这几个小厮，倒是都是一等一的人才。
许莼看纱布缠好，又出去命人端了鸭肉粥来给他，慢慢拿了勺子喂他，一边道：“是将整只鸭和溪螺、金丝莲炖了汤，再把鸭瘦肉都撕成丝，与熬成绿豆沙、粳米调了鸭肉粥，很鲜美的，我刚才也喝了一碗，清热解毒，又能给你恢复些元气。”
谢翊张口吃了，果然觉得粥羹软滑鲜美，他确实咽喉肿痛，口舌涩结，并没有什么胃口，但还是强撑着将那碗鸭肉粥喝完，许莼便轻声和他说让他休息，谢翊却道：“有件事还要麻烦你。”
许莼连忙道：“九哥请说。”
谢翊虽然眼睛看不见，却依然能想象许莼现在是怎么样一双眼睛在热切专注地看着他，圆而亮的琥珀色眼睛，眼尾微微翘起，眼皮褶很深，看得出受到南方母亲的长相影响很深，他盯着人看的时候，会让人觉得他实在是非常专注和有精神，像是一只猫儿。
谢翊慢慢道：“我仓促出来，身边人恐怕仓皇，但仇家势大，上次和我一起来过你这里的，有个是在禁卫里当差的，叫方子兴，你找个机灵点的小厮，秋湖就不错，他见过秋湖也认得。去灯草儿巷第三户姓苏的人家那里，说是要找方子兴，等他来了，就说我在你这里做客，请他和苏管家配合，稳定府里的局面……对外就说我骑马受了风寒，卧病休养，不见外客。”
许莼连忙道：“好，你放心，一定给你办好了，只是要有个什么信物不？”
谢翊想了下从腰侧摘下了个麒麟玉佩：“拿这个给他。”
许莼接过来，看谢翊苍白的脸和微微带着青色的薄唇，心里又敬佩他生死关头、猝然失明，依然冷静沉稳，又怜惜他，拿了锦被过来替他盖好了，低声道：“我派人去办，你好好歇息，屋里一直都有人服侍，就春夏秋冬他们几个，你都认得，有什么需要只管开口。”
谢翊轻轻嗯了声，他其实疲累之极，思维已有些涣散，想要沉入睡眠，但始终温文有礼，许莼恋恋看了他几眼，才悄悄退出来，过来吩咐了秋湖去办事，又吩咐四个书童这些日子都在这边伺候着。
他心里惦念着，先回了公府向祖母、爹娘请安，只假装说与朋友约了吃席，借口着又要外宿。他手头散漫，原本这京里就有不少纨绔和他一块儿玩耍的，大节下无人拘束，越发兴头了。靖国公府上门房收的帖子无数。便连靖国公本人都不如他受欢迎，毕竟哪家纨绔背后都议论着，靖国公本人没啥钱，还得从夫人手里讨月银，但靖国公世子可就不一样了。
靖国公酸溜溜的，见到了他还要摆起父亲架子批他几句：“且少和那些没出息的狐朋狗友厮混，还当结交些正经人，前途才好打算。”
他满嘴应了，把书坊那边收上来的一块鸡血石孝敬了老爹：“下边伙计刚收上来的，我看爹应该喜欢，给您拿着。”
靖国公一看那精美嵌着螺钿的盒子，心下就满意了：“正要找一块好些的料子刻个章。”又叮嘱了他几句才放了他走。
老太太那边平日再不管他在外边吃席的，但此时倒是提醒他道：“门房上送来的帖子我都看过了，倒是顺亲王世子开的赏雪文会，居然给你下了帖子。你不可怠慢了，顺亲王妃林氏，正是国子监林祭酒的女儿，因此这文会定然京里有些才学的公子哥儿都会去，你去的时候带上菰哥儿，他也能帮你应答一下。”
许莼随口答应着，叫夏潮去取帖子看时间，和一旁的许菰道：“那到了日子我和大哥哥一起去。”
许菰只沉静做了个揖，老太太却道：“仓促之间也来不及做什么新衣物了，好在新年也刚做过衣裳。只在佩戴上，老二媳妇，你且上点心，不要出去丢了我们家的脸，我们这等人家，便是出去的管家，也得体体面面的。”
盛氏本来就在下边伺候着，此时也只微微躬身道：“媳妇知道了。”
许莼满心只想着谢翊，对这些全不在意，走出来却又在房里乱翻了一会子，将平日里房里备着的好药都找个包袱装了，这才一溜烟又离了府回了竹枝坊。

第12章 安排
秋湖到了灯草儿巷，按指示数了第三家问了果然姓苏的人家，去敲了敲门，过了一会儿一个童儿出来应门，看着训练有素，作揖问道：“我家主人不在，请问哪位有事，请先下帖儿，我家主人说了会一一答复。”
秋湖将匣子递了进去：“受人所邀，来寻一位方子兴大人，还请转告，事情重要，小子在此立等答复。”
那童儿显然有些迷惑，但仍然是接了过去，又问了方子兴三字如何写，这才关了门进去。
童儿走进去，正看到苏槐坐在里头喝茶，看到童儿捧了匣子过来，问道：“又是谁家的拜帖？”
童儿道：“义父，是一家小厮送来的，说是要见方子兴，看着像是商户人家的。”
苏槐一怔，接过那个匣子打开，看到里头的麒麟玉佩，脸上微变，将那玉佩握紧在手里，道：“那个小厮呢？”
童儿道：“还在门口等着答复。”
苏槐道：“立刻请进来到书房里让他吃点糖果，然后立刻派人去叫方子兴过来，方家老爷子病了，方子兴前儿才告的假。”想到此处他忽然又微微皱起眉来，又道：“派人去宫里问问赵四德，皇上如今在做什么。”
方子兴没到，宫里打探消息的人先到了：“四德哥哥说，昨夜皇上骑马后便出了宫，御马监那边伺候的内侍传话说皇上交代了有些事出宫，并未回来。”
苏槐脸色微变：“赵四德这混账，皇上连夜出宫，竟也没让人来立刻通报与我，哪个侍卫跟着的也没打听清楚，竟是白白教他一回！”他起身又催问：“方子兴来了没？”
童儿道：“还没有。”
苏槐想了下又道：“回去让赵四德打听清楚，哪位侍卫陪同皇上出宫的，另外再打听太后在做什么。”
小童应声又跑了出去。
过了一会儿方子兴来了，苏槐先接了他低声便往里头走边低声说了事情，给他看了那玉佩，又和方子兴道：“这玉佩确然是陛下佩戴的，在我休假之时你偏偏家里有事请假，皇上身边你我都不在，又有人递来皇上身边的东西，此事甚为蹊跷，他既指名要见你，你且出面，我在后头看着照应。”
方子兴愣了下：“苏公公是觉得，我家老太爷病是被人算计？”
苏槐道：“说句不好听的话，你家老太爷上了年纪，想要老人家病，那太容易了，我随便想想都有几个法子……你且先去问问那童仆。”
书房里，秋湖仍然还坐在那里，他连茶水都没有用，只端坐着等人，听到脚步声，立刻便站了起来，看得出来规矩良好。苏槐站在书房屏风后头看着那书童，心中猜测着。
方子兴走进来看到秋湖，却是一愣：“……你是那……”
秋湖已干脆利落行礼道：“秋湖见过方爷，贺兰公子昨夜被蛇咬伤，如今寄居在我家公子家里，公子今日清醒过来，命小的前来报信。道是请方爷和苏管家配合，稳定府里的局面，对外就说贺兰公子骑马受了风寒，卧病休养，不见外客。”
方子兴惊怒交加：“什么？！公子……受伤了？”他一时握着拳头，双目圆睁，
只见哗啦啦一声，屏风后苏槐也已转了出来，满脸严肃：“我家公子如今住在哪里？可请了大夫？”
只见秋湖并不紧张，只拱手问道：“请问这位老爷是？”
方子兴道：“这就是苏管家，还请小兄弟说清楚。”
秋湖逐条回话：“贺兰公子昨夜被毒蛇咬伤，幸而被我家公子救助在家，用了家里解毒的药丸，又给他请大夫来用水蛭吸了毒，请了良医看了，如今只是眼睛受了毒伤有些模糊，大夫说了不妨事，过几日毒排清了就好了。”
苏槐又问：“你家公子是哪个府上的公子？如今住处在哪里？可有稳妥人伺候？”
秋湖垂手回道：“小的主人是靖国公世子，如今贺兰公子在公子在外的私宅休养，并未泄漏消息，宅子里衣食医药都是不缺的，还请苏管家放心。”
苏槐眸光一闪，已反应过来，原来是那位十万两给贺兰公子赎身的小公子！他脸上浮现了一丝笑容：“原来是许世子，我家公子得世子相救，实在幸运之至！”他心念数转，那许世子见过自己，自己自然是不好再出现了，但必须得安排两个小太监过去才好互通消息，再让方子兴过去。
他心念数转，已计定，连忙道：“我们家公子既是在世子这边休养，我们自然是放心的，只是我家公子既然如今眼睛不便，他平日饮食起居颇有些忌讳，恐怕又不好意思使唤世子家的高仆，我这边派两位童儿，与方大人一同过去服侍我家公子。”
秋湖道：“来之前公子有交代，说是全由方大人定便可。”
苏槐连忙转身进去，叫了五福和六顺过来吩咐了一番，又包了许多全新上好的内衫药物和茶叶，让那两个小太监陪着方子兴，叫了个马车从后门出去了。
方子兴气喘吁吁带着两个小内侍赶到竹枝坊的时候，谢翊正在喝汤，听到他来只淡淡说了句：“旁边侯着。”方子兴看着皇上眼蒙白纱薄唇带着些紫色，心中惶然，却也不敢打扰，只静静站在一侧垂手等着。
五福和六顺大气都不敢喘，也只跟在后头侍立。看着许小公爷亲自端着汤碗，小心翼翼一勺一勺喂汤。
待到一碗汤完，夏潮过来用手巾给谢翊擦嘴，扶着他半躺下。许莼才含笑着对方子兴点了点头，带了夏潮退下去了。
方子兴看屋内无人，命五福、六顺都到门口去等着，才低声上前一步道：“爷，您如何了？需要去请太医来吗？”
谢翊冷笑了声：“不请太医，可能我还能多活几年。”
方子兴垂手，眼泪几乎掉下来：“爷，请保重身体。”
谢翊淡道：“宫里什么情形？”
方子兴低声道：“苏槐命人进宫打听过了，太后前夜就说不舒服，命了太医在慈安宫里值守，静妃娘娘伺候着，并无什么奇怪之处。皇上一夜未归，御马监那边又有陛下取了马的出宫的记录，因着怕打草惊蛇，没敢去查殿前司和兵马司的纪录，但宫里看着是太平的。”
谢翊笑了声：“静妃在伺候太后？若是当时我崩了，太后和废后倒是立刻就能扶一个上位，尊为太皇太后和皇太后了，倒也是便捷，可惜朕不知所踪，她们现在也很慌吧，恐怕如今正在宫里到处找我呢。”
方子兴不敢说话，这静妃乃是废后，当时为着皇上一意孤行，直出中旨废后，朝堂上御史们谏章犹如雪片一般，内阁联名上书劝谏，皇上全然不顾，一意孤行，但也让了一步，为顾全皇室体面，未废为庶人，仅降为静妃，别居侧宫，不予进见。
陛下年幼践祚，十二岁就已在太后和摄政王主持下封后，皇后被废以后，宫里无妃子主持，一直无有嫔妃进幸。后宫凋零如此，太后与皇帝关系不好，便是在废后一事上也一言不发，只在慈安宫里念佛。
当初朝廷多少重臣反对，皇上还是把皇后给废了，如今谁敢提静妃一个字？更何况这大冷天的皇上被毒蛇咬到，若不是救助及时，恐怕如今宫里现在已改天换日了……
谢翊慢慢躺下道：“你找个人扮成我，弄个马车，再让苏槐一起护送回宫，回宫后就只说我静修读书，不见外人。让苏槐守在宫里，谁都不许进去。横竖还在年下辍朝中，一时半会也露馅不了，且看她们还有什么动作，尤其盯紧她们联系了宫外什么人，包括阁臣。”
谢翊冷笑了声：“四殿二阁，必有内应，就等着我归天之后拟旨另立新帝，否则她们不敢如此大胆，盯紧了！”
方子兴凛然应了，谢翊又淡道：“去吧。”
方子兴却有些犹豫：“属下再调些侍卫过来……”
谢翊断然道：“不必，御马监，殿前司，一定都已有了内应，不可轻动，再说……我在这里反而安全。有你和苏槐护送进去，他们只会以为我受伤了回宫休养，不会怀疑。”
方子兴仍然劝说道：“我从家里调些家将来……留几个人在这里更放心。”
谢翊冷笑了声：“你家里那点子家将，恐怕比不上盛氏海商精心留在世子外孙身边的那几个书童。你以为这堕马痕迹，请大夫解毒的种种痕迹，不是这国公世子身边人得力，如何掩得住？再说起衣食住行，这巨富之家的讲究之处，宫里只怕都比不上，我若没料错，这附近的房舍，恐怕全是这盛氏的护卫，否则昨夜那般举动，邻舍全无觉察，可能吗？”
方子兴听了也有道理，低声道：“臣遵旨。”
谢翊道：“一律称呼我九爷就行，不可在许莼跟前漏了形迹，另外……”他问道：“带了钱没？拿一万两银子给许莼，作为我这些日子的用度。找一下二十四衙门，和内务府那边留意下，安排个皇差给盛家买办，给他们个皇商的名头。”
方子兴知道这是皇帝历来不喜欠人，救驾这功，总要赏的，这是拐弯赏赐给盛家了，这次也确实多靠着盛家的家仆和医馆，他也是捏着一把汗，心中对盛家是感激的，恭声应道：“是。”
许莼接了银票倒没觉得什么，九哥看着就是一副清高样子，怎么会白占自己便宜呢，他原本只担心九哥的家人和朋友来了要把他接走，没想到那方大哥来了又走了只留了两个伺候着的人和银子，央他好好照顾他们家九爷，他心花怒放，越发殷勤问前问后，又命人一天三天去问周大夫，日日只在谢翊榻前打转，三餐饮食，煎汤换药，样样过问，那是一番无微不至，温存小意。
便是谢翊之前觉得他纨绔不堪的，此刻也觉得孺子尚且可教来。

第13章 读史
琉璃窗外天色明亮，屋内药香袅袅。
冬海小心翼翼将一柱艾条烤红，快速在谢翊翳风、肩背等穴位施雀啄灸，这是按周彪大夫的要求行的艾灸，每次都要半个时辰左右。
谢翊外袍尽解开，露出瘦削的身体，光滑白皙的肌肤被火热的艾条灸过后，点点红晕落在绷紧的肌肉上，鬓角汗湿，鼻尖也沁出了冷汗，侧面透出了潮红，他这一副虚弱的样子，落在原本就心慕他的许莼眼里，却又是别一番遐思。
仗着谢翊看不见，许莼紧紧盯着谢翊，看着他汗湿的额发、紧蹙的眉头，缓缓起伏的胸口，潮红的脸，湿润的唇，只觉得一颗心砰砰直跳，绮念顿生。
冬海看到自己家世子的呆呆的眼神，忍不住轻轻咳了几声，想提醒世子不要如此失礼，毕竟虽然九公子看不见，服侍着的那两个童儿可也不是瞎子啊。
谢翊虽然眼睛仍然蒙着，却仿佛仍能感觉到许莼那灼灼目光，心中想着这纨绔儿痴迷自己应是年幼无知，步入歧途，念他救驾一场，少不得耐心教他些道理，容忍他则个。
想着便开口道：“许世子。”
许莼忙应道：“九哥有什么吩咐？”又忙道：“九哥叫我世子太生分了，我排行第二，九哥可以叫我二郎。”
谢翊道：“二郎可有字？”
许莼有些窘迫道：“并无。”字一向都是师长好友所赐，他父亲是个混蛋二世祖，师长尽皆看不起他，平日所交有都是些酒肉朋友，因此至今并无字。
谢翊道：“见秋风起而思莼鲈，此为怀乡念亲之意，我赠你一字为思远，《左传》有云：大道行思，取则行远。你看如何？”
许莼眼睛一亮：“许思远吗？好听，志士思远行嘛，古诗云：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谢谢九哥！这字我喜欢。”
谢翊见他竟发散如此，有些诧异。“人生天地间”为萧统的《文选》中的《青青陵上柏》，其意不祥。但他原本也是不拘小节之人，加上许莼这解得牵强附会的，便也不理会那一掠而过的阴影，只温声问许莼：“思远喜欢读《文选》？”
许莼有些窘迫：“我是不学无术的，大部分诗我都背不下来，只这《文选》的诗我觉得很容易懂，也好背。”
谢翊道：“《文选》乃是五言之冠冕，直而不野，千古至文，你多加研读是有益的，只是其句意太悲远，你是少年人，不必沉溺于此，可多读些慷慨昂扬之作，平日做文章，也勿要取那颓废旷荡之句，科考的主考官们大多不喜。”
许莼满不在乎道：“嗳我反正也不考科举，他们喜不喜欢没关系了嘿嘿。”
谢翊想他是国公世子，将来确实是要袭爵的，来日总会发现自己是皇帝，到时候这少年时的恋慕之心，自然也就散了。他不过是无人教导，被宠溺太过，合该好好教育一番，便能走回正路。便道：“思远这里可有书？长日无聊，若是思远能替我读读书，解解闷就好了。”
许莼自然是一口答应：“好！九哥想听我读什么书？尽皆说来，我开有一家书坊呢，什么书都能找到的。”他这里倒是有《文选》在，也有不少话本，但九哥看着严肃端谨，显然对《文选》也不太赞同，便也不敢提议。
谢翊略一沉吟：“《汉书》吧，我前阵子读史只读到这一半，没读完。”
许莼肃然起敬：“这史书特别多的，九哥学问真好，我这就叫人把汉书整卷送过来。”
谢翊摇头道：“不必，就选《佞幸传》那一卷过来就行，我记得我当时看到这一卷。”
许莼出来叫了春潮去书坊把这一整卷书都拉过来，果然不多时，春潮用马车拉着将整卷的《汉书》都拉了过来，许莼挑了那《佞幸传》那一卷来，进了房间内，便从头读起。
只是他学问实在不怎么样，才读了几句额上就出了汗，看过去好些字不认识，更不必说这句读究竟如何断句，一时进退两难，暗自后悔适才应该在外边找位先生替自己断一下句读。
他心虚，读得更是结结巴巴：“故孝惠时，郎侍中皆冠……”卡壳了，谢翊淡淡接着道：“故孝惠时，郎侍中皆冠鵔綝，贝带，傅脂粉。”
许莼嘿嘿笑了声：“原来九哥你读过这个了，这个是什么意思？”
谢翊道：“鵔綝，是锦鸡的毛羽，可饰冠的，贝带，是海贝所饰之带，意思是因为皇帝喜欢美貌的大臣，因此大臣们尽皆华丽装扮自己，好取悦迎合帝王，这是幸臣所为。”
许莼干巴巴道：“哦……”他忍不住拉了拉衣襟，遮住自己那玳瑁宝珠腰带，虽然明知道谢翊看不见，他还是觉得心虚。
之后读得断断续续，凡有断错句读的，又或者读错字的，谢翊都流利地读出来那他读不出的字，他心下大感佩服九哥博闻强记之时，又后知后觉隐隐感觉到了，九哥应该是早就读过这书了，缘何今日忽然让自己读这个？
待到读到“柔曼之倾意，非独女德，盖亦有男色焉”他忽然醍醐灌顶，汉帝多好男色他是知道的，九哥这是——在暗讽自己吗？九哥身世可怜，定然十分厌恶此事……自己……自己对他的恋慕，恐怕在他心中，是污浊不堪，和那些佞幸一般？
他心中越发疑心，一走神起来，读得更是结结巴巴、坑坑洼洼，惨不忍听。勉强读完这一卷。谢翊才慢慢又重复道：“然进不由道，位过其任，莫能有终，所谓爱之适足以害之者也。”
许莼：“……”
谢翊道：“思远可知道这句是什么意思？”
许莼仿佛到了那可怕的课堂上，被夫子考问，明明是大冷天，偏偏汗湿重衣，只干巴巴道：“意思是这些佞幸们近幸于天子，进身不是从正道，德不配位，因此都没有好的下场，这就是帝王虽然爱他们，却偏偏害了他们……”
谢翊微微点头，似乎十分满意，正好此时艾灸也结束了，他将衣襟拢起，慢慢靠在大迎枕上，面容凛然如冰，许莼此刻早已绮念全无，心下想着九哥可能厌恶我，自厌的情绪生了起来，越发羞愧，只喃喃道：“九哥您好好歇着，我得回国公府一趟，明儿要去参加宴会，长辈有命让我带着兄弟去，因此不能陪在九哥身边，九哥有什么需要，只管吩咐冬海他们。”
谢翊微微点了点头，却又问道：“是去哪里赴宴？”
许莼看谢翊终于不再考问那本《佞幸传》，心中大定，道：“是去顺亲王府陪世子赏雪的，其实我是不想去的，这种宴会一去多半要做诗，最怕这种场合了，但是外祖母说让我带着庶兄一起去，他今年要参加恩科了，须去认识一下人。”
谢翊道：“顺亲王世子？他诗文上倒也寻常，我听说他喜欢收集各式各样的画，你若是能找张市面上稀罕的字画送过去，或可投其所好。”
许莼眼前一亮：“他也喜欢画画？”
谢翊：“也？”
许莼赧然：“我闲了也会画几笔，既然是喜欢画画，我正好有海外带回来的极难得的颜料，不如送他一盒好了，就不知他会不会嫌礼物太轻，我再搭上几张字画吧。多谢九哥告知，我回去找找。”
谢翊道：“会喜欢的。”顺亲王世子谢翡，经常与宫廷画师在弘文院自制颜料，既是海外的颜料，自然是难得的，他又叮嘱道：“字画不必选太过贵重的，勋贵和宗室不必走太近，不过不失便可了。我知道你手里有钱，但送太贵重的东西，旁人要么觉得你炫耀，要么觉得你是想要结交宗室，总不是什么好事。”
许莼道：“好的，谢谢九哥提点。”
谢翊又问道：“怎么我听你说你还有庶兄？”这京里哪家权贵能闹出庶长子这样的笑话来，论嫡庶嫡为贵，论长幼，却是长者尊，庶长子，这尊卑当如何论？正常仕宦大家，但凡知礼些的，都不会让正经媳妇进门前生下庶子。
许莼嗐了声：“要不怎么说咱们国公府是笑话呢，九哥你别笑话。我爹那就是个混账。听说是悄悄和老太太跟前的丫头有了首尾，老太太也不知道，就把那丫头放回家去嫁人了，结果婚事都谈好了，那丫头发现有孕，哭着回来求老太太，老太太心慈，看着那丫头伺候了她好些年，若是强行打胎有伤天和，又觉得许家人丁不旺，便做主生了孩子后送回府里养着，把丫头打发远嫁了。”
谢翊笑了声：“这是欺负你母家了。不伤天和，让丫头生了给些钱在外边养着便罢了，竟认回来，那丫头已放出去了，谁能证明定是亲子？你爹糊涂，老夫人也糊涂了？尤其是事涉爵位，岂能随意认回？”
许莼道：“我娘也生气，但真见了大哥，也没好把气往孩子身上撒。老夫人也说了，许家人丁凋零，子嗣不旺，多养个孩子也不费什么柴米，若是侥幸成材了，也是个臂膀，这也是给我娘积福。后来大哥确实读书也有天分，十二岁就考出了秀才，去岁考了举人，传出去别人也只说我娘贤良呗。”
谢翊微笑：“国公夫人确实心慈。”让庶长子读书越过嫡子还罢了，看许莼这也毫无嫉妒打压的心态，显然心底一派纯良，这京里竟还有这般正派的主母和天真的纨绔，也是稀罕。
许莼眼神有些黯淡，谢翊虽然看不到他，但也知道他情绪有些低落，便不再提此事，只笑道：“既然是赏雪，也还是备上几首赏雪诗有备无患，这也容易，你试着写几首，我替你改一改。”
许莼：“……”
他艰难道：“九哥你身体未愈，愚弟这点小事就不劳烦您费心神了……”
谢翊道：“几首赏雪的诗还用什么心神，这不是随便胡诌就能凑个十首八首吗？”
许莼：“……”他道：“九哥您歇着，我下去看看晚餐做得如何了。”他一溜烟就跑了，谢翊这才微微含笑着躺了下去。
冬海看着谢翊神色，心道：这位九公子，明显是在逗咱们世子爷呢，咱们世子爷年轻，不经逗，只这位九公子一看就不是简单人物，世子爷眼光是高的，一喜欢就喜欢上这样棘手深沉的人，恐怕来日是要伤心上几回的。

第14章 赏画
许莼回了国公府，果然命掌柜弄了一套丹青颜料来，又选了一副中规中矩的画，一对梅瓶，将就着也就看得过去了，他的心倒不在这上头，却只是命掌柜捡了金丝燕窝、赤嘴鱼胶、阿胶等名贵食材来，命夏潮亲自送过去到竹枝坊里给六婆做些滋补养身的汤羹给九哥。
连日大雪，这日一大早天气放晴，淡淡阳光落在雪上，晶莹凛冽，果然是个赏雪的好日子。
许莼披了狐裘，到了外院马车的地方，看到许菰已站在马车旁等着他了。他面容仍如平时一般漠然，身上也披着裘衣，一身打扮并不比许莼差什么，虽说是为了国公府的体面，但盛氏出身巨富，又不愿意落下苛待庶子的名头，因此一应吃穿用度并不曾亏待了许菰等庶子庶女。
许莼拱手道：“大哥哥久等了。”
许菰微一点头拱手还礼，没说什么自转头上了自己的马车。他这个庶长子身份微妙，也因此哪怕他考上了举人，他在府里仍然对嫡母恭恭敬敬，在许莼跟前也基本不会充长兄的派头，平日里和许莼出门，也从来不会自己先上车出行。
许莼知道庶兄身份尴尬，向来也不去为难他，这倒是母亲言传身教。盛氏出身巨贾，和气生财，从未与人面上决裂，哪怕心中再不喜，面上也总是含着微笑，行事自如。
顺亲王世子赏雪的园子叫惠风园，离靖国公府其实不远，马车不过两盏茶功夫也就到了。许莼和许菰到了惠风园门口下车，已来了许多客人，络绎不绝都是衣着华贵的。
许莼和许菰走进园门，递上帖子，跟着的春溪熟练地指挥着下仆将礼物奉上，王府掌记挥笔记上靖国公府礼梅瓶一对，《蛱蝶戏花图》一张，丹青颜料一套，一边连忙命人将画送进去暖阁上挂起。
秋湖好奇问道：“这是要把今日送来的画都送进去给小王爷赏画吗？”
那王府掌记笑道：“正是，我们家王世子好画，因此平日里也攒了不少画，每次宴会，也能收到不少画作，如今天寒，小王爷恐宴席上大家无趣，索性命人将画都挂起来赏，若是今日有送画来的，也一并共赏。”
春溪笑道：“原来如此，果然王府气派，不同别家。”一边熟练塞了一个小银稞子给掌记：“管家辛苦了，我们爷第一次来府上，有什么不对的劳烦您指点。”
掌记收了银子满脸笑容登时带上了真诚，想不到靖国公府原来仆从这般知趣，笑着与春溪聊了起来。
却说前头，许莼和许菰一路跟着迎客的仆人一路走进去，到了园中暖阁里。今日晴好，宴会设在暖阁敞轩内。
这敞轩四面都镶了玻璃，因此光线极明亮，雪光穿过玻璃窗照耀在敞轩四壁上挂着的诗幅和画，满堂华彩，文气氤氲，衣冠俊达济济一堂。
画还在陆续从外边有人送进来挂起，许莼看自己送的那副《蛱蝶戏花图》也被挂了起来，便也知道顺亲王世子好画，这是赏雪顺便赏画了，不由暗自佩服九哥，幸好九哥提醒了一句，否则自己若是真送太过名贵的字画进来，少不得要引人瞩目。
如今四下看了看，大多数画都只本朝的，偶有一两副前朝的，也不是特别名贵的画，而自己送的那副《蛱蝶戏花图》，因为画师没什么名气，又不是什么古画，因此只挂在了不起眼的地方，这正合了他不能冒尖的意，只也和许菰站在画壁旁一副一副观看起来。
许菰低声问他：“二弟若是看到前日替你捐银的那位兄台，还当与我说一声，我们兄弟合该当面致谢才好。”
许莼含糊道：“他这些日子病了，只在家中休养，不会来参加这些宴席的。”
许菰眸光微闪：“如此，那二弟应当上门探病才好。”
许莼道：“他好清静，我已让人送了些药材过去了。”
许菰微微点头，解释道：“我也是慕其高洁义气，又是为母亲请得了荣封，想着来日见到，总不能失礼了。”
许莼也没放在心上：“好。”
却见一阵喧闹笑声从外面传来，原来是顺亲王世子被一群贵宾簇拥着，正从外边踏雪回来，后边跟着几位貌美侍女，手里捧着梅瓶，里头插着刚刚折下的梅花，一群人都衣着华丽，恍如神仙妃子一般拥进了宴会厅里。
为首谢翡穿着一身孔雀羽直氅，墨绿呢底上绣着穿珠云龙，腰间垂下翠色欲滴的碧玉龙纹佩，头上戴着卷云冠，正含笑拱手和客人们说话，举止风度神采飞扬，雍容闲雅。
许莼从前也见过他一两面，但毕竟不是一个圈子的人，并不曾有资格近身相处。只看今日宾客，大多是他不认识的人，便也知道从前混的不是一个圈子，自己从前那些结交的纨绔，多是京里不入流的子弟，与他结交，也不过是贪图他花钱慷慨罢了。
许莼遥遥看着世子谢翡，却忽然发现世子长眉修目，鼻挺唇薄，猛一看竟觉得有些眼熟。
心中好奇，又仔细看了眼那又浓又直的眉毛和含笑的双眼，忽然恍然发现原来和九哥竟然有些相像。
只是九哥境遇坎坷，眉目间郁郁寡欢，这谢翡却是富贵闲人，顾盼神飞，意态风流，显然生活极优越悠闲的。
他忍不住心里嘲笑自己这才出来半日，这又是又想九哥了吧？
想到九哥，他心里就有些神不守舍起来，一心又想着赶紧应付完这宴席，回去还能陪九哥下午针灸和用晚餐，眼见着赏完画应该也就入席了，再听个两三折戏，酒过三巡，今日也就算完成任务可告辞了。
他漫不经心离世子那群贵客远一些，站在了不起眼的角落里随便挑了副不起眼的画，只做品鉴样，其实整个人早已神游万里。
许菰看他怔怔发呆，又看到从前学里的同年，便和许莼打了个招呼，邀他一起过去应酬。许莼原本就对这些读书人敬而远之，自然连忙摆手让他自去应酬，他自便即可。
许菰走后，许莼更自在了，幸好今日都没有认识的客人，不许应酬，只管装着看看画便好。
前面谢翡与众宾客已一副一副画开始鉴赏起来，谢翡确实好丹青，品鉴起来也颇有几分功力，画得确实精深的，便多说几句，只是一般的，便点评两句直接越过，一时堂内十分热闹。
许莼想着自己那幅画没什么名气，便也不在意，只远远避着他们，却没想到谢翡路过那张《蛱蝶戏花图》时，却站住了脚。
众宾客只以为是什么大家之图，连忙细看，却见画上全无题跋年月，看色泽焕然如新绘，显然不是古画。
整幅画只团团画了数只缤纷蛱蝶在画中围着海棠花飞舞，颜色十分鲜艳，蝶翅上甚至用金银粉勾勒斑点，富丽华贵，那枝海棠花也粉白中泛着珠光。
整个画面颜色艳丽，栩栩如生，但这在文人看来，却有些过于富丽闲贵，过于追求技巧了，失了清雅古朴的意境。
有宾客大着胆子笑问还在仔细端详的谢翡道：“小王爷可是觉得这画法别致？今日这许多画，倒是这副显得鲜亮。”
谢翡笑而不语，靠近仔细看了看那副蛱蝶图，又命人将附近窗子的绒帘挑起，将光线更亮一些，对着画面又仔细看了看，这才笑道：“这是哪家送来的蛱蝶画？”
众人都摇头四顾，一旁服侍着的下仆已笑着上前回道：“回小王爷，这是靖国公府上送来的画，今日靖国公世子送来的，名为《蛱蝶戏花图》，画家不详，这上头也无题跋落款。”
一时众人都有些意外，谢翡却笑了：“靖国公府世子在哪里？”
宾客喧闹，许莼原本看着画发着呆，忽然听到众人叫，尚未回神，却早有顺亲王府的清客下仆过来请了他过去。
他有些愕然，但仍然上前作揖：“在下许莼，见过亲王世子。”
谢翡仔细打量许莼，却见这传说中的纨绔子弟竟有一副好样貌。
看着不过是十七八岁，十分年少，面容俊秀，一双猫儿眼湛然若星，光彩熠熠，身上穿一领青灰色裘衣，里头露出暗红祥云纹衣袍，看着并不醒目。
但谢翡到底出身皇家，见识不凡，已看出那青灰色的裘衣，乃是狐狸下颔部位的皮毛，极轻柔昂贵的。
谢翡笑着道：“早有闻名，竟未相识，许世子送的这画，有心了，我看这画风格大异中原，彩蝶宛然若真，呼之欲飞，其色光耀夺目，绘制的颜料似是以宝石矿物为材料，与一般丹青颜料大不相同，闻说许世子外家有海外门路，想来这画乃是海外异人所画？”
许莼脸上微热：“小王爷喜欢就好。这是海商从外边带回来的海外夷人研制的颜料，当时为着推销，同时赠了这画给小的做样的。我看这蛱蝶翩翩飞翔，画得栩栩如生，颜色亮丽，十分喜庆，便留了一套，这画也便收着了。”
“这次承蒙小王爷邀请小的来赏雪，想来小王爷稀罕东西见过多了，左思右想听说小王爷好丹青，便想着当时收着的这颜料留在我手里也没什么用，不若赠与小王爷，若能给小王爷的画上添些光彩，也不枉这些丹青颜料漂洋过海一场缘法了。”
谢翡听他不仅仪容出众，说话流利又有趣，丝毫没有矫饰，也不曾刻意迎合，越发心中喜欢，携了他的手笑道：“好一场缘法，许世子用心了——我这些日子正想画一幅画，却一直不得灵光，如今见了许世子这画，竟有了些意头。”一边命身旁仆人：“去把许世子送来的丹青拿来，也给今日的大家开开眼见见这海外的颜料，必然不俗。”
作者有话说：
每次看到读者评论总结，我才知道我的文下共同点那么多……什么受爱照顾攻，什么奇葩亲戚，攻总要瘫痪轮椅瞎瞎眼之类的……怪不好意思的……
一直没有开写那个骷髅骑士，就是要写的时候发现主线内核和钢铁号角一样的，我大概就是好这一口~美强惨、地位差、控制欲之类的……等我想出点新颖的梗来！

第15章 绘蝶
暖阁中间的长桌上，早已有侍童熟练过来调桌安椅，设摆纸张，笔架、各色调颜料的缸碟乳钵一一罗列，又有两个童子抬了那盒颜料过来，原来说起来一套丹青，真正却是结结实实一大乌木匣，颇为沉重。
谢翡料不到这般排场，微笑道：“倒是生受了你这般厚礼。”许莼只能谦辞两句，谢翡含笑携着许莼的手走到案前，一边又招呼客人道：“大家都开开眼看这西洋的颜料。”
众人围了过来，看那一个黑漆捏丝戗金五彩大盒子打开，里头隔开无数个小格子，每个小格子上都有银色小签子，写着佛赤、泥银、藤黄、钛白、赭石、朱砂、胭脂等颜色，格子里则是一个个小水晶玻璃瓶，瓶身透明，能看到里头颜料都磨成了极细的粉，缤纷多彩，数一数竟有六十种色，每一瓶约有三两左右，果然十分稀罕。
许莼介绍道：“这签子原是我找了精于辨色的行家一样一样辨了色写上的，但也说了因着没有启封，若是真调色画在纸上，未必准，若是小王爷画时觉得色不准可以自行改了，不过之前兜售的海商可是和我说了，这颜料都是烧制过的，因此不容易变色，”
谢翡笑道：“色是画在纸上才准，是这个理儿，便是不同纸，出来的颜色都不大一样，还得日光下看才精准。”
一旁客人少不得咋舌惊叹，私下估算，这一套下来，光那大匣子和六十个水晶玻璃瓶，成本就已数千两，更不必说那些珍稀颜料了，只那佛赤、泥银，就是实实在在真金白银磨细的，还有好些都是珍贵宝石磨成的细粉，有些认不得靖国公府世子的少不得相互打听，自有人低声说了他母亲出身巨富的底细。
一时议论纷纷，众目所投，便连许菰的同年都忍不住赞他道：“这是你们府上送来的礼，果然够雅。”
“这丹青一般人也用不起吧，也只有府上能用得起了。”
“伯玉于这丹青一道上也颇有些造诣吧，一定也用过吧？”伯玉是许菰的字，说话这人正是许菰师出同门刘鹏飞，却是今年未能中举，乃是世宦，平日里颇有些看不上许菰，一个没落的国公府上的庶长子，运气好嫡母让读书罢了，却偏偏一向很得师长青眼，如今明知道这般贵重丹青，恐怕人家正经世子也没用上，但还是故意刺上许菰几句。
许菰却是今日出发才知道备下的礼单是什么，当时看到一套丹青颜料还觉得有些意外，毕竟嫡母一贯豪阔，这礼稍微轻了些，王府哪里会缺颜料，但还有一对梅瓶在也算过得去了。再者自己也没置喙的余地，便也不曾言语。
此刻看到这样一份丹青颜料，也颇觉有些震惊，并没理会刘鹏飞的言语挑拨，只盯着许莼和谢翡看，心中却只想着不知道之前嫡母被封诰命一事，是否与小王爷有关。毕竟嫡母一贯精明，怎可能不为亲生儿子安排前程，这礼单表面低调，说贵重也不过是一套颜料，但却偏偏又是喜画之人最珍贵之物。
而许莼一贯烂漫无机心，偏偏对这帮他走通了路子换了母亲诰命的人讳莫如深，难道会是这一桩事吗？
许菰的好友名叫卢墨轩的却看不惯刘鹏飞平日里眼高于顶的模样，忍不住嘲道：“没听刚才许世子说了只留了一套？”
刘鹏飞嗤之以鼻：“不过是故意渲染奇货可居罢了，商人一向手段……”
一旁另一位同年只摆手道：“小声，看小王爷画画。”
刘鹏飞被堵了回去，面露不忿，却也只能噤声看向中间那粉油大案旁站着的谢翡。
谢翡提了一支水晶瓶起来凝眸细看，只看那晶莹剔透的瓶内，盛放着宝蓝色的颜料粉，色泽莹灿，光彩焕然，他有些吃惊道：“这祭蓝色好生特别。”
他命一旁的侍女上前调色：“且调来看看如何。”
几名貌美侍女上前来，有的捧碟，有的倒水，有的化胶。谢翡倒了些祭蓝颜料粉在碟子内，亲自滴了化颜料的水，调了颜色。提了一只大着色来，饱蘸了墨水，提笔沉吟了一会儿，笔锋落下，兔起鹘落，不假思索，不过寥寥几笔，浓墨侧锋，飞白留空，便已抹出了几支蝶翅，又寥寥数笔，枯笔点勾出须足。
一时夸赞声轰然而起，有的夸：“这蝶翅浓淡均匀，如风抹云痕，翩跹袅娜，韵味无穷。”
又有人道：“这是写意画法，小王爷画技娴熟之极，极是难得。”
谢翡显然已习惯这种夸赞声，有些无奈笑了笑，看向许莼：“果然好颜色，颜色明亮，覆盖力强，而且看起来非常稳定，调水后只影响浓淡，丝毫不影响其色泽，难得，许世子用心了。”
许莼拱手道：“小王爷喜欢就好。”
谢翡却笑道：“看来许世子也是能画上几笔的，否则那海商为何会无端向你推销？”
许莼赧然道：“我是个大俗人，从前是从几位画师学过几年，但画师都嫌我构图太满，立意平庸，过于匠气，太俗，大抵是没什么天赋在这上头的。”
谢翡笑了：“无妨，今日反正是试色，不若世子给我这画上添上几笔，看看颜色效果。”
许莼却是看出来谢小王爷身份尊贵，画上几笔是看到颜色好技痒，但真叫他继续画下去给这些地位不如他的宾客看，那就无端降了身份，但既是试色，总要多看几样颜色，于是这才将他推出来，自己却是不好推却的。
只好接过那笔，看了下颜色，伸手拿了几样颜色请一旁侍女调色，却是选了枝小蟹爪来，蘸了墨，落笔画了起来，众人只围观着。
许菰在一旁看着许莼画画，卢墨轩在一旁道：“呀，小王爷是写意画法，你这二弟也应当继续用写意才对，拿这勾线笔，怎的看着要工笔？不太合适，伯玉不如上去解解围。”
许菰道：“且看看吧，我这二弟确实是学过画的。”他就是跟着二弟一起学的画，虽然并不好丹青，但他很珍惜这延师学习的机会，也很是用心学了几年，但却也知道他们两兄弟其实画技上很是一般，盛氏砸了大钱请画师为他们授课，但老师一方面嫌自己缺灵气和痴迷，又嫌弃许莼构图太满太琐碎太俗。
卢墨轩却摇头：“竟然画人物？小王爷是要试色，以这蝶来说，自然是画些花草最取巧，颜色也缤纷，写意法画花草也容易，可惜可惜，许兄不如还是上去劝一劝。”
人们窃窃私语，看来看法也和卢墨轩差不多，刘鹏飞却笑了声阴阳怪气：“卢兄还是莫要为难伯玉了，那可是世子，平日还罢了，这样场合他上去踩着嫡子在小王爷跟前露脸容易，回去只怕要被嫡母为难的。”
卢墨轩哑然，有些抱歉看向许菰，许菰却不以为意，只微微一笑：“我二弟确实擅人物，画的肖像很像。”
像有什么用……那民间画匠才力求像，画像原本就以神似为主，卢墨轩也不说话了只看着那小世子要如何画。
却见许莼寥寥数笔，线条流利，却勾出了一人大袖飘飘，侧卧于山石之上，一膝曲起，一手托头，冠巾带垂落在山石之上，男子闭目仿似睡着，眉目不过数笔，却有孤冷之色，山石周围数丛兰花，旖旎而下。
许莼勾完线，转手又换了支小着色，蘸了之前的祭蓝，几笔点染涂抹在那身宽袍上，宛如行云流水，袍袖垂落在山石之下，颜色自浓而淡，衣纹飒飒飘拂，凛然有风雪意，正与上头的蝶意相呼应。
染完衣袍，许莼又换了支大着色，蘸上了胭脂色，大开大阖，肆意涂抹染出了大片云霞，又换了支大蟹爪，点了赤金色，给云朵都勾出了熔金亮边，仿似镀上了金辉，越发晕染着那一只宝蓝色的蝶栩栩似仙魂。
如此一来，下边的高士风姿卓绝，如冰雪寒意逼人，又似神灵不染尘埃。上面烟霞烘托出的蝶魂整体暖亮，令人一眼看来便神为之夺，胭脂粉霭与鲜亮的宝蓝配在一起，竟有一种迷幻的光影之感。
一时众人都安静了下来，这时候便是之前窃窃私语的人也都看出来了，这位许小世子，恐怕手上还是有几分功夫的。
谢翡已笑了：“这是用的庄周梦蝶之典？用色很是大胆。”
许莼道：“是。”
又有清客笑了：“这是画的小王爷吧？这神态眉眼神似，只是略有些病容，清减了，更增出尘之态。”众人也都看着谢翡，都纷纷赞同。
谢翡细看了眼，不知为何却觉得不太像，但也只觉得眼熟，想来既然大家说像，那便是像吧。他笑着拉了许莼的手：“想不到许兄弟也是精于画技，却不知卿可有字，今后我若是开画社活动，合该邀请卿来聚一聚。”
许莼有些腼腆：“小的字思远。”
谢翡又笑了：“见秋风起而思莼鲈，思远这字极佳，如此以后我便以字相称了，我字非羽，思远弟也可唤我字以免太过见外。”
一时众人都以欣羡目光望着许莼，许莼只能硬着头皮谦辞了几句，谢翡却似极高兴，牵了他的手出去一并入席，席上又与许莼说话，问了些日常，这在众人眼里已是极看重，边连一起来的许菰，都接了不少名帖。
宾主尽欢，直到酉时这宴才散了，谢翡送走了宾客，刚想要趁着酒意再画上几幅，却见侍从来报，道是苏槐公公到了。
他吓了一跳，连忙整衣来见，苏槐面上含笑道：“小王爷不必多礼，是皇上听说小王爷今日赏雪，画了副梦蝶，听说极有神韵的，如今皇上年下无聊，便让小的来取画回去看看，以消长日。”
谢翡慌忙命人取画来，一边笑道：“这等小事，公公怎的亲自前来？可是小的哪里没做好，惊动了御前？”面上却浮现了些忧色，反复怀想那画上不曾犯了什么忌讳吧？
苏槐亲手打开那画看了看，目光落在那闭目沉睡的高士脸上，心中哎唷一声，心想这世子果然有几分本事在，难怪皇上冒险也要留在世子那里养伤呢,一听了世子和小王爷画了一幅画，立刻便让人传话叫自己来把画取回去，啧。
瞧这画的龙颜，可不正是皇上那神态？还有这动作，这眉毛，啧，这才几笔啊！真是活龙活现啊！
苏槐心中咂舌，满意将画卷轻轻卷好，亲自捧了：“小王爷不必担忧，这画画得真好，皇上看了一定会龙颜大悦，必然有赏的。”
谢翡连忙道：“有劳公公御前解释，只是这画并非我一人所画，这上头人物，却是靖国公府的许世子画的，不敢贪功欺君。”
苏槐微微一笑，心道皇上肯定不会还这画了，以皇上那不肯欠人的脾气，自然会厚厚赏谢小王爷的，只又与谢翡说了几句话，便回宫不提。

第16章 糖荔
“太后命人过话说想要探望您，被苏公公挡回去了。她大概看苏公公镇定得很，也没说什么，只和静妃每日念经修佛而已。宫里西门守卫有个兵士回家说是晚上喝醉酒摔入河里溺死了。”
谢翊斜靠在榻上，眼睛上仍然蒙着绷带，整个人看着苍白倦怠，但方子兴一点不敢懈怠，一丝不苟说着这两日查到的东西。
谢翊淡淡问道：“范牧村那边呢？”
方子兴道：“查了，范家如今颇为老实，过节都是闭门不出，范牧村只说守孝在家读书，并无人似乎并无与宫中通信的。”
谢翊却笑道：“我若身死，太后立谁为帝才能最快稳定朝局呢？”
方子兴不敢说话，谢翊道：“她翅膀羽翼都被我剪掉了，范家贼心不死，但要说服朝臣，必然要选一个成年皇子——还要有些贤名在外。”
方子兴垂手侍立，谢翊却又问道：“也不知苏槐把画取了没。”
方子兴连忙陪笑道：“苏公公接了通知，立刻动身了，他办事一贯牢靠，九爷放心。”
谢翊道：“谢翡就是那个被选中的人。”
方子兴一怔：“但为着许世子去赏雪，今日我也派了几个人去了顺亲王府保护他，我看翡小王爷仍和从前一般只是好诗画……”
谢翊道：“要的就是一无所知，如此这才能正大光明承大统。朝臣们怎么会坐视外戚再次掌权，太后要的也只是报仇罢了。但顺亲王必不会置身事外，细查顺亲王，另外，内阁几位相爷，定然也有人呼应，应该是李梅崖，盯紧了他门上进出拜访客人。”
方子兴怔了怔，垂睫道：“是。”
谢翊冷笑了声：“本来朕这条命，活得也没甚么意思，但一想到太后心里不高兴，那朕可就高兴了。”
方子兴看谢翊其实早已是怒极，只能劝他道：“九爷息怒。”
话音才落，就听到外边的六顺脆声道：“见过世子，世子不是赴宴去了吗？怎的这么晚还过来呢？”
方子兴连忙不再说话，只听外面许莼笑道：“宴早收了，回了国公府见了长辈，又被祖母留着细细问了一回，用过了晚饭才回来的。九哥用了晚餐没？大夫说了九哥现在可以多喝些汤，今儿我让人送了几尾石斑鱼过来让六婆烧汤，也不知九哥喝了没。”
六顺轻声笑道：“原来是世子送来的，九爷喝了一碗，剩下都赏我们了，托世子的福尝了些，用了好些胡椒呢，鱼片滑爽鲜美，喝汤后全身都暖洋洋的。”
里头五福已走了出来迎着许莼道：“世子请进，我们九爷正要喝药了歇下呢，可巧您来了。”
许莼笑着道：“吃药？我看九哥的药里头有熊胆，虽则明目有效，但必定很苦。我今儿从府里带了些糖荔枝过来，给九哥配着服药呢，去去苦味。”他看向谢翊，谢翊仍然靠在床边，面上一贯没什么表情，但身体是放松的，许莼仔细看着他的面色和唇色，似乎没那么苍白了。
一侧侍立的方子兴转头叫了声：“许世子。”灯下却看许莼眼角带着红，一副眼饧骨软的带醉意的样子，笑道：“世子这是喝了酒还没散呢？想来今日宴会还不错？”这其实是知道主子看不到世子样子，不知道世子带了醉意，怕这许世子酒后言语冲撞了皇帝，索性提醒一句。
许莼已凑了过来坐在床边，看五福端了药过来，便连忙从袖中掏出了一个玻璃瓶来，拔了木塞，从案上水果盘里拿了把银签子，插了一颗晶莹剔透的糖荔枝递到谢翊嘴边：“先吃一颗糖荔枝，再喝药，喝完了再吃一粒，一点儿都不苦。”
谢翊唇边便被抵入了一枚软甜清香的荔枝肉，张嘴含入吃尽，果然味道十分甜蜜，他接过药汤一口气喝完，许莼又递了一粒过来，他不得已张嘴又吃了。
许莼只喜滋滋道：“这是荔枝剥壳了和糖浆煮的，还加了点玫瑰酱，很香吧。”
谢翊问他道：“今日宴会如何？可有让你写诗？”
许莼道：“不曾，果然你说得没错，谢小王爷好丹青，因此宴上不曾作诗，都在品画来着。我送的颜料倒是合适。其他也没甚么好说的，无非吃吃喝喝就散了。”
谢翊早听了方子兴回报他当席作画很得谢翡赏识，如今却看到许莼只字不提，心中有些不快，只问他道：“你觉得谢翡其人如何？”
许莼道：“凤子龙孙嘛，自然是龙章凤姿的。”
谢翊不再说话，方子兴却早已几乎心跳都要出来，却又不知道该如何提醒许莼皇上这是心中不快了，只能硬着头皮道：“九爷，那小的先回去了。”他看了眼许莼，其实是提醒许莼一起走，没想到许莼喝了酒又是灯光昏黄之时，懵然不觉。
谢翊淡道：“去吧。”
方子兴退了出去，只替那许小世子捏着一把汗，谢翊仍然只躺着下去，一声不言，许莼替他盖了被子，谢翊也不理会他，许莼悄声殷勤问他道：“明儿还喝鱼汤吗？还是我弄点小牛肉来给你？”
谢翊道：“许世子请自便吧，我不过是借居养伤的客人，世子不必俯就敷衍。”
许莼一怔，这才后知后觉发现谢翊生气了，忙道：“怎么了？我哪里没做好你只管说，你病着呢，别把气存着，往心里去了，倒不好养伤。”
谢翊道：“连什么凤子龙孙龙章凤姿的冠冕堂皇的话都说了，还说不是敷衍？”
许莼反应过来，连忙道：“九哥这是误会我了，实在是……其实我是有些想法，但我算什么人，芥豆之微罢了。云泥之别，怎好妄评皇室贵胄呢，再则我也怕您觉得我小儿妄言，背后指摘人。”
谢翊道：“不过闲话几句，如何算得上妄言指摘？”他发现自己似乎和许莼在一起，确实居高临下教导的口吻多了些，难怪许莼不敢在他跟前造次。谢翊稍微反思了下对许莼的态度是不是该改改，但略一思忖仍然觉得，许莼还是得严管起来，不然总要长歪了。
许莼这才压低声音道：“我也就只和你说，我觉得翡小王爷哈，并不是真的那么好丹青。当然，喜欢肯定也有的，到底皇室中人么，可能要避嫌，所以只好做出无心权位的姿态。”
谢翊道：“哦？你怎么看出他并不是真心喜欢画画的？”
许莼道：“若真心喜欢画画，见到我那套丹青颜料，必定忍不住多试几种颜色，当然，他技巧确实很高，画得很好，必定是有天赋在的，但……”
谢翡一开始看到那蝶画和颜料，其实并不如何惊艳，毕竟那画也不过是西洋匠人普通画罢了，自己都觉得不甚出彩。之后试画，也似乎对自己其实有些了解，知道自己能画上几笔。
所谓让自己试画，更像是给自己一个出风头的机会，好哄自己罢了。而后来自己真的画了，谢翡的笑容仿佛才带了些实意，似乎对自己有些改观，大概不是他之前以为的纨绔草包吧。
但这倒不好和九哥说这些，好像在炫耀自己画得怎么好，更何况今日自己一时情急，为着心中有所思，其实画的正是九哥。
他含含糊糊道：“所以我才不好和你说这个，也并没有什么实在的依据。你知道我外家精于商贾之道，我自幼也于这察言观色上有些长处。这感觉，我说不出来，就是觉得他并不是真的非常稀罕我那套丹青颜料，今日为着那套颜料，他还降尊纡贵和我说了好些话——我倒觉得，从下帖子开始，大概我无论送什么，翡小王爷大概都能找到由头和我说话。”
“毕竟这几年参加宴会也不少，极少有当堂赏鉴众人送的礼的。”
他迟疑了一会儿，唏嘘道：“想来我那十万两白银为了个诰命的事，已传遍了京华，大家结交我，不过是看在我那冤大头的名声上了。”只是他原本是悄悄施为，让这事被宣扬开来的，正是眼前九哥。
但自己也确实拿了实惠，因此并不敢露出一丝不满，如今话赶话说到这里，他怕九哥不痛快只以为他不肯说真话，也只老实说了心中的想法。
谢翊面上微微现了些笑意：“能想到此处，算你还有些眼力。谢翡一贯孤高自许，这一番造作，定然是为了你身后的盛家。”靖国公是个纨绔，合京谁人不知，娶了个商户女，虽则有些钱，也不过是靖国公众多不堪传闻里头一笔谈资，但靖国公世子，豪掷十万元为母谋诰命，这就完全不一样了。
这说明靖国公这位年满十八岁的世子，能够随手调动至少十万两白银，这消息传到京中权贵中，谁能不动容？便是自己当时知道，不也吃了一惊吗？更何况这小世子当初浪掷十万两，竟只是为了给贺兰静江脱籍，若是被人知道，简直是无知稚子闹市持重金而行，谁不想分一杯羹？
许莼道：“我省得的，今上未定储位，听说还把皇后给废了，如今储位不定，不知道来日还要生多少事呢！平日里我们也都避着让着宗室的，这次下了帖子，推拒的话更不合适，祖母有命让我带着大哥去，下次还是找机会装病推了。”
谢翊微点头。
许莼替他盖了被子：“九哥早点歇罢，明儿拆纱布，说不定就能看到了。”他低头看到谢翊仍蒙着纱布，但一双剑眉直飞入鬓，秀逸非常，忍不住悄悄碰了一下，然后假装为谢翊整理枕边的头发，又捋了捋，这才心满意足起了身，退了出去。
谢翊五感敏锐，自然对那蝶翅一般的一触即离有所察觉，但却不觉得僭越亵渎，倒觉得这少年心思浅显。也还算有几分眼力，至少能看得出那谢翡接触他，必有所图。只不知谢翡是知道自己亲父顺亲王的心思而主动参与呢，还是假做不知顺水推舟想要做一个坐收其成洁白无瑕的圣君？
他平素多疑多思，平日里其实对谢翡印象也还不错。虽则顺亲王有些昏庸，但从前外放在藩地，平庸是福，倒没和太后、摄政王那些有什么瓜葛。当年他平了外虏，顺手撤了藩，命所有宗室回京居住，赐宅邸，宗室子弟一律进太学读书教养，顺亲王也是当初回的京。
谢翡进京之时还年幼，不过十来岁年纪，样貌出众，在太学成绩也算过得去，最近几年因着好画，在弘文院领着差使，素无大志，但才干还是有的，在一干平庸的宗室子中，已算鹤立鸡群了。
他原本还想要给谢翡一些差使历练一二，但如今知道他别有用心接近许莼，心中就无端生嗔，有些不喜起来。

第17章 郁症
第二日清晨，谢翊才醒便已闻到了一股清幽花香味。他起身，五福过来扶着他起身盥洗如厕，谢翊伸手在水盆闻到花香气愈发浓了，闻到：“哪里来的花香？”
六顺道：“是许世子一大早不知从哪里带了几盆兰花来放屋里了，说是下边掌柜们孝敬的，他看这花香，专门带了来给九爷的。”
谢翊问道：“兰花？开的什么颜色？”
六顺道：“玉白的，晶莹似冰花一般，有七八箭呢！每根花杆上开了十几朵，香味特别浓。”
谢翊微一点头，这是“鱼魫兰”，这可是闽产贡品，极珍稀了。不过他早就停了这些先帝沿用的莫名其妙劳民伤财的花鸟石贡，国库一贫如洗，地方民间还强征贡品，竭力供应皇室，这些玩物不能吃不能喝，于国无功，于民无利。如今被富商重金购置的话，大概那花匠还能得养家糊口。
这许小公爷确实是生活豪奢，连他这个皇帝也托福今日才得有此享受。兰花太过娇贵，莳养不易，宫里冬日日常只敢奉着水仙腊梅等凡物，再不敢进这种贵重兰花的，是怕入了天子的眼，年年都要，那可就兴师动众了。
只是他养病这几日，屋里不曾断过香味，却又不是点的香，而是桌面上摆着的佛手，想来是许莼从前自己喜欢的，但冬日已深，今日全都换上了兰花，这是特意为看不见的他置办的了。
谢翊想起昨夜睡前那轻微犹如蝶翼的触碰，这般款款动人的温存小意，若是去追求旁的女子又或者是男子，只怕是无所不应。只看这几日，一衣一食、舟车轿马，无不极尽舒适奢华，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偏偏读书上连字都读不顺，这是全然无人用心教养，这般豪阔，但凡请上几个好些的严师，岂会学成如此糟糠？
许莼十八岁了，还未定下婚事，这在京中高门已算迟的了，当然与他昏聩混账的父亲以及出身商户的母亲不无关系，但找高门联姻不容易，找个官宦家庭的女子订婚还是容易的，却无人操办，想来是靖国公府中，并无人真心为他操持，而他的商户母亲，大概在这上头也做不了主，无诰命，就无法正式进入京城权贵的交际圈中。靖国公府中，还有两位诰命夫人，一位老了，一位守丧。
许莼还有一位庶兄，也未定亲，却已考中了举人，即将参加春闱，一旦成为进士，确实议亲更有优势。但一位私生庶子，被光明正大认回国公府，借着富有嫡母的仁慈和资源读书中举成才，眼看将能再次在婚姻中改变命运。与之相比，真正的嫡子却养成了奢侈无度的纨绔，不仅没有能结下一门有力的婚事，甚至还被人引诱，好起了南风，走上了歪门邪道。
好一个庶子立志终踏青云路的好故事，竟是可以编上一出戏的。这能算是无心插柳？谢翊自幼在宫廷中长大，不知见过多少魑魅魍魉，经历过多少阴谋诡计，事关爵位，哪一家豪门关起门来不是龌龊满满，没一家清白的。谢翊可从不信天下有这般幸运儿。
谢翊原本便是思虑过重之人，又兼心细，许莼既被他划入了管教范围，少不得分了点心想靖国公府这疑点，洗漱后有人送了早饭来，却是送的鸡丝汤鱼面，虾仁小馄饨，蟹黄鲜肉汤包三样主食，另外甜的有花胶羹，燕窝汤两样，另外又配了淮山糕等几样糕点及冬梨、蜜瓜几样难得的瓜果。
谢翊看养伤这将将也七八日了，每一日的餐点竟都不同，据说都是那六婆亲手所做，实在也有些叹息这精心。随便吃了点，剩下都赏了五福和六顺吃了。
才撤下去没多久，许莼就带着周大夫来了，周大夫过来替谢翊把了脉又看了伤口道：“伤口已开始愈合，脉象平稳，外敷换些贝母、白芷、生大黄、木香之类的解毒消肿散结，加点冰片清热生肌。内服继续原来的药汤减掉黄柏，药量减半，晨起含片参片固本，慢慢养着吧，夜间可还能安睡？”
谢翊知道对方医术极高，也不隐瞒：“仍偶尔有些惊悸不安，醒了难眠，不过这也是从前就有的。”
周大夫皱眉道：“病人思虑太甚的缘故，我看尊驾天资绝顶聪明，心性高强，想来平日少不得心重多思，还当放宽心怀，不必事事要强。长久下去，七情郁结，气滞血凝，不思饮食，精神倦怠，不是好事，倒是纵情多玩乐些，得个尽情一笑，或有改观。”
谢翊一笑，不置可否，周大夫也知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也不勉强，只又吩咐冬海：“去解了纱布，看看眼睛。”
冬海起身和六顺等人服侍着替谢翊解纱布，许莼心中紧张，却仍是起身走到了窗旁，虽然今日天气阴郁，云层厚重，光线并不明亮，他还是将窗子掩上。
五福看到许世子这般，知道是怕光太亮了刺伤皇上的眼，心中不由有些感动，这位许世子，别看外边怎么说纨绔，这些日子待皇上那是真实实在在的好啊！
纱布一层层解下来，冬海让人备下了热水，拿了热巾子替谢翊将眼睛上敷着的厚厚油膏整层的抹下来，一连换了四五把热手巾，才把眼睛擦拭干净，又轻轻擦上一层清水茶油，这才请谢翊睁开眼睛。
谢翊缓缓睁开眼睛，一眼就看到了许莼圆溜溜的眼睛盯着他看，关切之极，他慢慢眨了眨眼睛，就看到对面立刻移开了眼神，耳后变得通红，腼腆之极，周大夫问他：“如何？”
谢翊道：“能看到了，虽然还有些模糊昏暗。”
周大夫仔细看了看他的瞳孔，眼睛等部位，满意点了点头：“和之前想的一般，接下来服三花九子丸就行了，食物里头可放些枸杞明目，这些日子少用眼写字看书，多看看远处，去外边走走，畅怀舒心些，动动身子，毒排得也快一些。”
周大夫放下袖子起身，叫上了冬海出外开药，许莼紧紧跟着周大夫后面，他听周大夫的吩咐，心里很是在意，出来后看周大夫开了药方，才低声问周大夫：“周爷爷，九哥那思虑太甚的郁症，严重不？当如何调养疗治？”
周大夫道：“你那九哥，一看就知道夜间难寐心思重的，经事多的人都这样。好比上了年纪的人，一到夜深人静，半辈子的事历历在目，睡不了。这是性子定的，我看他必定凡事无论大小都竭尽心力，譬如狮子搏兔亦用全力，虽则青年岁数，偏却是枯脑焦心、憔神悴力，以致情志不舒、气机郁滞，这症状只怕已有数年，一时半会消散不了的。”
许莼却道：“怎么能让他开心一些呢？”
周大夫翻了个白眼：“正常人吃喝玩乐都会开心，但你那位九哥，心里不知多少恨呢，肯定不那么容易开心的，歇歇吧。”
许莼却道：“谢谢周爷爷，能开些疏肝理气的药膳方子吗？”
周大夫呵呵一声，没说什么，顺手开了几个方子，抬脚就走了。许莼亲自送了他出去，回来看到谢翊拥着狐裘，正在院子里垂睫看着墙边假山石下摆着的几只巨大鱼缸。鱼缸外边厚厚包着棉毡，围着炭炉，是为着保暖，里头养着许多活鱼。深色鱼缸旁谢翊披着一身清冷，郁郁孤标，实在落寞。
许莼怕他身体未恢复在院子里站久了着凉，笑嘻嘻跟过去：“九哥这是看鱼吗？看着鱼是养眼。这鱼是六婆养着备餐的，你看看喜欢吃什么鱼，捞出来咱们一会儿就吃。”
谢翊看了他一眼：“我在想庄子濠梁观鱼的故典。”
许莼呆呆道：“九哥要作诗吗？”
既知梦蝶，如何不知观鱼？谢翊盯了眼水里悠然摇动的鱼，忽然有些失笑，他知道这小纨绔担心自己的郁症特意跟出去问大夫了，所以特意在这里等着他解释一二，让他不必费心在此。但这小子不学无术，显然听不出他子非鱼的话意，一时竟没法说下去了。
所以和这只惦记着吃喝玩乐的纨绔儿讲话，还得直来直去，这让深宫里长大的谢翊很是有些新鲜，须知他自幼便是大儒轮着教导圣人微言大义，又在摄政王和太后手底下讨生活，听惯了话中有话，凡事多思多想，说话模棱两可，留着余地，哪里见过这样浅白到一望即知的人。
许莼看谢翊一笑，越发心神荡漾，连忙道：“九哥在家里养病多日，定然无聊了，今日天还好，不若我陪九哥去戏园子看看戏，听听曲儿？”
谢翊原本对这些娱情宴游之事均无兴趣，但去戏园子一则观察京中民风，二则也可以借机让方子兴打听下那几家的消息，便道：“可以——但我不喜见陌生人。”
许莼大喜，连忙道：“你放心，那戏园子是我开的，咱们从后楼上去直接到我的包房，保证一点儿不会遇到陌生人。”
他一迭声命人备车，又提醒小厮们带上药炉，手炉等等操心非常，很快一切收拾好。许莼亲自陪着谢翊上了车，谢翊看这马车果然也极尽华丽，外面看着只是普通青桐漆的高马车，里头却很是宽敞温暖，用的水晶琉璃窗，铺陈极尽华丽舒适。谢翊坐在铺着柔软虎皮的榻上，看着许莼将桌子翻起，茶壶、话本、等等一应俱全，忍不住道：“你倒是受用。”
许莼还在兴致勃勃谋划着：“这些日子总下雪，等雪住了，西山那边放了晴，我们坐马车去西山那里赏雪打猎。我有个别院有片小山林，可以冬猎，烤点鹿肉、羔羊给你尝尝，补些元气。也可以去湖里划船耍子，还可以冬钓，我钓上来过好大的鱼！这几日你身子还没养好，且在城里逛逛好了。”
谢翊看他果然于这吃喝玩乐上十分在行，也没扫他的兴。年假快结束了，该复朝了，节后就是春闱大事，自己也该回宫了，自是不可能一直在这里白耗着。他看到桌子一旁八宝屉子用软布包着几本书，想来是闲坐车上打发时间无聊的，便顺手抽了一本书打开要看。
书挺简陋，只用针缝了书脊，封面是普通的油纸，写着《玉树记》，署名“楚馆客”，字倒不错，笔势很急，骨力清肃，打开内页一开头头一段便是“玉树后庭前，瑶草妆镜边。去年花不老，今年月又圆。莫教偏，和月和花，天教长少年。”
他点评道：“李后主《后庭花破子》放这里，倒有些意思，字也有些品格，奇峭超逸，只是写得潦草了些，这是写什么的？戏本子还是话本？”
许莼随口道：“应该是下边人送来的戏本吧，九哥看看有喜欢的一会儿让人唱来……”他抬眼去看那本，一眼便看到那封面上赫然写着《玉树记》，却是那穷举子贺知秋才写好了的南风本子。书坊那边今日命人送来，夏潮问了一句如何处理，他只随口吩咐收着罢，哪想到夏潮自作聪明收在这里了？
许莼吃了这一吓魂灵几乎要从天灵盖出窍，连忙劈手要去夺：“九哥眼睛才好，还是别在车上看书了。”

第18章 三笑
谢翊看到许莼满脸通红伸手来夺书，将书往内收了收并不给他：“怎么，什么书不能给我看？”琉璃窗透过的光打在少年神情焦灼的脸上，神采生动非凡，谢翊也促狭起来，戏谑道：“难道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书？”
许莼急得大冬天出了一额汗，心里一边骂着夏潮，一边可怜兮兮看着谢翊：“是下边书坊收的话本子……有些轻亵低俗，莫要脏了九哥眼。”
谢翊慢慢翻开一页，神情玩味：“没事，我看看说什么的，你没看过？”
许莼满脸窘迫，到底不敢硬抢：“没有。”
谢翊又翻了一页，看那玉树临风的少年骑马踏花，遇到一位游侠儿仗剑行侠，一见如故，意气相投，于是把臂同游，饮酒作乐，当夜，便睡了同一张床，忍俊不禁明白过来：“原来是南风本子——看来前儿读史，没学明白。”
许莼恨不得钻入地里：“九哥，您信我，我没看。我书坊那边前些日子一个穷举子来兜售他写的书，说是家贫母病，急需钱。我想着要周济他，又怕他读书人面上过不去，就随口说了需要收南风本子，给了他一笔钱说是定金，其实他写不写没关系，没想到这举子倒守信诺，昨日交了书。书坊那边便让人送了来，我也没打算印，只让人收着罢了……”
谢翊慢慢翻了几页，嘴边噙着微笑：“文才是不错，辞藻清丽，风流秀曼。”
许莼支吾着解释道：“我是看他风姿超逸，文才也不错，可惜他被赌徒亲父所连累前途，再者也是我们书坊的老主顾了，一向在我们书坊抄书换钱的，不是那等好逸恶劳的。确实是穷途末路了，父亲欠下赌债又被人打断腿，母亲生病，过年债主逼上门来，他连住的地方都没有，实在无路可走，写了几本艳本子，大概是哪里听说的这种本子才好换钱。那日遮遮掩掩的来，我看他确实窘迫，这才出钱帮他。”
他说得很细，只怕谢翊误会他，谢翊看他眼圈都急得微微发红，知他所言为真，便问道：“你那书坊开在哪里？”
许莼道：“叫闲云坊，开在城东临湖处，九哥闲了也可以去那里吃茶看书消闲的。”
谢翊慢慢重复许莼刚刚品评那个书生的话：“风姿超逸，嗯？”
许莼看向他，似乎有些不解，眼尾还带着些红晕。
谢翊却是想到那一日这纨绔子不也是第一次见面就说心悦自己，贸然搭讪，声音带了些揶揄：“卿当日也是第一次见我便上来搭讪，莫非也是一眼相中了这穷书生？倒是个巨眼风尘识英雄的好话本。”
许莼急了：“他如何能与你相比？九哥如何把我看做那等轻浮色坯？我……我若是有那想头，便让我出门被雷劈死！”
谢翊沉下了脸：“不过和你开玩笑，怎的拿身体赌咒起来？我若不在乎，与我何干？我若在意，你这般轻贱自己难道我又会高兴？”
许莼愣了，过了一会儿才讪讪道：“我只是想说九哥和旁人如何一样，是九哥先拿我开玩笑……”他声音越来越小，讷讷不语。
谢翊反躬自省确是自己一时失仪，他才满月就践祚登基，自幼受到便是帝王喜怒不形于色那一套严格教养，不知为何和这少年在一起，就有些失之轻浮了，正色作揖道：“是我的错，你虽年幼无人教导，但疏财仗义，行事有侠气，我不该如此揣测你，合该向你赔礼。”
许莼得了他一句“有侠气”的赞，脸上腾的一下通红，竟然一时不知如何应对，手足都不知如何放，幸而马车停了下来，外面春潮禀道：“少爷，到了。”他慌忙迫不及待跃下马车，一边命人来扶谢翊。
谢翊看了手中的书一眼，又将那屉子里绸缎包着的书都拿了出来，提着下了车。方子兴果然已在车旁侍奉着，他顺手便将那提书递给方子兴，方子兴有些不解，但仍然接了过来，谢翊吩咐了句：“带回去。”
方子兴明白，连忙交给身后的心腹吩咐了几句，心腹接过那包书小心收好了。一旁五福打着伞，为谢翊挡风，谢翊抬眼看了是一座高楼，前面隐隐传来笙箫，他们却是从后院下了车，早有熟练管事上来给许莼行礼，然后被春潮几句话打发走，然后一路因着他们从后楼的楼梯上行，一直行到三楼一处包厢内，上去后果然看到那房间内一面窗子设着看台栏杆，正对着正中央的戏台子。
高台上正是数位女子着粉衫正在跳舞，谢翊坐在了座位上，几上已预备下许多细果香茶，许莼拿了菜单子问小心上来跟着的春潮：“问过了吗？这边厨房今日有什么好菜色？”
春潮道：“让小夏去看过了，说有熊掌还行，让他们做了蜜煎的，另外再拣些羊汤和新鲜菜蔬，另外看看九爷、公子有什么想吃的，还有戏单子，看好了我命人演起来。”
许莼拿了菜单和戏单递给谢翊：“九哥。”他耳根还有些热，看着谢翊的眼神也带了些亲密，得到面前这人一句赞扬，他只觉得这些日子种种，都得到了报偿，他心满意足。
谢翊道：“你看着点就行了，我不挑。”
他也没有挑食的余地，自幼被以帝王规矩严格教养，衣食住行不可表现出偏好，更不可有癖好，帝王若是好歌舞爱看戏，那简直是亡国之君的爱好，他平日也知道克己，毕竟太师太傅们也和他说过这其中道理。
许莼想来也知道九哥这些日子从未在衣食上挑剔，便道：“这里肉燕做得还行，九哥尝尝。”他将单子再次转给一旁春潮，又拿了戏单子来递给谢翊：“九哥要听什么戏？”
谢翊仍是道：“你挑你喜欢的就行。”
许莼想了想，却是挑了一出《点秋香》。
谢翊其实没看过几出戏，太后在他幼时过生辰看过，都是些咿咿呀呀的太平戏，听他点了问道：“点秋香？”
许莼道：“对，九哥听过那故事吧？唐解元三笑姻缘。这是南方来的戏班子，上次听过一次，唱得好，演得也好，唐解元那风流才子的模样真演活了。”
谢翊重复道：“唐解元？”
许莼解释：“唐伯虎，诗画双绝那个，六如居士。”
谢翊明白了：“写‘但愿老死花酒间’的那个。”他知道唐伯虎，却不知道什么三笑因缘，想来是民间典故，却也没有哪位大学士跑皇帝跟前说这些。
许莼点头：“我收有他一副《仕女图》，极好的，九哥若是有兴趣我们回去了可以赏一赏。”
谢翊看下面戏台子上歌舞撤了，幕布落下，过了一会儿鼓乐齐奏，幕布拉起，一个青袍书生摆着扇子出场，果然风神俊秀，顾盼含情：
“满天星当不了月儿亮……金风起，透纱窗，檐前铁马响叮当。”(注：网转戏词）
谢翊便问：“有戏本子能看看吗？”
许莼连忙吩咐春潮：“让人把戏本子送上来给九哥看，挑字大一些的，莫伤了眼睛。”一边看着茶上来，许莼连忙亲自拿了茶壶给谢翊斟茶。
谢翊看茶里浮着乌梅，喝了两口问道：“放了肉桂？”
许莼正盯着他看，笑道：“是凤凰单丛，自带的香，然后调茶的时候额外加了一点儿肉桂和乌梅，周大夫说是补阳气，生津液，香气很特别吧？九哥喜欢喝熟茶吧？而且九哥特别喜欢天然的花、果、茶香味，不喜欢点的香，我说得对不对？”他说完笑得双目闪动，一副讨赏的样子。
谢翊一怔，他这些日子养病，并没有在茶水和吃食上表现出特别的喜好，上什么茶他都喝。对方是怎么看出来的？所以那些兰花，也不是意外了，是刻意送进来的？还有之前从没断过的佛手……但可从来没谁敢在皇帝跟前询问皇帝喜好的，那可是窥伺帝踪的大罪。
许莼替他又斟了点茶，沾沾自喜自己揭了谜底：“九哥遇到不喜欢的口味，喝茶喝汤就会很快，若是喜欢的，就会慢一些。这里的肉燕做得肉皮极薄，汤又鲜，九哥一会儿尝一尝，一定喜欢。”
谢翊不说话，只拿了那戏本子过来看，许莼没得到回答也不觉得窘迫，只拿了只柚子来亲自拿了银匕剥了，柚子肉掏了放在谢翊手边的碟子上，又去剥松子。谢翊看果然也都是自己喜好吃的，有些吃惊，却实不明白许莼在这短短十几日内如何看出来的，仅仅只凭吃饭时的快慢，不至于能到此，只能说对方确实十分关注自己的细微举动。
谢翊不再理他，专心看着下面的戏，不一会儿居然看进去了，唐伯虎三笑见秋香，风流才子放浪荒诞,乔装至宦家卖身为奴,清俊书生换了青衣，与那眉目秀艳,体态绰约的青衣小鬟妮妮侬侬，待看到唐伯虎惊叹“何物女子于尘埃中识名士耶!”已忍不住笑了出来，果然是这纨绔少年的喜欢看的戏目无疑了。
许莼其实之前并没有看完这出戏，忽然听到这一句，竟如此巧合与适才谢翊调侃自己巨眼风尘识英雄的话相同，一时面红耳赤，坐立难安。
好在谢翊适才已暗自反省自身，又给许莼道了歉，自不会再这上头继续指摘，只是心中想着，这少年既好救风尘，稚子持重金，若是遇上贪婪无德之人，总要被算计，也没有个靠谱长辈教引他，少不得花些心思扳一扳他，也算报偿他这些日子救驾大功。

第19章 教导
抱着要好好教导许莼心思的谢翊一边看着戏，一边开始闲谈：“六如居士，你可知道是哪六如？”
许莼：“……”他只仿佛回到了私塾课堂，被先生忽然抽答功课，目瞪口呆，无法可答。
谢翊慢慢教他：“《金刚经》上说：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因此唐伯虎这‘六如’，便是从这上头来，如梦，如幻，如泡，如影，如露，如电。”
许莼恍然：“原来如此，多谢九哥教我。”
谢翊却又耐心道：“你看，唐伯虎当时屡遭失意，被卷入科场舞弊、藩王造反这些案子上，境遇坎坷，半生凄凉，因此他自号六如，万物皆为此短暂易逝之物，原就是消极避世之意。再读他写的诗，比如‘但愿老死花酒间，不愿鞠躬车马前’，比如‘和诗三十愁千万，肠断春风谁得知’多为厌世伤神之作，看他性情又十分傲岸不平，你觉得他会为了个奴婢一笑，便隐姓卖身，小意温存，求美娶婢吗？”
许莼：“……”九哥好认真，他当然知道戏本子上都是编的，但他看着谢翊耐心盯着他，一双漆黑眸子刚刚治好，清姿无双，不管他说什么，那都是在关心自己，他一身骨头都轻了，只连连附和：“九哥说得极是。”
谢翊道：“你只看他画美人绮丽风流，看到却看不到他心中块垒，怅然神伤，须知人生毕竟不是那戏本子，只看个热闹便可，万不可真将那戏本子话本上写的故事都当真了，你看这戏台上才子佳人、帝王将相，贪嗔痴恋，聚散离合，可不正是如梦似幻，如露如电？”
许莼：“九哥教导得是。”心中却想着，九哥果然心中不快活。人人看戏只想到热闹开心，九哥只看到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只想到六如居士那些境遇坎坷，怕不是也是自己心中块垒难消，半生怅然，得找个什么法子让九哥开心起来呢。调马射雕，寻芳踏春，倒也得花些心思才好。
谢翊不知许莼心中却是想着他的郁症，看他受教，满意点头，又问他：“这戏园子是你开的？国公府同意？”
许莼连忙摇头：“家里不知道，我外公那边的规矩，盛家十二岁就开始拿钱试着做生意，我也是试试手开着玩，当时就想着开个戏园子，看戏方便，想看什么就找戏班子来演。开书坊也是为着喜欢看话本……”他声音有些低下来，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谢翊点头：“你年少就擅于经营，这是好事，只是京里权贵轻贱于此道，你自己知道不要声张便好。父在子不立，若是拿你私下置产的事来说话，你是占不住理的。须得仔细。”
许莼看谢翊待他宽容，心下越发高兴：“我以为九哥要嫌我行这商贾之道，是个大俗人呢。”
谢翊道：“俗不俗倒不是看这个。”那十万两银子可帮了大忙，工部那边大船修起来了，工部尚书仿佛都年轻了几岁，上朝走路都带风，面君也振奋精神，忠心仿佛都多了几分。
若是户部有这样擅经营实务的人在，他哪会这么捉襟见肘？俗的不是钱，这孩子虽然糊涂，却可一点儿不俗，待人以诚，行事颇有侠风，只需要有人替他把一把方向。
他心中存了这点想法，不由上下打量了下许莼，靖国公世子的话……去户部补个主事，问题不大，就只是到底还是年少了些，真进了官场没人护着，这样性情，很快就被人算计得骨头都不剩。看起来四书五经也不扎实，学问不大通，若是好好请个师父教上几年……
他心中想着，许莼却看时间要到了午时，连忙让人送了肉燕上来，谢翊看那金黄汤底鲜香扑鼻，雪白肉燕在里头剔透可爱，果然是自己会喜欢的口味，又有蜜煎的熊掌切了片与参片鹿茸蒸了来，知道这还是补身的食膳，这几日在许莼这里的衣食住，比他在宫里一年用的贡品还多，倒也算的是个笑话。
听了戏吃了丰富的午餐，许莼又陪着谢翊回去，看着他吃药后，谢翊才又想起来什么一般：“上次你读史读到哪里了……”
许莼连忙道：“你如今眼睛不好……”
谢翊道：“正是眼睛不好，才需要你读一读。”
许莼：“……”
谢翊眼睛里带了些笑意：“我好些日子没读《大学》了，劳烦你给我读读吧。”
许莼心里想着他明明都背得，但是还是认命的起身出去找了本《大学》回来，坐在那里开始读起来：“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谢翊闭着眼睛听着，睫毛密密覆着，面容仿佛玉雕也似，许莼一边读着一边偷眼觑他，眼神流连在他高高的鼻梁，薄薄的唇，偶尔上下滚动的咽喉，一时又有些心猿意马，这书读起来也没那么不情愿了。
谢翊阖着眼睛却忽然开口问：“‘此谓诚于中，形于外，故君子必慎其独也’这句何解？”
许莼：“……”果然是要考问的，他就知道逃不过，得亏他刚才抓紧在外面等书的时候抓紧看了几页《大学》释义。
他磕磕巴巴拣了那本心与着相，心物一体，知行合一的释义说了几句，其实自己都有些一知半解，不过是适才硬背了几句，谢翊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道：“你本心难得赤诚，这段应好好体会——你习的应当是心学一派的释义，这也是如今大儒们多推崇的，可且学着。”
许莼汗出如浆，又结结巴巴认认真真将整篇《大学》读完，身上已出了一背汗，谢翊道：“不错，还有哪一句不明白的吗？”
许莼待要不说，又怕谢翊问，只好硬着头皮拣了几句问，没想到谢翊耐心地给他讲了一遍，又问了几句，索性给他通讲了一遍，然后才道：“你回去背一背，明儿背给我听听。”
许莼：“……”
谢翊道：“正好也看看你的字，明儿你默写吧。”
许莼偷偷看了谢翊几眼，谢翊看着他很是坦然：“怎么，不愿意？你才十八岁，读书明理这道理不用给你说了吧？”
许莼连忙道：“九哥能教我，我心里可开心呢。九哥您先歇着，我回国公府有点儿小事，晚上一定把书给背了。”
谢翊看他表情，倒不太像勉强，心中不由纳罕，但还是挥手令他去了。
许莼出去后，却是上了马回了靖国公府，原来是秋湖派了人来传话，说是盛夫人找他。他回去见了盛夫人，盛夫人拿了封信递给他看道：“明日你表哥长洲到京了，想来是家里有什么事，你明日且去港口接他一接。”
许莼一怔：“大表哥怎的忽然进京？他一贯不是都在闽州掌着家事呢？可是外公那里有什么事？”
盛夫人道：“我也想着正是这个缘故，才让你先去接了他，盛安陪着你，安顿好你表哥。府里人多眼杂，你祖母那边也从来没正经把盛家当成正经亲戚。你大表哥第一次来，在家里又是未来家主，没受过一日委屈，没得进咱们府里受气。你先在外边接着，问清楚进京的缘故，能处置的就替他处置了，回来报与我，选个好日子再上门走个形式便好。”
许莼领会，还是听说盛家长辈只是盛夫人嫁进来的时候送亲来过一次，之后就每年只派子侄辈的送节礼，想来当初定然是被慢待过，他笑道：“母亲如今也是诰命夫人了，盛家来客如何不是正经客人？待我替母亲招待好表哥。”
盛夫人凝视他一会儿，眼圈微微发红，笑道：“你如今大了，多和你几位表哥亲近一二，他们总是要帮衬你的。”
许莼笑道：“几位表哥自然与我是亲兄弟，母亲不必白叮嘱这一句，只管放心。”又问了几句寒温，便出了院子，却又想到明日九哥要考自己，不由有些神伤，只怕九哥要误会以为自己逃避功课。
但大表哥忽然过来，确实蹊跷，要知道盛家家主如今正是大表哥的父亲，大表哥作为未来家主，也是基本不远行，在闽州坐镇帮着整治家业，突然进京，必有大事，也难怪母亲紧张，让自己去接。
他想了下叫了秋湖过来去竹枝坊报信，又特特带了一罐杏仁蘑菇酱和鸡丁蘑菇酱过去给九哥。
却说竹枝坊这边，谢翊看许莼走了，正叫了方子兴问话。
方子兴道：“专门安排了人在药店守着，并不曾见有人查问，兴许是别的渠道；皇上说的那几户人家，也都盯着了，并不曾见有什么来往。宫里，太后和静妃娘娘那边也很是安静。”
谢翊冷笑了声：“这是没探听到切实消息，没人敢轻举妄动，毕竟如今可不是摄政王那会儿，有藩王有边将和他们里应外合了，呵呵。”
方子兴不说话，谢翊想了下道：“安排下，明天朕回宫。”
方子兴一怔，谢翊道：“自然得有足够香的诱饵，才能引蛇出洞。”
方子兴却道：“方才听见您说要给许世子明天考功课来着……”
谢翊看了他一眼：“让他先默写，封了卷子送来给朕。”
方子兴应了，谢翊却道：“明日让吏部送一份太学和国子监如今任教的博士、学正和学官的名单、履历都送来给朕看看，另外问清楚许莼在国子监第几监，如今是哪个学官教他。”
看来这许世子要倒霉，方子兴忍不住有些幸灾乐祸地偷笑，却被谢翊看到，斥他：“笑什么？朕教导他，是他的福气。”
方子兴连忙正色肃容：“皇上说的是，两榜进士才有资格称为天子门生，他如今能得皇上亲自教导，可不是祖上积德呢！”
谢翊蹙眉，却又改了主意：“罢了，明儿等考了他再回宫，横竖他一贯来得早。”
方子兴刚应了，却听到外边五福高声道：“九爷，下边春溪来报信，说许世子明日客人要接，可能不得空过来陪九爷，九爷这边若是有什么交代的，只管吩咐管家盛老六，或是叫夏潮冬海去办也使得。”
自己还想要等他，他倒先有事了？该不会是逃避功课吧？谢翊眉毛微抬，一眼看到方子兴又是一副忍俊不禁的样子，叱他道：“还不下去办事！”
作者有话说：
不要嫌感情进度慢~九哥是个正派人，没那么容易被小莼带歪的。
理智正派严谨禁欲的君子明明看着是主导，控制欲强，偏偏教不好小辈，反被烂漫无心机的小辈吸引带坏了，要的就是这种过程~

第20章 吉光
许莼一大早便骑马带着家仆出去运河港口，果然远远见了盛家的大船进港。盛安带着一群掌柜管家的先骑马跑去接船，安排脚夫货物搬运，联络熟识经纪等事。
不多时便有盛家的仆人飞跑来报：“洲大爷过来了。”
许莼便下了马等着，不多时果然看到一队马车过来住了马，仆人们连忙上来打帘子，只见一个二十四五岁的青年从马车上下来，剑眉星目，穿着深紫色外袍，衣饰并不十分华贵，却举止端重。
许莼已大喜扑了上去：“长洲哥！”
盛长洲一手扶住他：“嘿，又高了些，怎的还是这么不稳重。”
许莼抱着盛长洲的手臂，笑嘻嘻：“哥你怎的进京了？长云长天哥怎么样了？怎不叫他们来？老爷子身体好不好？”
盛长洲笑：“这么一串话，教我先答哪个？罢了等我拜见过姑母，再治一席和你好好说话。”
许莼道：“我娘知道了，她说府里事多，叫你先在外安置，等择个时间再教你进府拜见长辈。娘还说外祖父使唤你特地进京，定是有什么大事，在府里人多眼杂，让你先和我说了，有什么能办的我就办了。”
盛长洲有些意外，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里含了笑意：“看来我们幼鳞生长大了，能为姑母分忧了。先去惠丰楼吧，我住那里，顺便把这次带来给姑母和你的礼物交接，若是送国公府太招眼，你外边找个地方放好了。”
幼鳞却是盛家太公赐的乳名。当年盛太公在天后宫为女儿产子祈福，夜里却梦到天后娘娘自云间掷落金鳞一片，灿然生光。数日后接到京城来信，世子小外孙出生，一算日子时辰正是做梦之时，只觉得神异祥瑞。便写信给盛夫人，给许莼起了乳名幼鳞。回了国公府里，老太太却嫌这乳名不好，不许府里人叫，因此只有盛家人这边叫着。
许莼听到表兄唤乳名，只觉得亲切非常，满脸笑容，点头翻身上马：“好。”
两人联辔而行，很快进了城里，去了惠丰楼，这是盛家的产业，盛长洲上京一次，自然也带了不少货物随船，因此要先交割清楚。
盛长洲一边命人治席，一面携了许莼的手往里头说话：“我听说前儿你捐了十万两银子，为姑母换了个诰命。”
许莼有些不自在：“误打误撞，无心插柳罢了。”
盛长洲道：“值的，天下有钱人多了，这诰命却是银子都换不来的。祖父高兴坏了，让我进京了好生夸夸你。”
许莼道：“祖父、舅父舅母身体可好？”
盛长洲道：“都好，这次进来还是为着一桩事，之前接了姑母诰命，咱们上下都高兴。过了没多久，咱们却是得了闽州刺史府和通舶司那边传来了官牌，却是钦定了给咱们盛家为内务府的皇商，专供外洋舶来物给皇家。”
许莼一听大喜：“果真！那是好事啊！皇商可以蠲免不少税呢！”
盛长洲道：“是，连采办的银子都一并拨了下来，虽说银子一年不过十万两，但难得的是皇商的名头，上下一年能免不少车船税、港口税。咱们合计了下，原本海商进内陆，因着税高，咱们一直没怎么走商，如今这么算下来竟是天上掉下来偌大一个便宜事，一年下来光是车船税就能省下几万两，更不用说有了这名头，各路地方官也好说许多，不需样样打点了。但这般好事，如何能掉到咱们盛家头上，祖父也是摸不着头脑，想着恐怕是姑母在京里打点了什么，这才让我进京摸摸底。”
许莼一怔：“母亲这边恐怕没做什么……咱们盛家偌大海商世家，做个皇商也够资格吧？”
盛长洲笑了声：“真是孩子话，皇商哪是咱们这些没根基的人做的。那都是祖上有功有恩荫的。”
盛长洲拉着许莼手亲亲热热到席上坐下，流水般的菜肴便上来了。
盛长洲一边给许莼解释：“西边的晋商、东边的浙商徽商，咱们都不说了，只说闽州的皇商，主要是范家的珍珠专供，张家的茶叶专供，鲍家的海货专供，算得上垄断，其他零零碎碎的药材、皮毛，那都是不成气候，基本就那三家把着。”
“咱们海商，一向被他们扣上‘亦商亦匪’的帽子，名声不好，虽说生意做得大，就连范家、张家、鲍家许多货也从我们这里拿，但皇家的生意，咱们是一点儿都沾不上的。说起来海商暴利，其实每年税都是极高的，时不时还得应付抽丁、剿匪这些徭役名头，要不小心伺候打点着地方官，地方官一个‘通匪’、‘私养兵丁’的名头扣下来，咱们就得大出血，否则便是灭门之祸。”
许莼自然是听过外祖父说过这些，宽慰道：“这些年不是都慢慢往内陆发展了吗？我看咱们在京里的商行，利润也算稳定。”
盛长洲摇头：“要不是为这个，当年祖父如何舍得把姑母嫁到国公府呢，还是和京里有了这么一层关系，咱们这些年才算安生了些。料不到如今竟然从天而降一项皇家专供的供奉，咱们打听了下，竟然闽州巡抚府这边，包括范张鲍三家，竟是一点不知，反来向咱们打听如何拿到的。祖父也没对他们露口风。只和我爹说，看来是姑母在京里这边做了什么，连忙使了我进京，就怕姑母这次花了大钱，祖父说了，一则不能让姑母亏了，无论如何该出的钱，都由咱们出了。二则探探底，是哪家贵人帮了忙，可需要做点别的什么，既施此大恩，恐怕另有所图。”
许莼茫然：“如此大事，母亲怎可能不和祖父商量就擅自做主呢？我看不像。”再说母亲在京里，一直因着没有诰命，被隐隐排斥于权贵社交圈外，如今虽说得了这诰命，其实也并没有结交什么真正有权势的人——除非，对方是为了盛家的偌大财势。祖父所虑显然很有道理，突然加此重恩，只怕是别有所图，若是一不小心卷入什么，那还不如早日将这人情给还了，难怪派了嫡长孙过来主事，显然派别的孙辈过来，并不能做主，若是派了家主过来，又显得过于大动干戈引人注目。
许莼蹙着眉沉思了一会儿，忽然心中一动犹豫道：“对了，前些日子我送了一盒海外的彩色丹青颜料给了顺亲王世子，他很是喜爱，大加赞赏，难道是因着这个缘故？”
“顺亲王世子？”盛长洲一听眉头就微微皱了皱。
许莼道：“长洲哥是担心牵扯到宗室？”
盛长洲道：“咱们这等人家，看着轰轰烈烈，其实顶不住当官的两张口，更不用说天家威严。多少荣华富贵，钟鸣鼎食的豪门权贵，倾覆朝夕间，冰消瓦解，家破人亡，更何况是我们商户人家。祖父也是担心姑母在京里，无人帮扶，你又年少……”他犹豫了一会儿，许莼却顺口接上：“外祖父是担心母亲和我，被哄着将盛家拉上了破船，万一再沾上夺嫡之争，那就是大祸临头。”
盛长洲一顿，叹道：“幼鳞长大了。”
许莼笑了亲热拢着盛长洲的手臂：“咱们一家子骨肉兄弟，不必避讳这些，我和母亲受家里照应许多，岂会不顾盛氏偌大骨肉亲族？你别着急，待我打听打听，找机会去拜访那小王爷，探探口风，若果然是他帮的忙，我们找机会还了这情，想办法将这皇商给辞了便好。”
盛长洲凝视着许莼，万没想到表弟如此通情达理。已是好几年没见了，上次见他还一团孩气，如今居然行事有度言语老成。这次盛家忽然接了皇商专供的差使，祖父和父亲合计了一回，都猜测应当是因着姑奶奶这边得的恩泽，但却又未必是福，却也绝不能伤了姑奶奶的心。因此千叮万嘱把自己派进京，一则自己小辈，若是说话有什么不周全得罪了姑母，家里长辈还能有个转圜的余地；二则自己年轻，和表弟借着交际之机摸清楚到底是哪家权贵底细了，也能及时早做决断。
他来之前千万般打叠话语在肚内，也不知如何与姑母说话又不可伤了姑母的心，却没想到这个在自己心中一直和长云长天一起憨吃憨玩，有着纨绔之名的表弟却是如此聪明。他叹息道：“怪道祖父时常说鳞弟比咱们兄弟三个还要聪明，又说若是姑母是男儿，这家主未必是父亲当，我从前只将信将疑，如今才知道，鳞弟果然天分绝高。”
许莼噗嗤笑了：“长洲哥如何倒给我灌起迷魂汤来了，都说了一家子骨肉，表哥把那生意场上的手段施展来，教我如何受得住，到时候骨头轻了，长洲哥如何给我兜底？”
盛长洲也笑，握了许莼的手道：“鳞弟善解人意。祖父和父亲临行前都有交代，姑母为了盛家做了许多，我们只有感激姑母的。皇商于盛家如今看着有利无害，便是对方若是真的别有所图，我们也自慢慢化解，天下凡事，无非是谈交易，成不成都有价格在，咱们摸到底线就好办，最差也不过是海外一艘船去寻那世外桃源罢了。”
许莼一笑：“有长洲哥做主，我自不怕的，长洲哥多待几日，如今正月里正放年学呢，我一定查清楚这皇商的前因后果，让外祖父和舅父放心。”
盛长洲也笑了，两兄弟亲亲热热吃了午饭，盛长洲便拉着许莼去看带来的礼物，琳琅满目摆了一整屋子，盛长洲只是笑道：“有外祖父亲自带的，我爹娘送的，有各房长辈亲戚们送的，都贴了条子，这边另外有两箱子，都是长天长云特意指了让带来的，好些都是淘换来的稀奇古怪的东西，你自己慢慢看吧。这边却是我孝敬姑母的，这一箱子是单给你的，另外这几箱是孝敬府上老太太、姑父等长辈的，由姑母做主送罢，你再看看，一会儿便让管家来替你开了礼单。”
他说着两个童子过去一一打开箱笼，展示各色礼品，正是午间十分，庭院中阳光明亮，只见珊瑚树、琉璃屏、各色宝石盆景、珐琅瓷器、白玉摆件等物灿然陈列在院中，琳琅满目，珍异非常。
许莼一眼却看到一件浅金色裘衣挂在衣架上，阳光下看金毛根根顺滑，光滟滟如日光投射在水面。不由自主走过去拣起来看了看，但见入手轻软绵密，浅金色的毛针光灿非常，却认不出是何等珍兽皮毛。盛长洲笑道：“倒是识货，这叫吉光裘，入水不濡，入火不焦，不容易得。”
许莼忙道：“这件给我留着，不要列入礼单，单独给我包起来，我要送人。”
盛长洲笑了：“这裘衣就贵在颜色亮丽，想来幼鳞是有心上人了？”
许莼嘿嘿一笑，盛长洲看他不否认，大奇：“果然真有了？是哪家闺秀？姑母可知道？如今你这年龄，也是该议亲了。我明儿见了姑母，替你提醒几句？”
许莼摇头：“快别提了，一会子又给我安排些莫名其妙的屋里人，我觉得……我不喜欢女子。”
盛长洲一怔，忽然大怒：“可是长云长天那两个混账教了你什么乱七八糟的？还是带你去了什么下九流的地方？待我回去禀明祖父，让他们好好跪了祠堂再说话！”
许莼慌忙摆手：“莫怪他们，并不曾有，是我自己想着的。长洲哥你莫管了，我自有主张。”他看了看天色，想起九哥还说要教他读书的，慌忙道：“天色不早了，我还有些事，先回去和母亲说说这事，明儿我再来接你过府，皇商的事你莫着急，我定给你打听清楚了。”
他挥了挥手，却没忘了提了那包好的大氅包袱，一溜烟出去了。
盛长洲又好气又好笑：“才说长大了，如今又是这么个火急火燎的孩子性子。”一时又想到表弟说的不喜女子的事，心中忧愁，也不知道姑母可知道这事没有，春夏秋冬四童也不知如何伺候的主子，合该拿来审上一审。
作者有话说：
大表哥也是个少年老成的大家长作风。

第21章 算盘
许莼出了府，连国公府都没回，径直先去了竹枝坊那边，没料到却撞了个空，六顺垂着手上来禀报道：“我们九公子今儿说离家太久了些，如今眼睛好了些，且回去料理些家务，过几日有空再来。”
许莼看了眼房里原本五福六顺带过来的九哥用的东西，全都没了，虽然知道那两个服侍的小厮一贯十分能干，但心中还是升起了一些空落落，他也知道九哥眼睛好后应该就不会住在这里，但看他之前仿佛被人追杀，如今回去，是否会遇到新的危险？
但……九哥，不信任他，到如今自己还不知道到底九哥住哪里，九哥为了什么郁郁寡欢，又招惹了什么样的仇家让他躲躲藏藏，却不肯受他帮助。他能偷得这些日子的陪伴，已是侥幸。
他将那包裹递了过去给六顺：“麻烦您给九哥带过去，就说……今儿偶然得的裘衣，颜色很配九哥，天还冷，请九哥多多珍重。”
六顺接了过来，满脸含笑：“好的，小的一定送到，我们九公子说，他再来还是要看世子写的功课的，还请世子功课上不要懈怠才好。”
许莼怏怏道：“九哥教导，我自是听的，九哥什么时候来，只管随时遣人过来说一声就好，有什么需要的，或是还需要周大夫的，都可以让人传话。”
六顺满脸笑容：“是。”
许莼便命春溪赏他，六顺并不敢收，坚决推辞了，收拾了剩下的东西，就这么离开了。
许莼料不到九哥说走就走，心中空落落，想起还有表哥的事还没能和母亲禀报，只能没精打采自回府中找母亲商议不提。
第二日天亮，许莼又亲自出去接了盛长洲进府，先拜见了老夫人和盛夫人，送了礼，这才出来靖国公见了见盛长洲，然后命许菰、许莼两兄弟招待盛长洲。
许莼带着盛长洲回了自己院子，命人在暖阁里摆了小宴，喝了几杯，许菰略坐了坐也就起身辞了。不多时盛夫人伺候完老夫人，这才匆匆回来见了盛长洲。
盛长洲起身作揖，一番厮见，叙了寒温和一路平安，又问过家里长辈身体，盛夫人眼圈通红：“长洲不必客气，难得进京，多留几日，让幼鳞陪你好好走一走，你正好也好好教导你弟弟。”
盛长洲笑道：“惭愧，幼鳞如今仪容出众，行事有度，我昨日与他说话，如今见识竟已不如表弟多矣。他又这般孝敬姑母，祖父知道定然高兴。”
盛夫人笑道：“不过是求个健康平安罢，对了，我竟忘了。前些日子我得了好些新鲜好看的花样册子，正让人收拾了出来要给长洲带回去，给嫂子的，莼哥儿你且去我房里，命青钱取了过来。”
许莼应了便出去，果然去了盛夫人院里，青钱正是盛夫人的身边的大丫鬟，也是盛家的家生子，见到许莼说要拿那花样子，有些意外，笑道：“世子且先回去，我找到了便亲自给大爷送过去。”
许莼只坐在那里纹丝不动喝茶：“姐姐慢慢找吧，母亲定是有甚么话要私下交代表哥，特特找了借口把我支出来的。盛家甚么花样子没有，哪用巴巴打发我来取这东西呢。”
青钱噗嗤笑了：“世子太过聪明了，叫我们奴婢今后还怎么行事呢，什么事都瞒不过世子眼。”
许莼道：“姐姐是母亲身边最聪明能干第一人，如何谦虚呢。姐姐，我那还缺个极能干的大掌柜，姐姐什么时候有空替我掌掌眼呢。”
青钱抿嘴一笑：“世子要能干掌柜，只和夫人开口，要多少能干的没有呢，哪里用到奴婢使力。”
许莼道：“我娘每日理那样多大帐，我那些许小生意，哪好惊动她呢，更不敢夺了母亲得用的人，到时候心不甘情不愿的到了我那里，也不好，还是姐姐私下看看哪个好使唤的，悄悄告诉我才好。”
青钱道：“人倒是有几个，世子既有交代，待我有空问问他们口风好了。”
许莼笑道：“有劳姐姐，事成了我请姐姐看新戏。”抬头却见另外个大丫鬟白璧从外边提了提篮走进来，看到他讶异道：“不是说表少爷来了吗？世子不去陪表少爷，在这里做什么呢？”
青钱又笑了：“又来个赶人的，夫人正和表少爷说话呢，想是有什么生意上的事要让表少爷回去给老太爷说，世子好容易过来一次，白璧姐姐还不赶紧拿好茶来。”
许莼知道青钱这是婉转给母亲解释私下说什么话，怕自己心里和母亲有隔阂，也只笑着道：“只要是白璧姐姐泡的茶，都是好茶。”
白璧道：“什么好茶不先送去给世子挑？依我说，世子还是早点过去，我依稀听说，今儿表少爷来，二小姐三小姐在屏风后边看了意动，刚才周、宋两位姨娘前后脚去了老太太那里请安，结果不曾想正碰到了，两人只尴尬着。最后支吾着只是和老太太问好，到底宋姨娘没忍住，问了句今日来的盛家的表少爷，可议亲了没。老太太耳背，没听清。两位姨娘面薄，没好意思继续问了，老太太身边的拙芙当笑话说给我听，我一听可就明白了，那是在打我们盛家的主意呢。”
青钱大为讶异骇然笑道：“两位姨娘若是真想谋这个，也当来讨好咱们夫人才对，如何倒是去找老夫人？老夫人成日口口声声嫌弃盛家是商家，平日里也只说要把二姑娘三姑娘嫁给有功名的，就算两位姑娘看上表少爷人品，姨娘们想要钱，老夫人也再不会同意的吧？”
白璧冷笑道：“这府里只用钱的时候记得咱们太太，平日都是去老太太跟前讨巧，自然是觉得老太太发话，咱们太太必是要听从的，只想着又多一个捞钱的口子罢了，呵呵。”
青钱忽然笑起来：“怎的你也忽然太太太太叫起来了？”却是一直使眼色，不让白璧再指摘主子。
白璧冷笑一声：“当初我才到夫人身边伺候，年纪还小，看府里的奴仆回事，称那边白夫人叫大太太，我就想着也说我们二太太。结果被大姑娘跟前的乳嬷嬷讥讽了好一顿，说太太只有有诰命的夫人，年过三十，方才叫得，二夫人哪怕是国公夫人，一日没得诰命，一日喊不得太太。如今少爷争气，给咱们太太挣了诰命，我呀，就偏要喊二太太在他们跟前，叫那起子小人气死！”
这下连许莼都忍不住笑了：“白璧姐姐气性好大，快坐下来喝杯茶。”
白璧瞪了他一眼：“少爷还不想想办法，回去提醒表少爷？”
许莼道：“表哥虽然未成婚，但太公和舅父舅母必已有了打算。再则母亲定然也不会同意，母亲不同意的事，她们嫁不成的，母亲毕竟是她们的嫡母。”
白璧道：“就怕太夫人又装病。”
许莼道：“这些年，只要母亲打定主意，祖母何曾能让母亲让步过？我记得祖母当时说要把姐姐拿去身边伺候，母亲一口气买了四个大丫鬟给祖母，硬是没让步。还有大伯娘那边说想要安排她侄儿去咱们家荣庆堂，母亲不也没松嘴。”
白璧冷笑一声：“少爷还不知道，当初夫人才嫁进来，老太太不许夫人抛头露面出去外面行走，咱们夫人说得多干脆：咱们盛家为着我嫁在京里，这才陪嫁了十五家商铺银庄和田庄，但这些必都要我掌着，否则家里人只能派子侄过来监管。老太太若是非要扣着我在家里，那我也只好和家里说，派个侄子来接管了。”
许莼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个，忙问道：“后来呢？”
白璧道：“老太太自然舍不得，便说要派个得力家人去协助太太，结果去了不几日，便贪了五百两银子，还私卖了主家的田庄，逃了，后来告了官府抓了回来，老太太丢了脸，便再也没说派人去的事了。”
许莼诧异：“那可是国公府的世仆，真就这么眼皮子浅？”
白璧抿嘴一笑：“自然是夫人有法子了。”
许莼忙问具体如何办的，白璧和青钱少不得细细和他分说，正说得热闹，却见外面花妈妈走了进来，看到许莼满脸带笑：“世子过来可是夫人有什么吩咐？两个妮子只管在这里闲磕牙，还不赶紧替世子办差？”
许莼站着起来笑道：“妈妈不必责怪她们，是母亲在和表哥叮嘱吩咐私房话呢，我过来拿个花样子就回去了。妈妈这是从哪里过来？”
花妈妈道：“才从前边过来，国公爷那边叫了我去，旁敲侧击问长洲少爷是否已议亲，我只支吾着道前些年依稀听说已在闽州议了亲，确实不知道，待禀了夫人再做打算。”
白璧已笑了出来：“这是哪位姨娘恃宠去国公爷跟前嚼蛆了。我看啊，咱们这位爷，这是有了咱们夫人做摇钱树还不够，如今还想做盛家家主的岳父了。”
花妈妈脸上变色看了许莼一眼，叱白璧道：“主子也是你指摘的？”
许莼笑了声：“妈妈不必怪她们，我看阿爹难保还真有这个想头，晚点你好好劝我娘，委婉拒了便是了。”他起了身拿了那包花样子，和青钱又说了几句才离开了。
花妈妈连忙送了他出去，看着一个小丫鬟跟着走了，回来沉下脸来对白璧道：“早和你们交代过，不许在小世子跟前说国公爷的不是，你们一个个净做耳边风，看我今日非要禀了夫人，好好罚了你们才是！”
白璧冷笑道：“妈妈何必做那粉饰太平的样？世子难道不知道国公爷什么样吗？这满京城谁不知道国公爷荒疏的名声呢，这满院子的姨娘通房，庶子庶女，我看世子心中明白得很。”
花妈妈怒道：“你们懂什么？再明白，那也是世子亲爹，一个姓打断骨头连着筋的血脉亲人，来日是要传承爵位的。将来世子长大了，父子一条心，心中疏远了夫人，又怪罪你们刁奴居中调唆挑拨，直接打杀发卖，那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这京里打死仆人，也不过是递张帖子给官府便抹平了，现还有老太太和大太太在那边呢，你们祸从口出，来日不要怪我没提醒过！”
青钱连忙上来居中调停道：“妈妈莫生气，世子心中明白得很，他在外面弄那些生意，一些儿没瞒着夫人，却都没和国公爷说。但平日里见到国公爷，也还是恭恭敬敬的，但不过是口惠罢了，我看世子通透着呢，心里明明是偏着咱们夫人的。”
花妈妈长叹一声：“你们懂什么，夫人和世子……”她面上带了些苦衷，到底没说下去，只道：“今日国公爷问我，二爷一口气能拿出十万两银来，长洲少爷既是长房嫡长孙，承继家业的，必是手面更豪阔了，不知可有什么生意门路，也能让他入一股。”
白璧呵呵一笑：“我说什么着，这算盘子都响到天上去了。”
花妈妈道：“夫人已够艰难了，你们能少说两句吗？”
白璧转身甩手进去：“妈妈不必天天只说着世子如何，世子体恤夫人着呢。夫人待世子也是无所不给，我只不信世子来日会丧了良心。虽然我们到夫人身边伺候得晚，比不得妈妈陪房过来的，和夫人一道长大的。我只知道，妈妈这般日日小心翼翼，表面上是谨慎，其实把世子还是当外人，当许家人一般防着。妈妈这般做，我看世子才是真寒心呢！”
花妈妈站在房里目瞪口呆，半晌说不出话来，过了一会儿才对一旁的青钱道：“你们哪里懂呢！”她跺了跺脚，青钱看出似有隐衷，便问道：“我看白璧说得也有道理，母子之间能有什么隔夜仇，若是有什么误会隔阂，还是早日化解的好。”
花妈妈惆怅摇了摇头：“你们年轻，不知道夫人的苦衷，以后再说吧。”

第22章 拿人
而这一边，盛夫人正和盛长洲说话：“你既在京里了，除了查这皇商一事的缘由，还当规劝教导你表弟。他如今不知为何，忽然好上了南风，前些日子还留了位公子在外面私宅那里住了好一段时间，我如今愁得很，却又不好和他说这些，幸而你如今来了。”
“你从前在家里，父亲就一直夸你最是稳重不过，正好劝劝你表弟。”
盛长洲怔了怔：“表弟这是养相公在外宅？”
盛夫人摇了摇头：“只影影绰绰听说养了个样貌不错的男子，年纪比他大一些，十分爱重，挥金如土，这些日子也不知在各处柜台搜罗了多少珍罗异品，都是讨那男子欢心。如今我也犯愁，不知如何是好。”
盛长洲微微带了些诧异：“姑母若是觉得不妥，只管教训表弟，我看表弟极有孝心的，姑母若严加管束，他定听从的。况且少年人心性不定，恐是被那些浮浪子弟引诱勾搭着好奇或者贪个新鲜，姑母好生教导，不许他结交歹类，好生读书，恐怕过几日就好了呢。”
盛夫人摇了摇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若他果然好男风，当着我的面阳奉阴违了，也没什么意思；前些日子我原本请托了贺兰公子去劝劝他，结果贺兰公子有事已赴了边疆，不曾劝得他，倒是替我搭桥，讨了这诰命。”
盛夫人将那诰命的事前因后果细细说了，又道：
“这孩子其实从小有股牛心左性的犟劲儿。自幼若是自己认定了，绝不肯低头认错的。他父亲有次打他，他当时才六岁，跪着一声不吭，也不求饶，那次就为点小事被他父亲打得奄奄一息。我吓得求你祖父派了周大夫过来京里替他调养了好久的身子，又讨了几个得用得小厮来服侍他，这才慢慢养好了。”
盛长洲惊道：“适才拜见国公爷，看国公爷待表弟也还算和气，如何教训孩子起来这么重手？”
盛夫人冷笑了声：“为这桩事，我让他足足吃了一年的冷饭素餐，身上一文钱没有，也不敢出去应酬，后院姨娘、庶子庶女们的份例我也一概蠲了，既是国公纳的妾，自然从国公爷的禄米来养，我只生养了这根独苗，他既敢如此，大家玉石俱焚，日子都不用过了！若不是后来哥儿好转了，今日还不知如何呢。”
盛长洲噗嗤一声笑了：“姑母治得好。”
盛夫人道：“虽则如此，你表弟那边，我也不知道如何教导，你一向稳重，你们年岁相仿，你且慢慢替我规劝一二。”
盛长洲不明所以，心中只觉得大为奇怪，这位姑奶奶，听说从前在家里，那是极能干好强的，偌大生意她一个人盘账，多少大掌柜都盘不过她，如今为何在教养孩子上如此失于溺爱。
盛家子弟们哪个敢在外边寻花问柳，捧养戏子优伶，置办外宅的，挨板子跪祠堂那都是轻的，扣份例禁足禁分红，拘在宅子里读书不说，连父母都一并要罚。教养不好子孙，那就不必领差事做生意了，股份分红都一并扣了。
因此盛家子弟虽然手头阔绰，但绝不敢在外吃喝嫖赌的，只生意应酬来往踏足下风月之地，私置外宅，豢养□□相公的事却绝不有的。
他心中诧异，但面上却也不敢指摘长辈的不是，只恭敬应了，看着许莼笑嘻嘻拿了花样子来，甚至还拿了几大包的茶叶过来：“这是我娘藏着的好茶叶，我知道大舅舅爱吃茶，就拿了些过来，这还有一包是宫里御医们配的药散，什么补心丹、养荣丸、强身散都是周大夫也说好用的，表哥拿回去给外公备用。”
盛长洲连忙笑着道：“多谢姑母厚赐。”
盛夫人一笑：“这是你表弟自作主张一片心意了，我早让柜台上安排了，药材补品、布料等都是极好的，盛安迟些让人送过去给你，父亲和家里各房，都有安排了，不过这些也确实都是些好东西，既是你表弟拿给你的，你自留着。”
许莼却笑道：“母亲可不知道，我刚听说，今日儿妹妹三妹妹看到表哥一表人才，两位姨娘都连忙去给老太太请安，恐怕要打表哥的主意呢。”
盛夫人笑了，看了眼长洲：“促狭，你二妹妹三妹妹，自然是要嫁到官宦人家去的，莫要打趣。”
盛长洲也微微一笑，作揖不提，又说了些闲话，这便起身告辞。许莼送了盛长洲出去。盛长洲便试探着问道：“听说你外边置办有宅子？姑母说我刚到京城，恐怕住不惯，国公府里头也不方便安排，可以住在你外边的宅子，咱们兄弟也好增进情分。”
许莼一口答应：“长洲哥要过来同我一起住，那自然求之不得，再好不过的。”说完便命春溪道：“你跟过去，把长洲哥的行李都叫送到竹枝坊那边去，今晚就让六婆好好做几道极好的京城菜给表哥。”
盛长洲原不过试探，若是许莼果真养着外宅，必是会以不方便等推却。没想到许莼却一口答应，越发心下大奇，笑道：“不急，还有几家时常往来的商户我要略走动走动，再去弟弟宅子那里住着，以免扰了弟弟的清静。”
许莼满不在乎道：“我一个人住着难免无趣，长洲哥过来正好有伴，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正好我现要筹办一席请那顺亲王世子，有表哥替我参详，越发周密妥当了。”
盛长洲听这声口，许莼似是一人住着，越发奇怪了，既然特意为那爱宠讨了吉光裘，自然是爱重非常，如何说这仿佛并不把那人当人？还是说自己过去，他便要遣走？
盛长洲心内觉得蹊跷，却也并没说什么，只含笑和许莼说了几句，便带了春溪走了，回去后果然找了春溪来，正色问他：“我听姑母说，你家世子在外宅养了个相好？如今我过去住，是否大有不便？姑母交代我规劝表弟，你须老实说来，莫要带坏了小主子。”
春溪垂手道：“不敢瞒表少爷，前些日子世子是在竹枝坊收留了位贺兰公子，却是因毒伤流落在外，公子收留他为他治了伤，可巧昨日伤好才刚辞去了，因此竹枝坊如今只公子住着。这位贺兰公子却是替夫人讨了诰命的，算是有恩于国公府，咱们家世子也是投桃报李，仰慕是有，却并不曾有轻亵之事，一直只以知交相处罢了。”
盛长洲一怔，心中诧异，姑母不是说这位贺兰公子早就离京了吗？这里如何又来一个贺兰公子？怕不是年幼中了仙人跳？
盛长洲却也不说，只细细问了春溪备细，得知果然世子对那贺兰公子一片痴心，这些日子极力供给，古书奇画，珍馔佳服，药材补品，莫不臻至。但那贺兰公子却始终冷傲非常，因此表弟虽然十分倾慕，却并不曾得亲芳泽。
他原是极能干之人，也不和春溪说自己揣测，只将疑点按下，安排了能干家人细细去查贺兰静江以及此事里头的苏管家的门户、方子兴等人的底细不提。
他初到京中，自然是琐事缠身，许莼这事一时倒也不急，只先命人查探，自己却又出门去赴宴，原来盛家少东家到京，自然有积年交好的商家在酒楼包了宴席为他洗尘，却是推却不得。
他应酬到了将近子时，宴席才散了，带了些酒意走下酒楼正等着小厮们去叫马夫赶车过来，酒楼极豪华，院子走廊里四处都举着灯烛，照耀得院子里来往客人们须眉毕见。
盛长洲站在廊下，一眼看去，却看到一群侍从拥着一位贵公子快步穿过院子，一行人皆是行色匆匆，居中那贵公子目不斜视，身量颇高，腰间佩剑，衣袍翩然，最外却披着一件碎金华美斗篷，灯下金彩闪烁，宛如日光流动，十分耀目。
他一眼便认出了那正是吉光裘，吃了一惊，酒后精神恍惚，竟脱口而出：“贺兰公子？”
那行人原本都并无反应，只有那位贵公子忽然站住了脚，转头看了他一眼。盛长洲只看到那贵公子一双黝黑深邃的眼眸，把他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扫了一遍。
他只觉得遍体生寒，浑身汗毛竖起。他常年经商，阅人多矣，这贵公子眸光锋锐，这等威仪绝不是倡人优伶所能有的。电光火石之间，他慌忙拱手行礼致歉赔罪：“对不住，我醉酒，认错人了。”
那贵公子遥遥站着，并不接话，微微侧头对旁边人交代了一句：“人拿了来，勿惊扰地方。”然后转头直接走了。
而那一群侍从中，已立刻分出来四个人，腰间按刀倏然几步，已围上了他，盛家家仆护卫全都色变，纷纷也按刀上前推攘：“做什么！”
气氛一触即发，为首那位侍从走了出来，面上含着笑：“这位少爷，我们九爷请您过去说说话，还请贵仆留步，否则伤了人，可就不美了。”
作者有话说：
幼鳞肯定是盛夫人亲生的，大家不要瞎想，我这是甜文！顶多有点酸酸涩涩偶尔哭唧唧……

第23章 金鳞
盛长洲暗自懊恼, 自己初到京城，不是在闽州了，竟还如此莽撞口无遮拦, 眼看祸从口出, 只能挥手命家仆们退下：“不必着急, 此为国公世子的朋友，我前去一叙, 你们在此等着。”
家仆管家和护卫们犹豫着，到底在盛家多年，训练有素, 少东家有命, 还是按着刀退后几步, 但仍然目光炯炯神色不善看着对方, 气氛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那青年护卫正是方子兴，他看了眼那些护卫, 虽则身材瘦削矮小，但好几个面上有伤疤，目露凶光, 太阳穴鼓起，腰间带刀, 衣衫下鼓鼓囊囊想来是弓弩等暗器，知道都是见过血敢杀人的好手, 心中暗忖都说海商海盗多为一家, 这盛家海商出身, 豢养这许多狠角色, 只怕打起来自己这边未必讨到什么好处。皇上必定还是要偏着许世子这边的, 伤了他表哥不好说了，想着便微微一笑：“只是主人请过去说几句话，安全无忧的，少东家放心。”
盛长洲转头又安抚了护卫们：“在这里候着，有事会喊你们。”
盛长洲迈步向前，一路引到了院子深处出了门去，又进了一处宅子内，宅子十分寂静，但路上石子青砖路纤尘不染，应是有人时常收拾。那护卫引他到了门口，门口有人迎着，小声提点盛长洲：“小公子一会儿据实回话，不要引火烧身。”
盛长洲只好拱手道：“多谢管家提点。”
那位管家模样看他谦和上道，礼度娴熟，不由脸上微微露出了个笑模样：“不必担忧，许世子与我家九爷情分极好的。”
盛长洲心下稍定，知道果然是那“贺兰公子”了，进去后果然看到之前那青年贵公子坐在上头，已脱去了外氅，坐在那里。他似乎有些惧冷，座位上厚厚铺垫了熊皮垫，下边还放着暖炉。贵人一身玄色袍衣，阔袖长襟，神容沉郁，容貌俊美，手里持着茶杯，似乎正在沉思。
盛长洲连忙上前行礼道：“这位公子，在下盛长洲，刚从闽州来，今夜与同乡宴饮，酒后眼拙，认错了贵人，还请贵人恕罪。”
谢翊凝目慢慢打量了他一会儿，看他面容俊秀，眸色深褐，依稀面目与许莼有些厮像，便问道：“姓盛，与靖国公府上的盛夫人，是何等关系？”
盛长洲道：“靖国公府夫人乃是小的姑母。”
谢翊微微颔首：“这等说来，前日许莼说去港口接的亲戚，就是你了？”
盛长洲心中越发肯定：“靖国公世子许莼，正是在下的表弟。”
谢翊道：“今日许莼也并未与你同行，你是如何一眼认出我的？”
盛长洲道：“惭愧，贵人适才穿着的那件裘衣，正是在下管家们从外洋购置带来京中的，许世子看到喜欢，便和我讨了，说是要送人。”
谢翊脸上微微带了些意外，转头看向一侧侍奉的苏槐，苏槐连忙笑道：“确实是昨日许世子让六顺送来的，还未来得及禀九爷。小的看过这么多毛料，竟识不出是什么皮毛来。但既然世子巴巴让人送来，想来定不是俗货。今日匆忙出行，看天阴着，恐晚间要下雪，便让人随身带着，想着找机会再禀九爷的。”
盛长洲笑道：“其实小的也不识得，只是听说卖货的人说这名叫吉光裘，入水不濡，见火不烧，因着这颜色难得，因此小的一见便认得了。”
谢翊点了点头：“吉光片羽，珍贵无匹，想来这也是国内商人牵强附会以售卖高价。实则应为海外的异兽，也算极难得了。多谢尊驾，此前多受惠于许世子，此次又得了尊驾重礼，少不得投桃报李，却不知盛少东家此次进京，是为何事？”
盛长洲微微一顿，不由看了眼适才那位回话的管家，那位管家微微点头，显然是示意他如实回话，便道：“想必贵人也知道，我们盛家在闽州世代为海商，平日主要是走的海上贸易。前日我们忽然收到了市舶司的通知，任了盛家为皇商。这实是天大的恩惠，盛家虽有报国之心，却也一向未曾为朝廷建功，忽然得此大恩，心中忐忑，不知当如何报效朝廷，于是家主派小的进京来，想借着国公府问问这究竟。”
谢翊面上似笑非笑：“想来是担心若是哪家权贵别有用心，利用这皇商之名，想要借盛家之财势，索性便进京来打探一二吧。”
盛长洲连连拱手：“贵人也知道，我们乡野之民，不通礼仪。朝廷深恩，自是粉身难报，但这皇商差使，干系重大，究竟如何办差，我们盛家无有经验，因此少不得要进京找找门路，看看这每年采办，办何货物，这才能得了宫中欢心。”
谢翊看这盛家少东家，温厚聪明，言语有度，实在是比许莼要机变聪敏了百倍也去，心下纳罕道这盛家果然有些人才，点头道：“幸好你今日遇到我，若是问旁人，你是问不出底细的。”
盛长洲连忙深深一揖：“有劳贵人教我。”
谢翊道：“市舶司历来由内臣提督，是我吩咐闽州提督太监夏纨与你们盛家一桩皇家买办的名头，因着你们一贯行的是海商，因此定的差使是专供外洋舶来物这一样，想来此差事你们盛家办来，应当不难。”
盛长洲看他轻描淡写吐出闽州提督太监的名字，心惊胆战，深深拜下：“原来真佛在此，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鲁莽冒犯了，却不知贵人是有何要求？”
谢翊道：“此前，许小公爷捐了十万两银子造船，因此我便牵线还了盛夫人一个一品诰命，到此算两清。毕竟小公爷用的，也就是盛夫人的钱；第二桩事，是我前些日子受人暗算，幸得许小公爷救助，收留在家养病数日，这才痊愈，此又是欠下许小公爷一个人情，靖国公此人庸庸碌碌，再则许小公爷请的大夫、伺候的人，也都是盛家的人，如此说来，还你们盛家一个皇商名头，也算得上还个人情。”
盛长洲面上恍然，谢翊慢慢道：“我生平不喜欠人。说与你知，是打消你们盛家的顾虑。皇家买办这差使，你们只管尽心办差。”
“外洋多有些精细巧思之物，如农器军械、民间工艺，又或是有利于国计民生的，譬如粮种、药材、香料等我国无有之物，皆可带回来贡上。”
“朝廷会安排有司试种试用，若是能发现引进一些高产的粮种，又或是农械得以改造，有利于国计民生。来日盛世无饥民，也算是你们盛家大功一件。”
盛长洲连忙躬身道：“贵人赐教，敢不从命。”
谢翊微一点头：“今日你我偶遇，也是缘分。但此事不必再与许莼说明。你既为他表兄，合该好好规劝他，进学修德，莫要结交浮浪子弟，进出非礼之地。更是该改了那好南风的癖性，好好为他物色名门闺秀为妻，走上正道才是。”
盛长洲听这话意十分正大光明，心下洞明，这人必然不是什么贺兰公子，想来出身极贵且手握权柄。两次还报盛家，也是为了偿情，并无其他所求，分明是位至诚君子。特意点名让他规劝莼哥儿改掉断袖癖性，这是委婉表示他对莼哥儿无意，更是打消他们心中的隐忧，不由深觉可敬可佩。
心服之余，盛长洲连忙道：“幼鳞年少，想是一时误入歧途，我等一定好好规劝……严加管束……”
谢翊却打断了他的话：“幼鳞？”
盛长洲这才发现自己一时心中放松，竟习惯性说了许莼乳名，连忙解释：“幼鳞是世子表弟的乳名，从前祖父去天后宫为姑母祈福，祈愿平安产子，回来后梦到天后娘娘自云中掷落金鳞一片。之后果然小世子出生了，祖父便给世子起了这乳名。”
谢翊饶有兴致：“原来是鳞片的鳞，那幼便是幼小的幼了？倒有些意思，金鳞吗？令祖父梦中可看到那是鱼鳞，还是龙鳞？”
盛长洲拱手笑道：“这却不曾听祖父说过。”心中却纳罕，贵人果然见识广博，一般人听说鳞片，自然以为是锦鲤金鳞了，如何倒敢想到龙鳞上？
谢翊微微一笑，心里又念了幼鳞这乳名一遍，暗忖果然这少年与自己有些缘分。盛长洲看他面色转缓，带有愉悦之色，比之前严峻冷漠大不相同，连忙又上前大着胆子称谢道：“盛家全族上下受君之大恩，感佩在心，还请教贵人姓名，来日图报。”
谢翊微一摆手：“不必了，此间事两清了，你们既去了疑虑，只管用心办差便是了。”
苏槐上来请盛长洲：“少东主，请吧。”
盛长洲离开那宅子，又是之前那护卫一路送着他回去，他跟着的家仆们正都是心惊胆战，看到他全须全尾回来了，全都喜笑颜开拥了上来。盛长洲此时方觉得大冷天的他汗湿重衣，心下竟有险死还生之感。
他虽年纪轻，却是懂事就已跟着父亲行商，生意场上浸淫多年，自然知道今日确实对方举手便可将自己和盛家覆灭，他长吁了一口气，先交代了封口令，今日的事一字不可透露，心中想到小表弟，却又五味杂陈。
自己这位小表弟，还真是喜欢上了一个了不得的人啊。
要说样貌，的确是姿仪天出，风神如玉，但寻常人见到他，却是先被那威仪所慑，哪里敢去注目于对方容貌，甚至还敢肖想倾慕对方？
自己表弟甚至似乎还将他当成了那江南的贺兰公子。虽则贺兰公子为人诬陷，境遇堪怜，但表弟将这样贵人视为男倌，对方竟未发作，也不以为忤，不仅周全了诰命、皇商两事，竟还谆谆叮嘱，让自己好生规劝教导，正可谓君子高义了。
盛长洲想到此处，越发冷汗涔涔，不知该如何劝说表弟，满怀心事回了下处，立时命人收拾行李，明日便要搬去竹枝坊与表弟同住，必定要好好劝说表弟。
待到了竹枝坊，看风竹敲窗，碧影微欹，倚窗望去，楼外水天相融，澹秀如画。不由赞叹了声：“表弟好生受用！”
许莼一边带着他上了二楼卧室，引他看房内诸般家什摆设，嘻嘻一笑：“这些都是我亲手给表哥挑的，表哥闽州的房子比我这宅子阔大豪气多了，莫要嫌我这里浅窄简陋，有什么不合适的地方只管和我说或者交代盛六，我叫他们办去。”
盛长洲假意嫌弃道：“听说前些日子你留宿了位相公，这房子该不会是相公住过的吧？”
许莼却正色道：“表哥，这房里上下伺候的都是盛家的小厮，我那点子小事须也瞒不过表哥，这话却是和表哥说清楚，一则九哥那是我心慕的人，在我心中与表哥一般敬重的，虽则心慕，九哥却待我如友，我们之间光明磊落，并无苟且；二则九哥养病是在我房里住的，我在书房睡的。如今这间确是新收拾出来，无人住过，我对表哥，是与九哥一般敬重的。”
盛长洲心下一阵惭愧，不觉对这个表弟又额外有了些认识，从前以为他年幼不懂事又无人教导，还需缓缓栽培指引。如今一番话说来，竟是至情至性志诚之人，深觉感佩，但仍是委婉探道：“是我的不是了，表弟勿怪。我只听说那贺兰公子是你在风月之地认识，还花了大价钱替他赎身，想来此事另有内情？”
许莼顿了顿：“九哥，我猜，他应该不是贺兰公子。我那日确是去贺兰公子船上应约，遇到了他。因着慕他风姿上前攀谈，被他拒了让我从此以后不要再去风月之地。我大为羞愧，又兼着怜惜贺兰的境遇，便想着替他解了乐籍，事后私下找了京兆府通气。没想到他却将银钱给兑换成给我娘的诰命，当时只以为他从前朝中有故旧牵线做成此事。后来想起来，世家大宦，也不至于能有如此能耐请得中官帮忙。”
“再则，我那十万两银子是真真送到京兆府尹去填亏空的，如何又变成了给工部修船的捐银，再加上颁诰命的礼部，这一件事牵扯如此多的衙门关节，一般人如何能行得通，也不能细想。”
“后来因缘际会偶遇，陪他养伤，他让我唤他九哥。看他举止雍容，学识广博，谈吐清雅，性格高洁傲岸，于那玩乐之事全然不沾。周大夫和冬海替他针灸，他大大方方宽衣解带，十分习惯受人服侍，显然养尊处优，久居人上。”
“细细想起来，他从未说过他就是贺兰，再那贺兰年幼便被人逼迫沦落风尘，若是如此一尘不染的性情，怕活不到今日。想来，九哥应该是贺兰公子的客人罢了，那日应该是有什么事与贺兰约见船上，是我错认了。他大约也有什么顾虑，不便向我透露真实身份。”
那方子兴，说是九哥在禁卫里当差的朋友，但对着九哥那种恭敬之态非常明显。更不必说衣食住行，无论他拿出多珍贵的东西，九哥也只做寻常。生死间处变不惊，谈吐见识广博，性如冰雪，神若星月，这样的人，怎会是普通人呢？许莼这些日子相处下来，也隐隐明白过来。
盛长洲一惊，料不到许莼竟也早发现了那贵公子不是贺兰静江，他笑着问道：“那表弟可去探查了他的根底？可要为兄帮忙？”却是担心表弟莽撞，揭破了那贵人身份，反倒被怪罪。
许莼微微摇头，带了些怅然：“他不想我知道，我也就不知道了。凡事也不必追根究底，我只识得他是我九哥。”虽则不曾互通姓名，离去也只是匆匆，至始至终不知归处，但他却能感觉到九哥待他实是耐心爱护的。
九哥隐姓埋名，终日郁郁，生死之机尚要掩盖行迹，显然过得不大好。既能交通衙门关节，又豢养侍卫，为何偏还被人暗算到生死一线，甚至连就医都要藏头露面？必然仇敌势头非小，不通姓名，很大可能反是保护他。只求九哥与自己在一起时，能略微忘忧，便已遂心愿，不敢谋求更多。
但这些东西，也不能和表哥说太细，盛家得个皇商都要顾虑，若是知道自己惹上这样背景难料之人，恐怕会更担忧了。再则，九哥是他极恋慕之人，长洲表哥是他血脉兄弟，他是不愿表哥对九哥有一言半语的微词。
盛长洲哈哈一笑，心中再不敢小觑这位面上糊涂，心中却七窍玲珑的年少表弟，只携了他手笑道：“放一着，退一步，当下心安，难得糊涂！表弟这是聪明做法，不必再想这些，我们兄弟难得聚首，不可虚度了，且叫六婆上些好酒好菜来，我们好生作乐才是！”
许莼笑：“长洲哥多在京里多呆几日，接下来春闱后放榜，清明、上巳节、浴佛节等等，可热闹了，我定带着长洲哥把这京城里好吃好喝的都尝过才好。”
盛长洲叹道：“却是不能在京里陪你太久，马上便是天后诞辰，得回去帮阿爹主持祭祀呢。”
许莼这也想起来，惋惜道：“那也是大事，没关系，咱们来日方长。”一边又嚷嚷着叫六婆上酒来，指名定要那新酿的羊羔酒来：“正想纵情一醉，幸好今日有长洲哥在，我们今夜不醉无休。”
盛长洲失笑，看夏潮捧了羊羔酒上来给他斟酒，一边道：“大少爷是得尝尝，这羊羔酒咱们闽州没有，糯米浸浆和肥嫩羊肉、杏仁木香酿出来的，味道醇厚甘滑，蜜甜蜜甜，确实好。”
盛长洲看杯中酒果然澄澈清美，却不急喝，只执杯笑道：“只怕你们世子是为着斯人纵情一醉，白白拿了我当幌子，我却不当这挡箭牌，明日姑母见你烂醉，怪罪我教坏你，我可担不起这教唆罪名。”
许莼举杯敬了下一杯直接饮下去，面上浮起红晕，笑嘻嘻：“拟把疏狂图一醉，对酒当歌，强乐还无味。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柳永《柳永的《蝶恋花&#183;伫倚危楼风细细》）
盛长洲一贯稳重的，此刻也有些把不住了，拿了酒杯笑道：“连诗都会背了，看不出幼鳞弟竟是个情痴种子了。”
许莼叹了一声：“他看不上我。”热酒下去，滑入愁肠，许莼此时竟真有些伤心起来：“他想我好生读书，可惜我读不好书。”
盛长洲看着许莼面上晕红，一双圆溜溜的猫儿眼此刻湿漉漉的，想起那贵公子确实命他规劝表弟进学修德，也长长叹息起来，表弟这是注定要伤心的，不若陪他一醉，过些时日，许也就忘了这一时的荒唐念头了。
作者有话说：
“放一着，退一步，当下心安，难得糊涂” ——郑板桥
“拟把疏狂图一醉，对酒当歌，强乐还无味。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柳永《蝶恋花》
============
小剧场：
今日的九哥：幼鳞，自然是龙鳞了。果然与朕有些缘分。一时误入歧途，还当好好规劝，改了南风之癖，好生物色闺秀为妻才是正道。
来日的九哥：龙有逆鳞，撄之必杀。

第24章 赠剑
懋勤殿外, 等候殿见的内阁学士、六部重臣都屏声静气在外排队候着。
殿内，谢翊在与内阁大学士欧阳慎说话：“朕意已决，先生不必再多言, 如今要务乃是春闱, 为国选良材才好。”
欧阳慎叹息道：“陛下, 天下举子齐聚京城，这个时候命太后和静妃娘娘出宫去皇庙居住, 只怕于皇上名声有碍。”
谢翊淡道：“母后这些日子时时梦到先皇，日夜忧思，立心要去皇庙清修, 为先皇祈福。朕自然也心难安, 苦劝不住。既怕母后忧思成疾, 待要承顺慈命, 又担心皇庙清冷，无人伺候，慢待母后, 所幸静妃为君分忧，主动提出陪同母后去皇庙祈福，朕心方安, 这才顺了母后之意。”
欧阳慎：“……”
谁不知先皇与太后相敬如冰，先皇在世多次想要废后, 被臣子们苦劝后放弃，甚至有疯传先帝临终前出了废后的旨意, 最后被摄政王给压下了。再说静妃, 皇上当初为了废后闹得沸沸扬扬, 满朝文武谁还不知皇帝深恶静妃, 竟在废后旨意上毫不遮掩写上不予进见, 决绝若此，史书难见。
两代帝后都闹成如此，以至于嫡系子嗣不丰，先皇至少还有皇上，虽说年幼，到底也平安承嗣又长大了，也算得上是个圣君，偏偏就在子嗣上越发凋零，至今后宫一个皇子公主都没有，甚至已有人开始怀疑陛下是否有疾，臣子们战战兢兢，只觉得这太平年代又过不了几年。
欧阳慎拜了拜，不敢说话。
谢翊看了眼欧阳慎：“若是朝臣有哪位忧心皇太后的，朕可允了他们随皇太后一并去皇寺，服侍太后，替朕尽孝，如此有忠臣贤妃在，朕就越发安心了。”
欧阳慎迅速改变话题：“陛下，亲耕礼、先蚕礼在即，自后位空虚后，一直由皇太后带领命妇行亲蚕礼，是否待亲蚕礼后再去皇庙。”
谢翊随口道：“裕王为宗正亲王，请裕王妃出面主持。”
欧阳慎长叹一口气道：“裕王妃年事已高，还能主持几年呢，还请陛下以宗庙子嗣为念，早日封后，广纳妃嫔普恩泽。”
谢翊将奏折往御案上随手一扔：“卿无别事要奏了吗？”
欧阳慎只得又将几样紧要的事禀了，才退下。趁隙苏槐上了茶过来，谢翊喝了两口，问道：“怎么换了茶？”
苏槐笑道：“听五福说陛下在许世子那里，用的都是这金丝莲茶，小的问过太医，都说这清毒健体，很是有用的，市面上一般人想尝可尝不到呢。”
“便是福州那边贡过来，每年也是有数的，都尽供给皇太后那边了，如今许世子让包了一大包过来，皇上也该龙体为重，不必一味省俭了。”
谢翊道：“母后去皇庙清修，自然是要诚心静养为要，吩咐鸿胪寺，这类过奢的供应都可蠲了。”
苏槐嘴唇几乎要咧到耳朵根上：“是。”
谢翊又问道：“下一个觐见的是谁？”
苏槐道：“是顺亲王世子等候回事。”
谢翊想起来：“谢翡吧？排他最后一个，留着和朕用午膳，不必与他说，先宣其他阁臣进来回事。”
苏槐连忙应了下去传话。
谢翡一大早进宫陛见，并没怎么敢吃东西，站在外边候着，没想到内侍出来，却不是传他，而是传了下一个。后面是内阁学士林敬，十分紧张，一边偷眼看着谢翡，再三问道：“公公未记错吧？合该先请顺亲王世子觐见。”
小内侍只是木着一张脸：“奴婢接到传话便是请林大人进去，快请吧。”
谢翡只是含笑向林敬颔首，十分谦和，其实心中也十分忐忑起来。虽说从宗谱上说，这位皇上是自己的表兄，但皇帝自幼登基，素性简默端重，不苟言笑，深沉又极有帝王心术，对扶他上位的摄政王、生母都极冷酷，宗室中对这位杀伐决断的冷面皇帝都是又敬又怕的。
内阁大学士一位位进去，始终不曾宣到谢翡，谢翡开始神情尚且还轻松，但渐渐拘谨起来，又不敢回议政厅那边坐着，内阁阁臣、六部尚书都从他跟前走过，虽然也都行礼，但眼神渐渐都带上了好奇、揣测甚至忌讳。
他仿佛被罚站一般，众目睽睽之下站在廊下，又渴又累，却一声不敢出，今日他面君，穿的是冬日的礼服，在廊下春风凛冽，他手足冰冷，但心中又烧着一把火不上不下，一时十分难捱。
直到午时将近，苏槐才笑盈盈迎了出来，向谢翡行礼道：“见过顺王世子殿下，皇上有命，传您陪他一同用午膳。”
谢翡一颗心才缓缓落下，但面上神情仍然谦和，只含笑着给苏槐递了个银锞子：“有劳苏公公传话，圣上今日心情可好？”
苏槐笑道：“天下太平，国泰民安，陛下自然心情是好的。”
谢翡听了这套话却没敢放松心神，但看苏槐接了银子，心中就微微定了神，连忙进了殿内大礼参拜，他从未如此拘谨认真行过面君大礼，甚至连头都不敢抬。
谢翊看到笑道：“起来吧，难得你我兄弟今日得闲，可巧鸿胪寺最近得了一批时鲜刀鱼，另又有春笋等，正好与卿尝一尝这春日头鲜。”说完下来携了谢翡的手便往里头走去。
午膳安排在沁风阁，御花园里绿柳初萌，另有一番春意。御膳房这边果然上了一桌刀鱼宴，做了鱼饺，鱼饼、鱼面等，又清蒸了上来，另外添了笋丁，春韭、荠菜肉丸等，满台春鲜，看得出都用心做了。
然而谢翊不知为何却有些嫌弃：“今日可用心做了？再不行继续换。”
苏槐笑道：“换了个擅做南方菜的御厨，已说了不要那些稀里糊涂混着做的菜，只挑那新鲜的，细细做了，分量要少，口味要多，只以菜食物本味为主便可。陛下且尝尝，这个再不行，小的再去找个擅做闽菜的御厨？”
谢翊眉毛一蹙：“偏甜，也不好。”
这也不好那也不好，看来还是许小公爷私宅的厨子最好。苏槐没说话，嘴角眼角却全是笑纹。谢翊命谢翡坐：“坐，用膳吧。
谢翡小心翼翼擦着边坐了，心里只纳罕，从前一直听说皇帝生性俭朴，随分从时，从未在膳食衣着等小事上挑服侍人的毛病的，如今看苏公公在皇上跟前颇为随意大胆，显然皇上确实随和，但如何在这膳食上又如此挑剔？听起来似乎还换了好些个御厨。
谢翡心中想着，神色始终保持着恭顺，觑着只捡着面前的挑了边角的菜，用了些汤羹，谢翊才淡淡道：“笋汤还罢了，刀鱼饺子也还行，给翡世子上一份。”
苏槐连忙亲自过来舀了，谢翡受宠若惊，也小心翼翼将皇帝赐的饺子吃尽了。一时用了午膳，饮了餐后茶。谢翊这才起身道：“咱们去弘文院走走，赏赏那边的新字画。”
谢翡亦步亦趋跟着他，谢翊带着他一路走到弘文院的阁子里，去赏玩宫廷画师们画的新画，谢翡看着四下一个画院供奉都无，便知道这是皇帝要有话和自己说，越发打起精神，一个字不敢遗漏。
谢翊含笑道：“去年交办你负责弘文院的书画修缮，差使你办得很好，原本年下想要赏你的，后来朕病了一场，没顾上，如今总算有空了，看看你要什么赏。”
谢翡大气不敢呼：“皇上圣体安康，就是臣等最大的福分了，为皇上办差，自是勠力以赴，臣不敢引以为功。”
谢翊却笑道：“你我兄弟，不必见外，说来，你我名字中都有羽字，我是立羽，你是非羽，实在有缘呢。我听说你字非羽？”
谢翡几乎想当场晕倒过去，他眼皮垂下，汗湿重衣：“臣犯讳死罪，求陛下赐名。”
谢翊漫不经心道：“拘泥什么？上次朕见你，你还极风趣的，今日如何如此拘谨了。这算什么犯讳，不过是兄弟间同部罢了，朕也就是闲聊罢了，不必在意这些。朕确实是有事要交给你办，这事只能宗室来办，不机灵的人办不了，朕看来看去，只有卿能办。”
谢翡连忙表态道：“臣愿为陛下分忧。”
谢翊道：“皇太后思念先皇，日夜忧思，如今立意要去皇庙清修，为先皇祈福，朕只能承顺慈命。又担心皇庙清冷，无人伺候，慢待太后，太后不以为念，只以速至，如今已命钦天监看过了时候，本月十五是绝好日子。但朕这边要忙于亲耕、春闱等国务，皇庙那边只怕难以分身兼顾，更兼朕出行，一应驻跸太过烦琐事奢费。汝为朕堂弟，正可代朕先去将皇庙那边安置好，内务府和鸿胪寺这边尽由你安排调度，切勿委屈了太后。待到十五，亲自送太后过去皇庙清修，此外，每月初一十五，卿都代朕前去探望母后，如此，可否？”
谢翡听着又已出了一身汗，但此时绝不敢说不的，只能跪下道：“臣愿为太后、为皇上效劳，定尽心尽力。”
谢翊便笑了，命苏槐扶起他来：“还是太拘谨了，朕私下问你，就是给你个回圜的余地。毕竟太后年岁长了，服侍上累人，你肯分担，朕就不必再物色其他宗室子了，这几年朕冷眼看着，宗室子中，只你还成些样子，能办些差。”
谢翡看皇帝和颜悦色，又一路携着他的手一边看着字画一边赏鉴，竟是和他聊起天来。一会儿说这画师用色不够好，一会儿说这字太过懒散，又问谢翡：“听说你经常举办些文会，如今春日将近，可又打算去哪里宴游？朕身居宫中，不得自由，听卿说说也是好的。”
谢翡道：“昨儿才在春明湖畔举办了个赏茶的宴，邀人尝了些新茶，做了些诗，有几首诗写得还成，又有几位点茶高手，点了极好的茶画，很是令人瞩目。再前些日子我还办了个赏画的宴会，就是陛下打发了人来取画的那次。”
谢翊之前眼睛未愈，只是知道许莼画了幅梦蝶图，便让苏槐去取了带回宫中。回宫后他诸事缠身，也没顾上看看这画，便道：“嗯对了，说起这事，那日朕后来有些不舒服，竟没看到卿画的画。如今正好与卿共赏。”
苏槐连忙道：“都是小的不是，画已送在画院里装裱了，这就送过来。”
谢翡笑道：“想来陛下圣体不安，苏公公也未说明，那画我只画了一支蝶罢了，剩下的都是靖国公世子许莼画的，立意甚好。”
谢翊含糊道：“嗯，是听说用的庄周梦蝶的典，因此朕也是听了闲话一时兴起，待到苏槐取了来，朕又忘了这事。靖国公许安林，似乎有些庸庸碌碌，其子如何？”
谢翡道：“倒是十分不俗，虽然年少，却言辞通达，为人伶俐，他昨日才刚下了帖子邀我，请我去赏百鹤图，据传话的下人说，许世子自幼好画鸟，因此也收集了许多珍禽名画，如今正好攒了百张鹤图，于是邀我前去赏鹤，极是风雅。”
谢翊面上笑容淡了些：“是么？”
谢翡道：“陛下见了便知，此子实在为其父名声所累，其实本人英姿焕然，谈吐大方，性格可喜，又有一副玲珑心肝。”
谢翊淡淡道：“卿如此夸赞，朕倒好奇了，有空定要找机会见上一见。”
却见苏槐捧着画过来，命人挂了起来，只看满纸氤氲橙云，绚烂烟霞，蝶翅焕然飘飘若仙魂，下方雪满山中，一男子眠于山石幽兰之侧，眉目微蹙，袍袖垂落随风飒然，孤标幽微。
谢翡赞道：“时隔数日，今日看来，这画仍是笔意超卓、意味深长。若无这漫天魂梦烟霞，蝶翼香尘隐映，衬不出下边寒士这极冷极清。山林丘壑隠岩，古今中外画的人不少，梦蝶图画的画家也不在少数，但也多清逸悠然，如何有这一冷一暖，一动一静的超然？谁能想到许世子才十八岁呢。”
谢翊凝视着那眠倒在山石之上的文士的面容，忽然唇角露出了一个笑容：“画得果然好。”他看了眼苏槐，苏槐低着头侍立在旁，但眼角笑纹焕然。谢翊便知道苏槐这是故意不说。当日只说小公爷画了幅梦蝶图，这是存心要等着自己看出来，博龙颜一悦。
谢翡道：“陛下也觉得是佳画吧？虽然欠缺些功力，但难得的是立意……毕竟他那日是临场援笔立就，少年人如何见到蝶便想到庄周？恐怕平日虽然名声纨绔不堪，心中却有老庄之出尘意，实在难得。”
谢翊看了他一眼，看他神情诚恳，这夸奖竟不是虚言，想来那日是真心对许莼改观，但显然也没敢把那画上的人往眼前的自己身上关联起来。毕竟本也没几个人能窥伺帝眠。
他唇角含了些微笑：“果然不是庸才，想来在学画上还是用了些功夫的。”难怪知道梦蝶的典，却不知道观鱼的典，庄周梦蝶古今画者众多，他既学画，自然是见过的。然而这一幅确实上佳——自然是思慕甚矣，才能援笔立就，画得如此神似。
谢翊心下怡然，嘉勉谢翡道：“太后这事办妥了，朕还有差使要交办给你，你且妥当办吧。”
谢翡看皇上神色带了些和缓亲切之气，那股自面君后一直让他惕惕然如临深渊的威压仿佛也放松了，皇上似乎又是平日那深沉寡言的圣君，连忙跪下再次谢恩。
谢翊和颜悦色又勉励了他几句，打发他下去。
待到人走了，谢翊却又问苏槐：“朕记得内库中似乎有一把龙鳞剑。”
苏槐道：“是，传说是欧治子大师打造的，剑身有龙鳞纹路。”
谢翊吩咐道：“去取了让方子兴送去给许莼，就说朕刚得的剑，觉得适合他，赠他护身。”
苏槐看皇上面上带着微笑，连忙应道：“是，奴婢立刻去办。”
他又细细看了那幅画一会儿，命苏槐道：“把这画挪到岁羽殿去。”
岁羽殿，却是谢翊平日起居读书的内殿，取的“翙翙其羽”之意，平日无诏不许人入的，苏槐便知道皇上这是极称心了，笑道：“是。小世子画得可真像啊！小的那日一看，便也觉得这神似陛下，闻说许小公爷学画并不久，又是临场作画，仓促急就，就能绘出陛下这龙章凤质，可见这确是用心了。”
谢翊含笑道：“画得这样好，是当赏的。”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翡小王爷：许世子邀我观鹤。
皇上淡淡：是么。 （不过是要打听皇商之事罢了）
翡小王爷：许世子姿容过人，玲珑心肝。
皇上：呵呵。   （品头论足，殊不庄重）
翡小王爷：这画画得多好啊，虽然名声纨绔不堪，心中却有老庄之出尘意。
皇上回嗔转喜：画得真好，赏。（这画的居然是朕，果然下了几分苦功,当赏。)

第25章 择师
方子兴动作很快, 当晚就送了龙鳞剑到竹枝坊。
许莼见到方子兴专程送剑来是高兴的：“劳烦方大哥专程送过来一趟，烦您多多向九哥转达谢意，九哥身体可还好？眼睛恢复了吗？我这里又请人配了一副解毒丸, 方大哥麻烦您转交给九哥吧？另外还有好些伤药, 给方大哥您留着用吧。”
方子兴看他说话仿佛怕他立刻就走一般迫不及待的, 也忍不住笑：“你先看看这剑吧，九爷说觉得这剑合适你, 特特让我走一趟给你送来。”
许莼却忙不迭先指挥冬海去把刚配好的两匣子药拿过来给方子兴：“上头每包药都写了用法用量，这红匣的给九爷的，这绿匣的是给方大哥和兄弟们的。”
方子兴接了过来道：“九爷眼睛恢复好了, 身体也强健, 小公爷不必太过挂念了。”
许莼这才拿了那龙鳞剑在手里把玩, 看到是鲨鱼皮鞘, 外边还镶嵌着金红宝石，拔开那剑，只看到细窄刀刃, 寒光四射，雪气逼人，忍不住赞了句：“好剑！”他满脸笑容对方子兴道：“这般宝物, 九哥怎不留在自己身边防身？”
方子兴道：“这剑名龙鳞，传说欧治子大师打的。九爷身边还有别的剑呢, 这柄单特别挑了出来说给世子。”
许莼插回去，满心欢喜, 爱不释手：“替我多多谢九哥。”
方子兴心道：这可是君恩啊, 找机会你自己谢吧。他又看了看手里那匣药, 又觉得, 虽说陛下这龙鳞君恩深重, 但这小公爷待皇上一片赤诚，也着实难得，那解毒的丸子，恐怕万金难配，应是行商人留着途中保命用的，之前给皇上用了一枚，如今又配一枚，定不是容易得的。
他和许莼应付了几句，便要回去，许莼连忙拉了他的手笑道：“方大哥，明日我要宴请顺亲王世子，却又请不着特别合适的陪客，方大哥明日不知当值不？可能赴宴？若能，我现在就给你一张帖子，或是方大哥能带什么朋友来也使得，就当放松放松。”
方子兴一迟疑：“世子还请了哪些客人？”
许莼道：“怕人多扰了清静，只请了威镇将军府上的三子柳升，平原侯府上的二公子李襄瑜，其他并不曾多请。”
方子兴道：“我家里有事不能去，不过我回去问问看，有几位朋友，若合适，便让他持帖子来。”却是不敢自专，得回去请皇上示下。
许莼不疑有他，欣然道：“太好了。”连忙亲手去拿了一张花帖过来：“还请尊友一定赏脸，地方就在京外鹿角山下的白溪别业，这帖子后绘有地图。”
方子兴接过那精美的帖子，看到封面套印着白鹤，笑着作揖便要告辞，才出来便撞到了盛长洲，盛长洲一眼看到他面色惊疑不定，许莼在后头却没注意抬眼看到盛长洲笑道：“表哥。方大哥我给您介绍，这是我表哥盛长洲，才从闽州来京里探望我娘的。这是方子兴方大哥，九哥的朋友。”
方子兴笑吟吟拱手只做初见：“原来是盛少爷，幸会幸会。”
盛长洲立刻也换上笑容可掬：“方大人，久仰久仰。”
方子兴笑道：“叫我子兴就行了，我还有些事先回去，改日再与世子、盛少东主长叙。”
盛长洲与他作揖，送了方子兴出去，许莼这才喜滋滋拿了龙鳞剑给盛长洲看：“长洲哥，看，九哥专门让方大哥送来的，说是见到这剑觉得合适我。”
盛长洲拿了那剑在手中把玩，看那剑锋锐利，吹毛可断，赞道：“果然是好剑，可有名？”
许莼道：“叫龙鳞剑呢。”
盛长洲原本要将剑纳还剑鞘，听到此处手微微顿了下，笑道：“倒和幼鳞相配。”
许莼笑得眼睛都眯起来，将剑小心翼翼收在腰间：“这可是正是心有灵犀呢。”
盛长洲忍俊不禁，心想人家是知道了你的乳名，这才巴巴找了这剑送来，说不得也算是有心了。盛长洲看许莼这一副情窦初开的样，又有些伤脑筋，幼鳞都这般情有独钟，这位九爷还要这般用心待他，又是赠剑过来，倒是叫幼鳞越发沉溺了。
他只好问道：“咱们这时候就该出城去白溪别业了吧，我白日粗粗看了一回，都安排好了。”
许莼点头道：“好，我刚又送了张帖子给方大哥，明日多留个位置才好。”
盛长洲道：“你那位九哥来吗？”
许莼微微摇头：“不来的，他不喜见人，方大哥说他回去问问他朋友能不能来。”
盛长洲点头道：“好。”
两人收拾了一番，便乘车出城去安排宴席不提。
另外一边，顺亲王府，谢翡回到顺亲王府，立刻便有人请了他去顺亲王书房，顺亲王谢恺看着他，仔细问了今日面君事项。
谢翡只好细细说了一回，谢恺道：“前边先晾着你，待到了时间，又赐你陪膳？你看皇上神情如何，会不会是内侍故意作怪，没有传话清楚，原本皇上就是想让你陪着午膳，内侍们却不传话，让你白等着？”
谢翡道：“苏公公一直笑容满面，他也一贯不是那等弄权的，不像。我倒是觉得之前皇上用膳和看画的时候，一直注目审视着我，似乎在考量什么，安排我差使的时候，似乎表情也只淡淡，显然心情不豫。”
顺亲王叹道：“太后与皇上关系不好，你办这个差使，办得好是福，办不好就是祸。”
谢翡道：“横竖我们只忠心办差便是了，父王不必太过担心，如今宗室都在京里，倒也省了皇上猜忌的心。”
顺亲王点头道：“皇上自幼深沉寡言，圣心莫测，当初摄政王都着了他道，如今太后算是生母，也只如此。你今日说入宫，我一颗心提到现在，你可知道，内阁大学士李梅崖今日被参，如今停职在家反省了。”
谢翡吃了一惊：“李大学士是犯了什么忌讳？”
顺亲王道：“听说前些日子上了折子，不知如何触怒了陛下，陛下不喜，叱责了他一番，让他暂时停职，回去反省去了。打听了一回，滴水不漏，听说只在御前叱责的，竟无一言半语露出。”
谢翡道：“皇上这性子，着实深沉了些，确实摸不透。”
顺亲王道：“明日你不是要去参加那靖国公世子的宴会吗？既然李学士停职在家，恐怕无聊，你可邀请他去，横竖那许世子声名在外，听说十分精于吃喝玩乐之道，也让他散散心，毕竟当初他于我们可是有恩的。”
谢翡道：“平日只怕皇上猜忌我们结交朝臣，并不敢如何亲近，我若相邀，他不一定来。”
顺亲王道：“试试吧，也算一表心意罢了。”
谢翡点头道：“好，我立刻派人去邀他。”他沉默了一会儿又道：“父王当日让我去结交那许世子，是想要通过他结交后面的盛家吗？”
顺亲王道：“是，如今都在京里住着，这开支巨大，说不得找些开源节流的门路罢了。盛家海商，门路多。我听门客们说，那日你与他相谈甚欢，如今他又还席于你，可见也还算入得了你眼吧？可以结交吧。”
谢翡长长吐了一口气，低声道：“是个好孩子，和传闻中不大一样，倒教我惭愧起来。”
顺亲王笑道：“既还能相交，岂不是更好。王府虽则开支大，倒也不差这一时半会，你只管安心当个知交交往着便是了，我知道你不喜俗务，只凭心结交便是了。”
谢翡躬身应了，顺亲王又叮嘱了几句，才出去了，谢翡便命人送了帖子去给李梅崖去。
===
却说方子兴回到宫里，将帖子和那两匣子药都呈了谢翊，谢翊道：“既是给你的你就拿了药吧，帖子是什么？”
方子兴便说了许莼的意思，谢翊拿过帖子看了看，又问：“除了谢翡，还邀了谁？”
方子兴道：“听说是威镇将军府上的三子柳升，平原侯府上的二公子李襄瑜，还有盛家的那位少东主。”
谢翊神情意兴索然：“都是些酒囊饭袋，这还是为了打听那皇商的根脚，想来盛长洲不好说明白了，只能应酬一二。罢了，料谢翡也不敢冒认功劳。”他拿了那匣子过来，打开，拈出那枚用蜡裹着的朱红色药丸在灯下注目着。
苏槐在一旁笑道：“皇上，可要送去给御医核验一下药性？”
谢翊冷笑了声：“不必，不用他们，朕大概还能多活几年。”他将丸子递给苏槐：“缝进香囊，朕以后随身带着。”
苏槐笑道：“陛下当真是相信许小公爷。”
谢翊道：“既是海商，上了船就在海上航行数月甚至数年，自然是有救急救命的药方子，便连那大夫，也是治法生猛的野路子大夫，号脉准确，开方大胆，和御医那些稳打稳扎，只求无过的心态不一样，如此反能治病救人。”
方子兴道：“陛下，您看这帖子……”
谢翊想了下道：“你和沈梦桢不是世交吗？你把帖子给他，让他去。”
方子兴偷眼看谢翊：“陛下不是厌恶沈梦桢佻达不羁，放浪形骸吗？”
谢翊道：“人虽讨厌，但才华是尽有的。你给他传话，说朕准备给他找个徒弟，他明日去宴上看看，回来告诉朕想收谁为徒弟。”
方子兴：“皇上是想让他教许世子？”
谢翊淡道：“先看看吧，许莼这人，明明天生美质，不知为何在学问上一塌糊涂。一般的博士讲习，寻常教法，恐也教不了他。且看看他们有没有师徒缘分了。”

第26章 观鹤
沈梦桢正在家里听人唱曲儿, 看到方子兴上门是意外的：“怎么今日忽然有空来？老太爷病可好些了？我明儿再去探望探望。”
方子兴拿了帖子给他：“自是有好事，这是明日靖国公世子举办的观鹤宴，我有事不能去, 应了许小公爷, 荐一位朋友过去。”
沈梦桢接了帖子打开看了眼：“靖国公世子的观鹤宴？你什么时候和这些纨绔子玩一起去了？我记得他年岁还小得很吧？又未在朝中当差, 请的人估计都是少年纨绔，虽然也是吃喝玩乐, 玩不到一起的，而且闻说他学问一塌糊涂，这什么赏鹤, 必定也只是个焚琴煮鹤的宴会, 没什么意思。”
方子兴道：“我明日要当值, 许小公爷邀了我, 盛情难却。”
沈梦祯将帖子一掷：“我好歹也是四品主事，你让我去参加这小纨绔的宴会？我想起来了，前阵子十万银子买诰命的傻狍子就是他吧, 都当成笑话了。只有工部那边白收了十万两，笑得嘴巴都裂开了，咱们礼部却成了个笑话, 人人都问我们，诰命从我们这里出去的, 怎的钱是工部收了？甚至还有人拿了银子来私下打听，问还能买不！绝了！”
方子兴轻轻咳嗽了声, 捡起那帖子, 道：“明日许小公爷请的顺亲王世子, 因是没有合适的陪客, 这才请到我头上。”
沈梦桢冷笑了声：“什么？他脑子有问题吗？让你去陪客？那位谢翡小王爷啊, 听说人才清标，雅好文艺，敬礼贤士，但若是折节和许小公爷结交，只怕是冲着钱去的。”
方子兴：“……”
他轻轻又咳嗽了声，这才正色道：“皇上口谕，请沈梦桢去赴宴，朕有一良材要他教导，让他明日自挑个学生。”
沈梦桢一怔，站了起来垂手道：“臣沈梦桢凛遵口谕。”
方子兴这才又将帖子递给他：“这是皇上意思，老实去吧，别又忤了皇上的意思……你这风流狂生，什么时候能改改呢？天子门生翰林才，好端端从翰林院被贬到礼部做个小主事，还不悔改么。”
沈梦桢脸色难看：“皇上难道想叫我教导谢翡小王爷？”
方子兴语重心长：“好好抓住这次机会吧。至少皇上还看重你才学。”
沈梦桢：“……”他忽然拉住方子兴手：“子兴兄，你我世交一场，皇上这究竟是何原因？就我这样声名狼藉的，能教导宗室子？那不都是太学的博士们好好教导着吗？”
他忽然反应过来：“难道皇上是想捧杀？让我带坏那小王爷？我说，教坏小王爷，顺亲王得先把我给砍了吧！”
方子兴哭笑不得：“你就放心去吧，别想太多，皇上光明正大，你迟早要坏在你这嘴上。明儿先去吧。”他又安抚了沈梦桢几句，到底滴水不漏，什么都没说。
沈梦桢很是无奈，拿了帖子反复看了看，第二日果然随便让管家安排了一套青田石章作为礼物，直接去了城郊鹿角山白溪别业。鹿角山两处山峰弯弯而起，玲珑峻伟，形似鹿角，因此得名，山道上远远能看到数道水从峰下落为水瀑，注入深潭，颇为壮观。
沈梦桢一路行向山间，只见乱石丛中，山涧流落，泉石清峭，草花丛生满谷，沿路遍种桂树、桃树、梅树、玉兰等，春树新绿，桃花初绽，点点粉色，春意盎然。他原本心情暴躁烦闷，此刻耳朵听到莺啼阵阵，溪水潺潺，心情不由微微放宽了些，心道横竖是皇帝差遣，人生得意须尽欢，无非就是宴游唱和，听戏作乐罢了，烦恼什么！大不了不过是辞官罢了！
如此放宽心怀，倒是自己骑着马一人入了白溪别业门前，看到早有精干管家迎了出来，一边指挥小厮牵马，笑容可掬：“客人敢问高姓大名？小的好通禀主人家前来迎客。”
沈梦桢一人一马孤身前来，一个童仆不带，看对方管家仍然恭敬热情，丝毫没有失礼之处，心下暗自点头。将帖子和礼匣递进去：“我姓沈，是方子兴的朋友。”管家连忙双手接了，递给身旁小厮，小厮一路飞跑进去。管家又躬身请他上了软轿，四个仆人上前抬着他一路走到了二门，沈梦祯便看到一位少年从里头迎了出来，身着墨绿圆领团花缂丝锦袍，面上含笑，目若悬珠，风采卓然。
沈梦桢心中一怔：这便是那人傻钱多的纨绔子，小公爷许莼？
许莼却也看向这位姓沈的方大哥的朋友，有些意外。这位沈先生年岁应已近不惑，清瘦峻挺，但面目俊美，举止旷达，远远看他从轿子上下来，袍袖垂落，风姿潇洒，真似闲云野鹤一般，不由微微有些心折，几步上前深深一揖：“原来是方大哥的朋友大驾光临，许莼这边有礼了。”
沈梦桢还礼道：“在下沈梦桢，子兴说小公爷今日在这里赏鹤，他有事不能前来，我只有一人厚颜前来叨扰了。”
许莼连忙道：“方大哥的朋友，自是超逸博学之士，能够光临寒舍，蓬荜生辉，沈先生还请里面走。”
沈梦桢看他听了自己名字毫无反应，想来是真不认识自己，边走边笑道：“你这里还是寒舍，这天下没几处能看的了。”
许莼笑道：“得了先生夸赞，那也不负这山水妩媚了。”
沈梦桢又看了他一眼：“许小公爷与传闻大不相同。”
许莼满不在意：“万千世人，与我何干。先生请这边走。顺亲王世子已到了，一会儿我为先生引荐。”
沈梦祯看他们进了二门，一路回廊高阔，雕栏花墙上嵌着琉璃，屋宇精洁，花木萧疏，回廊两侧就着山石引着山涧溪水蜿蜒而下，远处几处亭榭参差，山风荡漾，涧石清寒，更有数只不知品种的野禽白鸟栖息其中，天地自恰，毫无穿凿。又有远处不知何处亭台，远远传来琴笛声，调清韵美，声入帘栊，宴上品味十分卓绝。
他心下暗赞一句，与许莼一路行进了别业大堂之上，眼见正是一处敞厦，外边游廊上全用的琉璃明瓦，分外敞亮，又能在游廊上观溪赏鱼，垂钓，而敞厦内已立起了数面云母贝屏风，上面挂着数幅字画，细看去全是画鹤的。
原来这才是观鹤宴的意思，沈梦祯心下点头，走过去细细一副一副赏鉴起来。
厅堂中四面都是琉璃窗，光线明亮，还额外在画旁点上了许多粗如儿臂的巨烛，蜡烛后都设着明镜，反射烛光，所有画都看得清清楚楚，纤毫毕现。沈梦祯一路行去，果然看到诸般鹤画，有于松下徘徊，有翔于九霄，有湖边群聚，有独鹤孤飞。
甚至还有那幅鼎鼎大名的《瑞鹤图》，青蓝色天上群鹤散飞，如云似雾，清妙绝伦。他不由走过去细看，这才发现这却是摹画，但摹得极佳，那青蓝色晴空尤为醒目，颜色亮丽，鹤身白色颜料亦隐隐闪着珠光，鹤眼漆黑发亮，十分醒目。
他目光一亮，站在画前不动了，许莼看他独对这一幅有兴趣，笑道：“先生也喜欢这瑞鹤图吗？这却是摹画。”
“原画藏在宫中，我见过一次，构图大胆，动静相宜，格调清俊潇洒，用色更是细腻绝伦。”一个声音在后头响起。
许莼转头看到却是谢翡数人从屏风后转过来，柳升、李襄瑜、盛长洲等正陪在后，连忙笑着作揖道：“小王爷，我来介绍，这位是沈梦桢沈先生……”
沈梦祯做了个揖，谢翡眸光闪动，笑道：“原来是诗酒风流的沈大人，久仰久仰。”
大人？许莼一怔，谢翡一旁那位李先生已冷哼了声：“沈大人果然交游广阔，但凡士林文人，菊坛名角，歌姬戏子无所不交，青楼翠馆无所不至，就连今日这山野清宴，竟然也能引来沈大人。”
沈梦桢看到那李先生，已微微改了面色，也冷笑了一声：“我道是谁呢！我要知道原来是李相在此，我是断然不敢来污了李相的眼的——却不知停职在家反省的李相，反省得如何了呢。”
一时李梅崖脸色微变，谢翡连忙笑道：“我今日受邀，听说许小公爷很是收藏了好些名画，这才邀了李相一起来赏鉴，既然得遇沈大人，闻说沈大人亦是胸罗星宿，学识渊博，书画兼绝，正可以画会友。”
谢翡身份高贵，又样貌俊美，如此恭维他，沈梦桢一时倒不好继续针对李梅崖，只能拱手为礼；“小王爷谬赞了，我也是听闻许小公爷这边有几幅古画，朋友推荐，特意来赏鉴。”
许莼连忙笑着上前介绍了一回，见礼了一番，心中却想着适才小王爷带着李梅崖来，也没仔细介绍，只说是李先生，如今看来，都有些来头。他让着列位宾客去了正堂入座，命人上茶上菜，到底找了个机会给柳升使了个眼色，出来悄声问了是否知道那两位“李先生”、“沈先生”的来头。
柳升原是个消息灵通的，自然了解，悄声和他说到：“我的小公爷诶，谁想到你能请到这两位大佛哎。李梅崖就不说了，贫寒举子，随母改嫁后考上科举回归本姓，耿直不阿，才干一流。内阁最年轻的大学士，副相！前些日子不知道如何触怒了皇上，皇上命他在家停职反省，如今朝中正观望着，也不知皇上之前一贯倚重他的。”
“另外那位沈大人，可真就是名声在外了，他是两榜进士，又是豪门世族出身，他父亲也是入阁做过相爷的，祖母还是公主。可惜尽皆不在了，门庭凋零。因着长辈尽皆不在了，一个人无人管束，从年轻时就有不拘形迹，放浪形骸的狂生的名声，听说文才极佳，书画都好，还十分旁学杂收，擅弈棋蹴鞠，又偏有个爱好，爱唱戏，甚至时常在自己家里的私人堂会客串登场的。”
许莼听着笑道：“听起来确实是个诗酒放旷的风流才子啊。”
柳升道：“可不是？因着他才华极好，原本在翰林院里清清贵贵待着做翰林侍讲学士的，之前李相还没入阁的时候，在御史台做过一段时间御使大夫，就看不惯他，似乎参了他一本，淫邪纵情，有伤风化。你也知道，今上极严谨深沉的，只看重那守正务实的官员，最不喜轻佻浮躁的，于是便将他黜落到了礼部做了个小主事，据说是御口说了，让他到礼部去学学礼。”
许莼一怔：“原来是这般……”
柳升道：“可不是吗？这下两人就结上了仇，京里宴饮，都是要打听着两人错开了请的……”
许莼若有所思，柳升道：“也不知道你怎么请来的，依我说你还是离他远点，毕竟今日的主宾是小王爷，李相可是小王爷带来的。再则，李相一贯实干，这突然触怒皇上，也只是停职在家反省，并没有什么处分。皇上还是倚重李相的，迟早是要起复的，你还是莫要得罪他为妙，他性子执拗，耿介刚直，这些年他参倒的皇亲国戚，也不知有多少了。”
许莼心想，沈先生是方大哥的朋友，自然就是九哥的朋友了，论起亲疏远近，自然是沈先生才近，我自然是要偏着沈先生的。但面上也没说什么，只一笑而过，又出去吩咐了管家上菜。
一时之间侍女如流水一般捧了菜肴进去，各色长桌上百味珍馐、水陆备至，俱是名贵菜肴，珍稀酒水。许莼进去的时候，却看到盛长洲正在介绍海外货物，闽州风俗，商事民风。
谢翡显然十分感兴趣，接连问了几句，许莼想起之前的话，笑着接口道：“小王爷若是有兴趣，不如迟些我让我表哥送些海外舶来货到王府上，让王府看看。我这表哥家，却是刚领了皇商的差使，将来进京的时候还多呢，小王爷若是有什么想要采办的，尽可吩咐。”
谢翡好奇问道：“刚领了皇差？却不知负责的哪一项？”
盛长洲道：“却是专供外洋舶来品一项。”
谢翡点头赞道：“是个好差使，俗话说货无大小，缺者便贵，外洋舶来的，物以稀为贵，利润大，再将我朝的货物往外运，闻说外洋对我朝的瓷器、丝绸等物十分珍惜，正可扬我朝国威。”
盛长洲含笑点头：“小王爷说得极是。”心中却想，这小王爷和那“九爷”一比，高下立见，说到外洋生意，一般人只想到利润、国威，那九爷却只想着民生国计，造福百年。
李梅崖却忽然道：“出外洋去，盛少东家还当多多关注粮种，若是能引进些耐灾又产量大的好粮种，倒是造福黎民之大功。”
盛长洲一听此人竟与九爷不谋而合，心下肃然起敬，拱手笑道：“凛遵李相钧命。”
李梅崖道：“不必如此，李某有负天恩，如今停职在家，无官一身轻，一介寒生，不过是从前穷过，知道饿的苦处罢了。”
谢翡笑道：“李先生果然时时以为任，我却未曾想到，佩服佩服。”
沈梦桢已阴阳怪气道：“‘相天子，活百姓’是内阁之责，咱们这些人，人人都能关心天下关心百姓，小王爷却不好说的。”
一时座中诸人都沉默了。谢翡看他语义直白，失笑道：“沈先生饶了在下——咱们还是来说说画吧！我看许小公爷适才那幅瑞鹤图虽则不错，但看得出摹画的人看来是没见过真正的《瑞鹤图》，因此用色上是失于富丽堂皇了，精巧有余，意境就欠缺了。”
许莼笑了：“小王爷一语中的，这幅画确实是我摹的，我看到的也是摹画，因着喜欢这漫天白鹤千姿百态，反复摹画，这幅是我摹得最好的一幅了，因此今日才斗胆混在旁的名家画中供各位先生们赏鉴。可惜这画藏在大内之中，无缘一观。”
李梅崖道：“徽宗这画是精绝了，但为君却只沾沾自喜于这祥瑞，又万般精力不在治国御民，却在笔墨书画，可怜亡国之相从伊始也，不看也罢。”
谢翡看沈梦祯面露讽刺之色，显然又要争执，轻轻咳嗽了声：“李先生说得也有道理。只是弘文院内的藏画，也并非全无机会一观，我正好在弘文院内也当着些差使。每年亦有清点库房、晒画之时，又有请宫廷画师一并赏鉴摹画的时候，等我到时邀小公爷一并摹画，正好一观此画。”
许莼连忙拱手：“有劳小王爷费心。”
李梅崖却显然不知道就着台阶下，反而执着道：“适才我就想说了，民间有俗语‘惜衣有衣，惜食有食’，今日这宴会如此奢侈，厅堂如此豪阔，客人不过寥寥数人，宴席上这许多食物，尽皆要浪费了，暴殄天物。更不必说为观这画，大白日点燃这许多蜡烛，何其靡费！民间囊萤映雪，凿壁偷光，尔等却白日举烛，附庸风雅，不务正业，何其遗憾！”
一时席上诸人面色都有些难看，尤其是许莼身为主人，年岁尚少，面皮薄，登时就面红耳赤。盛长洲到底在商多年，已起身拱手谢罪道：“都是小的不是，考虑不周，因着从闽州到京，想着来日要办皇差，这才央着小公爷举办宴会，引荐贵人。小的不了解京中风俗，只怕怠慢了诸位贵人、大人，这才靡费了些，平素并不这般铺张的。小的这就命人撤去明烛，撤下多余的菜肴，命人舍予附近田庄农人。”
沈梦桢却已冷笑一声站了起来：“好个耿介直白铁面无私的李相公，小王爷带你散心，主人唯恐怠慢，尽其所能殷勤待客，何错之有，你倒又打算踩着大家的脸皮以全你的清名了？”
李梅崖面色不变，冷漠道：“鹪鹩巢于深林，不过一枝；偃鼠饮河，不过满腹（注）。沈大人日日酒酣乐作，客醉淋漓，须也要记得惜福养身的道理才好，要知道人无寿夭，禄尽则亡！”
沈梦祯已大怒，谢翡心下暗道不妙，慌忙拉了沈梦桢道：“列位稍安勿躁，李相苦口婆心，虽则话不中听，但也是一片冰心……”
沈梦祯却啐了一口，怒容满面道：“李相若是参加宫宴，也敢如此出言不讳吗？不还是欺负主人无权无势，好以此做筏子，博取美名？他这求名的心，比我等还要大得多呢！什么公道正义、耿直不阿的名声，不过都是他苦心经营以为荣身之梯。我知道你是为了什么，你牺牲所有，断亲绝友，博那孤臣诤臣的美名，无非就是为了权势尊显……”
李梅崖忽然站了起来，面无表情，拂袖转身而去。
沈梦祯冷声在李梅崖身后仍然高叫：“我知道你是为了什么！”
众人面面相觑，唯有远处的乐班子不知宴会厅上变故，仍然悠悠然奏着丝竹。
谢翡尴尬道：“是我的不是，我代李相给许小公爷赔个不是……”
沈梦桢呵呵了一声，许莼勉强笑道：“不敢当，确实是我等此前未考虑周到，还请小王爷和诸位大人不要怪罪。”柳升等人也都上来打圆场，一时众人又重新言笑晏晏，但到底场面窘迫，最后又饮了一巡酒，谢翡便先起身告辞。
送走了谢翡，柳升、李襄瑜等人才告辞，沈梦桢却直留到了最后，拿了酒杯饮至酣然，笑着与许莼一一将那些鹤图品评过去，这才要辞别，临行前持了许莼的手道：“小公爷。”
许莼颇有些感动，只以为他有什么话要交代，忙道：“沈先生请讲。”
沈梦祯正色道：“人无远虑……”许莼肃然听着，看沈梦祯慢悠悠打了个酒嗝，继续道：“必是有钱。”
许莼愣了，盛长洲已是笑了：“沈大人好生风趣。”
沈梦祯放声大笑起来，对着许莼和盛长洲道：“多谢款待！”翻身上么，纵马沿着山道一人一马仍如来时下山去了。
被他这一打岔，许莼之前那郁闷也散了些，转头反去安慰盛长洲道：“表哥莫恼，这京里都这样的，动不动便要扯上些大道理大规矩……”
盛长洲却反过来揽了他的肩：“不必宽慰为兄，生意场上为兄什么人没见过，在闽州那些地方官员，莫说正经官员了，便是个小吏，也能有一套一套道理教训咱们呢，如今既接了皇商的差使，已是腰杆子硬了许多了。倒是幼鳞吾弟今日为了盛家受了委屈了。”
许莼被表哥揽着，心中一暖，笑道：“横竖咱们目的也达到了，看来这皇商确实不是小王爷荐的，只不知究竟是哪里来的，待我再打听打听。”
盛长洲却道：“幼鳞不必再打听了。我仔细想过了，这京里藏龙卧虎，吾弟到底年少，这般冒撞四处打听，只怕反得罪人。既然是天恩浩荡，那咱们就忠心办差，若是真有人别有用心，迟早也要主动找上我们，如今犯不着四处摸着。横竖就如下棋一般，见招拆招罢了，不必太过心忧，咱们按规矩办事便是了。”
许莼一听也是：“表哥说得有道理。”
盛长洲携了他手笑道：“今日也累了，不若就在这别业歇下，明日再回去了，我已让人收拾了房间出来，你先下去换了衣服，喝些茶，醒醒酒。”
许莼却有些心中烦闷，只恐盛长洲看出来心中内疚，只笑道：“昨日来得急，书坊那边却还有些事未处理，我且先回去处理下，再与母亲说一声，表哥今日操持宴会，也累了，且先在此安歇，明日再进城不迟。”
盛长洲也不勉强，只叮嘱了一番春夏秋冬四书童，又妥帖安排了管家、车马等，命人仔细将小公爷送回城。
许莼回了城中，却自回了竹枝坊，却是自拿了房中留着的酒来，自斟自饮，一边看着月色，一边心中想着，昔日只知我和阿爹名声不好，原来被这些清流当面鄙薄，是如此难受。原本就不是一路人，以后倒也不必强融，他们做他们的清官，我们自走我们俗道便是了。
只是，九哥也是如此看我吧。
许莼想到此处，一时心中酸楚，又饮下了好几杯酒。
却不知就在不远处，刚刚回城的沈梦桢就已被苏槐命人带回了宫里，灌下了一户醒酒茶，洗漱一番，这才将他送到了君前。
沈梦桢原本也没喝醉，此刻被忽然急招进宫面君，早就吓清醒了，上前拜下不提。
谢翊看他道：“平身吧，卿今日赴宴，可择了哪一个为学生？”
沈梦桢借着酒意，大胆道：“臣奉君命考察学生，却见靖国公世子许莼天然美质，未经雕琢，可堪教导。”
谢翊微微一笑，沈梦桢看到君上面露笑容，心下一松，知道猜对了，果然不是谢翡。谢翊却问：“许小公爷荒唐之名满京城皆闻，你却不惧？”
沈梦桢道：“臣也打听了下，他虽有纨绔荒唐之名，却并未做什么欺男霸女的恶事，唯一闹得比较大的还是豪捐了十万两银子为母换诰命，这样的事论理也能算得上是孝。这京里纨绔二世祖还少吗？比许小公爷还荒唐十倍的臣都见过。只靖国公府这荒唐名声传得到处都是，倒像是有人推波助澜。”
谢翊微一点头。
沈梦桢躬身道：“臣回去后就让人传话靖国公筹办拜师宴？”
谢翊摇头道：“不必，此事容后再议。你且先将今日宴会情状都说了，不可隐瞒。”
沈梦桢一一说了。
看皇上一直面容淡漠，无动于衷，他心中忐忑，尤其是说到李梅崖说的那些话时，他也不敢增减，只原样说了。
谢翊笑了声：“然后呢？沈爱卿性烈如火，就没反驳几句？”
沈梦桢迟疑了一会儿，到底不敢隐瞒，只含糊道：“臣即驳斥他只为好名，辜负主人殷勤待客的好意，做个断亲绝友的孤臣，不过是为了沽名钓誉、恋栈权位罢了。”
谢翊淡淡道：“朕知道他是为了什么，不过是为了摄政王罢了。”
沈梦桢深深低下头去，谢翊道：“摄政王英年早逝，游猎之时坠马而亡。李梅崖年轻时受过摄政王恩惠，不肯信那是意外，因此只想查出真相。”
沈梦桢不敢再言，谢翊却道：“李梅崖亢直敢言，疾恶如仇，务实能干，是个能臣。朕都不介怀，你也不必介怀。君子和而不同，尔等只当一心为民，襄国辅政，朕便都一般看重。”
沈梦桢心服口服，拜下去：“皇上英明。”
谢翊却又道：“靖国公世子，有经济之才，只是年幼无人教导，学问上有些欠缺，朕欲磨炼其才，故才教你今日去观其品质。你行事虽佻达放旷，但始终不失大节。如今既在礼部学了几年礼，谨慎当差，想来也知错了。不日吏部会有任命，你且去太学任博士祭酒，掌教弟子，掌承问对。望你今后都改了那等纨绔风流习气，既为人师，不可误人子弟。”
沈梦桢连忙再拜领命，心中却暗自揣测，太学？皇上难道要让那靖国公世子入太学？但也不敢问，只在内侍引导下告退了。
谢翊却转头问方子兴：“打听了吗，许莼今夜在城外还是回来了？住靖国公府吗？”
方子兴道：“只留了盛少爷在城外别业收拾安排，许小公爷今夜回了竹枝坊。”
对苏槐道：“去弘文院库房把那《瑞鹤图》取了来，朕要出宫。”
苏槐连忙应了下去，命人立刻去开了库房取画，一边看了眼漏刻，这已接近子时了，宫门早落钥了。哎，不过这位主子什么时候把宫禁放心上过？要不是他一贯喜独处骑马，时常独自随意出宫，哪能那么轻易被暗算呢？只能说，幸好小公爷住得近。
听起来孩子受了大委屈，一腔热诚精心待客反被撅了个冷屁股，扣了顶大帽子，不定这时候多难过呢，是得去哄哄。
作者有话说：
下回“小公爷月下委屈哭唧唧；谢九哥温言抚慰夜漫漫……”
注：《庄子&#183;逍遥游》：“鹪鹩巢于深林，不过一枝；偃鼠饮河，不过满腹。”

第27章 慰藉
谢翊忽然到了竹枝坊, 春溪夏潮等人是吃了一惊的，正要上去禀报，谢翊却道：“不必禀了, 我自上去找他, 他睡了吗？”
夏潮道：“并不曾睡, 从城外回来就闷闷不乐，梳洗后就要酒一个人在楼顶阁楼那里喝着……”
谢翊转头看了他一眼, 十分严厉：“你们世子尚年少，又是刚饮宴回来，他说要喝酒, 你们就真给？不怕纵酒过度伤了身体？”
冬海连忙道：“并不真敢给那劲足的酒, 只送了那酸奶酪酿的梅子冰酒, 酸酸甜甜的, 那也就借一点儿酒意，便是孩子都能喝上几杯的，不醉人的。”
谢翊这才微一点头, 直接往上走去，五福和六顺连忙拦住了春夏秋冬几位书童：“走，几位哥哥们, 咱们一边吃点心去，刚带来的新鲜面点。”
谢翊走进去时, 许莼正趴在阁楼上卧榻上已睡着了，显然之前是趴在大迎枕上往下透过琉璃窗看着下边风景边喝闷酒, 屋里只点了一枝琉璃灯在墙边。月光烂银也似, 照得小小阁楼内通明如昼, 能看到旁边榻上放着个矮几, 几上摆着酒壶, 水果，葡萄等。
谢翊看许莼头发散乱，身上仅穿着宽松的银缎袍子，双足也未着袜，一双小腿光着随意压在软被上，毛毯软被一大半都滑落在榻下，他只抱着个大迎枕望着下头，侧面看到睫毛湿漉漉，再一看那枕上已湿了大半，一只手尚且还捏着个空琉璃杯，已快要落到榻下，所幸榻下也铺着厚厚的地毯。
谢翊：“……怎么伤心成这样？”也不盖被子，这天尚且还寒，就这么任性光着脚衣着单薄，素日看着几个童仆尚且伶俐，竟也不知照顾自家公子。
他将带来的书匣放在一侧，挥手命跟从的人都下去了，伸手拿了张毯子替许莼盖了盖，也未惊动他，眼尖却看到自己送他的龙鳞剑正压在枕头下，露出了剑鞘来，也不嫌睡觉硌着。
和下边卧室的宽敞不同，这阁楼很小，两人在就已显得挤窄了，但收拾得纤尘不染，甚至还散发着淡淡的香味。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一只鸟展翅欲飞，寥寥数茎草在一旁，旁边潦草写着“独鹤与飞”，看得出是许莼自己画的。
床边灯下有一张十分舒适的竹躺椅，上面铺着厚软的狐皮褥子。他坐下来，便看到旁边的矮柜上，摆着个八宝盒，盒子打开着，里头一套活灵活现的木雕，雕着小猪、小猫、小狗等憨态可掬，都摸得油光水滑，看着普通，拿起来细看便闻香气沉郁，原来都是沉香木雕的。另杂着几颗很大的宝石原石，虽未经雕琢，仍是看得出成色极佳，与一些精致颜色的贝壳、螺壳、砗磲雕花球等扔在八宝盒里，显然只是孩童随手把玩的玩具。
谢翊拿了几块宝石摸了摸扔回去，看矮几下边隔屉里放着几本书，抽出来一看，果然不是话本子就是画册，他抽了本画册，打开发现上头竟然画着的每一页都是自己，线条都很简单，有的只是一个侧脸，有的是站在院子竹下，有的是闭眼安睡，还有眼睛上蒙着纱布，衣衫半解的……竟然连颜色都上了，肌肤细腻，微微侧着的左肩后还点了一粒朱砂小痣。
谢翊：“……”他几乎想要解衣看看那边是否真有一颗痣。
随手翻看完，顺手纳入自己袖中，然后又拿了本话本翻着看，一边在桌上拣了只水晶高杯，倒了点奶酪酒喝，果然酸甜清冽味道极好。他往后倒入躺椅内，发现脖子肩膀腰背和手肘，都得到了妥当安置，整个人如同陷入云内，十分舒适闲适。
谢翊从未如此没有仪态过，翻了几页话本，又看了眼许莼，他鼻息均匀，甚至打起了小小的呼噜来，这小小的阁楼内，万籁俱寂，月明似水，谢翊闭了闭眼睛，心里冒出来一句宋人的诗：“醉来拥被高眠，恁地有何不可。”（注：贝守一《有何不可》）
他自懂事就是皇帝，懂事起就要读“王用勤政，万国以虔”，天下万民都是他的责任，朝堂臣工都需他来统率，学的是朝乾夕惕功不唐捐，习的是焚膏继晷玉汝于成，竟然是在这小纨绔这里，他感到了放松闲适来。
许莼迷迷糊糊也不知睡了多久，翻了个身睁眼忽然看到谢翊坐在床头低着头拿着本书看，只以为自己在梦中，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心想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九哥真好看啊。
他怔怔盯着谢翊好一会儿，谢翊便觉察了，转眼看他呆呆的似未酒醒，便问道：“醒了？”
这竟不是梦？许莼吃了一惊，连忙坐起来，却起身猛了一阵头晕，谢翊见状扶了他一把，将他按着坐回了榻上，顺手拉了毛毯替他盖住腰腹：“不必起来了，我听方子兴说了白天饮宴的事，想着你恐怕受了委屈，特意来看看你。”
谢翊没说话还罢，一说便是直戳中许莼伤心事。原本忽然见到九哥，许莼又惊又喜，只想问九哥身体如何，却被问起白日所受耻辱，又是羞又是愧，这等丢人事体竟被九哥知道。想来也对，那沈梦桢是方子兴的朋友，他回去自然要说的，眼睛一酸，不争气的眼泪扑簌簌又落了下来。
他越发恼自己这不听话的眼泪，这算什么？男子汉大丈夫，人家还唾面自干呢，但九哥……九哥不比旁人。
谢翊果然也没有笑他，只从袖中取了帕子与他拭泪：“莫哭，李梅崖不合时宜，咱们不和他计较。”
许莼擦了泪水，哽咽了好一会儿，才平了气息：“让九哥笑话了。我是自取其辱了，他们读书人，原本就看不上我们，小王爷不过看在我那送的礼上和颜悦色几句，我就以为人家真的青眼有加，上赶着送上去给人扇耳光。”
“我和表哥，为了这宴会，布置了许久，只恐怠慢了贵人，没想到……带累表哥和我一起受辱，表哥心中不知怎么想我呢。先还夸我长大了能为家里分忧。如今表哥心中肯定好生失望，我这个表弟太过纨绔，没能给盛家长点脸。平日里外公表哥，有什么好的立刻派人送来给我，如今我却带他吃了好大一场挂落。”
谢翊道：“这有什么，你表哥既行商多年，这还放在眼里？再则他们这是先抑后扬，先把你和盛家打压了，你们自以为配不上，少不得以后就听他们的罢了。不信你只看着，过几日那小王爷必然要回请你，款款挽回你，你和盛家被打击后，自然觉得京城不好混，朝廷步步惊心动辄得咎，他耐心指点你们，你们当然要觉得他是好人了。”
许莼一怔：“原来是这般？小王爷当时看着也很是尴尬窘迫，看起来不像是提前料到……走之前还一直向我致歉。”
谢翊满不在乎：“李梅崖那脾气朝堂谁人不知。谢翡好端端把他带去你的宴会，无论谁的意思，横竖都没安好心。他们难道不知道你要招待宗室，你又一贯手里散漫不把银子当银子的，自然是尽其所有招待贵客以恐怠慢。李梅崖寒门出身，家贫极清苦，随母改嫁，不知吃了多少苦，一贯对富家做派是嫉恶如仇的，又是历来耿介刚直，任凭什么王公贵族，在他那里也不算个什么。来这里看你们花钱如流水，岂有不说的。”
许莼委屈道：“既是招待贵人，食物自然是丰盛为上。人知盛家是皇商，若是招待宗室贵人，还上些自家普通饭食，反被贵人嫌弃怠慢。更何况这京里备办宴席，也大多如此规格，并非我极力炫富。”
“盛家海商，那些海珍于内陆贵重，于我们来说却只是寻常，都是自家加工的。再则因着观画，那日光总有些阴影，观画颜色自然有差，既然是要赏鉴，我便想着用银镜反射烛光，便能看得更清些……”
谢翊伸手按住了他嘴唇：“不必辩白……”
许莼感觉到那根手指在自己唇上按了下，耳根立刻滚热起来，已忘了自己要说什么了，他原本满肚子的委屈辩白，只恨不得拉住那李梅崖的手好生辩白，如今却只盯着谢翊的面容。月下依稀能看到九哥披着自己送他的那件吉光裘，眉目一如从前冷傲，看着他目光却十分关切温和。
谢翊缓缓解释道：“你如今年少，遇到事急着辩白，却不知这样时候如何辩驳，你都已落了下风。今日情形我听说了，沈梦桢的反应，才是最符合朝堂攻讦的老辣反应，直接攻击他立身不正，沽名钓誉，刻薄好名。”
他看将手指收回，含笑道：“这才刚开始呢，来日你若是继承了国公爵位，少不得也有这一天，御史风闻奏事，被弹劾的官员第一反应往往不是自辩，而是上书朝廷请辞。你可知道原因？”
许莼有些尴尬道：“我爹还年青得很，而且朝廷嫌他不中用，压根没差使。九哥说是什么原因？”
谢翊道：“官员们知道辩白如何，都已落了下乘，直接请辞，若是朝廷不准，那说明上峰尚且还要保他，君上对他还信任，请辞不准，朝廷诸官员立刻也就知道了皇上的态度，这尚且有回圜余地，此时风向逆转。自然会有另外一派官员去找那参劾之人的污点来，同样攻击，一旦对方被抓住弱点攻击成功，那对方所劾之事，便也都成了诬告。”
许莼：“……原来这就是不辩白的意思。”
谢翊道：“你若和他当庭对辩，上折自辩，都应该是在尘埃落定的胜利后的补充，否则之前种种，都是无用，反而陷入了无限的纠缠和怀疑。”
许莼低声道：“那若是真被人冤枉，难道能忍得住不辩白？”
谢翊道：“被攻讦之后辩白，是人之常情，便连皇帝也不能免俗。昔日有个皇帝，被人议论得位不正，他尚且忍不住要下发诏书，向朝廷、向子民、向后世辩白。因此真忍不住，也不必责备自己不够坚韧。”
许莼睁大眼睛看着谢翊，谢翊含笑道：“据我所知，从前有个大臣用人乳喂猪，蒸食后献给皇帝食用。又有位官员喜吃黄雀酢，仓库里满满的全是黄雀酢。有官员母亲只爱吃鸭舌，便每日宰杀鸭子数百只只为取鸭舌。前朝内阁首相，出行要三十二人抬轿……”
“远的不说，就说近的。之前坠马死的摄政王，他的王府里，用的都是青钱铺地，他性好打猎，府里养着猎犬宝骏无数，光是一日便能靡费千万钱在饲料上，负责喂养猎犬和马匹的狗奴和马奴有上百人。”
谢翊脸上微微露出了点讽刺的笑容：“摄政王若是如今还在，李梅崖当初受过他恩惠，看到摄政王如此奢侈，恐怕也不会当着客人直言讽刺。因此你却当知道，旁人胆敢当面驳斥，确实就是因为你太弱，无权无势，不能把他怎么样，只能安心受着。”
“当然，除去背后故意带李梅崖的人的用心不说，仅仅只说李梅崖此人，他是内阁大学士，又做过御史，便是皇帝他也能当面弹劾、进谏的，皇帝也不能把他怎么样。他做御史的时候，满朝文武哪个没被参过，便是皇太后也被参过，也没看哪个就真改了的。因此他批评你，你也不当差，吃用都是自家的，能把你怎么样，有则改之无则加勉。不必放在心上。”
“于赤贫灾荒之中的饥民来说，三餐饱食四季衣裳便已是奢；于寒士平民来说，绣袍缎履，佩金饰玉，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为奢；于士大夫来说，酒池肉林、修建楼台、蓄养姬妾、纵欲无度为奢。奢侈不奢侈，这是你自己心中当有个底线。总以惜物恤民为上，若是四体不勤还暴殄天物，那便过奢了。”
许莼愧道：“我知道了，九哥宽慰教导我，我都听了。九哥之前住在我这里，看到我生活奢侈，是不是也觉得不妥。”
谢翊摇头：“我只体会到卿赤诚待我之心。”
许莼并不怎么信，眼睛只看向谢翊：“九哥这还是在宽慰我。我知道九哥其实颇为简朴自律，不讲究这口舌之欲。”
谢翊轻轻笑了声：“人皆有私，怎会无偏好。我小时候，有一年生病发烧，嘴里什么都不想吃，当时服侍我的一位妈妈便花了些银钱让厨房做了鲥鱼豆腐汤来给我喝，我第一次喝，只觉得十分鲜美，很是喜欢，全都吃尽了，还和那位妈妈说，晚上还想喝。”
许莼想象着小谢翊，定然也玉雪可爱：“我是看九哥挺喜欢喝鱼汤的。”
谢翊摇头：“结果没到晚上，我母亲就带着那位妈妈到了我房里，命那妈妈跪着，数落她教唆我奢侈之罪。又与我说……我父亲从前如何简朴。这鲥鱼百姓获取极为不易，出水便死，从南方运到京城，耗费诸多人力。因着多刺，做起来也耗费人工，诸多人工人力，只为供应我一口汤，一旦形成份例，年年都要供应，此实为大罪，然后便当着我的面命人将那妈妈拉下去杖毙了。”
许莼震惊看向谢翊，谢翊看着他笑了下：“我当时也与你一般，十分愧疚，既后悔自己为着贪吃一口，害死了服侍自己的妈妈，又憎恨自己贪图口腹之欲，不恤民力，不知自律，之后整整一个月没有吃过一口肉。”
许莼震惊坐起道：“九哥，这不是你的错！”
谢翊微微一笑：“对，我后来才知道，那鲥鱼原本就是厨房采办预备供应给母亲的。母亲那边一直是有单独的厨房，想吃什么都有菜单子送上去给母亲勾选，厨子精心做来。莫要说鲥鱼，什么山珍海味但凡想到的都能供应。便是不应季的瓜果鲜菜，除了设冰窖贮藏以外，还有温泉庄子特特搭了大棚，里头再点上炭火，种了时鲜瓜果来供她食用，每岁数千万花费在这上头。”
许莼睁大眼睛，谢翊笑道：“她这般待我，无非是要控制我罢了。当然，用的道理也很是光明正大。直至今日，我每吃一口贵重难得些的食物，穿略微靡费人工一些的东西，便有罪恶感，觉得那是民脂民膏，不该享受。”
许莼不由自主伸手握住谢翊的手：“九哥！”他自幼锦衣玉食，从未在这上头被苛待过，他只隐隐知道九哥应当出身高贵不凡，权势倾天，却没想到九哥竟是如此被严苛管教，心中不由又怜又惜，只恨不得没有早日遇见谢翊。
谢翊低头看着许莼含笑道：“如此你心里好受些了吧？但凡要责备人，随便就能拣出大义凛然的大道理，这叫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端地只看对方的目的，是真的为你好，还是有甚么别的目的。世上无完人，不必为着旁人苛求自己。”
他看许莼情绪平复了，这才道：“我还给你带了好东西来，把灯点亮些，别伤了眼。”
许莼连忙将几上的油灯抽开拨片，灯亮了起来，谢翊这才发现原来几上，墙上都有灯枝，对面许莼正跪在榻上去将墙上的灯架也一一点亮，双足又露在外边，小腿肌肤薄而透，脚踝血管清晰可见，充满着少年人的勃勃活力。头发胡乱披在肩上，一身袍子揉得稀皱，侧脸鼻头通红，眼皮尚且红肿，睫毛湿的，眼珠子被眼泪洗过，灯下看着亮而剔透。
谢翊心中暗自叹了口气，转身先将那卷轴打开，铺在几上。
许莼转头看到这画展开满纸青绿，宫阙上群鹤翔集，失声道：“是《瑞鹤图》？”
谢翊笑道：“对。”
许莼又惊又喜，低头下来仔细看了看，震撼道：“这……好像是徽宗真迹？不是说收在内宫珍藏了吗？”
谢翊道：“宫里时不时会举办义卖，将内库里的东西通过内务府义卖给各皇商买办，拍卖只记账，不收现银，各地皇商回到本地后，将所认的钱折成粮食存入各州县义仓，以供灾年之备，这是定例了。这画去岁就已卖了出来，主人正好与我有些交情。知道你喜禽鸟画，前些日子我就已与他要了来，本就备着要送你的，太忙了一直收着。可巧今日正好听方子兴说了，索性便带过来给你。”
许莼大为感动，心中知道能买到宫廷义卖之物的，定然不是一般人，九哥讨了这画，必然付出了大人情，且未必是之前要的，只怕是知道今日自己受了委屈，才巴巴地去拿了来深夜拿给自己。他低声道：“这样的真迹，宫里也舍得拿来义卖……”
谢翊轻描淡写道：“亡国之君的画，留着不祥，不若卖了还能活些饥民。晚上看画也看不清楚，你先收着吧，明日光线好了你再慢慢赏玩。我还有旁的东西要给你。”
说完却是从下边提了一个书箱来，给他道：“这几本书，你有空自己看看，若有什么不懂的，只来问我，这是禁书，不要让外人看到。”
许莼怔怔打开那箱子，看到里头几本书，都是半旧了，但书页平整，看书名分别是《藏书》、《史评》、《焚书》、《初潭集》等，里头批注甚多，看着字迹银钩铁画，超逸秀绝。
许莼注目于那字上，一边问道：“禁书？”
谢翊笑道：“是，这都是李卓吾先生的著述，我少年之时偶然读了，觉得很有益处，便将他的书花了点心思收起了，学了数年，这最后一本是我读书的时候顺手写的一些心得，你也可看看。”
许莼看是如此珍贵的书，手轻轻拂过那字，心里想着原来这是九哥的字，写得这般好，一边心中惭愧，退缩道：“可是九哥，我不学无术，这样珍贵的书，您还是留着，放在我这里，浪费了……”
谢翊道：“你看了就不浪费。这位卓吾先生，也是闽州人，和你母家一般，亦是出身海商世家。原本姓林，因着祖先得罪了御史，家族被扣上了谋反的罪名，家境败落，不得不改姓李避祸。后来考科举进官，十分有才学，千古卓识，可惜离经叛道，狂傲不羁，最后被诬下狱，自刎于狱中。他曾说过，‘我有二十分识，二十分才，二十分胆。’”
许莼道：“他的书为什么会被禁？”
谢翊道：“因为他说‘人皆可以为圣’，‘庶人非下、侯王非高’，狂悖乖谬，非圣无法，大逆不道，所以朝廷正统容不下他。”
许莼睁大眼睛，似乎有些不解，似乎又有些震惊，谢翊看他眼皮还微微有些肿，不忍继续吓他，笑道：“你会喜欢的，这位卓吾先生的一些想法，比如反对重农抑商，他说：不言理财者，决不能平治天下。”
许莼小心翼翼问谢翊：“九哥读这些书，也是因为反对朝廷正统吗？”
这话问得奇，平日种种蛛丝马迹，这少年不在乎不探问，不问他仇家为谁，不问他究竟住在哪里，不问他究竟日日忙什么，却忽然平地生惊雷问一句是否反对朝廷。
谢翊注视了他一会儿，对方目光诚挚，仿佛若是自己真的谋反，他也要想着如何帮他。他倒是想问问他是否会不顾一切站在自己身后，但还是不忍吓他，对方毕竟身后有着亲族，偌大盛家，何必让他担惊受怕。想到此便微微笑了：“我读他的书，不一定就是我都信他。尽信书则不如无书，他有句话说得还是很有道理的，‘士贵为己，务自适’，每个人有每个人自己的道，万世名教也好，旁门左道也好，能为我所用，即为自己的道。圣贤亦有过，你当多读书，读多了，便不会尽信书了。”
许莼怔怔将那些书放好，看着谢翊，哪怕他仍然有些一知半解，此刻却也知道谢翊待他良苦用心，他心中涌起一阵暖意，心下想着：虽然九哥无意于我，待我却也绝无鄙夷轻贱，他只希望我好好学罢了。
谢翊看他呆呆看着他，只觉得这孩子很是有意思，摸了下他的头，捋了捋他乱七八糟的头发：“好了，天快要亮了，我家里还有事，我先回去了。你好好看书。”
许莼怔怔拿了那书，看谢翊下了榻去就要走，慌忙也跳下榻下道：“我送九哥，九哥什么时候还来呢？我若有看不懂的地方，怎么请教你呢。”
谢翊转身看他光着脚，皱眉道：“先穿鞋，别受了凉。”才接着道：“我接下来很忙，等空了就来找你，你先看着，有什么问题可以写了信给灯草巷那边，五福六顺都在那里的，会帮你送信的。”
许莼恋恋不舍，只仓促穿了鞋，送着谢翊下了楼从后门出去，方子兴带着几个侍卫在那里等着他，遥遥给许莼拱了拱手示意。
许莼眼巴巴看着谢翊尚且还披着那件吉光裘，翻身上了马去，月下得得马蹄声响离去了。
作者有话说：
九哥：看个瑞鹤图罢了，不必借别人光。
幼鳞：九哥看起来似有不臣之心~
关于九哥吃鱼的，借鉴于从前看清人笔记见过的典故，非常震撼。
德宗之初亲政也，内务府大臣立山新署户部侍郎，因皇上畏冷，造一片玻璃窗，装于殿门。太后闻之大怒，召而告之曰：“文宗晚年患咳嗽，亦极畏冷，遇着引见时，以貂皮煨在膝上，何等耐苦！皇上年少，何至怕冷如此？况祖宗体制极严，若于殿廷上装起玻璃窗，成何样子！汝谄事皇上，胆大妄为。汝今为廷臣（谓署侍郎），非奴才可比（内务府谓为世仆），我不能打汝。然违背祖制，汝自问该得何罪？”渠乃磕头如捣蒜，求恕死罪。后将玻璃窗撤去，而事始寝。
德宗就是光绪帝，亲政的时候不过十三岁，放在今天就是小学生才毕业，还在生长发育期，畏冷明显就是身体不好，房里安装一个玻璃窗都能上纲上线到违背祖制的程度，慈禧太后对光绪的掌管和控制简直令人窒息。
更无语的是慈禧本人穷奢其欲，我看过有短视频展示慈禧用过的一把象牙扇子，精美绝伦到完全颠覆我对古代奢侈品的认知。

第28章 事发
春日春暖, 桃李烂漫，夭夭灼灼，京里士女风行远游踏春, 文会宴会更是络绎不绝。
许莼因着被李梅崖当面嘲讽过, 索性也不出去交际, 与盛长洲将京里的生意重新盘了盘，又备办齐全给外公的礼, 便送走了盛长洲，竹枝坊瞬间又静了下来，春日竹枝翠色可爱, 许莼索性抹了几笔翠竹雏鸭, 悄悄做成了厚帖书签, 又让工匠镶上了金镂边, 制成了一对儿书签，放入书桌上的剔红书匣内，这却是要送给九哥的功课。
眼看已将到春闱之期, 谢翊果然一去就十分忙碌，许莼心中虽然想念九哥，却也认认真真看了几篇九哥给的书, 难得的是这位卓吾先生的书果然十分合他脾性，且又有九哥的批注, 倒也看得懂，因此日子倒也不十分难过, 他甚至还将看不懂的地方写了下来让秋湖送去灯草胡同, 果然第二日必然六顺便会亲自送了匣子来, 里头有九哥细细写下的释义。
国子监那边过了年重新开了课, 他也和其他高门子弟一般不怎的去, 只让书童去替他点卯签到，外人看着他和从前倒是一般荒疏放纵。
国公府里，太夫人却开始惦记起许莼的房里事来，这日却召了之前安排去许莼身边伺候的两个丫头来问话：“年都过完了，眼见着国子监又开学了，你们现在竟然是连一次都没侍奉过世子？”
迟梅和早兰站在地下，低着头都不说话。
太夫人看之前两个丫鬟明明是自己看着调教好的，恼怒道：“早兰！你先说说，你如今在世子房里担甚么差使？是不是有人从中作梗？世子身边原来的丫头，哪个不服的你们和我说，我替你们罚了。又或者是二太太不许你们服侍世子？”
早兰站了出来，低声道：“回太夫人，并不曾有什么人作梗。我和迟梅妹妹到了世子身边，世子待我们也挺和气，问了我们两人，知道我擅长沏茶，迟梅擅长制香，便派了我们两人差事一人掌茶，一人掌香。世子身边原来的两位姐姐，青金掌着月银和内务，银朱掌着针线。对我们也很亲切，并无藏私之处。至于二夫人，也只把我们和青金银朱一般看待，并无分别。”
太夫人道：“那你们天天忙什么？伺候世子不尽心？”
早兰道：“世子说让我尝试窖茶叶，说要梅花香的，说太夫人最喜欢梅花香，让我趁着如今梅花盛开的时候赶紧调试，多试试几种花香，到时候给太夫人多尝尝别的味道，说太夫人一定喜欢的。”
太夫人面容微微缓了缓：“世子虽说贪玩惫懒了些，但在这孝心上确实是一等一的。”
迟梅道：“世子让我调试古书上说的振灵香，说是和别家公子约好了开春后就要斗香，务必要让我调出来，到时候若是能斗香赢了，必要重重赏我。”
太夫人：“我是让你们是侍奉世子枕席的，不是让你们管这些旁枝末节的。”
迟梅道：“太夫人，世子时常夜不归宿的，我们连二门都出不去，哪里知道世子去哪里了？便是偶尔回来，也极少在房里睡，时常说是在书房看书累了就睡了。”
太夫人听着心烦，挥手道：“左右是你们两人无用，留不住世子的心。罢了，且先下去吧。”
两人对视一眼，拜了拜下去了，直出了太夫人房，穿过花园，早兰才低声道：“太夫人不会又想把我们换走吧？”
迟梅道：“你不想走？”
早兰瞪了她一眼：“难道你想走？在世子房里，活又轻省，人又少，二夫人从来不骂人，还动不动赏银子。青金银朱也不是那等爱口舌的人，都是老实人，一点是非没有。更不必说咱们俩做的茶叶和香，如今卖出去的都有分润。虽说一个月不过两三吊钱，那也是份例额外的，材料都是尽着使。世子还说了做得果然好，还要给我们请先生来教我们，将来能上柜台正式售卖了，许我们长期分红，那可是长长远远的！”
迟梅道：“你眼皮子也太浅了些，我听说二夫人跟前的白璧和青钱，拿的份例是和外边柜面掌柜的一样，年底还有分红。而且十几家店的掌柜们挑了三十岁以下的来给她们选，看中谁就嫁出去，还有嫁妆。早前的花妈妈、云妈妈，都是陪着夫人陪嫁来的，如今在外边都是有铺子庄子的，一般人家哪比得上。”
早兰叹了声：“可惜我们身契都在国公府，不比她们的。太夫人指望你我给世子做通房，将来娶正头娘子的时候，我们俩哪里还有立足之地。倒不如安心和银珠青金一般做丫头管事，至少还有钱呢。”
两人嗟叹合计了一番，才要下去，迎面撞到许菰走进来，吓了一跳连忙行礼：“菰大爷。”
许菰压根不敢直视她们，只侧身让路，十分守礼。
两人只能连忙走了，待到走远了才又低声议论道：“菰大爷不是要考春闱了吗？这些日子不是都在跟着老师在院子里苦读，怎的今日忽然出来了？”
早兰道：“是来给太夫人请安的吧。”
迟梅道：“太夫人免了他请安的，也是说让他苦读，什么都不必管。要说大爷一贯也是极守礼的，样貌也生得好，可惜是庶子。”
早兰轻声笑了声：“庶子也轮不到你我伺候，等大爷考上了进士，你等着瞧吧，太夫人必有安排，听说早就看好人家了，要为他议一门高亲，也算给国公府一个臂助。因此特意的，只安排了粗使丫鬟和小厮伺候，一个近身伺候的大丫鬟都没安排。”
两人悄声议论着，早兰却忽然道：“我看大爷突然来定有些事，待我去打听打听，万一一会儿世子问起来，我们也能答出来。”
迟梅却已看出早兰的意思：“你是想讨好世子爷？”
早兰低声道：“我们俩自幼就在老太太院子里伺候，老太太性子你还不知道吗？最是个口惠实不至的，满口大道理，其实把我们奴婢当成猫儿狗儿罢了。二太太虽然是商户人家，却待下人们实在，都是实打实给钱的。与其等世子夫人进门，我们被打发出去，还不如靠着咱们手里这点技能早做打算，你看看银珠青金，又比我们强到哪里？不过是早到了世子身边，世子其实极好说话。”说完悄悄转头绕过游廊，却是往里探看。
许菰却自己一径走到了太夫人屋外，和太夫人跟前的巧荷说话：“请巧荷姐姐帮忙传话，就说我来请安。”
太夫人听说许菰来是有些意外的，她正与白夫人对着拈佛豆说闲话，便命许菰进来道：“马上就要入闱了，不好好读书，还惦记着请安做什么？可是缺了什么？只管说，我让你母亲给你办了来。还有你大姐姐那边前儿让人送来的文选，你可看过了？你大姐姐说了，你姐夫好不容易淘换到的，你看一看，哪怕押到一篇，都必有受益。”
许菰连忙道：“有劳祖母关心，有劳伯母、大姐姐、姐夫关心了。我温习功课一切都好，只是今日听到外边沸沸扬扬，说我们府上的事，孙儿有些担心，这才来和祖母禀报。论理祖母年高，此事不该和祖母说，反让祖母担忧，但孙儿也不知该和谁说，毕竟此事也不好和母亲说的。”
太夫人忙问道：“什么事？”
许菰道：“我昨日听闻，二弟在外宴请顺亲王世子在城郊白溪别业，结果宴上十分奢侈靡费，顺亲王世子那日偏巧带了正在家歇息的李梅崖过去。祖母不知道，那李梅崖是个极耿介无私的，看到二弟宴请十分奢侈，便在宴上嘲讽了一番，拂袖离去了。顺亲王世子见状也无趣，便也走了。宴席不欢而散，此事成为笑话，都传遍了京里文人官宦家庭了。”
太夫人一听，气得捂住胸口，浑身发抖：“我早就说了！这孩子不管教是不行了！快教人传了国公、国公夫人来！国公府几辈子的面子全都没了！”
白夫人连忙唤巧荷拿了太夫人平日吃的顺气清心丸来用水化了，请太夫人服药。
不多时靖国公许安林、盛氏都到了，太夫人一迭声问：“二爷呢！他爹娘都来了，他还没到？”
盛氏道：“媳妇晨起有些头疼，便让他去替我问问大夫配药去了。”
太夫人怒得脸色都变了：“你还替他遮掩，他压根就没回来！慈母多败儿，当我老糊涂了不知道吗？他一个月着家的就没几日！日日都在外边斗鸡走狗花钱如流水的，都是你纵着他夜不归宿！”
盛氏不说话，许安林堆起笑脸道：“母亲一大早莫要为我们气坏了身子，到底吩咐我们来做什么？莼哥儿不懂事，您担待些。”
太夫人道：“若不是菰哥儿听他师长同学说了，我还被瞒着。如今满京城都知道莼哥儿邀请顺亲王世子，宴席办得太过奢侈靡费，席上被李梅崖怒叱退席的事，咱们靖国公府几辈子的名声，几辈子的脸面，都给败干净了！”
许安林满脸迷惑：“顺亲王世子是谁？李梅什么又是谁？莼哥儿也是的，花这大价钱宴请还被数落，还不如把钱给我办，定然妥当。”
太夫人几乎气厥过去，白夫人连忙替她拍着背心，太夫人转头手抖着对许菰道；“菰哥儿给你这不争气的爹说说！”
许菰道：“顺亲王世子谢翡，是宗室里颇为出挑的了，平日里好文，是林祭酒的外孙，因此在士林中也颇有些名声。平日里也与大学士李梅崖交好。李梅崖是内阁最年轻的大学士了，二十二岁时连中会元、状元，授修撰。年方三十六岁便已任吏部左侍郎兼东阁大学士，参与军机要务。他前些日子因奏折触怒皇上，皇上叱命他停职回府思过，听说日前又已复职当差了。为人极是耿介刚直的，若是将宴席过于奢侈参上一本，父亲也逃不掉一个管教不严的罪过。”
许安林听到他被停职，松了口气：“不是被停职了吗？御史们本来就爱参，我也不是没被参过……无非就是罚罚俸，我又不当差……”
太夫人双眉竖起：“你懂什么？内阁大学士怎可能随意罢免，皇帝再生气，顶多也就是让他在家反思几日，也就回去了。你可知道内阁大学士一旦弹劾，便是首辅也要先递了辞呈，在家等候朝廷问询，你一个小小的世袭爵位，那还不是皇上一句话就撤掉的事吗？”
许安林睁大眼睛：“什么？莼哥儿好心请吃饭，便是奢侈些，也是东主一片好意，他怎么好意思反过来参奏咱们呢！这不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吗？也太不知人情世故了吧？他没有师生故交，上级同僚的吗？难道平日参加别人宴会也敢说？谁还敢请他啊。”
太夫人被这个癞皮狗一样无能的儿子气得没法，也知道和他没法说话，只高声问道：“莼哥儿呢？怎的闯下这等大祸还不来？来日害得抄家灭族，除爵问罪的时候，他还不知道在哪里逍遥呢！”
许安林皱眉道：“母亲，好端端如何口出不祥，莼哥儿不过是淘气些罢了，何至于此。”
许菰低声道：“父亲大人容禀，原不想惊动祖母和父亲母亲的，只是二弟此次听说还和盛家的大表哥一起宴请的顺亲王世子，此事闹得沸沸扬扬还罢了，若是李梅崖大学士不追究，过几日也就淡了。但靖国公府上的世子私宴顺亲王世子，与宗室结交，遗祸长远。”
许安林满肚子糠，压根没听懂，满眼茫然：“疑惑什么？”他年过四十，样貌还算过得去，但实在是脑子空空，绣花枕头一个。
盛夫人淡淡看了许菰一眼，许菰不敢看嫡母的眼睛，只作揖道：“还请父亲母亲大人饶恕儿子鲁莽，实在是如今京里士林官学尽皆已传遍了，加上上次十万两因此捐朝廷换诰命的事，如今人们只知靖国公府极有钱且奢侈无度，二则带着富商亲戚和宗室交好，这样的名声传在外边，实是招祸的苗头，还须得好生想个办法的好。”
太夫人冷笑道：“老二一把年纪了，还不如你儿子看得清楚，我早就说了得好好管束莼哥儿，一样请的宿儒名师教他们，你去打听打听，贾先生是一般人能请到的吗？若不是我央了父亲下的帖子，再三邀请，你拿多少束修也请不到！菰哥儿就能沉下心来学，莼哥儿呢？学不会还不许打！慈母多败儿！”
盛夫人一言不发，白夫人叹息道：“可惜菰哥儿马上要入闱考试了，如今这般沸沸扬扬，多少有些影响。”
太夫人被提醒了，连忙道：“菰哥儿莫要再想这事了！赶紧回去仔细温书去，无论谁来问你弟弟的事，你只说不知道，都在外边温书呢。其他事情我们处理。”
许安林懵懂道：“那如今要怎么补救？”
太夫人怒道：“把莼哥儿叫回来，打一顿板子，让他跪祠堂禁足去！然后派人分别去给李梅崖和顺亲王府那边都致歉，只说是顽童无知，私下宴请，并未禀过父母。将这消息传扬出去便好了。人们只知道这是他顽童擅自做主，不会觉得是我们大人不懂事。”
盛夫人轻轻咳嗽了声，许安林身体微微一抖，连忙道：“回来禁足就算了，打板子就不必了吧，老二身板子弱得很，万一打坏病了可怎么得了。”
太夫人看了眼盛夫人，知道盛夫人必是心痛，想了下道：“你道我舍得吗？莼哥儿在我这里养大的，我还不是含在口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碎了。只是对外总要做个样子……略教训教训，再不教训，莼哥儿以后还更大胆！到时候抄家灭族，不过须臾之间！”
许菰却轻声道：“还有一事，容孩儿上禀祖母、父亲母亲。”
太夫人问道：“什么事？”
许菰道：“这次流言传得厉害，我才知道，前些日子二弟在外边一直流连戏馆和风月之地，结交优伶，择选男倌戏子，放了话出去说务必得物色长得好又知趣的试一试……二弟到底是世子，只恐是年少被人勾引着走了邪路，孩儿听了十分担忧，不敢不报长辈，只恐二弟不知悔改，索性借着这次机会，管教一二才好。”
许菰此话一说，太夫人已气得浑身哆嗦：“难怪从来不碰房里的丫头，竟是被人勾引着如此！我靖国公府何时有这般门风！传出去还得了！哪家名门闺秀还敢和我们议亲？便连其他哥儿的婚事也要影响了！还不叫人押了他来！”
太夫人一时又忽然想起什么来和盛夫人道：“难怪你们盛家好端端送了四个小厮来给哥儿用，咱们府上规矩书童多的是，如何非要在外边挑呢！如今看来，个个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早听说闽地就兴这些歪门邪道，如今好端端的把爷们都给勾引调唆坏了！叫我如何去见老国公啊！”
她气得老泪纵横，直拿了帕子捂脸，盛夫人无端被扣了这样一顶大帽子，皱了眉头，白夫人扶着老夫人道：“老夫人缓缓，弟妹未必知道这些，但身为主子身边的小厮，知道小主子学坏，还不赶紧报给弟妹知道，好及时扳正。这般大胆小厮，是该好好惩戒一番的。”
太夫人想到此处，已回过神来：“那几个小厮哪有这般胆子？他们身契都是盛家的吧?怎敢不报？”
盛夫人道：“小厮们是说过老二正想着给府里养一班小戏，给太夫人祝寿用的，因此这段时间正在外边物色着。我想着也花不了几个钱，合该给太夫人些惊喜，便没说。再则，他少年人和国子监的同学们去楼子园子里应酬应酬，也是正常。想来菰哥儿恐怕是一时听差了以讹传讹也是有的。”她一双明亮眼睛扫了眼许菰，眸光带着深深威胁。
许菰垂了头不敢再说话，盛夫人又看着靖国公道：“这事儿我也和老爷说过的，老爷还说若是哪里有新戏，老爷一年捧戏子花的钱没有一万也有几千了，这京里不都这些风气，如今自家清清静静养上一班小戏，平日宴会的时候都能唱，自家想听随时能听，岂不好？只是小戏第一要求便是年龄好，声音要清，又要请师傅好好教，不容易找到好的，莼哥儿这才多花了些时间。”
许安林连忙道：“正是，确实和我说过。”
太夫人瞪了他一眼，仍道：“无风不起浪。”又催道：“如何还不见老二过来？”
盛夫人心中却是想着适才见不好已让夏潮去通风报信命许莼无论如何不能回府，明日再随便哐个落马扭伤的事糊弄过去，却不知道夏潮一贯懵懂，也不知能办好不。
却说夏潮得了令早已一溜烟跑到了竹枝坊。
许莼却是正刚刚从六顺手里接了朱漆剔红的书匣，满心欢喜打开，取出了谢翊写好的释疑的纸笺出来，一边将提前写好的疑问封好放回六顺的匣子中，命人赏六顺：“正好昨日刚得了一盒琥珀松子糖，味道极好，送给你尝尝，另外有一盒五色糖还劳烦你带给九哥。”
六顺连忙接了过去，满脸笑容：“谢世子赏。”
许莼却问六顺：“九哥身子如何？可好了些了？可有什么想要吃的，我让人办了来。”
六顺道：“九爷一切都好呢，世子不必担忧。”
却见夏潮已大呼小叫冲了进来，见了许莼也不及行礼，只匆匆道：“不好了少爷，府里大爷去太夫人跟前告了一状，说你宴请顺亲王世子，被李大学士宴上讥讽过于奢侈靡费，如今传得满京城都是。现太夫人怒了，正叫了国公爷、夫人过去斥责，又叫人立刻传你进府，夫人说了，你千万莫要回去，明日只说扭伤腿回不去便是了。”
许莼一怔，笑道：“既是我惹的祸，当然是我去接罚了，怎能叫父亲母亲白替我挨骂呢。我还是回去吧，一味避着也不是个事，还不如早罚早好，也不过是跪跪祠堂罢了，祖母一贯十分宠我，我不去，必要把气撒在母亲身上。”
夏潮跺足道：“我的世子哎，这是小事吗？这可是朝廷副相，听说早已启用了，皇帝可看重他了。再则，我临出来前，早兰姐姐悄悄找人给我递话，说大爷连你在外边找小倌的事都捅了出来，让你仔细着，现老太太嫌我们四个盛家的小厮教坏了你，要赶了我们走呢。”
许莼道：“你们身契又不在国公府，赶走不也还是住这里，没关系的。大哥多半是嫌我得罪了朝廷大臣，挡了他前程罢了。”他起了身来，便要回去，春溪想了下道：“夫人那边必有法子应付，世子不如且再等等，派人去打听清楚再说。”
许莼道：“不必了，何必让母亲替我受苦。”一边笑着对六顺道：“六顺先回去吧，回去和九哥莫要提我这边的事，以免他白白担心。祖母一贯宠我，不会有事的。”
六顺满脸笑容只鞠躬点头，却嘴上一句不曾应。
许莼也没注意，只担心母亲被罚，快步下了楼，春溪秋湖等人阻拦不得，只能紧紧跟着在后头，六顺捧了匣子，自回了灯草胡同，却是连忙换了衣服进宫去，找了苏公公，将这边所见所闻说了一遍。
苏槐沉思了一会儿，六顺道：“看这时辰，应是皇上与内阁大臣议事的时辰，一贯不许人打扰的，要不，公公您和方子兴大人说说，去靖国公府上拜访下，兴许就解了围。”
苏槐摇头：“糊涂，子兴是什么身份，你也不怕靖国公府老太太吓死。这事，得赶紧禀皇上。”
六顺满眼茫然：“可是，皇上从前定的死规矩，与阁臣议事，非军机要务不可打扰。”
苏槐弹了下他额头：“你们还有的学。”他拿了那匣五色糖打开，看里头是雪花藕片、红色脆枣、芝麻糖、琥珀橘饴糖、松子糖四种，微微一笑：“还都是陛下爱吃的。”他拿了托盘来亲自捧了，往议事的勤政殿去了。
勤政殿里，阁臣们虽然都蒙皇上赐坐，但人人正襟危坐，肃穆诚敬，鸦雀无声。谢翊沉默了一会儿问道：“列位臣工可有良法？”
李梅崖道：“可先将今岁边银挪用赈灾，秋收税后再补上。”
兵部尚书苏震已愤然道：“不可！今岁天寒，边境恐有滋扰，边饷不够，或恐边事生变。”
李梅崖轻蔑道：“军务年年告急，地方筹饷银给你们，尚且不足，军政废驰，积盗四起为患滋扰地方，剿匪也不见上报战功。民为本，如今饥民饿殍遍野，自然先顾灾民。”
苏震怒道：“李大学士！你如此日复一日的针对边军，若是当真边境生变，拿什么去抵挡外敌？拿你的如盾面皮和似刀口舌吗？”
李梅崖哼了声似要继续反驳。谢翊轻轻咳嗽了声，诸位大臣立刻肃然，不敢再说话。
谢翊道：“朕记得今岁原本留了二十万两银子修京城城墙和疏浚运河的，先把那笔银子拿去赈灾了吧，幸而只有一州雪灾，若都能用在灾民身上，应可无恙。”
诸位阁臣都身躯一震，尤其是京兆府尹江显站了起来，脸上几乎能拧出苦汁子：“陛下，京城城墙必须要修了，去岁东南角勉强修补着否则都要塌了。臣好不容易填了十万两银子的亏空，再不能腾挪了。”
前些日子领了责，他召了京兆府上下官吏震吓一番，将那些刀笔师爷奸猾老吏申饬一遍，让他们把从前吃进去的都吐出来，再写信去给前任府尹让他认赔部分，好歹上下分摊着将这亏空给补上了。他如今到哪里再去找这修城墙运河的银子？
谢翊看了他一眼：“着内务府把内库里挑些书画古董召皇商来举办义卖。母后去了皇庙，一心俭省修行，从前一些俗物都已蠲免闲置了，正可义卖筹资赈灾，为母后积福，为先帝祈福。”
阁臣们沉默，心声震耳欲聋。
皇上若是说这些话的时候，神情不要仍然如冰雪一般凛冽，那才会显得更母子情深一些。
可惜，连一贯敢言直言的李梅崖，也没有讽上几句皇帝不孝不诚，反是隐隐赞同的样子。是了，闻说这拗酸子从前就弹劾过皇太后寿诞过奢，如今能赚上一笔赈灾银，自然是赞同的。
其他大臣心中不由一起鄙视起李梅崖来，却见苏槐忽然从门口掀了帘子进来，然后捧着两个匣子进来，分别放在了御桌上。
大臣们虽然松了一口气有人打破这尴尬的时候，又全都不由自主悄悄看向皇上。
勤政殿内议政时，内侍护卫非军机大事不可擅入，违者斩。
而眼看着御前第一内侍苏槐神情平淡，轻手轻脚只是打开匣盖，一盒梅花匣子摆着五色糖，看着并无特别之处。
另一匣子却是剔红书匣。皇帝似乎也并无责备之色，反而伸手从里头取出了一张金边书签在手指头拈了下看了眼，又放了回去。然后起了身来吩咐苏槐道：“叫御厨那边送些紫苏饮来给诸位大学士们喝，朕更衣。”
大学士们慌忙纷纷起身谢恩，恭送陛下。
谢翊只转身回到了后边，问苏槐：“许莼那边出了什么事？”
苏槐陪着笑脸道：“是六顺送了皇上的功课释义过去，却是撞到了国公府上的管家过来通报，说是小公爷那日被李大学士嘲讽奢侈的事传得满京城都是，且小公爷四处流连风月之地，好南风的事也被捅到了太夫人那里，太夫人生气正叫人传他回去，听说恐是要挨打罚跪。”
谢翊眉毛一皱：“这事都过了这大半个月了，怎的才传开？而且那日就没几个人，谁传这话？”
苏槐没说话，谢翊道：“正好前日沈梦桢的任命刚下了，这事也才安排好了，今日也就提前定下也不妨。你派几个人，到前日拟好的名单上的人家去，传他们家子弟进宫考核，再把如今在太学读书的宗室子都传到烟波殿，就说朕要考学。”
苏槐连忙笑着应了，谢翊道：“你这里不用伺候了，盯着去把这事办妥了。”
苏槐连忙应是，谢翊迟疑一会儿看了眼天色，又道：“恐过去也晚了，吩咐御医候着，若是挨了板子，也要进宫来，即命御医调治。”
苏槐正色道：“是，小的准备好软轿，懂医务的内侍随行，包管不让小世子受一点委屈。”
谢翊微一颔首，这才转身又去了勤政殿。
苏槐连忙招了赵四德来，亲自教了他一篇话，打发他先去靖国公府，又再找了几个内侍来，交代清楚，分别出去传话不提。
谢翊回了勤政殿，一眼看到正随着大臣们起身行礼的李梅崖，便有些没好气起来，看他十分不顺眼。坐下便道：“此次赈灾事关重大，国库紧张，这赈灾银子好容易挪了出来，若是又被地方贪官污吏就中取利，又或者安排不当，倒教百姓倒霉。”
内阁首辅欧阳慎道：“陛下所虑极是，可派一赈灾钦差前往督办。”
谢翊道：“欧阳爱卿可有人选？”
欧阳慎心中一顿，一时竟还想不出合适人选，要知道这赈灾，既然有皇命，要保证赈灾效果，要保证颗粒归公，这就实实在在是个苦差事了。又是去到湘地那么远的地方，还是雪灾，一路饿殍饥民都要安抚，路上必已有匪徒，还要兼着剿匪……该举荐谁不会得罪人呢。
他迟疑着未答话，苏震已呵呵一笑：“这不是现成人选吗？我看李大学士廉洁奉公，历来是个能吏，自然非他莫属了！定然每一文赈灾银，都能花到灾民身上！”
在场臣子：“……”不用这么明显吧老苏。
李梅崖已站了起来道：“臣愿为君分忧，赴蒲州赈灾。”
谢翊道：“准了，卿即为钦差赈灾大臣，即日启程前往灾区，一路当以民生为重，沿路地方义仓，皆准你随机调用。”
李梅崖道：“臣遵旨。”
谢翊看了眼一旁幸灾乐祸的苏震：“灾区沿路必已有盗匪为患，且命苏震为赈灾副使，领兵一千，护送赈灾银两，一切行动，听从李大学士调度。”
苏震慌忙起身领旨，脸上眉目尽垮，如丧考妣。
谢翊道：“卿这些日子确实懈怠了些，军务废弛，无怪乎梅崖当面直言。卿此次去赈灾，好好看看百姓民生，方知将帅肩上责任。不是日日只看自己那一亩三分地，被人拔根葱也要跳起来似村头无赖相争，朝堂之上，岂可如此失之体统，不识大体？”
苏震慌忙跪下请罪道：“臣知罪，臣此次定一心襄助李大学士，绝不敢公报私仇。”
谢翊又看向李梅崖：“梅崖直声震天下，却也当知水清无鱼，莫要总是鸡蛋里挑骨头加人罪名，以建言自命。前些日子命卿在家反省，则当自知检束，务实为上，少些好名之举。”
李梅崖起身躬身道：“臣知罪。”
谢翊又道：“众卿亦当如是，尔等皆为朕之肱骨，当以国计民生为重，绝不能因私废公，互相攻讦却置大局不顾。”
欧阳慎连忙带着众大臣起身领训。
谢翊这才命大臣们都下去，看了看天色，心道也不知那小纨绔挨打了没有，上次略受了几句挤兑，便哭得眼睛都肿了，若是挨了打，也不知要如何哄了，连功课都要耽误了。太夫人作为长辈教训小的自然天经地义，但若是许莼真挨打了，朕少不得也只能打打你儿子出出气了。
谢翊拿了匣子里的书签出来在手中，心中森然想着，子不教父之过，许莼受了多少板子，就如数翻倍打回靖国公屁股上好了。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①
谢翊：母后一贯慈悲，如今去皇庙清修，用不上富贵俗物，正好义卖赈灾，为先帝祈福。
大臣：……你人还怪好嘞。太后知道你这么孝顺吗。
谢翊：正好描补下朕把画偷出去送人，铺垫铺垫。
许莼：皇宫果然在义卖赈灾！九哥诚不欺我！
②
谢翊：内阁议事，擅入者死。
苏槐：小世子恐是要挨打！
谢翊：还不快去救——御医候命。
③
冠冕堂皇的皇帝：尔等当以国计民生为重，不可因私害公，不识大体。
私心满满的九哥：什么铁面御史，害得我家幼鳞挨打，支远点赈灾去，别在朕跟前碍眼。
=========
根据大家意见，把文案颠倒了一下。
关于预收文名改的原因:《朕不想活了》是开预收的时候根据文案梗随手起的，前一个文叫《朕的妖》，因此沿用朕，和主攻受无关，只是从标题就直白表达继续写帝皇宫廷题材，吸引喜欢这口的老读者们来收预收罢了，其实《朕的妖》也是这个意图，希望战利品的老读者来继续支持（感谢一直以来支持的老读者们）。
等六月存稿写差不多了约封面插画的时候，发现同频榜单上有类似的文名《朕偏要死》，再搜了下发现《朕不想活了》也早就有了，另外还有《朕不想死》、《朕不能死》……文名辨识度有点低，一番搜索下来连我都记不住自己的文名了，所以就还是改了下文名，包括攻受名字都改了改，正好因为已经存稿写过九哥让许莼读《佞幸传》的时候了，事业线感情线都已明朗，就改成了《幸臣》，并且约了插画做了封面，开文时才正式换上的。
文案上说一啪即合，还没写到，大家耐心等等，其实他们也才认识没多久哦。

第29章 考试
靖国公府里。
许莼回来后果然立刻被叫到上房, 太夫人将那话厉声问了他一遍。
他倒是一口都应承了：“确实那日宴请了顺亲王世子，确实为着外公那边遣了表哥进京，前些日子祖母也见过的, 表哥进京原是因为盛家前些日子得了个皇商供奉的恩典, 祖父这边担心盛家没办过皇差, 特意让表哥进京探探路。幸好之前顺亲王世子待我很不错，正好还席, 并且打听打听。”
“皇商？”太夫人一听大吃一惊：“什么时候得的？怎的也不和长辈说一声？这皇商还是高祖之时定了八家大的，之后一直严控着，如今盛家竟然得了, 这是大喜事啊！这样大事, 应当好生合计, 打听差使是对的, 但不该你们少年人胡乱撞着瞎打听，这里头门道忌讳多着呢！”
她看了眼盛夫人，又责怪她：“老二媳妇如何也不说这事？你们商户人家, 不知道这皇商买办，乃是内务府中官管着的。历来发下去采办的银子，大多都要孝敬一二打通关节, 如此这般才能好办差。否则采办回来的货物，上贡之时, 随便给你挑个毛病，轻着拿掉你们这供奉赔钱不算, 重者牢狱之灾都是有的！”
盛夫人仍然木着脸一言不发, 心道如何不知这其中凶险？否则阿爹也不会派长洲这个最能干的孙子上京了。
只是长洲前日和自己说让自己不必心忧, 已打听清楚了, 确实是盛家全族的际遇, 正是借机转舵，让自己不必担忧。
长洲一贯稳重机敏，他说打听清楚了，那自然是清楚的，但临行前又叮嘱自己，不要和表弟说这事。此外还宽慰自己，说表弟倾慕的那个公子是个志诚君子，品格贵重，且无意于表弟，且表弟其实极聪明，让自己不必干涉太多。
盛夫人一言不发心下早已想到一旁，太夫人原本极烦她这面上承顺其实一身反骨的性子，眉头一皱继续道：“你们商户人家，眼界短浅，只看到眼前利益，一味钻营，哪里知道其中险恶！”
许莼替母亲辩解道：“阿娘不清楚这事的，长洲表哥只含糊说了句，却是担心母亲在内宅，光着急，只让我帮忙引荐权贵罢了。那日李大学士教导了两句，顺王世子也只和我们说不必在意，那李大学士从前做御史的，连皇太后他都敢参呢，难道人人都没脸了吗？有则改之无则加勉，我们又不在朝中当差，不打紧，日子久了也就淡了。”
他却是将九哥安慰他的话移花接木为谢翡小王爷说的了。果然太夫人面色和缓了些，此时她早忘了数落许莼自作主张、包养男倌的事了，心中只想着那皇商的差使：“少年人不懂其中利害，我娘家那边略有几个叔叔侄儿在户部当过差，于这内中道理最清楚，到时候这差使，让他们给你们指点指点。不然出了事，倒连累了我们国公府。”
许菰在一旁插嘴道：“莫非盛家皇家这差使，是顺亲王世子居中谋下来的？否则二弟为什么要请顺亲王世子？”
太夫人和白夫人面色都微微变了，白夫人道：“菰哥儿读书人，想得长远，商户人家见识短浅，恐怕只看到眼前利益。却不知我们若是真与宗室扯上关系，这挣得太多……又有什么用？到时候一不小心卷入……”
她欲言又止，太夫人面上也带了些紧张，看向许莼，许莼摇头道：“并不是顺亲王世子，起先我也疑心，因此才专请了谢小王爷，但席上他倒向我们打听海外风光如何，平日主要卖什么货物，却也是全然不知盛家刚得了皇商。若是他们运作，岂会不认？”
太夫人这才松了口气道：“如此甚好，以后也还是远着小王爷些，如今盛家既然是皇商了，这些官场中的规矩且得学起来。”她想了下忽然有些自得道：“恐怕上边正是看在盛家和国公府有姻亲关系，这差使才能接得到，要知道，若是这皇差办得好，盛家也是可荫入国子监，子弟前程也是尽有的了。”
想到这里，太夫人却又想起一事来，之前嫌盛家门第不够，如今既然盛家得了皇商，那日来拜访的盛家长孙，就是极好的联姻对象了。且看那长孙相貌堂堂，举止谈吐也上佳，很可以够得上国公府女婿，且也不过是庶女……以老二这生孩子的功夫，只怕很快又要有屋里人怀孕。
当下忙道：“你那表哥可还在京？明日我们办个赏花宴，你们兄弟姐妹年轻人，正可好好聚一聚。”她又看了眼许菰：“菰哥儿过两日要入闱，便不必参加了。”
许莼道：“因着要回去给天后娘娘过生日，已赶着回去了。因怕扰了祖母和父亲，未能面辞，下次吧。”虽然下次的机会很渺茫，毕竟是掌家的长孙，平日一贯不远行的。
太夫人有些惋惜，又刚要问盛夫人盛家还有几个兄弟，却又想着还是长孙更配得上国公府的门第，一时犹豫，却已听到外边丫鬟慌慌张张通报道：“太夫人，外边门房管家来报，说是宫里来了内侍，要传我们世子进宫。”
一时房里众人尽皆变色，全都起了身来，太夫人忙问：“可是着急听岔了？传的不会是老二吧？怎么会是世子？”
丫鬟满脸无措，许安林却慌了手脚：“好好的叫我进宫做什么？难道真的是那李大学士要参我一个管教不严的罪过？”
许菰提醒父亲道：“父亲，还是亲自去迎了那中官到花厅去，祖母和伯母、母亲不放心的话可在屏风后听着。”
太夫人忙道：“对，就依你所言，快准备下赏银。”
一阵忙乱后，许安林带着许莼、许菰出去迎了内侍进来。只看到一个年轻小内侍约十三四岁的走进来，态度倒是十分谦虚，上来就行礼拜见道：“小的拜见公爷。”
许安林看那内侍年岁极少，且面容和蔼谦虚，心内安定了一半：“快起来，却不知这位小公公姓名如何？今日来是办何差使？”一边将准备好的沉甸甸的赏银香囊塞给了那内侍。
小内侍笑道：“奴婢赵四德，许国公不必客气，奴婢今日来是办差使。奉皇上命，传国子监内功勋大臣家里十四到二十岁的恩荫监生，即进宫去考核，选拔些读书好的生员入太学，为诸位宗室子伴读呢。”
这下轮到许莼慌了：“要考试？”
许菰眸光闪动道：“这可是天大的恩典了。”
赵四德笑道：“可不是？各府上都派人去传话，立时三刻就要进宫呢。”一边向许莼行礼：“这位是许小公爷吧？请即出发吧，车马轿都在外边了。”他仔细看着许莼腿脚，看着似乎还好，面色虽然不太红润，但也有可能是听到考试吓的。
适才行走出来，似乎看着走路也正常，这么看来，是没挨打了吧？还好还好，这差使办妥了！
许莼却大着胆子问道：“若是考得不好……”
赵四德笑道：“考得不好仍在国子监读书，无妨的，小公爷不必担心，今日考卷都将呈御览，是绝大的恩典呢。”
许莼：“……”
许菰宽慰他道：“二弟莫担忧，既然如此仓促，想来多半就是写诗罢了，不难的，如今春暖花开，多半是咏春一类的试题，可预做些准备。”
许莼：“……”越发吓人了，开始搜刮枯肠，回忆自己脑海里有限的辞藻诗韵。
赵四德躬身请他，他只能转身和许安林告了退，这才出了府门，一眼便看到一架青色软轿停着，旁边还跟着数名小内侍，见了他都行礼。
他有些怯，但仍然还是上了软轿去了，赵四德在一旁看着他笑容可掬还扶了他一把：“小公爷小心。”又上前亲自替他放下轿帘，这才命轿夫起轿。
许莼在轿子上晃晃悠悠提心吊胆一路进了宫，被抬到了烟波殿前下了轿，便有内侍上前引着他入了一殿内，引他在一张几案前坐了下来，几案上摆着纸笔砚等，已注入了墨在砚台上。
他左右悄悄一看，殿上以中间红毯分为两侧，对面已入座了不少，一看便能看到谢翡等几个宗室子弟，想来是太学的宗室子们了。
而自己这一侧左右也果然都是国子监平日见过的监生，有的认得，有的不认得，他本来极少去的，自然也都认不全，看起来自己竟是到得最晚的。柳升和李襄瑜也都到了，和自己对视之间果然都是一副愁眉苦脸，另外有些诗文好的监生就面有傲色，显然十分有自信。
过了一会儿人都到齐了，便有人引着数位官员入座，许莼只看到沈梦桢坐到了中央主位上，穿着祭酒官服，峨冠博带，面容肃穆，与那日许莼见到的又大不一样。
沈梦桢坐定后才拱手道：“奉陛下命，今日考核，主要为考察学业，请诸生多多用心。”
说完便示意一旁，便有太学官员上前宣布规则，考学时间一个时辰，漏刻为准。内侍们四出发下卷子，卷子上业已命人誊好两道题目。
许莼原本面色苍白心中打鼓，但低头一看到两道题目，心内忽然大定。这上头两道题，一道是策论，论“算缗告缗法”之得失。这题他会！盛家为海商，明明豪富，却时时谨慎，小时候他不解问过祖父，如此豪富，为何还要低调谨慎。
祖父当时就举过这汉时的“算缗”法来举例，另又有明时沈万山之例，语重心长和自己说了道理，当权者只手翻覆，财富积蓄流失也不过是朝夕之间。
而前些日子看卓吾先生的书，他便含糊着写了“算缗告缗法”，大着胆子点评了一番，九哥在上头画了几个圈，倒没说他说得不对，只列了几本书让他去找来看，他找了来看了几本，还说要重新写一份给九哥呢。
如今将这“算缗告缗法”前因后果写了，汉行此策后的利弊再写了，也比交白卷好了！
另外一道对他来说就更简单了！竟然是数算题！今有一府，每年收盐茶酒专卖收银若干两，商税若干两，义仓收税若干斗，麻绢收各若干匹，其中以绢麻折代劳役若干匹，另有江河港口竹木抽分若干两，问其府丁口数约几何？
这题他也会啊！
盐茶酒为专卖，和税无关，商税为商户上缴之税，和人丁无关，竹木抽分为过路的税，和人口无关。因此这些数字全是迷惑用的！真正和丁口有关的，是义仓收到的粮税，人丁粟米三石，也可折为绢麻布二匹，而服劳役者也可以绢麻折代服役，需要减去。这么一除一减，丁口数就出来了！
许莼心中精神大振，笔下如飞，开始在稿纸上先草算起来。
在侧对面的帘后，谢翊站在那里，看着许莼眉飞色舞几乎要飞起来一般，唇角微微翘了起来。
苏槐在一旁凑趣道：“着六顺去和那几个服侍许小公爷的书童去打听清楚了，确实没挨打，倒是一张嘴说得太夫人忘了生气，只一心想着如何和盛家再走动亲密些了。”
谢翊道：“他于这人情世故上，倒比朕通透些。大抵也是盛家商户人家，凡事只看结果赚不赚，低低头弯弯腰不妨事，教得他也委婉行事的脾性。朕从前若是肯退一步……”
他到底没说下去，心中想着，朕若是低头退步，只怕早就成了挂在皇庙里头的“先帝”了。
如今看着人没事便好。孝字当头，他知道不吃眼前的亏便好，来日方长。这场考试原本就是为着许莼才办的，否则谁费心去管太学这些闲事呢。他又看了一会儿，便离开了。
烟波殿内须臾一个时辰便过去了。
许莼考完交了卷子，心情愉快，估算着看着其他学生的脸色便知道好歹自己写出来了，不会是最差的那一个，无功无过，又混过一次！
他喜滋滋出了宫门，看到家里车马已候着了，知道家里人担心，连忙也先回了国公府。果然一回来便被叫到了堂上，太夫人等连他爹娘长辈都在，也不等他行礼，便一叠声问道：“考得如何？考题是什么？”
许莼道：“还好，答完了，没事，没考诗文！就考了个策论和一个数算题，横竖没交白卷。”
太夫人忙问：“竟没考诗文？策论题是什么？数算题又算的什么？”
许莼道：“策论是论算缗告缗法之得失，数算题就是出了些税收数让算一府的丁口。”
许安林懵道：“这都什么跟什么？国子监考这么难？”
白夫人道：“这……难道是想又征赀税？”
许菰摇头解释道：“汉武行算缗，乃是度之不足，又要远征匈奴，如今尚且有人批好大喜功，穷兵黩武。如今数朝都未采用了，弊大于利。若是真以为皇上是要开征赀税，这题必不能取中。”
“这题不过是测一测学识见解罢了。今上一贯务实，监生荫生原本就是各勋贵恩荫去读的，自是不要求诗文才学，只以经世务实、安国济民为要，出这策论和数算题自然是要看办事能力如何了，毕竟监生毕业后是可授实官的，更何况又让去太学学，那就更以实学为主了。”
白夫人道：“既如此，春闱科考题的时策，也当以经世治国为要，菰哥儿当留心才好。”
许菰拱手道：“多谢伯母指点。”
太夫人却问许莼：“都写了吗？没真的交白卷吧？你是同意还是不同意？”
许莼随口道：“写了，我哪能说同意不同意，不过是把利弊都给列举上去罢了。那算数题应该没算错，不过不失不垫底就好了，太学里头全是爷，去那里不自在。”心里却想道，去了太学是不是就是沈大人教导？他应该和国子监那些老夫子不一般吧。
白夫人笑道：“莼哥儿有弟妹教导，旁的不说，这算账上定是精通的，我看老太太不用担心。”
太夫人嗔道：“哪能次次那么运气碰上考算数？这诗文策论上也须上点心。不过去太学是容易惹祸，还是老老实实在国子监里读完就好。”说完也松了口气，想到今日这一场闷气会这么没发作成，就莫名其妙收了场，看着蠢儿子和二媳妇的脸越发不顺心，打发道：“都散了吧。”
一时众人散了，太夫人在房里和白夫人酸溜溜说话：“盛家还真是好时运。”
白夫人道：“难怪母亲选的那等伶俐丫头，莼哥儿都看不上，原来竟是在外边招引相公，菰哥儿也是良苦用心了，特特来说，只怕要被弟妹给记恨上了。”
太夫人道：“菰哥儿这是规劝管束幼弟，他难道不知道嫡母宠溺？说了要得罪嫡母，还要这么说，可见他反是他知礼重情之处。老二媳妇这点倒还是好的，不嫉妒，不迁怒孩子，不至于为了这小事记恨菰哥儿，况且这春闱在即，菰哥儿若是中了，她也脸面有光。”
白夫人面色晦涩，太夫人看了她脸，宽慰道：“韩姑爷那边也定没问题的，你莫担心。”
白夫人道：“我倒不怎么担心，他才学是有的，便是这一科不中，下一科迟早的事。我只是担心葵姐儿，肚子一直没有消息，来日婆婆跟前不好立足。”
太夫人随口道：“这点倒是随了你，身子瘦弱，看着就不大好生养，我当时就说过让你好好给她调养身子，别和你一般艰于子嗣，你也不当回事。”
白夫人随口一句担忧没想到又引来婆婆排楦，想到从前一直生不下儿子受过的气，面上就难免有些不自在来。太夫人也懒得看媳妇脸色，便索性也将她打发走了，一个人喝了茶，却见丫鬟又来报，说菰大爷来了。
太夫人有些诧异，但还是命人传了他进来，想了下知道许菰如此定有要事，便命人都退下，去门口把守着不让人偷听。
许菰果然进来便对太夫人跪下道：“祖母，前日告了二弟的状揭了二弟的短，恐怕母亲心中对我有了芥蒂，还请祖母慈护周全。”
太夫人道：“不必如此，你好好读书，春闱在即，只专心考学再说。盛家刚得了皇商，正志满意得，不会与你计较，再说你提醒正是良苦用心，孝悌之行。难怪你母亲一直不给你弟弟安排通房，恐怕真的是被盛家那边给引诱坏了，竟连相公都玩起来了，可知这商户人家，到底不成气候，可恨我本来想替你谋一门好亲，他这般名声，倒也还得仔细分说。”
许菰道：“祖母，春闱后，无论考中与否，孙儿希望便能过继到长房。”
太夫人看了他一眼：“你这么着急做什么？可是妙卉又催你了？便是过继了，你的嫡母还是白氏，没她什么事，你不要太过心软，这个关键时候，绝不能出错了。”
“妙卉是个糊涂虫，当初要不是她瞒着，愚昧蠢钝，何至于害得你如今这么名不正言不顺？留她一命已是还了生恩了，她尚且不知足，倘若被白氏知道了，她如何会忍？你不能再去见她了，需得将白氏敬为嫡母，她才会真心实意帮你。”
“盛家如今得了皇商也是好事，春风得意，应当不在意你过继出去的事，恐怕还高兴去了眼中钉，盛氏一贯在庶子庶女上是大方的，倒不嫉妒。但你要想清楚，你若是中了进士，无论是能留在京里还是外放出去，都是需要银子疏通的，你急着过继，一则老二媳妇恐怕会觉得养不熟你，二则老大媳妇这边，也不能给你多少支持。”
许菰低声道：“孙儿出身不堪，承蒙祖母周全，认回国公府，又操心学业婚事，国公爷和国公夫人待我也极好，孙儿确实心中有愧。孙儿无法选择出身，却也无法厚颜继续用盛氏的银钱。此次春闱后，若能侥幸中举，便谋一任外放，带……杨氏出去，她生养我一回，总还了她生恩便是了。”
“至于爵位，我既能中举，自能走出自己的路来。封侯拜相不敢说，自当尽力为官造福一方，建功立业。祖母不必再为此操心。二弟与我是兄弟，我们唇齿相依守望相助，对靖国公府才是最好的。不可再一直宠溺纵容，让他一路荒唐下去了，他才十八，尚且来得及扳回性子，只需要严格管教，否则来日闯出覆灭门庭的大祸，到时候悔之晚矣。也请祖母不必再提爵位归还长房的事了，过继一事，主要为了归宗认父，仅为使生父宗嗣不断，告慰先人罢了。”
“我未见过生父，但听祖母说来，他温良恭俭让，是最志诚不过的君子，一定也会支持我这般做的。”许菰抬头去看太夫人，面容恳切，眼中泪光闪动。
太夫人看着他，面容缓和了下来，低声道：“你和你爹真像，当初你爹也是读书一看就会，再聪明没有……在家也护着弟弟，又心软，又重情……祖母，总是会帮你的。”
作者有话说：
关于许菰，我只能说，人性是很复杂的……

第30章 入学
三日后, 国子监公布了遴选入太学就读的国子监生，许莼大名赫然在上面。
一时之间靖国公府上下喜气洋洋，盛夫人大喜过望, 给全府上下仆妇一律都发了双倍月银, 又打点着给许莼做新衣。
便连靖国公也借口朋友贺自己, 要还席，从盛夫人手里支了钱去请吃席去了。
许莼有些无奈, 但看母亲是真开心，也少不得配合着做了新衣裳，又请兄弟姐妹们在家里吃了一席。
许菰原本这些日子只在专心苦读的, 却也来贺了他, 平日里他们兄弟俩说话少, 今日他却专门敬了许莼三杯酒, 自己也都满饮了。
许苇、许蓉等都敬了许莼。之后许菰才寻了空私下和许莼说话：“前日去祖母跟前告了二弟，二弟是否还在心中怨怪于我。”
许莼有些诧异，这个大哥和自己一向疏远, 前日忽然告状一反从前极力撇清自己的姿态，他很是奇怪，但如今又一本正经来道歉仿佛情深意重, 越发古怪了。
他对许菰道：“大哥不必道歉，是小弟行事荒疏, 得罪了御史和大臣，连带着大哥一起名声受玷受辱, 在外受人指摘。”
许菰苦笑了声：“你若这般想我, 那便是心中还是对哥哥起了芥蒂了。”
许莼怔了怔, 很是有些歉然：“大哥春闱在即, 一向才学必极好的, 势必将来科举进身，前程广大。我行事不慎，结交宗室，又奢侈无度，引来御史斥责，大哥一贯惜名好学，极重前程，嫌弃弟弟也是应该的，我并不怨怪，总是我行事不慎，给大哥添了麻烦，没能给靖国公府添些光彩。但我横竖是读不成书的，靖国公府来日发扬光大，还要靠大哥了。”
许菰抬眼看许莼一双眼睛圆莹如明珠，看着自己眸光恳切，他说的竟然是心底话？许菰喉咙一阵热，哽了一会儿低声道：“二弟，我待你是心中有愧的，待母亲也是。”
“来日……若能春闱进身，大哥定会有所报答。”
许莼茫然，许菰道：“我只是希望你好生改了那些恶习，好好读书。我记得你从前读书也不是这么差的，算学甚至不用算筹一看就能算出。结果贾先生说你习商贾之道，还要打你戒尺。”
许莼一笑：“贾先生为人古板，也是为我好，从前我不懂事，总记不住诗文，又写不完课业，还总偷偷堵他水烟孔偷换他的水烟……惹得他大怒。”
许菰道：“二弟如今考进了太学，此乃极好机缘。若是能遇上合适的老师，沉下心来，一定能学有所成的。从前贾先生待你太苛，动辄戒尺，你那时候还小……不该如此……你今后好好学书，你那些狐朋狗友都绝交了吧，都不望你好的，整日勾引你去那些风月之地。”
“你被李相讥讽一事，我事后和家人打听，你那日只请了数人，如何传得这般沸沸扬扬，定是你那班狐朋狗友不靠谱背后当笑话传了。再则顺亲王世子虽然礼贤下士、济弱扶危，但顺亲王本人人品不怎么样，你切莫真和那世子莫逆相交，他们不过是看上了你的钱罢了，结交宗室，绝不是好事。”
许菰觉得自己大概是喝了酒，心中的话忍了太久，那个年幼的孩童细嫩雪白手掌被戒尺打得红肿透亮，哇哇大哭，一双猫儿眼里满是泪水看着他喊哥哥，他那时候却没有站出来维护着他，那时候他以为自己是被偷了抢了爵位的人，而对方是蠢笨幸运儿。
然而书一天天读，一天天日子过下去，他终究于心有愧。一头是生母、祖母的恩情和期冀，一头是自己卑劣的野望，一头又是宽待施惠自己的嫡母和天真烂漫的幼弟，经年拉扯，在他心上层层叠叠拉锯出无数伤口，何为孝悌、何为忠义、何为恩荣、何为廉耻，沉甸甸负疚再也负担不住，前些日子终于下了决心，到祖母跟前表了态，不再觊觎那所谓虚无缥缈的爵位。
一旦做了决定，心头多年沉重负担挪开，他心头豁然开朗，去外任，穷乡僻壤又如何，自有他一番天地，而且去到外地，无人认识，也能对生母一些补偿。
他再也忍不住那些多年的话语：“你才十八岁，还来得及，在太学里让母亲替你再寻个良师，要年轻不那么古板的，好生慢慢教你……学问上有什么不懂的，也只管来问我……”
他忍不住携了许莼的手，泪水落了下来：“二弟，你都改了罢！祖母母亲一味溺爱，你须自立才好！”
许莼诧异，只好一笑：“谢谢大哥教我。”兄弟到底疏远已久，许莼虽然觉得这位大哥仿似忽然吐露衷肠，他却没有坦诚相交的欲望。
小王爷冲着自己钱来……但是谁不是呢？本来就是靠着砸钱，他才有朋友的啊。
许莼本来也就是浑不在意的性子，全然没放在心上。他和兄弟姐妹们本来就不亲，随便应付了几句，散了小席，许莼到底在府里坐不住，回了竹枝坊，拿了书来看了看，又美滋滋找了今日九哥送回来的帖子。
九哥写“贺卿入太学，赠汝一字幅。沈梦桢才学极好，卿可好好学，卿美质良材，但凡用心去学，再无有学不好的。”
许莼看了眼书房上已挂了起来九哥亲手为他写的横幅“雏凤清声”，原本那一点怕苦惧学的念头被压了下去。
许莼原本十分担忧，太学里头规矩严格许多，必定不好再派人去点卯了，里头一堆宗室的少爷，一不小心就得罪了，自己又是个无权无势不够看的。
他一时心中喜悦，九哥嘉勉他为雏凤，又一时忧愁自己学习跟不上，他实在是怕老师怕得紧，一时又想起上次九哥走后，自己那本画九哥的手记也不见了，想来是九哥拿走了，但却又只字不提，也不知九哥是恼怒他色心不死，还是嫌弃他不学好没收了。
他也不敢问，只是每天半夜醒起来想到此事，都羞恼懊悔辗转反侧。
接了通知，次日他就去了太学，他看了下这次在监生中选了二十五人，除了恩荫的，竟然颇有一些地方进荐的生员，这些生员不少是寒门，平日里在国子监内也是默默无闻，学问虽然不错，但国子监内大多为高官子弟，勋贵荫员，哪有他们说话的份，这次竟然借着考学选拔入了太学，这于他们显然十分荣耀，人人面有喜色。
此次新选的监生设在右席，左席仍然是原本太学的宗室子弟们。许莼坐下去后便悄悄四处张望，却不知他样貌秀逸，明明和其中的国子监生一般都结着一模一样的银冠顶幞头，穿着镶青罗缘边蓝罗袍，一双猫儿眼清亮溜圆，顾盼之间十分引人注目。
太学那边早已悄悄议论起来：“那杏圆眼笑唇的少年是哪一家子弟。”
“你不识得他？沸沸扬扬十万银子买诰命那个，靖国公府世子，前些日子闻说被李梅崖席上给了个好大没脸。”
“原来是他，风仪如此，看来传言不实。”
“都说纨绔荒唐，绣花枕头只能看。”
“呵呵，绣花枕头能答出那两道题？前日那考试，能答出来的有多少？这国子监二十五人，可是全都答出来了的。”
“闻说他母亲是商户之女，想来家传渊源，自然在那商贾算学上有些本事了。”
“那可是皇上亲出的题目，小声点！取死勿要拉上我！”
“说起来……皇上为什么会出那样题目？害得我那天背了好一堆诗，结果交了白卷，回去我父王罚我跪了好久，月银减半了。”
“都说皇上嫌宗室靡费过多，要用宗室子办差了，嫌宗室子太多白吃饭呢。”
“……不会吧。”
“如何不是，听说太后去了皇庙，一应超额供给全都蠲免了，只剩下原本宫中那点太后份例，比起从前尊荣，那可真是半分体面不给了，也不知如何又闹到这般地步。”
“今上面冷心硬着呢……当初为着端王……”
“嘘，真别说了。”
许莼没听到那些议论声，这边的国子监生都极严肃沉默，也并不交头接耳，毕竟都是好不容易得了千载难逢的皇上考察的机会得以进入太学就读，太学里授课的博士，全都是饱学宿儒，更不必说今后前程和授官，必定是不一般的了。
他一眼看到谢翡，果然是宗室子中的翘楚，太学生们的袍服是金冠顶幞头青罗袍，其中宗室子袍边都镶着金龙纹。谢翡正襟危坐，一丝不苟，面容清俊，却又不知为何感觉到了许莼的目光，转眼看了他一眼，然后微微一笑，拱了拱手。
许莼也还礼，心下想着不知为何九哥和大哥都对谢翡如此忌惮。确实看着温温君子，如玉似竹。不过，比起九哥还是差远了。
忽听到磬声清脆，助教博士进来道：“肃静，迎先生。”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沈梦桢走了进来，面上颇为和气，穿着深青色官袍常服，带着梁冠，进来微微还了半礼，显然是因为左边上首坐着的都是宗室子，然后坐在了讲台前，举止徐舒，雍容泰然。
下边倏然一静，显然对这位新上任的祭酒脾性不太了解，都知道他出身儒门世家，学识渊博，尤其擅长象纬之学，来日必定是要入阁的，人人都知道皇帝让他去礼部，是去磨性子，去锐气的，任了几年，一提拔就是国子监祭酒这样重要的职务，听说朝中不少人有些微词，但也无法，都知道这位皇上说一不二。
前任祭酒还是谢翡的外祖父林文端，性刚正，动必遵礼，如今只说是称病请辞。但人们都知道，一贯祭酒都由前任祭酒在博士中推选，林文端端方迂执，若是他举荐，绝不会举荐素有轻狂风流名声的沈梦桢。
这就是皇上的任命，自皇上撤藩命各宗室藩王回京居住，宗室子入太学就读后，这还是第一次对太学有了明确的指示。
这让人们不由都微妙地联想起了今上如今年近三十尚且无子且并不纳后宫的事实来，但无人敢宣诸于口。
沈梦桢倒是仍然是那副才高气雄，藐视一世的样子，张嘴便道：“皇上命我来为诸公子讲学，既要讲尧舜汤武五帝三皇之明君之道，又要讲伊吕周召之功勋德业。礼乐刑政，无所不讲，正为期待诸公子赫然有为，闻于天下，作王者之兴。今后由我为大家主讲《大学衍义》。”
一时下边颇有些激动昂扬起来，要知道这可是赤裸裸和大家说，皇上命我来教导你们帝王之术吗？《大学衍义》乃帝王为治之序、帝王为学之本，这可是赫赫有名的帝王之学啊。
要说他们自己私下自然也有修过此书，但由皇上亲自任命太学祭酒博士来为他们主讲，其意深远。
一时众人都振奋起来，打算好好听这个传说中学富五车的沈先生如何讲课。沈梦桢也只转手让人发了课业下来给诸生。
许莼一贯在这经学上一塌糊涂，但看周围人的兴奋，也知道想来这本经书很重要，既然是《大学衍义》，想来应当是衍释《大学》了。
他想起来九哥除了第一次让自己念了那《佞幸传》以外，正儿八经教导自己读书，却是从《大学》开始的，不仅通讲了，还要求自己逐句默写背诵，若不是如此，今日一来就学《大学衍义》，恐怕自己都听不懂吧。
九哥……许莼忍不住摸了摸腰间的香囊，从里头摸了一粒丸子放入了口中，他平日只要一上经文课，就打瞌睡，九哥希望他学好，他今日才第一天来太学，绝不能又重蹈覆辙，读不成书也罢，还要被人鄙薄。
他心中嘀咕着，那丸子化在口中，一股刺激清香的味道直透大脑，鼻尖冲去，脑子瞬间清醒振奋起来，而他两只眼睛瞬间也就泪汪汪起来。
“他吃的什么？”在沈梦桢身后的帘后，谢翊微微皱起了眉头。
六顺在一旁小心伺候着，轻声道：“应当是龙脑提神醒脑丸，那东西可不好受，我听冬海哥哥说是世子让配的，说是要认真上课，怕精神不好要睡着，因此才让配的。”
谢翊眉毛蹙得更紧：“让人去找冬海取了来让太医验一验。”
六顺轻声应了，连忙悄悄退下。
苏槐连忙道：“陛下不是说世子身边有医术高明的大夫吗？还听子兴说过世子身边还有舌头极灵敏之人，应该是害怕被毒害，盛家给世子身边放着的人。”
谢翊微一点头：“是没错，盛家考虑十分周到。春溪，身有神力，出入佩刀，必有武艺在身，夏潮，机灵善辨味，这是防止饮食被暗害，又有一双伶俐腿，应当是负责奔波通消息的。”
“秋湖，机变擅应酬，我看他言词虽然谦卑委婉，看人却目光犀利，定然是有认人记面容的本事；冬海自不必说了，医术高明，擅急救。盛家对这个外孙，是极重视的。”
苏槐笑道：“那陛下还担忧？”
谢翊道：“正是因为野路子大夫，只重药效，我才担忧。民间提神的药，若只是冰片薄荷芥辣苏合香等也还罢了，就怕加了槟榔、罂粟，甚至五石散，不可不防。”
苏槐笑了：“陛下这是关心则乱了，盛家既然能在世子身边安排这样的书童，岂有在这入口的东西上不在意的？”
谢翊想了下也有些自嘲道：“这孩子如一泓清水一般浅显，与他母亲都十分良善忠厚，以至于总让人觉得他们没有自保之力。”
苏槐道：“奴婢倒是觉得，陛下这些日子更有人气了些。”从前啊，真是一丝人气都没有的圣人，每次只按部就班，让人怀疑随时要离去。
谢翊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苏槐笑吟吟也不再说话，听外边授课。
沈梦桢命人发完了课业纸，开口道：“诸公子在家中，应当也都学过这《大学衍义》了，因此我也不必逐字逐句讲解。先请一位太学生来先试讲一卷吧。谁先来？帝王为治之序。”
众人：“……”
课堂上一片沉默，许莼拼命低着头，生怕被沈梦桢看到。对面谢翊看着他漆黑发顶上的银冠顶花，忍不住又笑了。
幸而此时谢翡站了起来：“学生愿试讲一二。”
沈梦桢笑道：“极好，请。”前边早已让人另设了一座席，适才众生还不解，如今却都明白了。
谢翡起身到了坐席上，斯斯文文开始说起经义来，几乎不看原文，侃侃而谈。
许莼长长松了一口气，坐直起来认真听起来，然后发现自己好像居然听得懂，越发高兴了，拿了笔来开始记录。
谢翊在后头坐了一会儿便起身静悄悄离开了。
太学日子与从前不一般，自许莼老老实实去上课后，似乎连柳升等人也不大找他了。
但因为太忙回来又要作功课，又要担心被先生点到，他便连写信给谢翊的话都少了许多，一则担心九哥觉得自己学识浅薄，二则看起来九哥真的很忙，自己之前哪些问题，认真听了讲以后，才发现原来还真能听懂。
尤其是沈梦桢的课，竟然大半课堂都是在让学生辩经，即一人阐述观点，其他人提出问题或者驳斥，或者补充，都可以。
而太学课堂确实比从前要自由一些，先生直接细细讲读的不多，反而时常会举一时政，一判例或是一地实务来让他们讨论。
沈梦桢也给他提问过，提问的却大多是实务和税收漕运等计算，经文很少为难他，显然是知道他不长于此。
这让他感觉到了放松。尤其是太学里头，竟然有不少人主动与他结交，且不似从前纨绔子明着就是等他做冤大头请吃饭，而是真与他交流经书、画画技巧、颜料购买、税法计算得失等，至少看着表面无轻蔑之色，是个真心折节结交的样子。
他却不知道从前诸生只以为他庸俗猥鄙、佻荡不堪，如今一并上学，看他样貌俊美、勤奋乖顺，并不是一味纨绔无知，才知传言大谬。再接近攀谈些，发现这许小公爷性子慷慨好义，言谈可喜，竟是锦绣簪缨队里难得人材，亲近的人多了起来。
一时他竟接了不少文会宴会的帖子，闻之他好画，便是画展、画会也有人下了帖子来请他。
不少都是不好拒绝的，他难免也多了些应酬。给九哥的信相较从前难免疏了些。
毕竟看的书越多，越发发现自己是如何的才疏学浅，一想起之前自己问的那些简单问题，这让他很是羞愧，觉得之前耽误了不少九哥的时间。
日久不见，之前对九哥那敬畏之心又占了上风，他自卑自厌的心起了，心想九哥性情高洁，无端消失的那本画本，恐怕已被九哥嫌恶地烧掉了，只是为了还自己那救治之功，周全自己面子，容忍着罢了，这些日子渐渐疏远，恐正是应有之义，自己还恬不知耻去打扰就有些不自量力了。
谢翊忙于春闱和政事，一时也不太注意，等到会试结束，大臣们开始阅卷，而他也难得地有了一丝闲暇，这才忽然想起来好像好几日没看到有功课疑问送来了。
他便找了苏槐问，苏槐回话道：“这几日没见功课送来，问过六顺那边，说没看到送来。以找冬海拿药的名义打听了下，据说是入了太学功课紧张，课业很多，而且新认识了许多太学生，几乎日日都收不少帖子，也不好都拒了，但不拒更麻烦，这家去了那家不去就得罪人了，因此竟忙得很。”
谢翊脸色淡了些，问道：“药验过了吗？”
苏槐道：“御药房拿去后验了好些日子，不踏实，又让六顺去多拿了些来验。结果许世子以为是九爷要，干脆把方子都包了，连着一大匣子的成药都送了过来。御药房对着那方子也自己试着做了一批，仔细验过了，确定无害，不会成瘾。方子您要看看吗？奴婢看了，多是石菖蒲、五味子和薄荷之类的提神增智药材。”
谢翊看了看天色：“验过就行，难得无事，朕出去走走。”
苏槐连忙道：“我去叫方子兴大人陪同。”
谢翊淡道：“他在外边办差呢，不必兴师动众，朕自骑马后山湖边走一圈就回。”
苏槐听到后山湖边，便知是竹枝坊了，心领神会，下去安排内侍给陛下换衣裳不提。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幼鳞：你我本无缘，全靠我砸钱~
九哥：好个喜新厌旧的小纨绔。

第31章 夜谈
虽然知道到了竹枝坊不一定能见到许莼, 但他也并不让人提前去通知，只骑着马溜溜达达到了后门，竹枝摇曳, 朱门斑驳。
谢翊在马上拿着马鞭垂下扣了叩门, 老仆听到立刻过来开了门, 上来牵马，眉花眼笑：“九爷来了？可用过饭没？厨房有鱼汤, 鲜得紧，给您下碗面？还有葱烧蚕豆，新剥的嫩嫩的春蚕豆, 配点甜酿黄酒, 香啊。”
谢翊一笑, 忽然对这市井烟火有了些亲近, 仿佛自己真是远游归来的游子，进门先问吃了没，一碗热汤慰肠胃, 这就是百姓家居吗？
他道：“我用过了，你家少爷呢？出去了吗？”
盛老六道：“您来得巧，前些日子天天都出去应酬。今儿少爷得了一套宝船, 爱不释手，在楼上玩着呢, 饭都不想吃，正好九爷来了, 一起开饭罢。”
这个点还没用饭？谢翊看了看天色：“可不能随着你们少爷胡来, 用餐还要定时才好。”
盛老六道：“嗨我们少爷就是那孩子脾气, 好一阵坏一阵的。谁敢管他呢, 他考上了太学, 太太高兴得赏了三天的席！现在他就是太太心头宝呢。没事儿厨房都热着菜，他还是心里有个分寸的，饿了自己就下来摸去厨房找吃的了。”
谢翊便道：“摆饭吧，我陪他用。”
盛老六笑得皱纹都散开了：“这就叫老婆子安排。”一边说着一边指着二楼最右边的房间：“九爷自己上去吧，春溪他们出去办差去了，送礼的送礼，回帖的回帖，还有国公府那边也络绎不绝天天来人找，入了太学事就是多。不过少爷之前说过你来就开门不必让你等候的。”
盛老六一路絮絮叨叨去了后厨，谢翊看楼里果然静悄悄的，几个书童也没在伺候，想来办别的差使去了。
软底靴走在木楼板上悄然无声，他一路上了二楼进了最右边的房间，看到这房间十分宽敞明亮，四壁搭着架子，架子上林林总总摆着不少木雕、珊瑚等物，其中木制的宝船不少。看出来这是许莼玩乐消遣的地方了。
许莼正趴在一个巨大的扁圆长缸旁，身上只穿着家常纱袍，正全神贯注凝视着水面上的一套小木船，那一套海船竟然会自行开船，威风凛凛在水面行进，船尾波纹泛起，浪花翻涌。
许莼伸着手指去捞了一只船起来，伸手要去拧发条，忽然感觉到门口有人，猛一抬头看到谢翊进来，又惊又喜：“九哥？”
谢翊莞尔一笑：“玩什么呢？”还以为他不是刻苦学习就是在热衷于交游赴宴，却原来一个人悄悄在这里玩，简直如孩童一般心性未泯。
许莼手里尚且握着湿淋淋的船，面色涨红，仿佛被严师抓到了贪玩懈怠，讷讷道：“九哥，我就今儿刚得了一套船，平日不这样的。”
谢翊道：“我又不是你先生，不必紧张成这般，我也是左右无事出来逛逛，路过你这里进来看看你罢了。”
谢翊低头去看许莼那套船：“做得甚是精巧，能自己走的？”
许莼松了一口气，举起那船：“嗯，这里用牛皮筋绷上了，转着就能上发条，然后这个桨就会转起来，然后船就能行进了。”
谢翊颇为认真看了一会儿，自己试着也装了上去放入水面，果然突突突动起来。
谢翊道：“还挺有意思的，哪里制的？”倒比工部那些造得精巧些。
许莼道：“闽州那边我外祖父家开了个船厂，就只修给自家用的，小时候我回外祖父家，看到表哥有这小船玩，很是喜欢，后来每年船厂造了新船，就做一套小船送来给我玩。”
谢翊看了眼博物架上的船：“就是那些吗？都是柚木制的吧？”
许莼道：“对。”
谢翊走过去看了看，有一组小帆船通体洁白，十分醒目，许莼连忙过去给他介绍，如数家珍：“这叫白鹄号，是我起的名字，这船不大，快而灵便不能出远洋，只能在近海航行，大概能载二十人……长九十尺，宽二十尺，吃水三尺。这种小船载客好使。”
“这叫四海号，是外祖父家最老的远航用的船了，盛家先祖造的，如今停着没有远航了，只在港口留着咱们瞻仰缅怀先祖。”
“这叫金鳞号，是我出生那年外祖父命人做的船，十八年啦，现在都还在远航呢，这是条大船，长一百八十五尺，宽三十尺，吃水八尺，船上出海一次能载上百人，您看，这里还有炮台，这是预防着遇上海盗的。不过海盗看到是盛家的船一般不上前滋扰，知道打不过。”
谢翊拿了一只船起来摸了下底：“海船都是尖底的？”
许莼道：“是，海船怕浅不怕深呢，尖底才好行远。”-
谢翊放回船去，心中想着原本还在考虑修船政局，选址是在津还是在闽，如今看来在闽地恐怕能省好些力气——船政学堂、水军学院，都合该一并办起来，但都非一日之功。
不过，他看了眼许莼两眼亮晶晶，耳根尚且还有些红晕，但神姿焕发，显然得意非凡，他心想，还需要点时间等一等这孩子长到能主政一方……而且孤掌难鸣，琼山先生不就是势单力薄吗？这几年得好好挑一些实干的大臣出来，做些铺垫。
许莼意识到他目光一直凝视着他，转头看着他有些不好意思：“九哥会不会觉得不感兴趣？”
谢翊道：“不会，很有意思。我只是在想，前些天你给我写信，说现在太学里头学的《大学衍义》吧？
许莼道：“是的，多谢九哥之前给我讲过《大学》，如今学起来倒不是很吃力。”
谢翊微一点头：“我是觉得，你既然对这海船海运如此感兴趣，应当也读一下丘濬的《大学衍义补》。”
许莼立刻道：“好，这些天都还在看九哥给我的卓吾先生的书呢，我这就让春溪他们去帮我找去。”
谢翊点头：“一时半会是读不完的，那里头有兴海漕的观点，依稀记得是《制国用》下的细目《漕挽之宜》，你可着重找来读一读。”
许莼诧异：“什么叫海漕？”
谢翊转身到了一侧屏风旁设有一张极大极宽的长桌旁，从旁边拿了一张纸铺在几上，拿了笔几笔便画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然后点了几个圈。给他解释道：“丘濬为琼州人，因此他提出来海运比河漕更省力方便。”
“这一条是如今的漕运路线，江南之粮，春夏二运，南粮北运全靠河道，一旦河道淤塞，漕运就会受损，然后只能依靠陆道运输，耗费人力，若是行海运，则一路畅通，省时省力，而且，不仅能运江南之粮，闽广之粮也能靠海道运输。”
谢翊在一旁画了个海岸线，然后画了一条弧形海运线直达津口。
许莼诧异：“这很有道理啊，海船装得多啊！费用又极省的。就是这条海运线路，还得好生安排，否则海盗多，大海茫茫，海盗抢了就散了，还追不回来，比河道难管多了。加上海上旅行，遇上风浪覆船的话，损失也很严重，人还没法救，尸体都捞不回来的。”
谢翊道：“嗯，他当时提出来河海并运，就被当时的首辅强烈反对，认为海运极不安全，损害人命，以人命关天为由不允许行海运。”
许莼道：“但是若是以朝廷之力，多派水军，组成船队护航，再多行几次，把航路走通走顺，养一些老水手，仔细观察海象天气，避免天气不好的时候出海，我觉得可行啊。”
谢翊微微一笑：“你说得对，因此你可以多关注这方面，兴许哪一日所学就派上用场了呢。”
许莼满不在乎：“那是当官的人才想的事啦，而且我猜，你说那首辅说是事关人命，我倒觉得那是另外开一条海运的路，得罪太多人了吧。所以才拿那大道理压人，当初修运河死的人那也不少啊！修长城也死人啊，修陵墓不死人吗？那些皇帝在乎吗？”
谢翊有些诧异，转头看了眼许莼：“怎么想到此处是利益之争的？不过……皇帝要行仁政，那些穷兵黩武、修运河修长城修陵墓的事，还是顾忌的，咱们后来人不也说那是暴政，皇帝也需要大臣们时时提醒仁政爱民的。”
他之前担心说太多会让许莼对朝堂心生畏惧，便没提这其中的利益纠葛，但许莼怎么想到这是利益之争上头的？
许莼嘻嘻一笑：“九哥，这和做生意一样的啊，做生意的一旦捞过界，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啊！就说前几天我表哥上京城，走的运河水路，按说走海道惯了，走河道那还不是易如反掌，不也得乖乖的一路给漕帮上贡？这漕运一路，除了要给朝廷各关口抽分子交税，还得给漕帮打点呢！各地漕帮后边，全是各地豪强世族把持着，多少人靠这条运河吃饭呢！这是强龙不压地头蛇，捞过界是商行大忌啊。”
“这丘先生想得简单了，另开海运，那简直就是动了这运河路过的这么多州县的钱袋子啊！他一个琼州人到了京城，能有什么势力，没人帮他的。他想要做成此事，至少自己要有船队，先免费帮朝廷运上一段时间，只收成本，海路走通了，赚不赚，死了多少人，货物损失多少，一年下来朝廷就知道好处了。而且还得和漕运这边商量好，海运这边利润分一分，对方也得有好处，这才能平安做成么，咱们做生意讲究的就是大家一起发财，若是自己发财却砸了别人吃饭的锅，那这生意做不长久的。”
许莼伸手在那点点画画：“朝廷若是在这几个沿海的州县也放上几个港口，让他们也能分些港口税，这边百姓得了好处，那这地方州县的官员，肯定也支持海运的，说不定为了这港口修建的地方，还能打破头呢。这叫以利诱之，比以权谋之有用多啦。”
他抬眼去看到谢翊正看着他，眼神复杂，忽然又羞涩不自信起来：“我瞎说的，九哥觉得我说得不对得只管教导我。”
谢翊摇了摇头：“不会，你想得很对，提的解决思路……也很不错，果然雏凤清于老凤声。”
许莼瞬间闹了个大红脸，不敢再看谢翊：“九哥夸赞太过了……我随便说说的，我看朝廷不会开海路的，你看朝廷每年科考，都是江南举子最多，这一大片，漕运是他们的根本，朝廷官员都是他们的人，怎会开呢。”
谢翊淡道：“天子临四海，若海路都不敢开，那也好意思称天子？”
许莼：“……”九哥真的好清奇一根反骨，他也不敢再接着这话头，只好尴尬转移话题：“若是真开了海运，那我家太公一定高兴坏了。”
谢翊一笑，如这孩子所说，朝中科举，诗文取士，果然取中的都是师生一党，一地一方的臣子，这也是积重难返，要取些办实事的臣子，恐怕还得从科考试卷中改起。
但臣子们只希望皇帝垂拱而治，并不希望皇帝革新谋变。
窗外竹叶沙沙，却听到六婆在楼下喊：“少爷，饭摆好了。”
许莼愣了下转头看谢翊，有些不好意思：“六婆从小看我长大，这上头的规矩不讲究，九哥莫要计较。”
谢翊鼻子里果然也闻到了饭香，对这种市井家常的氛围只觉得亲切，笑道：“计较什么？是我让他们摆的饭，说你光顾着玩都没吃晚饭，一起下去用一点吧。”
许莼喜出望外，美滋滋紧跟着谢翊下了楼到了花厅用餐，一边问：“今天怎么没看到方大哥来？还有五福六顺您怎么又不带人，这样多不好啊，要是又遇到上次那事怎么办。”
谢翊道：“不会了，他们有事呢。”
许莼有些不赞同，但也没敢说，只赶着上前打帘子。
谢翊才坐下来，许莼便殷勤替他倒汤：“九哥病好些了吗？这是鲜鱼汤，很鲜的，这里还有响螺，您看看这个用炙火烤的响螺，配上紫葱蒜蓉酱，这可是六婆的拿手好菜呢！”
“这边还有用竹叶裹的粽子，九哥您尝尝，都是我这里院子里的竹叶选的，干净得很，六婆烧的粽子也是最好的，有咸的有甜的，您一会儿带一些吧，顺便给子兴大哥一些也好呢。”
谢翊伸了筷子慢慢夹了一筷嫩生生的葱烧蚕豆放入口里，清鲜嫩糯，滋味绵长，他道：“这蚕豆须得配酒。”
许莼连忙道：“有甜酿的黄酒！极醇厚，补血补身子的！”连忙叫了六婆，六婆过了一会儿果然拿了一壶酒来，还叮嘱道：“热过了，配了乌梅和冰糖，只许喝一壶，九公子不是病也还没好吗？”
许莼笑道：“一定，一定。”一边替谢翊和自己倒酒，谢翊喝了一杯，只觉得身体暖暖的，微醺状态下悠悠然十分放松，又吩咐许莼再倒一杯。
许莼自己也喝了一杯，却没有急着倒，只陪笑道：“九哥，您先喝点汤，这酒喝急了容易上头。”
谢翊从善如流，拿了勺子自己慢慢喝了，倒也不嫌弃许莼说话，许莼好容易见到九哥，之前那些患得患失的猜疑早都忘了，只恨不得把话都说了，一边喝酒，一边津津有味说着话。
谢翊只听着他说，时不时还问一句：“所以你家为了你考进太学，摆了几天的席？”
许莼脸都红了：“是我以前太不争气，九哥莫要笑话我。只是家里人小贺了下，第二日是亲戚来贺了下，第三日是我和兄弟姐妹们自己小席贺了下罢了。”
谢翊道：“怎会，我也替你高兴。不是还给你写了贺幅。你家兄弟姐妹很多吗？”
许莼细细说与他听：“我家就两房，长房那边只有大姐姐一个已嫁了出去，平日里也不爱和我们这一房来往，因此我这也只是自家兄弟姐妹，我有两个庶兄弟两个庶姐妹，庶弟庶妹都也都不大，因此平日也不大玩一起的。”
谢翊点头：“你那庶兄是今年入春闱吗？”
许莼道：“是，他才学极好的，只是人脾气古怪，平日冷得很不太和我说话。前日倒是来贺我，敬了我几杯酒，还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什么于心有愧对不起我娘和我，等将来春闱如能进身定要报答，又各种劝我改了恶习，与狐朋狗友绝交，好好在太学学习，千万不要结交宗室。”
谢翊道：“嗯，不说别的，这话倒是很有道理的。”
许莼道：“九哥您可不知道！他前些日子刚到我祖母跟前，告了我一状，说我被李梅崖当面斥责过于奢侈，又说我结交宗室，还说我好南风到处寻男倌儿捧戏子！害的我差点挨打。您说说看！他去祖母跟前告状，然后现在看我考上太学了，又来假惺惺给我道歉，说得真心实意的，跟谁稀罕他似的！”
谢翊忍不住笑了：“你们家也只有你祖母能管你吧？我看令尊令堂，十分溺爱你，是不管你的。他若是真心想你改了这些坏毛病，也只能告到令祖母那里了。否则他考试在即，好端端挑唆你挨打做什么。”
许莼睁大眼睛道：“九哥！您是不知道！他定是担心我阻了他锦绣前程！怕我得罪了御史，害他以后官场不顺！怕我把整个靖国公府连累了，被夺了爵位，连累他富贵荣华呢，他心气高着呢！他看不上我！你知道吧！九哥！他就是看不上我！他以为我不知道呢！他满脸写着出淤泥而不染，就是看不上我。”
“现在假惺惺什么呢！”许莼拍了下桌子，越说越气：“他看不上我，还想要拿出大哥的款来管我呢，我交不交男……”他一眼看到谢翊带着笑意的明亮眼睛，迟钝的舌头好像卡了一下打了个嗝，笨拙地改了口：“……朋友，关他什么事！”
谢翊听他振聋发聩，看他脸上通红，眼睛晶亮带着水色，便知道他其实已醉了，只忍不住笑，宽慰他道：“知道了远着他好了，这些都是小事，重要的是，你须得担心你家的爵位，庶长子德才贤名在外，你若是真太过荒唐，容易被做手脚，参上一本。”
许莼道：“知道了……”说起来又有些伤心起来：“他看起来倒像是有几分真心的样子，那天还哭了。其实难道我不想多几个兄弟吗……你知道他怎么说吗，他说我的朋友都是冲着我的钱来的……虽然说的都是真话，那也很难受啊。他就这么看不起我。”
谢翊忍俊不禁，到也不敢笑怕这孩子恼羞成怒，想了想，道：“说起来，你入了太学，当还我一席才对。”
许莼眼睛尚且还湿着，唇角已翘了起来，连忙道：“求之不得！”
谢翊含笑道：“那你打算去哪里请我。”
许莼道：“去千秋园看戏吗？最近又上了好几出新戏呢。”
谢翊摇头：“你不是说你开了家书坊，临着春明湖，很是清幽吗？我明日正好有空，且和你去那边看看春和景明。”
许莼兴奋得眼睛亮晶晶：“好！我明日就停客一天。”
谢翊摇头：“不必，找个他们看不到的地方静静坐着赏景赏人不好吗？我就喜欢静处观闹。”
许莼越发高兴：“任凭九哥吩咐。”
直到入夜谢翊才回了宫，苏槐完全不敢睡，只守着宫门，看到他来才放了心，靠近了闻到酒味，埋怨道：“陛下，您这身子才康复呢，怎的喝酒了。”
谢翊眼角带了些薄红，睨了他一眼：“去弘文院，把那幅《重屏会棋图》取来，明日我要送人。”顺手拿了一个提盒塞给他：“赏你和方子兴吃了罢。”
苏槐莫名其妙接了那提篮：“奴婢谢皇上赏，这是什么？”他打开一看，拎出来一串玲珑粽子，全是青翠竹叶裹的，小巧非常。
苏槐笑眯了眼，原来是竹枝坊那边的竹叶粽子啊。
作者有话说：
本文为架空，朝代为架空在明之后，明若当时不禁海，兴许有另外一种可能吧。

第32章 说画
许莼一夜辗转难眠, 好容易天微微亮，就一骨碌起了身，在衣柜里翻来翻去找了一身鹅黄珍珠缎圆领袍, 头发梳了换了三根簪子, 嫌弃金银太俗, 最后才选了白玉簪和白玉佩，香包挑了个佛手香的挂着, 早饭也没吃，只随手拿了个胡饼，也不用马车, 自己骑马就去了闲云坊。
这日果然是难得的好天气, 虽然尚是早春早晨, 但春明湖畔碧柳如烟, 桃李似雾，踏春的帷幕已挂了起来。
到了闲云坊，许莼上了楼, 巴巴望着门口，果然到了约定的时间，便看到方子兴骑着马跟着一辆马车一直到了闲云坊门口。
许莼喜滋滋跑下楼, 看到方子兴笑道：“方大哥好。”
方子兴下马笑道：“许世子好，多谢你的粽子。”
许莼上前看到五福下来打了帘子, 谢翊从里头下来，看许莼显然着意打扮过, 眉目熠熠, 笑道：“进去说话。”
书坊还没有正式迎客, 特意定这个时间却是为了先带着谢翊走一圈, 许莼一边引着他先看书楼一楼：“整个书坊分成前后两进, 第一进是两层的小楼，一楼是售的新书，二楼是售的旧书，都有长凳供客人阅看。”
谢翊随意看了看，果然书十分多，都满满码在架子上，都是簇新的新书，书架下摆着光亮漆黑的柚木条凳，一看就已用了些年头。到了二楼，有许多旧书。两层楼旁边都设有静室，供书生抄录书籍，静室上有着告示，写着抄一本书可换多少钱，若是带走的，则分文不取，只收纸墨费用。
谢翊站着看了眼，许莼道：“这不赚钱的，就是为了吸引书生们来，人流就是钱啊。”
谢翊一笑：“人来了，但都是穷书生，一样分文不花，你赚什么钱？”
许莼嘻嘻笑了，引着谢翊从二楼回廊往里头的书楼走去：“我这有一良法。我这里有社费，一贯钱兑一百张书票，这书票可以随时兑回，但用书票买闲云坊的书画和货品，一律打八折，另外能无限制的在茶室看书，抄书。”
谢翊笑道：“你倒有办法，笔墨纸砚虽然满大街都是，但既然你这里便宜，还顺带有能免费看书抄书的好处，自然就在你这里买了，书票换的钱既然到了你这里，相当于提前预支了成本，你银钱周转快了，自然也就有利可图了。”
许莼笑：“九哥也知道这生意经啊，确实做生意看本钱，本钱周转得过来，就能赚，不过我这生意不扎眼，毕竟京里高人多，一不小心挡人财路得罪了哪路贵人都不知道。”
他带着他看一楼堂内的货品：“笔墨纸砚，都用很精美的竹盒装着，竹盒成本很低，但是这一看就比别家的看着体面，很多书生买来送人的，货物都是从闽州进货，那边的东西比京城便宜多了，当然，也只为着搭着我娘那边的货船，省运费。但其实赚钱的并不是这些，靠的还是人多，赚的楼上茶室的茶水瓜子钱呢。”
谢翊笑了：“有什么好茶？先让人沏上。”
许莼道：“三楼那早就备好了。”
谢翊看了眼这里的货架上，有精美包装好的茶叶，整套的茶壶、有裁好的彩笺、镇纸、笔墨纸砚等文房常用物件、还有驱蚊辟邪的香包、笔袋，书袋等物，十分齐全又精致。
谢翊伸手去捏了那金质的书签看，有做成金银杏叶、有高髻美人、有金桃花、金竹叶的，穿着精美的流苏和珠子作点缀，既能作书签，也能作腰间配饰。除了金银铜制的书签，也有象牙的、玉片、竹片制的，玲珑剔透，清雅美观。
许莼道：“九哥有喜欢的吗？”
谢翊道：“不必，我于这上头一贯不讲究。”
许莼看了眼谢翊身上通身除了一枚玉佩什么都没有，衣着也仍是黑锦袍，讪讪道：“九哥对自己太苛了些。”会不会嫌弃自己过于奢侈呢。
谢翊看他一眼一笑：“过于克己，可能是为了图谋更多，倒不如你想要什么就说出来，我更喜欢你这样全无城府的性子。”
谢翊看着少年因为自己一句肯定就眼睛大亮，耳根微红，果然单纯到一望即知，心道，朕却是自幼就听那什么圣人见微知著，见象箸而怖的典故长大，什么克己守正、内圣外王、存天理灭人-欲，做个圣君，倒不如这孩子想要什么就要过得痛快。
他们一路走上了闲云坊的二楼，这里果然是极清雅茶室，茶座之间有屏风分隔开来，四壁挂着字画，
许莼道：“另外贵客茶间，可预订了来办文会，三楼就全是我的地方了，有个房间既能看到这边一楼二楼经营的情况，也能看到外边景色。”
说完便带着他上去三楼，许莼引着他进了茶室内，果然里头整整一面窗都镶着玻璃，正好看着外边的湖上景色，极目望去，心旷神怡，甚至依稀还能看到对面的皇城。
春夏秋冬四个书童今日都来伺候着，上茶的上茶，摆果子点心的，方子兴却没进来，自己带着五福六礼在外边，只说要看看有什么好东西，要买给家里人。
许莼连忙笑道：“方大哥看上什么只管说，我们打包好到时候送去灯草儿巷去，一点儿不用您操心，或是要送人的，只管说，我们替您送。”
方子兴笑道：“我可当真了的，到时候拿多了可别哭。”
许莼道：“怎么不真？”
方子兴笑了，自带着五福六顺下去了，许莼看又只剩下了九哥和自己独处，越发心内振奋，只看春溪夏潮安排好了，也正要打发他们下去，谢翊却道：“等等，先替我把带来的礼挂起来，咱们赏上一赏。”
许莼大惊：“九哥怎的又带礼？上次的画和书已很贵重了。”
谢翊微微一笑：“我有我的道理。”说完点了点刚才方子兴放在桌子上的长条匣子：“打开，让他们挂起来吧。”
春溪利索上来打开，从里头取出了一卷轴画出来，缓缓展开，果然去取了个矮屏风过来，挂在了屏风上，却是方便赏画。
许莼站起来看那幅画打眼猛一看却是满满当当画了许多人，线条疏密有致，色调古意盎然，便赞不绝口：“九哥，这画叫什么？”
谢翊从桌上打开茶杯盖，看这一套白玉杯子里沏着嫩绿茶叶，随口道：“叫《重屏会棋图》，宋人摹本，原画是南唐周文矩的。你这是什么茶？有些苦。”
许莼道：“是竹叶的嫩心抽出来的。春天到了，竹枝坊咱们家自己茶叶心摘的，难得一个干净，清火解毒的，九哥先尝尝，若是不喜欢，我们换一种。”
谢翊道：“嗯，你这日进斗金的，就拿这茶敷衍我么。”
许莼头都不回，两只眼睛仿佛只粘在了画上：“九哥，我这只有自家人才用呢。这就吃个春意野意，图个翠翠嫩嫩的好看，九哥不是俗人。一会儿有好菜呢，您上次中了毒，脾胃定然还不好，饭前别喝那些浓茶，就这淡竹叶挺好的，您少喝点儿，别一会儿吃不了正餐。”
谢翊微微一笑，果然只浅浅抿了一口，许莼赞道：“这画好啊，画里又有画，屏风中有屏风，难怪叫重屏呢。这笔法也极瘦极硬，看这衣纹，略带顿挫，应当是传说中的颤笔了。人物画的好，这几个人都丰神如玉，面容闲雅，看起来就很安闲富贵。这是唐时人物的画法，丰肌秀骨。”
谢翊道：“嗯，这四个人，是有名字的。”
许莼忙道：“九哥教我。”
谢翊道：“中间那是南唐中主李璟，就那个写春花秋月何时了的李后主的父亲，你知道李后主吧？就上次你那本南风本子里头那首后-庭花……”
许莼连忙打断：“我知道的九哥，这是李璟，那另外三个呢？”
谢翊心中暗笑，但仍然道：“这另外三人呢，这边和李璟一起观棋的是他的三弟，太北晋王李景遂，前面两人对弈的是排行第四第五的齐王李景达，江王李景逿。”
许莼道：“怎么老二不在吗？”
谢翊道：“嗯，老二叫李景迁，二十多岁的时候死了。据说原本大臣们很支持他为太子，李璟的父亲也一直不太想传位给他，可惜最满意的次子死了，也就还是立了长。但李璟本人呢，是一直推辞太子之位的，并且在继位以后，仍然还是将自己的三弟李景遂立为了皇太弟。”
许莼道：“兄终弟及吗？”
谢翊点头，站了起来，轻轻点了点中主李璟：“中主本人一直表现出并不愿意做皇帝，而是非常想退隐山林的意愿。因此他才授意宫廷画师画了这幅画，向自己的兄弟、向臣子、向天下人、向后世表达自己兄弟有爱，传位于弟弟的决心。”
许莼懵然道：“原来是这样，怪道这棋盘上只有黑子，还摆成北斗样，北斗七星为中天最高星，这是表示君王之位吧？”
谢翊点头：“对，你能注意到此处很仔细了，淮南子云‘帝张四维，运之以斗’，这四个人的位次，便是兄弟传位的顺序，你再看这后头，这后头屏风里又有屏风，画的老者也是有名的。却是江州司马白乐天。”
许莼这却想不到了：“啊，白居易？”
谢翊道：“白乐天有一首诗，叫《偶眠》，‘放杯书案上，枕臂火炉前’”谢翊点了点画上侧躺着的诗人：“你看，是不是一模一样，这是他妻子，‘妻教卸乌帽，婢与展青毡’，他背后的山水画，也表达了他隐逸的愿望，‘便是屏风样，何劳画古贤’。”
“中宗授意让人把白乐天的这首诗入画，画成屏风，这是表达自己隐退山林无心权位之意，好让几个兄弟安心。”
许莼道：“中主看起来确实对兄弟很信任。”
谢翊微微一笑：“但是，最后的结局是，他的长子李弘冀将三叔李景遂毒害身亡，自己惊恐而亡，李景达长时间称病不出，最终，李璟去世后，他的六子李煜继承了皇位。”
许莼看着谢翊有些发愣：“九哥的意思是，这李璟当时这兄弟友爱的模样，是装出来的吗？”
谢翊摇头：“也许那个时刻，他确实是真心的。”
许莼沉默了，谢翊又道：“这画是宋人摹画的，你看这上头也有宋徽宗的印，你知道为什么宋宫廷要收藏这么一副画吗？”
许莼道：“为什么？”
谢翊微微笑着：“这又要讲到赫赫有名的烛影斧声，千古疑案了。总之，宋太宗是很想告诉天下，他与他的皇帝哥哥，是感情极好的，兄终弟及，他的即位，是合乎正统的。”
许莼看向谢翊，似乎感觉到了谢翊另有什么言外之意。
然而这时外面秋湖却来禀报：“少爷，国公府那边派人来请少爷赶紧回去。”
许莼有些不满，抬头道：“不是说了任谁来也别理都推了吗？就说我忙着温习功课呢，不回去。”
秋湖低声道：“少爷，今日是会试放榜日，大爷中了，不日就要殿试了。太夫人让你无论如何要回去贺一贺。”
许莼脸上一下沉了下来，转头看向谢翊，谢翊微微一笑：“长兄得中，你该回去贺一贺的，你去吧，我们再找时间再吃，横竖今日我本来就为送画来的。”
许莼看看含笑的他，又看了看那副画，心中忽然一股热气升起：“九哥，是特意找了这副画说给我听的吧？”因为昨夜自己抱怨兄弟？
谢翊笑了：“也许也有真心的时候，但无非都是利字当头，防人之心不可无，你为人极聪明，世情也通，自己当心就好。”

第33章 添花
许莼回到靖国公府的时候, 脸上表情并不高兴。大门还在响着鞭炮声，他从角门进了内院。
盛夫人却已提前侯在内院二门附近接着他，看了眼许莼衣着, 微微松了口气：“衣服还行, 你祖母和你阿爹都在前面了, 你兄弟也在，你多少贺上一贺, 切莫露出不高兴的样子，礼物我都准备好了。”
许莼满心不自在：“多谢阿娘，我知道的, 大哥得中了第几名？什么时候殿试？殿试以后就授官了吧？”
盛夫人道：“说是五十三名, 名次不错了, 听你伯娘说, 今上因为年轻，亲政后点的三甲，大多年轻, 菰哥儿才二十岁，若是殿试卷子答得好，都给试官选中到了前十, 能够亲自御前对答，那一甲出身极有希望的。”
许莼道：“那是好事, 阿娘不如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与他点钱替他谋京官吧。”
盛夫人沉默了一会儿：“钱是小事, 就是一会儿, 无论你祖母说什么, 你都别在意, 别计较。”
许莼诧异道：“能说什么呢？阿娘怎么这么说。”
盛夫人道：“我也是才知道的, 你祖母之前已和你父亲说过了，说怜你伯父早丧无子继嗣断了香火，你伯母守寡多年，无人供奉养老，你大姐姐在外面也没有个兄弟撑腰，打算将菰哥儿过继给长房，记到你伯父名下承嗣香火。你父亲已应了。”
许莼站住了，满脸匪夷所思转头看向盛夫人：“大哥读了这么多年书，衣食尽皆阿娘供给照应，延师备考，哪样不是阿娘操心，如今好容易中了进士眼看要封官，长房就要摘桃儿？”
“大哥也愿意？大哥也早就知道了吧？大伯母那边是翰林世家，仕宦累世，祖母真是打的好算盘，先用二媳妇娘家的钱读了书，养大了孩子，然后再用大媳妇娘家在仕林中的关系给大哥哥疏通官场。两个儿子都后继有人，这可真是许家好光彩！”
盛夫人轻轻咳了声，左右看了看，低声道：“你大哥过继出去，对你是好事，少了个庶长子压在你头上，你就是正儿八经的嫡长子了。你一会儿仔细回话就好，莫要忤了你祖母和你父亲，横竖这事对你有好处。”
“至于钱不算什么，莫说菰哥儿一个人用不了多少，便是整个靖国公府的用度，也用不了多少，菰哥儿虽然性子清高些，倒也不会忘恩负义，他是要做官的，官声重要。再说阿娘也不把这些放在眼里。”
许莼站着不动，眼圈却微微红了：“阿娘是生意行中难得的女陶朱，心胸又如孟尝君一般宽大高义，自然是什么都不放在眼里的。莫说不过是个庶子，便是我这个……”
他喉咙却哽住了，说不下去，又怕落泪，直接转了身就往内院走去，盛夫人心中大惊，料不到许莼反应这么大，连忙快步跟上去，然而已到了太夫人院门口，她也不敢再说什么，只好整了整衣服跟了进去。
幸而这一路许莼到底将眼泪忍了回去，进去立刻做出了个笑脸：“祖母！闻说大哥得中了？可是天大好事！我已让人早早备下礼了，就等这一天了呢！”说完上前就给许菰作揖。
太夫人喜气洋洋：“是该好好贺上一贺，会试才取两百名贡士，第五十三名！才二十岁呢！我们许家后继有人！来日你们兄弟相互帮扶，光大门楣，极好的。”
许莼看许菰站在下面给自己还礼，面上倒也不怎么喜色，只自己亲爹懵懵懂懂满脸憨笑，盛夫人悄无声息也走了进来站在了太夫人身后，她身旁的白夫人满脸笑容，下面站着的几个庶弟庶妹们满脸羡慕。
很快又有人来报韩府遣了婆子过来道喜了。太夫人连忙一叠声叫赏，却又忽然想起来：“光高兴了，忘了问孙女婿这次中了没？”
白夫人面上微微一僵：“让仆人一大早一并看的，韩家哥儿并没中，想来学问还要多磨个几年。”
太夫人有些得意笑了：“韩家哥儿也还年轻，许多人考到皓首穷经也未必能中呢，且耐心些吧。像我们菰哥儿一般年纪轻轻二十岁便中进士的，能有几个呢。”
白夫人脸上僵硬笑着，并不接话，太夫人却又吩咐盛夫人安排家宴，好好先自家人贺一下，明日要大摆宴席。
许菰连忙道：“祖母，还要准备殿试的，且若是殿试对答不好，也有可能要黜落的，还是先不必大摆筵席了。”
太夫人满脸笑容意犹未尽道：“本朝就没有进了殿试还黜落的先例，你就放心吧，贡士是已稳稳到手了，如今就看殿试能不能更进一步了，看这名次，至少二甲，老大媳妇到时候翰林院那边疏通疏通，留在翰林院，清清贵贵侍君上几年。”
白夫人连忙笑道：“自是应当的，我写信回家和我阿爹说，我阿爹自然是无有不应的。”
许菰看大家满脸兴头，本不想说，但还是低声道：“祖母、伯母，不必着急，殿试过了再说吧。”
太夫人道：“你到底年轻，不知道，等殿试名次后，就未必来得及了，当然若是你能在一甲，那自然无碍，若是在二甲，那就须得好生谋了。”
正说着话，大姑娘许葵却已进了来，她笑道：“祖母在说什么？怎的只敢想二甲？我看菰哥儿能展望一甲的。”
太夫人满脸笑容：“可不是么？我和你母亲说话呢，正打算让人活动，殿试后争取给你大弟弟谋在翰林院里，你弟弟还谦虚，说待殿试后再说呢。你怎的来了？不在家陪你夫婿，你弟弟中了他没中，你不陪他只怕他要迁怒你。”
许葵笑了：“贡士已稳稳到手了，以弟弟之才，殿试怎可能还黜落？二十岁的进士，谁见了不夸呢？便是我婆婆平日里看到我说要回娘家都碎嘴个半天，今日却忙着喊着叫韩郎，说陪你媳妇回家去看看，也和你妻弟请教请教学问。韩郎哪里会来，只说身体不舒服。”
太夫人这摇头：“你婆婆这可不对，他不中心里正难受，你也当在家陪陪你夫君，还是莫要急着过来了。”
许葵呵呵一笑，竟然还有些幸灾乐祸：“我早就说他不成，学问火候不到，果然又是名落孙山，但也是意料之中的，倒也没什么。我看家里也并没指望他，他也没觉得怎么样，还四处下帖子，要举办赏花宴呢。弟弟难得中了，我自然要过来贺一贺的。”
许莼一旁冷眼看着她们左一句右一句说得热闹，整个房里仿佛都是长房的荣耀，心中想着，果然这事必然是早有打算，筹谋许久了。光蒙着我们二房了，不对，兴许也只瞒着我娘和我，算准了我爹万事不反对，我娘呢万事不计较。
他心中想到此，越发煎熬，看了眼亲娘，果然看到他娘也在看自己，满眼担心。
他心想，不就是演戏吗？这有什么难的，花团锦簇欢欢喜喜锦上添花，谁还不会呢。
当夜宴会上许莼喝了个酩酊大醉，却也没宿在府里，醉醺醺仍是坚持回了竹枝坊，之后便病了一场，接连半个月不曾回府，太学也告了假。

第34章 探病
谢翡随着苏槐小步走进了文心殿内, 这里是皇上日常看书的地方。四处收拾都极简单，古董花瓶都无，只书架上满满都是书。
谢翡进去要行大礼, 谢翊正拿着本书在看, 头也不抬, 只道：“起来吧，兄弟之间, 不必多礼。卿今日来，是太后那边有什么事吗？”
谢翡道：“谢陛下。”
他小心翼翼不着痕迹地看着谢翊脸色，回禀：“太后娘娘一直潜心清修, 没有什么事, 只有静妃娘娘写了手书, 托臣面呈陛下。”
谢翊淡淡道：“哦, 劳卿费心了，只是以后不必再接范氏的信。苏槐，拿去烧了。”
谢翡：“……臣遵旨。”闻说这位静妃娘娘为太后侄女, 自幼进宫陪伴皇上，与皇上青梅竹马，感情甚谐, 早早就已立为皇后，究竟是如何闹到今日这般, 实在也猜测不出，但朝臣们都猜测与太后必有关系, 毕竟如今母子情分也只剩下了面子情了。
谢翡想了想还是开口道：“静妃娘娘说, 皇上恐不会看, 只让臣面禀一句话, 事关其幼弟。”
谢翊道：“她既深知吾的脾性, 何必托你再禀这一句，你又何必冒着忤君的风险，想要禀这一句。无非你也觉得范牧村确实有才，此次会试得入殿试，恐朕因为范氏之事，迁怒于他，黜落范牧村罢了。”
谢翡跪下叩首：“臣不敢，范牧村确与臣交好，其人才情过人，但臣不敢以私害公，陛下将照应太后之重托交给臣，臣不敢私相传递，只能如实禀报。”
谢翊微微一笑：“你不敢因私害公，却觉得朕会因私怨而在国家选拔良材之大典上报复雪恨。”
谢翡不敢再说话，谢翊淡道：“朕若迁怒，他就没有参加会试的资格。”
谢翡连连叩头：“臣死罪。”
谢翊有些意兴阑珊：“起来吧。来和朕下下棋。”
谢翡起来，只敢在榻下站着，轻轻挨着榻边靠着，看已是春暖天气，数日晴好，谢翊仍是穿着丝绵，这榻上冬日的虎皮垫也还未撤下，心下微微有些打突。
再看棋盘上，本来以为皇上一个人坐着是在打棋谱，没想到棋盘上一个白子都无，只用黑子比了个七星北斗的星位。
谢翡浸-淫-书画多年，已瞬间想到了那幅赫赫有名的《重屏会棋图》，越发胆战心惊，心中瞬间浮起无数揣测，惊疑交加，面上也难免露出了一丝惶然。
苏槐带着人过来把棋子收了，给谢翡上了茶。
谢翊慢悠悠拿了黑棋随手下了一子：“卿这些时间可办了什么文会？春日晴好，采采流水，蓬蓬远春，没去好好踏春游春？”
谢翡小心下了一子：“只与人去了滨水之处的白家的别业，那里移栽了不少芍药牡丹，花繁而厚，甚美，略画了几幅画。”
谢翊仿似很有兴趣：“有空送来宫中给朕看看。朕记得上次卿说哪家国公府的公子，也擅画？不知可有新作，一并送来给朕赏赏也好。”
谢翡道：“是镇国公府上的许世子，他得蒙皇上恩典，也才考入了太学，可惜这些日子春寒料峭，听说他是酒后着凉，病了十几日不曾进学了，邀他游春也是不能。”
谢翊捏了棋子顿了顿，抬头看了眼苏槐，苏槐连忙低头悄无声息退了出去。谢翊这才说：“不是听你说他年岁不大吗？怎的少年人纵酒如此不知节制？”
谢翡替许莼分辨道：“他进学以来是极勤奋的，平日也不去那等风流场所，应酬也极有分寸。听说是他长兄此次会试取了五十三名，家宴上想来是纵情了些。”其实学里也有传说他听说庶兄中了觉得没脸便数日不曾进学，但君前自然不能如此说。谢翡倒是遣了人去问候他送了些补品，只回了说身体不支多谢关心，待病后必还席感谢。
谢翊道：“嗯，会试得中，那自然是该贺，但既然是世子，怎的上还有长兄？”
谢翡解释道：“并不是同母，乃是庶兄，听闻是婢女所生。”
谢翊微一点头：“如此说来，这靖国公府上的主母倒是贤德，容得下婢生子出头。”
谢翡怔了下，平日只听说靖国公为兄长去世，捡漏承爵，夫人是商户之女，无甚见识，是靖国公老夫人当时为了填补亏空为二儿子娶了来的。如今看来，许莼既不是传说中的纨绔荒唐，庶兄又以弱冠之龄，以婢生子的身份会试得中，可知这主母确然贤良，不由赞同道：“皇上明鉴。”
谢翊下了一子，抬头看到了苏槐进来，便问道：“朕忽然想起来，昨日刘肃来请平安脉，朕一时不得闲，教他今日才来的。”
苏槐心领神会道：“已在沃雪堂候着了，陛下可要宣进来诊脉？”
谢翊低头看了眼残局：“这棋……”
谢翡已连忙起身道：“臣先告退，陛下若是有召，再来侍奉。”
谢翊微一点头，起身出去，谢翡连忙恭送，苏槐紧紧跟着谢翊出去，沿路到了附近的沃雪堂，谢翊才问：“怎么回事，不是昨日还送了功课来吗？怎么病的？”
苏槐道：“是奴婢疏忽了，问了六顺，说是这几日都是夏潮亲自过来送的世子功课，并不曾到竹枝坊。刚刚让六顺过去打听了下，才知道果然是会试放榜那日，家宴喝醉了受凉得了风寒发热，养了十几日，据说是周大夫看了病开了药，也针灸过了，问题倒不大，只是世子不爱喝药，病情反反复复的，因此一直没去学里。许世子又严命着不许泄露，更不许和国公府说，向来是怕高堂长辈担心。虽是病着，看书功课倒是没落下。”
谢翊在心下算了下日子，这已将将十六日了，一个风寒怎的这许多天，便起身道：“朕去竹枝坊看看。”
苏槐连忙道：“可要带太医？”
谢翊摇头：“不必，风寒的话，周大夫足够了，只恐是心病。”
当下换了衣裳，谢翊只带了六顺从后山过去，仍如从前一般敲门进去，春溪下来接了马鞭和马：“九爷来了？少爷在楼上歇着，我们上去通禀。”
谢翊问道：“不必了，他不是病了吗？我上去看看就好，怎么病的？听说酒后着凉？既是家宴，自有长辈管束，如何喝醉的？”
春溪原本口舌算不上极好，见谢翊这么一连串问题，竟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只笨拙道：“只是小风寒，世子说没关系歇一歇就好了，家宴……世子大概多敬了几杯……”
谢翊也没打算得到答案，快步走上了楼，看到许莼倒也没有躺在床上，一个人懒洋洋坐在躺椅边上，并未束冠，腿上盖着张青锦被，正侧着脸看着躺椅下，垂下手指逗着一只玉色狮子猫。
那猫浑身雪白长毛，双眸为蓝金宝石鸳鸯眼，面对着许莼手里的小鱼干，并不着急，只是慢悠悠喊了一声，看到外面来人，起身转头便沿着矮几、矮柜轻捷跳上了多宝阁顶，居高临下往下窥视。
许莼一抬头看到谢翊，惊喜交加：“九哥！您怎么来了？”便要站起来。
谢翊伸手按他肩膀坐回去，看他脸上果然瘦削苍白，一双眼睛陷了些，显得大了许多。
他坐在了躺椅对面的贵妃榻上问：“躺着吧，我坐这儿说话就行。听说你病了，过来看看你，哪里来的猫？”
许莼道：“二表哥那边托人从闽州送过来的，说是难得见到这样品相好的狮子猫，血统又纯，就让人送过来了……也抓不了老鼠，一只耳朵是聋的，也不大亲人，我还想着恐怕养不熟。”
谢翊道：“嗯是听说过这种狮子猫如果是蓝色眼睛，多半都是聋的。这猫既是异色瞳，想来蓝色这边眼睛的耳朵，就是听不见的。”
许莼抬头看了眼猫，佩服道：“九哥您真是渊博，怎么什么都知道呢。”
谢翊原本担心他心中郁结，没想到在自己跟前尚且还活泼着，只是到底眼里有些郁色，伸手摸了摸他额头：“还发热吗？”
许莼道：“好多了，九哥您别担心，我就是稍微着凉了一点点，养几天就回来了，周大夫说了不妨事的。”
谢翊道：“六婆说你是为着家里的事不开心，药也不喝，饭也不吃，所以病好不了。”
许莼脸上浮起了心虚，眼神不由自主躲闪着：“六婆年长了，瞎说呢。”
谢翊原本就是诈他一诈，看这样子，果然是有事了，便问道：“所以什么事？总不能是你嫉妒你庶兄会试中了，心里不快吧？我看你可不是这样的人。”
许莼低着头嘟囔着：“谁嫉妒他。他才学好，凭自己本事考上的，我犯不着嫉妒他。我心里不快活，是我祖母说，想要把他记到我伯父伯母名下，承了长房的嗣。庶子又不是只有他一个，现成的还有三弟许苇。独独挑大哥，还不是因为他中了举？这许多年衣食读书，哪样不是我阿娘照应，虽说如今已有了诰命，但若是没有呢？大房怎么好意思伸手摘桃子？”
谢翊有些意外：“你祖母倒是个精于此道的，你大哥是婢生子，又放出去过，血脉存疑，你祖母认回来养在你母亲膝下，大了又过继到长房夫人名下，这一番操作，便将婢生子变成了长房承嗣子了——大概也是为了他前程，毕竟婢生子不好听，你母亲有你这个嫡子，绝不会将他这个长子记在名下。你父亲想来是同意的了，你母亲怎么说？”
许莼没精打采，将躺椅原本靠着的方枕无意识拉了出来抱在怀里揉搓着：“她说大哥走了是好事，我就变成了嫡长子，没个庶子压上头。将来分家出去也清爽，钱她也不在意……她挣的钱多着呢，才不在意这些，倒是我枉做小人。”
谢翊道：“你既不高兴，和你母亲说说，你伯母家既然平白享受了这么个进士儿子，白家总不能一点意思没有吧？你母亲不在意，白家也这么不懂事？白家仕宦世家，我听说他们京城有个温泉别业，种了几百本牡丹芍药，很是有名，就拿了这别业，也可以。”
许莼揉着手里的方枕，萎靡不振：“算了，这样的庄子我娘手里多着呢，她恐怕还嫌我眼光不大气。”
谢翊慢慢问道：“我看令堂极宠溺你，如何看着你们母子倒有些隔阂，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母子连心，有什么事早日说开也好，这点小事，何必伤了你们母子的情分。”
许莼低着头半日不说话，谢翊却看到他手里的抱枕上哒哒落下几滴水印，迅速在方枕的墨绿色缎纹上晕染开来。
谢翊：“……”
这委屈看来大了。
许莼只啪啪地落眼泪不说话，谢翊只好从袖中拿了帕子递给他，许莼接了过来胡乱擦了擦，低声道：“九哥不知道，我阿娘，才干胸襟，是如男子一般地，她是不屑于这些内宅的蝇营狗苟的。”
谢翊：“令堂想必很是有些经营才干，但内宅这些琐事，也是事关你的爵位，岂能不在意。”
许莼低声道：“嗯，还有我身上的爵位，也对盛家很重要，除此之外，她对许家，是毫无留恋，也绝不介意的。”
谢翊慢慢问道：“此话怎讲？”
许莼擦了擦泪水，定了定神：“这话要从靖国公府，我祖父那一辈说起了。我祖父当时还任着滇州布政司，当时滇边缅蛮来犯，朝廷派了大军去抵抗。祖父当时负责军需、军饷事宜，却不知如何，听说是被奸猾下属蒙骗，遗失了一批军饷，听说达八十万银之多，当时负责将兵的滇州总督便立逼着要我祖父补回，否则就要上奏朝廷，问我祖父一个贪污军饷的罪，抄家杀头。”
谢翊道：“嗯，遗失军饷，事关重大，若是败仗，全都会推在你祖父头上。一时也查不出这么快，压着补上确实是当时最可能的。”
许莼道：“除去八十万军饷，尚且还要二十万银上下打点，祖母当时在京里，接到了消息，惊吓之极，四处筹款，借遍亲朋好友，但也不过是杯水车薪。”
谢翊点头：“想来，便是这时候和盛家结的亲。”
许莼道：“是，盛家当时根基并不算稳，我外祖父当时作为家主，同样也十分艰难，当时也是得罪了闽州的巡抚，生意处处受打压钳制，养的船夫也都被高价挖走，海外的船还翻了一艘，赔了许多。盛家其他亲戚，就说我外祖父掌家无方，闹着要分家出去，怕外祖父得罪了官员，全族一起被连累。”
谢翊点头：“果然，一方要权，一方要钱。”
许莼低声道：“外公和我说，他当时膝下就只有舅父和我娘两个孩子，我娘从小就于算数上天分极高，自幼就替我外公理账，替我舅父分担生意，经营生意。只是闽州那个地方，极看不上女子的，一家若是儿子少了，便要被欺负。我阿娘出头露面主持生意，族里的人少不得看不上她，背后诋毁着，想逼着我祖父把阿娘嫁走，不许外姓人染指家里的生意。”
谢翊点头：“嗯，天下熙来攘往，皆为利字，想必你娘锋芒毕露，在家里替父兄掌管生意，得罪了不少族老吧。”
许莼道：“是。因此当时闽州那边官商势力，早就没盛家什么事，长期以往，盛家必然要衰败，在中间人说合下，当时的伯父，还是世子，便想法子找到了外祖父这边，说了可纳我母亲为妾，盛家出银解决了军饷亏空的问题，保住爵位，许家则保盛家这边生意无恙。”
谢翊点头：“你祖父显然心疼你娘，到底还是选了许家二房，做正头夫人。”
许莼道：“这是我娘自己定的，她亲自到了京城，隔着帘子看了许家兄弟，转头回来便和祖父说了两个条件，一是不为妾，嫁许二公子做正头夫人，二是祖父这一房家财，一分为二，一半作为陪嫁，许家这边的亏空银子从她自己这份嫁妆里出。”
谢翊微微点头：“这是把自己当成儿子了，承担了家族责任，为了家族牺牲，因此便要和你舅父平分家财，果然心气非同一般，是个女中丈夫。”
“她的选择看来也十分正确，订了婚事以后，银子想必也给了。老国公回到京城，到底受了惊吓，很快病逝，许家长子接了国公之位没多久，又没福死了，这国公的爵位，到底落在了你父亲身上……许家收了盛家这许多银子，也无法反悔，只能捏着鼻子迎娶你娘，若是你娘当时同意为长房妾，这生意可就赔了夫人又折银了。”
许莼饶是满心烦闷，也忍不住笑了出来。
谢翊问：“这些话，是谁告诉你的？想来不会是你母亲。”
许莼低声道：“是我外祖父。”
谢翊温声道：“想来是你和你母亲有了什么误会，你外祖父才告诉你这些吧？包括你身边这些书童，都是精心挑选的。”
许莼沉默了一会儿，道：“我从小其实生出来便养在祖母身边的，祖母对我十分娇宠，又不许我学那些商贾之事，从小便和我说我是世子，要尊贵，不可与外祖父那边太接近，学上一肚子小家子铜臭气。我阿娘要管家，外边又有偌大一摊子生意，因此也顾不上我。太夫人当时手把手教我识字，教我背书，宠溺非凡，京里高门，能养在长辈身边的晚辈都说是福气，因此阿娘也不太管我。”
谢翊点头：“之后呢？看你如今对你娘还是亲近的。”
许莼道：“大概到五岁这般吧，我祖母请了个名师来，说要教我和大哥读书。那贾先生十分严苛，我日日被打戒尺，哭着回去，也背不下书，学不下去，反倒是大哥十分聪慧，一学就会。我去和祖母告状，祖母说严师出高徒，说大哥也被打，怎的不诉苦。”
谢翊：“你大哥不是大你两岁吗？七岁比五岁那可懂事太多了，这么比可不大公平。”
许莼道：“我当时极委屈，就跑着想去和阿娘说不学了，因为怕老太太知道了把我抓回去继续去上家学，我躲着人，悄悄去了我阿娘的房里，她不在，我想等她，便在房里等着，因着哭累了，就在床上睡着了。”
谢翊意识到了什么，没再追问。
“醒过来的时候，听到屏风外，我娘在和花妈妈说话，花妈妈在劝我娘，和我爹再生一个儿子，说我爹一个接一个的生庶子庶女，我娘就一个儿子，不牢靠，太夫人这边恐怕要不满，妯娌也有话说，而且退一步说，为盛家着想，也还是再生一个嫡子，爵位更保险。”
谢翊看了眼许莼，如今盛夫人仍然只有一个嫡子，想来是有缘由了。
许莼一双眼睛望着窗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闷热的午后，窗外床上都热得喘不过气来，他被热醒了，浑身都是汗，纱罗袍都黏在了身上，红肿的手掌突突跳着热痛，他原本满腔委屈，气涌如山，那一刻却神灵附体一般安静沉默着。
透过那花鸟暗纱屏风，他看着母亲在外坐着，手里拿着算盘，发出了轻蔑的一声冷笑：
“盛许两家横竖不过是联姻，各取所需。许家要钱，盛家要权，我要的不过是个能驾驭的丈夫。伺候老太太算什么，不过是听听训导服侍一二，她们要面子，说那些阴阳怪气的话可真是可笑，能做什么，比盛家那些如狼似虎的族老，婆婆妈妈们满嘴的污言秽语，可差远了。”
“这也是只要面子的人家的好处，凭他们怎么看不起人，也不好意思撕破那所谓高门世族的脸。许家想要我手里的钱，就只能装着看不到我在外边做生意。我不必和嫁给别人一般要三从四德，以夫为天。我还不知道这些道理吗？什么恶婆婆、刻薄小姑子、难缠的妯娌，谁耐烦和她们争短长，不过是当成难缠的客人罢了。”
“但是唯做夫妻相敬如宾，子孙满堂，这点我再不能了。妈妈，我太累了。许安林就像一条狗，和他做夫妻，就得随时勒紧那根绳子，但凡眼错不见，绳子松点，狗就去吃屎了。幸而一举得男，否则我还得继续陪他吃屎。你知道再生一个孩子和他长得一模一样有多恶心吗？我嫌脏。”
许莼一字一句将这话重复了出来，他甚至很惊讶自己当时不过是五岁蒙童，这么多年了原来居然还能够一字不漏复述出来。
谢翊抬眼去看许莼，他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微微发抖，眼泪像串珠一样滚落了下来，他低声重复：“九哥，我娘说，她嫌脏。”
谢翊胸口忽然涌上了一波巨大的恸然和内疚。

第35章 微澜
谢翊想起了第一次遇到许莼, 他上来搭讪自己，自己明知道他认错了人，又看他明明极少, 就沉迷酒色, 嫖-宿花船, 包养男-倌，便讥讽了他两句脏, 当时看他反应十分大，直接回身就走，如今看来, 竟是狠狠戳到了这少年的数年未愈的伤疤。
五岁稚儿, 对这话记得如此清楚, 想来刻骨铭心, 这些年来反复回忆，时刻反省。
谢翊伸手握住了许莼的手，温声道：“说的是你父亲, 你阿娘明理，知道你是无辜的。”
许莼低声道：“我那时候还小，不知隐忍, 起来就推翻了屏风，我阿娘当时脸就白了, 我放声大哭跑了出去。但是后来祖母问我，我也只说是手疼。那时候也觉得不被亲娘喜欢, 不是什么好事。”
谢翊叹气：“你还小, 不要对自己苛责。”
许莼眼皮太薄, 已微微肿了起来, 低声道：“我后来就破罐破摔了, 学堂去就闹学堂，堵先生的水烟，往他水烟里头塞鸟屎。逃课，每天上一会儿就逃课，他要打我我就跑。后来他也不管我，只要我不闹，他就当我不存在，我不去学堂，他也不告状，我干脆就天天逃学。”
“我娘很是后悔，后来找我说话，我那时候小不懂事，一心只觉得祖母说得对，盛家果然是贪图许家的权位，斤斤计较，只不理我娘。但是看到我爹，又隐隐觉得我爹确实混账，不怪我娘嫌弃他。”
“每次我看到我爹在外边荒唐，就想起我娘说的我爹像狗吃屎的话，有次在家里园子里，他请客，当着门客宾客的面，我看到他又搂着歌伎的腰让人家喂他酒。忍不住嘲讽他像那苍蝇一样哪里有脏的臭的就凑过去。我爹大怒，觉得折了他颜面，狠狠打了我一次，那次我也什么都骂了，骂他吃软饭，骂他荒唐没出息不像个男人，后来我娘抱着我哭了整整一夜。”
“病得厉害得时候，我阿娘和我说，若是我有个万一，她也不活了。知道我虽然年纪小，但是心里什么都懂了，所以就把我当大人一般解释。她确实不喜欢我阿爹，她当时嫁过来，是有不得已，但也是托大了。”
“她看我阿爹面容俊秀，性格软弱，便以为能制得住我阿爹，能把我阿爹调-教好了。只是没想到狗改不了吃屎，这是她自己的错，但绝不是我的错，让我原谅阿娘。又和我说，可以和阿爹和离，若是我愿意，她愿意带着我出去过日子。”
谢翊摇了摇头：“国公府绝对不会把嫡子放走，她也绝和离不了，只会被休弃，然后把你也害了。告到京兆尹，也会判从父，和离不是那么容易的。一个嫉妒的罪名就能判休弃。国公府会立刻再娶一个继妻，再生下嫡子，到时候你就更难了。而一个被休弃的女子，回到娘家，就算父兄庇佑，也不好过。总会有人各种办法谋夺家财的。”
许莼道：“是，后来我身体好了些，外祖父大概知道了我娘和我这里闹得不像话了，派了舅父亲自上了京来，只说是接去散散心调养身体，把我接到了闽州。外祖父亲自带着我和三个表哥教养了两三个月，给我说了阿娘的难处，又带我出海看风景，带我去拜天后庙，教我盘账，教我如何做生意。”
“之后每年年冷，外祖父就托人来接我去闽州住上两个月，只说京里太冷，我身子不好，受不住冷，去闽州那边暖和，正好调养身子。”
谢翊点头：“原来如此，难怪上次见你和你表兄要亲近许多，你小小年纪，就对经营之道如此擅长，令外祖父，也是有大智慧之人，你能从他学商，也是福气。”
许莼点了点头，眼泪也慢慢止住了：“其实我大哥，我和他本来就不亲近，他过继出去想必我娘也觉得干净，省了许多心，将来成婚分家，都不干咱们的事了。我不过是意难平罢了，我娘付出了这么多……偏只我一个人做小人，我娘连我都不在意……说起来我也不讨人喜欢……”
“这么多年，我偷偷学着经商，其实是想让阿娘知道，我也不是蠢笨的，我也不是和阿爹一般的……读不成书，可能我真的没什么天分，也觉得那些书没什么用。好南风，我……其实就是试试，我觉得我不喜欢女子，就别祸害人家好娘子了，到时候又是一对怨偶，生下孩子与我一般，何苦来哉。”
“但是我确实也没有什么好朋友，这京里大半子弟也是这般吃喝玩乐的……我娘也待我很是宽和，兴许对我失望了，兴许觉得平安是福，横竖是要继承爵位的。我……我也不知道我如今要怎么做，毕竟我不管怎么样，都是我爹的儿子，身上留着阿爹的血，我都这么大了，还为了阿娘喜欢不喜欢我的事伤心，我自己都觉得自己太懦弱了……”
谢翊看他仍然十分低落，想了想道：“嗯……其实这事你要问我，我也不知道如何讨亲娘欢心的。毕竟我也不得我亲娘的喜欢。”
许莼抬眼去看谢翊，睫毛上尚且湿漉漉的，谢翊笑了下：“我从前也只以为母亲待我严苛，是对我好。后来发现她待我族弟十分宠爱，我又以为她是觉得我是要继承家业的，所以要严格些。”
许莼看着他：“难道不是吗？”
谢翊道：“嗯，后来我才知道，我那族弟，是我亲娘和族叔通奸生的，所以她百般宠爱，还想着要把家业给族弟。”谢翊顿了顿：“我娘和我去世的先父，也是感情非常不好，十分的恶劣。”
许莼大惊失色：“九哥……”
谢翊道：“没什么，后来我那族叔英年早逝了，我亲娘就开始动歪脑筋，我当时也年轻，没什么耐心，就把我那族弟给弄死了。”谋逆之罪，证据确凿，为了掩盖亲娘的丑事，没连累其他人只是赐死，已算便宜他了。
许莼：“……”九哥明明面无表情说着杀人的事，他却无端觉得九哥非常可怜，他反握着谢翊的手：“九哥！不是你的错！所以上次那毒蛇……”
谢翊道：“嗯，我娘记恨我许多年，也想把我杀了给她最喜爱的小儿子赔命——她待我那族叔，想来是有几分真情在的。”
许莼瞬间已忘了自己适才那些酸楚，一双眼睛牢牢盯着谢翊：“如今怎么办？你须得小心她！”
谢翊道：“没事，回去后我就把她送去家庙修行了。”
许莼松了口气，知道京里高门都这般，家里女眷有错的，都是私下送家庙幽禁着，绝不会对外公开的，果然九哥门第贵重。他也不打算探听九哥的根底，只真心实意道：“如此最好，咱们横竖也都成人了。其实亲娘不喜欢也没什么，如今看史书，才知道便是皇帝也会遇上偏心的娘啊。前些日子读《史记》，那什么郑伯克段于鄢……也挺可怜的……”
谢翊听他老气横秋，无意中说中了真相，却还宽慰自己，明明适才还伤心得不得了，这孩子就这点好，心大，再难受也尽力宽解，这般伤心，却自己一个人躲起来舔舐伤口，还努力也来治愈自己。
他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许莼的头：“所以，你娘第一是真心为你谋爵位，第二她给你钱，第三知道你好南风，也并不曾就硬拗着你，我看也行了。毕竟你是她唯一儿子，可能在她人生中，你不是她最重要的，但是在她如今亲人中，显然你是要继承她的所有的。不必太伤心了。”
许莼讪讪：“我知道，就我如今这般，钱随便花，想开什么我娘都由着我，偷偷经商也只让掌柜们都配合我，我还不满意，太不知足了。”
谢翊道：“不知足很正常。因为你很孺慕她，所以想要全部的，所有的爱罢了。我当时杀了族弟，恐怕也是这个想法——不过真杀了，也就那样，后来也知道自己可笑。”
“不过，当知道族弟是母亲所生的时候，我那时候也已十六岁了，但还是觉得天都没了的感觉。虽然知道父亲母亲感情不和，但从未想过在母亲心中，我是可以过河拆桥赶紧死的。还是权力更迷人心啊。”
“所以，嗯你那时候才五岁，觉得很伤心也很正常了。”
“但是你现在也十八岁了。”谢翊不说话了，因为他发现，哪怕是长大了，好像也不可能变出来一个爱他的娘来，只能是看清楚了这人间的本质，还是利字当头罢了。
但是他并不想在许小公爷再强调这一点了，这孩子还能这般胸无城府的，很难得。他笑道：“说完了，咱们该去吃个饭了吧？上次你还欠我一席……”
许莼连忙跳起来：“我让六婆准备。”说完也顾不得穿鞋，几步奔出了房门，在楼上趴着栏杆喊：“六婆，六婆，摆饭，我和九哥一起吃。”
六婆在厨房遥遥应了一声。
许莼才转过头来看着他笑，狮子猫不知何时也从高架上跃了下来，一丝声音没有地走到了许莼脚边，悄悄蹭了蹭他的脚踝，雪白长毛拂过许莼未着袜的脚背，许莼怕痒一般缩了缩脚趾。
春风淡荡，谢翊看这少年衣衫单薄，袍袖纷飞，背靠着栏杆站在如酒春光中对着他笑，眉梢眼角全是笑意，肌肤透明似玉，心里叹息念了句：“莫放春秋佳日过。”
作者有话说：
“莫放春秋佳日过,最难风雨故人来”——清代大学者孙星衍撰联

第36章 经济
熏得半透明的腊肉与刚抽出来嫩黄色的蒜苗炒得相得益彰, 咸带鱼煎到焦脆香味逼人，滚白的胡椒羊肉汤，鸭肉炒嫩姜, 蒸鲈鱼, 蟹黄酱拌豆腐, 样样看着只是寻常菜，但难得六婆能干, 精心烹制。
热锅热油炝炒出来的热菜，新鲜脆嫩，这与在深宫中永远用到的只是慢炖清蒸菜的感觉是不一样的。更何况还有许莼在一旁殷殷劝食：“九哥尝尝这个, 糟鲥鱼, 上次九哥说爱吃, 我让下边掌柜帮忙从江南弄来的, 新鲜鲥鱼是不易得，但这用红糟糟鱼的做法是闽州做法，风味也很是独特的。”
许莼一边说话一边拿了专门拣菜用的黄杨长筷替谢翊拣了一块。谢翊看了他一眼, 并不解释自从乳母被杖杀后自己再不曾用过鲥鱼，拿了筷子果然挑了一丝肉慢慢尝着。
夏潮提了热水进来准备伺候世子洗手准备热帕子，看许莼满脸笑容眉飞色舞时不时与那九爷说话, 又亲自端了樱桃酱奶酪子放在九爷跟前。
九爷平日一贯清清冷冷不大理人的，但对世子很是耐心, 看得出其实他并不习惯与人同桌用餐，却也能对世子替他倒汤拣菜很能容忍, 竟然都吃了。
夏潮心道：这下夫人可放心了, 果然这是心病, 夫人说去看他恐他更不好, 还是引着他见见年岁相近的同窗朋友, 出去游游春，散散心就好了，果然这还是九爷有办法，看少爷前几日没精打采啥山珍海味都说不想吃，如今这给九爷介绍起来头头是道，什么腊肉需得茶叶熏，什么鲈鱼极新鲜，这嫩姜如何如何配上紫苏盐渍，仿佛那是什么极难得的珍馔。
两人融洽用了餐，起身便往竹枝坊后的湖边慢慢散步。看着远处已是日暮时分，红霞笼罩着湖畔所有楼榭，湖边种着杨柳和桃树，碧柳如烟，粉桃盛开，远处徐徐吹来带着花香的暖风，十分宁静祥和。
许莼看到日落，忍不住和谢翊道：“在京里看日落，总觉得惆怅，但在海上看日落，却觉得雄壮。九哥，有机会我带你去海船上看看大海吧。”
谢翊沉默了一会儿，道：“好。”
许莼站在湖边，极目远眺望向皇城：“那里是皇城呢，听说皇上极年轻，因此这几年殿试挑出来的都是青年进士，所以我祖母觉得我大哥二十岁便中进士，定然很有可能殿试上被皇上看中，光大许家门楣。”
“……”
谢翊回忆了下过去挑的进士，想不到朝野竟然这般传他，他是如此肤浅之人吗。
平日他是不在乎的，但此刻却忍不住为自己辩白：“不是皇上年轻所以才挑年轻的进士；而是皇上属意经世务实，锐意改革之人，而这些人往往比较年轻。毕竟殿试之时，老成些的考生，会答得四平八稳一些。青年举子，便振聋发聩，语不惊人死不休，毕竟他们时间多，一科不中，尚可待下一科。”
许莼哦了一声，并不如何在意：“那我觉得我大哥进不了一甲，他和那贾先生学习，满脑子的礼义，虽则年轻，写出来的文章像快入土一般一股陈腐老朽味，贾先生还夸他经义娴熟，少年老成，锋芒不露。”
谢翊笑：“他是庶子，自然只能规行矩步，不敢出错。”瞧这酸味，但他喜欢这少年毫不遮掩的直接。
谢翊道：“你希望他能中吗？还是希望他被黜落。”
许莼道：“自然还是希望中的了，都是兄弟么，他黜落了难道我面上有光彩。”
谢翊点头：“你倒是宰相肚里好撑船，全不嫉妒。”
许莼怏怏：“其实我从小也想过，要不是我娘一嫁进来就有他，是不是对我爹恶感就没那么差。毕竟太没脸了，后来也知道这是迁怒。”
谢翊点了点头：“如果和你说的一般他写得太循规蹈矩的话，确实进不去一甲。”
许莼嘻嘻一笑：“我在太学听他们说今上虽然年轻，但是个圣君，明辨是非，重用能臣，是个尧舜一般的君主。”
谢翊平日颂圣的话听多了，这一听却很是有些通身舒畅，问道：“哦？如何说？”
许莼慢慢踩着湖畔砌好的红砖上走着，晚风吹过，袍袖飞扬，他踮起脚跟去折了几枝桃花拿在手里，选了一根枝花最繁色最浓的给谢翊。
谢翊道：“这桃花好好长着，你去折它作甚。”
许莼笑嘻嘻摇着手里的花枝：“这里道旁的柳树桃树，都是我花钱让人种的，正好折一些回去插瓶，‘攀条折其荣，将以遗所思’。”
谢翊心中微微一动，点头看了眼花枝，笑道：“不要避开话题，刚说了皇上圣君之事。”
许莼吐了吐舌头笑道：“嗯，皇上不修宫殿，不喜大兴土木，上行下效，官府不修衙门，俭朴度日，不强征徭役，听起来确实是位大大的明君。”
谢翊看许莼笑容别有意味，心中一动：“秦皇修长城，隋帝修运河，都亡了国，难道做皇帝的不喜横征暴敛、大兴土木，还不好？”
许莼把手里的花枝揉搓着，笑嘻嘻：“九哥是自己人，我就随口闲聊几句，这话只能和自己人说，在外边我可不敢胡说。九哥你也知道，长城拒虏于外上千年，运河到如今尚且惠及我们百姓，从南到北，水路货运不知方便多少，便是荒年，从南方调粮到到北方也方便许多，您说是不是？秦三世，败不因长城，隋二世，亡也不见得就是运河。”
谢翊道：“长城运河乃是军备和民用，自然有用，铺桥修路，挖渠修城墙，这些朝廷也并未禁止，修宫殿修陵墓奢侈无度，难道不该禁？”
许莼随口道：“自然该禁，做明君嘛，青史留名，皇帝自然该做。”
谢翊看他面上不以为然，拿了花枝轻轻拍了拍他肩膀：“不可敷衍，你意思是皇帝好虚名，不务实？”
许莼一笑，目光狡黠：“九哥你好生大胆，怎可非议君上。”
谢翊却拿了花枝在手心敲着：“明明是你在腹诽君上，好大胆子。”
许莼笑嘻嘻：“九哥，你们学的是君子道理，只说什么独善其身兼济天下，我这是商贾之道。”
“只说我那闲云坊，你看那书票，能在闲云坊兑社费，一个月能无限制看书、抄书，用我这里的茶室办文会，买我这的书签、纸笺、花帖，随时能兑回现钱，只是用书票才能买我这里的东西，你知道这赚钱的奥秘在哪里吗？”
谢翊道：“书票预支增本，同时圈养固定客源。”
许莼点头道：“可不是吗？九哥，您看，原本我若不发这闲云书票，这些东西恐怕放着也没几个人买。但现在，我压根没有出现银，只要钱在我的店里花了，我就总是有的赚。这与赌坊的筹码，道理是一样的，你看赌坊里也卖吃喝玩乐的东西，那利润可大了。”
许莼摇头晃脑眉飞色舞：“假设皇上想要修座宫殿，那必然是广收天下木材、石料、花树、摆设、古董对不对。钱从官府源源不绝流出，各地采办后，这钱就会给到商人手里。”
“商人为了赚这钱，就会提前和农民、匠户四处收了来，哪怕他们收到的银钱不多，层层盘剥，那这官府的钱，也是流向了各地百姓手里。老百姓手里有了钱，才会去买别的东西，否则那些树、那些石头，也只能长在山中，谁人去挖去砍？只有朝廷要修东西，有利可图，才会有供应的。”
“而京中修宫殿，征发民伕，流民这才有活干，否则流民没有土地，只能活活饿死了。九哥不知道吧，哪怕是这京城里，没有土地的佃农多得很，到处找活糊口。你说官府横征暴敛，恐怕官府给的钱，比那绅士地主的还要多一些呢，您可能不知道，佃农一年到头种地，最后剩下的粮自家都养不活。”
“朝廷官府修宫殿高楼，只要钱花出去了，就会在京城里流转着，若是解决两件事情，这钱就会一直流转着，百姓有活干，有钱花，有饭吃。”
谢翊微微颔首，若有所思：“是有先贤提出过：财在上不如在下。宋代范仲淹的‘荒政三策’和你这异曲同工了。灾年大兴公私土木之役，以工代赈，修寺院，纵民竞渡、抬高粮价，出其不意，力挽狂澜。”
“但他当年可是受了许多非议和弹劾，晚年不太好过的。你能和这千古名相想到一块儿，说明你也算有些智慧。说说看，解决哪两件事情？”
许莼得了谢翊嘉许，双眸亮晶晶，伸出手指：“其一，官员不要太贪心，让大部分的钱能分润给到百姓一些；其二，不直接发银钱，以免钱被囤积起来，想法子让人把这些钱尽快用出去，流动起来。”
“横征暴敛固然贪官之过，若是这修城造桥，挖渠补堤做得好的，不仅能造福百姓，官府还能不花钱，可惜绝没有不要钱的官府，不贪钱的官儿。”
谢翊看他满脸嬉笑，忍不住逗他：“我就不信这世上就没有清官了？”
许莼摇头道：“九哥你不知道，清官必是有的，但是清官不要钱，手下自然不肯卖力，清官独力难支，要么一味苛刻压榨属下被反噬一事无成；要么一味避事，但求中庸，满袖清风，无功无过，这般只是清廉，却做不成能吏。当然，若是这事让我来做，就能让官员贪不上多少，官府又不需多少钱就能做实了。”
谢翊道：“你说说看？我姑妄听之，姑且先以修这京城的城墙和护城河为例。”正好京兆尹这边刚上了奏，要开修了，到底是一大笔钱，不如听听这少年有什么稀奇古怪的办法。
许莼道：“简单，先将这城墙、护城河分成四段，以四门为界。每一段，分别由不同商户来负责，商户负责石料采购、民伕的组织监督，朝廷只出官员监督，一半民伕，一半囚犯。所有修建的材料都由商户负责，工程进度要过半，才支付工程银钱的一半。也就是说，开始所有的工料全部由商户垫支，官府只给个契书价格。”
“其二，另将这三段各择一交通方便之地，搭建棚屋，修建一官卖杂货店和食铺，将此官卖杂货店和食铺放出，召集城中大商户来拍卖专营权，可以设定货品和食物的具体要求和价格，一律要比外边的便宜三成，官卖期间可与工期相同，一般是三个月到半年吧。”
“这笔收到的费用留着支付工程款，这其中安排官员计算清楚，只要无人贪污克扣，定然是够的。”
“其三，到城中招募民伕，做一批铜头竹筹，但凡应募的，以此提前预支给民伕一贯钱数目的竹筹，然后可提前在官卖店里购买粮食、布匹、农具、油盐酱醋等杂货。剩下一半竹筹，做一日发一日。”
“官卖专营店收了竹筹，可同样到官府中兑回现银，但要三个月后才一并结算，官卖专营店同时也可用现钱对外售卖，价格商户自定，必然会比用竹筹的贵一些，但又必然比市面上的便宜一些，这般折合下来他们利润也绝不小。”
“如此下来，只需要把好管发竹筹的人，以及管官银的人就好。采买石料、灰浆的环节没了，克扣民伕银钱的可能性也少了，绝少现银，官吏贪也没甚么机会。公开拍卖，价高者得，一进一出都是明数，都在上官把控下。而民伕拿着竹筹在手，在外边也没啥用，且专营店东西便宜，只会尽量把钱都换专营店里的东西。”
“如此算下去，朝廷到最后工程款必是用不完呢。”
谢翊笑道：“听你说来确实挺不错，就只真施行起来，拍卖上联合串通一气、货物供应上、石料以次充好，发竹筹的时候私下收取保护费，这也仍是难免。”
许莼一拍手：“可不是吗？一件事但凡经手的人和环节越多，越乱，但已比从前好许多了！这法子，其实是我看我外公船工那边码头采用过的，以盛家的铜皮竹筹计算码头工时，但若是不兑成钱，用那竹筹，能直接在盛家店铺买东西，便宜不少，如此运作，其中省下不少银钱周转。”
谢翊眸光微闪，心道果然这民间商人，脑子变通，比朝廷大臣们要机变许多，若有这等擅运营人才替朕筹谋，何至于日日被什么赈灾军饷修河来回腾挪。
他注目许莼，夕阳中的少年摇着柳枝，被鎏金晚照镶了层边，霞光一映，秀骨珊珊，容色慑人。他心里想着，这孩子品性纯良，昂昂千里驹，不可耽误了他，好好栽培上几年，朕得了这帮手，是真可高枕无忧垂拱以治了。
作者有话说：
注：攀条折其荣，将以遗所思。——《古诗十九首&#183;庭中有奇树》
===========
九哥为什么要心中反复强调不可耽误了幼鳞呢。
嘿嘿。
只能说克制越严苛，到最后反弹就……
轰的一下着火了……

第37章 斋戒
第二日见阁臣们议事的时候, 谢翊便问欧阳慎：“朕记得，去岁粤地有位官员，似乎私将粮道库银私下发商户取息后冲回库房, 以填补亏空, 最后被上级巡抚参了一本？”
欧阳慎道：“陛下英明, 是青州同治赵毓，被参后停职查办, 吏部议了，赵毓虽将库银发商户，却与商户并无私弊, 发回的银两也都登记在案, 并无贪弊之情, 因此拟的是革职。因他为京城人, 如今正闲在家中。”
谢翊道：“明日宣他觐见。”
欧阳慎道：“陛下是想用他？”
谢翊道：“是，朕看江显过于板正迂直，修个城墙和工部商量了半日也拿不出个章程来, 不是说这里少就是说那里没物色到合适的人，且找个能干些的襄助于他。你下去详察赵毓本人履历品格，看他人品才器如何, 居官办事如何，如能用, 且给他个工部主事，协助江显主持修了城墙, 再说。”
欧阳慎道：“陛下英明。”
之后欧阳慎又禀了殿试筹备的事, 谢翊道：“礼部已呈了殿试题来让朕选, 朕不大满意, 退回去让他们重新拟了。如今蛮疆要抚, 水旱灾疫要平，河要治海要开，又有矿山学堂屯田等事，国库捉襟见肘，军饷钱粮要筹，民生国计，百业待兴，正是用人之际，莫要选拔那些只会读书精通经义的，需挑选些经世致用的干员能吏方可，你与礼部再参详一二，重新拟题上来。”
欧阳慎又只能应：“陛下孜孜求治，臣等惭愧。”心下暗自发愁。
谢翊又道：“李梅崖办赈得宜，行事妥帖，可着其回京办差，降旨褒嘉。余下安置之事交由地方巡抚接手。”
欧阳慎道：“李大人赈灾，弹劾他刻薄燥进、悖谬乖张、过境扰民、滋扰地方、钱粮收支不清的奏折不少。”
谢翊道：“又无贪劣之事，多为琐碎事体，无关轻重，不必追究。
谢翊想了下又道：“另有一事，年初祭天时，朕觉得北郊斋宫也太过破旧了，须得修一修。”
欧阳慎道：“臣令工部商太常寺修缮？”
谢翊道：“斋宫不大，用不了多少银子，关键是须得诚，简束身心，不可懈慢。”
欧阳慎觉得皇上的心思越发难猜了：“臣命工部安排诚敬官员主持修建？”
谢翊道：“朝中人手太少，命吏部在勋贵中挑一挑，择些人选来。”
欧阳慎试探道：“祭祀亦为宗庙大事，或从宗室子中挑几个可堪用的？”
谢翊摇头：“宗室子还得好生读书，须挑选那些承爵后尚未当差，壮年却不能为国分忧，白白享用国禄的勋贵。”
欧阳慎又听到了皇帝这熟悉的论调，大为头痛，要知道皇上历年来都如此，日日嫌弃食君之禄的勋贵官员太多，须得裁撤删减，最是看不得人闲着白吃饭的，只得应道：“是。”
好容易议事议程结束，欧阳慎走出来时，已觉得疲惫不堪，每天面君，都觉得帝心深不可测，一眼看到苏槐正站在廊下伺候，心中一动，连忙上前塞了银子给苏槐笑道：“苏公公，陛下让寻主持修斋宫的勋贵，不知公公可有见教？”
苏槐笑道：“相爷客气了，前些日子我看顺亲王世子陪侍皇上下棋，皇上心甚悦，说笑间翡世子说似乎是靖国公府上两位公子，一位刚刚会试考中，预备殿试，一位入了太学，极聪明好学。有子如此，想必靖国公本人也是个勤勉能干的，闻说似乎身上并无差使。”
欧阳慎忙笑道：“有劳公公指点。”
却见一个小内侍跑着来：“苏爷爷，御医高供奉到了。”
苏槐忙笑着对欧阳慎鞠躬，亲自迎了出去。
欧阳慎想着闻说过年的时候陛下病了一场，也不知如何了，心下微微忧虑，也只能退了出去。回了官衙，却先找了属官来问这靖国公许安林如何，得到的结论却很意外：“贪欢好色，骄奢淫逸，学问荒疏，十分不堪？”
属官笑道：“是，不知大人如何想到要用他？此人乃是先靖国公的胞弟，靖国公因故忽然没了，这才让他承了爵，又娶了个商户人家的女儿做妻子，听说一直吃软饭来着，倒是花钱如流水。”
欧阳慎却忽然想起来了：“等等，前阵子礼部给了靖国公府夫人一个诰命吧？”
属官道：“是有这事，闻说是靖国公府那夫人的嫡子给工部捐了十万两银子，朝廷才嘉赏的。”
欧阳慎沉思了一会儿：“靖国公两个儿子？听说是一个会试中了，一个入了太学。”
属官道：“应该是三个，小的尚未长成，长子二十岁，今年会试五十三名，次子荫了监生，前些日子入了太学。”
欧阳慎道：“如何是次子荫监？”
属官道：“次子才是嫡子，长子却是庶子。”
欧阳慎道：“庶子科举出身，年轻有才，嫡子又在太学学识优秀，如此说来，这位靖国公夫人，果然贤德，教子有方，当得起一品诰命。”
属官倒不好再说听说那嫡子也和乃父一般声名狼藉，入了太学恐怕是走了什么狗屎运，但除了捐款为母砸诰命一事，倒也无什么劣迹。只一笑：“但靖国公本人只能说是少有的福气之人了，如今连相爷也打听他，是有什么好差使呢？只恐这人荒疏放纵，倒误了差使了。小的倒觉得不若推荐几个宗室子，他们也感激相爷。”
欧阳慎呵呵一笑：“你还年轻可不知道，这福气运气，可比才学勤勉不知要重要多少呢。靖国公这福气，显然是妻贤子孝啊。”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心知这恐怕却是皇上想要用靖国公的儿子了，又嫌这靖国公太不成样子，怕坏事了。
他慢悠悠道：“就北郊斋宫，年久失修了，我看就让靖国公领了这差使吧，拟个折子来。”
皇上都说了，斋宫事关宗庙祭天大事，须得诚敬谨慎之人主持修缮，那自然是要住到北郊去，督促主持，一入斋宫，那就得禁绝酒色，清心寡欲，静心斋戒，不食荤辛。至于修缮嘛，也不太急，慢慢修着去，国库紧张，土木石材这就未必一时能到位，劳役如今都要紧着修城墙，那斋宫修个三年五年也很正常嘛。
文心殿。
苏槐带着御医进来为谢翊把脉了半日，御医擦了擦汗低声道：“陛下饮食如何？夜间睡眠如何？”
谢翊道：“今日略进了些肉食，胃口一般，口舌苦涩，夜间还是有些神气不安，魂梦纷乱，神若远离。仍是畏寒多汗，四肢冰冷，十分困乏疲惫。”
御医低头道：“陛下这是心血过亏，劳乏过甚，肝气不舒，肝血难继。恐是此前病根未除，还需慢慢调养，放宽心怀，不过今日看脉象，陛下心情舒畅，似乎好了许多，继续如此徐徐调养，少劳心，放宽心怀，愉悦身心，臣再开些调养的药，但因陛下胃口不好，少服药，多以膳食补之才好。”
谢翊微微点了点头，御医行了礼推下去了，谢翊坐了一会儿，难得地笑了笑，愉悦身心吗？自己确实忽然发现了除了日复一日批奏折理国事外，还有了点别的事情能够让他放松着。
只是做一下某人的九哥，吃点家常饭菜，说些闲话，偷得浮生半日闲，确实不错。
窗外磬声吸引了他的注意力，这是到了下一个行程，今日却是要去翰林院听讲经筵，他起了身出去，心中却想着，那小少年如何还没有交功课来。
===
许莼却是忙得很，病愈后回了太学上课，沈梦桢显然很看不得他闲，单独给他安排了好些经义背诵、时务策论的任务，他一时忙得不可开交。
回到国公府又听说靖国公竟然忽然得了个修建北郊斋宫的差使，先去了太常寺领了差使，又从工部领了对牌，回到府中说了，国公府上下颇为振奋，派了得力家人先去打点了一番上下，许安林先是去了一次斋宫看了看，回来有些面如土色，毕竟这修缮期间，只要进出斋宫，就必得斋戒，这可要了他老命。
回来便和太夫人诉苦：“原来是桩苦差事，怪道落到我这闲人头上。”
太夫人自然是耳提面命申斥了他一遍：“这可是正经差使，从前这斋宫一应事，那都是宗室司、太常寺的差使，竟然如今能派到你这里，可见如今传闻皇上要整饬宗室勋贵是真的了。”
“你承爵以来从未办差，如今好容易办上一件，自然要诚心办好，来日自有你的好处，切切不可懈怠甚至心怀侥幸去那风月之地，小心被御史参上一本，一不小心便要夺爵！”
许安林抱怨道：“哪里就到夺爵的地步。”
太夫人道：“你懂什么，早有风声，皇上对宗室、勋贵耗费国帑不满已久，早就命了礼部，不许再轻授爵位，已授了爵位的，也不许世袭罔替，须要降等袭之，便是宗亲，也要如此。你当御史们闲着无事日日参勋贵宗室做什么？自然是迎上所好。你久不当差，若是办差办不好，可不正给人添了话柄？”
说完又安排了几个国公府能干的老仆跟着许安林过去，必定不许国公爷在外边胡搞，省得被御史参了去。
许安林无法，只能老实斋戒，日日去北郊斋宫，后来又嫌来回麻烦，索性再附近别业住下。
这下国公府上下瞬间省下好大一笔花用，府里也清净许多。
作者有话说：
注：有读者问盛夫人的名字。在做大纲人设里头是起了的名字的，叫盛珊瑚，舅父叫盛同屿，外祖父叫盛敬枢，三个表哥分别叫盛长洲、盛长云、盛长天。
之所以没有在文里头直接写她名字，只以盛夫人、盛氏代称，一是男主为盛珊瑚的儿子，从古代习俗来说，儿女不会直呼自己母亲的名字，哪怕是心理活动。比如《红楼梦》里的贾母、邢夫人、王夫人、薛夫人等女性长辈。外人也不会擅问女子的姓名，因为良家女子闺名为隐私，只有丈夫能“问名”，便是贵为太后、皇后，史书上留下名字如武则天、吕雉的也寥寥可数，大多以封号、排行、乳名流传记载。
二是从表述手法来说，上来就写太多名字会让读者搞晕，前面许家那一串名字，不少读者就已经表示记不住了。其实我起名的时候为了防止自己都记不住，已用了些小技巧，比如大姐性格张狂，用葵，大哥性格清高，用“孤”的谐音，主角性格纯粹，所以用“纯”的谐音……剩下的大家可以自己以此类推……其他大部分人物在剧情中不重要的，就都是x夫人，x太公，x太后了，方便大家理解，等剧情慢慢推开，后面会把主要人物在合适的场景介绍姓名的，盛夫人的闺名也会在合适的情节披露。
其实，我经常写错名字，哪怕开文前专门做一章人设大纲，老读者们应该都发现了……人物姓名和年龄，是我的死穴，记不住，根本记不住。

第38章 恩荣
如此忙忙碌碌, 转眼便到了殿试之时，整整殿试了一日，到了晚上许菰才回来, 面上有颓色。待到打听才知得了二甲四十三名, 险些落入三甲。
太夫人和白夫人都有些纳闷：“是殿试题目出偏了吗？出的什么题？”
许菰摇头, 茫然道：“经义是‘子曰：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
白夫人诧异：“这也不难啊？以取之有道论之, 君子谋道不谋食。”
许菰道：“是，我以‘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论之, 出来也与先生对过, 但听说三鼎甲分别以‘国富则民贵’、‘富者非财也, 贵者非宝也’、‘君之富, 藏于民者也’等论之。”
太夫人忙问：“状元榜眼探花都是谁？”
许菰道：“状元贺知秋，京城人氏，出身贫寒；榜眼江南名士张文贞；探花范牧村。”
太夫人听到范牧村惊道：“范家竟然还能起复。”
白夫人道：“虽说都知道范家被皇上恶了, 太后娘娘去了皇庙清修，但到底没撕破脸，那范牧村年少文名极盛的, 摄政王薨了后，他听说出去游学了, 猜测是避祸。后来范国舅也病死了，他回来守丧在家, 也一直闭门不出, 探花, 尚且屈了他了。”
太夫人叹息道：“能有一个已是极好了。菰哥儿也不必气馁, 得中已好许多了。
白夫人却问道：“诗文和策论呢？”
许菰道：“诗文是以‘天子宅中, 以临四海’之意作诗或赋；史论是论张骞出使西域；策问是‘汉唐以来税制，以今日情势证之。’”
白夫人和太夫人对视了下，太夫人喃喃道：“这是要开海路，与蛮夷通商，改税制吗？”
白夫人道：“今上励精图治，雄心壮志，恐目光不仅限于国中。”
太夫人忧心道：“圣人不言而百姓亲万邦宁，莫若垂拱而治。”
白夫人连忙转移话题道：“不管如何，得中了就好，如今且先安排打点下琼林宴。只是拿不到一甲，翰林院要留就须得早日打点起来了，便是不能入翰林院，也当谋个京官。”
太夫人却被提醒了，知道这时候得用上白家的关系了，这甜头就得给上，便也道：“此事应当，琼林宴是大事，老二媳妇安排好，此外，过继之事，也当办起来了，明日我请族长过来做主，早日将这事办了，如此菰哥儿入了官场，也好看相。”
没想到许菰却忽然下跪道：“禀祖母，我已想好了，此次名次也不好，还是离京外放，谋一任实官，在地方好好任上两任，再谋进京。如今朝廷显然也是重视经世务实之官，我习经文多年，此次殿试才知，徒然高谈虚论，不涉世务，纸上谈兵，实于稼穑不知，于国计不解，更是不知天下之大，四海之物产，番夷之经济。还当先治好一县一州，方知民间疾苦。”
太夫人喝道：“你懂什么？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庶吉士乃是储相，你不在君前伺候，哪个知道你的才华？”
白夫人道：“菰哥儿，你年轻不知道，多的是外放后就再也回不来的，去作县官、县丞，哪有如此好做！你以为是父母官吗？其实是芝麻官，什么都管……”
许莼听着她们议论早就枯燥困得打呵欠，此时看许菰忽然神来一笔，睁大了眼睛，好奇看着许菰，许菰只是沉默不发一言。
而一旁的靖国公则也早就打着呵欠，他白日在斋宫主持修建，苦不堪言，今日殿试才专门回了来，吃奶以来就没受过这样的苦，早就累得打盹。
而一旁的盛夫人也一副于己无关的样子，只是时不时看看许莼，看他面容红润，神采并无颓然之色，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也只觉得欣慰，并不在意许菰如何，在她心目中，这个庶子本就可有可无，自己只尽了主母的职责，如今去哪里都可以。
结果太夫人和白夫人劝说了半日，许菰才磕了个头道：“殿试前，和同年去拜座师时，我已与座师张如圭大学士说了，要谋外放，座师已应了，还夸我办事踏实。”
太夫人和白夫人气结，最后盛夫人出来打了个圆场：“菰哥儿今日殿试忙了一日，想必辛苦极了，还是先回去歇着。日后再细细思量打算好了。”这才不欢而散了。
但许莼十分幸灾乐祸，回来便当成一件奇事，写与九哥：
“平日只以为他读死书，自以为是，没想到考次科考回来，便幡然悔悟良心发作，要作地方父母官，要知社稷之艰了。可知‘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次会。’另还有我阿爹，朝廷一个差使，就把他治得死死的，俗话说，人有良心，狗不吃屎，这朝廷的名利，原来才是能催发人的良心啊！”
谢翊收到信看到这大白话，忍俊不禁，放了信，拿着笔待要批奏折，一眼看到社稷之艰的奏称，立刻又联想到许莼的‘人有良心狗不吃屎’来，笑得手抖，索性放了笔笑着转头问苏槐：“琼林宴定哪一日了？”
苏槐看着道：“就明日呢，绝好日子。”却是心花怒放，还是小公爷这信有办法，每次皇上看了就龙颜大悦的。
谢翊笑道：“朕倒是要看看靖国公府上的俊杰了，传旨，命谢翡明日陪宴。”
苏槐连忙应了。
第二日一大早，果然春风日暖，御花园内桃李正芳，嫩白妖红，烂漫如云。御花园内花若鲜染，草若茸织，蝶舞莺啭，春光甚好。内廷梨园承值，奏着清乐婉转，吹弹得十分幽雅。
宴上煌煌簪绂，灿若金星，尽皆是金章紫诰，翰林俊才，紫红袍服映如云霞。除去今科考中的进士，朝中三品以上文臣，翰林各部学士、侍讲、监试御史等都参加了宴会。
谢翊到御花园的时候，谢翡陪着亦步亦趋，谢翊与他低声说话，他今日一身绯罗盘领窄袖吉服，彩绣金龙，轩然霞举，神光爽迈，谢翡全然不敢直视。
三鼎甲带着本科进士都拜见皇上，谢翊和颜悦色，替三鼎甲都簪了金花，勉励了一番，又命众进士作诗。这也是惯例了，所有进士本就是满腹才华，自然都是一挥而就，呈上御览来。
谢翊便先拿了状元贺知秋的诗来看了，再次看到那字，他微微一笑，问贺知秋：“‘此身愿在稻粱图，半世修得桃花源’，状元郎虽然这诗写得寻常，但倒是志向远大。朕记得，你策论答得极好的，字字峻峭，句句铁硬。”
得此品评，贺知秋不骄不躁，出席沉稳下拜道：“臣虽才质凡陋，愿殚竭愚忱，为国为民，九死无悔。”
谢翊含笑，心道这贺知秋倒是能屈能伸，写南风本子时明明辞藻斐然，显然诗赋上是下过苦功的，偏偏故意这琼林宴上在诗文上藏拙，只以这大白话来表志向。必是看出了自己不好诗文矫饰，只重实干。不得不说，是个聪明人，在朝廷想来是能如鱼得水，用好了倒也是治世之才。
他将诗放了回去，翻了翻，看了榜眼张文贞的诗，却竟然短短时间内写了百字赋，骈四骊六，十分华美，他不由赞叹道：“果然好文章，字也极好，可堪传世。”传与一旁的谢翡看，谢翡果然也叫好，反复品读，又于宴上传递观看。
张文贞出身江南世家，雅好古道，自恃才高，没拿到状元之位原本十分不忿，但此刻不由面上有光。
皇上点评状元的诗道写得寻常，却大加赞赏自己的诗赋，这果然是圣明烛照！他连忙伏倒在地，叩谢圣恩，又说了一番颂圣效死的话。
谢翊少不得也温言勉励了一番。却又捡了探花范牧村的诗来看，慢慢念道：“红尘紫陌入东风，桃花千树刘郎来。”
他看了眼立于下的范牧村，笑道：“东野是要做刘郎吗？”却是直呼范牧村的字，范牧村为太后侄儿，自然是时常初入宫闱，又是少有才名，他自幼便与范牧村认识，如今却君上臣下，云泥之别。
范牧村上前抬眼，一双漆黑眼眸如清亮雪光，朗声应对:“‘前度刘郎今重到，问玄都、千树花存否。’陛下夙兴夜寐、孜孜求治，敢不慎勉襄事，以求稍纾陛下宵旰之忧，但凭吾主驱策，敢不粉身碎骨。”
谢翊微微一笑：“范家显贵冠朝，门第鼎盛，一门才俊，家事清望，如今后继有人，可喜可贺。”
范牧村面色微微变了，但仍然也低下头叩首谢恩，他为探花，今日一身深蓝圆领大袖进士袍，纱帽上簪着金花，音容闲雅，样貌极清俊，拜下时只如玉树当风，姿容皎皎，场中人不由都为之注目。
谢翊只淡淡将诗放到了一旁，却去慢慢翻着诗稿，有咏春的，有颂圣的，有歌志的，他偶尔品评，又是只是递给身旁的谢翡，谢翡便也笑着读了品评一二。
不多时谢翊翻到了许菰的诗，拿起来读了读，不由微微皱眉，心道许莼说他的诗文一股老朽气，我还以为是有偏见，如今看来，快落到三甲实在是他真实水平，倒不必朕出手。
他笑着将手里的诗递给一旁的谢翡道：“卿看看，这就是前日卿说的，靖国公府上的公子了吧？”
谢翡拿了诗来看看到那“尧舜升平均此日，敢效涓埃报圣恩”的颂圣诗，实在太过端重老成，全无年轻人锐意奋发之意气，不由也微微有些皱眉，他对许菰原本也只是数面之交，对许莼印象才好些，但此刻是在君前，只是笑道：“正是靖国公长公子许菰。”
下边许菰原本敬陪末座，只求不过不失，此刻慌忙起身出席下拜行大礼。
谢翊问道：“前日听顺王世子与朕说，靖国公府上两公子，长子会试得中，次子考入太学，如今看许卿果然年纪甚轻，看来靖国公府后继有人，靖国公也算教子有方了。”
许菰心跳如雷，激动万分，连忙叩谢道：“臣世代受君恩，敢不效死以报！”
谢翊和蔼道：“卿为钟鸣鼎食之家出身，身为长子，却不受恩荫，反从科举进身，实在是志向可嘉，堪为京里簪缨世家的表率。”
许菰连忙道：“臣为庶妻所生，臣弟许莼方为嫡世子，蒙圣恩荫入国子监。”
谢翊恍然：“原来令弟才是嫡世子，如此，靖国公治家有道，国公夫人贤德淑慧，嫡庶一视同仁教养，显亲扬名，当赏才是。”
他仿佛又想起什么似的，转头去问下首的欧阳慎：“朕似乎记得，靖国公许安林似乎前阵子也领了什么差使，颇为勤勉。”
欧阳慎忙起身回话：“是，靖国公领了修缮北郊斋宫的差使，实心办差，很是勤勉。”
谢翊点头：“宣靖国公也来陪宴，也是一段佳话。”
他身后的苏槐连忙派人去传诏。欧阳慎此时心中洞明，原来为着这今天一着啊。
一时谢翊却温言考问了许菰几句经义，许菰本就长于此，自然是应答如流。
谢翊才笑着对谢翡说道：“难怪前日你和朕说，靖国公两位公子都聪敏能干，少年有才，果然如此，如今看许菰果然经义娴熟，可见是经过一番苦读的。”
谢翡固然没有说过这话，但此刻也只能含糊顺着皇上的话道：“伯玉少年老成，温厚和平，性子极慎重端方的。”
谢翊一怔：“伯玉？”
谢翡道：“是，许菰字伯玉。”说完微微一诧，《礼纬》云：“庶长称孟”，许菰是庶长子，缘何用伯？但平日来往，只是偶然听介绍，一掠而过，倒不曾细究这细微差别。
谢翊笑容淡了些，看了眼许菰，沉默了一会儿道：“这字不好，朕赐你一字，字恩礼吧。”
许菰脸色苍白，仿佛听到了席上窃窃私语声，他从前读书也知自己这字不大妥，但却为先生赐，平日也并无人当面指摘，如今君前赐字，他面上火辣辣，愧惭不已，却只能下拜谢恩。
正是心中惶悚难安之时，幸好看到内侍禀报，靖国公许安林到了。一时众人注意力转移，许安林并不知状况，在内侍的带领下进来便大礼参拜，一边心中暗喜，幸而今日斋宫那边说材料没到他不用去，否则还不能来到这般快，哪能得这么大的脸呢，长子中进士，天子赐宴，一门荣耀啊！
谢翊见到许安林，面色也温和了些，勉励他道：“朕闻说你有三子，如今长子次子，俱有才干，可见你用心治家了，近来斋宫办差也极好，当嘉许才是。”
许安林面上激动得容光焕发，一个头结结实实磕下去：“臣谢皇上嘉许！”
谢翊看他果然生得好皮囊，偏只是一说话那草包之呆蠢气便冒了出来，惨不忍睹，他平日就不爱应酬蠢人，只得按捺着不耐温声又嘉许了几句。
这才徐徐问道：“朕幼时，依稀记得尔兄许安峰有进宫回事过，也是明白老成、才华过人的，可惜英年早逝了，如今想来，这性情样貌，依稀与许菰颇有些相似。若是尔兄有子，想来也与许菰一般无二了。可惜当时闻说身后无子，却有嫡兄弟，这才令你承了爵。”
许安林连忙挤出几滴泪来：“臣兄待我极好的，可惜身后无子承爵，我如今想来，时时悲伤！”
谢翊看着有些唏嘘：“如今你既已有三子，须得上报高堂族老，为尔兄过继承嗣，这才是孝悌守礼的人家。”
许安林忙道：“是有此意，臣母正在操持中。”
谢翊微微点头含笑，看了看许菰：“朕看许菰年少有才，不若朕做主，赐卿庶长子许菰过继于令兄，为其承嗣香火，如何？”
许安林一听正中下怀，连忙道：“臣全家谢皇上天恩！臣兄在地下，也定能含笑九泉了！”
谢翊听他回话语无伦次惨不忍睹，但也只作没听见，问许菰道：“许菰觉得如何？”
许菰连忙也拜道：“臣谢皇上天恩！”
谢翊这下满意了，勉励他道：“虽则出继到长房，奉养嗣母，但不可忘生父母生养教习之恩，尤其是嫡母之恩情。”
许菰汗流浃背，深深叩首：“臣凛遵君命。”
谢翊点头命他们都起身，转头命礼部尚书道：“礼部回去拟旨，嘉勉靖国公、靖国公夫人治家有道、教子有方，当赏，再赐许菰出继为许安峰嗣子，继其香火，奉养嗣母，不令勋臣后继无人，身后凋零。”
礼部尚书慌忙出列领旨。
谢翊这一番造作后，才欣然命他们都返宴上，又命梨园进来献了一番歌舞，这才徐徐起身，在众人恭送下离开了琼林宴。
又过了几日，算着太学是休沐日了，谢翊才有选了个时间去了竹枝坊那里。
许莼看到谢翊眉开眼笑：“九哥，九哥您这几日可好？”
谢翊看他穿着大红麒麟真红纱袍，顾盼神飞，有些意外：“这是去了哪里，穿这么好看。”
许莼一怔，耳根立刻染红了：“今儿开了家庙行了过继礼了，才刚刚回来，热得我受不了，官府连继嗣文书都开好了。”
谢翊看他眉目都带着笑：“不觉得憋屈了？”
许莼摇头晃脑：“不是给您写了信吗？皇上下旨，出继我大哥……现在算堂兄了。嘿嘿嘿，皇上真是好皇上啊！本来大哥过继，长房拿走了所有好处，领的却全是祖母的情，二房白白养了这二十年一个进士，没等到反哺，就去供养长房去了。”
“如今皇上下旨，恩自上出，这人情都落在爹娘上，嘉勉我爹孝悌仁爱，我娘贤良淑德的圣旨，今日直接供在家庙了。有了这个圣旨，许家轻易再动不得我娘。我娘这个国公夫人的位置，如今才算是稳当了。”
许莼额发都还是湿的，显然累得很，但整个人都是兴奋的：“还有许菰，他今后再怎么做官发达，全朝堂都知道他是我阿爹阿娘教养出来的，他怎么也不能忘了根本，虽然继嗣长房，奉养伯母，却不能忘了爹娘的生养恩义。”
谢翊微微一笑，许莼压低声音道：“而且，我在太学听到传闻，那日皇上听到我哥字伯玉，面露不喜，当即赐字改为字恩礼了，这又是恩又是礼的，显然是要他知恩守礼。可惜原本顺王世子恐怕是要荐他，如今反倒丢了脸。他这几日待我爹娘，比从前还要恭谨上三分，待我也十分客气，明明中了进士出身，等着授官了，却闭门不出，极少出去。”
谢翊道：“庶长子如何能用伯，你和你爹就是不读书，你娘又是商户出身平日在内宅，才被人这么光明正大踩在脸上白白欺负了去，我平日劝你读书，没说错吧？”
许莼脸一红：“九哥我知道从前荒唐了。如今回想起来，多半是我祖母早有打算要过继，但看着我娘在庶子庶女上十分大方，伯母那边又要顾着大姐姐，就拖着了。当然也可能是不是还想挑一挑，不过三弟从小读书也不太行。”
谢翊道：“论理长房无子承嗣，过继这事应由长辈、妻子早早办了，他作为庶长子在二房本来就尴尬，应当在你娘嫁过来之前就过继出去，如此对你娘也算尊重，长房自幼抚养，也有感情。两全其美，如今孩子长大成材了，才要过继，反使得两房生怨。”
许莼道：“可能原本就是要办的，就是故意留个庶长子先压我娘一头，之后又看我爹糊涂，我娘宽慈大方，索性就拖着。哎，我祖母从小待我真不错，但如今看来，她其实是有点儿偏心长房的，也怪我爹不成器吧。”
谢翊笑了：“你也说了，连皇帝都能碰上偏心的娘。”
许莼嘻嘻一笑，今日天气晴暖，他这一身大衣服一直没换，热得厉害，便和谢翊说道：“九哥您先坐坐，我去换身衣服，马上回来陪您。”
谢翊点头，看许莼转身回房去换衣裳了，他便将许莼案头写的字拿起来看着写得如何，翻到一页，上头赫然写着：
“问世间情为何物。子曰：废物。”
谢翊噗嗤一下又笑了出来，将那卷纸拿了起来，想起前日的“人有良心，狗不吃屎”，这少年古灵精怪，心思实在跳脱，他将那卷纸拿起来，却见许莼已换了一身青纱袍出来，一眼看到他手里的字幅，面红耳赤：“九哥别看，我试新笔随手写的。”
谢翊唇角含笑，看他面上窘迫之极，耳根红透，肌肤莹润，也没有继续逗他，只是慢慢道：“是什么新笔？”
许莼松了一口气，却又不敢去抢谢翊手里那张纸，只能从一旁拿了一套笔来给谢翊看：“是蓝田笔，九哥喜欢就拿一套回去试试，我觉得有些硬度，好写，从前我偷懒，练字少。如今沈先生总嫌我字没筋骨，但这也不是一天能练成的。”
许莼顿了顿，看到谢翊若无其事将那卷纸塞到了自己袖中，然后接过那匣笔打开，取了一支起来对着光看笔锋。面越发烧得厉害，但却没胆子要回来，只能结结巴巴说话：“幸而掌柜们给我推荐，说蓝田笔好，用山野兔子的毛做的笔才好写，硬，专门帮我定了几套紫毫的，昨儿才送来的，刚刚开笔。九哥要试试吗？”
谢翊点了点头，提了支中毫起来，许莼连忙将砚台移过来，谢翊蘸了墨水随手写下：“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
许莼看谢翊一挥而就，将那首《摸鱼儿&#183;雁丘词》流水一般写下来，笔力纵恣，潇洒遒美，一气呵成，直写到“来访雁丘处”，这才住了笔。
许莼盯着那“生死相许”，心怦怦跳如雷一般，直到谢翊转头看他，他才匆忙掩饰着喃喃道：“九哥写得真好，我要裱起来挂墙上。”
谢翊微微一笑：“既要挂，那还是给你盖个闲章吧。”腰间取了章下来盖了上去。许莼看那章和之前给他写雏凤清声的章一样，是篆字“岁羽堂主”。
许莼道：“岁羽堂主，这是九哥的别号么。”
谢翊道：“恩，这笔是不错，写细楷极方便，送我一套吧。”比贡笔都还好用顺手些。
许莼连忙叫秋湖包上两套，拿给跟随的人，一边又和谢翊说：“九哥，眼看天气要热起来了，上次和您说过，我在京郊有个庄子，去年我在那里酿了不少樱桃酒，如今正好能喝了，这个时节划船钓鱼也好玩，九哥一起去散散心不？”
谢翊道：“好，等我看看哪日有空告诉你。”
许莼高兴极了：“说定了，九哥可一定要赏脸。”
作者有话说：
注：
子曰：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论语
君子谋道不谋食。——《论语&#183;卫灵公》
前度刘郎今重到，问玄都、千树花存否。——宋&#183;辛弃疾《贺新郎&#183;柳暗清波路》
（这里的刘郎，指刘禹锡，因参与“永贞革新”屡遭贬谪。）
夫富者非财也,贵者非宝也——曹植《玄畅赋》
问世间情为何物,子曰:废物。——转自网络梗，不知出处。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元好问《摸鱼儿&#183;雁丘词》

第39章 风向
定下了钓鱼之约, 许莼便开始积极准备收拾那别庄，酒自不必说，除了樱桃酒, 另屠苏酒、菖蒲酒等都备了好几种。又命人送绝好的羔羊来, 要烤全羊, 要做野餐的铜锅子，一会儿又命人挑那健壮高大的鹿圈养好, 说是要做鹿血羹。
除了吃喝，如何既要住得妥帖舒服，又不能让九哥看了觉得自己奢侈无度, 许莼亲自自己看了房间, 反反复复竟是将别庄上下指挥着命管家们收拾了好几次, 一到休沐便往别庄跑去了。
这日回闲云坊去看了看, 却被管事罗禹州叫住了：“少爷，之前那位贺书生来找您，已来找了几日, 因您不是在太学，就是去了别业，我们只以别的借口搪塞掉了, 但他这两日天天来找。”
许莼一怔，罗管事却拉了他的手低声道：“派人悄悄去打听了, 他中了状元！听说已授了翰林院侍读的官职，但是他来还是穿着从前那布袍, 恐是不想引人注目。”
许莼这才回忆起来：“对了, 是听说状元姓贺。”他那天听许菰说话全然没放在心上, 如今忽然对应起来, 赞道：“果然我就说他能屈能伸, 必能足蹑风云，果然朱衣点额，黄榜标名。”
他心中一想，顿时暗叫不好，状元郎恐怕是要来找自己要回那几本书，他可是状元，将来要青史留名的名臣。这几本艳情书，虽然是隐名写的，到底也是个隐患。
但那几本书，自那日九哥看过以后就不见了，后来问了秋湖冬海，都只说似乎是九爷拿走了。
九哥当时觉得自己不学好，那几本书多半和自己那本画册一般下场，不是烧了就是毁了。
他心中叫苦不迭，命罗禹州请贺知秋去书房，自己换了衣服心内打叠了一套说话，这才上去见贺知秋：“先生好，好些日子不见，可是还有新书？令堂病情如何了？”
他面含微笑上前行礼，贺知秋看天气渐热，这许少东家又长高了些，换了薄春衫，那少年气退了些，但容貌仍然十分出挑，鼻挺唇薄，色夺春花，双眸看着自己时有些闪烁回避，行礼之时也不比从前自然大方。
贺知秋便知道他应当是知道自己已中了状元，他作揖回礼道：“多谢少东家关心，好教东家知晓，我如今家里已缓了过来，母亲病情也已愈。最近得了一笔进项，回想起来之前书稿，流落在外殊为可惜，如今且又不缺钱了，只想与少东家讨个便利，将之前的书稿双倍价格赎回，若是已刻版付印的，能否全数收回，所有损失，我一并双倍赔付给少东家。”
许莼面上变红，窘迫作揖赔礼道：“贺先生，不是在下不愿。实是先生文采飞扬，辞藻精美，小的便将先生的书放在案头反复品读，不料被家兄看到。家兄性情严毅，又有些过苛好洁，见了我看杂书，只斥责我不务正业，疏忽功课，因此将那几本书都收走烧掉了。我悔之不及，亦未能补救，至于刻版印刷，因着被收走，也并未刻版，因此也无什么损失，还请先生包涵。钱都是小事，书稿确实是在下保管不慎，白白糟蹋了先生一番心血。”
贺知秋沉默了一会儿，看许莼面上通红，十分惭愧，拱手道：“少东家不必自责，书稿既已被毁了，那也实在无法。那在下就先告辞了，今后若有需要，再烦劳少东家。”
许莼连连作揖，亲自送了贺知秋出门，又赠了他一年的闲云社卡，承诺他随时可来书坊借书看书，购置所有货物都打七折。
总算完了这事，许莼松了一口气，回国公府去看了看，盛夫人看到他就提点他：“不必去你祖母那边了，她被菰哥儿气到了，如今只说心里憋闷，谁都不许去扰她，就连你大姐姐专门回来看她，她都没见呢。”
许莼笑了声：“怎么，大哥还是不肯留京？”
盛夫人道：“也不知怎的忽然牛心左性起来，你祖母、你伯母反复劝了他几日，连才过继就远离嗣母不孝的名头都提了出来，他就是光跪着不说话。我这几日也不去讨嫌，你伯母恐怕以为是我教唆的，看到我说话都阴阳怪气的。”
许莼嘿嘿一笑：“我看大哥一直是怪里怪气的，兴许出去有他的道理。至于伯母么，她心里当然不痛快了，如今她可要承咱们二房的情，满京城现在谁不知道靖国公夫人贤良淑德呢。”
盛夫人看儿子满脸笑意，心中一宽，不知为何心里有些酸涩，但仍是笑道：“我听青钱说了你想找个大掌柜，依我说，我看如今府里事情也少了，正想着放她出去，不若让她去你那里练练手，也不必再找别人了。”
许莼一怔：“青钱姐姐不是母亲得用的吗？给我了您可没人使。再说我这里太小了，委屈了青钱姐姐。”
盛夫人却道：“我这人手多着呢，不差她一个。我问过她了，她是愿意的。她还不想嫁人，在府里就太扎眼了。”
“你祖母都反复在我跟前说了几次，丫鬟到了岁数就该放出去，国公府的规矩如何如何，又一直说要配府里的管家，如此才能长远留着人。府里这些人，她哪里看得上呢！不若就放店里去替你掌着生意，久不在府里了，自然也就淡了。”
许莼笑道：“那太好了，有青钱姐姐帮忙，那我可省心了。”
盛夫人看儿子不反对，心里又放松了些，这些年她一个人不敢往儿子身边放，只担心儿子多想，误以为她是要监视他，只盛太公那边亲自挑了四个得力的小厮跟着，如今看儿子一点不抗拒，心下不由有些唏嘘。”
许莼又问亲爹，盛夫人笑了声：“自那日得了皇上亲自召见，当面嘉勉，他可真算是荣耀大发了！如今是酒也不喝了，丫鬟也不许近身伺候了，言必称君恩深似海，臣节重如山，竟是不修好那斋宫，都要一直斋戒着呢！真真要做个忠孝兼全的臣子了！天后娘娘保佑！”
许莼哈哈哈笑了起来，一边又悄悄和盛夫人悄声道：“阿娘，您千万不要给他钱去修斋宫，那是皇家的差使，皇家多的是钱，您可别自掏腰包帮他往里头填哈，就让他慢慢修去。”
盛夫人又好气又好笑：“知道了。”
许莼便招了招手道：“青钱姐姐准备好了您和我说，我亲自来请她，嘻嘻。”
说完一溜烟便出门了，在门口偏偏倒霉遇到了许葵刚刚从内院出来，身后跟着贴身丫鬟，是要上马车回去夫家的样子，又不好不叫，只好叫了声：“大姐姐！”
许葵却没像从前一般见了他视而不见或者冷嘲热讽，而是站定了道：“莼哥儿去哪里？”
许莼硬着头皮站着道：“顺王世子那边邀我，说晚上在千秋园那边邀了太学的同窗们聚一聚，商量下端午的活动，推举射柳、蹴鞠这些队员吧，听他们意思是想组队，在东苑献技长长脸。”
许葵道：“倒是长进了，正有一事要烦劳你，你大姐夫不是落榜了吗？这些日子在家闷闷不乐的，你那边太学的同窗有什么文会、宴会什么的，你带上你姐夫去散散心。”
许莼心里哈一声，但面上只是笑道：“大姐姐有交代，自是遵从，只是今晚都是太学同窗……”
许葵道：“自然是不是就今晚，只看着后边的宴会，不单你们同窗的，或者你办一场两场，如今叔父不在家，你若是要请，婶婶定是替你操办得好的，这般你姐夫过来也合适，还能帮帮你接待客人。正好你大哥哥等授官也还要一段时间，你这时候合该请一请同窗好友的。”
许莼道：“大姐姐说的是，只是我听说祖母那边似乎身子不大舒服，且过几日等祖母身体康健便好了。”
许葵道：“还不是菰哥儿不肯留京，祖母这才心里不舒服，老太太年高了舍不得孙儿也是常事。要我说菰哥儿这打算挺好的，出京有什么不好？韩家这边都说皇上只看重务实的，这几年外官做得好调进六部的还少吗？只要京察弄几个卓异，便能进京磨勘述职，这还不好操作吗？我娘也是一时转不过弯来。”
许莼听她这一套话倒是竟有些道理，有些吃惊，点头赞许道：“大姐姐这话说得很是。”
许葵笑了声，便道：“从前是大姐姐不对，对你急了些，也是着急你，看你只是终日游荡好玩不干正事儿。如今你既考入太学，竟是我小看你了，如今看来，莼哥儿也是栋梁之才，来日许家门楣还要靠你光大。”
许莼看着许葵这一套漂亮软话说下来，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一时脸皮厚度竟还不够，只能唯唯诺诺应了几句，许葵又叮嘱了几句好好读书，注意身体，少去风月花柳之地等等，才上了马车回去了。
许莼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忍不住问一旁跟着的夏潮：“你说，大姐姐这是哪里吃了斋，竟这么能屈能伸了？”
夏潮呵呵一笑，悄声对许莼道：“刚才您去见夫人，我在外边听到的闲话。大小姐回来，和大夫人要钱，听说是想去看那什么妇科圣手，听说诊费贵，还有那边的老夫人要过寿，也要钱置办寿礼。你也知道大小姐一贯手撒漫得很，用度大。大夫人每年月银多顾了她了。结果今儿来，听说只给了诊费，还教训了大小姐一通道理，让她节俭些。”
“从前只尽着你，如今你弟弟过继过来了，谋京官也好，外放也好，上下的赏钱，盘缠行装，童仆管家总要打点，再则后边还有娶妻的费用，这些都要盘算起来了。总不好再让二房出了。圣旨明明白白，如今菰哥儿算大房的人了，我若是再总是尽顾着你，就算如今菰哥儿才过继过来不计较这些，太夫人可看着呢！你还不知道你祖母什么人吗？可把那点国公府家财看得紧！当初你的嫁妆，好大一部分都是我嫁妆贴进去的，公中就出了五千两！说起来还亏你婶子也给你添妆了两千两，送了一对贝母屏风，否则不知道多难看。”
夏潮惟妙惟肖学了一通，许莼忍不住笑出来，问他：“这谁这么促狭，这样私密话都告诉你了？”
夏潮呵呵一声：“有钱能使鬼推磨，平日里大太太悭吝得很，待下边人十分苛刻，大房那边的奴婢，便是陪房过来的，都想着换地方当差。更何况如今府里这般明白，皇上下旨嘉勉！咱们国公爷孝悌仁爱，咱们夫人贤良淑德！大爷二爷都有才干！还把大爷给过继去长房了，这不以后国公府，就是世子爷您的了？分家是迟早的，他们自然要讨好未来的国公府主人。”
“现在不讨好世子爷您，讨好谁？如今您那院子，可是阖府最清省的了！谁不想去！”
许莼看了眼天边暮色，笑道：“快走吧，我这真要迟到了，只怕要被罚酒了。”

第40章 生怖
许莼一进千秋阁就被起哄：“东道主还迟到！必须罚酒！”
“罚酒三杯！”
许莼只好笑着拱手团团作揖：“抱歉抱歉, 家里长辈有事，耽误了点时间，我喝酒, 我喝酒。”一边说着已有人送了巨觥盛着满满一杯酒过来。
许莼一见就慌了, 伸手一边拦着一边笑道：“求换小杯, 小杯，小弟确实酒量不行。”
众人起哄道：“这么多人等着你, 至少一杯！”说完平原伯的世子熊文甫、英王家的世孙谢骥便已攘臂捋袖跃跃欲试要上去要灌他酒。
谢翡终于笑了道：“大家饶了思远吧，今儿其实本是我做东，奈何最近京城里各大酒家, 大一些的包间全都被订下了, 没办法。还是思远主动提出来他来做东找包间。”
“好容易才有这样宽敞的包间, 这样好的看戏的位置, 还有这菜肴点心，哪一样不好呢，又出钱又出力的, 还被罚酒，我也是不忍的。”
这时归德侯世子苏霖玉也便帮衬：“正事还没说呢，把思远灌醉了可怎么行。”
大家这才笑着放了许莼, 换了小杯来，许莼这才一饮而尽三杯下去, 顿时面上浮起红晕，双眼都有些迷离起来。
谢翡命他来自己身边坐着, 笑着道：“找了大家来, 也是为着这端午的东苑, 按例都是要给皇上献技的, 国子监这边组队的今年不多, 我想着咱们要不组一队，射柳、蹴鞠、马球、龙舟都报上，君前也争些荣耀。”
一时众人都赫然应了，宣德侯家的二公子袁光清拿了笔来做记录，开始先议论着让人报名，许莼一贯是文不成武不就的，射柳蹴鞠马球龙舟这些，他都不大精通，身材又不甚魁梧，加上三杯酒喝急了，也不说话，只一个人悄悄吃着点心。
结果排到最后却发现龙舟队凑不齐人，原来划龙舟却是要求须得会水性，这北方识得水性的人却不多，凑来凑去只要会水性的都先报上，还是差一人，谢翡看许莼一直在喝茶，便问许莼：“思远可会水性？”
许莼道：“幼时和表哥学过一些，却也许久不游了，只能说勉强淹不死罢了。”
谢翡便一锤定音道：“便如此定了！你参加！这龙舟队也就凑齐了，这还有大半个月呢！你好好在家练上一练便好了！再者你是东道主，不参加可说不过去。”
一时众人轰然起哄道：“可不是？”
许莼心知肚明这拉上自己凑数不过是为着自己手里有钱，排演之时方便罢了。这些宗室和勋贵子弟表面各个光鲜，其实人人都被家里拘束得紧，但他自幼早就习惯了人们结交他都是为了钱，也不觉得有什么，只含笑道：“诸位大哥不嫌小弟力弱拖后腿，弟便勉力为之了。”
一时队伍凑齐，大家欣然做乐，许莼私下早安排好了，净拣那等精巧好看的新戏如《牡丹亭》、《玉杵记》等等花枝招展的。
待到那些戏角扮上来姿容绝世、花枝招展的，曲子又极清雅，只拣着笛箫，清清地吹起，乐声缥缈，响彻云际。待到放声一唱，歌喉嘹亮清圆，声遏行云，一时叫好声都起来了。
谢翡纳罕道：“平日只听说这千秋阁的戏好又有趣，只这来的人太杂，位置又偏了些，没想到今日来了听，竟还不错。看来以后可常来。”
许莼笑道：“世子满意便好。”得这一声赞，少不得这满座的贵人们以后回多来这里订席，那今日请的客，迟早又全都赚回来。许莼想到这里，笑得也分外甜了一些。
谢翡道：“都说了别叫世子了，看看这满桌子多少个世子，便是你也是世子，叫我非羽便好。”
许莼从善如流：“非羽兄，可还要来些葡萄酸酪解解酒？”
谢翡越发觉得许莼这人着实响快，十分会做人，笑问他：“怎的今日不叫令兄来？”
许莼道：“他正等着授官后便要外放出京呢，因此家里事多。但若是非羽兄下帖子邀他来，他定是来的。”
谢翡笑道：“这话说得奇怪，如何我下帖子他便来？明明我与你更亲厚些，和令兄不过是数面之缘。”
许莼道：“不是都说非羽兄您在御前推荐了我大哥吗？”
谢翡捂着嘴有些尴尬咳了两声，笑道：“这却不是我特意提的，还是上次许兄弟在我那里画的梦蝶图。因着皇上让我陪着赏画，一眼却看这画入了眼，夸我画的好，我如何敢贪了许兄弟的功劳？连忙解释道这是靖国公世子画的，我只画了那只蝶罢了，皇上当时就赞说品格高意境妙，画得极好。”
许莼一怔，脸红道：“非羽兄实在是过奖了，我那几笔，如何能入圣目。”
谢翡道：“这如何不是？那画现还在宫里！皇上看来也不打算还我了。后来那日又命我进宫侍棋，我才下了几子，皇上就问我最近可画了什么画。我只说略略画了些花鸟罢了，他便问上次说的靖国公府的许世子不是擅画吗？可有新画？可惜你当时病了，我只能和陛下回说你因着兄长会试中了贡士多饮了几杯，病了，皇上这才好奇靖国公府上居然兄弟都如此有才情，这才有琼林宴上见了令兄的一番嘉勉呢。”
众人都笑道：“可不是一段佳话？”
归德侯世子苏霖玉笑道：“要我说思远这一席合该请的，若不是非羽这一番铺垫，哪里有今日靖国公府满门光彩呢。”
一时众人都起哄道：“敬酒！敬酒！”
许莼只好起身敬酒，谢翡忙笑道：“都是陛下圣目如炬，不敢贪天之功，大家一起喝，一起喝。”
一时席上热络起来，直喝到月上中天，宾主尽欢，这才散了。
这之后许莼除了去太学点卯，写功课以外，每日还多了一桩事便是与龙舟队的队员一起练划龙舟。而回到竹枝坊，也不敢松懈，将游泳重新拣了起来，幸而四个小厮都是闽州本地人，水性极熟练的，日日陪着他在竹枝坊后的湖水里练习游泳不提。
这日谢翊却难得奏折早早批完了，看天气晴好，便也趁着夕阳漫天，想着去竹枝坊看看，便自己骑了马溜溜达达到了竹枝坊后门的路上，却看到岸边柳树下，春溪和冬海站在岸上看着湖里，遥遥听到马蹄声，抬眼看过来，然后都忙不迭向他行礼：“九爷。”
他不由大奇，骑在马上问两个书童：“在这里做什么？”
春溪道：“回九爷，我们家世子说是报了龙舟队，要参加端午朝廷的北苑献技，这几日日日不仅练划龙舟，还说要把水性务必给练精熟了呢。现在夏潮和秋湖正陪着世子在湖里游呢，趁着今日日头大，水还暖，不容易着凉。”
谢翊微微一笑：“这却是正事，每年都有龙舟翻了落水的，水性不熟万不能参加的，你家世子这小身板，去龙舟队，可不是要拖后腿么。”
春溪笑道：“可不是呢？只是听世子爷说了，说数来数去，大多都是旱鸭子，咱们世子好歹在闽州学过游泳，好歹挑上充数了，龙舟这一项，是不指望夺魁的，只求不丢脸罢了。”
谢翊忍俊不禁，坐在马上也看向了湖心，果然看到湖心三个人正往这边游来，一左一右的想必是夏潮和秋湖了，看着姿势都娴熟，显然都是护着许莼，许莼在最中央，正奋力挥着臂膀。
许莼哗哗哗地游近了，喘着粗气抬头看到谢翊，惊喜极了，远远便叫了声：“九哥！”
然后又埋头挥舞着手臂游到了岸边，哗哗哗从水里接着春溪冬海的手上了岸来，浑身湿淋淋对着谢翊笑：“九哥！您来了！”
夕阳灿烂，熔金一般的暮光将那少年挺拔修长的身躯镀上了一层晶莹的色泽，充满勃勃生机。他已接近成年，肩宽腰窄，肌肉紧实，湿漉漉的水滴往下滚落，透出丝滑细腻的莹润肌骨，像是抽条到恰好时候的春柳。
那对杂糅了琥珀的晶莹和蜂蜜的甜蜜的眼睛，向他看了过来，一如从前一般地热情和坦率，仿佛能够随时为他奉上一切。
谢翊目光落在了少年精窄的腰腹，修长笔直的双腿上，忽然从心底涌起了一种非常奇怪的感觉，仿佛是累积经年的干渴，又仿似发自魂灵深处的颤-栗，那像是一个甜美的嘉赏，又像是一道残酷的裁决。
他忽然感觉到了畏惧，像是幼时狩猎，在山林里忽然遇到了一头老虎，它伏在草丛中，金黄色的竖瞳与他对视良久，在他悚然的静默中静悄悄退走了。
那是能够毁灭他一切的存在，却偏偏有着震慑他魂灵的美。

第41章 禁书
谢翊素无声色之好, 从未想过原来法偈所言“因爱故生怖”竟如是，智者所见，内外洞然。
要做到不滞于物, 不困于心, 不乱于人, 圣人亦难。
他内心澄然清明，却仍若无其事与许莼吃了晚饭, 他甚至还有空考了下许莼功课的进度，许莼笑嘻嘻又问他什么时候有空去别庄玩耍。
谢翊只道：“最近有些忙，倒不必单等着我。”
许莼有些失望, 但还是道：“九哥不必太操劳了, 周大夫说了, 您这叫症由内伤, 思虑过重，您该多玩玩。”
谢翊看着许莼那双明亮如星的眼睛，慢慢道：“好。”
他细细替许莼批改了一回作业, 这才起了身回了宫。
回宫后一个人坐在岁羽殿许久，才命苏槐：“去把那幅画收起来。”
苏槐心中一怔，连忙应道：“是。”皇上一个字未提, 他却明白皇上说的是哪一幅。他走过去亲自小心翼翼将那幅梦蝶图取了下来，刚要放入匣子中, 谢翊忽然又改了主意：“不必收了，原样挂回去吧。”
苏槐心中叹息一声, 果然又挂了回去。
谢翊在灯下看了一会儿, 闭了闭眼睛, 少年之前在病床前为他读的《佞幸传》清晰明白得仿若昨日。
他伸手轻轻抚了抚那几笔兰草, 长长吁了一口气。
这之后数日他不曾离宫, 有条不紊处理国事，甚至还雷霆手段，收拾了好几位尸位素餐的勋贵，一时朝中人人侧目，上下全都提起了精神来。
这日却是与欧阳慎等几个近臣去钦天监，因着钦天监接连禀报称星象有变，有客星幸入北斗。谢翊倒不在意这些，但钦天监这个部门在研究历法、预测晴雨、安排农时上用处大。
“客星犯，帝王疑。”钦天监当成件大事报了上来，他也只能意思意思跟着近臣过来看看，若是帝王有事就有星象的话，从幼至今他生死之间，不知得有多少客星犯帝座了。
他与欧阳慎等听了钦天监一些奏报后，便与诸臣上了观星楼观星，还是黎明时分，今日不上朝，天空中的星星几点十分明亮，然而就这个时候，四处静谧，却能听到远处遥遥传来击鼓声。
越是走到观星台上，击鼓声边越发清晰起来，谢翊走到台旁栏杆往下望去：“是什么声音？”
钦天监监正连忙答复：“这附近是春明湖，附近太学的学生听说组了龙舟队打算参加端午北苑竞技，因着白日有课，因此都是清晨或是晚间练习龙舟。”
欧阳慎笑道：“闻说每日这里练习龙舟的队伍不少，引来无数士女争相观看呢。”
谢翊扶着栏杆看过去，果然看到一艘龙舟穿行湖面，龙舟上数名男子精赤上身，露出了矫健半身和结实有力握着木浆的手臂，鼓起桨落，浆整齐划一地入水、移桨，充满了韵律感。
谢翊很奇怪自己目力一般，居然能清晰地在那些人中一眼便认出了许莼。
龙舟越来越近，谢翊甚至能清晰看到他红色额带下充满生机的明亮眼睛，那平而宽的肩膀，窄紧结实的腰，手臂上肌肉因为使力而隆起，汗津津，湿漉漉。
谢翊心里又长长叹了一口气，转头淡淡道：“既是客星犯帝座，今岁端午的宫中北苑献技，就暂停吧，只由京兆尹主持民间庆贺即可，宫中的庆典就不必安排了——往年也是为了孝敬母后，今年太后也不在宫中，倒也可以俭省些，少些花费。”
众臣只以为皇上一则从安全考虑，二则为了俭省，这位皇上的俭省已是出了名的，倒也不觉得意外，借此由头免了一项庆典，简直太符合皇上一贯态度了。
宫中端午庆典今年不办，仅由京兆尹主持京城端午庆典，这消息一传出来，太学这边诸队自然立刻也就歇了，争这些本意是为了君前露脸，都是王公贵族，哪个还真的下场去参加民间的庆典呢，那就成了与民争利了。
却说京兆尹江显这边接了端午庆典的任务，忙得脚不点地，加上修城墙的事一并来，虽则皇上点了个能干副手给他，但他何尝不知这是皇上嫌自己办事上稍显无能，因此越发诸事亲力亲为，但求苦劳能让皇上看到。
这日刚从城墙上回到府里，府里他的心腹师爷蔡文耀却过来，拿了个手令问他：“大人，今日衙役捕头班头那边说，这是您亲自吩咐下来的？”
江显看了眼是自己早晨签发的搜令，便道：“是，这是今科状元贺知秋前日找了我私下递的，说是这家书坊有禁书，让去查没，还拿了一本给我看，我查了下禁书目，还真是，便让人查办了。”
蔡文耀吃惊道：“今科状元贺知秋？”
江显道：“对，他说他就住在那一代，无意间看到，觉得京城天子脚下，有这事不太好，便提醒我一声，横竖也不是什么大事，便罢了。”
蔡文耀叹息道：“大人，我和您说过，京城当差，这十家铺子，倒有九家是后头有人的，您怎么也不打听打听？幸而今日我拦住了，否则你这就要闯祸了！”
江显闷了：“这又是哪家的？我记得都数过了啊，达官贵人的大部分都在东城，这家问了，说是闽州商人开的，并不起眼。”
蔡文耀跺足：“您忘了前些日子那十万两银子您吃的亏了？”
江显一怔：“如何说？难道又是靖国公府上？”
蔡文耀道：“靖国公府夫人，正是闽州的海商出身！当初您那十万两银子，还没捂暖就交出去了，最后是怎么变到工部去了？又怎么变成了靖国公府夫人的诰命了？这背后有高人啊！这店看着不起眼，但是可是临着湖！看着不挣钱，但正因为不挣钱还能开这么久，这才有门道呢！皇上刚刚下旨嘉勉了靖国公府忠孝双全，孝悌仁爱呢！”
江显道：“果然是靖国公府上的产业？那这等……要不卖个好，让人通知下让他们自查下，然后我们私下给贺大人通个气，就说找不到那书，就这么抹平过去？”
蔡文耀摇头：“大人，你又错了。那贺知秋，乃是皇上亲点的状元，他忽然来管这么小一件禁书的事，这里头定有蹊跷。您若是抹不平呢？禁书这样的事，可大可小啊！大人！”
江显微微擦汗：“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可如何是好？”
蔡文耀道：“谁都别管，大人您换了衣服，亲自拿着这本书进宫去，面奏皇上，甭管他们背后是什么人，之后再出什么事，那都没大人您什么事了！”
====
文心殿。
贺知秋被苏槐一路引着进了殿内，向上行了面君大礼，看上面谢翊穿着一身家常紫色的团龙常服，将一个碧色茶杯刚刚放回茶几，面色不辨喜怒：“起来吧。”
贺知秋起了身，却见苏槐端了一个托盘过去递到他跟前，贺知秋低头看那托盘上的书，脸上怔住了，谢翊问道：“卿认得这本书吧？”
贺知秋心中忐忑，拱手谨慎回道：“回陛下，这是《平海诗集》，乃是禁书。”
谢翊点了点头：“京兆府尹江显那边递了奏表，说京城有书坊私卖禁书，天子脚下，非同小可，便奏报到朕这里，朕听江显说是卿检举的，便传你来问问情况。”
贺知秋背上起了一层汗，躬身禀道：“是……臣之前在那书坊看书，无意间看到，记得是禁书，因此便与江大人提醒了一句。”
谢翊淡道：“哦，状元郎果然博学多才，朕倒不知道这本诗集还是禁书，不知贺卿可与我解惑？朕今日好奇翻了翻，看着里头的诗倒都寻常，文才也极是一般，似乎并无违碍悖逆内容，不合在应毁之列。”
贺知秋小声道：“禀皇上，《平海诗抄》文内虽无禁忌之处，但这《平海诗抄》的作者为罗海珍，世祖朝时，罗海珍作《国本》一书，妄议国事，诬罔君上，悖逆犯上，蛊惑民心，被朝廷判了大逆之罪，而他所写的诗文书籍，也都被列为了禁书。”
谢翊恍然：“哦，罗海珍啊，朕依稀想起来是听说过这事，当时还好奇打听了下那《国本》里头写的啥，似乎是讥讽朝廷公然卖官一事吧？世祖朝时，因要打鞑子，朝廷国库空虚，不得不出售了一些爵位”
贺知秋低声道：“是。”
谢翊点头道：“之前是听说贺卿家博闻强识，知识渊博，想不到连这冷僻知识都知晓，朕听江显说，那书坊在北街的葫芦巷里，甚是偏僻，这书也只有几本，放得还甚是偏僻，还是因为贺卿家也住在那里，才见到那书坊竟敢公然贩卖禁书？”
贺知秋背上汗又微微起了：“是。”
谢翊仿佛饶有兴致：“不知那书坊如此胆大妄为，是否还有售卖其他禁书，应当封了店细细查才是。那书坊叫什么名字？卿家看来也时常去书坊买书？”
贺知秋喉头上下动了动，低声道：“叫闲云坊，因着店主时常请书生抄书售卖，臣家贫，曾为其抄书过，因此这才见到此书。”
谢翊冷哼道：“售卖禁书，又以抄书收买人心，其心叵测，只怕也有结党图谋之嫌。”
贺知秋身躯微微发抖，感觉到君上的声音又沉又冷，充满了压迫，他几乎无法呼吸，谢翊又道：“卿觉得，此等胆大妄为的悖逆店家，应当议何罪合适？”
贺知秋只觉得自己呼吸都仿佛是火炭在咽喉中一般，好一会儿才艰难道：“私藏盗习售卖禁书者，杖一百，徒二年，念其无知不察，可封其店，罚银赎杖……”
谢翊慢慢摇头道：“非也，罗海珍为世祖亲自下令的大逆之罪，其亲族、学生及刻书藏书者当时都问了罪。此店主公然售卖悖逆反贼的图书，还是在天子脚下，又收拢人心，图谋不轨，其行大逆不道，殊为可恶，光打打板子，流放边疆如何能明正典刑，应当问以谋反大逆之罪，以儆效尤，好好整治一番，如此方能警示世人。”
贺知秋脸色刷的一下变白，背上汗湿重衣，跪拜匍匐下去道：“臣以为，店主恐怕也只是一时不察，论以大逆之罪，恐过重了，且以文字言语罪人，御史台恐要进谏，也对皇上英名德行有碍……”
谢翊冷笑了声：“一时不察？若是贺卿觉得只是一时不察，为何不当时提醒那店主收回，而是通报了京兆尹？可见贺卿家分明也觉得此事以小见大，合该细查。如今风气，文人不写些诗文讥讽时事朝廷、妄议国政，便觉得没了风骨志节，实乃歪风邪道！”
“朕觉得，正该借此由头整顿一番，将那等刻书、钞书、卖书、藏书的书坊都细细查过，凡是还有收藏买卖禁书的，以及写的诗文里头影射朝廷君上的，合该重重治罪。卿首告有功，此事不妨就交于你去，先把那店主全家拿了，重刑审理，将那书店再细细查过，朕看恐不止这本，如此胆大妄为，恐怕细查起来还有更多……还有其亲友、店里往来的书生，都合该细细查处，定然都是些逆贼！”
他往下看着贺知秋，意味深长道：“卿把这件事办好了，朕重重有赏，另有重用。”
贺知秋面白如纸，忽然叩首道：“臣惶恐，臣无能……恐怕难以胜任……”他几乎哽住，忽然重重磕头起来。
谢翊不说话了，冷冷盯着贺知秋，贺知秋只不断磕头，额头很快破了，流出血来，御书房里安静犹如坟墓一般，四角虽然都站着内侍，却连呼吸声都不闻，只听到砰砰的磕头声。
过了好一会儿，谢翊才淡淡道：“你是不敢？你怕得罪了天下读书人？”
贺知秋停住了磕头，匍匐着，身躯微微发抖：“如为国为民有利，臣愿为陛下赴汤蹈火，粉身碎骨。”
谢翊冷笑了一声：“卿的意思是，朕这是误国误民，无道之举？”
贺知秋手臂微微发抖，抬起头来，满脸血痕：“臣不敢，臣只是良心不安。”
谢翊慢慢道：“良心？”声音里带了些讽意。许莼那一笔跳脱之字还在他案上，他说“名利催发良心”，这孩子纵有侠义之心，却不知，名利场是泯灭良心之所。
贺知秋闭了闭眼睛道：“陛下，臣有罪，是那书坊东主得罪了臣，臣挟私报复，便私下通报京兆尹，是想着小惩大诫，封了他的店，让他吃个教训便罢了。如今眼看因臣一己之私，便要连累那书坊东主惹上谋反族诛之大罪，连累君主失德，良心难安，求陛下恕臣挟私报复欺君之罪，臣死罪。”
他一头重重磕在金砖之上，闭着眼泪流满面。
谢翊过了一会儿才问道：“店主是如何得罪你的？”
贺知秋脑子嗡嗡响着，涩然回道：“只是……口角……”
谢翊轻笑了一声，温声道：“贺卿家若是只为良心，那不治罪那店家，也可以，此事仍交给你做，一个月之内，朕不管你找哪个由头，只把这事办了，朕就赦你无罪，还要提拔你，如何？朕看卿平日里也颇有几个仇家，倒可从他们下手，翻翻他们的诗文……”
贺知秋只听得毛骨悚然，闭了眼睛，忽然一行清泪落了下来：“陛下，古时君王便采诗以观民风，治国之道，必先通言路，陛下您是千古难有的圣君，臣万死恳请陛下，宽仁大度，不罪谏臣。陛下当神器之重，当有容人之雅量，臣请皇上三思，勿兴文字之狱，一旦此事由头一开，士林文人之间寻章摘句、攻讦诗文、挟仇诬告、党争便起、流毒万年，国将不国，有玷圣君之名。”
谢翊慢慢重复道：“挟仇诬告……”
贺知秋落泪：“是臣以睚眦之怨生事，失德在先，臣请陛下问罪。”
谢翊道：“若是朕一意孤行，偏要行这文字狱，你待如何？”
贺知秋抬起头来，面孔上已满是哀恸：“臣请死谏，不欲陛下失德。”他闭着眼睛，面如土色，知道自己寒窗苦读二十年，终因一念之差至此，心中悔恨当日为着私念，公器私用，以至于一败涂地，大好前途，尽皆被自己误了，但如今皇帝一心要借此由头整治士林，此事一启，乃天大的祸事，譬如从前“乌台诗案”遗祸万年，无论如何不敢再想自己那点私念。
谢翊冷笑一声，啪啪啪，几本书从高高的御案上落下，直直落在了贺知秋膝盖前，贺知秋低头一看那封面，正是自己当日困顿写下的戏本子，忽然面如土色，只听到上头声音冰冷：“以怨报德，忘恩负义之徒，也配说什么死谏？那书坊东主在你困顿之时，赠银给你解困，你这些书，书坊一字未刻未售，只不过收存着。借口收书，不过是为你留些颜面，名为收书，实则扶危济困，实乃商贩中的义士。”
“反观尔读的是圣贤书，本该一钱不轻受，一饭不敢忘，尔在中了状元，得了官职，不思报答，反倒引以为耻，恩将仇报，心生毒计，只为灭口，掩盖自己失德失行之举。须知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暗室欺心，怎知天地神目如电？朝堂竟然录了你这等寡廉鲜耻、衣冠禽兽，竟是可悲可笑！也不知还有多少你这等德不配位之人在朕的朝堂之上，行此禽兽不如之事。”
“汝之父亲，烂赌徒一个，却在醉后跌伤腿，只能闭门养伤，无法行赌，如今看来，观尔之隐忍衔恨，心狠手辣，恐怕也大有蹊跷。”
谢翊字字诛心，贺知秋心头巨震，原来皇上明察秋毫，早已洞明一切，知道自己这一番作态原是为了掩盖自己困窘之时写过诲-淫-之书，洞察了自己如此丑陋自私的本性……
而那些什么文字狱的说法，不过是试一试自己心性，又兼点醒教导。自己为了一己私欲，挟私报复，开了这个以文字罪人之头，将会引起什么样的后果，若是遇上个昏君重臣借机发挥，那就是遗祸士林，流毒万年。当今天下正是运隆祚永，太平无为，自己如何能做这万世罪人？
他颤抖着深深伏下，面色颓唐，不敢再辩解一字，只闭目待死。
谢翊冷声道：“念尔还有着一丝廉耻之心，又多少还知道点是非曲直大忠大义，虽是一副狼心狗肺，也还勉强能当狗使唤，罚俸一年，降尔三级，去大理寺做个九品推官，审上几年案子，遇到冤屈的蝼蚁小民，且记得今日这一点良心。想想尔琼林宴上说的，当初读书，是为了甚么？桃花源，可有这等携私倾轧之事？”
贺知秋泪流满面，哽咽着道：“罪臣愧悔无地……”
谢翊冷声：“今日之罪权且寄着，来日若有一案错判，则一并判罚议罪，将汝之罪行公布天下。”
贺知秋额头深深贴着地：“臣遵旨领罚……”皇帝深恩如此，显然是因为自己在最后关头毕竟良心不安，悬崖勒马，仍然规劝皇帝，因此才开恩如此，自己若是恬不知耻一口应下接了那大兴文字狱的事，只怕如今等着自己的必是死罪。
谢翊不耐道：“除去冠袍，宫门口杖二十，掌嘴三十，逐出去！莫要脏了朕的地！”
很快外边的侍卫进来，上来将瘫软在地的贺知秋拉了出去。谢翊仍怒意勃发，将手里的茶杯盖扔到一侧，苏槐上前接了道：“陛下息怒，既如此可恨，何不杀了，也为许世子出出气呢。”
谢翊看了他一眼：“能取中状元，才干是有的，底线廉耻也尚且有几分，并非要致人死地，大概只想着封了书坊，他那丑事便可掩埋下去。看他应是不知许莼是靖国公府世子，只以为是寻常商户，否则绝不敢如此轻举妄动。“
“如今既有愧于心，办事自然小心，大理寺卿前些日子才和我说缺人干活，料他不敢不用心，不然白领这些日子俸禄，便宜他了。再者将来……”
他气渐消了，话说了一半又不再说了，只又拿了茶杯在手里转着沉吟。苏槐笑了声却接着话说：“再者将来小公爷也进了朝堂当差，没个人相帮如何是好，倒不如留着当条狗使唤，小公爷既对他有深恩，他有有愧，来日也能给小公爷当个臂膀。”
谢翊看了他一眼，竟没叱责他妄测君心，苏槐连忙拍他龙屁：“皇上果然待小公爷极好，既为小公爷出了气，又为之计长远，小公爷若是知道陛下良苦用心，不知如何勠力感奋呢。”
谢翊冷笑了道：“勠力感奋？朕看他顽心重得很，没一日有个定性，指望他当差为朕分忧且还远着。”
苏槐笑嘻嘻：“皇上再耐心多教教，哪有不成的。到时入了朝堂，必是肱股之臣，忠心耿耿，皇上有人帮忙，也能歇一歇了。”
谢翊淡道：“朕可没什么耐心，横竖朕也不缺人当差。”
苏槐笑得脸上几乎要开花：“难得小公爷全无机心，宅心仁厚，只怕进了朝堂倒是被人带坏了。”
谢翊点评道：“什么宅心仁厚，就是个缺心眼烂好心的，却不知大恩似仇。朕不过几日没看着他，差点就惹上牢狱之灾，哪怕知道他是公府出身，少不也要颜面尽失名声坏了。”
苏槐笑了：“小公爷才十八呢，哪能想到这等人呢，陛下今晚要出去吗？”
谢翊将袍袖整了整，矜持道：“出去看看。”

第42章 守护
夜色已降临, 谢翊骑马到了竹枝坊敲门，盛老六却道：“九爷来得不巧，少爷去了闲云坊那边了。”
谢翊顿了顿, 心想只怕京兆府那边有恶吏借机去滋扰, 到底有些担心, 要知道他今日看到江显来禀说城里有家书坊叫闲云坊的查出了禁书，他还以为是自己给的许莼那套卓吾先生的书惹出了祸。
谁能想到竟然祸起那几本话本呢？罗海珍那本所谓诗抄, 世祖朝都已过了近百年，本朝历代也优待读书人，对这些禁书早已不大管。但毕竟是世祖定下来的禁毁书目, 也不会有哪位帝皇要违背先祖谕令说不禁了。如今严禁的, 还多是那等诲-银之书。
谢翊纵然半生也见过不少人, 终究有些心疼许莼这行侠仗义倒惹出祸来……他那救风尘的毛病, 还得想法子改一改。
谢翊骑着马沿着湖边又去了城北闲云坊前，这个时候，书坊这类生意少的店铺都已歇业。他纵马到了巷口, 却看到了闲云坊门口灯笼下，一位青衣女子正手里提着灯笼，仰着头与骑在马上的许莼说话。
那女子大约二十多岁, 仍是未成婚的发髻，显然和许莼极熟稔, 青缎窄袖衣裙，式样简单却料子华贵, 发上只簪了一支银簪, 腰间垂着一串青玉雕成的铜钱串样。
许莼低头看着她也满脸笑容, 一直不知在说什么话, 身旁是春溪和夏潮跟着, 也都面带微笑，是一个愉快的氛围。
谢翊静静看了一会儿，他倒是知道许莼这天真烂漫，并无矫饰，他和自己说喜欢男的，就必不会和女子有什么暧昧。
但是。
谢翊骑在马上，看着许莼蓬勃笑容，明亮双眼，心想着，这样意气风发的人，没有人不喜欢吧？他是可以有着很好很好的未来的，只要有人好好护他一路。
他没有出去，只看着许莼终于和那女子说完话，这才离开。他静静的站在黑暗中并不向前，直到许莼一行消失在夜色中，那女子也在小丫鬟的陪同下走了进去。
京城的夜很黑，他喜欢这种无人认识自己，一个人在夜色中骑马的习惯，不知不觉走到夜市里。端午将至，两边还有些人卖着冰饮和甜水，吆喝着，这是众臣们歌颂的太平盛世，自幼太傅就带着他站在宫中会宾楼上往下看京城风物，告诉他这是他的子民，他的天下，他的责任。
所有人都教他做一个好皇帝，无论出于什么目的。却没有人教他，作为一个男人，有心仪之人时应该如何做。
因为帝皇无私。
《尚书》言：无偏无党，王道荡荡。无偏无私，遵王之义。
春夏之交，风有些凉。他慢慢纵着马，穿过人流，往宫苑回去，却忽然听到湖边又传来了马蹄声。
他收住了马缰控着马停在道旁，心中似有预感抬头看去。果然。马越来越近，看到正骑马奔驰过来的许莼，骑在马上看到他两眼发亮：“九哥！”
“我听盛老六说你来找过我又去闲云坊了，想来咱们走岔了路，我连忙又掉头。”
少年满头大汗，却双眼灿然若星，看着他充满了倾慕。
谢翊无法形容那看到许莼向他奔来的喜悦。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心怦然跳动，很明确地知道那不是一个皇帝应该有的感情，他也非常明确知道自己绝对不愿意眼前这个少年娶妻纳妾。
他笑着道：“在湖边走了走马，难得这般夜色，不如你也陪我走一走。”
许莼兴致勃勃：“好。”
谢翊问：“你去闲云坊做什么？晚上书坊不是都歇业的吗？”
许莼一边控着马一边眉飞色舞道：“我娘给了我个大掌柜呢，那可是她特别得用的人，给了我用，我可省心多了！”
谢翊：“哦？是什么人才你这么稀罕。”
许莼道：“青钱姐姐，我娘身边伺候的，但我娘可也没把她当丫鬟使唤。一等一的生意好手，盛家从家里伺候的人里头挑最擅长数算的男女童来做账房，又选了最好的送到我娘身边伺候，我娘又亲自教了她好些年，我娘所有的店铺庄子，她都清楚，各家大掌柜月会，经常都是她代我娘去主持盘账的。她一直留在府里，太夫人总有话说，嫌我娘把丫头留太大了，但她又不想嫁人，我娘就让她出府，来帮我掌事。”
谢翊点头：“你娘这是想把她的财产给你，但是又不希望你亲自做生意理账，所以才把这个人给你的。”
许莼摩拳擦掌：“九哥您别看低我，我自己亲自来弄这些生意，一定不比我娘和青钱差！”
谢翊摇头：“你是要继承国公爵位的，你去做生意，那是与民争利，不合适。”
许莼：“……朝廷又不会给我当甚么正经差使，我也不打算在朝廷谋差。”
谢翊深深看向他：“你身在国公爵位，若是还经商，自然会有无数的你想或者不想的资源向你流去，无论是否你授意。”
“官商勾结本就已是国之大患，官商一体，那就是国之蠹虫，若是你再买了大量的田地，那就是取死之道。”
“盛家依靠姻亲，取得公平竞争的机会，又拿到了皇商，这还不算非常出格。但若是你亲自下场经营生意，那就不一样了。”
许莼：“……”他讪讪道：“其他人也在做啊，就我知道的，哪家权贵没有产业？就是欧阳相爷，我听说他有四十万两在酱铺呢！还有云阳侯，您知道不，他在当铺、银号、古玩铺全都有股份。”
谢翊叹道：“非一日之功，积重难返，哪朝哪代这都是痼疾。若是重农抑商，则国力衰微，经不起四方胡虏侵扰，不堪一击。”
“但若是便民恤商，就难以避免这种利用手中权力来谋私利的现象。”
许莼低声道：“那怎么办呢。”
谢翊道：“我也不知道，我想应该要有一位不能有私欲的人来为整个国家谋福利，但人无完人，圣人非人。”
许莼完全听不懂了，满眼迷茫谢翊看着他微微一笑：“你如今并不缺钱，我不希望你为了证明自己，亲自去经营生意。你就是发挥才能，那你可以入朝为官做宰，发挥经济之才，为国效力。要知道治世治人，可比你那点生意要有意思了。”
许莼撇了撇嘴：“好吧……朝廷不会用我的，我名声不好。”
谢翊道：“怎么会，府上不是刚接了嘉勉的圣旨，靖国公府两子都极为优秀。”
许莼嘿嘿一笑：“好了好了，九哥您再说我就脸红了。”
谢翊忽然沉默了，许莼以为他还有什么话要教导，又是私心这条路走越慢越好，只慢悠悠控着马，不肯走太快。
道上空无一人，湖边一片静寂，柳树随风飘拂，水面上反射着粼粼月光，而虫长长在草丛里鸣唱，只听到马蹄声得得。
谢翊忽然问：“我是不是每次对你说教太多了，太迂腐了，你嫌烦。”这少年不过是因色起意，如今日日接触，见到自己这般一见面就教导，恐怕也早就无遐思了。
许莼摇头：“怎么会，我从小就没人教导，我祖母只教我光大门楣，全是大道理，我娘偶尔教我算术，又害怕祖母责怪，因此也不怎么很教我。我爹就什么都不管，兄弟姐妹们更是疏远隔阂得很。外祖父倒是教导我，但也只说生财之道，经营之义，可从来没人和我说我是国公，若是也去经商，就不给普通百姓活路了。”
“只有九哥不把我当外人，仔仔细细与我说道理，希望我读书懂道理，希望我走正道展才华，又把道理讲得十分清楚。”
许莼看着谢翊，讨好一笑。
谢翊：“……”他这是把自己当父兄师长了，想想自己若是娶个皇后，日日和自己讲为君之道……这日子过起来可没什么滋味。许莼总有明白过来的一天。
谢翊一时又心中叹息自己这般患得患失，又有些释然之感。
终归是栋梁之材，社稷良臣，做对史上流芳百世的君臣，君臣相须，事同鱼水，殊途同归，也不错。
不知不觉到了竹枝坊门口，谢翊勒了马道：“你先回去吧，我再去方子兴那里取点东西就回去。”
许莼依依不舍：“九哥进去坐坐。”
谢翊道：“不必了，对了今日本来前来，是听说最近朝廷要严查禁书，本是来提醒你开着书坊，须得仔细查一查，拿了那禁毁书目来对着仔细核查，以免有小人夹带诬告你。”
许莼道：“好，多谢九哥提醒，我明儿就让人去查。”
谢翊却从袖中拿了一张纸来，却是今日命翰林院誊抄来的书目：“你按这个查过便好。如今你有帮手，想来也方便。”
许莼接了过来，心中感动：九哥这般忙，还为自己这小小生意挂心，待自己是实在。一时却又忍不住提醒谢翊：“九哥，您真不用连这小事都在意，之前周大夫就说您，狮子搏兔亦用全力，您这病本来就是从操心过多上来的。”
“这小小一家书坊，也不在我名下，都记在手下掌柜名下，便是有事，也牵连不到我，总有时间周旋的。况且听说今上在这方面十分宽纵，从不以文字言论罪人的，您千万别担忧这些了。”
谢翊凝视了他一会儿，微微一笑：“无妨，你的事便也是我的事了。旁的事我倒不在意的。”
许莼心如擂鼓，面如火烧，只庆幸今夜这月亮不甚亮，九哥应该看不到自己脸色。

第43章 义学
许莼第二日到了太学, 却听到大家都议论纷纷不知道在说啥。
归德侯世子苏霖玉看到他招手笑道：“怎的才来？昨儿策论写得出吗？”
许莼道：“胡诌了几句，今儿怎么了？怎么好像有事。”
苏霖玉道：“听说是今科状元郎，本来都授了翰林院编修的职, 皇上之前一直很器重他, 召他经筵陪侍数次, 甚至还指了他主编某个民间文论诗集。结果昨日不知道为何，忽然被皇上斥责, 拖到宫门口先跪着受了掌嘴，又结结实实杖了二十板子，颜面尽失脱了袍服赶了出宫。今日听说吏部就已下了文书, 贬他去大理寺, 直接从正七品贬到了九品！好不吓人。”
许莼吃了一惊, 状元郎, 那不是贺知秋吗？前些天还看到他踌躇满志来和他赎书，今日如何就又从云端跌落？朝廷当官，这么危险的吗？
许莼忙问苏霖玉：“可知道是为了什么遭贬斥吗？”
苏霖玉摇头：“谁知道呢？有人说是京兆府尹江显江大人先进了宫面奏, 后来便是宫里传了他去，翰林院那边也只打听到这些，据说去探望他, 他也一言不发，只说自己是罪有应得。今上一贯深沉, 但从不无故罪人，想来是他有什么行事不检点的地方, 被揭发或者弹劾了吧。”
许莼惊呆了：“他才上任几日, 而且翰林院编修不是号称清贵又穷的吗？”
苏霖玉道：“不好说, 做官么, 被弹劾的什么都有, 他家里听说家境也不好，也有可能是才高被人嫉恨，也有可能是从前什么事被翻出来了，也难保。借债不还的，停妻不义的，不孝不悌的，什么都有可能。”
许莼想了下自己那满是瑕疵的生活作风，麻了，就自己这样，当什么官啊，还是九哥自己太完美，对自己期望太高了。
苏霖玉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悄悄拿了张帖子给他：“翡小王爷下的帖子，避着人些，不是人人有的。说举办文会，邀你和令兄参加，原本说是三鼎甲都邀了，结果状元这般恐怕是不来了，但也极难得了。听说探花范牧村和小王爷十分莫逆的，你明儿一定要来。”
许莼道：“好，只是我大哥不一定去，等我回去问问吧。”
苏霖玉道：“不是说官都授了只等着赴任吗？能有什么事？”
许莼道：“似乎是我家老太太说身子不舒服，托人去吏部说了下，便把那缺先给了别人，他一边在京里侍奉老太太，一边侯缺了。”
苏霖玉微抬眉毛：“你家老太太这般，可不太好，这般会影响令兄前程的。才授官就要候缺，别人还要塞银子等实授呢。”
许莼道：“我看我大哥也郁闷，到老太太跟前伺候了几日，老太太日子也渐好了，想来很快也要出去了吧。”
苏霖玉叹道：“哪家没有一本难念的经呢，你算顺心了，虽则有个庶长子，幸而皇上英明，下旨出继了，来日不知省多少事。”
许莼一笑，听到磬声响，看到沈梦桢进来，便也不说话认真听课了。
回到家他拿了帖子给许菰，许菰看到是翡小王爷的帖子，有些意外：“如何邀了我？”
许莼道：“说是原本三鼎甲都到，但听说状元不知为何犯了事惹了皇上不快被罚了杖，如今在家里养棒疮呢。你要不想去的话，我邀韩姐夫去好了，前而大姐姐说姐夫在家气闷，让我有空带他散散心。”
许菰道：“祖母已答应我让我外放了，先谋一个好一些的缺，离京前且认认同年也好。”
许莼点头，兄弟俩仿佛倒是都心平气和起来，讨论了下送的礼，无非都是些砚台古画花瓶之类的。
第二日果然两兄弟各乘了一辆马车，与长辈禀过后便去了。
这次文会是在山庄里，他们搭车用了半个时辰才到了，许莼下马车的时候暗自叫苦，觉得早知道如此自己就借口生病不来了，前些日子划龙舟本就累得厉害，如今浑身筋骨肌肉都还有些酸痛拉伤，腰上还贴了好几帖膏药，又来这劳什子地方，马车颠了这些时间，可把自己浑身骨头都颠松了。
还不如去他自己的别业，准备好东西和九哥耍子呢。上次让他们重新修过去后山的路，也不知修得如何了，还有让采办的禽鸟，也不知品相如何，再那些窗纱和帐子都要重新收拾过，到时候蚊子肯定多了，驱蚊的法子也得想好。
他心里嘀咕盘算着，还是命春溪夏潮拿了礼品下去了。沿路也算山清水秀，暮春时候，本就花木繁茂，鸟鸣山幽，山景盎然。许莼心中却又暗自和自己那别业比较，得出了还是自己那最好的结论，可惜九哥还是不得空。
两兄弟才进去，谢翡就笑了，站起来道：“许家两位才子都来了，快请快请，我来给你们介绍。”
席上已坐了不少客人，大多都是太学的同窗如苏霖玉、熊文甫、谢骥等人都在了，还有一些从前见过的权贵公子。
许莼看有一位郎君面生，样貌极出挑，穿着一身玉色儒衫，在人群中十分佼佼，心中猜测便是那传说中的美男子，探花范牧村了。
果然谢翡带了他们过来便先介绍今科榜眼张文贞和探花范牧村，张文贞有些眼高于顶，对他们两兄弟都有些不以为然，只做了个揖，还有些阴阳怪气笑道：“原来是恩礼兄，皇上亲赐字的殊荣，几辈子难得啊。”又对许莼道：“原来你字思远，这么说来既然令兄出继了，你也可叫伯远了。”
一时许菰面上僵硬，他本就引以为耻，此刻被当席拿出来讥讽，越发面上紫胀，许莼只拱手笑道：“多谢榜眼指教，不过我这字为极尊敬之人赐的，万不敢改动了。”
范牧村笑着解围道：“那日我们三鼎甲的光彩，都被靖国公府双麒麟的光彩给遮住了，既然今日麒麟儿到此，不可不饮，我先满上。”
他举杯先饮了，谢翡笑道：“榜眼探花这一席，今日能有幸邀到，都是仆的大幸了，这才拉着靖国公府上的两位兄弟来陪客。”
许莼看着范牧村言笑晏晏，风姿超绝，心生好感，也举杯将这一席敬了，又下去介绍了一回，坐了下去，一时宾客齐备，歌舞演起。
就这么主宾来回互相敬过三巡，谢翡才笑着说了今日之意：“今日邀请列位来，都是平日我见着大家慷慨好义，人品才学超卓，且都意气风发，正当华年。却是有一事想要兴办，召集各位来商议。”
“大家也都知道，去岁十月，京畿水灾，京郊灾黎受灾严重，朝廷也拨了米粮、棉衣分遣大臣赈灾，设厂监放。然而到底冲毁了村庄民房无数，不少灾民顶不住寒冷冻馁而死或者溺死了，当时遗下不少遗孤，都被育婴堂收养了。但其实里头颇多五至十四岁的孩童，约莫有上百数，育婴堂其实无力收养，只是暂时收住，让其不至流离失所而已。”
熊文甫问道：“非羽兄难道是想要资助他们？倒是善事一桩，我等愿慷慨解囊。”
谢翡摇头道：“一时资助，不过是解一时困窘，我之意，乃是想要在京里举办一所义学，先将这批受灾的孤儿收入，再之后凡是官办育婴堂的婴儿长成，无人收养的，也可进入，延师教之，使之知礼义，明事理，岂不是好事一桩？”
一时众人都赞叹：“果然是德政。”
谢翡道：“今日召集大家来，主要为了议这义学筹建的诸般事项，如选址、择师、筹银、定名等等事项。”
张文贞立刻道：“某愿捐金一万两助此义学！”原来他出身江南仕宦人家，多的是钱，此时自然是迫不及待。
一时众人不免都有些愕然，他调子起这么高，众人倒要如何行事？好好一件义事德政，倒被他弄得似商贾行事。
范牧村笑道：“张兄莫急，钱是小事，这里这许多王孙公子，还怕凑不齐吗？关键还是这兴办义学，不知非羽兄可禀过朝廷了吗？若是在礼部那边能得些支持，咱们聘请讲师也好行事。”
倒是老成持重之言，毕竟谢翡说出来的时候，不少老成些的官僚子弟就已心中嘀咕了，要知道别的地方还罢了，京城里施粥赈灾义学这些邀名的事情，可不是随意能做的，尤其是这位小王爷，可是宗室子！
一时众人对范牧村都十分感激，一则一句话将被张文贞抬高的助金抹淡了些。大家看重的是钱吗？但是一喊就一万两，是什么意思？这里王孙世子就有好几个，谁急着显摆呢。看着写的好文章，怎的如此俗气。二则也把众人隐忧提了出来，朝廷那边可过了明路没？别兴头忙活一场，最后反受挂落，连累家族。
谢翡笑道：“皇上自然是答应了，我前日已和皇上禀报过，皇上还笑道不仅要教诗书经义，算学画图、天文地理这些也当教起来，便是来日不能科举出身，好歹也有一技之长能谋生。”
一时众人都称颂不已。
许莼心中洞然：这翡小王爷敢把三鼎甲都叫来，自然是先通过气了，否则哪敢如此明晃晃拉拢天子门生？
那张文贞看着鲁莽，一叫就一万两银子，范牧村又拉着描补，说已禀过皇上了，好安大家的心。
合则今日这一席，原来是鸿门宴，全是等着小爷我这肥羊送钱呢。怪到来到这荒郊野外，这是让大家不好逃席，面上过不去，好歹助一些。
说不得也让他们看看小爷的手段。

第44章 印书
只看到席上你一言我一语, 敲定了义学名称就叫维贤书院，因着招收幼童，取的千字文里“景行维贤, 克念作圣”, 也便于孩童理解。又接着谈选址, 既是主要招收育婴堂的孤儿，自然是在城西就在育婴堂附近合适, 地方最后是谢翡应了出面去找京兆尹，在那附近寻一官田作为义学之用。
这之后终于谈到戏肉筹银的事。张文贞仍然是当仁不让：“我出银一万，小王爷不必与我客气。”
谢翡笑了声：“守之兄。”他亲热地称张文贞的字：“守之急公好义, 我极佩服的, 只是不可让你一人独美了, 且先将建书坊所需的费用一一列出算个总账, 再大家筹一筹，此事私下再议倒不着急，但我已请了一人来做这监察, 定铁面无私，涓滴归公，也好教诸位捐了银的放心。”
范牧村笑道：“非羽兄不必说, 我已猜到，必是请了直声震天下的李梅崖李大人吧。他一贯与你熟识, 得知有此善举，岂有不参与的。”
谢翡道：“不错, 李大人才赈灾返回, 但事务繁杂今日来不了, 听说有此义举, 十分赞赏, 欣然同意。还有状元郎生病来不了，今日已托了人先送了一千两的银票给我，只说是略表心意。一会而便麻烦苏霖玉做个记账官，大家先报一报捐款的银两数，无论多少，都是个心意。”
许莼一直坐在那里慢悠悠喝茶，许菰在一旁不敢出声，心里却十分忐忑，他刚刚过继到长房，怎好开口去和嫡母白氏要钱，去哪里弄一千两银子来捐？莫说一千两，一百两都没有！
但让他厚颜继续让二弟出钱，那他也做不出来，毕竟刚才刚被讥讽过。但打肿脸充胖子，他也是真窘迫。一时间上下不得，十分煎熬。只是心中又奇怪，从前这个弟弟十分豪爽，平日宴会遇到这种事情，他都会主动提出会银或是赠银，此刻却一直不说话，却是为何？
只看到苏霖玉笑道：“敢不从命，只是弟于这算数上着实不精，刚想着荐一人来协助我。”
谢翡一笑：“我知道你说的是谁，说完十分亲热看向许莼：“要说术算一门，咱们太学，除了思远弟，再无旁人了，却不知思远可愿助我等一臂之力？”
许莼笑道：“如此德政善举，又蒙非羽兄看得上，岂有不竭尽全力之意。记账这是小事，苏大哥这是谦虚了。我适才正想着，有非羽兄首倡，又有三鼎甲在前慷慨解囊，弟微末之人，岂敢掠美，但这等大事，不可不略尽绵薄之意。”
“正好弟家下产业有一印书坊，我想既是义学，总需授课书本、纸张、笔墨等物，不若这义学学生所使用的所有书本、纸张笔墨，都由我们靖国公府上一力承担了，如此可好？”
这却有些出乎意料，谢翡微微诧异后笑道：“思远所虑果然周到，如此甚好。”
许莼微微一笑，这笔墨纸砚他本来就卖，大批量从闽州进货，蒙童用的纸张笔墨，本就要求不高，便是放开手去用，能用多少？
但印书，尤其是印教材，如五经正义，史书、医书、说文解字等这些书，是不可私印的。这需要国子监的准许条子，并且发放国子监制的官刻镂版才能印，每年都有数，不是轻易拿得到。
他之前盘的那印书厂，本就半死不活不赚钱纯为了印自己想看的话本，平日只能接些私人书籍、诗集、佛经、碑拓字帖等等的生意，全不赚钱，本也没打算为了这个去专门托人送人情，人情可不好欠。
如今可不正好借此东风，有谢翡和三鼎甲带头，又是义学这样的善政，国子监这边自然会给许可条子和官刻镂版，一旦得了这个，义学办得越大，其他书院的生意那还用说吗？
更不必说自己还有个书坊能卖了，到时候科考试题、经典释义这类畅销书赚钱自然不在话下，这生意做得过，又是行善积德，名声好，不亏。
许菰在一旁也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要知道许莼若是捐现银，无论带上他还是不带上他，他都会被架在火上烤，如今只以靖国公府的名义认捐笔墨纸砚，既实在又清雅，也捎带上他了，无论如何今日这个台阶下得去了，好歹不会丢脸了。
说起来笔墨纸砚似乎不多，但允诺长期供给，累计起来也不是小数。在座这些虽然都是贵公子，却未必能代表家里做这个主开这个口。更不用说还有印教材课本这琐碎事，有印书坊印送，自然比外边买要方便许多。如今许莼情愿长期供给，又必有能干管事专人打理，自然是省下许多麻烦事。
便是谢翡也说不出个不好字，一时众人都笑着赞许，又饮酒一番，然后作诗的作诗，擅画的画画，好歹将今日给应酬过去了。
待到出了山庄回了车上，许菰喝了不少酒，带着些醉意看着许莼，许莼今日穿着不似从前华丽，只简单穿着绛紫袍，一丝纹路绣花都无，身上也只在腰间挂了一枚白玉佩压袍，但通身的气派并不逊色于今日那些皇孙公子，士林学士，今日看他侃侃而谈，丝毫也没有气怯之感。
他忽然恍然发现自己这个印象中一向纨绔风流的二弟，不知何时已仿佛成长成为自己不认识的模样，太学，真的能这么改变人吗？
若是生父许安峰仍在，他作为大房唯一的长子，亦有如此机会荫入国子监，结交达官贵人，是否……也如二弟一般，在王公贵人中应对自如，落落大方，丝毫不卑怯？
而且，人人都知道靖国公府世子有钱，今日许莼不捐银，说出去会不会又被人讥笑？他离开了那被架在火上烤的境地，回忆起来，又有些忐忑不安了。
许莼感觉到大哥看着他，抬眼问道：“大哥怎么了？”
许菰道：“没捐银的话，他们时候会不会宣扬出去，说靖国公府小气？”
许莼满不在意：“小气就小气，最好下次都别请咱们，不好么？横竖大哥你也快离京了，怕什么——现在看着三鼎甲好威风，结果一个月不到状元立刻就被贬谪了，谁知道等你回来，他们又去哪里了。三年又出新的三鼎甲了……咱们读史，也没多少个青史留名的文官是三鼎甲么。”
许菰面上终究有些不安。
许莼又宽慰许菰道：“人若是不想给你面子，鸡蛋也能挑出骨头来。我不捐银子或者捐少了，说我为富不仁小气，我捐，少不得又编排我挥金如土，好名显摆。你忘了上次我请客的事了？这情面给不给，都是看人下菜呢。他们不给我面子，指望我给他们面子呢。面上过得去就是了。”
“大哥不也说过我交朋友的都是冲着我的钱来的么，若是我一毛不拔了，今后不正好冲着钱来的人就少了？也省得你被我带累嘲笑。”
许菰沉默了一会儿，当日觉得满城沸沸扬扬，天大一般的事，如今几个月过去，李梅崖去赈灾回来，许莼入了太学，谢翡等王公贵族一样带着许莼玩，靖国公府毫发无损，还有谁说许莼奢侈请客这事？
这么想来，他心态也微微放平静了些，面色也放松许多。
许莼看到他如此，心中先纳罕，从前见许菰自许才高，如今看来遇到这样场合竟也胆怯，想是殿试失利，又上来就被张文贞刺了一下，傲不起来了。
这么说来，许莼忽然有些领悟若是之前没遇到九哥，我大概也是如此，先被张文贞上来就讥讽几句，气势弱了。之后少不得为了争那一口气，势必要捐银压过那张文贞。事后可能又要忐忑不安，反复斟酌自己席上说的那一句话不对，捐的银子够不够，全力为了谢翡的义学出钱出力。
最后名声都是谢翡拿了……自己说不得还是继续还是那破名声，越砸钱出去，最后吸引来的，都是这些为了钱来算计自己的人。
九哥说得没错，之前李梅崖那事出后，谢翡还屈尊与自己结交，待自己十分亲厚。若是从前，自己只怕是要感激涕零受宠若惊。又自觉纨绔，读书不成，在他们面前哪里还能站得直？大概也只能不停给他们送银子来证明自己有用。
九哥……才是待我真正好之人。他赞我聪明，夸我雏凤清声，教我如何应对辱我之人，仔细教我做人读书的道理。九哥才是正派之人啊。今日堂上诸生，人人都还是看不起我。
想要被人看得起，还须得自己立起来，有实实在在的本事。
许莼心里微暖，人虽还在车上，心思早已飘到远方。也不知道九哥如今在做什么，应该还是忙。
九哥，九哥。
许莼想到这里心中又酸楚，九哥既然不是贺兰公子，那想必这个岁数，早已娶妻了吧，说不准连孩子都有了，只是不好与我说罢了。
想到此处，心中翻腾不休，一时又觉得人生漫长，自己恐怕这辈子再遇不上九哥这般好的人。
回了国公府，他和许菰又去了长辈禀报，太夫人细细问了一回道：“莼哥儿这法子不错，就还是欠考虑了，怎能一直出？出个三五年也差不多了，咱们国公府的家学，都不曾有这么好的供应。”
许莼微微一笑：“祖母说的是，只是当时三鼎甲都在，榜眼直接捐了一万两银子，就连状元郎听说家境贫寒，都出了一千，散席的时候我看范探花捐了五千两。”
白夫人笑了声：“莼哥儿还是年少没经事，榜眼张大人就算了，那是江南世族，钱多。状元这一千两，绝不是他自己出的，他只需要出个名头就行了，那钱多半是谢小王爷自己从哪里腾挪的，自然也不是他自己出。横竖到了这份上，三鼎甲哪怕一个铜板不出，只要肯借名头给顺亲王世子就行了。这就是哄哄你们罢了。当然，范家到底到底是大族，虽然衰败，五千两还是拿的出来的。”
太夫人点评道：“这些人都是着急在京里出名的，咱们不着急，犯不着争这个头筹。”她看了眼许菰：“菰哥儿若是留京，我倒也愿意自己替你出了这银子争个名声，奈何你一定要外放，那也就没必要争这一时长短了。”
许菰低了头不说话。
一时也就散了，许莼又去见了爹娘，许安林刚回来，一点小事做得声势浩大，劳苦功高，只说累了歇去了。盛夫人问了两句青钱安顿好了也便罢了。
许莼便瞅了空又溜去了竹枝坊，仔仔细细把今日的事写了给九哥，又点评了两句：“从前只觉士林清贵，如今仍也视我如肥羊。狗肉朋友欲我会账，还要奉承我两句。现如今让我捐真金白银，却是要把我当羊牯做局架火上烧。呜呼，朝中做官的若都如是，悲矣。听说状元郎获罪贬谪，九哥，当官不好耍。”
“又及，九哥有什么不方便在外边印的东西，弟可代劳，必不外泄。”
谢翊看着这书信又是微笑了，这一副小心翼翼怀疑自己是不是要印什么禁书又还要鼓起勇气要帮自己印的态度，实在可爱。
这义学捐款一事倒是应对得不错，果然孺子可教。只是为了个国子监印书的许可这般得意窃喜，他开口和沈梦桢说一声不就行了？
谢翊提笔复信：“朝堂固然诸多工于心计之人，但无非为利为名，士林也有务实正气之人，但不会为利结交。高山流水知音难觅，更何况可托生死之友，一辈子有个一个两个足矣。其余诸人，都为过客，匆匆来去，不必计较真心与否。若要共事，要么以名利驱之，要么以势压之，挟其把柄……”
他顿了顿笔，终究从案上拿下裁纸短刀，将最后一行“若要共事”之后全裁掉。
这孩子心实，不要吓到他了。
至于印东西，给他找点事也好，省得日日被谢翡他们惦记着，想到肥羊两字，他都忍不住想笑。
他想了想，命苏槐：“你去御书房拿几套书来，一套《三国演义》，一套《龙图公案》，另外还有一套《本草》《瘟疫论》、《伤寒论》、《辨证录》、《三合集》，再有《珠算经》、《马经》。”
他沉思了一会儿道：“先就这么多吧，封了盒子送去竹枝坊，和他说这些都是绝版书，供他印去卖，绝不可丢失，刻版后即送回。如能配些精美的绣像、草药画、算盘珠位图之类的，更好，印好后送我几套便好了。”
苏槐应了：“是。”心里想着，乖乖，这可全是内藏孤本抄本善本啊，多少翰林学士想看，也要一本一本慢慢借，这小公爷拿去印了卖，嚯！
谢翊自言自语道：“这能让他忙上一段时间了。”也省得日日和狐朋狗友厮混，与虎狼周旋。
作者有话说：
注：一、关于义学，是免费学塾，宋以后明清，兴办义学非常普遍，大多由地方官府主办。大家看看明清的名臣在地方的任职经历，不少都有办义学的政绩。仅看广西桂林一地，明清两代就兴办了四十多所义学。这也是明清考察官员的重要考核范围。而这种义学大多承担的是启蒙学童、教化乡民的功能，唯有少数书院才能达到往科举输送人才的作用。科举的资格和义学就读的资格是两回事，不是说你读了义学就一定能参加科举。文里谢翡举办的义学，规模很小，只是替朝廷分担一些赈灾负担，同时挣点名声养养望，不必发散太多，这也不是许莼的事业，不会多写。
二、筹办义学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奏报这事肯定早就奏了，和皇帝前一晚见世子没有因果关联。皇帝日理万机，在皇上跟前奏报，可能也就是一句皇上去年水灾，育婴堂收养孤儿负担困难，我打算办个义学分担，银我发动捐助自筹。皇帝一听挺好，就是不要光教经义，教点实际的。皇帝不可能还去真听你去汇报这义学叫啥名字，选址在哪里，老师打算请谁，需要多少钱，钱打算怎么捐的这些琐碎细务。便是关心，也只会要求走程序专折呈报，由国子监、礼部等有司审核。谢翡为宗室子弟，见皇帝机会多，要办义学，报这一句话也就是为了过个明路，省得做了后皇上猜疑邀名，当然咱们皇帝自然也胸襟宽广，不介意这些，有实惠到百姓就行了。

第45章 题匾
六顺十分勤勉, 第二日许莼收到这一大盒书，肃然起敬道：“九哥原来有这许多珍贵藏书！”
他先迫不及待拿了九哥的信来看，看到那句：“可托生死之友, 一辈子有个一个两个足矣。”一时不觉有些痴了, 心中想着, 我只要九哥一个足矣。
一时竟也不知如何回九哥，只能先将那盒书籍打开, 仔仔细细看了，越发感动，这些书显然是九哥认真选了的, 《三国》和《龙图公案》, 选了画师仔仔细细配好画印绣像本拿去卖, 那可是极畅销的！医书自不必说了, 这可太珍贵了，周大夫看到恐怕也要两眼放光，不若这刻本校样就让周大夫来做, 他定要开心死了。这《珠算经》和《马经》，就更珍贵了，印出来也极实用, 又是自己立刻就能给义学印上的。
他心中感激越甚，越发珍重, 不敢轻亵了九哥的这番心意，于是亲自捧了书包好, 叫了冬海来监督, 先去了闲云坊, 把青钱和罗禹州叫了来, 把这书给他们看了, 然后说了想法。
青钱一听自然喜悦：“这绝版书可不易得，一则要管好，派八个得力管事锁好，四个一班，日夜轮流看管，寸步不可离。白日派人来一页一页拓了去做刻版，书一律不许带出书室；二则整个消息都需封锁，不可外泄风声。待做出刻版后，先印一个校本，请人精校，这时候便可请画师来画绣像插画了。这时候书也全都可以归还了。”
罗禹州也道：“那印书厂还得重新申饬一轮，之前到底不是咱们家产业，我先安排几个得力管事过去，把上下印书刻版校对的工人都重新整理一遍，留下可靠的，印厂也得好好修一下，需要补充什么的得赶紧采办，工人食宿的地方全安排上，刻版期间一律食宿在书坊里，不许外宿。”
许莼一听极是：“是的，之前那些印印话本可以，但印这绝版书，那还是差了，得把工具都给弄好了。纸张、刻版、画师，我都要最好的，这才配得上这书。工人都给捋顺了，印厂这边得麻烦罗管事了，横竖这边闲云坊也有青钱姐姐管着，您可多留些心在那边，你这边冬海配合，主要是那些医书，到时候周大夫也掌着，必万无一失。”
“至于义学捐书这边，就请青钱姐姐总负责了，一应对接，也都靠您了。我把秋湖留给您，有什么事可让秋湖帮忙，来回禀报我。”
青钱一笑，跃跃欲试：“多谢世子信任，必不辱所托。笔墨纸张这些，咱们闽州可是特产，如今立刻调货，必不给世子丢脸。只是这般你身边就只剩下春溪夏潮了，我给表少爷那边去个信，再挑几个能干的给您送来？”
许莼摇手：“罢了，表哥那边也是用人的时候，咱们自己再慢慢教着些人便好了。”
“等等，这印书坊，咱们得起个响亮点的名字。”
青钱道：“我这些日子刚接收书坊，也了解了一下，有名的有洞庭扫叶山房，取校书如扫落叶之义；姑苏聚文堂，四美堂，宝兴堂；金陵富文堂、聚锦堂、德聚堂；京里的就更多了，聚珍堂、善成堂、文成堂、翰文斋等十几家，但名字就普通了，不好记，依我说得起个好记的，雕成堂号，每本印上，这样才响亮。”
许莼心中嘿嘿一笑，连忙回去写了一封信给九哥，九哥才学高，替自己起个响亮的名字嘛。
谢翊却是在见谢翡，听谢翡说义学筹措的事，笑着嘉许道：“卿办事能干，这么几日竟筹了这许多，多余的捐款倒也不必退回了，只转给京师育婴堂吧。供孤儿日常衣食供给，也算周全。”
“朕给匾额题字的事就免了，你既都请了三鼎甲，让他们分别题匾题诗便是了，朕记得状元的字很不错的，他又出身贫寒，如今捐资助学，也是个不忘本的意思，贫寒孤儿看到这三鼎甲的题字题诗，自然也踊跃向上，善举也。”
谢翡原本以为皇帝必恶了贺知秋，没想到还能神态轻松这么说，心道若是自己回去转述给贺知秋，恐怕他也能放下心来。
谢翡便也谢了皇上天恩，退了出去，却在夹道看到苏槐亲自捧着个朱红匣子，笑意盈盈迎面进来，见到他连忙侧身鞠躬：“奴婢见过小王爷。”
谢翡笑道：“苏公公好。”
苏槐笑容满面：“小王爷好，听说您兴办了一所义学？老奴那边也有些积蓄，略尽绵薄之力。”
谢翡忙道：“实是已凑齐了，不敢再受公公美意。早就远远超过了兴办义学所需银两，刚刚与皇上报了，皇上命多余资金转去育婴堂呢。”
苏槐道：“这等，那我也命人送去育婴堂吧。老奴还有差使，小王爷先请。”
谢翡连连作揖，看着苏槐脚步轻快小步送入了内殿，不多时便又看到苏槐小跑出来传笔墨伺候，心中诧异，文心殿一贯是皇上日常见大臣面奏议事的地方，若是写字一般会去后殿岁羽殿。
如今忽然传笔墨，自然不是日常笔墨，想来是要写大字了，这是要给哪里题字吗？皇庙？还是宫里哪一处修建？难道是斋宫？
可惜自己没有求得皇上赐笔墨给义学，若能求得御笔题词，譬如宣成、清湘书院，流传至今，可都是嘉话。
谢翡一径想着，一径回去继续筹办义学的事，一边果然亲自登门去了状元府邸，送了些药材补品，又将皇上口谕告诉了，只以为贺知秋定然欣然。
没想到贺知秋听了这话，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皇上这是诫勉于我，不可忘本。多谢小王爷转告皇上口谕，臣凛遵君命，不敢有违。”
谢翡有些茫然，但还是宽慰道：“我看陛下十分和气，贺大人还是放宽心怀，早日养好伤，振作起来，过些日子书院开张，还请状元郎亲笔题匾，到场祝贺。”
贺知秋点头道：“多谢小王爷，贺某惭愧，也是时候振作起来，为民谋利了。”
=======
晚间，六顺亲自给许莼送来了匾额横额“雏凤堂”。
许莼笑得合不拢嘴，又让六顺转送给九哥一套大笔，却是上次九哥喜欢，他又让人定制了一套专门写大字的毛笔来，今日刚刚送到。
送走六顺后，许莼自己把那“雏凤堂”反复看了几遍，只觉得淋漓恣意，潇洒出轻尘，正如其人一般。心道：九哥写得这般好，我就将这字直接拓印刻制成堂号，印在每本雏凤堂出品的书上，这些书定然要流芳百世的，九哥的字也随着这些书，造福世人，流芳百世。

第46章 文书
义学转眼落成, 择了吉日开张。
谢翡亲自主持，京兆府尹江显亲自过来致辞，三鼎甲贺知秋和张文贞、范牧村也都到了。花团锦簇燃了鞭炮, 贺知秋提前题的“维贤书院”挂了起来, 张文贞则写了一篇文赋, 以贺这书院成立，范牧村则写了一首诗。所有的贺文贺诗全都提前刻好了碑, 放在书院入门的照壁处，背后则刻着捐赠人的名单及捐银数。
江显见了贺知秋有些尴尬，但到底官场厮混多年, 倒还与他打了招呼。贺知秋平心静气拱手还礼, 甚至还和他讨教：“江大人这些日子城墙修缮安排得极好, 我等住在城墙附近的百姓都有受惠到。”
他母亲看他病了消沉, 便瞒着他还去给修城墙的劳役送了几日食水，挣了工时拿了竹筹换了不少吃用回来，他问了才知道, 心中羞愧自己为官还要让母亲辛苦，另却也吃惊江显竟有如此之能。
江显尴尬道：“都是赵毓大人一手安排，不敢掠功。”说完看贺知秋面上全无怨恨自己之色, 若无其事。心中也微微放了心，想起来幕僚和自己说只当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便也装着太平样笑着说些闲话，一边看着学生们受了先生训导后, 排着队领书盒、书袋。
学生们都穿着簇新的统一制的皂边蓝袍, 扎着腰带, 头脸都洗得干干净净, 领到书盒书袋的都笑逐颜开, 十分激动。
谢翡拿了那书盒来看，笑着对范牧村笑道：“这书盒还挺实在的，沉甸甸的，是楠竹做的吧？还细心雕了花。”
范牧村道：“适才也听文贞兄说了，说盒子里头配的全是京庆纸，笔是蓝田笔，墨锭是松烟墨，砚选的端砚，印的课本也很用心，选的《千字文》《幼学琼林》《算经》。我也才说这学生习字就用京庆纸着实浪费了，说是另外还有练字用的毛边竹纸，书盒里头放这纸更体面些，果然考虑周到。”
谢翡拿了一册课本起来随手翻看一边笑道：“不过半个月时间，许世子能办得如此精心，确实能干……”他顿了顿，看到书的扉页套印有朱红色的印书堂号“雏凤堂”。
他一怔，他身后的江显看到呵呵道：“这雏凤堂的堂号几个字写得甚好，我适才也和状元郎说过，这字写得和御笔竟有些神似。雏凤清于老凤声，这书局堂号起得十分妙啊，倒很衬这今日的场景，雏鸟嘤嘤，以待来日。”
谢翡笑道：“我也才说这字怎这么眼熟……原来是有些似御笔……陛下自幼喜临飞白和章草，落笔大开大阖，帝王气象，这几个字虽也神采灵动，似凤飞展翼，但这笔意缠绵徘徊，倒有些悱恻之意，少了些昂扬雄俊之气。”
他旁边的范牧村看他们说得热闹，笑道：“得非羽这几个字品评，我看许世子这印书堂生意也要好了，我倒要看看什么字，配得上非羽兄这评不……”说完也拿了一本课本起来翻，几个字落入眼帘，他面色微微变了。
谢翡笑道：“听说东野兄自幼就伴驾读书，自然也是熟悉皇上的字的，你说说，像不像，我刚才看到都愣了下。”
范牧村笑道：“无非都是飞白罢了，倒也不必牵强附会，靖国公府的产业，若是能拿到御笔，岂会不宣扬，再则皇上怎会给个名不见经传的印书局题字。”
众人都笑了，大多也都如此觉得，谢翡转头道：“怎的不见许世子？”
苏霖玉道：“倒是说要来的，结果一大早据说沈先生忽然找了他去，听说是有个什么工部的数据算不出，烦到沈先生那里，沈先生大概找了几个精算学的学生去算去了。叫小厮和我这边说了声，说一会子算完直接去花云楼便好。”
谢翡点头：“那倒是正经事，如此这边事也完了，我们且去花云楼聚一聚吧，也算完了一件大事，好好贺一贺。说不定许莼已在那里了，有他在的话，想来算得快。”
熊文端戏谑道：“就怕沈先生抓着他要考他功课，给他开点小灶，一会子若是看到他面带苦涩，定然就是被加了功课。”
一时熟识许莼的人都笑了起来，贺知秋问道：“说的是靖国公府上那位世子吗？”
谢翡道：“对，忘了你不曾见过，一会子为你介绍许世子，字思远，极慷慨有趣的。”
贺知秋道：“倒是琼林宴那日见过他父兄，想来簪缨世家，人才自是出色的。”
张文贞接了句：“我也是那日见了他父兄，觉得俗的俗，迂的迂，没想到那日宴会见了许世子，倒与他父兄两样，有晋人风，可堪结交。”
贺知秋知道这位榜眼恃才傲物、眼高于顶，一般一些的人都入不了他眼，竟能如此品评，想来这位靖国公世子果然有过人之处。
谢翡笑了：“我先也为流言所误，以为许世子身厌罗绮，口穷甘鲜，是个荒唐轻薄儿，也是见了才知道传言有误。”
一时说着话，众人辞了义学，纷纷上车往东城花云楼去了。
时已接近端午，天气暖热，花云楼四处种植了花树，果然花放似云似霞，烂漫如烟雾，众人在最高楼不由神驰意夺，幸好也已备下诗纸，诸人纷纷作诗。少不得又有人笑：“幸而思远不在，否则又要尿遁逃写诗了。”
大家哈哈笑，有人亲昵解释：“不可笑话他，世子好歹能画上几笔呢，人家画的画现还在宫里珍藏，你我还不趁如今多收他几幅画，来日说不定子孙就靠此翻身了。”
众人越发欢乐，贺知秋却也只是心中暗自纳罕，不由也有些等着看看这位许世子是何等风采，倒让人人颇为推崇，乐于结交。
却说许莼一大早便被沈梦桢抓去国子监与几位算学博士一道算了半日京城修渠的尺寸，好容易算好核对无误了，又被沈梦桢留着考问了一回之前教的功课。
结结巴巴硬着头皮答了个大概，沈梦桢倒颇觉满意：“倒也算得上还用了些功，读过书了，但还是欠缺些火候，背得也不熟。策论上虽说破题有些新颖，但显然对经典不熟，这些明明大儒都有现成论述，你却不知引用。若能熟练引经据典，不知省多少力。”
许莼苦着一张脸看向沈梦桢，心想着我这十几年也就这一年才学了书，能不写别字已是孔夫子保佑了。
沈梦桢却又列了一张书目来：“你回去按这个书目好好看看，我到时候会问的。”
许莼：“……”他端端正正双手接过书目，恭敬道：“多谢先生教诲。”心里苦汁子都要拧了出来。说好了诗酒放旷呢！说好了风流狂生呢！沈先生！您怎么变成严师的模样了！
沈梦桢仿佛视而不见他面上的苦涩一般，从案上又拿了一张盖着礼部大印和国子监大印的文书出来：“听说你要给义学刻书，这个是刚办好的，给你。”
许莼大吃一惊，接过那张文书，看上边工工整整填着自己那新出炉的“雏凤堂”的印书许可文书，下边用蝇头小楷写着印书范围：史书经义、诗文佛经、医书算书等，竟全包含了。
沈梦桢道：“凭这文书可去取九经的缕版，不可自己造次瞎印给家里惹祸，连累你先生我。”
许莼两眼炯炯激动看向沈梦桢：“多谢先生解我之忧！前日去监印司去打听过了，还说这得慢慢办，既是义学所用，让我先刻些蒙学的书也不妨，后面再慢慢办。您如何知道我这印书堂叫雏凤堂的？哦我知道了，定是方大哥和您说的吧？我好些日子不见到方大哥了，他去哪里了？替我帮了这样大忙，我治一席请您和方大哥吃个饭吧？”
沈梦桢挥了挥手有些嫌弃：“不必，和老方有什么好宴，死板无趣，满脑子规矩和家门荣光。他时常不得闲的，听说出去办了个外差，才回来又要出去了，不必理会他，你忙你自己的。去吧，不是听说今日义学开张？”
许莼笑嘻嘻：“好，先生一起去吗？说是在花云楼那里宴请呢。”
沈梦桢长叹一声：“罢了，都是太学的学生，我去了你们倒拘束了。”他欲言又止，做了这什么劳什子的祭酒，去哪里都能遇到学生，见到他先正衣冠上来行礼作揖，毕恭毕敬。
为人师表沉甸甸压着他，不敢说道德楷模，总不好轻狂风流。什么菊坛名角，风月花魁，自己哪里还敢近身！怎么想都觉得皇上似乎是挖了个坑让自己跳了进去。
想起昨日刚刚办差回京的方子兴风尘仆仆，也没敢歇着，专门跑过来传了皇上口谕，一则皇上嫌他教导许世子不够用心严格，但却又强调世子年少，心性未定，当徐徐引导，鼓励嘉勉为主，不可批评刻薄太甚，以免世子厌学；二则世子要印书，让他即弄个许可文书给世子。
功课不许太多又不许太少，不许不严厉又不许太严厉，显然看来也是绝不能打戒尺的，这让他怎么教？
他这都是被谁害的，他看了眼尚且懵然不觉的许莼，终于后知后觉发现自己这个太学祭酒的职位，恐怕是从这位世子身上来的。
许莼喜滋滋反复翻看那文书，小心翼翼折好放入怀中又道：“那先生，我先告辞，先生有空只管和我说，学生替您办席。”
沈梦桢挥了挥袖子示意他快走：“快去吧，我还约了李梅崖有事相商。”
许莼大诧，上次明明看沈先生和李梅崖仿佛生死大仇一般，如今怎的还能心平气和相约谈事？
不过他也没有多想，只起了身行礼辞行，喜滋滋出了太学上了马，果然一径前往花云楼去了。

第47章 试探
许莼去一进到花云楼的楼堂里, 便立刻被众人起哄捉着罚酒，许莼只好赔着笑把沈梦桢拖出来当挡箭牌：
“不行不行，沈先生这交给我的渠道尺寸, 我今日这还没算完呢。这是好说歹说, 说是小王爷今日义学开学了, 得我去助助兴，这才放了我回来, 今晚还得继续算，明日得交给工部去了，喝醉了可没法算。”
谢翡笑着道：“是有正事, 莫要灌了。我听说正是为了修护城河和城墙的差使, 工部时时调国子监这边的算学博士帮忙计算, 想来许兄弟今日忙的就是这个。你们看江大人也才走, 说是还忙修城墙的事，这也是今上亲自交办，一等一要紧的差使了。”
“正好这里有空座。思远过来这边, 今日状元郎却来了，你们还没见过吧，我给你们介绍介绍。”
许莼听到状元郎几个字心里就咯噔一下, 虽然知道这贺状元入朝为官，迟早是要认识自己的, 但这还是有些猝不及防了，只能硬着头皮跟着谢翡过去, 满脸堆笑深深作揖：“见过贺状元, 在下许莼, 久慕高才, 今日得见, 幸甚之极。”
贺知秋等他一进来就已吃了一惊，虽则衣着不似之前过年时候见到那般富贵华丽，只穿着件青色儒衫，结着青幞头，但容貌俊美逼人，神采焕发，不是那闲云坊的少东家是谁？
他之前心中熬煎，虽觉对不起那少东家，却仍是害怕自己十年寒窗一朝成空，索性大丈夫一不做二不休，抢先举报。当初曹操杀吕伯奢，成就千古枭雄，宁教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
但到底心中有愧，如今忽然看到苦主在前，那一刻多年修出的修养竟然差点破功，几乎想要拔脚而逃，那在皇上跟前的羞愧耻辱再次涌上了心头，但所有人都看着他，他竟一时无法脱身。
但看那许世子竟仿若无事一般上来行礼说话，笑容满面，目光诚恳，并无怨恨之色或者鄙夷之色，反还如同上次见他之时一般，仿佛还有些愧疚心虚。
贺知秋心头微微定了定神，还礼道：“适才闻说许世子文采风流，慷慨好义，原来是这般风姿，只恨相见晚了。”心下又暗自庆幸京兆府尹江大人先走了，否则这一番厚颜无耻的话今日如何说得出口。
众人看贺知秋今日只是郁郁，本以为他才中状元，便被贬官，因此并不如何敢触他伤心事，只不远不近供着他。如今看他忽然折节下交，十分谦虚，不由全都纳罕。
一时谢翡命许莼入席，添酒，一番觥筹交错，用过几轮后，贺知秋这才觑了空和许莼说话：“请弟借一步说话。”
许莼只道贺知秋仍然是担心他泄露他的私事，自然也起身离席了只说去赏花，下了楼在花树下徜徉说话。
贺知秋看着他的脸色笑道：“原来少东家竟是国公府世子，前些日子是愚兄冒犯了。”
许莼惭愧道：“那闲云坊是我闲了开着玩的，这事殊不体面，还请贺兄千万替愚弟守密才好。”他心想这般也算有把柄在你手里了，不至于再担心我泄露出去了吧？只是我这说出去也无妨，京里高门多的是这般的事，只不过不会亲自出面罢了。
贺知秋试探着道：“本来受了许兄弟的大恩，扶危济困，应该涌泉相报，只是我如今境遇不堪，倒无颜见许兄弟，愧对你当日好心。”却是一言双关，若是许莼心中有怨恨，此刻总要怨怪几句吧？
没想到许莼反倒宽慰他：“闻说贺大哥官场不顺，但这际遇一事，本就看运气，贺大哥才华惊人，且又性格坚韧，他日定然还有一番作为，总有贺大哥不必气馁。”
竟然仿佛全然不知自己举报一事。贺知秋便又问道：“前日你说的令兄没收了你的书……想来正是这次与我同一科中了进士的同年许菰了。”
许莼连连摆手：“非也，贺大哥切莫认错了人，却是我另外一位……我十分尊敬的大哥，他平日教导我颇为严厉，您只管放心，他性情高洁，秉性严毅，平日最是眼里不揉沙子的，那书他拿走了，定是毁了，绝不会流出外边，贺大哥只管放一百个心吧。”
贺知秋：“……”
他想了下又问：“今日在义学看到学生们用的书盒，十分精心，里头的课本也装帧精美，字迹清晰，纸张极优，听说都是许兄弟命人印的，愚兄也有一本诗集，想着有空付印，一应费用，我自支出。”
许莼欣然道：“只管交给小弟好了，保管替您用最好的纸张，最好的墨。”
贺知秋道：“今日看到那雏凤堂的堂号，字写得甚好。”
许莼笑了：“正是我那大哥替我印书堂起的堂号，亲自题的字，我也觉得极好，这才印在书上，贺大哥果然锐眼如炬，我那大哥当时看了贺大哥写的书，第一眼也是说字极好呢。”
他原本想说若是有缘可介绍认识，但又想起九哥说的不喜见人，只好忍着炫耀的心，强自按捺下去，只想着如何解释周全过去，让这贺状元不要总怀疑自己藏着他那几本书做把柄。
许莼只能描补道：“不过我那位大哥不爱张扬，还请贺大哥不必宣扬。”
贺知秋心中却洞明透彻，知道这许世子的严厉大哥，恐怕就是那九五至尊，可不是嫉恶如仇，眼里不揉沙子吗？自己当时若是应对失当，如今恐怕已身首异处，尸首都凉了。
一时他心中五味杂陈，一则奇怪这许世子似乎不知道自己这位大哥尊贵如此，二则又纳闷皇上为何不说与许世子这事，却又在背后周全卫护。
心中虽然百思不得其解，但仍是和许莼又说了几句闲话，这才两人又回了楼上，众人见他们联袂而回，只取笑着要罚酒。
许莼却只心中烦恼，看这贺知秋对自己态度如此，只怕是觉得自己拿了他的短，也不知如何化解，要不还是硬着头皮问问九哥吧，万一那书还在呢，说不定拿的回来。九哥待自己如此有求必应……
而没想到范牧村却也来与他敬酒，他吃了一惊，慌忙站起来饮了，范牧村微笑着道：“前日初会，只觉得世子风姿焕然，如彩凤似麒麟，未及深谈，十分可惜，今日难得又有机会，却又被状元郎捷足先登了，也不知找你说什么，倒教我等了好久才能寻机与你喝这杯酒。”
许莼腼腆道：“探花郎过誉了。”却只字不提贺知秋和他说什么，只是笑着饮酒。
范牧村越发心惊，自己离京数年，回来只听说这许世子豪掷十万两捐银给工部，给母亲换了诰命，又请客过于奢侈被李梅崖呵斥，人极纨绔荒唐，挥金如土。
他原只以为谢翡结交他，是看上了他财势，如今看来，却似非如此。只看这两次见面，这位许世子并非伧俗轻佻，肤浅蠢笨之人。捐款之时，他并不与张文贞竞银之多少，反而只选了更实际的捐物印书，眼界心胸显然不俗，说话也圆滑通透，明明少年意气，却绝不与人交恶，难怪这里人人和他亲热。
再看今日贺知秋，此人面上和气，其实心中极傲，又无端遭了贬谪，越发显得孤傲，为何在许莼跟前也是仿佛隐隐气势弱了些？
范牧村含笑道：“今日看到世子印的书，极精美，正好先父有本手记，一直想要付印，一应费用我自出，却只希望印得精心一些。”
许莼连忙道：“交给愚弟好了，定给探花用最好的纸张和墨。”
范牧村笑道：“如此甚好，我是今日看到这堂号甚为响亮，雏凤那两个字也写得极好，不知是否是世子手书……”
许莼慌忙摆手：“非也非也，这些琐碎事务也不是我操办的，都是家下人一应操持，想来是外边哪里花钱请哪位书法大家写的吧。”心里却是大诧，如何状元问完了，探花也来问，果然九哥这字写得太好了吗？
范牧村目光闪动，微微一笑道：“我还说若是世子手书，这字实在大家气象，正想再和世子讨一幅字呢。”
许莼笑着婉拒：“范探花打听下就知道我不学无术，一贯在这上头稀烂的，千万别夸我了。我也就算数略微能见见人罢了。”
范牧村便亲热携了他的手：“我之前守孝，又在外多年，如今好容易回京，却不知京里出了你这般品格的人物，之后有事还需麻烦世子了。”
许莼只能连连谦逊。
好容易范牧村才走，张文贞又来了，他倒是个爽快之人，敬酒只道：“今日看许世子准备的助学之物，十分精心，前日倒是我小觑了世子，因着之前看令兄不喜，倒是得罪了你，今日且敬酒赔礼，切莫嫌我冒失无礼了。”
许莼连忙笑道：“不敢当，张大人榜眼之才，指教我们兄弟，岂敢有怨。”
张文贞呵呵一笑：“我们那边对这些嫡庶之事分得极清，我看世子你性格仁善，太好欺负，今日你那兄弟也未来。我也正好与你好好说说，这等人的心，是一日一日养大的，他敢取伯为字，便是欺你，你若忍了，他日一步步全退干净了，一败涂地，不可小觑。”
许莼看张文贞显然已喝多了，口舌迟钝，那狂浪兀傲的文士脾性显露无疑，哭笑不得，只能唯唯应了，总算哄得他也回转。
这才回席坐了下来，首座的谢翡看在眼里，心中却也大奇。要知道今科三鼎甲，他也是曲意结交，除了范牧村是之前熟识以外，另外两个都是近日才认识的，也都对他这个宗室虽然尊敬但有些疏远。
三鼎甲全都有些脾性，无论表面如何谦逊和气，骨子里极傲的，无论是穷是富，都不大主动结交人，但今日似乎全都对许莼有些另眼相待。
这又是为何？
作者有话说：
写到曹操杀吕伯奢，想起前日有读者问我看什么书，嗯，大家可以去看看《厚黑学》，微信读书就有……想当初我还小，看完对很多历史人物的滤镜都碎了一地，后来才慢慢完善认知，对职场处世还是有帮助的，至少看小天使们说无法对算计自己的人虚以委蛇，可能你觉得对方算计你，对方觉得只是工作方法……“成大事不拘小节”呢。看完以后可能能提高点心理素质，说不定还觉得作者写的人物太片面单薄了不真实……（郑重声明：推荐此书只是觉得对认知历史人物有帮助，不等于作者认同厚黑学，读书只是为了开阔视野，认识多方面视角，提高认知能力。）

第48章 雷霆
却说花云楼一聚后, 许莼这雏凤堂果然生意极兴隆，贺知秋和范牧村果然先后送了银子和书稿过来，榜眼张文贞不知如何知道了, 一边埋怨贺知秋和范牧村拉下他, 一边也送了书稿来, 财大气粗直接送了一万两过来：“世子不必与我客气，选最好的纸最好的墨, 只管精心做去。我们三鼎甲都在你这里印书，正是佳话，他们二人的若是钱不够, 也只由我填上。”
许莼未想到张文贞是如此性子, 十分愕然, 却也笑纳, 一时这印书堂竟忙得不可开交。所幸青钱极能干，一边操持，一边竟索性将许莼房里的青金银朱都调了出来, 毕竟全都识文断字，能写会算，又细心谨慎, 登时将那些绝版书也都细细地做了起来。
诸事齐备，许莼仿佛看到许多银子白花花进来, 十分心满意足，又兼则家里安宁, 就连太夫人也再也没有找过盛夫人事端, 里外安泰, 岁月顺遂, 许莼一时只觉得从出生到现在, 竟没有比这更顺意的时候了。
只除了沈先生忽然考问功课更严格了些，竟是细细地替他把之前学过的都重新温了一遍，让他十分辛苦，好在诸事安宁，他索性把一应应酬都推了，对外只说是忙印书的事，还有些演算的功课，一个人埋头在竹枝坊，果然认认真真将那从前遗漏荒疏的功课，重新理顺了一遍，该背的背下了，该写的策论也都如数写了。
岁月安稳，时间过得也快，转眼进入恶月，端午就要到了，许莼早早就把六婆做的粽子，攘灾避恶的五色线，艾草香包什么的都封了匣子送谢翊，又小心翼翼再次问，九哥端午要不要去白溪别业那里休闲一二？
谢翊看着只想笑，倒也觉得无妨，便回让他到那日先去别业等着，自己有些小事，忙完了便过去，约莫午后会到，让他先自己打发时间，或者先画一幅画，等自己到了一起赏画。
许莼接了信喜气洋洋，先将沈梦桢布置的功课都写了，然后又收拢了一回，到那日早早禀过了长辈就去别业去收拾去了。
谢翊倒是真有事，谢翡那边来禀报，太后病重，御医去看过两次，都只说心情抑郁。如今太后传话说要见他，他也只能安排。
正好端午之日辍朝，他便也轻车简从，只带了苏槐等几个内侍和一队侍卫去了皇庙，去之前还算了下时间，觉得看完太后再去鹿角山时间刚好。
皇庙占了整座山，谢翊才下马，还没进去，脸就已犹如槁木死灰一般，面无表情，行动冷峻。
太常寺卿早已带着太常寺的官员在门口迎候，谢翊穿着玄缎素里的祭袍，进去先去了皇庙大殿，祭拜了列位先帝，然后才去了皇太后居住的院子，先问了太医诊治如何。
太医令和数个太医会诊过，如实分别开了方子来，谢翊坐着一张张拿来看了，太医们把的脉和开的药方偶有不同，但大多对病症判断一致，太后是肝郁湿饮迁延不愈，气滞血瘀，肝失疏泄。因此饮食少进，腰胯痠软，腿膝沉重，胁胀烦躁，神虚不易安眠。开的也多是疏肝、调肝的饮方，不由心内微哂。
谢翊知道太后这其实还是故意逼着自己来看她罢了，看来这皇庙里生活太过清苦，当初太后口厌甘鲜，过食肥甘，饱食伤身，又少行动，生的都是痰湿内盛、脾胃不调的富贵症，如今倒换了个病法，变成肝郁不舒、夜不能寐了。
谢翊便随便点了一个侍奉过先帝的老太医庄守济问道：“庄太医看母后这症候如何？比之之前在宫里养得如何了？之前在宫里，宫务烦扰，诸事嘈杂，太后嫌太过吵闹，这才到了皇庙来安心养着。这才调养了些时日，如何病情不见好转？”
庄守济上前禀道：“禀皇上，太后娘娘到皇庙后，清静养神，原有的痰湿内盛之症已好了许多，如今生病，想来是春夏之交，湿气太重，邪气侵袭，这才外感不适，饮食不振。臣等开个方子，给太后娘娘去去火，安静再养上数日，定能痊愈了。”
谢翊微微颔首，十分嘉许：“庄太医是伺候过先帝的，好脉息了，卿说能养好，朕也就安心了。朕本来还担心皇庙清苦，如今看来，于母后养病十分有益，既如此，请各位太医再好生调治。静静养着，有祖宗庇佑，定能凤体安康。”
众太医们心中明了，全都齐声领旨。
谢翊看着他们，心中只冷笑，这宫里的太医们，各个都深谙明哲保身之法，用药平和，从不施峻猛之方，也从不敢开虎狼之药，就让他们慢慢调治吧。
打发走太医后，他便进去觐见太后。皇庙这边殿宇崔嵬，遍植古柏老槐，枝叶森耸，风景幽深，一走入便觉得阴凉森冷，大殿梁木尽皆用的沉香木，丝丝缕缕，有着沉郁的味道。
范太后年已过五十，但面容仍然如三十许人，面色红润，眉目如画，神态慈祥，她只穿着酱黄色万字花丝袍，看到他也只道：“皇上日理万机，何必到此见我这未亡人？”一边却又命身边伺候的人道：“都下去吧，去传静妃来伺候就行。”
谢翊冷漠道：“静妃不予进见，太后既不需伺候，你们都下去。”
帝威深重，范太后身边的宫女和女官们不敢停留，连忙纷纷躬身退下，瞬间都退了个干干净净，便连苏槐也出去到了外间。
谢翊这才淡淡道：“孩儿请母后安，适才问过太医了，太医们都说皇庙清静，母后如今脾胃舒了，血脉畅通，虽则清减了些，但如今看来精神健旺，若是觉得脾胃仍是不调，索性再多食几日素，兴许就安了。至于这夜不能寐的症候，皇庙这边，祖宗庇佑，母后多去父皇灵前祭拜祭拜，兴许就安了。”
范太后冷笑了声：“我生了个囚母弑弟的怪胎，眼里只得权力，全无亲情，能有什么好去和你谢家的祖宗好说？皇上如今无人管束，过得可心安？”
谢翊漠然道：“母后，这不都是您教的吗？‘万方有罪，罪在朕躬’，母后自幼就这么教朕时时自省，天降彗星朕要跪祷，河水决口朕要斋戒，你既教朕承担了所有罪过，那朕要做天下第一人有什么错。总不能罪都教朕担了，皇帝的尊荣，要换人来享吧。”
范太后冷笑了一声：“你自幼就是个怪胎，和你父亲一般，冷心冷肺、寡情多疑，亏我还特意让皑如来教你，十几年相伴，教不会你识情重义，只教出来个深沉莫测刻薄寡恩的怪胎。”
谢翊淡淡道：“母后的重情义，是希望朕视而不见母后通奸生子、皇后通奸生子，然后兄终弟及，鸠占鹊巢吗？母后既用十几年教朕如何成为天子，却又要让人触犯谋夺这天子之威，遭到反噬不是应该的吗？”
范太后冷笑了一声：“摄政王忠心辅幼，于你有拥立匡扶之恩，皑如温柔贤淑，自幼陪伴于你，是你发妻元后，翎儿与你有兄弟之义，你舅父乃你启蒙之师，教你礼义廉耻。然而你指掌翻覆，为了你那多疑猜忌之心，诛杀功臣，废后杀弟，囚母灭师，忘恩无情寡义，如今你乾纲独断，可睡得安心？”
谢翊道：“摄政王坠马朕早就说过，与朕无关，不必多言。范皑如这事，怎么她还未禀报母后吗？朕从未幸过她，她既有娠，自然罪不可赦，如何安然在皇后之位上？赐堕胎也是应有之义，本该赐死，念母后还要人伺候，朕也不欲这宫闱丑事暴露于人，这才留她一命，伺候母后罢了。至于舅父惧罪伏诛，也是他咎由自取。朕唯一赐死的，只有端平王谢翎。”
范太后心如被利锥刺穿，泣声道：“逆子！那是你之幼弟，自幼孺慕于你，与你感情甚笃，你也曾教他写字背诗，教他习射骑马。你竟无一丝悔意！”
谢翊默默无言，忽然想到许莼，当日朕还教他遇到质询不必辩白，原来到了此时朕尚且还是忍不住要辩白。果然知易行难，朕今日来这一次，果然还是来错了。
大概还是有希望，以为她被关了这些时间，哪怕是为了回宫，和朕虚情假意说几句假话、软话，又或者忏悔一二，那也能虚情假意把这所谓的母子情分演下去。
想来是关得还是不够久，谢翊微微点了点头，不再说话，转头便走。
范太后想不到他竟一句话不再辩白，怒道：“逆子，你这般刻薄寡恩，倒行逆施，众叛亲离，我看你这个天子，孤家寡人，有国无家，这辈子都遇不上一个真心待你之人！”
谢翊大步走了出去，转过帘外，才走了几步，便看到一个女子披着莲青氅衣站在廊旁，眉目清冷，风姿如仙，见到他也深深裣衽为礼：“皇上。”
谢翊冷冰冰道：“朕已下过旨，不予进见，还不退下。”
范皑如低声道：“皇上，太后娘娘早已悔了。妾也知陛下并非无情之人。还请陛下给太后一个机会，也是给陛下自己一个机会，和解吧。母子相爱，本是天性。娘娘只是一时糊涂，陛下将娘娘接回宫去，朝夕相处，自然能回转。”
谢翊冷声喝道：“苏槐！”
苏槐小跑着从夹道侧跑了出来，垂手鞠躬，谢翊道：“静妃身旁宫人一律杖四十，再有违旨之举，赐死。”
范皑如脸色变得雪白，谢翊深深看了她一眼，冰冷道：“你说错了，朕就是这样无情之人。负朕之人，纵死不赦。”
谢翊离开皇庙之时，天上阴云滚滚，他一个人翻身上马，纵马急奔，方子兴连忙带着侍卫紧紧跟着他，却听到天上霹雳一声巨响，却是要下雨了。
====
雨声轰鸣着，房檐前的水珠如水串珠一般落下。
许莼在楼上靠着窗边，这里南北两面都装了一溜的玻璃长窗，尽皆敞启，山风传堂而过，极是舒爽。既能看到远处江景，又可看到山下山道，看到雨落下来，不由有些失望，觉得九哥恐怕不会来了。
桌上还晾着他这半日精心画的山谷暮春图，谷中草木春深，水鸟山石，他并不是十分满意，但也已尽了心，特意留着一半的白，留着给九哥题字，又有些惭愧，觉得的自己的画配不上九哥的字。
他有些落寞，却偏又抱着一丝期待，因此寸步不离窗边，看雨落在繁盛草木间，扑扑有声，远处树木都被风吹得侧向一旁，枝叶颤抖，天地间白茫茫一片，那自幼就感觉到的孤寂又涌了起来。
天渐渐黑了下来，许莼看了看已是接近酉时，雨一直不停，雨势反而更大起来。想来九哥不会再来了，心中失落越发沉重，却也无心饭食，只胡乱拿了本书翻着看，却也看不进去。
然而正是在这风大雨急，雷声轰隆之时，许莼却仿佛听到了隐隐的马蹄声，他还以为是雷声，待到仔细看向山道，却看到一队骑士正疾驰在山道之上，往自己这处来。
他大喜过望，连忙蹬蹬蹬一迭声叫着：“春溪！快让人收拾温泉廊出来！夏潮，通知厨房尽快收拾把吃的送上来，再煮几碗姜糖水，紫苏水，还有那樱桃酒，都备上！还有衣衫，收拾出来，赶紧的！通知山门那里让九哥他们直接骑马进来二门！”
一时别业上下奴仆尽皆忙碌起来，许莼自己却随手拿了顶斗笠，往二门跑了去，也顾不得大雨滂沱，风一出来，身上衣衫立刻全都湿了。
他也不管，只自己站到了二门处，用斗笠挡着头，往下看去，看着那队人马越来越近，为首之人身躯高大，果然是九哥！
他高兴地挥着手：“九哥！九哥!”
马蹄如雷，须臾便到了二门前的院子，谢翊翻身下马，许莼连忙迎上去，打了伞起来，举到谢翊头上去，看到谢翊也正低头看向他，一双黑亮眸子目光沉沉，一身黑色外氅，里头却裹着雪色素袍，腰间佩着剑，头发衣服早就全都湿透了，鬓角雨水湿漉漉滴下来。
许莼笑容满面：“这般大的雨，九哥怎的风雨无阻的，赶紧进来喝点驱寒的汤。我带您去后边的温泉廊，越性先洗了换了干净衣裳。”一边又命夏潮等管家来安置方子兴等人换衣吃饭。
谢翊并不说话，只接过那把伞打着，低头看着少年明亮双眸，看着他满满全是情谊，心中冷笑：这难道不是对朕真心之人？朕要他一颗心，他立刻就能剖了出来给朕。
许莼带着谢翊穿过游廊，直接走到了东面的暖泉游廊里，笑道：“这边是温泉水，不过为了取其野意，一半儿是露天的，砌有浴池和游廊。九哥您饿了没？我让他们先放些点心过来。”
谢翊道：“有酒吗？”
许莼连忙道：“有的！樱桃酒呢，酿得极醇的，我已尝过了，味道很好，我还让他们调了些蜜糖和冰块进去，一会儿九哥尝尝看喜欢不。”
说话间已走入了浴池敞厦内，果然用洁白云石砌就温泉池子，池子上修了游廊悬在半空，两旁均用小木栏杆，在露天的温泉，雨水打在泉水里，白雾蒸腾，一片汪洋，哗哗往下流去，站在游廊上，风飒飒而过，往下看能看到下边山坡层峦叠嶂，绿意盎然，野趣横生，水鸟飞翔。
而里头的浴池则雾气蒸腾，浴池岸边靠着石壁都设着屏风格子，俱是黄花梨雕嵌云母。春溪已带着小厮们提前安排着鲜果、点心、酒水等，又已在屏风一侧放上了干净的衣物和布巾、澡豆、茶油、香露等。许莼便吩咐他们下去，一转身便吓了一跳。
九哥却已自己将衣衫都解尽了，坦然展露着他劲瘦结实的身体。他身材高挑，双臂结实，背脊宽阔，肌肉线条如山峦，优美起伏。
许莼面上腾起热意，转身连忙挥手示意春溪他们都下去，然后转头看谢翊长腿舒展，赤足无声已走进水里。
许莼一时有些进退不得，只能诺诺道：“九哥，您慢慢洗，有什么事叫一声他们就进来伺候了，这边有澡巾和澡豆、蔷薇香露，都还挺好使的，您先试试，若是不合用叫他们换别的。”
说完便要出去，但双眼却有些舍不得，只悄悄看着谢翊的背影。
谢翊却已在水里转过身来，坐在靠着水池壁边修着的石阶坐了下去，大半身都浸在水中，往后靠着，随口吩咐道：“把酒拿过来给我。”
许莼面如火烧，走过去拿了那壶酒和酒杯，期期艾艾道：“九哥一路骑马过来，恐怕受了凉，腹中是不是没什么食物，空腹喝酒又泡温泉不大好，不如先吃点点心。这绿豆糕和奶油酥，都味道挺好的，不大甜，还有咸的火腿粽子。”
谢翊道：“嗯。”
许莼也不知他这是不是同意了，就只觉得九哥今日好像心情不大好，不似前些日子见他温和又温柔，倒有些和之前刚遇到他，中毒养伤那阵子，阴郁又冷漠，这是哪里受了气吗？
他随手捡了几块点心在玛瑙碟里，看着颇为诱人，这才又把酒壶和酒杯也放上去，沿着浴池边走了过去，放在九哥边上，又看到九哥靠着浴池边，闭着眼睛，水雾蒸得九哥苍白脸上多了些血色，结实的手臂搁在浴池边上，肌肉隆起，十分结实。
他忍不住单膝跪下，捏起一块绿豆糕，送到谢翊唇边，谢翊闭着眼张嘴吃了，睁眼看了他一眼：“你自己也吃。”
许莼笑嘻嘻，又拿了一枚荷花酥喂给谢翊，然后果然自己也吃了一个，却又去拿了粽子来剥，其实是私心觉得粽子剥着时间久，能留在九哥身边更久一些。
粽子做得小巧玲珑，雪白软糯，都是一口大小，中间是蜜汁火腿馅，谢翊来者不拒，都吃了，连许莼一粒一粒捏着的樱桃嵌奶油酥，他也都吃了，又吩咐他：“斟酒过来。”
许莼连忙斟了一杯樱桃酒给谢翊，谢翊却没接酒杯，自己拿过那酒壶，对着嘴直接喝了几口，一饮而尽。
这樱桃酒果然极为醇厚，掺了蜂蜜和碎冰在里头，饮下去一线暖热从喉咙直入丹田。谢翊将酒壶掷回了岸上，看许莼身上衣服其实也都湿了一半，微微眯了眯眼睛。
许莼手忙脚乱接了那酒壶放回去，一边道：“九哥怎的喝酒这么急，等洗完了再慢慢喝不好吗？”他转头，看到谢翊屈起修长有力的腿，一手搭在小腹上，抬了抬下巴，充满威慑力的眼睛盯着他：“衣服脱了，下来一起洗。”
今夜的九哥似乎格外桀骜不驯，眼睛黑沉沉的，但充满了吸引力。
许莼心跳得非常快，用力咽了下口水，身体甚至在无意识微微发着抖，仿佛在面对一只极其危险的猛兽，拒绝九哥仿佛会死，但是走过去，仿佛也会死。
一阵穿堂急风从高高的游廊吹了过去，灯笼和屏风旁灯架上的蜡烛扑的一下全灭了。
浴池里漆黑一片，外边春溪依稀问了一声，许莼连忙扬声回道：“不必进来。”
浴池里忽然又安静了下来，九哥似乎一直盯着他，目光炯炯。屋里太暗了，其实许莼什么都看不见，但他却能感觉到九哥那充满威慑力的目光一直看着他，他耳根热得犹如火烧一般。
外边的雨声仍然哗啦啦地下着，落在水面。许莼中究竟没有去点亮那灯笼灯枝，只是伸手去轻轻解了衣襟的腰带，轻薄的衣袍湿漉漉沉甸甸，尽皆落到了微凉的地面上。
屋外雷声轰鸣，延绵不绝，屋内外忽然倏的闪了一下，一瞬而过的闪电光里，谢翊只看到许莼笔直修长饱满的双腿和赤着的双足探入了水池中。
雷声摧枯拉朽，仿佛要摧毁一切，暴雨滂沱，涤荡万物，哗啦啦的大雨整整下了一夜。

第49章 雨露
许莼还没睁开眼睛, 就被窗口过于明亮的光线刺到，用小臂遮过眼睛，然后就被全身的酸痛弄得龇牙咧嘴, 然而昨晚带来的羞耻感排山倒海涌了上来, 他恨不得立刻钻入被中。
先是被九哥狠狠地按在浴池边亲他的唇, 仿佛一头危险的巨兽啃噬舔食，充满了攻击性, 仿佛要将他连皮带骨吞吃殆尽。他如同待宰的羔羊一般一直发着抖……不争气地激动又落泪，九哥摸到他脸上的眼泪，问他不愿意吗？
自己当时满身都是热出来的汗, 心跳得飞快, 头涨眼晕, 又急又慌, 也不知怎的抽噎着说了句我不会。
原本一直气势冷硬步步紧逼的九哥忽然在黑暗里笑了。雨落水里的声音太大了，他原本疑心听错了，但九哥靠他很近的胸膛不断震动着, 竟然是真的在笑他，他十分羞惭，恨不得钻入地里。
九哥本来死死压着他, 紧紧握着他手腕的，后来松开来, 替他理了下湿漉漉乱糟糟的头发，扯了岸边薄巾披在他身上, 让他先出去。
那时候懵懵懂懂爬上了岸上, 走了两步转头看到九哥坐在水里, 冷静沉默看着他。他当时忽然就有一种直觉, 如果就这么走了, 大概……自己和九哥的缘分就只到那一日了……可能连朋友，兄弟，师生，也都做不了。甚至可能自己都再见不到九哥了，他甚至还不知道九哥叫什么名字。他当时也不知道失心疯了还是怎么的，忽然转头再次回去噗通重新跳入水里，扑到了九哥身上，没脸没皮地和伸手接着自己唯恐摔了的九哥说：“九哥教我……”
多少片段闪回在脑里，许莼紧紧闭上眼睛，羞耻得没办法面对昨夜蠢到极点的自己。九哥接着他在水里，仿佛又笑了声，依稀说了他太小了还是什么，雷声太大了他听不清楚，又或者是他已经顾不上听，他害怕那是拒绝。他还记得他非常努力地在雷鸣闪电中去够着对方的唇，一路热烈笨拙地用嘴摸索着他的脸颊和耳朵，期期艾艾又慌乱地讨好着他，在他的耳边说了许许多多乱七八糟的话本上戏里看到听来的甜言蜜语。
现在清醒时一想到就恨不得打晕当时的自己。九哥怎么看自己呢？
九哥后来好像一直在笑，他只紧紧抱着九哥，沉迷在这种从来没有过的亲密的拥抱中，他觉得九哥也喜欢，抱着他腰的手臂一直很紧很稳。
……然后……就是迷乱混乱的一夜，雷声轰鸣声一直很大，满世界仿佛都是水声和雷声。
他是如何痴缠着九哥最后到了旁边房间的卧榻上的都不记得了，所有的记忆都十分模糊。只记得九哥非常温存，非常克制，但是又太坚定了，他迟钝而茫然地顺从，被牢牢控制着，关键时刻颤抖退缩和眼泪，都无法让九哥略微放松一些对他身体的桎梏。
他像被捆束四肢宰杀的悚栗的羔羊，困住他四肢的是九哥令他沉醉的炽热结实的身体。他又像是被穿在滚烫铁签上炙烤的鱼，浑身涂满了香油，挣扎着拍着鱼尾。他的呼吸急促，心跳得快要涨破胸膛，唇舌偏又被甜蜜纠缠，濒死前的窒息感带来光怪陆离的感觉，他牢牢汲取着那一点唇舌上的慰藉。
然后最后当他品尝到那短暂甜美而纯粹的感觉，他仿佛尝到樱桃乳酪酥中心最鲜甜的一点蜜，食髓知味。略得到放松他便趴在九哥身上索要那更多甜蜜的亲吻，更紧密更用力的拥抱。
许莼轻轻哀叹了一声自己的不知廉耻，却后知后觉发现自己的腰仍然牢牢被一只手握着，他想翻身，谢翊抱紧了他，低声道：“别乱动。”许莼闭上眼睛，羞耻得恨不得装作没醒来。
谢翊心里也并不好受。怀里许莼被光滑细软的绣花亮缎被子裹着，但仍然露出了光滑的肩背，在墨绿色缎面锦被的衬托下，在清晨的柔光里，散发着珍珠般浑然的微光，而在他掌下的腰仍然充满了属于年轻人的紧致弹性。
华美帷帐后，暮春的光透过琉璃窗，柔和明亮，空气里还有着萦绕不去的属于昨夜的蔷薇芳香。
他记得他倒了许多，把那些供他们洗浴后润肌的蔷薇清油全倾下，少年肌肤本来如珍珠一般的光泽，慢慢变成粉光致致，仿佛开得正好的春日的蔷薇，又像是园中灼灼粉桃。
昨夜畅快后懒洋洋的感觉仍然遗留在四肢百骸，周公之礼，共效于飞，原来如是。
“许莼。”谢翊声音有点沉，可却又十分温柔，珍之重之，像是下了什么决心，许莼没法再装睡，睁开眼睛，谢翊伸手摸了摸他的眉眼额头，仿佛在确认他的身体状况，又仿佛在描摹他的眉眼。
许莼只觉得酥酥痒痒，却又不敢躲避，轻声道：“九哥。”
谢翊道：“我字明夷，谢明夷。”
许莼：“哎？”原来九哥姓谢。
谢翊慢慢手指划下触摸他的唇：“是我父亲病重时候给我起的字。我还没满月他就去世了。明夷，是易经卦名。离下坤上，离为明，坤为地。明入地中，卦象不好，因此明夷于飞，垂其翼。”
“我以前不明白，父亲为什么要给我留下这样的字。毕竟长辈们不是都希望自己的孩子展翅飞翔吗？”更何况他名为“翊”，翊者，立羽也，举翅而飞，为何偏偏又给自己起个示意垂翼的名字？
“后来才知道，他已知道我定然要受制于人，只能希望我和光同尘，翼敛鳞潜，如此，才能有机会一飞冲天。”
这就是九哥隐姓埋名，秘不示人的原因吗？许莼忽然怜意大盛，转过身来，看向谢翊：“九哥别想太多，您才华如此，一定会扶摇直上九万里。”
谢翊按着他的肩膀，不让锦被滑落。昨夜风雨大作，清晨凉意侵人，窗外花草都被大雨洗得鲜艳，叶碧似染，花浓如醉，水声依然潺潺响着，与远处的瀑布声遥相应和。从窗外看出去能看到外边鹿角尖峰上瀑布倒挂数条玉带，声势逼人。这别业依山靠水，草木繁盛，水气太重，只恐他着了凉。
许莼却只依偎入他胸膛，耳根上尚且有着齿痕，那是昨夜他不曾怜惜一心放纵的证明，但他还是不知逃脱，而是颤颤巍巍闭着眼睛，甚至还傻乎乎自投罗网笨拙地回应着他。
像只没有利爪和尖牙的小猫，只会呼噜噜替他舔着伤口。
还以为小纨绔年少无知，贪花好色，早识风月，谁知道竟是个实心实意的憨憨，这么说来初会他说只是试一试是真的了，第一次便挑上了他，也不知这是孽缘，还是侥幸。
谢翊心中叹息，伸手轻抚他的发丝脊背：“昨夜是我不对，我的身份，暂时还不好与你说，但除此之外，总不负你。”
许莼慌忙道：“昨夜是我缠着九哥，不怪九哥。九哥胸有鸿鹄志，一贯守礼自持，本不该耽于私情，是我为了自己一时欢愉……九哥不必以我为念，只以前途大业为重。”
谢翊看他傻乎乎的，想想若是自己真是什么谋逆之人，这孩子已是将身家性命都交给自己了。低头吻了吻他：“无妨，与大业无关，我也不是乱臣贼子，不怀好意。你只管放心，只是……还不到时候，你好好读书，我希望你做个贤臣，流芳百世。”
许莼闷闷应了声，谢翊感觉到少年原本清晨如火的热情陡然降了下去，仿佛当头被浇了一头凉水，心中大诧，忽然反躬自省，如今既是情郎，自然要做情郎该做的事，如何日日只管教导不休，似个迂夫子。
但他又不觉有些好笑，低头抬了他下巴起来热情吻上他水润双唇，势必要哄转自己这小情郎。

第50章 赏赐
这一日皇帝没有上朝, 对外说的是太后病重，皇上至孝，在皇庙斋戒十五日, 为太后娘娘祈祷。
而一大早去太学替许莼告假的夏潮回来也禀报, 说太学这边因着房顶漏雨, 工部这边好容易安排出人手来修，便命太学诸生在家自学半月, 还安排了数篇策论。
许莼喜出望外，兴致勃勃带着九哥要去钓鱼：“趁我有假日，赶紧陪九哥逛一逛庄子, 九哥可有事？”
谢翊道：“嗯, 有正事。”
许莼有些失落, 却又重新鼓兴：“这等, 那九哥什么时候才有空？”
谢翊伸手一拉将许莼拉入怀中，正色道：“陪吾之小郎君，此为正事。”
许莼扑在谢翊怀中, 心中扑扑跳，靠在他肩上，看平日里衣冠严整的谢翊如今只穿着纱袍, 漆黑头发散在肩上，只简单结着布巾, 便知道果然是真的要陪他，心中喜悦：“那我让他们准备下, 钓鱼去。”
谢翊看他活力满满, 扶着他腰：“极好——不过才下过这般大雨, 鱼能钓出来吗？”
许莼骄傲道：“大雨后才好钓鱼呢, 鱼儿特别活跃, 而且我有好鱼饵……”话说一半，却睁大眼睛看向谢翊，满脸不可思议：“九哥。”
谢翊问道：“怎么了？”
许莼简直难以置信，九哥是怎么能够一本正经和他说话，若无其事地无视身子的作反的？
天气渐热，两人都穿着纱袍，许莼挪了挪，异样的感觉越发鲜明，面上忽然也红了起来，衣服真的太薄了。
许莼扶着谢翊肩膀，干脆长腿一摆，一不做二不休跪坐在谢翊腿侧的太师椅上，低头去亲谢翊的唇，谢翊面色依然十分镇定，但双臂却拢住他的腰身。
窗外日光明亮，他们起得迟，用过早餐的时候都已近午时。许莼清清楚楚看着谢翊的面容，他长睫半垂，眸子沉静，坐姿泰然，启唇矜持，仿佛收发自如，随时可停下，只有身体如火似荼。
《礼记》有云：“君子不失足于人，不失色于人，不失口于人。”
许莼不知为何想到了看书之时学到的。
九哥并不怎么着重教他礼记，但许莼却一直觉得九哥是个君子。
他却万没想到九哥竟然亦能如此忍。
越是如此，他越偏是促狭，顽心大起，硬是在这楼顶观景的窗前，厮磨缠夹，终于亲得九哥将他抱起压上了光滑坚硬的黄花梨大几面：“不是说钓鱼？”
许莼满脸红晕，一双鞋早就歪缠中落到不知何处，看着谢翊居高临下看着他的神色，不知为何忽然一阵胆怯，谢翊已俯身，握住了他清瘦的脚踝：“这有只鱼有些调皮，先安抚安抚罢。”
许莼咬着唇侧过头心里怦怦直跳，看到自己画好的画被推在一旁，画上水鱼游弋在清溪中，旁边水鸟垂头凝视，长喙如枪，蓄势待发，安静地等候时机。
直到接近傍晚时分，谢翊才和许莼换了衣裳，到了湖边，准备垂钓。
大雨让湖面水位高了许多，湖旁水草丰美，有水鸭在湖面安闲游着，时不时啄食水面，叼起小鱼。
原本许莼一直兴致勃勃地等着这一日，但此时他自作自受，脊背和双腿仿佛都还在细细颤栗，软得不像是自己的，只能捡了那软兜靠椅靠着，懒洋洋指点着：“钓竿都在这里备好了，装了鱼饵就安上，没动静都可以不累手。就在那篓子里……九哥，你把那包饵料掏出来，先往水面撒去，那边也沉两个鱼笼，一会儿拉上来，保管满满的都是鱼。这样就算咱们钓不上鱼，也能有鱼饼吃。”
他面上尚且还有着一层红晕，额发也尚且还湿着，嘴唇也润泽鲜艳非常。
谢翊转头看了他一眼，也都按他说的，一一撒下鱼饵，沉下鱼笼。然后拿了钓竿，甚至连许莼这边的钓竿都替他穿好了饵料，替他甩竿进去，然后才替自己的钓竿装鱼饵。
许莼看他十分熟练，震惊道：“九哥您原来也会钓鱼啊。”
谢翊道：“嗯……我舅父嗜钓，说是能修身养性，磨养定力，所以经常带我垂钓，其实我觉得他是借口过他的钓鱼瘾，因为舅母不喜欢他钓鱼，经常一日一日出去野钓不回家。”
许莼点头：“你这个舅父待你还挺好啊。”
谢翊道：“是。他教了我许多，五经四史乃至六艺，都是他替我打的基础，为我启的蒙。写字也是他手把手教的我。他学问是极好的，既精于鉴古，又深通医术，禅理道论，装了一肚子的杂学，为人十分有趣。我那些赏画的技巧，一多半是他教的。”
许莼肃然起敬：“那可真是良师了。”
谢翊沉默了，许莼想起九哥和亲娘关系也不太好，后来还闹翻了，想来和娘舅也决裂了。
有些后悔，索性不提这伤心事。只指着水面努力开解道：“九哥你看，是不是许多鱼过来了，这可都是我这饵料的功劳啊！你再等着，一会子这些鱼都醉在水面上，我们可以随意拣拾，嘿嘿嘿。”
谢翊道：“嗯，是什么独门秘技吗？”
许莼嘻嘻笑道：“取米浸酒三天三夜，用碎虾肉浇盐醋，拌上蓼花草加大麦，还有蚯蚓用糖灸了，混合在一起，用酒浸渍，这就是用来醉鱼的鱼饵！这可是我自己翻话本看到的方子，试着做了下，果然有用！”
他摇头晃脑：“这就叫‘慢橹摇船捉醉鱼’”
他哈哈大笑了一会儿，忽然反应过来这慢橹摇船捉醉鱼可不是什么好话，忽然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偷眼去看谢翊，谢翊注意到他目光，微微一笑，看着他道：“是不错，果然聪明。”
许莼心头大慌，却有些担心谢翊注意到或者晚间又清算教训他，连忙胡乱找着别的话题：“九哥今日告诉我字，我也有个乳名，倒有些来历。”
谢翊微笑：“哦？如何有来历法？是叫什么？”
许莼拍了拍腰间的龙麟剑：“我有个乳名叫‘幼鳞’呢，九哥送我剑的时候，一定没想到吧？”
谢翊眸光闪动：“哦？我以为是麒麟的麟，听起来却是龙鳞的鳞了？这却有何来历？”
许莼摇头晃脑绘声绘色：“我阿娘怀着我，当时据说怀相不太好，我外公远在闽州，十分担忧，便备了重礼去天后娘娘那里祭拜，希望天后娘娘能护佑我娘，平安生产，母子平安。结果回来后，当夜！你猜我外公梦到了什么？”
他两眼神采奕奕，仿佛亲眼所见：“我外公竟然梦到天上金光闪闪，五彩祥云，天后娘娘站在云端，手里拿着一片金色的鳞片，从云端往我外公这里扔过来！”
“金光降临，我外公吃了一惊，醒了过来，只觉得梦极祥瑞。过了半月便得了京城报信，说我娘平安生了我，问了报信的人时辰，果然正是我外公梦到天后娘娘扔下金鳞的时间，一毫不爽！你说神奇不神奇？”
谢翊道：“果然神异，难怪我看你面相双眸湛湛，天庭饱满，耳高于眉，唇红齿白，是贵人之相。”
许莼猛然被这么一夸，闹了个大红脸，有些赧然道：“也就家里人自己夸夸，出外可不好这么说，也就说给九哥一笑罢了。”
谢翊正色道：“我可不是胡说，我也是于这面相上略有些涉猎，我看你这面相，正是一个极有名的面相。”
许莼十分好奇：“什么命？”
谢翊道：“帮夫命。”
许莼：“……”
谢翊笑了：“卿卿不信？”
许莼有些不好意思拿起了竹竿，两耳烧热：“我要专心钓鱼了，总得弄条大鱼才好。”
谢翊心下微笑，也不去逗他，也专心盯着钓竿，却看到果然水面上慢慢浮起了一些醉了的小鱼。便索性放了鱼竿，提了鱼篮过去，用笊篱将那些贪食醉死的小鱼都捞了起来，放入鱼篮内，淋了一些水进去。
水面浮起的鱼越来越多，谢翊捞过一回，果然收获甚丰，料想水里那沉着的鱼篮，倒也不急提起来了，若是只是烙鱼饼，这些已尽够了。他看许莼虽然强打精神，其实身体应当十分疲累了，不若早点回去吃了晚餐歇息。
他转头去想和许莼说话，却一眼看到许莼靠在软兜上侧着脸已睡着了。他一只手尚且还扶着钓竿，另外一只手则垂下，犹如花苞垂落。侧脸睫毛密密垂下，恬静乖巧，昨夜到今日那些神采飞扬，生动神情，都变成了安恬。
谢翊站在湖边静静看了一会儿，看夕阳已慢慢落下，此刻竟觉得岁月安闲，天地之间，静谧如是，而他今日不再是圣人立心，却实实在在是个捕鱼的俗人。
“我亦飘零久，十年来，深恩负尽，死生师友。”
鱼漂沉下，显示有鱼咬钩，谢翊走回自己座位旁，慢慢将鱼竿收起，却将那鱼钩解下，将那尾鱼放回湖中。转头看了眼仍然酣眠的许莼，这一轮明月，本自无瑕，慰平生不必是故人。（注）
=====
靖国公府，许安林从外边赶回来，却是先去了太夫人那里，说道：“今日好生古怪，宫里忽然赏下好些东西来，说是皇上觉得我这段日子劳苦功高，又念及我教子有方，赏了好些礼单，不仅我有，连国公府赏下全都遍赏了一遍。”
太夫人也十分诧异，命人接了赏单来看，果然从太夫人开始，上品宫扇、珊瑚珠两串，如意、香囊、数珠、宫里的药等物，人人都有，白夫人、盛夫人，也都各有奖赏，其中许国公和盛夫人的则特别贵重些，颇有玉观音、沉香镇纸、白玉手镯等几样名贵物事。
太夫人纳闷道：“虽说端午才过，也没个端午后才赏节礼的。看这份例，倒像是赏后妃国戚的。”
白夫人笑道：“是不是太后这边赏下的？等我派人去打听打听，别人是否也有赏。”
太夫人纳闷道：“都说太后病重，皇上都斋戒了，还是谢恩接着吧，不要瞎打听。”
一时上下也都有些摸不着头脑，只能也就罢了。
===
只有许莼到了晚上吃到了烙好的鱼饼和鱼汤，又到底觉得白日钓鱼睡着有些丢脸，未曾尽兴，晚上硬是缠着九哥又赏了赏他在这里收藏着的画。
谢翊知道他上次请人赏画不欢而散，如今也不扫兴，果然仔仔细细陪着他看了一回，看到之前送他的瑞鹤图端端正正摆在最中央，心中一笑，想来当时自己被这少年一哭一笑牵动心神，其实早已入了情彀而不自知。
作者有话说：
注：
我亦飘零久，十年来，深恩负尽，死生师友——顾贞观《金缕曲》
这一轮明月，本自无瑕——宋&#183;陈瓘《满庭芳&#183;槁木形骸》
慰平生不必是故人——化自高启“何必平生是故人”，白居易“相逢且同乐，何必旧相知。”
这里表达谢翊放下旧事故人，迎接新生活的心态。

第51章 花帖
休假的日子如此安逸, 尤其是许莼初尝风月滋味，越发贪恋。日日只缠着九哥湖边烧烤，登山观景, 纵马穿林, 山间游猎。
谢翊倒是发现了许莼果然极擅打发时间, 他不仅把每一日安排得有趣丰富，还往往随性而往, 尽兴而归，譬如原本是湖边钓鱼烤鱼，很可能最后变成了天气太热, 所以下水去游泳戏水摸鱼, 又最后变成划船一路飘到远处, 再骑马回来。
又可能原本是登山观景, 却因为突然发现一个山洞，最后变成了举着火把进去山洞探险，最后从山的另外一头出来, 摘了一些又酸又涩但颜色好看的果子回去，正儿八经插了花瓶，晚上还要点灯画一画。每一日似乎都有些意外发生的事, 但最后回别业的时候都是随心所欲。
谢翊倒是十分耐心都陪着他，点评许莼：“你倒是颇具魏晋之风。”
许莼笑：“榜眼张大人也这么夸我呢。原来随心所欲地玩就是魏晋之风吗？文人夸人可真别致。”
谢翊道：“率直任诞、清俊通达、潇洒无拘、风流自赏, 大概就是这意思。”
许莼与谢翊共乘一骑慢慢在山间的小路上，两侧竹叶萧萧, 许莼手里尚且还拿着满把的野花, 听他说了笑了声, 十分促狭：“九哥其实就是说我任性放诞, 荒唐不干实务, 整天只在这些无用的事务上花精力吧。”
谢翊道：“嗯……你自幼无人教导，爱玩些也很正常，只是韶华易逝……”
许莼转头看了他一眼，明亮眼眸波光潋滟：“九哥，今朝有酒今朝醉，能开心一日便开心一日。”
谢翊一笑，也不再劝说。从前他的日子过得慢，一日一日按日程走，做完一件便到下一件，按部就班，规矩森严。他被规训多年，便是彻底掌握权柄后，他也已习惯了这种严谨重复的日子，唯一的放纵只是偶尔夜里独自骑马。
他从未想到有人能够在衣着簪子帽鞋上都要仔细搭配，又在三餐菜单上细细选择，头一天晚上就要安排好第二天的活动，而且是事无巨细，都要安排，汤和点心，酒和鲜果，糖和奶，当然，这其中一大半是为了取悦于他，这也确实愉悦了他。
譬如今日这打猎，这么个小山林，不过是打打兔子山鸡，也让他玩得兴致勃勃，花样百出，一会儿要把山鸡尾巴毛拔了做毽子，一会儿又说要把亲手猎的兔子毛皮给九哥做个冬日的手套。
他们这些日子已将鹿角山里里外外都逛了一遍，今日又是尽欢一日，许莼十分遗憾道：“可惜方大哥只玩了一日就回去了。”
谢翊道：“他这人颇为古板，他在不在也没什么，反倒拘束。”
许莼又笑了声：“怎么和沈先生说的一样。他也说方大哥太守规矩，和他一起玩不快活。”
谢翊道：“他家和沈家是世交，只是沈家长辈都不在了，所以来往少了些。早些年不知道为什么事闹翻过，后来又和好了，但也就淡了些。”
许莼诧异：“方大哥这样正经温厚的人，也会和人闹翻？这么说起来，沈先生和李梅崖大人好像之前也十分不和，前些日子却又看到沈先生要找李大人说话。”
谢翊道：“嗯，同朝为官，哪怕政见不同，也能诗酒相和，谈笑风生。只不过朝堂弹劾起来，又字字似刀，仿佛不共戴天。”
许莼道：“都这样虚伪，大哥还非要我入朝为官……”
谢翊道：“我只是觉得你十分有经济之才，又聪明机变，来日也迟早要承爵，总要和朝臣打交道。你真不想当官，就不当吧。”
许莼大喜过望：“真的？”
谢翊道：“自然，又不是什么要紧之事。”
许莼有些狐疑：“九哥为何忽然改变主意？”
谢翊道：“忽然想通一件事。就是我既能护着你，你慢慢走又何妨。你总还年少，开心一日是一日，慢慢走，这风景也绝佳。”
许莼心中一暖，靠向谢翊：“九哥，我挣银子养你！”
谢翊微微一笑：“养我可不容易。”
许莼豪言壮语：“九哥用钱只管开口。”
谢翊摸了摸他头发：“好。”
暮春时节，山间林木繁盛，鸟声啁啾，他们马后也不过只挂着数只山鸡野兔，慢悠悠在林间御马走着，并不着急。
待回了别业，春溪那边道：“今日不知为何，回城路上设了关卡，说是要查什么盗匪，不让人随意进出，爷没遇见吧？”
许莼道：“我们从山里出来的，没遇到。”
两人都一身汗，少不得要去洗浴换衣，谢翊只让许莼先进去，自己却是出来让六顺去传方子兴进来。
自他在别业住下后，这鹿角山便已安排了驻跸军队，方子兴亲自去五军都督府那边调了几千人，分散着在这山上山下，墙外墙里都安插了守卫。但白溪别业这里的人进出却是无碍的，好端端说要盘查，必是出了事。
方子兴已道：“今日九爷和世子出去没多久，山下的守卫便见到有京兆府的捕头来，拦住了没让进别业，问清楚说是京兆府大堂传靖国公世子去问话。守卫也不敢自专，报到我这里来，我便自作主张拦了回去，拿了那府尹令牌，派人去京兆府问了话。”
“江显见是我派人问，如实禀了，只说是城北甜溪巷出了一桩命案。一妇人毒发身亡，却是靖国公府上打发出去的丫头，是靖国公府上的长公子许菰告的官，只说死的是他生母。因着在房间里见到了靖国公世子佩着的手巾，疑心是其弟许世子为嫡母出气，逼死生母。因着许菰乃是贡士，候补的官员，因此京兆府这边也不敢轻忽，只能先传世子去堂上问话。”
“我一时也拿不准，论理世子这几日都在白溪山庄，上下奴仆和京城门口的城门印都可作为证据，回去想来京兆府也不敢难为他，想来问问话也就洗清楚嫌疑了。许菰到底是他亲兄弟，据江显大人说了，许菰也并不敢相信。但其母深居简出，与邻居并无来往，平日也无仇家嫌隙，现场留下这手巾和装毒药的瓶子，只是唯一线索了。他并非要害亲兄弟，只是需要为生身母亲伸冤，因此只能告到京兆府。”
“我未得主公旨意，只暂时命江显不必着急，请主公示下。”
谢翊脸上沉了下来，冷笑了声：“许莼这几日都在这里，靖国公府上上下都知道世子在这里休闲过端午。这不是栽赃世子，这背后之人，借许菰这把刀，其意在靖国公夫人。”
方子兴一怔，谢翊嘲他道：“你也是门阀出身了，这点伎俩还看不出？若不给盛夫人安上点什么名头，这世子之位如何能回到大房？许莼一贯爱护母亲，到时他们母子相护，倒方便栽赃。还一石二鸟，把这许菰的生母给除去了，不是说早就打发远嫁出去了吗？如何还在京里？难怪许菰一心要求外放，想来本是要带着生母离开京城，如今生母无端毒发，岂有不追究的？”
方子兴道：“可要禀世子？”
谢翊冷声道：“不必，传朕旨意，此案既事涉朝廷官员、功勋大臣，即移交大理寺，着新科状元贺知秋审理查办，限七日之内，查出真凶，禀报于朕。”
方子兴心中算了算，十五日恰好只剩下七日，不由微微同情那新科状元，连忙应了，谢翊又道：“和贺知秋说，许莼这几日，一直与朕在一起，让他不必提审许莼。此案需密办，不可大张旗鼓，不可声张。”
方子兴又应了，连忙出去办事不提。
谢翊自在五福和六顺伺候下洗浴换了衣服重新梳了头，这才去了许莼书房，却看到他正聚精会神拿着画笔在上色。
他凑过去看了眼，看到是一张小小的泥金笺，许莼正在上头绘一枝迎风海棠，便问道：“画这些做什么？”
许莼抬头看他，笑道：“等你无聊，索性画几个花样给他们送去印，您别小看这帖子，可好卖了，我一年能在这上头赚这个数。”他伸了个巴掌，十分得意。
谢翊笑了，垂头看了眼道：“你这笔不对，这海棠应当往这边斜。”他握住许莼的手，持着笔慢慢往下浓浓抹了一笔胭脂色。
许莼手心立刻出了汗，只觉得几乎握不住笔，九哥握着他的手又热又稳，他一时又有些心猿意马起来。

第52章 江湖
第二日许莼累了, 终于没再要求爬山涉水了，只一个人懒洋洋在水廊里斜躺在，却是自己拿了一堆戏本、话本在看。
谢翊倒是起了个大早去钓鱼回来, 手里提着一只大鱼回来, 吩咐人做鱼汤, 回来看许莼这满桌子本子，忍不住笑了：“你这是做什么？”
许莼幽幽看了他一眼：“千秋坊那边送过来的新戏本子和话本子, 让我挑的。”
谢翊被他含嗔带怨地一看，忍不住笑了，坐在他身旁笑道：“这是怪我呢？昨天是谁一直说九哥你真好看的？谁晚上非要让我喝鹿血汤的？说什么滋阴养虚。起不来还怪我？”
许莼嘀咕道：“腿酸。本来说好了今天回城里看新戏的, 你早晨还偏不叫我, 我醒了才知道你自己一个人去钓鱼了, 我自己总不能一个人看戏去吧。”
谢翊道：“你自己也说腿酸, 回城骑马还是坐车都不舒服，人又多，不如我们在这边清清静静的看书赏画不好吗？”
许莼看谢翊眉眼温柔看着他, 又靠过来慢慢按揉他的腿，想起昨夜灯下看到那一贯清冷淡薄的眼角眉梢染上瑰丽的情动之韵，心中一软, 那点起床以后见不到人的怨气早散了，嘀咕道：“只好看着戏本子过过干瘾罢了。”
谢翊随手拿了本, 笑道：“哪本好？恐怕写得也都不如状元郎的好。”
许莼大吃一惊：“九哥你也知道了那楚馆客就是新科状元贺知秋了？”
谢翊这才发现一时没注意说漏了嘴，只好描补道：“不是你案头那些印厂送来的三鼎甲的样本吗？贺知秋的字一模一样, 想来是中了状元, 知恩图报, 投桃报李, 感激你当日解他困, 给你送生意来了。”
许莼一想果然是，笑道：“嗳九哥，您可害我，哪里是什么知恩图报呢。您可不知道，贺大人一得了状元，连忙就找上我那书坊，想要赎回他那几本手书。我去哪里找给他？只能谎称家有严兄，怪我不读正经书，把这些闲书都收走了毁了，请他放心，并未付印。”
谢翊含笑看着他：“严兄？”
许莼连忙凑过去讨好地吻了他一下，才继续道：“他将信将疑走了，虽说不曾纠缠，但我猜，他定是怀疑我藏着他的手书，来日想要勒索。”
“后来在顺亲王世子的宴会上，他认出我来，上前攀谈，这才说要把诗集给我印，这是笼络之意了。他如今被贬官了，我又是国公世子，他只能笼络奉承于我，以免我坏了他名声。”
“我正想找机会和九哥说呢，若是那些书您还留着，能不能还给那贺状元了，要知道他这人，在贫困之时坚忍不拔，另有一番隐忍之处。只怕记在心里，我这人名声不好，何必招人惦记，不若还了他，了了此事。九哥您说好不好。”
谢翊心道，原来还有索书不还这一节，看来幼鳞上次被暗算衔恨，倒是朕连累的了。幸而是撞在朕手里，否则倒教幼鳞白白吃一场惊吓，这次案子也是无端被牵连……有些流年不利，莫若带他去拜拜天后宫？
他原本就是个多思多虑的性情，心下暗自忖度，面上却只是轻松道：“小事，明日我就让六福他们回府取了原封不动送回那贺状元府上，如此，你可安心了吧？”
许莼松了一口气，含笑道：“多谢九哥周全！我也猜您既说那字写得好，未必就舍得毁去，果然还收着，真是天后娘娘保佑，下次我见到贺状元，可没那样尴尬了。”
谢翊心道，他见了你才是要躲着你走。只慢慢摸着许莼的手指道：“怕什么，有我护着你。”
许莼道：“九哥啊，您是正人君子，却不知人心易变，他当日困顿，如今虽然中了状元，却又一朝黜落，那日我见他神情也还泰然，可知心性极坚忍。这样能屈能伸的人我们在生意场遇见，也是绝不敢得罪的。”
他叹息道：“见了贺状元，一朝状元天下知，一朝却又被帝王黜落，九哥，教我怎么不惧这官场。商场虽瞬息万变，但逃不脱一个利字人心，总能转圜。官场却只看上官脸色，天子喜怒，您还教我读史记，那司马迁不过替李陵败降辩解，就喀嚓……”
他伸出手竖起来做了个刀斩下的动作，脖子一缩……谢翊原本心中有些沉重，看到他表情忍俊不禁道：“那你一展才华，取得皇上信重，做最大的那个官，可不就都是别人看你脸色了？”
许莼摇头：“谈何容易，而且九哥您忘了，您教我读的《佞幸传》，我后来又自己仔细查了那些典故。韩嫣韩王孙，多冤啊，太后杀了他，皇帝还说喜欢他呢，最后还不是白白死了。”
谢翊：“……”
许莼悄声道：“而且啊，九哥，您知道不，这次三鼎甲，还有个外戚家的，范家的，范牧村。”
谢翊面色变得淡了些，许莼道：“悄悄给您说，我听说他姐姐，就是今上的元后，发妻，如同从前汉时张嫣皇后一般，幼时就侍奉皇上了，多少年的情分啊，今上不知为何坚持废后。”
谢翊沉默了。
许莼道：“都说今上英明，但是这方面据说就挺寡情的。所以九哥，不是我不想上进，如今进了太学，学史学得越多，就越胆战心惊，你看明代帝师，有多少善终的呢。再往前就更多了……我自己有几斤几两我知道，什么经营之才，九哥宠我爱我，因此视我如珍宝，真入了朝……”
许莼过了一会儿低声道：“我也不是说我就比不过旁人。我看太学那些禄蠹，也就那样儿。但是九哥，我觉得我会变的。”
“九哥如今爱我，不过是因为我简单。如今无拘无束，没有负担，无需负责，九哥心事多，与我在一起，开心轻松，所以九哥才愿意与我在一起。”
“但是九哥既然胸有大志，恐怕来日也是要入朝为官，又或者九哥其实已身在高位。我若也入朝，九哥为了护着我，定然多被牵制。”
“又则我入了朝，可能为了那权力二字，身不由己也好，为了盛家，为了我娘也好，可能会变得面目可憎，汲汲营营。到时候，九哥还会心悦于这样蝇营狗苟的我吗？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不若九哥您做您的鸿鹄直上九天，我做我的闲鱼游于江海，您隐忍多年，胸有大志，只管在朝中翻覆风云一番作为，我做富贵闲人，为九哥赚银子，为九哥助一臂之力，如此不更好吗？”
许莼看向谢翊，双眸清澈如水。
谢翊几乎无法直视他恳切坦诚的目光——他只觉得对方年少幼稚需教导，却没想到到了最后，被教导的变成了自己。
许莼含笑道：“幸而九哥今早也已说了不逼我入朝了。”
“我也不问九哥真实名姓，我能陪九哥多久，就多久，九哥什么时候希望我离开，我便离开，如何？您也说过，人生得一二知己足矣。我与九哥，可生死相托，也可相忘于江湖。”
作者有话说：
注：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骊山语罢清宵半，泪雨霖铃终不怨。何如薄幸锦衣郎，比翼连枝当日愿。——纳兰性德《《木兰花&#183;拟古决绝词柬友》
===
幼鳞咸鱼之志始终未改，对这段感情并不期待长远。
九哥才是被网绊住的那一个。

第53章 巾帕
许菰在大理寺内坐着坐立难安, 贺知秋走出来时候，许菰连忙起身作揖。
贺知秋拱手回礼道：“许兄，你我同年, 不必多礼。你是苦主, 你我同年, 本该着力查案，为你生母雪冤。但此事狐疑之处甚多, 且又涉及功勋大臣，只能私下先问清案情。”
许菰面有哀愧之色，起身拱手道：“有劳贺大人关心。吾生母为祖母婢女, 生下后国公府做主, 恩赏了身价银, 放为良人, 打发远嫁了。前些年她忽然找到我，说是丈夫身死，曾育一子年幼夭折, 因无子被婆家赶出，无处可依，生活困顿, 这才回来求助于我。我怜其无依，便将其安置在甜溪巷, 给了些银两让她度日。”
“平素只做些针黹，与邻居素无往来, 亦无仇怨。五月初五, 我曾去探望她, 告知即将谋到缺外放, 送了些端午粽给她。当时并无异样。”
“昨日我过去送银给她, 才发现她中毒僵死在地上，手中握有一巾藏于袖中，因着都是国公府中统一样式，上边绣有莼字，与我之巾帕一模一样。但许莼为国公府世子，如今我已出继，但嫡母教养之恩不敢负，兄弟之情也未敢忘。仅以巾帕断定凶手，也过于武断。我私心也希望与弟无关。”
“但生母到底有生育之恩，又孤苦无依，与人无仇怨，且也并不求份位。我本就打算带着她赴外任，如此也算报答生恩。如今死于非命，我到底心难安，如贸然回去探问，恐公府内也不过一场锦被遮过葬了。究竟何人毒杀，恐怕这辈子都查不到真相，我思虑再三，才并未回公府禀报长辈，而是到了京兆府首告，只求查出真相，以告慰在天之灵。”
贺知秋叹道：“此事不可声张，我只有两个疑问，其一，靖国公夫人早知你是婢生子，对庶子庶女一视同仁，周全衣食、延师教养，供你科举出身。无论你生母是否回府，于她其实无碍。毕竟你已出继，名义上的嫡母已不是她，就算回去，也不过多一个妾室。我闻说靖国公婢妾甚多，靖国公夫人一贯并无妒忌，名声极好的。她为一品诰命夫人，妆奁丰厚，地位尊贵，绝无可能去与一位早已出府的婢妾计较。若是你生母归时，你如实禀报于她，恐怕她只会欣然接入府中，正儿八经做了你姨娘，也算有了名分居处，可供颐养天年，如何你反而安置她在府外？”
“其二，许世子为人慷慨好义，为人极伶俐通达，又是个挥金如土并不计较钱财的。你如今已是进士出身，授官在即，名份上为堂兄，实则为骨肉兄弟，来日只有互相帮忙的。就算知道你生母在外居住，好端端地为何要去为难于她。为母出气也说不通，靖国公婢妾众多，他怎就气一个放出去的？无端去毒杀一个婢妾，得罪做官的兄弟做什么？就算你生母或者口舌得罪了他，他也自有奴仆在旁替他动手并收尾，何至于遗落随身巾帕，且不毁尸灭迹？他大好前程，为何要做这等蠢事？”
“以上两点疑问，不知恩礼兄能否为我解惑，如此我查案也算有个方向，否则，这杀人动机实在说不通，如何能擅自提审勋贵世子。”
“你生母一人独自居住，与邻居不相往来，你又数日才去看她。谁要除掉她，只需要一顶轿子带走或远远发卖或随意处置，一些痕迹不留。你也只能蒙在鼓里，恐怕还以为她自己走了。依我看，这毒杀留尸，倒像是警告和震慑，留下如此明显线索，也更像是嫁祸和挑拨，离间骨肉关系。”
“恩礼兄还当仔细思想，令堂这杀身之祸，恐怕还是从你身上来。不如再想想，你是否有仇人，又或者挡了谁的路？”
许菰听贺知秋一番话侃侃而谈，竟直指要害，心中火烧一般焦灼难过，他固然是猜测许莼会不会知道他的身世，恼恨长房欺辱二房太甚，因此杀了他的生母，一为警告，二为灭口，绝了他承爵的心。又疑心是嫡母白氏知道真相，因此居中挑拨，但这些若是如实相告，必涉及到他的最大的身世隐秘。
此刻都只是猜测，真相未明，他如何能与贺知秋坦然相告？只能满目羞惭道：“贺大人，不回靖国公府，是我生母之意，我当时也担忧祖母和嫡母怪罪，公府规矩森严，她既不想回，我便也罢了不曾勉强于她，当时也还年幼，毕竟怕事。但仇隙一事，实无眉目。仆为庶子，一向深居简出，唯知读书而已，并不敢生事，不曾与人结仇。”
贺知秋事先也侧面向许菰师友打听过许菰，确实一贯只知苦读，虽有些冷傲，但位卑却有才，难免有些清高。的确未曾听说与人有仇，又尚未授官，他还一心谋外放，也谈不上挡了谁的路或者有政敌。
若说是为了爵位，靖国公膝下尚且有嫡子庶子，且也还年轻力壮，不知还能生多少儿子，一个隔房的承嗣子，就算授官，也不碍爵位。
见许菰说不出什么更多的东西了，贺知秋只好一番闻言抚慰，许诺会用心查案。又命他暂时回去，最好不露声色，在靖国公府观察看谁待他神情有异，但切莫打草惊蛇。
打发走了许菰，贺知秋想了想，拿了匣子来，先将那两样证据，巾帕和毒药瓶放入匣中封好，然后细细写了一篇折子，密封好，唤了个快脚衙役来，一番嘱咐，命人送去给方子兴不提。
====
方子兴接了折子和匣子，又问了一回衙役，便起身亲自骑马出城去了白溪别业。
走入房外，见五福六顺都站在门口，满脸谨慎小心，见了他也只摇手不语。
方子兴便知皇上心情不好，这是不想见人的意思，若无要事最好别进去烦皇上了，想了下还是小心翼翼在帘外低声道：“进去禀九爷，就说有世子的紧要事密报。”
五福低声道：“您稍等。”说完进去不多时出来道：“请方爷进去。”
方子兴进去，一看谢翊的脸便知不好，上前行了大礼，谢翊冷声道：“说。”
方子兴低声禀报道：“案件已移交大理寺。贺知秋大人初步问了许菰话，但目前有些疑惑，因此手书了折子托我面呈陛下。”
“那毒已命仵作验过，是鸩毒，这毒昂贵速死，多为贵户高门所用。毒药瓶为琉璃瓶，也是高门贵族常用，一般是自配的，外边药房是查不到。”
“左邻右舍已问过，因着许菰谨慎，赁的地方门户深远旁边人亦不多多为商铺仓库，因此房里的声响，邻居听不到。”
“如今线索确实不多。贺大人的意思是，这手巾既然许菰一口咬定就是许世子的，不好惊动世子的话，是否能请世子身边伺候衣饰的人认一认，世子这巾帕是何时遗落的，或者能有些替世子开脱的思路。”
谢翊接过折子打开一目十行看完，冷笑了声：“算他有些能耐，一眼看出关节。”说完吩咐六顺：“去把世子身边的秋湖叫过来，不必惊动世子。”
六顺连忙应了小跑出去，不一会儿秋湖进了来，看谢翊坐在上头，下边方爷和侍从都噤若寒蝉，他一贯擅察言观色，连忙上来行礼笑道：“九爷好，可是有什么事要小的办？只管吩咐。”
谢翊命五福端了那托盘过去给他看那帕子：“我之前在许莼身边看他带的帕子，多不是这样的，你看看，这是你们世子的手帕吗？落在我那里了。”
秋湖拿起来看了眼笑道：“是世子的帕子，但却不是常带的。这却是府里长房太太那边赏小辈们，不止世子有，二房所有公子小姐都有的。平日出来世子是不带的，只在府里会用用，毕竟长辈所赐。”
谢翊道：“这如何看出来是长房那边的？我看还簇新的。”
秋湖道：“我们夫人不擅针黹，因此从不做这些，二房这边的少爷小姐一贯穿的戴的都是店里送来让挑的。衣服也多是量了身请绣娘去做的。都是尽着各位少爷小姐们喜欢的花色做，因此绝无一样的。”
“长房白夫人那边出身仕宦，规矩大，时常要给二房少爷小姐们送些手帕、鞋袜等，式样都一样，只在内里不起眼的地方绣个字做记认。送的时候也只说是白夫人亲手做的，当然我们都知道多是大太太房里的婆子们自己做的，裁的都不喜欢用绢啊绸啊只说奢侈，用的多是松江布。”
谢翊点头：“知道了，你们世子的巾帕穿戴，都是你跟着的，我看你也甚是仔细，如何倒落了根帕子在我那里？”
秋湖懵道：“九爷，我也正纳闷呢，世子哪次见你，不是亲自挑的衣鞋帽履，莫说是巾帕，便是香囊腰带，都要一一挑过，如何会带这素帕呢。这素帕一贯是在府里让伺候着的丫鬟们收着的，过年节小辈要拜见长辈，他才带一带，这簇新的看起来像是浆洗后就没洗过，应该是第一次用，不像世子的风格。”
谢翊道：“他进出的配饰衣物，你们都一一清点吗？”
秋湖道：“在外边是我，在府里有青金银朱两位大丫头负责，一贯仔细。世子在府里新得的衣服等，一贯都要打发人先洗过了才用。外头得的东西，一贯是不用的，都封着赏人的。”
谢翊问：“除了这两位丫头，你们世子还有别的丫头吗？”
秋湖道：“有老太太今年赏的迟梅和早兰两位丫头，但世子不喜欢，只打发她们做些调香和制茶的事，并不许近身服侍，再则今年世子入了太学后……压根就没回府里住过几日呢。”
却是一力在替他们家世子说话辩白，谢翊看秋湖这样，面上表情倒温和了些：“你不错。你替我办一件事，不必和你们世子说，如今城门还没关，我让人快马送你回城回靖国公府，你回去不必惊动其他人，只悄悄问青金银朱两位姑娘，核一下世子这帕子的数，既是长辈所赐，想来是有数的，看看可缺了。”
秋湖已是明白过来：“九爷是怀疑有人仿作的这帕子？”
谢翊微一点头：“横竖是为你世子好，你速去办，办好了我有赏。”
方子兴便接了秋湖出去，送到下边，便有一高大侍卫骑了健马过来，带着秋湖纵马而去。
一个时辰不到，秋湖便回来复命：“九爷，问过青金姐姐了，世子这边的帕子和所有衣物袜子都是有数的，并无短少。这帕子果然不是世子的，但好生奇怪，我看那记认，却是和从前一模一样的。”
他说完呈了一块手帕来给谢翊看，谢翊拿起来两厢对照，果然用旧的那块洗晒过，虽然也熨平并无一丝皱，但明显更薄软些，与那现场遗落的浆洗过的新帕子有极大差别。但那绣字果然一模一样。
谢翊心下明了，吩咐六顺赏秋湖：“这事不必再提，世子这边我会周全，世子若问起，你也只让他来问我便是了。”
秋湖没有接赏，迟疑了一会儿道：“九爷，世子待您十分真心，绝无外人的。府里也并未收有婢妾，您切莫疑他。这事我不和世子说，也只是怕世子知道您疑他查他，恐要伤心，倒不是为着九爷这一声吩咐，这赏小的不敢收。”
谢翊：“……”虽然知道他们的事这些伺候的近侍们是一清二楚的，但这小厮一心为主，还以为自己吃醋疑他们世子，大抵还挺替他们世子抱屈呢。他们哪里知道，他们世子通达得很，拿得起放得下，随时相忘于江湖呢。
伤心？明明是个薄幸儿。
谢翊哭笑不得，挥了挥手：“知道了，放心吧，这是赏你忠心的，下去吧。”
秋湖还十分不放心地看了谢翊几眼，这才退了下去。
方子兴完全不敢再看皇上的脸，只恨不得赶紧把今日这案子办完，禀道：“皇上，要去查长房的白夫人吗？”
谢翊摇了摇头，沉思了一会儿，想到：“你回去，让贺知秋查前靖国公许安峰死的时间，对一下许菰的生日，细细查访产婆、出生纸等物。”
方子兴愣了下：“陛下是猜测，那许菰是许安峰的遗腹子？那如何当时不直接承爵？”
谢翊道：“他为婢生子，又放出去过，血脉存疑，本来绝无可能承爵，毕竟盛家也不是好欺负的，填了百万银呢。只能一番操作摁到糊涂弟弟名下，再悉心栽培，科举进身，又过继回长房承嗣，这一番操作，身世瑕疵就极小了。许安林和许莼的名声一直很差，若是一直荒唐着，哪一日犯下夺爵的罪过也是可能的，爵位不就又回到长房这一脉了？”
方子兴匪夷所思：“这么长的时间，真有人如此苦心孤诣？是何人所为？长房吗？而且，这还是不太通啊，既为了爵位，为何要杀人？杀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婢妾，倒把正主许菰给得罪了？许菰总不至于丧心病狂到用自己生母的命来栽赃吧，这栽赃也太拙劣了。他能考中进士，岂有如此糊涂的？”
“此事确实尚且有不通之处，若是警告，何必嫁祸，也许一开始就没想到许菰会告官。如以前高门内，大有可能一床锦被遮了，内部推个奴仆出来顶罪。此事蹊跷，不一定是长房，恐怕是太夫人，让贺知秋查。”
方子兴：“……太夫人？那许安林也是她儿子，许莼也是她嫡孙啊！”
谢翊慢慢道：“可能这天下，偏心的母亲，在家业继承和血脉延续上，都分外有执念吧。”
最喜欢的人死了，那就要把最好的东西，比如家业、比如爵位、比如天下，都要留给他的孩子。

第54章 赏香
许莼小心翼翼走到客院的房门外, 悄悄往里头探着看，五福走出来吓了一跳：“世子？来找九爷吗？”
许莼：“……”
他轻声道：“九哥在做什么？”
五福道：“刚才方爷来和九爷说了些事，后来九爷洗了澡就说写点字, 让我们不必伺候。您要进去吗？”
许莼有些畏缩, 探头探脑, 抓心挠肺，终于听里头谢翊问了一句话：“谁？”
许莼连忙道：“九哥, 厨房做了牛肉汤，滚烫的，您要来一碗不？”他一边说着一边大着胆子掀了帘子进去, 果然看到谢翊正站在书案前悬腕提着一支大笔在写字, 看他进来放了笔：“行。”
许莼又道：“这里太闷了, 咱们去那边望江阁楼上一边赏景一边吃吧。”
谢翊看了他一眼, 看出了他眼睛里藏得不太好的胆怯害怕，心里微微叹息，起身携了许莼的手道：“你看这字如何？特特写给你这的, 我看你院子上的匾额的字写得都一般。”
许莼一听又高兴起来，连忙去看那上头的字“羡鱼”，满眼钦佩：“这么好！这是给我挂在主院的吗？”
谢翊道：“嗯, 我很羡慕你，所以叫羡鱼。”
许莼忙道：“羡鱼院, 挺好的，那九哥这院子也起个名吧, 我以后再不让别人住。”
谢翊随口道：“就隐鳞吧。”
许莼茫然：“什么？”
谢翊随手写下：“隐鳞戢翼, 正合明夷之意。”许莼看到鳞字, 总觉得九哥是在隐指自己, 却又怕九哥觉得自己自作多情, 谢翊却道：“我替你题了院子名，那我这个院子，你得替我题了。”
许莼忙道：“我大字写得不好啊！”
谢翊道：“我教你。”
他把许莼拉到身前，拿了大笔饱蘸了墨水，放入许莼手里，然后扶着他的笔道：“字数多的字，确实不太好写大字，得多练，你手腕无力，是练得少了，多练练腕力。”
说着握着他的手一笔一笔按捺提笔，聚精会神。
“隐鳞”实在是笔画太多了，许莼只感觉到九哥半拢着他，左手握着他的左手按在纸上，右手则持着他的右手落笔果决。
许莼背贴着九哥的胸膛，仿佛能感觉到九哥心跳声，又或者是自己的心跳声，九哥身上总有一股沉香的味道，丝丝缕缕，若有若无。
九哥穿着家常便袍，是丝袍，很薄……许莼也不知如何把那两个字写完的，直到谢翊在他耳边轻声笑了声：“回魂了，呆鱼，写字都能走神，想什么呢？”
许莼猛然回神：“想九哥身上的香……”
谢翊一怔：“什么？”
许莼道：“香味挺好闻的，是沉香木吗？”
谢翊道：“大概吧，我不关心这些，都是管家打理的。”
许莼道：“这个管家一定很贴心啊，九哥能习惯到压根不注意的程度，说明还是喜欢的。一般熏衣服的香很容易就太浓腻或者呛了一股烟味，但是这个香味就刚刚好，有点甜、有点乳香、有点蜜香……不仅衣服香，连头发也香……”
谢翊被他说得笑了：“知道你馋了，走吧喝牛肉汤去。字让他们晾起来。”
许莼喜滋滋低头看了眼字：“写得真好，明儿就让他们做匾挂起来。”
谢翊忍俊不禁：“走吧喝汤吧。”
许莼却依依不舍又凑近谢翊闻了闻：“今日这衣衫特别香一些，是才熏的吧。”
谢翊：“……”今天苏槐确实让方子兴送来一些衣物用具。看来苏槐是用心了，当赏。他有些无奈伸手抱了许莼：“既然这么馋，那咱们先赏香吧。”
客院也收拾得极舒适，许莼一躺上去才发现原来床帐铺盖已全换了，质料极细腻光软，隐隐泛着柔软的波光。躺上去凉而滑的床单被子贴着他的肌肤，还有些酸疼的腰腿瞬间仿佛得到了放松，疲倦感变成了困倦感，舒服得他闭了眼睛长长叹了一口气，九哥的管家是真会收拾啊。
丝丝缕缕的香味越发浓郁了，柔软围绕着他们两人，许莼鼻尖嗅着这香味，感觉两人像是在软烟中静静躺着，水波仿佛一个个轻柔之极的吻，他闭着眼睛忽然抱紧了谢翊，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和谢翊说话：“九哥，别生我气。”
谢翊哭笑不得：“没有生你气。”
许莼伸手摸了摸谢翊的下巴：“九哥生气的时候，下巴是紧紧绷着的。”九哥总是心里一个人自己生气，让人猜，若是旁人猜不到，恐怕自己一个人就长年累月的憋着，憋出了郁症来，他心里十分后悔昨日一时嘴快，说了自己的想法，这时日还久，自己不接受九哥的好处不愿入朝还罢了，还只说着分手，九哥可气坏了吧。
谢翊：“……”他低下头道：“现在没有绷着。”
许莼轻轻道：“所以我才敢说啊。”他低声抱怨：“九哥您专心点啊。”他整个人都仿佛浸润在雾气中，被雾气熏蒸得透出了一层晶莹的绯红，蒙上了一层薄汗。
谢翊：“……”真是恶人先告状，他低头抬了许莼下巴恶狠狠亲了几口，等他眼角沁出泪水，才慢慢道：“和幼鳞在一起的时候，确实是我最放松的时候。”
许莼脸颊极红，睁开泪花朦胧的眼睛：“九哥……你快点儿……”
谢翊不慌不忙，他把嘴唇压在他耳边，牙齿反复磨咬了他的耳垂几下，问：“你不陪九哥了，能去陪谁？相忘于江湖？谁陪你？”
许莼的足尖绷起，脚背拱出了个弧度，脚踝印着通红几个指印，他用手臂支起身体，讨好地抓住谢翊的手指，轻轻揉了起来送到嘴边亲吻：“陪九哥，我都听九哥的……九哥别嫌我。”
谢翊这才心满意足，他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眼角微微变红，总是冷漠的漆黑眸子犹如坚冰融化，慢慢低下头来，不知将什么东西从舌尖度入了许莼的嘴里，许莼迷迷糊糊张开嘴接了过去，只感觉到一股奇香从舌尖直透入咽喉、鼻尖、天灵，缠绵又甜蜜。
他睁开眼睛，满眼模糊泪水，抽噎口齿不清地问：“什么香……这么香……”
谢翊微微一笑：“这叫鸾凤帐中香，昔日南唐后主用过的香，宫廷秘制的配方，看来卿卿很喜欢。”
作者有话说：
昨晚赶更新没有时间好好解释，小天使们不必责怪其他人，我相信大家都无恶意只是抒发个人好感，有争议的我删了，上章作话也删了。
还有一个小天使昨晚深夜说我爱写烂人还缠夹不清，这个我写的极品总是让大家很讨厌我也习惯了，这不是改不了嘛，可能一时还想不出更好的写作模式，可能我人生遇到的好坏结合的灰色人物太多了吧……所以我也没放在心上。结果昨晚七嘴八舌竟吵架到凌晨3点，我当时写完了洗了澡刷手机评论区看到搭了楼觉得不妙，当时楼主被攻击明显也上了头，楼里已经在互骂乱吠的狗和小脑仁了，看起来都战斗力惊人，3点了啊大家不睡觉吗身体第一，看文不算个啥。我才开了电脑紧急把前面互吵的都删了只留了几个正常讨论的，上了一上午班，又还是叠成了楼，哎。看文嘛，图个开心，不要吵架，不赞同的放置就好了，写极品这个毛病我再考虑考虑，这个文我已经尽量拉快宅斗进程了，案件是早就设计好的，并不突兀，只是减少宅斗情节就不细写许菰那边的情节，已经有很多小天使猜到了，我也很佩服大家。
另外关于盛妈妈，她就是事业型的，年轻时候当然也会面临事业和孩子的犹豫和选择，负疚感肯定是有的；她是古代人，有古代人的思想局限性，必然会对自己没有尽到母职而更负疚更有罪恶感，另外一方面一个高门贵族的世子，读不成书考不了科举的是大多数的，国公这样的爵位按现在来说就是享受上将级待遇，还奋斗啥呢。而且孩子是否成才这并不以父母主观决定，孩子是一个独立的人，不是你想他长怎么样他就一定长什么样的。从古代贵族的观念来说，睡一两个书童丫鬟，外边风花雪月，都不算事，不结婚不生孩子，这才是事。但是世子已经十八岁了，古代现代都已成人成丁，加上本来就有隔阂，已不可能再非常严的管理和控制孩子了，这时候肯定是尽量不干涉以免造成更大的隔阂和逆反，尊重孩子对人生的选择，自己能够承受后果就行了。类比现代就是孩子已经厌学了，这时候再严加管理只会逼着孩子抑郁跳楼，你也不知道孩子承受能力的那个度在哪里。再则从情节设计上来说，我想你们也不想看什么攻受定情，受母亲带着人去查抄男狐狸精，一哭二闹三上吊，攻悍然出手惩戒受亲娘这样的桥段吧……这文的主角毕竟不是盛妈妈，所以不会很仔细地去描写她的想法，留白比较多。

第55章 鲜汤
厨房煮好的牛肉汤终于端上来的时候, 已是深夜。浓香的牛肉汤炖得软烂鲜醇，中间的牛棒骨都取了出来提前敲开了，露出滚烫鲜美的骨髓, 撒上了椒盐韭菜花酱配着吃。
另外有着炙烤虾, 烤小羊排, 脆芽菜、荠菜春卷、松花饼、芋头糕几样配着汤喝。
许莼一边喝着汤，一边偷偷看着谢翊。
清风徐徐, 望江阁上明月照得楼堂澄清一片，墙上的灯笼和屋里的灯架都点了起来，十分明亮。
许莼沉湎一场, 如今腰和腿都酸痛难忍, 唇舌厮磨和火热掌心烙印的感觉仿佛还鲜明留在身上, 太过放纵给他带来的是太过强烈的感受, 那香，到底是什么香？
沉香煮水他喝过，以前盛外公清晨起来喝一杯养生, 他好奇喝过，也看过外公亲手制作，上好沉香放入陶炉点燃焙香, 壶口覆炉，不令烟气旁出, 香气烧尽，滚水注入壶内, 便是养生沉香水, 香气清甜雅致。
但刚才那香丸甜蜜又口齿噙香, 芳香直冲天灵盖, 消魂之极, 如今他虽然喝着牛肉汤，却仍然感觉到自己身上从内往外都在散发着那股香味。
什么帐中香，听起来就十分不正经的样子，还说是宫廷秘制。
始作俑者端坐着拿着勺子慢慢喝着汤，他的姿态高贵得仿佛他亲自喝汤都是一种降尊纾贵。
许莼一会儿看他一会儿喝几口汤。
圆溜溜的眼睛实在太醒目了，谢翊终于将汤勺放下，问道：“想什么呢？”他将桌上玛瑙碟里头的鲜桃拿了下来，拿起一侧的银刀切开来。
许莼道：“那是什么香？能给我方子配了去卖吗？”
谢翊笑了声：“有方子，但那方子是古方，好些香料市面上已找不到材料了，只有配好的香丸，用一颗少一颗，你喜欢，都给了你去。”
许莼道：“试试吧，其实小夏调香也不错，他嗅觉味觉灵敏，东西给他尝一尝试一试，能猜个八九不离十，再请周大夫帮忙辨认，还有秋湖帮忙，未必我就配不出来，到时候配出来了，我给九哥分红！你六我四，这四里头两股是给小夏小秋的。”
谢翊笑了道：“嗯，你几个小厮都极能干，你外祖父是很疼你了。”
许莼笑嘻嘻，谢翊道：“说起来我看你平日虽然贪玩胡闹些，却也有些底线，并无什么欺男霸女，强抢勒索之事，又有春溪他们几个能干的规劝着你，想来不会做什么恶事，况且你还这般年少，如何年纪轻轻便传出那么不好的名声？”
许莼茫然：“啊？可能是被我爹连累了吧。”
谢翊道：“你爹也并无非法之事，他也不当差，领着个爵位罢了，便是贪花好色些，也都实实在在纳妾了，这京里这许多高门也都如此，如何就你爹名声如此坏？”
许莼道：“我也不知道……从我懂事起，家里就没怎么举办过宴会，都是普通家宴，请些亲戚在家摆摆戏罢了，没什么正经权贵和我们家来往。但我爹确实经常传戏班子，召歌女到府和清客们助兴的，加上他有钱吧。”
“我听说他和一个江南来的书生竞买个歌姬，砸了三万钱，结果那歌姬当场退还了钱，宁可和人书生走，也不跟他。这事儿闹得沸沸扬扬，传为笑谈，太祖母当时很生气，还罚了他跪祠堂了好久。我当时大一些了，还记得他当时还委屈呢，和我娘说明明对方老鸨子和她当时都说好了，同意和他走，只是要抬抬身价，方便今后做生意，让他喊高价，谁想到最后成那样。骂了好久的无情无义，就是个冤大头。”
谢翊道：“嗯……读书人是很喜欢这种故事。狐女慕穷书生才华，千金大小姐与书生夜奔，风尘女不贪金巨眼识英雄，因此你爹这砸钱也比不过书生才华的故事，就很容易被津津乐道，四处传扬，然后成了如今这般坏名声。”
许莼面上微微红了：“九哥，我知错了。”却是知道九哥还是在教训他。
谢翊却将桃子切成小片，喂到了许莼嘴边：“你还没发现这与前些日子李梅崖斥你奢侈，异曲同工吗？来去不过都是这些手段罢了。更何况，你爹是真的荒唐好色，你也是真的挥金如土。”
许莼吃了桃子，抬眼茫然：“九哥的意思是？”
谢翊看着他微微一笑：“九哥教过你，以后再遇到这等想要踩你成就他名声的，直接攻击他短处。”
许莼道：“我也不去那等风月场所了。他们算计不到我。”
谢翊道：“你祖母如此溺爱你，想来你那弟弟也不怎么成器了？”
许莼道：“嗯，就许菰天赋好一些吧，我们不是读书的料。”
谢翊道：“我听说你外祖母给你赏了通房丫头。”
许莼一口桃子几乎没来得及咽下去，瞪着眼睛便和谢翊辨白：“我只留着让她们办些差使罢了！并没有收用。”
谢翊笑了：“那你两个兄弟也都有吗？”
许莼摇头：“不曾的，苇哥儿还小，许菰的话，祖母说没个让嫡母用自己嫁妆给庶子安排通房的道理，也让他好生读书，等他做了官再谈亲事。如今有伯母替他打算，想起来确实没有通房妾室，应当极好议亲了，祖母应该早就打算好过继又中举后替他议一门贵亲了。”
谢翊道：“你也十八了，你祖母就没替你操心一下议亲？”
许莼道：“长幼有序么，等大哥哥议完再说了。大哥哥如今强拗着要外放，祖母和伯母也犯愁，外放的话，高门的就未必肯议亲了，舍不得自家女儿来吃苦，人家也不愁嫁的，门第太低的，她们又嫌帮不上大哥哥。”
“至于我，我祖母说心内已有几门闺秀人选了，只还小，看不出人品心性，再多看几年。如今我这般，不议亲才好呢。”
谢翊微笑：“如今你入了太学，想必来提亲的高门闺秀必不少的，你打算怎么搪塞你祖母和你爹娘呢。”
许莼道：“到时候再说吧，等知道议亲对象，我私下上门去解释，好人家的女儿，哪会上赶着来受我这委屈呢，也比来日做怨偶的强。九哥放心，总不负你便是了。”许莼心想着，九哥这拐弯抹角地套我话，其实就是想听我这一句许诺罢了，还是那想要什么绝不明说的性子，什么都爱放心里。
谢翊料不到忽然又听到这么一句剖白，倒有些感动，拍了拍他手：“知道了。”谢翊摸了摸许莼的头，心道：暗赚远嫁妇嫁妆，又溺爱捧杀稚子，可真令人齿冷。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九哥：得细细问清楚那老太太怎么算计我家幼鳞的；
幼鳞：九哥就是想知道我想不想娶亲，有没有通房，哎，九哥就是爱吃醋。

第56章 报丧
第二日两人又去山里打猎, 谢翊看跟着许莼的春溪只是负弓按剑骑马随行，但若有猎物走脱，他便抬箭补射之, 百发百中, 心下明白, 这春溪臂力惊人，武艺也必是经过名家教训的。
这般身手的忠仆留在许莼身边自然是贴身护卫, 再加上昨日问话秋湖，世子身边衣食都管得极严谨，进出有数, 外边的东西一律不让世子用。而盛夫人态度更明显, 不仅私纵世子在外置办房产, 私下安排家人护卫在竹枝坊保护。又同时替儿子瞒着家里长辈, 这明显是觉得府里也未必安全，因此纵容儿子外宿。
如此看来，盛家虽远在闽州, 对这个世子外孙仍然十分着紧，防着他人暗算，对许家也未必是全然放心。
难怪许家太夫人这许多年, 也不过是只给他们二房父子名声上做些手段，不堪一击。自己误打误撞给盛夫人颁的诰命、以及琼林宴上给靖国公夫妻嘉勉瞬间便扭转了局面。谁还会提那贪花好色的名声？要知道这京城高门权贵, 哪家不是妻妾满门，靖国公既无劣迹, 风流名声无碍。
但这般说来, 太夫人毒杀许菰生母, 就完全说不通了, 要杀早就杀了, 如何留到今天？如今许菰羽翼已硬，无法掌控，杀了反而让许菰衔恨，嫁祸更是不堪一击，太过拙劣。
能够耐心用二十年时间来布局爵位的人，岂会如此迫不及待？
若要给长房谋爵位……谢翊看着许莼骑着马奔向射中的野鸡欢呼着。
一开始就将庶子认到二房，打的主意定然是二房若无子，庶长子便可承爵，但盛夫人出身大家族，自然保住了孩子，不仅生下嫡子，二房的庶子庶女还不少，盛夫人功不可没。许安林风流又如同种马一般，四处播种，从二房承爵此路不通，但许菰读书十分优秀，因此又开始打过继回长房做嗣子的主意。
若他是太夫人，许菰考上进士，过继给长房，利用长房白氏的仕宦资源，谋一个六部差使或翰林院，都极轻松。再给许菰讨一门贵亲，有嫡母和妻家帮扶，如此才能确保爵位回到长房。
然而，许菰坚持外放，带生母离开，就让这一关键被干扰了。不留京，不奉养嫡母，结不了贵亲，如何能谋到爵位？更何况二房如今被自己误打误撞帮扶了起来，靖国公当了皇差，夫人有了诰命，许莼入了太学。
所以，许菰生母应当也要劝许菰留在京城。但显然许菰已有了自己的想法，不愿意。
太夫人若想要许菰留下，应当是劝说许菰生母以死相劝，才能逼着许菰留京，这应该才是最稳妥的打算才是。
许菰生母却喝下了毒药，手里拿着被栽赃的世子帕子。
许菰如果看到是许莼害死生母，便大怒回到靖国公府质问，之后在靖国公府太夫人的劝说下，忍了下来，许莼百口莫辩，长房二房必然决裂，许菰之后只能依仗长房，并且因为生母已逝，会留京为官，然后全力报复二房。这是另外一个思路，虽然依然显得拙劣，且对许菰的性格，显然把握不准。但，这是长房得利。
因此这一桩案，恐怕是太夫人先起意，长房中间插手，许菰偏又没有按着他们的路走，报了官，才变成了如今这场面。
谢翊想到此处，心下有了些想法，转身找了五福过来交代了几句，五福便转身出去了。
谢翊这才去和许莼射山鸡和野兔，几人满载而归，出来正好遇到附近乡镇的集日，便好好逛了一回。
许莼买了鲜笋、腌肉、笋干、蘑菇干、木耳干等好些山货，回了别业，非要亲自下厨，春溪只能命人好生生了火来，由着他自己折腾。
还真折腾了一碗鸡汤面来，用的他自己亲手打的鸡，然后把笋干切丝煮了鸡汤，看着也还似模似样。
谢翊倒是都吃完了，只有许莼一边吃一边十分不满意：“油还是多了些，又说笋干吸油，山鸡怎还这么肥，早知道做烤鸡了。没炖烂，他们说炖烂了汤又不好喝了……笋也不太好。”
谢翊只是含笑看着他，心里却想着，许莼这性子，对什么都充满了好奇和兴趣，也都学得不错，开书坊做生意，画画骑马射猎，明明人极聪明的，只读书一塌糊涂，那给许莼请的所谓名师，问题也很大。
两人绸缪，转眼十五日倏忽将过，数数又要回太学去上课了，许莼越发眷恋谢翊，但谢翊倒认认真真教了他写了几篇策论，又替他过了过功课。他心内有了数，倒不担心贺知秋办不出案来，这么简单的案子他要办不通，那也别留大理寺了。
果然第二日贺知秋雷厉风行，送了折子过来，连同有关产婆、仆妇的供状都送了来，非常知情达意，未曾提审涉案的几位贵妇，仅只提审并扣留了有关仆妇，外边一丝风声没有。
谢翊打开奏折看了看，有些意外，但一想果然如此才通。贺知秋显然深知这位皇帝不喜废话，简明扼要只说了两件事：
一是经核查产婆、出生纸体貌及死者王妙卉兄嫂，确认许菰生辰为庚寅年九月十八日，其兄嫂果有言其小姑归家后不多时便腹部隆起，已有孕三月，足月后产子，后有主家来将婴儿接走，并厚赏了妆奁。秘询其嫂，果其小姑曾有云为靖国公之遗腹子，后因贵人有交代，不敢对外声张，小姑远嫁后，不再提过此事，远嫁后也不曾归宁，不知下落。以孕娠时日推断，确有可能为先靖国公许安峰之子。
即传苦主许菰，私下密询，将有关证据供状展示，许菰面有愧色，称为祖母安排，此事亦是他生母寻来，告知其生父为许安峰。他询问祖母，祖母才透露真情，因白氏悍妒，且婢生子出身有瑕。为谋长远，将其记在二房名下，为庶长子，若二房无嫡子，则即可以庶长子身份承爵。因许安林一贯昏聩荒唐，本就染指府内丫鬟甚多，其祖母一口咬定其某某夜醉后调戏侵犯母婢，外放后产下长子，因许家子嗣凋零，便要认回抚养。许安林昏然糊涂，既母有命，便认为庶长子。
二是经许菰配合指认，又有私制的巾帕为证，私下秘密扣押了靖国公府太夫人身边侍女巧荷，长房大夫人白氏身边仆妇薛氏及靖国公府大小姐韩许氏身边丫鬟宝珠，分开讯问，终得当日真相。
许菰生母为太夫人婢女名妙卉，因许菰执意外放，不肯留京，太夫人本预为之谋高门闺秀为妻，苦劝未果。五月初四，太夫人便遣身边婢女巧荷，持鸩毒往寻妙卉，称其已阻碍儿子前程，劝其阻拦许菰外放，必要时可以死相逼，许菰孝顺心软，必定同意。
五月初五，许菰前往探视妙卉，据许菰言，当日妙卉确实有劝他留京，娶高门闺秀为妻，以谋爵位。但许菰一一驳斥，一则叔父堂弟皆健在，又有圣旨嘉勉，他若谋爵位，是为欺君犯上，不可谋也；二则若娶高门媳妇留京，上有嫡母，下有贵媳，妙卉出身卑微，只能隐姓埋名，终身不能认回供养，于她无益。不若外放出去，一则能以实干政绩，谋取正道官途；二则可奉养生母。妙卉听了后已改变了主意不再劝说，许菰留下节礼便离开。
熟料当日许家嫡长女韩许氏赴医馆就医出来，看到嗣弟身形躲闪进入巷道，疑心嗣兄弟在外私养外室，便悄悄带着丫鬟宝珠，跟踪前去，并在窗外窃听得此。待许菰走后，许氏闯入室内，詈骂妙卉，且威胁其水性杨花，混淆血脉，图谋公府爵位财产，将要回府告知其母和叔母，嗣兄弟不肯奉养嫡母，倒要带着生母外放，不孝不悌，告到礼部，定然要废黜许菰功名，逐出宗族，下狱治图谋家产之罪。
妙卉愧悔惊慌，信以为真，恐惧许氏果然回去告状影响亲子前途，便跪地求饶，并且拿出鸩毒服下，请求以命相抵，不追求许菰之罪。
鸩毒极烈，妙卉毒发身亡后，许氏惊慌，连忙与丫鬟回到靖国公府私下禀报其母白氏，又出主意，嫁祸于二房，如此许菰若发现生母被杀，以为是二房所为，其身世有瑕疵，必定心虚，到时可以祖母做主，抹平此事。
白氏便命身边仆妇与宝珠，取了做好尚未送出的巾帕一条，返回现场将巾帕塞入妙卉手中，这才离开现场。
所有供状均以画押与奏折一并送上，呈报皇上定夺，当如何判。
原来是许莼的长姐许葵在中间插了一脚，才合计出如此毒计。设若许菰果真利益熏心，信以为真为二房杀死生母，回公府将此事压下扫尾，无人知命案发生。恐怕此事也就这么过了，二房一家子被算计这二十年，到最后养出来的嗣子变成仇人。
谢翊心中叹息，命六顺笔墨伺候，先写下了处置结果：
许氏，轻狂刁蛮，为一己私利逼死嗣兄生母，虽为彼自行服毒，但究其因，为许氏逼迫詈骂威胁，慌张之下为保儿子前程服毒自尽，不思报官自首，反又妄诬堂弟，心何贪婪狠毒，掌嘴一百，责夫家严加管束，终身不得出家庙，并罚银一万两，以偿嗣兄。
白氏教女无方，明知亲女逼迫嗣子生母服毒而死，纵容包庇，伪造证物，指使诬告隔房侄子，犯七出，本当休离，念其为夫家守丧多年，且已与嗣子离心，徒留无益，判其义绝，夺其命妇荣诰，秘旨申斥，掌嘴四十，责其归白家严加管束，其陪嫁房园、田庄、山地等，扣留偿靖国公府。
太夫人王氏心性狠忍，昏聩贪婪。偏爱长子污毁幼子名声是为不仁；为血脉不明之庶孽谋爵，混淆血脉是为不孝；鸠占鹊巢为谋次媳嫁妆供养，为不义；宠溺捧杀嫡孙为不慈；逼迫庶孙留京，送鸩毒教唆良人，间至人死。实为乱家之源，念其年老寡居多年，夺其命妇荣诰，为全子孙颜面，秘旨申斥，终身不得出靖国公府家庙。
另，申斥许菰，受叔父叔母数年教养大恩，得以科举出身，成才为官。却仍蒙骗养父母，漠视堂弟，读圣贤书，所学何事?恩义无存，孝悌何在。暗室欺心，心何所安？既已承嗣分房别居，贬谪岭南为县丞，以观后效。
谢翊将信封好，却让六顺封了拿去给苏槐，另外教了一篇话，命苏槐办事。
当夜，苏槐持密旨入了靖国公府。
第二日，靖国公府派了小厮到别业报丧，太夫人急病忽然身死，请世子尽快回府奔丧。

第57章 送葬
报丧消息来时是在清晨, 许莼尚且还在谢翊的房里熟睡，为着他喜欢那香，谢翊便留他在隐鳞院里歇宿。晨曦微亮时, 他们交颈相依, 相拥着睡着, 屋内仍然充斥着那幽微绵长的香味。
门口云板轻轻扣响，谢翊却先醒了, 问：“什么事。”
六福低声道：“春溪过来禀，说是城里来报，靖国公府上的老太太没了。”
谢翊眉头微微一皱, 心内知道这是老太太高门贵女出身, 这是抢在礼部夺诰之前自尽, 则尚且能以诰命夫人身份下葬, 保住身后尊荣。朝廷惯例，人去了，不是罪大恶极, 一般亦不夺其身后荣封，面上将就过了，果然也是积宦之家出身, 见多识广。
谢翊低头看许莼紧紧还抱着自己的腰，弧度诱人的脊背又露在了外边, 映着窗外微光，透出绸缎一般的光泽。缎被都揉到了长腿之下死死压着, 睡相还是极差。但眉目安宁, 薄唇也抿着, 熟睡时只觉得沉静乖巧, 只有谢翊还记得昨夜他灵动活泼, 胆大妄为，千般点火万般滋扰，以及到最后的崩溃的哭喘和可怜兮兮地求饶。
此刻他们对话几句，他都毫无反应，显见得还是累到了。谢翊手指轻轻落在他肩膀上，慢慢移动，从肩膀抚摸到脊背，掌下丝绸一般的肌肤起伏着，他却回忆昨夜紧绷着弓起时紧致的手感，和那压抑的呜咽，颤抖得一撞即碎的哭声，欺负他的感觉太好了。
手指在腰间流连了一会儿，许莼梦中似有所觉，腰腹微微紧绷闪躲，睫毛抖了抖，却仍然没醒。
谢翊低下头来，手指往上微微抬起他下巴，吻了下去。
许莼迷迷糊糊间睁开眼睛，便被这专注缠绵的吻吸引了注意力，刚想要回应，谢翊却忽然松开了嘴唇，捏着他下巴的手也松开，顺着摸了摸他带着红晕的脸和被吻得殷红的唇瓣：“起床吧。”
许莼满脸懵然：“怎么了？九哥？”
谢翊摸了摸他头发：“你府里有急事来禀，起来换衣裳吃点东西。”面上神情不辨喜怒，眸光沉沉。
许莼起来却还没有清醒，起床很是有些艰难，浑身手足都还极累，撑着沉重的眼皮起身，谢翊吩咐六福等人：“打热水进来，给世子洗脸梳头。”自却起身换了衣裳。
一时春溪和夏潮也都进来服侍许莼洗脸梳头，换了衣裳，许莼一眼看到捧上来的是素袍，吃了一惊，脸色唇色都变了：“府里出什么事了？”
谢翊转头握住了许莼瞬间变凉的手：“别着急，不是你爹娘。”
春溪低声道：“府里飞马报信，城门一开就出来了，是太夫人昨夜急病，归天了。”
许莼不可置信：“怎可能？太夫人一贯身体康健，好好的并无疾病，会不会是传错了。”
春溪道：“报信的人送来的丧服，说是夫人叮嘱穿着回去，路上仔细些，莫要太赶了，东西也多少吃一些，别空着肚子。”
许莼眼圈微微红了，转头去看谢翊，谢翊冷静道：“祖母丧须服齐衰礼，你快回去吧，我本也要说歇了这些日子，该回去，不必牵挂我，我这边自安排回去。你先回府。”
许莼匆匆与谢翊辞别，上了马车赶回靖国公府，果然到了府门已挂上白幡，白汪汪一片，府门大开，孝棚、牌楼都已竖起，里面哭声震天，家人奴仆尽皆穿白披孝来回穿梭着迎来送往，许莼下了车进去便有小厮接了替他披了丧服，先去了停灵正堂上香烧纸，痛哭了一场。
盛夫人这才接了他进去，一边问吃了没，一边道：“头七这几日亲友宾客吊祭送殡，都要靠你爹带着你们仨哥儿迎来送往，供奠举哀，陪灵一旁，你自己注意些。”
许莼问道：“祖母前些日子明明好好的，怎的忽然没了？”
盛夫人低声道：“昨夜忽然说胸中窒闷，心悸心痛，请了大夫诊治，说是胸痹之症，用了苏合香丸，天没亮就去了，上了年纪的老人家，多有如是的。老太太没受什么罪，六十也算高寿了，你莫要太伤悲，茶饭上还需进些，以免伤了元气。”
许莼看盛夫人心事重重，面色憔悴，忙道：“阿娘才是要注意，这里外分派执事，厨茶安排，停灵出殡恐怕都要您操持，我让青钱回来替您分忧。”
盛夫人心中欣慰，又叮嘱了几句，叫了几个跟着的小厮吩咐，这几日不可离了哥儿的身，这才匆匆又进去。
靖国公府这丧事来得仓促，头几日来吊丧的还大多为亲友，不算难应对。许安林报了丁忧上去，礼部那边不日便派了官员来，只称圣上圣恩隆重，念及功勋之家，赏银二千两，谕礼部主祭。
礼部主祭这一消息传开，接连数日，靖国公府灯明火彩，吊祭络绎不绝，僧尼诵经超度，道士开坛打醮洗冤，各事冗杂。停灵七七四十九日，许莼多在灵前迎来送往，人便消瘦了些，但却见许菰守灵几日，茶饭不进，才几日便已双眼深深凹陷，面色枯槁，倒把许莼吓了一跳。
转眼过了一月有余，七七将至，盛家人来送葬的人也赶到了，舅父盛同屿带着次子盛长云、三子盛长天都来了。靖国公亲自出来陪着盛同屿等上祭后接往后堂花厅叙礼。许莼见到盛同屿，十分亲近，还问道：“外公舅母可好吗？长洲表哥怎的没来？”
盛同屿摸了摸他头道：“都好，只牵挂着你们娘俩呢。你长洲表哥上次回去说你懂事了许多，果然长大了。我和你阿娘说些话，你带你两个表哥出去走走吃些茶饭，看你脸色都这般了，想是累到了，且歇一歇。”
许莼看亲娘早就眼圈通红，知道是见了娘家兄弟心中激动，必是有许多话，前头也还有靖国公、许菰支应着，便应了带了盛长云、盛长天出来在内院园子里设了斋饭招待两位表哥。
盛长天见四下无人，才揽着许莼小声道：“你小子上次给大哥说了啥，大哥回去把我们弄去祠堂跪着审了半日，硬说我们带坏了你，居然好南风起来？”
许莼尴尬道：“不说这个，我都和大表哥说了不干你们事，是我自己想试试……”
盛长云道：“我就说幼鳞自己一贯主意大，可怜连累得我们俩，大哥里里外外把我们书童也都审了一回。”
许莼只得给他们两人倒素酒：“两位哥哥远道而来，一路辛苦，先吃些茶饭，不要和弟弟计较。”
盛长天道：“谁认真和你计较这些呢。看你家事多，你都瘦了些，不过刚才看你那清高大哥，才是吓一跳，如何这般哀毁过甚的样子？”
许莼道：“谁知道他，大概是真难过，祖母也挺为他前程着想，前些日子为离京外放的事闹得有些僵，大概有些后悔。伯母听说也病了，这些日子都没露面，都是我娘操持着。连日来了不少诰命夫人，都是我娘一个人迎来送往，辛苦得很。白家倒是来了人上了香探了病，但脸色都不大好，对大哥哥十分冷漠，大哥哥给他们行礼，竟不理会，连个见面礼都无，十分疏慢。”
“奇怪的是大姐姐也说病了，来不了。只韩姐夫来了祭吊，十分冷漠，礼物也上得简薄，上了香便走了，听说伯母病了，竟也没打发个仆妇来瞧瞧。我看那日我爹都有些生气，但也没说什么，听他和我娘说这门亲戚以后只当没了。”
盛长天一贯性子极爽利，百无禁忌，道：“你大姐姐嫁过去这许多年无子，人家必定早不喜了。如今老太太没了，想来要分家的，长房的亲戚横竖和你们二房也没甚关系。不过你爹是国公，他们论理应当还得讨好你家才是，而且还是老太太的丧礼，既敢无礼，多半是你家理亏。我猜定然你大姐姐犯了啥错，只为了两家颜面没说，说不定你家大伯母病，太夫人忽然去世没准还为这个。”
许莼闷闷道：“内宅的事谁知道呢，房里的丫头们都说当晚都还挺好的，第二日才知道老太太没了，府里也不许议论。祖母才去世，身边的仆妇丫鬟全都打发到祖茔附近的庄子上了，说是伺候太夫人不精心，”
盛长云平日不爱说闲话的，此刻却忽然道：“老太太身边奴仆定是积威已久盘根错节的，姑母不趁着这个时机找个由头打发走，后边掌家立威不容易。虽说老太太一贯疼你，但你娘可受了不少委屈，你莫要怪你娘，她不容易的。”
许莼讪讪的，知道盛家一直在努力缓和他们娘俩的关系，解释道：“我何尝不知呢，不过就觉得有些怪罢了，不是怪我娘的意思。我娘何曾把这国公府的三瓜两枣看在眼里呢，大概他们确有服侍不到的缘由吧。又则那边庄子和家庙都要收拾的，兴许让他们过去也能提前安排入葬等事，要先停灵在那里等到了好日子才下葬。”
“更稀奇的是，我听说许菰说要去那边庄子住着为太夫人守孝！你说这稀古怪不？虽说大伯父不在了，他是长房承嗣的，是该替父守孝，但毕竟二房我爹还在呢，他也不是承重孙。”
盛长云道：“你不是说他科举进身了吗？想来是要个孝的名声以后才好进身吧。再则老太太一去，你也说白家不待见他，恐怕他在府里和嫡母相对，日子不好过，还不如守孝为名避出去呢。”
许莼道：“兴许吧。听三弟说，祖母临去前还是见了大哥哥的，似乎家里的东西还是分了分。我听我娘说太夫人的陪嫁庄子等她都一概不要，留给长房这边，让白璧她们都分开做账，等着丁忧结束后便分家。也不知是早有安排了，还是临时觉得不好了才分派的。”
盛长天冷笑了声：“横竖姑母不缺那点。据我冷眼看来，恐怕你家老夫人心中也还是偏着长房些。”盛长云踩了他一脚，盛长天脸上扭曲，瞪了长云一眼不说话了，盛长云道：“你三表哥口无遮拦，你别放在心上。”
许莼随口道：“先伯父听说确实德才兼备，品性又好，祖母偏疼他也难怪的。”却想起当日九哥说他父亲和他名声坏得蹊跷的事，如今回想起来似乎隐隐和表哥一个意思，想来明眼人一看便知祖母其实心里仍念着死去的大伯父。他闷闷不乐起来，想到那日匆匆一别九哥，如今又要守孝，不知要多久见不到九哥了，心下更是落寞。
长云长天看他郁郁寡欢，便也尽力开解，说些闲话，又说长洲给他准备什么珍贵礼物，又说听说他在外边开了书坊生意不错，又说海外的风光。长天便说起上次带船出海，见了什么稀罕事稀罕人，带了什么好货回来，出了多少货，赚了多少银钱，滔滔不绝，他本就喜游荡四方，最爱冒险，一年倒只有几个月在闽州，大半时间在船上。
许莼羡慕道：“早年还说要和你们出海去看看的，可惜还不知几时能成行。”
盛长天却是个极大胆的，满不在乎道：“想去就去，正有秋天咱们有船等出发去南洋，风平浪静的，稳妥得很。这条线极有意思的，好东西极多。如今你横竖守孝，也不必去进学，和姑母说了，等出了热孝，悄悄儿去了几个月便回了，人也只当你在家里守孝。”
盛长云忙厉色叱道：“长天你要死！别胡沁了！回去告诉大哥说你怂恿着幼鳞出海，看他怎么罚你！”
盛长天嘟囔道：“南洋这条线咱们哪年不走个几次，安全得很，祖父也说过若是幼鳞想见见世面，走这条线最舒服，沿路国家又富庶。幼鳞在家里哪里坐得住。等过了百日热孝期，回外祖家看看有什么说不过去的，总比在京里闷着强。”
许莼却有些心动，却也知道母亲恐不会同意，只口中道：“等我慢慢和阿娘说。”
到了送葬日，宾客越发盈门，京里不少高门都派了人来送殡。许莼和许菰跟着许安林迎来送往，这一日拜见的人恐怕是出生以来最多的，脸上表情都僵硬了。
却是难得的是，谢翡也亲自来路祭，许安林十分惊讶，连忙亲自接着。谢翡只含笑着说了几句客气话，又对许莼道：“思远兄弟还请节哀。可惜的是太学你又来不了了，我看沈先生都还时不时提到你。”
许莼只能连忙赔笑作揖，谢翡祭了后边离开了。之后断断续续不少太学的同学都来了，应酬了一回。却看到三鼎甲联袂而来，许莼许菰都上前接了，待上过香，贺知秋叫了许菰到一旁，许莼暗自纳罕，也不知许菰何时与贺知秋有了交情。
贺知秋却只叫了许菰在一旁低声道：“原本旨意都要到吏部了，令祖母没了，这事也就按下了，如今你也还算候缺，丁忧一年后，再申请起复补缺，恐怕那时今上的气也消了，你须在家好好读书，莫要再犯糊涂了。令堂如今后事如何办理？”
许菰拱手面上愧悔难当：“承蒙叔父叔母宽宏大量，仍秘将生母葬入许家坟茔，对外只说是祖母丫头，忠心殉主。有劳贺兄指点，之前生母之事都靠贺兄周全雪冤，今日种种，总是我咎由自取，待丁忧后，我自上表负荆请罪，便仍是去岭南，戴罪立功。”
贺知秋叹息：“都是职分所在，你该谢天恩浩荡，明慎用刑，赏罚无差。这次仍有旨意到礼部主祭，没有夺诰，这是全了国公府的脸面，委实是圣恩仁慈了。”他不着痕迹看了眼那边正在与张文贞、范牧村说话的许莼，他看起来应当是全然无觉。
此案宫里专程有交代，不可泄之一字于世子，而当日方子兴又口传谕令，案发之日，许世子在伴驾，绝无嫌疑。之后查案提仆妇到案，全是方子兴亲自安排，案结之后，自己甚至得了宫中赏赐。
再想到那印书坊上的御笔亲题，此前禁书种种，贺知秋哪里还不知道这位世子早已得了天子庇护？再三叹息，只提点许菰：“你嫡母想来热孝期后便会被白家接回，嫡姐在韩家家庙，也不会回许家了。你好好孝敬叔父叔母吧。”
许菰苦笑道：“如今我哪里还有脸面，那日宣旨后，叔父尚且糊涂，叔母看着我却冷如冰霜。我已禀报叔父母，祖母下葬后，我便在坟茔旁庄子住下守丧，待孝期满，再去岭南赴任，这也是我当赎的罪，若来日有机会，再报教养之恩。”
贺知秋叹道：“你能想清楚便好，若是有什么不便之处，可命人与我说，仆虽艰难，也还能帮上一二。”
许菰摇头：“叔母一贯不在这上头为难，况且祖母临终前，已将长房财产一总交割给我了。叔母连白家的陪嫁，也都给了我，我到底也没这么厚的脸皮，仍和叔母说了，叔母教养多年，就还是交由叔母分配。”
贺知秋叹道：“盛夫人确实贤德，靖国公……得此贤内助，想来世子来日也定成器成材，待这事淡了，你还当多襄助国公府才好。”他又看了眼许莼，问许菰道：“世子还不知道这内里曲折吧？你还是可以与他叙一叙棠棣之情的，也算报答还恩你叔父母。”
许菰摇头：“毕竟是密旨，叔父母都说了不可对外泄之一字，本也是为全脸面，后来祖母……总之已交代了，此事还是不与莼弟说了。我如今这般，谈什么报恩呢。”心内却想起祖母临死前叮嘱。
“你本来心志坚忍，才华过人，酷肖你父亲，是我误了你，若当时正大光明接你回来，认在长房，科举出身……可叹祖母一步错步步错，如今天恩问罪，贬你去岭南，我尚且能救你一回。”
“今上深沉寡恩，乾纲独断，眼里不揉沙子，便连太后也被幽于皇庙，我如今自行服毒自尽，你和你叔父只能丁忧守丧。他看在面上，不至于夺死人诰命，立刻便要贬你出京。国公府荣耀仍在，一年后徐徐图之，能留京最好，不能，也择一安泰之地外放，总比去那瘴疠之地丢了小命的好。你之后踏踏实实，从宦途进身，议一门婚事，把你爹的香火延续下去，我也算死得其所。”
“你也当继续孝敬你叔父叔母，他们其实是宽仁老实人，所谓君子可欺以方，祖母做了一辈子恶人，如今也厚颜让他们不要与你计较，他们也都答应了会继续关照你，为你议一门良婚，照应你的亲事。你今后好好的……我这辈子，唯爱你父亲一子，可惜天不假年，我抱憾终身，这才行了糊涂事，终归都是我对不住你和你叔父叔母。这是我最后做一件恶事，仍是为你打算。”
“你也不要怪许葵，此事根源在我，你大姐姐糊涂昏聩，将来在韩家定然过得不好。你为嫡弟，若仍时时派人去问，韩家再恼怒，也不至于便要她的命。待过上几年，你求你叔父，想法子让韩家休了，接她出来，哪怕养在自家家庙，也比在人家手里磋磨的强。”
许菰心中痛楚，越发悔恨，自己若是早日将生母归来之事与盛夫人挑明，正大光明接回生母，放弃夺爵的念头，此事哪里会到今日这般。无非总是自己只想躲避一走了之，祖母筹划多年，自不肯放终致生母杀身之祸。祖母昏聩，确实为己筹划多年。如今祖母生母都为自己而死，嫡母反目义绝归家，只剩下一个逼死自己生母的嫡姐被关在韩家，二房看自己更是忘恩负义，自己落了个孤家寡人，前途尽毁，岂不是全为自己一念之差，招致今日之境地？
贺知秋知他心中难过，也只又安慰了他几句，又走了过去和许莼说话，只让他如今既守丧，那书也不着急印，只慢慢排着便好。
许莼自然是称谢不已，再三作揖。一时三鼎甲告辞，许莼和许菰一并送灵而去。
贺知秋与张文贞、范牧村便又相约着离开。
张文贞唏嘘道：“许家两兄弟清减许多，倒是可怜，恩礼哀毁过甚了，不过思远一身缟素清如雪，风姿比在学里倒还增了几分。”
范牧村却若有所思问张文贞：“兄台可闻到许世子身上的香味？我于这上头不大精通，似乎没闻出来是哪里制的香，倒是极特别。”
张文贞道：“东野鼻子好敏锐，我倒没闻出什么，料想这时候思远也没心情熏什么香，这里又是道场又是讲坛的，想来是灵前香烛的香味吧。”

第58章 臂钏
“已送葬了, 世子那边看着停灵下葬后就回了府，但终究还是热孝期，也没出门, 但还是让夏潮送了封信出来。问过了夏潮, 说虽说都是素斋, 但盛夫人极小心，豆、奶、瓜果等配得极周全, 世子也只头七那段时间迎来送往吃得少一些，后来渐渐缓过来了吃睡都安。”
苏槐小心翼翼回禀着，脸上一点笑容不敢有, 自从皇上从别业回宫, 脸上就没个笑模样。他自知差使没办好, 但皇上一句不提, 他越发不敢捅这马蜂窝，只夹着尾巴小心当差，命五福六顺那边牢牢盯着竹枝坊那边, 只求世子这边能来个信。
今日可算接到了信，连忙小心送来。
谢翊打开匣子，看许莼竟洋洋洒洒写了厚厚一摞, 有些吃惊，但面上的神情立刻就缓了下来, 他拿了出来打开看，原来是好些天写的了, 零零碎碎攒了一大叠, 字也不大讲究, 有素笺, 有玉水纸, 有宣纸。
“九哥，太祖母去得突然，没能与九哥好好辞行，听春溪说九哥已从别业走了，天气渐热，九哥须当心身子。”
“府里气氛很怪，爹娘好似很生分，阿爹如今守丧，对娘俯首帖耳，十分惧怕阿娘，仿似有什么把柄落在我娘手里。大伯母一直不曾露面，只说病得厉害，大姐姐这般大事也不来，亏当日祖母一直偏宠她。”
“闲暇之余，总不由自主想念九哥，思之若渴，九哥君子，莫要怪我不守礼，实是情难自禁。”
“舅父来了，带着二表哥三表哥，还给我带了许多礼物，我没时间很仔细挑，只看着礼单挑了一些，又让秋湖和冬海挑了些好的送你，莫要推拒。这些日子受了你好些好东西，又是古画又是名剑，又有绝版书又为我题字，九哥待我甚厚。我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只有回赠些许防身之物，九哥仔细收藏，勿要随意展露。”
“三表哥说南洋航线盛家走熟，极稳当，且一路风俗人情有意思，风光亮丽，物产瑰盛，来去一回利润极大，九哥若无烦事在身，不若择一两月，与我一同出海看看？想到能与九哥，乘一快船，驰骋碧波，把臂同游，见世外广袤，岂不快哉。”
谢翊慢慢将那页纸折了折，又放了回去，问苏槐：“盛家有人进京吊祭了？”
苏槐道：“是，盛夫人亲兄弟盛同屿，带着次子盛长云，三子盛长天进的京，盛长云主要管东北海线，盛长天跑的西南海线，两人都身材高大、武艺精湛，都是十四岁就开始跑船，极能干。盛长云为人寡言，机变缜密，盛长天勇武好战，十分爱行险。”
谢翊点头：“盛家，倒是会教人。”
-
苏槐道：“夏潮还送了好些东西过来，皇上要看看吗？好些海外的新奇玩意，有钟表、各色玩器用具，老奴有些竟识不出用途——还有两把火器。”
谢翊倏然抬头：“就这么大摇大摆送来了？”原来信里那防身之物说的是火-器？谢翊啼笑皆非，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
苏槐叹道：“可不是？封在匣子里，六顺打开吓了一跳，知道没法送入宫里，只能先报了老奴。老奴托了方子兴走了兵部那边的批条，才能送进宫来给陛下……现家伙还在方子兴那里，要等陛下准许才敢进献。”
谢翊点头叹息：“说他胆大吧，他见个贺知秋被黜落，就吓得无论如何都不肯入朝；说他胆小吧，他连火-枪都敢送人……简直胆大包天。”
苏槐笑道：“若是一般人，我看他也不敢送的，这定是盛家送他防身的，珍贵得很，他不自己留着，倒送给皇上，这是把皇上当自己人。”
谢翊道：“所以他们盛家这么苦心孤诣要和贵戚结亲，这般势力，地方官不忌惮才怪了，庸官懦吏，恐怕压服不下，少不得便要打压。不过朕记得，前几日闽州提督夏纨送来盛家第一次采办的皇贡，也有几把火-枪，朕当时分赐给了工部、兵部神机营，也算盛家有心了。”
苏槐只是赔笑，并不接茬。
谢翊自言自语道：“由此见彼，海商出外贸易既然都要携带这等利器，海盗自然也是有此武力。我朝兵事，再不奋力练兵，研制武器，哪一日被人从海上攻入，也不奇怪了。水师学堂和海事当重视火器火炮的教学。”
苏槐躬身道：“皇上烛照千里，圣目如炬。”
谢翊道：“让方子兴去结交盛家两兄弟。”
苏槐道：“遵旨。”
谢翊又道：“工部那边已有了，这两把火-器，你且领着内府监试一试，看看能防制出来不。”
苏槐大喜过望，连忙上前下跪道：“老奴遵旨。”
谢翊看他如此忍不住笑了声：“你这是心痒了吧。”
苏槐老泪纵横：“老奴办事不利，陛下尚且将此重任交给老奴，老奴……老奴怎能不粉身碎骨，以报君恩！”
谢翊哭笑不得：“起来吧，朕自幼就得你照拂，也算跟朕多年，忠心耿耿，不至于为个老无耻的自尽，就迁怒于你。”
苏槐看谢翊说到此处，越发知道其实皇上心里是极在意此事的，说来说去还是事关许世子，这老妇惧罪自尽，皇上定是怕来日世子心中怨怪，偏又是有什么都不爱说的性子，也并不为此责怪自己，心下更是愧疚，只忠心耿耿，立誓无论如何要玉成此事。
皇上孤单多年，好歹有个可心人陪陪，有什么不好！
谢翊拿了笔想写些什么，却又放下了笔。问苏槐：“一会儿是什么安排？”
苏槐忙道：“巡幸翰林院，谒先圣，赐宴翰林学士。之前礼部递的折子，您圈了的。”
谢翊道：“吩咐备辇，换衣裳，先去翰林院吧。”
谢翊因着要行礼谒圣，换了杏黄圆领大衫冕服，宽袍大袖，上辇到了翰林院。掌院院士带着翰林院学士们全都跪迎，谢翊只命了起身，一眼看去人才蔚蔚，满目清华，倒有些欣慰。又看到张文贞和范牧村都在，便吩咐掌院院士道：“三鼎甲只来其二，倒不圆满，前日贺知秋办案颇能，宣他过来伴驾吧。”
一时便有人去宣贺知秋，谢翊先进去领着众人拜谒了先师孔圣，又命笔墨伺候，御题了“经世致用”，“利济天下”二额，仍用的飞白，枯笔丝连，笔力纵恣雄郁。
诸翰林学士们称颂不已，却都心下明了，都说这位陛下，寡欲少私，节俭务实，只用能臣干吏，平日对经筵讲学，也一贯不好那道学经理，看奏折亦不看文藻骈俪，只看策论是否实用。
难怪如今翰林学士，文辞好的，大多都在做些修书修史之事，最多去礼部任一任。但有些实干之才的，很快入六部抚四边巡九州入内阁。
人人尽皆心思活动，待到贺知秋过来觐见时，谢翊温声命他做诗时，众人又都揣摩着，都说这位状元之前遭了厌弃御前被罚黜落大理寺，这才几个月？又不知何等渠道入了今上的眼，一副简在帝心的样子了。
却见人人作了诗来，谢翊便命粘到屏风上，带着众学士们一一赏读过去，一一赐下诗集、茶叶、笔砚、锦笺、宫缎等物。又在众学士陪同下，在翰林院内闲走了一走，路过棋室，忽然兴起道：“到宴还有些时间，哪位学士擅棋，且来手谈一局。”
众人静了静，却见范牧村应声出列行礼：“臣愿奉君侍棋。”
谢翊面容淡淡：“可，赐座。余者可随意手谈或联诗吧，待棋局后正可赐宴。”
他坐在榻上，范牧村上前，内侍已搬了一张脚凳过来，他半倚着坐下，请陛下先手。
谢翊持了黑子落下，范牧村却不假思索跟了一子。他自幼伴驾，这般对弈其实时常有，甚至两人对彼此棋路都相当熟悉。
一时黑白往来，竟来回了下了十数手，众人都有些眼花缭乱。
阶下翰林学士们也都各自围着棋几席地而坐，或对弈，或联诗，或品茶。张文贞前早已展过身手，此刻却只拿了一杯茶与贺知秋站到廊下悄悄说话：“都说东野自幼进宫伴读，这情谊果然谁能比得了。”微微露出一股酸意。
贺知秋只看着御座之上皇帝神态矜持，高挺的眉骨下眼神深邃，眸光冷漠。帝每落子如风雷，威仪若此，而范牧村垂头侍棋，虽也清雅如玉树，但……想到昨日送葬看到那世家少年，一身素袍，虽性如稚子，偏又顾盼生辉，一段风流纯出天然，这一比，高下立见。
贺知秋心里微微一笑，要说简在帝心，还得是赤子天成，丹心如故。他意味深长道：“东野品性韶润，确有高韵，但若陛下青眼有加，早该擢拔任用了，何至于熬到今日从科举进身呢。东野不容易啊。”
张文贞赞道：“见微兄果然卓识，陛下岳峙渊渟，峻貌贵重，极擅御人的，看起来确实不喜藏锋养晦，中庸抱朴之臣。我看邸报，陛下偏好用真率突出，意气超拔之臣。譬如谢非羽。从前闲了家里老人说起当年陛下镇边削藩旧事，都说今上不怕骄臣傲将，倒怕庸官惰吏，才干衬不上野心，不好驱使。”
贺知秋一想果然如此，不由对张文贞有些刮目相看，钦佩道：“守之兄家学渊源，亦有一双利眼。”
两人低低在阶下小声议论，不觉上面棋局已过半，谢翊将手里棋子握在掌心不下，淡道：“范卿已输了，不必再下了。”
范牧村抬头含笑：“陛下若肯给臣机会，未必不能困局翻生。”
谢翊将棋子放回棋盒，淡道：“棋局未终，已是朕赐的体面了。”他徐徐站了起来，往窗边走去，看明窗外银杏树已结了银绿色的小果，深绿叶片如蝴蝶翻飞。
一阵风从小院窗边吹入，范牧村只闻到了丝丝缕缕若有若无的香气，他抬眼看着谢翊正凭窗而立，宽袍广袖被微风吹得飘拂纷飞，人怔住了。
谢翊却只扶窗看了眼天色，吩咐：“赐宴吧。”
宴会时间并不长，皇上只略进了进酒，酒过三巡便起身回宫了。
众学士们散了宴跪送圣驾离开后，在原地议论几句，便纷纷散开回去了。
唯有范牧村站在院中，久久不曾回神，神情有些怅惘，贺知秋和张文贞看他站着怔怔的，只以为他侍棋时有被皇上叱责，便上前宽慰道：“东野，今日侍棋，君前可有得失？”
范牧村仿佛被唤醒一般，语声轻悄：“没什么，得瞻对天颜，不逾咫尺，已极欣幸了。”
他回过神来看向贺知秋：“见微兄，恭喜你又得皇上青眼，简在帝心啊。却不知办的什么案，能让皇上在众人面前嘉许，不若说与我们听，也长些见识。”
贺知秋拱手：“不敢不敢，东野说笑了，仆朝乾夕惕，如履薄冰，不敢有一日放松，办的都是些小案子罢了，想来陛下是看你们二人在，图个圆满，这才随口传了我来，还当感激两位兄台才是。”
张文贞刮目相看：“见微兄这去大理寺几日，越发接了地气，这一套一套的官话，真叫人肃然起敬，偏偏又是这样个百折不回，豁得出脸面经得起奚落的人，真叫我想说他俗都说不出口。”
一时连范牧村和贺知秋都忍不住笑了，三人又说了几句闲话，这才散了。
范牧村这边出来，却是前去求见了谢翡，恳请一事相求：“这些日子在整理付印父亲手稿，有不少疑问和缺失之处，您也是知道的，从前静妃娘娘得父亲亲自教导指点。想托小王爷替在下请求陛下恩典，能去皇庙见静妃娘娘一面，问一问，若能增补完全，如此也能将诗稿文稿补全，也算了了心事。”
谢翡有些为难，但看范牧村十分恳切，有些心软，道：“我找机会问问陛下，陛下前些日子还在皇庙斋戒了十五日，兴许会同意，但也不好说。”
范牧村顿了顿道：“我看今日陛下幸翰林院，意似郁郁，神思不属。”
谢翡道：“陛下深沉，不敢揣摩，也就东野自幼伴驾，才能于细微处察此了。”
范牧村苦笑了一声：“昔日伴君对弈投壶，骑射游湖，赏画联诗，当时只道是寻常，如今求一局棋终尚不可得，人生际遇不过如是。”
谢翡宽慰他：“你也是被家里连累，如今看陛下唯才是举，你如此才华，定终能得重用。”
范牧村拱手道：“有劳非羽兄从中斡旋，昔日陛下待先父，十分倚重优渥，家中尚有陛下亲书赐予的‘尔惟盐梅’横幅，若是先父诗文能整理出来，到时必呈陛下御览。”
谢翡叹道：“文定公人品端正，学问博洽，可惜天不假年！只是我看许思远那边碰上丧事，你这印书的事，或恐要耽搁了。”
范牧村道：“齐衰期也不过一年，再则印书也不是他主持，应当不妨事，我看印书坊出来与我交接的管事，极精明能干。”
谢翡摇头，低声道：“你有所不知，当夜苏槐带人直入靖国公府，次日靖国公府便发丧了，这京城太小了。”
范牧村面色微变：“此事可当真？可知所为何事？”
谢翡道：“如何不真，只却不知是什么事，也不敢追根究底。只看礼部仍然主祭，想来也尚未有什么事。靖国公府太夫人这胸痹，十分蹊跷。你看那日去吊丧之日，许菰那面色，再想想当日恩荣宴上，他奉旨过继长房。如今长房嫡母白氏称病不出，长房嫡女嫁入韩家的，也听说一病不起。白、韩两家全都讳莫如深，本是姻亲，却似都与许家隔阂生疏了。细思想来，这一年来，靖国公府上事也太多了些，因此我猜许思远那边未必有心情照管你这刻书的事。”
范牧村沉默了，知道谢翡其实这是反过来向他探听，拱手道：“此事我倒不知，这等等我书稿都校好后，再见见思远兄，看他意思，再作打算。只静妃娘娘那里，还请非羽兄多多致上。”
谢翡拱手道：“不必客气。”
谢翡倒是十分忠于所托，第二日便进了宫禀报谢翊，谢翊道：“文定公的诗文手稿么？是当印的，印好了给朕一套罢。不是马上十五了吗？你去探望太后时，把范牧村带上，让他自去见静妃好了。”
谢翡笑道：“必是要呈陛下御览的。”
不过小事一桩，谢翊挥了挥手，谢翡继续禀道：“此前靖国公监造斋宫，如今他丁忧了，这斋宫这边却又暂停了，宗室司那边说陛下让我暂时接手，我那日去看了下，之前靖国公十分精心，倒也修了十之八九了，是否就此收尾了？”
谢翊随口道：“便如此吧，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卿看着办吧。”
谢翡心中纳闷，当日据说是皇上亲自交代要修建的，如今自己接了手，又说不重要了？
既无别事要奏，他便告退出来，果然命人去通知了范牧村做好准备。
范牧村接了消息，自备好了手稿并誊抄过的两匣，到了那日果然随着谢翡一并去了皇庙。
皇庙戒备森严，范牧村进去，虽有谢翡作保，仍然上下搜检了一番，又将书匣反复翻检过，才放了范牧村进去。
静妃见到范牧村，眼圈也红了，姐弟两人痛哭饮泣了一回，范牧村才将书稿之事与静妃说了。静妃含泪道：“父亲手稿，我这里还有许多，待我细细整了，再托亲王世子转达于你。这事早就该做的，只是如今……蒙皇恩在此清修，只能请弟多多用心了。我大不孝，对不起父亲，如今只能竭尽全力，整理手稿，不使父亲著作论述被埋没。”
范牧村沉默了一会儿，问道：“当日，端平王谢翎薨，父亲忽然仰药，姐姐后位被废，腹中皇子落胎，范家从此守孝闭门，如今太后和你又幽于皇庙，至今我仍不知究竟出了什么事。”
静妃面色惨淡：“无非成王败寇，你不必介怀，你才华过人，不必以我和姑母为念，只当继志述事，用心图范家显扬，我们也便心安了。”
范牧村看着姐姐，虽然在皇庙清修，未戴簪钗，只穿着莲青氅衣，但肤光胜雪，眉目如画，丰神淡远，说是国色之姿，也不为过。他悄声问道：“姐姐，皇上，是否并未幸过你。”
静妃吃了一惊，赫然抬头看他，面色冰冷：“是谁与你说这些？皇上断然不会和你说这些……难道是……难道是父亲有什么手书留下……”她面色惨白，愧惭不已。
范牧村听姐姐说到父亲，心中惨淡：“父亲只留书让我好好读书，家大业大祸也大，他教我不要入朝，回乡成亲，耕读传家。但我到底放不下你们，还是入了朝，这是我猜的。”他看着静妃脸色，心凉透了：“所以，那腹中的皇子，并非皇上的。因此父亲才自尽以谢罪？”
静妃却愕然抬眉：“不是父亲遗笔……你如何猜得到？”
范牧村看着姐姐，心下十分痛苦，又生起了一阵厌恶：“所以那是真的？父亲果然是为了姐姐而死的……我……我这些年一直私下怨怪皇上冷漠无情……寡情薄意……”
静妃冷笑：“这也没错，他是寡情薄意，他就不是个活人！”
她想了下却追问范牧村：“你为何这般猜？难道是，皇上身体果然有问题？他一直不曾临幸宫妃，到如今也未封一后妃，我早就猜测，他压根不能人事，因此才如此刻薄寡恩，心如铁石。”
静妃面色冷厉，想到那日不过是略求情，便招致自己所有宫女全都被杖打，数日无人伺候，更无人敢为她做事，她面上生出了怨恨之情。
范牧村却低声道：“姐姐，有没有可能，皇上好南风？”
静妃吃了一惊抬头：“怎么可能？他并未对内侍等有……”她忽然看着俊秀清美的范牧村：“难道……皇上待你有意？”
范牧村连忙道：“并非如此，姐姐切莫胡乱揣测……”
静妃却看着弟弟，谦谦君子，如玉如琢，如此风容闲美……她忽然上前握住弟弟的手：“阿牧，范家一门，全系你身上了！你自幼伴驾，与陛下情笃，若陛下果真好南风，当忍辱负重，周旋一二，图救姑母与我！”
范牧村仿佛被什么烫到手一般甩开，怒而厌恶看向姐姐：“姐姐！你如何能如此恬不知耻！明明已经连累害死了阿爹，如今又要我行佞幸之举，自毁前程吗！”
静妃却喃喃自语：“难怪他全未把我放在眼里过，阿牧，你猜测极是。”她正颜厉色：“阿牧，便是为了范家一门，你略忍辱些又如何？一时含垢，百年恩荣。陛下心如铁石，已不可转，若等你科举进身，几十年后恐才入阁吗？到时候姑母和我，已老死在这里了！若陛下厌恶范家，我对你亦只求平安，如今既有希望，阿牧，你当把握时机，帝王好恶一念之间。”
范牧村胸口烦闷欲呕，昔日风光霁月的姐姐，竟变成如此疯子一般！适才还谆谆嘱咐自己不以太后与她为念，继承父志，显扬门楣，如今知道皇上可能好南风，竟然就能立刻撇下廉耻道德，逼迫自己！
他霍然起身，将父亲的手稿抱在怀里，霍然转身离开了这沉闷令人窒息的监牢。
======
靖国公府。
许莼刚刚接到夏潮送回来的回礼。打开匣子，看到里头一个金臂环，臂环为龙形环绕盘旋而上，纹路全为鳞片状，他拿起来套在自己左臂上，刚好。
他满心喜悦，拿了笺展开，里头只有寥寥数语：“得君厚礼，聊寄一钏，卿卿戴之如我捉臂，正如日日相伴。”
作者有话说：
关于龙形龙纹是否逾制的问题：宋代以后,龙趋向世俗化,龙纹开始被民间广泛使用，形象朴实拙稚，多代表吉祥之意，比如龙舟、舞龙等，只是禁用五爪龙、四爪蟒而已。
火铳，我查了下宋朝就有了，明朝已有神机营了，因此这里出现画风应该不会奇怪。

第59章 选择
许莼摸着那臂钏, 金臂钏温厚如指掌，紧紧握着自己手臂处，他后知后觉想起自己信里有邀九哥“把臂同游”的词。想来九哥这是回应自己那一句。
许莼面色微红, 越发思恋九哥。
=-==
范牧村回到范府, 直接冲向书房, 没注意到门房欲言又止带着些惧色。
待到推门进入书房后，一个背影正站在书房正中, 他愣了，连忙大礼参拜：“臣见过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背上已透出了一层冷汗。
谢翊正站在书桌前看墙上挂着的四个大字，那还是舅父教他写的。尔惟盐梅, 汝作舟楫, 看来不大吉利, 还是让撤了吧。他淡道：“这里倒没什么变化。”
他慢慢从范牧村跟前走过, 并没有叫他平身。
范牧村汗湿重衣，头都不敢抬，只看到皇上玄缎靴慢慢从他眼前走过：“让谢翡每月代朕去探望太后, 本来就是等着钓鱼。”
“结果想来都猜到了朕的用意，鱼没钓到，倒又是故人撞入网里来。朕倒还真以为你是真要给舅父印书, 给你点方便，朕每次略心软点, 你们就顺着杆儿爬上来了。”
范牧村闭上眼睛，低声道：“臣欺君死罪。”
谢翊笑了声：“你们范家, 死罪也不差这一条, 谋逆、欺君、混淆宗室血脉……待要诛九族么, 连朕都算九族之一。本来想着扔去皇庙清静些, 结果你们一而再再而三来恶心朕, 倒也是看朕太好欺负了。”
范牧村闭着眼睛，泪落了下来。
谢翊道：“舅父不是临终留书让你回乡娶亲，耕读传家吗？怎的非要考科举？”
范牧村低声道：“臣不甘心。一是不知当日真相，放心不下姑母和姐姐；二是陛下曾说与我做明君贤臣，千古流芳。
谢翊道：“嗯，朕是说过。但太后当日欲扶端平王立之，又令皇后怀上端平王之骨肉，叫朕如何能忍？若不是当日舅父以死求情……”
范牧村含泪：“此事不通，端平王为摄政王之子，陛下却为姑母骨肉，姑母为何要放弃陛下，扶助摄政王之子谋逆？父亲绝不会同意此大逆之事，是否此事仍有曲折？”
谢翊道：“嗯，太后与摄政王私通，在宫里生下了谢翎，秘密送去摄政王府，冒充为其王妃所生，立为王世子。摄政王和太后一手遮天，宫里全是他们做主，当时的事也没怎么遮掩，朕没费什么劲就找到了人证物证。端平王自己也知道自己是太后所生，皇后也知道，就瞒着朕一个人罢了。”
“朕之前倒也没多想，只以为太后对朕严格些应该的。后来看令姐与谢翎玩得好，再年长些，明显就看出来了生了情意。朕倒觉得有些愧疚，耽搁了你姐姐，因此一直未幸，她比我还大上两岁，本来我也只视之如姐。只想着来日想个办法放她出去，成全有情人。当时朕确实比较幼稚，可没想过他们打的是借朕名头生下太子，再过河拆了朕这座桥的主意。”
“说起来倒也寻常，三言两语就说尽了，但当时还真是想顺水推舟给他们有情人腾了位置算了，活着其实也没什么意思。”
范牧村：“……”他低声道：“请陛下珍重。”
“但端平王实在有些过分，非要还要把摄政王死这口锅扣给朕，说是朕派人害死的，要杀了我给摄政王报仇。这做王八也就算了，连杀人的锅也要扣给朕。等朕真死了，还不知道能给朕在史书上扣多少锅，再给朕定个坏谥，遗臭万年。一想起来朕实在死得不大安心，到时候说不定能气得掀了棺材板，也就反击了。其实人要是六亲不认起来，对手不堪一击，也不过是欺负朕一贯听话孝顺罢了。”
谢翊低头看着范牧村，嘲道：“所以，现在卿是不是后悔了？应该听舅父的话，留在家乡，清清静静读你的书，一辈子只把朕当成刻薄寡恩反复无常的皇帝，不挺好吗？非要入朝做什么？”
他已走到了主位上，坐了下来，在案上翻了翻拿了一本范清钜的诗集来看了看：“他倒是一心想要保住你们俩的，太后是我生母，弑母的事朕不会做。他为了保你们，以命相抵，一瓶鸩酒自己饮了……给朕上了遗折，把一切罪都自己担了，说是他指使的。”
范牧村泪流满面磕头：“父亲早就想着归田园居，是放不下姑母和姐姐……再则，父亲……父亲对陛下，也极喜爱……说陛下天资颖异，是难得一见的圣主，若待长成，必是贤君英主，让我好好辅佐。”
谢翊手顿了顿，淡道：“不说这些旧事了，只说今日之事。”
“你去和静妃说朕好南风，这又是如何神来一笔，朕实不知。静妃原本就已失心疯，朕从前只当她心爱端平王，因此参与谋逆，不与她计较。如今竟丧心病狂到听说朕好南风，就要让亲弟侍寝，越发令人匪夷所思。幸而你好歹当面叱责推拒了，否则朕真是在想，舅父这生出了个什么样的两个畜生，倒不如当初朕一并杀了干净，省得如今添堵。”
范牧村脸上紫涨，忍耻道：“臣先是在许世子那里见到陛下御题的‘雏凤堂’的堂号，认出了陛下的字。”
谢翊道：“哦，你是去了那边印书坊印书看到的？”
范牧村道：“许世子想来心爱这字，刻印成了堂号章印在了每本书扉页。”
谢翊：“……”
范牧村不知道谢翊正语塞，继续老实供述：“前些日子去靖国公府吊祭，臣在许世子身上闻到淡淡香味，有些熟悉。一时没想起是什么香味。”
谢翊：“……”
范牧村仍然跪伏在地，老老实实：“之后在翰林院与陛下对弈，又闻到陛下身上这香味。忽然想起，是从前在宫里，当时臣学着调香，陛下也命御药房将香药香方都送了来，这一味香丸，因着名字特殊，臣尚且还记得，还试着制过，没制成……”
谢翊扶额不语，他当然记得这事，还一本正经和许莼说了不好仿制成功。但他也没想到范牧村这狗鼻子能过了这十几年了还能记得住这香味啊。而且，这香丸的味道，怎的如此持久？这都过去将将有快两个月了，难道是连续服了几日的原因？
范牧村看谢翊一直不语，只以为皇帝心中已是怒极，只磕头请罪：“臣这些年日思夜想，当日只猜测如传言一般，父亲、姐姐卷入了端平王谋逆事中。但父亲一贯守正忠义，不似如此，陛下最后也允了‘文定’的谥号，看着又似待范家仍有情义，但一力废后又是为何，陛下从前待范家深恩仁慈，如何绝情若此。百思不得其解，已成魔障。”
“那日闻到香味，又想起那是鸾凤帐中香，想起皇上这些年一个宫妃不曾进幸，皇上若是好南风，又不碰女子，那姐姐腹中皇子是如何来的？因此大着胆子请顺亲王世子代为通禀，去问娘娘。”
“是臣不知旧事，私自揣测，欺君罔上，扪心惶愧，请陛下赐死。”
谢翊沉默良久，道：“看舅父面上，朕有两个选择予你。”
范牧村道：“罪臣伏惟听命。”
谢翊道：“第一，静妃灌哑药，对外声称病逝，你辞官带她回乡，按舅父遗志，耕读传家，把你姐姐供养在家庙；第二，你继续做你的翰林院侍讲，做你的探花郎，静妃即日削为庶人，关在皇庙伺候太后，至死不得出，太后若崩，她守墓。”
范牧村从未感觉到跟前这个自幼陪伴的皇帝是如此天威莫测，他闭上眼睛，许久后低声道：“臣选第二个。”
谢翊微一点头，似乎一点不觉得意外，以利诱之以势压之，他这些年做得得心应手，范牧村是舅父精心教养多年，才华心性是有的，他自然还是希望留在朝廷用着。
他淡道：“起来吧，卿既做了选择，朕还有一事交代。过年时，朕马鞍内被人放入冬眠毒蛇，纵马之时朕被咬伤，幸得靖国公许世子救助解毒，才未殒命。”
范牧村吃了一惊：“可查出……”他忽然顿住了口，想起了正是过年后皇上便命将太后和静妃送去了皇庙。
谢翊道：“不错，太后并未否认，不过是朝臣宗室必定有人与她勾连，朕要你查明是何人与太后勾连。”
范牧村低声道：“臣遵旨。”
谢翊满意道：“许莼有救驾之功，但他当时并不知道朕是天子，朕也不欲透露身份，因此才婉转赏了靖国公府和他一些赏赐。”
范牧村这才明白过来，羞愧无地：“是臣妄加猜测，误会陛下与许世子。”
谢翊淡道：“舅父的诗文稿，该整理就整理吧，早日付印，此事本也早该做的。”
范牧村又应了，谢翊这才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方子兴等人才带着侍卫跟上。范牧村匍匐跪送，背上衣裳已湿了又干。
天空地阔，万籁无声。他跪在那里许久，终究忍不住扶住了脸，泪流满面。
作者有话说：
说明：
一、角色言语三观不等于作者三观，为免争议，前文已删了，小天使们不必吵了。
二、九哥没有杖杀静妃的宫人，前两章都写了只是杖罚、杖打，只是再犯才杖毙，九哥是很“慎杀”和自律的，所以不要看错了冤枉九哥擅杀。小天使们总说为什么不一碗毒药杀了太后静妃，太后是亲娘啊，一般人真做不出来弑母的，静妃就是这章也解释了，九哥觉得她是心仪端平王的，又有舅父临终上的折子，因此不杀。
三、有读者问为啥母亲能杀子，子不能弑母。封建礼仪就是父母可随时告子女忤逆的，整个体系就是君为臣纲，父为子纲为根基，以孝治国，辅之以法，外儒内法。母亲的权力来自于父亲。元、明、清的法律规定：子孙有殴骂不孝行为，被父母杀死，是可以免罪的。非理杀死，即使有罪，罪亦甚轻。这种教育之下受帝王正统教育的九哥很难越过心理界限的。

第60章 麒麟
百日热孝转瞬而过, 府里的孝棚白幡等等都要拆，又有诸般事情要休整，盛夫人又刚接手公府, 忙得一塌糊涂。
而白家这日却也派了人来接走了大太太白氏, 只说是回娘家养病, 连陪房奴仆都一并带走了。
许莼是听夏潮说的：“就连房里的惯用的家什等东西都带走了，白家那边来了几个年轻媳妇子, 都板着脸，好生古怪，倒像是要一去不回了一般。怪的是, 大爷好歹回来送一送, 也不见回来。”
许莼道：“都是长房的事, 莫多管闲事了。”
盛夫人却找了许莼说话：“你舅父和你表哥这几日便要启程回去了。我收拾了些礼单, 你送过去，都是给你外祖父，舅母等各房的礼, 你今日亲自带着盛安送过去。等你舅舅出发的时候，你也去送一下。”
许莼应了，果然出来带了盛安和小厮, 拉了车带着一车的礼物往舅父宿的惠丰楼那边去了。
路上的时候突然遇见了韩家二郎，他便下马作揖, 韩家二郎却面色难看，勉强还了礼。
许莼心中有些诧异, 便问：“大姐夫, 大姐姐病可好些了？因着热孝在身, 没能探望。这几日大伯母的身子也不太好, 今日白家都派人接回家去养病了, 不知道大姐姐可知道没。”
韩二郎冷笑了声，一股酒气扑面而来：“差不多够了，你们二房占的便宜还不够多吗？还要来耀武扬威，呵呵。”
许莼一怔，心内有些不快，自己祖母好歹也算韩二郎长辈，如今祖母去世，大姐姐也要守孝的，韩二郎如何还这么迫不及待孝期饮酒？还如此张扬，也太不知礼了。
韩二郎却是看他脸色带了嫌恶，越发心里不痛快，冷笑道：“你们二房得了便宜就别卖乖了，弄了个儿子到长房，欺负寡母孤女，如今长房内绝灭无人了，你们心里可开心嘛。倒也不必如此，都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风水轮流转，老太太这一条命换了你们这荣华富贵，也不知你们心里能不能安呢，天道好还，报应不爽。”
许莼脸色沉了下来，韩二郎却拂袖而去，十分傲慢无礼。
许莼站着一会儿，心道韩二郎这话说的有些蹊跷，回去问问阿娘，到底和韩家结了什么恩怨，若能化解便也罢了，若是不能化解，恐怕今后还得当心些。
许莼想着便又翻身上马去了惠丰楼，舅父却是出去拜访别家商户去了，只留了盛长天在，盛长天看许莼带了这许多东西来，道：“多谢姑母费心了，等我阿爹回来我再和阿爹说。”
许莼道：“嗯，你们哪日出发，我送你们。嗳，你难得回来，可惜我才出热孝，不好带你们出去耍，接下来你又要出海了吧，再见你不知哪日了。”
盛长天道：“无妨，你不是请方兄带我们玩了吗？这几日子兴兄带我们把京城有名些的地方都逛过了，你这兄弟交得好，着实磊落大方，豪气得很。”
许莼一怔：“方兄？方子兴大哥吗？原来他与你们去耍了，我竟不知。”
盛长天愣了下回忆了下也笑了：“也对，那日我们是去赛马场挑骏马来着，他驯一匹野马，十分带劲。我们忍不住问马场主卖不卖，马场主却说是被他订下了今日是来收货的。结果他却上来问我们可是盛家兄弟，说和你是好朋友。”
许莼笑道：“方大哥确实极好人的，见多识广，又极可靠。”
盛长天道：“可不是吗？他带着我们挑了好几匹马，还教我们如何相马，之后又请我们吃饭。又自告奋勇说你热孝不便，他为东道主，要带我们逛逛，这几日京城上下都逛过了，连火铳火炮营，都走了关系私下带我们去看了，嚯！真是开眼界！一般人可看不到！”
许莼心下感动，想着定是九哥的吩咐，特意替他招待两位表兄，又有些好奇，方大哥人面这么广吗？九哥和沈先生还都嫌弃方大哥说太死板规矩太多……我看方大哥这么好客豪爽，人真好啊，得备一份礼给方大哥，扰了他这些日子。
他又和盛长天又说了些闲话，用过午饭，这才起身告辞出来。回国公府时，他闷在府里好几个月了，早就闷得不行，加上之前又被韩二郎挤兑了几句，心下不快，索性便骑了马沿着城门大道走一段散散心。
城门如今已修得差不多了，他骑着马边走边看，却是看到城门大道上开了好大店面的店铺，写着城门杂货铺。十分好奇，便走过去看了看，看到都是些日用杂货，标价甚是便宜。
有络绎不绝人客来买东西，却手里都拿着铜头竹筹来换，他有些意外，问那小二道：“这是什么，能换货品的？”
小二笑道：“客人外地来的吧？这是我们官府专设的城门杂货铺，修城墙的劳役可按工时领取那些竹筹，然后再拿着竹筹可直接来这里买杂货，可比直接用钱买便宜了七成！”
许莼心中咯噔一下，却又想了下又笑自己，这事在闽州都有不少港口商行如此做，搬货换竹筹再在商行直接换货。天下聪明人多了，更何况在京师呢。
他看人越来越多，果然都是脚踏芒鞋身穿短打肩膀上垫着厚布，是做劳役的模样，看来这生意颇好，城墙看着修得也差不多了。
他上了马又骑马走着，心道要不要找机会见九哥一面……倒也可当个笑话说给九哥听。但如今正是守丧，才出了热孝就就找九哥，九哥这般正气，会不会觉得自己不守礼。想到在白溪别业那半个月的甜蜜绸缪，他不由又有些神驰意夺，面上发热。
他一边想着，一边骑着马却到了京兆府衙大门附近，却看到有衙役们手里拿着长杖清道喝令回避，想来是有贵人要出行了，应该是京兆府尹吧？
他好奇下了马站在路边看热闹，却看到京兆府衙门大门洞开，一行人从里头走了出来，都穿着窄袖玄色麒麟纹袍服，纱帽长靴，腰间带刀，去从奴仆手里牵了马过来，隐隐列成两队，乌压压一群约有二三十匹马，二三十个人，尽皆高大剽悍，龙行虎步，气势慑人。
之后便看到两位文官送着一位武官出来，那位武官剑眉方脸，目如闪电，生得英气勃勃，赫然却是方子兴。他穿着大红麒麟飞云袍，玄面红底披风，戴着纱帽，面容冷峻，目不斜视大步直走了出来，丝毫没有拖泥带水，立刻便有属下牵了马过来给他。
他身后两位官员，一位身穿正三品红袍官员，许莼却认得那是京兆府尹江显，另外一位穿着七品青袍官服的不认得，想来是京兆府的属官。两位文官面上都带着笑容，拱手相送，方子兴却只淡淡拱手回礼，便翻身上马，御马向前，而那一队玄色麒麟袍的侍卫也都纵马紧紧跟上，一路飞驰而去。
许莼看着方子兴从道前飞奔而去，回忆起他在自己和九哥面前和气蔼然的样子，几乎疑心自己认错了人——白溪别业那会儿，方子兴还亲自示范，教自己如何射飞鸟，形神潇洒，风采可亲。
但方子兴身着那一身鲜艳夺目的飞云麒麟袍，许莼虽然不入朝，却也知道，那是一品武官袍。
一个念头缓缓浮了起来：九哥到底是什么人，能让一品武官随侍身旁，又能指使他百忙公务中，还要来替自己招待两位白身表兄？
# 翙翙其羽

第61章 探寻
沈梦桢将那一堆写得乱七八糟的策论扔回桌子, 恨不得一把火烧了那些东西，烦躁地起身，打算出去喝几杯酒忘忧, 这案牍之劳形, 他受够了。刚起身, 却又听到有人在门首轻轻敲门：“先生。”
他有些没好气：“今日课业已歇，明日再来吧！”他从里间走出外堂, 一愣，却是看到许莼一身素袍，拱手深深作揖：“先生。”
沈梦祯一肚子火看到许莼, 却也消了, 只能无奈道：“坐, 不是在家守孝吗？怎的有空过来？是功课有什么不懂吗？”
这外堂是平日他单独授讲课业时供学生坐的, 他自己先坐在了授课的主位案前，看许莼端端正正跪坐在蒲团上，抬眼看他, 好生乖巧。
平日里他认真听课是这样，但若是不想回答问题，就会顾左右言他, 目光游移。但现在看着自己，就像是有什么答案很想从自己这里知道, 但又怕自己额外给他增加别的作业和负担。
实在太好懂了，沈梦祯忍不住就想笑, 问道：“说吧, 什么问题？”
许莼道：“本是孝中, 不该来扰先生, 但这几日我两位表兄进京, 得蒙方大哥百忙之中一番招待，十分感激，想给方大哥回个礼，却又不大知道方大哥这边家里的情况，不知送些什么礼能更合适些，想着方大哥和沈先生是好友，只能冒昧来问问先生。”
沈梦桢看他神色只觉得好笑：“论亲疏远近，方子兴都能为你宴会接了陪客的帖，又能百忙之中还招待你两位表兄，你该和他更亲近些才对，我可不敢请他来给我陪客。沈方两家算得上是世交，但那也是我祖宗从前阔过，如今方家尚且炙手可热，沈家却是个冷灶头了，方子兴是老实人，不嫌弃我，我倒还是知道分寸，一贯不敢扰他的。”
许莼十分讪讪，他若是知道方大哥是一品武官，哪敢下那帖子？竟然邀方大哥赴宴，然后主宾是亲王世子，如今看来，便是顺亲王开宴，也未必能邀到一品官员，无论文官武官，谁会和宗室交往密切？
他低声道：“方大哥为人赤诚，我也不能总厚颜让他照应我，还请先生教我，总该还个礼，以免失礼于人。”
沈梦桢道：“嗯，方子兴并未婚娶，他家老太爷前些日子进京过，听说还病了场，不过又回了粤地了。平日他只住在他哥府上，他大哥尚的公主，要说富贵荣华，他家是什么都不缺的。不过听说他大哥昔年是有些伤病在身，依稀记得是箭伤，你若有什么珍贵的伤药，送他一份，恐怕方子兴也高兴些。”
许莼十分感谢，深深一拜：“多谢先生指点。”
沈梦桢一笑：“无妨，既然是在家守孝，正好安心读读书，来我正好列了个书单，本是要让人送过去给你的，如今正好你来了，刚好给你，老规矩，任意发挥，每本书三个策论，随时可命人送来与我，大好时光，不可虚度了。”
许莼：“……”他只能又再拜下去：“谢先生教导。”
沈梦桢看到许莼脸上又出现了那熟悉的目光躲闪心虚的表情，心中大乐，这小孩欺负起来真的太好玩了，一眼望得见底。
许莼出了国子监来，却是问春溪：“让夏潮去找了柳升来了没？”
春溪道：“我看少爷是想和柳爷说些私话，大街上也不方便，让他找到了带去咱们千秋坊那里包间，你过去正好从后边上楼，否则孝中少爷在外边乱走恐招人闲话。”
许莼微点头，上了马，一径去了千秋坊，上了最高的包间里，里头果然已摆下了点心素餐。
许莼之前才和表哥用过，只让着柳升坐了，亲自与他斟酒：“前些日子入了太学，太忙了，前些日子家里祖母去世，你过来吊唁，客人太多也没能好好和你多说几句话，实在对不住。”
柳升受宠若惊：“世子这是家里有事，怎敢怪世子呢？世子叫我过来，可是有什么事要办？只管说便是了。”
许莼见到又回到了熟悉的我出钱你出力大家一起开心乐的狐朋狗友模式，忍不住微微一笑。要知道他去了太学，和从前这般纨绔小跟班们都疏远了些，如今回想起来，和他们其实真挺开心的，不必思虑别人想从自己身上谋些什么，就是吃喝玩乐。
柳升看他今日银冠素袍，一笑容色比从前要多添了几分，偏又隐隐带着些清华高贵之气，令人不敢亵渎亲近，心中大诧，想来是与那些贵人来往多了，竟也隐隐有了些天煌贵胄之气。
许莼：“今日却是想与你打听，咱们京里哪一家姓方，尚了公主的，前日听朋友隐约提起他兄长，又不好冒昧问下去，但又正好有些小事要找他兄长帮忙。”
柳升笑了：“也无怪乎你记不起来，方家，又尚了公主的，可不就是武英侯方子静吗？他家严格来说，公主嫁过去可都算有些高攀了。他们家一贯在粤地，这两年才进的京，无怪你不记得。你是要找方侯爷吗？他可一贯不大出门交际的，听说是身上有病。”
许莼在脑海中搜索着：“武英侯方子静？”
柳升道：“说武英侯你没印象，平南王你总知道了吧，广南一路谁人不知呢。”
许莼豁然想起来了：“平南王！那个异姓王？”
柳升笑了：“不错，朝廷唯一的异姓藩王，封在粤州多年了，在那里是实打实的富甲天下，权倾朝野，有兵又有钱。所以先帝才把旁支的公主嫁了过去给他孙儿方子静，还给方子静一个侯爵的名头，因此叫武英侯。今上削藩时，平南王正是如今武英侯的祖父方溟，他自请降撤藩，降等袭爵。就是因为他带头，其他亲王一看连平南王都同意撤藩了，也都纷纷撤了藩回京了。”
许莼喃喃道：“他为什么要同意撤藩呢？”
柳升悄声道：“今上手腕十分厉害，摄政王都死了，边军全都掌握在朝廷手里，平南王那是明智之举。真打起来，他是异姓王，横竖轮不到他当皇帝，反而众矢之的，且听说平南王世子，如今的平南公，身体不太好，一直多病，又不擅长打仗，听说只擅读书。嫡孙尚了公主，前程不差，因此干脆带头撤藩表忠心，也为着这个，当时虽然撤了藩，平南王还是留在了粤州那边，皇上只收了兵权，其他什么盐矿之类的都没动，仍都给方家拿着。平南王去世后，平南公也仍然一直留在粤地，就只武英侯带着公主进京了。”
许莼喃喃道：“这样啊，怎的我看武英侯的弟弟，一口京城口音呢，倒不似粤地口音。”
柳升道：“这你就有所不知了，武英侯的弟弟方子兴，在平南王那会儿，大概五六岁这般，就已送进京伴读了，和各藩属一样惯例的。送个嫡子进京在太学读书，这就是质子。不过这方子兴因为和今上一起长大的，很得今上看重，如今领着领侍卫内大臣的职务，加封太子太保，十分器重，来日定然也是侯爵，如今尚未婚娶，谁敢随意给他说亲呢，都说恐怕是要皇上亲自下旨安排的了。”
许莼手心仿佛都是汗，握都握不住筷子：“领侍卫内大臣，太子太保。”
柳升道：“就是统管侍卫处侍卫，保卫禁中的，日日侍驾，寸步不离，十分谨慎，因此从来不在外边应酬的。你说认识，莫非是方家的旁系子侄？”
许莼却喃喃道：“日日侍驾，寸步不离……”
柳升道：“总之他们家大概是怕君上忌讳，平日确实不大出门的，你若是有什么事想要求他们帮忙，恐怕也难，得婉转些才好。”
许莼道：“嗯，多谢柳大哥告诉我，柳大哥可知道，这京里，还有哪一家姓谢，排行第九……字明夷的吗？”
柳升道：“姓谢？难道是宗室？但排行第九，可知道岁数？字明夷的话，倒是从来没听说过，世子想要知道的话，我去打听打听。”
许莼连忙摆手：“不必了不必了，我自己问就好，你千万别打听了，恐他知道了不喜。”
柳升道：“嗯，世子既有交代，我守口如瓶便是了。府上如今可太平？我依稀听说，似乎内侍省苏槐苏公公前些日子去过府上？有些传言，但听不真。”
许莼勉强笑了下，神思不属陪柳升吃了点，便起身道出来太久了恐家里人说，辞行后一径回了靖国公府。
却是回府后直接去了盛夫人那里，直接了当问：“祖母不是胸痹死的，是自尽，是吗？”
盛夫人吃了一惊，脸色转白，仍是勉强笑道：“你是哪里听了闲话？休要胡说……”
许莼一看母亲神色，就已知道恐有七八分准了，他慢慢问道：“我听说，苏槐公公，来过咱们府上。”
盛夫人叹了一口气：“我料想也瞒不住你……你自幼聪明……”

第62章 明夷
盛夫人欲言又止道：“此事终究不光彩, 也担心你年轻沉不住气……”她迟疑了一会儿。
许莼却添了一把火：“我今日是在街上遇到韩家二郎，他竟说祖母是为了我们二房而死的，说我们二房夺了长房的东西, 诅咒我们睡在祖母换来的荣华富贵……还说天道好轮回, 我们来日定要遭报应……”
盛夫人大怒, 双眉倒竖：“他在满嘴胡嚼什么蛆？我们二房没对不起谁！他们得了今日这下场，正是咎由自取, 正是她们自作孽遭的报应！”
许莼隐约听出来些意思：“我看韩二郎的意思，大姐姐和伯母生病，似乎都是因为此事, 难道和大哥有关？”
盛夫人冷笑了一声道：“可不是吗？长房苦心孤诣, 看到菰哥儿中了举人, 便连忙撺掇着要过继过去, 白捡个进士儿子。谁知道呢？菰哥儿竟是当初你大伯的遗腹子，因着那婢女已放出去了，老太太知道就是带回来, 也继承不了爵位，于是索性就摁在你那糊涂爹爹的头上，硬是当成二房庶长子养了二十年！”
许莼震惊抬头：“什么？”
盛夫人冷笑道：“你那糊涂爹连儿子都能乱认, 活生生让你个嫡长子变成次子，老太太当日恐怕是打着若是二房无子, 庶长子就直接继承了爵位了，没想到我在海边长大, 身子健壮。当时才嫁, 怀着孕都要日日去伺候婆母, 我当时一进房就觉得香味难受, 便想了法子悄悄换了那香, 如今想来，真亏你命大……”
盛夫人想到刚嫁进来，被公府这边的各种所谓名门世家的亲戚奚落打压了许久，又被婆婆日日言必称商户人家规矩不行需要好好立立规矩的日子，眼圈都微红了。
许莼脸上一片茫然：“这么说，大哥本来就是长房的了？”昔日祖母待自己的种种，待许菰的平淡，就忽然显得怪异出来。若是苦心孤诣将大哥哥安排到二房为庶长子，怎么可能真对他不在意。
要说祖母，最喜欢的当然是死去的大伯父了。
许莼想起了九哥仿佛不在意地问他他父亲和他声名狼藉是什么原因，又意味深长地说了好些话。
若是一切都是祖母长达二十年的安排，这二十年的纵容无度和偏爱宠溺，以及对许菰的精心栽培和管教，就成了如此鲜明而讽刺的对比。
许莼喃喃道：“这事，怎么发现的。”
盛夫人道：“呵呵，这真的得感谢大理寺的贺状元破案如神了。你大哥的生母，一直私下养在外边的，端午过后去看她，没想到竟饮鸩身亡了，那女子手里还拿着写着你名字的帕子。你大哥倒也精明，直接去告了官，他当时若是回府直接来质问你，恐怕此事也就这么过去了……”
许莼问道：“端午……那就是端午后……五月初几？”
盛夫人道：“五月初八，其实我之前也全都蒙在鼓里，一点不知，直到那日宫里来了人宣旨，这案都破了，竟是你大姐姐以为许菰私下养外宅，去撞破了，逼着说要告发要夺了许菰的功名，那妇人想来见识短浅，又爱子心切，竟喝了毒药，我才知底里，这还是后来我逼着问了你大哥，你大哥心中有愧，自己和我说的。”
许莼算了下日子，正是自己那天嚷着要去看戏，却被九哥拦住了。若是当日自己进城，恐怕小厮们多少会回府去一趟……
盛夫人仍在絮絮叨叨：“大理寺那边是一点儿不许案情外泄，这事好在都是密旨办的，外边人都不知，只除了我们家，白家，韩家罢了，那两家为了颜面，也绝不会外说的。韩二郎那满嘴喷粪的，你以后不必理他，自有他家长辈管教他。你等我派个人过去和韩家太太说一句，看她自会管教他。”
许莼问道：“那圣旨……能给我看看吗？”
盛夫人道：“说是密旨，宣旨后都收回了，不过我事后回忆着私下誊了一份，因着怕听差了来日出错倒违了旨，你要看给你看看。”
许莼却知道阿娘定是拿给舅父看的，他也不揭穿，只看盛夫人从锁着的箱子里重重打开找了一页纸来给他看。
盛夫人虽说能写会算，但到底没读过经义，那些太过晦涩的词句是记不住的，只记了个大概，许莼仔仔细细读过后，还给了盛夫人。
盛夫人道：“此事要不是贺状元上达天听，天子震惊后直接下了旨意处理，而且还保全了我们靖国公府的颜面，否则传扬出去……”
她摇了摇头又道：“你祖母当时是要褫夺诰封，她当夜先把我和你爹叫了进去，单独给我们道了歉，边哭便老泪纵横，说当时只是一时犯了迷糊，什么主要是太爱你伯父了……说是她打算自尽，在礼部夺诰之前，这般就还能按诰命夫人的礼仪下葬，保住靖国公府的体面。又夸你爹和我仁厚，她这许多年看下来，错怪了我们，如今看来，振兴靖国公府，还得靠咱们二房。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让我们以后继续照应大房两个孩子，不说帮扶，只求不被人磋磨死。”
许莼眼圈微微红了，盛夫人低声道：“你爹哭得稀里哗啦，你祖母老态龙钟，又亲自道歉，你爹自然什么都应了。他被瞒了一辈子，总说他不成器，如今你祖母哄他两句，他就高兴得什么似的，如今日日有个什么就说我娘为了许家体面牺牲了，我今后不可再混账度日了，许家门楣就靠我了……”
许莼：“……”
盛夫人面上带了些冷笑，但到底没在许莼跟前说什么，只道：“她都这般了，我们也只劝了她，来日方长，诰封没有也没什么。她倒斥责我们，祖宗传下来的荣耀，不能在我们这一代丢了，皇上既然圣旨说要顾全子孙面子，又说密旨，那说明还是对靖国公府有些照应，她既是首恶，自己死了，那礼部那边也就不好再宣扬，这般我们子孙将来才有回转的余地，说许多高门权贵，其实都是如此的。”
“后来又叫了菰哥儿，叫了大太太分别进去，想来都单独给了些体己，交待了些话，后边把我们都打发出来，不多时我和大太太进去，就已喝了药了。也说了让我把她房里的丫头妈妈都打发去庄子上，但从宣旨到后边，所有服侍的人都打发出去了的，听了旨的也只有太夫人、大太太，我和你爹，许菰罢了，因此你也不必太担忧，韩家白家必定也是如此的。”
许莼不说话，盛夫人又宽慰了他两句，许莼没说什么，只心中想着苏槐亲自来宣密旨，这么说来，那苏管家想来就是苏公公了，五福和六顺，我当时就想着如何年龄也不算小了，还仍是一副童子样，且调教得十分守规矩，一句话不敢多说。如今看来，既是苏公公亲自带着的，又是日常伺候，恐怕也是两位小公公。
他回了府里反复思量，想着此事恐怕贺知秋经手的也清楚，但若是去问他，必然要告诉九哥。
九哥这事是为我出的气，祖母选择自尽，也并非他之过，但那日他与我辞别之时，面色不豫，定然心中也不舒服。
既然都是密旨，若是知道我还去查，定然要怪我。
他辗转反侧，一夜未睡。
第二日一大早，却是去了印书坊，找了罗管事和青钱来问印书的情况，看着那雏凤堂的字，鼻尖微酸，摸着那些绝版书，越发胸口微微哽咽。
罗管事笑道：“贺状元的诗集和张探花的文集，都容易排，都排好了，只有范探花这边文定公的文集，实在多，就连范探花本人都要反复核对增补。因此如今只排了一本诗集罢了。”
罗管事赞叹道：“光是这本诗集，白印不收钱都行！少爷可不知道，我后来打听了，这位文定公，名讳范清矩，可是今上的太傅啊，这可是帝师！他的诗集里头，有不少还收录了和别人想应和，还有和学生联诗的，说不准里头就有今上的御诗呢！可惜送来的都是誊抄本，否则说不定咱们就有机会看到今上的御笔了。”
许莼喃喃道：“帝师吗？我好像记得，范探花的姐姐，是宫里的娘娘……”是废后……因着一意孤行要废元后闹得太大，所有人都知道。许莼恍然想起自己还在九哥面前说起这桩皇家秘闻，自己当时还说过今上寡情……
他耳朵羞愧得都热起来，青钱补充道：“正是这了，这位范先生不仅是帝师，当今太后是这位范先生的胞妹，因此不但是国舅爷，听说本来还是国丈爷，但他后来一心要废后。前几日刚刚又听说，那位废后在皇庙服侍太后不恭不孝，被废为庶人了。算起来应该就是范探花的胞姐。”
许莼诧异问青钱：“这事你怎么知道的？”
青钱笑道：“少爷开这千秋坊，开这茶室，本就消息灵通，我日日在这，当然听了满耳朵的消息了。难道少爷从前在这边，就没认真听听？我想着少爷日日和三鼎甲这些贵人打交道，多知道些消息总没错，都吩咐了每日小二们听到什么消息都记下来给我，我抄了分门别类放着，等少爷您有空看。总不能到时候你又去戳探花爷的伤心事呢。”
青钱悄声道：“我听那几个书生议论，说太后娘娘说起来也是那位静妃娘娘的姑母了，便有什么服侍不周的地方，何至于废为庶人，这多半也还是今上的意思了。又说今上圣明，一向也不是滥杀的，如何单对元后如此无情，恐怕那位娘娘也总有些不是。且恍恍惚惚一直有传太后与陛下有些不睦的传闻，这宫廷秘闻，传得最是快。”
许莼心中已恍然大悟起来，那冬夜里忽然出现的毒蛇，九哥总是郁郁寡欢的神情，九哥和自己说也不为生母所爱的神情，霜雪般冷淡的眉目，总笼着郁色。
他说他的舅父学问极好，杂学旁收，教他写字，教他五经四史，但神情却极怅惘落寞。
范文定公……范国舅。
许莼心里一时思绪纷繁，杂念丛生，只能吩咐他们道：“你们先下去，让我静静。”过了一会却又道：“把那范先生的诗集拿来给我看看。”
青钱出去，过了一会儿果然捧了进来，关心问许莼道：“世子你脸色不太好，如今孝中，好容易出了热孝，多少吃一些荤食，否则元气不足。不如我让人做碗鸡蛋羹上来？”
许莼胡乱应了，只打发人都出去，自己一个人坐在包间里。
正当日午，楼里院宇沉沉，竹叶姗姗，花影微欹，窗外春明湖上仍是湖水如镜，绿柳如烟。九哥在这里和他说《重屏会棋图》的样子还仿如昨日。
他那时候就已看出了自己那花团锦簇的公府里自己危如累卵的境地，因此谆谆教导，循循善诱。
《瑞鹤图》一直就藏在禁中，为着自己被辱，他连夜取了来给自己，亲手替自己拭泪。
许莼不由自主摸着自己左臂上的臂环，温厚的金质贴着自己的手臂，仿佛九哥拥着自己。
他忽然心烦意乱，拿了桌上的诗集胡乱翻着，却忽然两个字跃入眼帘，他怔住了，连忙翻开那一页仔细看，却是上面写着：
元徽七年冬雪，明夷与东野书斋内对句，明夷出句：“生死方来无系累”，东野对之“功名俱在不关心”。噫吁！何两稚儿竟作此暮气之语！私记之。
许莼盯着“明夷”那两字，明夷于飞，垂其翼，今上名讳“翊”，正是举翼飞天之意，先帝临终赐“明夷”为字，命他敛翼，因为太后和摄政王都在，他幼年践祚，受制于人。自然只能韬光养晦，隐忍伏翼，以待飞天。元徽是年号，七年，那就是七岁了，才七岁，就已轻言生死了吗。
除了帝师，还有谁敢写这先帝赐的字？
九哥……其实从未刻意瞒过自己的身份。九为极数，九五至尊。
昨夜至今日种种猜测，此刻终于得以印证成真，他却仿佛看到九哥那黑白分明沉静如渊的双眼，静静看着他。
九哥第一次见自己，就说“我可从来不需要人喜欢。”但那一夜哗啦啦的雨夜中，九哥问自己：“你不愿意？”
他引诱了那克己复礼的君子，乾纲独断的天子，竟还胆大包天，答他：“九哥您做您的鸿鹄直上九天，我做我的闲鱼游于江海，我与九哥，可生死相托，也可相忘于江湖。”

第63章 水阁
八月的天气热得厉害, 许莼食素多日，加上心神大起大落，便有些不胜暑热, 肠胃不调, 心胸烦闷, 请了周大夫来看过，也只说是天禀原弱, 感触暑气，开了些散暑回阳汤和参芦丸吃着，仍是整日恹恹。
盛夫人心中担忧, 所幸如今靖国公府都是自己做主了, 便命人在后园将原本的湖上敞轩改了改, 重新将屋顶改成水亭, 引了一股活水从水亭脊上流过，落入水中，水亭下方搭了游廊和厢房, 四面临水透风，打算让许莼日间过去那里歇夏读书。
盛夫人忙里忙外，许莼倒心疼起她来, 只道：“也不是什么大事，我屋里多放几座冰山便是了。阿娘前些日子忙了这许多, 趁着如今没什么应酬，且多歇歇。”
盛夫人倒被他这孩子气的话说笑了：“虽则丧期, 各节礼都还是不能耽搁的, 眼见着就中秋了, 不但节礼要打点, 府里总要收拾收拾, 虽不庆贺。再则媳妇管家多的是，这么小一个公府，哪里就能累到我呢。再说了，”
盛夫人面上焕发了些神采：“也该借着这由头把府里各院各花园正好都按自己心意规划好，画了图去让人采办着，等出了丧立刻就能收拾起来，我可早看那些霉烂的旧楼烂阁不喜好久了，木材也不是什么好木材，狼钪在那里又碍事又挡风水，你等着看阿娘收拾园子的本事，定收拾得又舒爽又好看，到时候你招待客人好友都有面子。”
她看了看院子花木扶疏，唏嘘了句：“二十年了，也合该我受用受用了。”
许莼看盛夫人隐忍多年，这些日子终于当了家，气色全都与从前大不一样，神采飞扬，哪里还有从前那总是蹙着眉木着脸的委屈样子，心中高兴：“阿娘劳苦功高，也该摆摆国公夫人的谱了，我等着阿娘收拾的园子。”
盛夫人笑了声，却又想起一事，悄声提醒道：“但有件事你需上心了，虽说如今还在丧期，但为你和菰哥儿私下说亲的已来了好几拨了，我都以孝期挡了挡，但人家也说了先通个气儿打声招呼，若是有意也该商量起来。你们兄弟两人岁数都不小了，这时候从前你祖母不让我插手，如今却不能不认真打算了。”
许莼脸上笑容立刻收了，盛夫人看他这样心中咯噔一下，知道定是不愿了，叹道：“我倒无妨，只是你父亲耳根软，若是对方来头大，一时推据不得，恐怕就要应了，我如今也只再三和他说了婚事得小心，不可随口应了人，但你还是早些打算的好。”
许莼道：“阿娘……我好南风，你只须替大哥哥、三弟打算便是了，还有两个妹妹，也挑好人家吧。”
盛夫人一时竟也不知拿这个儿子怎么办才好，看许莼面色憔悴，十分后悔提起这个话题，只含糊道：“横竖你爹要守三年，出去应酬少，你也还年少，还可拖得几年。你好生想清楚……实在不行，与你外公那边说说看找个幌子对外只说是表妹……我是不在意这些的。但你……你太年轻，只怕行差踏错了，你来日是要袭爵的，还是不要张扬的好……你阿爹又糊涂……”
她说了几句心中难过，眼圈一红，母子生疏已久，如今待要交心，却又轻不得重不得，也知道这一时也劝说不得，只能拖着罢了。
许莼眼圈也红了，却也不知如何和母亲说九哥的事，横竖他这一生不负九哥便是了。但也无法和母亲言明这些，只低声道：“阿娘好生歇着，我去看看功课。”
想到九哥，许莼更不知如何面对九哥了，待要若无其事继续和九哥厮混，他哪里做得出这自欺欺人之事，但和九哥挑明，那他算什么？见了九哥，是要三拜九叩？还是继续和从前一般，等着九哥来看自己，就陪陪九哥，九哥不来，就做自己的事。
臣子不是臣子，宫妃不是宫妃……读过的《佞幸传》涌上心头，他长长叹气，心乱如麻。
水廊收拾好了，他果然去水阁歇下看书，凉快了些，盛家两兄弟也来看他，说是还有些货物要等一等就离京，正好有时间，便又和他说些笑话，他病也稍微好了点，又还惦记着方子兴的情谊，请冬海四处搜了名贵的伤药来，到底还是转请五福给送了去，只仍做不知方子兴的府邸。
这日春溪却来报，贺状元和范牧村、张文贞已到了府门口了，三鼎甲联袂而来，一说是为了书稿的核校定版选插图等，二则听说了他这里有好些绝版书已排了出来要付印了，自告奋勇要为之作序校稿，三则听说他身子不爽利，这日又是休沐，来探探他。
许莼连忙命人接了进后园水廊来，自己一边匆忙换了衣裳，又命人收拾水廊安排茶水瓜果待客。
三人一进来，看回廊上水车轮转，将山坡上瀑布引入水廊顶，水流在水廊流动，从廊脊旁孔眼细碎滴答沿廊檐直下，形成了璀璨晶莹的水帘，走在上头清风透体，水声潺潺，水上莲叶翩跹，莲香淡远沁鼻，远处山石嵯峨，花木扶疏，水廊上头写着三个大字“卷雨廊”，便是张文贞都喝了一生彩：“好个水廊。”
再进入廊轩内水阁里，又有匾额写着“来风阁”，看字应该都是许莼自己题的，地面皆为竹片席，赤足踏入冰凉爽滑，大堂中央正放着一座冰山子，清风徐来，越发令从外边走来正酷热难耐的三人精神一振。
张文贞看许莼笑着迎了出来，只穿着薄如蝉翼宽松如流水的素绡纱袍，赤足踏着木屐，酸溜溜道：“你可真是好生受用！”
许莼笑道：“三鼎甲进来，文气沛然，越发凉快了。”
张文贞笑着对贺知秋说：“看看这张嘴，越来越会说话了，但果然清减许多，想来真的病了？”
一时许莼只笑着让他们三人水阁里上座，一边道：“不过是偶犯暑热，有些不思饮食罢了。”
范牧村倒是站在水阁前看了一会儿字：“思远这字写得好，金玉为骨，端正雍容。”
许莼受宠若惊：“果然吗？我闲了练了好久，这才捡了两张能看的，能得探花郎说好，那我也放心了。”
贺知秋看堂中布设着一张长案，上头已命人拿了那些书稿过来摆着，又有几匣子新书，拿了起来看，一边道：“看得出来练了些时候的，富贵玉堂气象，俨然大家之风。”
张文贞拿了几上卧在雪堆里的藕片、雪梨吃着，笑着道：“思远，状元郎在揶揄你，他们那等文人自诩风骨，不肯敷衍奉承富贵人家的时候，就拿什么玉堂富贵气象，大家之风，雍容典雅之类的词来敷衍的。”
说完哈哈笑了起来，贺知秋轻轻咳嗽了几声，忍不住也笑了，一时就连范牧村都忍不住笑了起来：“张文贞这张嘴，着实不肯饶人。世子出身钟鸣鼎食，不经风霜催折，这是好事。我看这字再多练练，必自成品格，贺兄夸得明明极有道理，你倒只管排楦呢。”
许莼也笑，贺知秋道：“东野这话说得唏嘘，你也出身世族大家，翰墨诗书，怎的倒在我这薄祚寒门子弟前素衣做起风尘叹来了。”
范牧村叹道：“我阿爹去世后，我送骸骨还乡，一路倒是走了不少地方，行万里路，读万卷书，果然读书不如出去走走呢。”
许莼心中微微一动，拿了诗集起来，只做敬慕范文定公，讨教诗文，亲亲近近竟和范牧村攀谈起来。
范牧村看他素袍银簪，为着守孝浑身缟素，一应金玉配饰都无，偏偏薄透纱下能看到左臂箍着一臂环，金相玉质，眸清似水，风流纯出于天然，一时不由心中又微微触动，想起皇上那日的诘问来，这般风流人物，也怨不得自己当时疑心。
一时又有些愧对许莼，于是竟正经与他指点起诗文学问来，倒与从前那清傲姿态大不一样。
贺知秋和张文贞不知底里，只以为许世子坦荡可喜，一向人缘甚好，一时三人真认真讨论起书稿来。

第64章 思恋
贺知秋拿着书看, 却从里头又滑落出一根纯金的银杏叶书签出来，他捏着那叶书签，不由有些唏嘘。
张文贞却是个眼尖的, 一眼看到诧道：“我好像看到见微也有这么一张金书签。”
许莼抬眼看到, 笑道：“张大哥喜欢的我送您一套, 有叶子的，有花的, 有美人的。”
贺知秋一眼却看到范牧村看着自己若有所思目光古怪，忽然汗毛竖起，连忙笑道：“世子这是见谁都爱送人东西, 手太松, 确实该见见穷苦人家的生活了。”
张文贞道：“这么说老贺那边的也是小许送的？”
许莼看张文贞开始小许老贺的乱喊, 忍不住笑：“嗳, 我说了你们别怪我，城西那边有一家闲云坊，卖书的, 是我家的产业，这书签就里头卖的，贺大人帮了我不少, 我送过他，一视同仁, 一会儿张大人、范大人，我也一起送。到时候几位大人的诗集修好后, 便在那里卖。”
他想着后头卖书都是从那家卖起, 这三人又让自己印书, 迟早要知道的, 不若早些说了以免来日知道了反倒生了隔阂。
张文贞点头笑道：“原来是那一家, 我却是知道的，我初到京城赶考时，有本子集找不到，有人指点我去了闲云坊看过，那边倒是会做生意，但那日急着找书，拿了书便走了，倒没仔细逛逛，如今既然是许世子的产业，有空我再去好好逛逛。”
范牧村若有所思拿着那几本书道：“这几本可都是绝版书，印出去后必定大卖。因此我们现在趁还没涨价之时，先买些书才对。”
三人正说得热闹，却听到夏潮又奔过来道：“顺亲王世子来了。”
许莼连忙起身去接，三人都起来陪着他出去，果然接了谢翡进来，谢翡笑道：“休沐无聊，本是找状元去说说经的，结果说状元郎去靖国公府核书去了，我便说那去邀牧村去钓鱼去，偏也说去了靖国公府校稿。个个都来了靖国公府，我索性也就来了。”
许莼作揖道：“居丧不祥，小王爷过来，恐要招待不周了。”居丧中，酒肉丝竹都没法安排，偏偏今日贵客一个接一个的来，他有些猝不及防。
谢翡道：“无妨，是我冒昧失礼了，幸而都是友人往来，你也只做我是来核稿校书的好了，切莫拘谨把我当客人了。”
一时众人又步入水廊，许莼连忙又命人上茶，谢翡坐了下来，果然也先拿了那书来看，一边笑道：“早知三鼎甲都在你这里印书，原来印得果然不错，我那里也珍藏有一卷《楞严经》的乐天抄本，极难得的，不若迟些也送来与你印了，也算积福。”
范牧村惊道：“竟收得如此珍贵之物？我只见过拓片，笔锋简淡内敛，质朴厚重。”
谢翡笑道：“也是无意购得，我也不敢相信有这般好运气，后来托了人鉴定，果是真的。可惜今日是偶然起意，未能携来，下次我再邀列位细细赏玩了。”
一时人人羡然，许莼从前不学无术，倒不知道这东西的珍贵，只是笑着道：“太好了，仆一定不辱使命，将这经书给印好了。”
谢翡看他还是之前那懵懂天真样，心内仍是有些不解，虽则看着他丰神秀异，喜他有些灵气结交于他。但之前打听过，确实一贯都斗鸡走狗、挟弹击瓦，流连于风月戏院，沉溺粉黛金钗之娱，却如今仿佛忽然洗心革面，在京城里忽然鹤立鸡群了，如今竟连父王都让他问问，他妹子也快要及笄了，让他物色一二人才，除了今科举子以外，尤其点名也可看看这靖国公世子，是否可有意。
他更是不解为何三鼎甲都如此亲近于他，他在皇家，凡事多思利益关系多了，自然不信三鼎甲结交他是为了才学或者银钱，心中虽疑惑，口内只问道：“沈先生说数日不见你功课交去，前日还说找机会问问你。”
许莼：“……”
贺知秋笑道：“说是正闹暑热呢，我们也是听说他身上不爽利，恰好今日休沐，才来看看他，顺便看看书稿。说起来小王爷不是听说又接了光禄寺的差使？我听说极忙了。”
谢翡面上微微一笑：“陛下皇恩隆重，让我领着光禄寺这边的差使，今日正务少暇，难得有机会来与诸位看看这满纸锦绣，字字珠玑。”
许莼听到他说到陛下，眼睛就已不由自主看了过去，谢翡看他关心，心内越发有些胜意，要知道宗室子弟，如今屡得重用的，竟也就他一个。张文贞道：“我前日才和见微说，陛下好务实肯干之人，譬如非羽这般龙蟠凤逸之士，果然又负重任，恭喜恭喜。”
谢翡道：“是了，前日听说陛下幸了翰林院，想来列位都得见天颜了。”
张文贞酸道：“陛下幸翰林院，见状元不在，只夸赞状元最近办案实心，特特命传了来伴驾，后来探花郎又侍君对弈，只有我不过在下边看看罢了。”
范牧村和贺知秋都被张文贞这酸溜溜的语气给惹笑了，范牧村道：“我怎么记得你那首赋陛下指了第一，还赏了好些东西，如今倒还在这里饶舌。”
张文贞叹道：“陛下不好这等诗赋文章，一心只经世务实，我却是自幼只学这些，虽考中了，却又在翰林侍诏，清望是清望了，却仍是学不到什么，如今我倒羡慕见微兄，能去大理寺。如今想来，倒不如去六部，或者谋一任外放，做些实务出来。”
谢翡点头叹息道：“陛下务实，这句话确然没错的。每次陛下见我，多问政事，前日也是在岁羽殿招我侍棋，下棋之时多问京城百姓风物，或问太学细务，确实从未见他耽于诗画。”
许莼忍不住问道：“岁羽殿，是皇上起居之处吗？”
谢翡道：“嗯，是皇上日常看书的地方，岁羽为翙，凤凰于飞，翙翙其羽。正暗合陛下之尊讳了。”
许莼这才明白九哥给自己题字岁羽堂主印章之意，原本还想着说不定猜错，如今看来确凿无疑了。
范牧村道：“岁羽殿还是陛下亲自题的横幅，陛下其实书画上还是颇有些造诣的，诗书其实也极好，只是从前他说，为帝王者，沉溺于这些，并非好事，且因为上有所好，下必有迎，他若好书画喜诗文，则朝堂之中，必以此取卿相。然则治国并非靠这些，匡时济世，立国安邦，富民强边，还需擅实务经济人才，经纶文武，出入将相，因此才立意弃了那些罢了。”
张文贞拍案道：“陛下果然圣君！我虽只擅诗文，却也心服口服！少不得年末便谋一外任，也让陛下看看我张文贞抚民之才，治世之能！”
贺知秋看许莼默默坐在一旁，面上似有怅惘之色，心中微动，也笑道：“陛下龙凤之姿，天日之表，牧村自幼伴君，得听陛下教导，实在令我等羡慕。”
范牧村面上微微露出了些苦笑，招手道：“不必再提，如今陛下心思越发深重，我才入朝，也与汝等一般，只勉力向上罢了，陛下可不看那等情面，只看是否做了实绩罢了。”
谢翡也赞道：“这确实也是陛下圣明之处了，朝中选拔官员，只看考绩，陛下用人，也只看实绩。便如梅崖大人，虽则时时忤君面刺，陛下却每看他能办事，从不与他计较。如此一来，我等自不必费心去想如何讨好君上，只一心在政务上即可。”
许莼听着他们谈起朝野大臣，皇上政令等等来，滔滔不绝，谈经论史，个个满腹才华，又都精于事务，官场各个衙门分工，更皆是熟极而流。一时说起来都收不住，清风徐过，九哥在他们嘴里，真正是尧舜一般的明君，而朝中大臣们，也都个个踊跃争先，哪怕得九哥一字赞批，也能感恩涕零。
他不由自主心内想着：自己比起这些人中龙凤，自己只如轻尘弱草一般。一个个不是江淹笔，就是宰相才，而反观自己，说是玉堂金马，不过是祖宗庇佑，又托生在母亲肚子里，外祖父巨富，衣食无忧，因此才能和这些人交接。但其实恐怕他们腹内，也都是看不起我吧。难怪九哥一直要我读书，我如今这般，莫说入朝为官，便是让我跟着他们办事，恐怕都不够资格。
一时光景匆匆而过，竟又到了晚上，四人高谈阔论了一下午，又也将书稿都核过，做了序写了诗，甚至还给靖国公府的园子也题了不少匾额作为感谢，这才兴尽而返。
送走了客人，许莼收了让人送去给阿娘，知道阿娘定然高兴，等出了孝期，重新收拾园子，定然就用得上这些了。
他忙了一下午，却仍是心中郁郁，又不想呆在府里了，悄悄从后门出去，带了春溪等人回了竹枝坊，六婆久不见他了，大喜，连忙细心做了几道素菜来给他调理肠胃。
许莼随便吃了些，却自己一个人去了放船的大堂，和从前一般拿了船在水缸里玩着，心中却想起了曾经九哥和他说过的开海路的事。
他趴在水缸边用手指轻轻推着那些大船，心里想着，我从前只觉得在太学里，也不是很差。如今见了三鼎甲，才知道，原来太学里，也尽都为膏粱纨绔，于国无用，诗文礼仪，学了来，恐怕也未必帮得上九哥。
才满怀思绪，却忽然听到声音：“怎么穿这么少？”
许莼抬头，惊喜：“九哥！”
谢翊从门口走进来，看许莼数日不见，仍是形容秀美，从前的玉佩金章、绣袍朱履尽都除了，只穿着一领素袍薄如蝉翼，衣襟微敞，却能看到左臂上金环宛然，袍袖曳地，赤脚踏着竹屐，多了几分天真不羁，微微一笑：“不是说病了？穿太少了些，还玩水，打湿了又着凉。”
许莼见到谢翊穿着玄色金丝压线窄袖缎袍，坐过来自然而然替他整理湿漉漉的袍袖，和从前一般，登时也忘了这几日满脑子的君君臣臣，身体仿佛有记性一般，已迫不及待靠近了过去：“九哥！我很想你！”
谢翊微微一笑，一手揽住他腰，一手正握住那臂环之处：“我亦甚想卿卿。”

第65章 黯然
许莼与谢翊依偎了好一会儿, 才惊觉自己玩船不小心，衣袖湿漉漉地眼看要拖湿了九哥的衣裳，连忙跳起来道：“九哥您吃了没？您坐一会儿, 我去换身衣裳。”
说完啪嗒啪嗒跑了, 整个小楼都听到他欢快的木屐声。
谢翊哑然失笑, 整了整衣衫，将外衣解了下来, 露出里头贴身穿着的纱袍，看到许莼，还真有些热, 他走过去进了许莼的书房, 案上还是之前的功课, 自那日报丧后, 许莼也一直没过来。
他料许莼心性不定，十分好动，命了六福看着这边亮了灯, 便通知他，果然许莼到底在府里闷了，今日偷跑了出来。
许莼换了衣服又啪嗒啪嗒光着脚着木屐跑过来, 看谢翊坐在贵妃榻上拿着书看，便挨着他坐了嘻嘻笑道：“九哥, 您给我的绝版书都排好了，我今儿和贺状元他们核过了, 正打算明儿就让人送去给你看看呢, 你若觉得可以, 我们就要印啦。”
谢翊道：“哦？怎么能请得动状元大驾来替你核稿呢？”
许莼道：“何止贺状元呢, 连张文贞、范牧村两位都来了嘿嘿嘿, 还帮我写了印序。”
谢翊道：“三鼎甲都去找了你，都是印书么？”
许莼点头：“都排得差不多了，就范探花那边文定公的著述太多了，只不过排了一本诗集而已，明儿我都让人先送给您看看吧。”
谢翊道：“好。”
许莼闻到谢翊身上淡淡的沉香味，不由自主挨得又近了些：“九哥，我今天听三鼎甲说话，真的好有学问啊，好羡慕他们，我觉得我再怎么读书都学不到他们这样的程度呢。”
谢翊笑了声：“你才几岁？就和他们比？一甲前三名，那是全天下的读书人中的佼佼者，自然总得有些才华，那张文贞出身江南，千年风流渊薮，那地方能考出科举来，唯有世族之人。范牧村则家世余荫，门第之盛，无有伦比。他们那旷览古今，博稽野史，是靠家族里多少代读书人一代一代熏养出来的，不是一般人家能比的。”
许莼眼睛一转，已故意问道：“听九哥这意思，是见过他们了？”
谢翊从怀里拿了一颗香丸填入许莼嘴里：“嗯，见过一两次。”没说谎，毕竟臣子们要见他可不容易，就他们的品级，确实没资格面圣。
许莼张嘴便感觉到一粒清凉的香丸化入嘴里，清凉甘香，沁人心脾，头目清明，就连胸口原本有些烦闷的都清爽起来，问道：“是什么？”
谢翊道：“听说你中了暑热，这是解暑用的香雪生津丸。”
许莼含着觉得浑身七窍都冒着凉气，如入雪山，整个人都清爽了：“真不错，九哥说说看？三鼎甲为人如何？”
谢翊仔细看了看他脸色眼睛，看他是否还有病容：“说这做什么？又不是什么重要人。”
许莼道：“我看人不准，得九哥替我把一把，以免我交友不慎。”
谢翊被他哄得心悦，想了想便道：“张文贞好文，裙屐子弟，未洽政务，若是一直执着于寻章摘句，成不了大器，要知道文章憎命达，他太顺了，也就写写太平诗赋，做个抚臣，教化一方，总之若无改变，也只庸庸碌碌无功无过一文臣，最多如董其昌等人一般，成个书画鉴赏家。”
许莼却依稀记得：“董其昌后来开罪乡里，结怨于民，斯文扫地，所有书画收藏付之一炬，似乎结局不大好啊。”
谢翊道：“嗯，张文贞嘴不留情，时开衅端，所谓的名士做派，眺达不拘，来日必结怨甚多，若是能改了，多与人为善，不至如此。”
“范牧村好名，若是一直汲汲以求名，大概也只能止步于入阁前。倒不如李梅崖，虽说好名，却六亲不认，走的孤臣一路。”
“他这人心软面薄，驾驭不了手下，学问精通，将来著书立传，也能做个理学大家。他五感通达，杂念太多，少逢家变，困顿失意，反倒磨砺心性，若得机缘明心见性，不为大儒，便为名僧。”
许莼只听得入迷，追问道：“那贺知秋呢？”
谢翊道：“贺知秋虽出身贫寒，但记心极强，过目不忘，刑名法条，倒背如流，又因着出身贫寒，世情俗务精通，如今在大理寺历练上几年，来日有望成一代刑名。”
许莼睁大眼睛：“那就是和狄仁杰、包龙图一样的清官了？为民做主破案如神！”
谢翊笑了声：“清官还是酷吏，一念之间。这审犯查案，循名责实，慎赏明罚，需得通晓人心，奸盗邪淫之人，一般人推不出他们想法，品行过于高洁的官员可审不出，须得以毒攻毒才行。”
许莼听不太懂，却似乎感觉到了谢翊对贺知秋的一丝不屑，问道：“九哥的意思是，贺状元品行……有瑕？”
谢翊摸了摸他头发，心道不过随便翻翻就能记住书坊浩浩书海中的禁书，又能迅速利用法条来排除隐患祸水东引，这些手段，品行何止是有瑕疵，委实是心狠手黑，但这才干又确乎不错。
如今官员，几乎都重经义诗文，轻律文，不谙民情，不悉政务，只能依赖于刑名师爷。贺知秋从泥巴里挣扎出来，拼着一条穷性命去闯那铜墙铁壁，在这方面可说是奇才。地方到刑部、大理寺积案甚多，贺知秋才到大理寺数月，就勤勤恳恳将积案处理了一大半，不得不说倒是一把好刀。
谢翊耐心道：“刑名、钱谷、文书，都是地方主政不可忽视的，有些世家子弟荫了官，去到地方，便带上三个师爷，分别负责这三块，基本也能混得不错，只是便又养出了一班猾吏，容易受制于手下。”
“若说贺知秋有刑名之才，卿就在这经济之才上，自有天赋，不可自轻自贱。”
许莼忽然想到那修城墙上，九哥既然采纳了还让京兆府尹们照样做，可见也是认可自己的了？
他两眼发亮，抱着谢翊手臂整个人几乎都靠在谢翊身上了：“九哥这么一说，我心里可就开心多了。”
谢翊含笑：“你出身簪缨，祖上是从军的，又人丁凋零，不必和他们比这些。”
许莼喃喃道：“那也不见得我继承什么祖宗遗风，成个将才啊。”
谢翊笑道：“要说将才，你几个表兄英姿雄略，深沉果毅，算是上将军的好苗子。”
许莼心里酸溜溜，只揉着谢翊袍袖，却又问谢翊：“听九哥这意思，也见过我表哥们了？”
谢翊道：“方子兴招待了他们几日，因你不在，我也未去结交，远远见过一面，看都是顾盼雄姿，少年英雄。”
许莼却不知谢翊那句深沉果毅其实说的是盛长洲，只担心在这个话题深究下去，想起方子兴来，一不小心自己要露馅，连忙转移话题：
“对了，那顺亲王世子谢翡呢？九哥觉得他怎样？”许莼听九哥品评人物，只觉得一语中的，十分有意思：“今日我听张文贞赞他是龙蟠凤逸之才，很得皇上器重，又领了好些差使呢。”
谢翊却道：“如何又有谢翡的事？他今天也去了靖国公府？”
许莼笑：“是哇，他说难得休沐，结果去找贺状元，说是到了我这里，又去找范探花说是要钓鱼，结果还是到了我这里，就索性到我这边消磨了一下午。今日还给我题了字画了画呢。”
谢翊笑了声。
许莼摇着他的手臂：“九哥说么。”
谢翊道：“志大才疏，名重识暗，操守尚可。结交名流雅好书画，不过都为一点权，由着他品茗会友赏画这般倒徒费岁月，既有心干些事，不若授予细务，也免白白浪费国禄。”
许莼这些日子对九哥做皇帝的脾气了解了些，这下听明白了，他是嫌谢翡日日为了名声游荡浪费时间白吃国家禄米，既然想干活，那就把那些琐碎的宗室的、光禄寺的这些活交给他干了。果然谢翡甘之若饴，四处显摆。许莼忍不住捂着嘴偷笑，九哥可真太促狭了。但又真的是心胸宽广，宗室求名，若是从前别的皇室，必定猜忌不已，只有九哥毫不介意，只捉了来干活，倒像是张了名利网等着，人人奋勇争先以为得帝青眼，其实都落入九哥彀中干活去了。
谢翊低头看他笑，心中也愉悦：“笑什么？”
许莼道：“九哥似乎不求全于人品。”明明对贺知秋品行不怎么看得上，当日忽然贬斥贺知秋，如今说起他来印象也并不好，必然有因了，也不知贺状元是哪桩事撞到了九哥手里，如今战战兢兢，但九哥却又安排他在大理寺，这是给他一个改正和效劳的机会吧？贺状元刚中状元便被黜落，却又得了一线生机，自然只能死中求生，拼命干活——九哥驭人果然有道，这便是帝王心术吗？
谢翊道：“水至清则无鱼，地方豪猾匪徒，土豪劣绅，得用能臣干吏治之，你也说过，清官没好处，手下人不帮干活。若是求全，恐怕这朝廷官员都抓起来，也没几个冤枉的。古往今来，有多少清廉刚直的能臣呢。昔年有个皇帝对贪官扒皮楦草，杀官无数，亦不能止之，想来皇帝只有真如神一般洞幽烛微，才可止之了。”
“白乐天有诗云：试玉要烧三日满，辨材须待七年期。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向使当初身便死，一生真伪复谁知？盖棺都未必能论定，毕竟史书多粉饰篡改。有些人在乱世是英雄，在治世便是奸贼。多少明君，到晚年成了昏君暴君，谁敢说一辈子不会变呢，倒也不必太苛求于人，只管放在合适的位置做事罢了。”
许莼握着他的手，低声道：“九哥说生死之交，一个便可。”
谢翊笑了：“便是这意思，你与我才是死生契阔，白头偕老之人，不必在意那些不相干的人。”
许莼怔住了，他料不到九哥轻描淡写说出惊心动魄之语来，倒显出自己轻薄随便来，终生不渝，谈何容易。
谢翊看他神色笑道：“怎的了？还是不舒服？”
许莼道：“不是，我是想，九哥品评这许多人，如何看我呢？”
谢翊不假思索道：“不是说过吗？天生美质，性醇而多慧，好施有侠气，有经济之才，计相之能，若得一番砥砺，再有提携帮扶，必为良相贤臣。”
许莼看向他，目光带了些迟疑：“九哥，这是你从前说的。”
谢翊：“嗯？有什么区别？”他伸手慢慢抚摸许莼眉目：“烦恼什么呢，都有我在。”
许莼靠向他低头靠入他怀里，不想被谢翊看到自己神色，言语却仍还是听着轻松：“但那日我与九哥燕好后，九哥便允了我不入朝。”
谢翊顺手拥着他道：“嗯，你既不愿，不入也罢。砥砺两个字说得简单，其实不知多少风霜痛楚，何必受此催折，想到我也十分不舍得。”
“你说得也有道理，名利似熔炉，白首相知犹按剑，譬如奔马危崖侧，时时需挽缰，我亦常自省，尚且觉得自己百种须索，千般计较，面目丑恶，更何况卿呢。”
“倒不如卿卿日日自在，闲行闲坐，只做自己喜欢做得事情，想经商便经商，想泛舟便泛舟，卿能如此，我亦喜欢。”
许莼心里凉了一片，心道果然，九哥从前一片苦心，用心栽培，只望我能成才成器，因此待我如严师。如今宠我爱我，一切依我，却只不舍得教我吃苦受累了。
但是九哥这路这般难走，他时时害怕自己从明君变成暴君，说什么百种须索，千般计较……可见心里不知每日思虑多少。
九州四海，多少事让他一人决断，旁人看他乾纲独断，英明神武，圣明烛照，不出户而知天下。哪里知道他一根蜡烛两头烧，宵衣旰食，事无巨细，积思劳倦，郁症已深。
民殷物阜，四海咸钦，九哥励精图治，他什么人都要用，可见是无人帮他忙，只能将就着放到合适的地方，但他却不肯用我了。
因为我未经砥砺磨炼，始终成不了材，三鼎甲人之龙凤，九哥尚且看不上眼，我继续这般浑浑噩噩，娇生惯养下去，不见风霜，不知疾苦，哪里能跟得上九哥？也不知在九哥心中，到时候配得上个什么论定，是富贵禄蠹，还是金玉其外。
他忍不住抱紧了谢翊，谢翊终于忍不住笑了：“你这还孝中，莫要来招我，热不热的，这黏了一晚上了，尚且不足？”
许莼却只抬头看谢翊，目中盈然一点似有泪：“九哥我帮帮你吧。”
谢翊摸了摸他头：“不必，我听说你病了，来看看你，不是为此事。”
许莼有些不好意思：“九哥会不会觉得我不守礼。”却是心中想着，我对不住九哥。
谢翊道：“发乎情止乎礼，我为年长之人，不可教坏了你。”他抬了许莼下巴，低头去吻他，两人就在长榻上接了一回吻，缠绵意动。
许莼眼尾通红，眼睛里仿佛汪着水。谢翊心道再下去朕就要效禽兽行了，罢了看过安心了且回去吧。
许莼却只紧贴着谢翊：“那九哥陪我睡一宿吧。”
谢翊道：“这也实在有些为难我了，昔日柳下惠怀中美人，必无卿卿之美而慧，因此才不曾乱之。”
许莼耳根微红：“九哥，太久没见，舍不得九哥。”
谢翊长叹：“过几日再来看你便是了。”神态间极温柔。
许莼默然不语，脸上不舍之意却十分明显，谢翊无奈，只能道：“陪你睡着了我再走。”
许莼却又忽想起一事，解开衫子给谢翊看着那臂环：“九哥，这个你送我的，我也有一物还赠。”
他自去捧了一个包袱来解开，一边笑：“专门捡了最好的海珠给九哥串的，工匠足足做了好几个月才得，如今天热，贴身穿着正凉爽。”
谢翊看他提出一件珠光灿烂的珍珠衫来，笑了：“费心了。”
许莼笑吟吟：“缠臂金似九哥日日捉我臂，这珍珠衫九哥穿着，也似我……”他脸色绯红，没有说下去，谢翊知他羞赧，也没推拒，接了过来命六顺收好。
都去洗漱后，谢翊陪着许莼在床上，看着窗外竹影萧萧，万籁俱静，许莼侧身紧紧搂着他，闭目安睡，十分可人。
谢翊伸手轻轻摸着许莼臂环，感觉到心中缓缓升起一种安稳陶然之意，仿佛怀里这纯粹天然的少年已有一根丝线牵动着他心神，但他又并不觉得牵绊，只觉得安然温暖，
他出生就做皇帝，却也想过不做皇帝的后果，结论是不做皇帝只有死。但如今他忽然又起了厌倦，他早已厌倦与虎豹财狼打交道，名利驱使人皆如禽兽，若能轻松放下，与心爱人泛舟五湖四海。
出世，可比入世容易多了。“风月平章易，山林去就轻。生生终有累，不若事无生”，若是……在宗室中选个成年的，金蝉脱壳，脱下这名利负累，辞了这庙堂高远，与许莼携手而去，翩然一只小舟，挂帆而去，浮于江湖之远，海月江云，皆为我所有，岂不妙哉。
他心中偶然一点动心，此刻便越发炽盛，轻轻低头吻了吻少年唇瓣，不知不觉便已安稳睡着，竟不似从前择席之苦。
而等他睡着后，许莼却又悄悄睁开眼睛，双眸沉沉，恋恋不舍反复看着谢翊，心中长长叹息，九哥，九哥。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
天亮后许莼醒来，果然谢翊早已离去，虽心中知晓，多半是九哥陪了自己后匆匆赶回去上朝，来回奔波，他虽有些歉然，但他却并不后悔昨夜留了九哥一夜。
他回了国公府，却是借口有东西要给表哥，先去找了舅父和两位表哥，直言在京中守孝无聊，要随船一块回闽州去探探外祖父，心中却已打定主意先只做去闽州，等到了闽州，再说出海，外祖父一贯宠溺自己，多下点功夫，总能同意。
盛同屿十分诧异，但也没说什么，毕竟和这个外甥多熟悉总是好事，便亲自去和盛夫人说了说，盛夫人本就心疼儿子苦夏，也是怀疑是否京里闷着出的病，如今儿子想要去走走，自然无所不从的，对外自然也只说在家守孝，却是以盛幼鳞之名隐名。
盛同屿便吩咐了上下都唤四少爷。并不张扬，如此一番操作，许莼悄悄安排停当，择了日子便要离京。
却说方子兴这日从外办差回来，收到六顺转送来的礼物，打开看是名贵的白药，颇觉感激，又看里头有素笺，道是两位表兄得他费心招待，十分感激，于十四日在千秋坊备了素宴，答谢方大哥，并无外人，若不嫌不祥之身，还请方大哥赏面。
他有些意外，但许世子也不比旁人，看着到了那日便也去了千秋坊，这日千秋坊却都歇业，静悄悄只接待他一人，他有些纳闷，等许莼上来后，笑嘻嘻上来作揖：“方大哥，我在家守孝，不祥之身，多谢方大哥一点儿不嫌弃，还替我招待我两位表哥。两位表哥将要离京了，再三让我感谢方大哥。”
方子兴并不擅长应酬，只能尴尬道：“这却是九爷的安排，你只谢九爷便是了。”
许莼笑道：“九哥我当然也谢了，但却不能只谢九哥，倒把方大哥给怠慢了。”一边说着一边亲自替方子兴斟了素酒，敬酒道：“一向得方大哥照顾，如今却是有事相求，还请方大哥满饮此酒，我才好开口。”
方子兴诧异：“你有什么事，只管与九爷说，他定都依了你，倒求我做什么。”
许莼笑嘻嘻只敬着方子兴饮了酒，这才道：“我知道方大哥陪着九哥，但九哥平日里嘴硬心软，好些事情从来不和我说，你也知道，我手下就两家产业，一家千秋坊，一家闲云坊连着印书坊雏凤堂。不瞒您说，这两家的收益，都算得上极好的，在京里算得上数一数二的了。”
方子兴点头道：“这我也知道。”
许莼道：“您看，我如今守孝，许多事顾不上，九哥这边我知道他是做大事的，想必总有些银钱不凑手的时候，这几家产业，我想着将管事都介绍给方大哥，方大哥若是平日里遇到什么难事，一时钱财周转不过来的，只管吩咐我这两位管家，或者有什么市井之事，不便自己去办的，也只管吩咐他们，他们都能安排。我敬慕方大哥为人义气慷慨，又知道九哥这人着实有些狷介，定然不应的，这才请托于方大哥，还请方大哥千万应了。”
说完也不管方子兴是否答应，却是命了罗禹州和青钱进来，对着方子兴下拜。
方子兴手足无措，只能站起来还礼，许莼又道：“另外还有周大夫也一直在医馆坐堂，若是九哥还遇到之前那等事，急需大夫诊治的，方大哥也只管随时吩咐他们去找周大夫，总能找到的。”
“总之这两位管家，待方大哥将如待我一般，只希望方大哥不要推辞。”
作者有话说：
“风月平章易，山林去就轻。生生终有累，不若事无生”——《自适》 宋&#183;贝守一
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南北朝&#183;江淹《别赋》

第66章 思远
方子兴丈二脑袋摸不着头脑, 想着明日进宫当值，到时候再问问陛下心意吧。横竖陛下如此宠爱世子，世子这点银子虽算不上什么, 也是一份心意, 既然给了陛下, 陛下便收了，再又从哪里寻摸个什么宝贝给世子。
两人这些日子你送我我送你的, 嗨，就像小俩口打趣一般，也就苏公公擅长这些。
第二日进了宫, 他拿了一枚铜牌呈了皇上：“世子说怕您日常用度不够, 让我把这记认给你, 可在京城荣庆堂那里支银子。”
谢翊接过铜牌, 看到上头刻着一枚鲤鱼，按了按那鱼眼睛，果然看到能打开, 里头嵌着半块鱼符，写着鳞字，便知道这是盛家支取的银子的凭证, 估计各有记认。心中微暖，但也笑道：“朕究竟哪里让他觉得朕穷了。”
苏槐笑着恭维道：“前日世子送来的那件珍珠衫, 也是市面上没见过这般好品相的。宫里倒也有好几件，但珍珠只如璎珞也似, 疏疏落落的只为外衫装饰。哪里像昨日那珍珠汗衫, 珍珠细密攒着, 整件光华灿烂, 这手工就极难得了, 扣子那几粒又极大，珠光闪耀，实是上品。”
谢翊微微一笑：“朕原也不爱穿这些。”
苏槐心中只管乐，从前陛下衣装严整，便是燕居也一丝不苟，举止庄重。如今呢？下了朝便坦然换了珍珠汗衫和纱袍，穿了木屐，斜靠在扶手椅里，多年帝皇教养好似忽然一朝消散。
方子兴道：“世子还叫了他手下两个管家来见我，一个管着千秋坊的，一个管着闲云坊和雏凤堂的，说守孝不变，因此让我差遣着，若是一时有钱财不凑手的，或是有什么市井中事不便出面办的，都可差遣他们。还有周大夫那边，也说陛下若是有什么不适的，也可请他诊治。”
谢翊一怔，过了一会儿问道：“他不是守孝吗？约了你去靖国公府？”
方子兴道：“不曾，约我去的千秋坊，说是谢我招待他两位表兄，赠了厚礼，送了很好的白药。又说他表兄要离京回去了，特意谢一谢我。但去了席上，却又不见他那两位表兄。”
谢翊脑子里掠过一丝诧异问：“他好端端为何给你送伤药？”
方子兴道：“……不知道，不过我哥不是内伤一直没好，这伤药还挺合用的，内服外敷都好使。”
谢翊道：“许莼知道你哥是武英侯？”
方子兴茫然：“应该不知道吧……不曾问臣家中事。”
谢翊转头命苏槐：“派人去竹枝坊问一下，说我晚上要见世子，看世子方便不。”
苏槐笑容早就消失，飞快出去了，谢翊却又命方子兴：“你去打听盛家两位表兄，看他们离京了没。”
方子兴不明底里，但也知道仿佛不好，低头应了便出去了。
苏槐最先捧着匣子回话：“竹枝坊盛老六给的，说世子交代过如果九爷派人来问，就把信给九爷。”
谢翊盯着那匣子，手心已微微出了汗，前夜非要自己陪着他的反常涌上心头，伸手打开拿了里头信出来展开，看到许莼还是那欢快的笔触：“九哥，我和表兄出去海外见见世面，很快就回。未及面辞，勿念，千万珍重。”
谢翊将那张素笺拿在手里，盯着那几个字，睫毛垂下，龙颜喜怒未辨。苏槐在一旁却大气都不敢出。
方子兴很快回来，额头上还沁着汗：“盛家荣庆堂那边答复，盛家老爷和两位少爷昨夜就已起航，趁着风向好回闽州了，按路程算恐如今已出了几千里了。”
谢翊默默无言，将那张素笺递给方子兴看，方子兴一看背上也透了汗：“昨日世子并未说过要离京，可要属下如今去追？”
谢翊淡道：“宣贺知秋进宫，朕有话要问。”
贺知秋匆匆进宫，仓促下拜，谢翊坐在上头拿了枚镇纸，只慢慢道：“前些日子听说你和范牧村、张文贞都去了靖国公府校稿，谢翡也去了。你将那日所说对话都写一遍，朕知道你记性好，这才过了三日，可不要说忘了。”
贺知秋再拜道：“臣不敢。”
一边苏槐早已安排下了几案笔墨，贺知秋跪坐在几后，运笔如飞，从入府起开始回忆记录，果然一句不曾遗漏。但心中却忐忑不安，写完后心中倒有些放了心，因着确实似乎也没有什么犯上之语，今上一向不以文字言语罪人……这，应当是另有他用吧？
谢翊却不曾看他，只命六顺把前日雏凤堂那边送来的排好的书稿一本一本翻开看着。那夜他去竹枝坊探许莼，第二日许莼果然就命人送了来排好的书稿，他也并未在意，只吩咐放着。此刻他却一本一本取了出来，然后看到其中的《拒雪堂诗集》，伸手拿了起来，慢慢翻着。
拒雪堂是舅父的书斋，他自幼是舅父亲自启蒙，偶尔出宫会去国舅府，在拒雪堂里习字学书看杂书的时间也不少。
国舅爷范清矩其实性情颇为不羁，他除了经学造诣极深外，十分旁学杂收。拒雪堂里，藏书众多，更有许多御书房里绝对不会出现的，非正统的书。
因此他当时更喜欢出宫去国舅府，一则那是太后唯一对他放松管制的地方，二则国舅为人有趣，在拒雪堂，他会卸下那在宫里一本正经的严肃面具，言语诙谐，不再十分讲究君臣之礼，反倒待他更似亲人小辈一般教导和爱护。
他和范牧村当时就十分喜欢在书架上寻找自己感兴趣的书来看，并且相互推荐。当初李卓吾的著作，他就是在舅父书斋里找到的。
范牧村选先印这本诗集，想来是知道自己知道了也不会反对，那里确实留下了太多他的回忆。
他拿起那本诗集，慢慢翻着，许多诗他都能背诵，有些他甚至还能回忆起舅父写下那首诗时的情景。是大雪压低竹枝，啪啪有声时，是春雨中花落一地红湿，是夏日午后出去钓鱼归来，手里满把莲蓬和一串巴掌不到的小鱼，是秋日收集桂花，给舅母作糕点，范牧村爬上高高的桂树，摇落满地金屑。
并不需要多久，他就翻到了那句“生死方来无系累”，前面清晰地写着“明夷”。他其实已不太记得作过这诗句，这样类似的联句太过寻常。但唯一这一次，舅父特意记录了下来，觉得他们两人稚子只做暮气语，十分奇怪，如今看来，竟是一语成谶。
也不知舅父服下鸩毒时，是否亦是觉得一死方休，再无系累？
他将诗集放下，看苏槐那边已呈了贺知秋写好的记录，他一页一页翻看，前边倒都正常客套话，无非都是文人卖弄才学。待到谢翡来后，便就开始说些朝廷之事。
他目光落在了“岁羽殿”上，心下已明了，许莼特意问了岁羽殿什么意思，但看上下前后叙述并无异常，仿佛只是好奇随口一问，并不惊异。这一问更似印证，不是才发现的样子。而谢翡还要刻意解释一下正合帝讳，范牧村这时候也还显露着幼时情分，标榜着这是他亲自题的匾额。哪怕许莼之前半信半疑的，听到这个恐怕就全然明白了。
那就是在三鼎甲更前一些，许莼就已发现了自己身份，兴许是诗集，兴许是……他看了眼方子兴，这憨子招待两位表兄，又是在京里，不大会掩饰，被发现身份官职大概也不奇怪。
盛家人个个精明能干，许莼的舅父既是掌家的，能教出三个儿子如此优秀，恐怕也不是一般人。
他这身份本来也没打算瞒着许莼太久，原是打算着等他出了孝，回太学上课。届时靖国公府这些糟心事也淡了，到时候再找个合适的时机慢慢和他说。到时候盛家太夫人去世已久，长房都离远了，盛夫人当家作主，许莼便是知道自己曾插手干预此案，知道祖母和长房的腌臜事，也不至于对自己生怨或是在心中有什么嫌隙。
说到底还是怪自己见猎心喜，看到盛家两个表兄着实是将才，又娴熟海上贸易。他谋海事已久，偏偏这几年没腾出手脚，物色到合适的人。这海事一开，必动许多人利益，光靠主君支持是不够的，非大智大勇、能文能武，既了解海事，又精通朝廷官僚关节之臣子不可为，心性还要极坚忍，不能过于迂直，否则便是玉石俱焚，一败涂地。
兴海事绝不仅仅是开几条海路，行海上贸易如此简单。东南财赋重区，没有强大的海防军务支持，做不成。前朝剿平浙东红毛倭寇的朱秋崖，被诬擅杀，激愤服毒。可悲的是他为剿寇主张禁海，却偏偏又与主张通海的重臣及闽浙士民形成了尖锐的矛盾。泛海通番与保护商队拒寇海上，这本该是互为唇齿的。
之后的官员，不是被调走，便是被冒功，被政敌参纵寇、嗜酒费事问斩，多少重臣在海务剿寇上被吞噬，正显示着这其中利益的错综复杂，唯心志坚定之能臣方可谋之。
因此盛家这三个有勇有谋的儿子，不怪他一见便动了招贤的心，这才吩咐方子兴去招待结交，埋下一闲棋，想着来日和许莼说开，便提拔他舅家一二。许莼自己不愿入朝，那总得有人护得住他，三位表哥便是最合适的人选了。
谢翊慢慢将那几页纸看完，想起许莼这暑热之病来得突然，如今看来，必是心中烦闷，那日见到自己，不似之前憨顽天真，又分外黏人，还套着话问自己对三鼎甲的看法，自己当时一时不慎，刻薄了些，一番褒贬，这孩子原本就自厌得很，看三鼎甲都被自己如此鄙薄，恐怕就越发自卑自弃，觉得自己肤浅，害怕被自己看低。
如今想来，自己那日应也是有些酸意，介意许莼太过关注他们，又不知许莼心病，还当着他的面赞他表兄果敢勇武……
谢翊将那几张纸放回去，看了眼贺知秋方子兴等人尚且还侯在下边，战战兢兢大气不敢出，只命了贺知秋先回去，不许宣扬今日之事。
苏槐看着谢翊冰冷的脸色，低声道：“陛下，如今让快马去和闽州提督夏纨传口谕，尚且还来得及，料想盛家绝不敢违旨的。”
谢翊道：“不可。”
方子兴也躬身道：“我家也有几条快船，陛下若允，我亲自乘船去，把世子劝回来。”
谢翊目光落在几上那本《拒雪堂诗集》：“不必。”他语声冷涩：“若是盛家外祖、或是盛夫人知晓此事，一时错会朕意，来个仰药服毒，又或者三个表兄尚武，追劝有个什么差池……就无法收场了。”
苏槐想起了不久以前现成的例子，靖国公府的太夫人，那可是自己办砸了的差使，连忙屏息不敢再多言。
谢翊慢慢道：“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纵四海九洲，无人敢冒违君之罪，但也无非一死，人若死了，天威再盛，又能如何？”
“留不住，便罢了。”谢翊自以为早已铁石心肠，却到底难耐酸楚：弃朕而去之人，也不差此一个。当时赠他一字思远，如今看来今日这是应了谶，如今烟水茫茫无觅处，自己也只能“忽思远游客，复想早朝士。”
“客从远方来，遗我一书札。上言长相思，下言久离别。”
谢翊长长吁了一口气，摸了摸那张素笺，上面字迹是少年意气，却藏着情之忧怖。他命方子兴道：“叫甲一立刻动身去闽州，让夏纨出面带去，密见盛长洲，让他安排到世子身边，只说是盛家的奴仆。”
方子兴连忙应了，出去安排。
谢翊坐在殿中许久，才慢慢将那匣子封上，心道：既有志有心一番作为，朕一开始诱之乱之，陷他于佞幸一途，倒不是君子所为了。
他年少贪欢，不经世故，朕却年长这许多，竟也一时失了智。将来史笔如椽，臧否人物，他也入了那佞幸传，皆为朕误了他。
作者有话说：
注：客从远方来，遗我一书札。上言长相思，下言久离别。——《孟冬寒气至》
“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诗经&#183;小雅&#183;谷风之什《北山》
忽思远游客，复想早朝士。——白居易《风雪中作》
=====
九哥这是恋爱脑被幼鳞凉水一泼，贤者时间到了。

第67章 莫忘
许莼在站在船头, 看着江风浩荡，刚开船时的兴奋已褪去，如今却只反复想着自己写的那信, 九哥会不会觉得自己出海竟只一纸半语, 不告而别, 对九哥太不尊重，对他们之间的情分看得不重？
九哥本来第一次见自己就觉得自己轻佻浮躁, 如今越发觉得自己不靠谱了吧，再则自己一去少说也要几个月，九哥日日不见自己, 这感情也就生分了。
但当时自己也不知写什么理由才好, 若说自己是去做出一番事业来, 这人还没走就放此大话, 到时候一事无成，有何颜面回去见九哥。
而且九哥如今还以为自己不知道他身份，自己若是忽然又反悔说想要入朝帮九哥, 因此才奋发向上，九哥只会觉得自己心性没个定性，一会儿要这样, 一会儿又要那样，越发看不上自己了。
再则自己出海就能学到什么东西, 自己心里也没数，只是隐隐知道自己继续在家中读书, 定然也不会有多少长进。倒不如出来看看, 行万里路, 开阔一番眼界, 兴许自己心中就知道该做什么了。
一时反复踌躇, 百爪挠心，越发伤神，盛长天和盛长云看他如此只以为他暑热之症未好全，长途行船不习惯，因此越发哄着他，不是变着法子让人做了精致饭食来，便是想法子带着他打牌钓鱼等，只教他开心起来。
许莼不想让舅父担心，便也强颜欢笑，自己在舱房中，却又反复涂涂改改，只想着等到了闽州，还是再给九哥捎一封信回去，描补一二。
=======
闽州。
盛长洲接到下仆通报闽州提督太监夏纨到访，吃了一惊，慌忙整衣亲自出来迎接。
却见夏纨穿着便服，身后带着个侍从走了进来，见到盛长洲拱手作揖道：“小盛啊，上次得了你好些玩意儿，没能好好谢谢你，今日过来却是有正事。”
盛长洲深深作揖拜见道：“夏大人客气了，有什么差遣请吩咐。”
夏纨和颜悦色：“不必多礼不必多礼，我这次来，也是受人所托。”
盛长洲一怔：“还请夏公公明言。”
夏纨正色道：“在下受人所托，转告盛少东家一句话。”
“幼鳞执意出海，海上风高浪险，盗寇横生，吉凶莫测，可危可惧。吾实放心不下，现有一贴身侍卫颇精悍，愿借君之手，以盛家奴仆之名赠之，不离身左右，则稍可宽心。幼鳞性跳脱，不识人心险恶，还望君多选老成家仆随行，多加嘱托，出门在外，当以平安为念。当日京城与君短短一晤，知君稳重老成，故托付之。”
盛长洲听完面色微变，迟疑了一会儿问道：“难道这是九爷吩咐？”
夏纨微微一笑：“可不正是？贵人有嘱托，还望兄台多多留意了。这位护卫，无名无姓，九爷有吩咐，兄台可为之起名即可。”
盛长洲看向夏纨身后那侍卫，双眸精光闪耀，太阳穴高高鼓起，想来是内家高手，连忙深深一揖：“有劳兄弟辛劳卫护吾弟了。”
那侍卫还礼，并不多言。
夏纨却靠近盛长洲，低声道：“盛少东家，另外有位苏管家私下托我提点少东家一句话，世子安，盛家安。”
盛长洲看夏纨意味深长的笑容，心下微微一抖，却知道这话的言下之意，若是幼鳞有个闪失，那盛家定然也是要不得安宁了。这位贵人既然能随手给盛家皇商的名号，自然也能随手覆灭一族。
但这话却与之前传话中九爷那拳拳爱惜之意不同，盛长洲便知道，这定是之前见过的九爷跟前那位苏管家了。他这意思既是提点，其实也是警告，希望他能私下劝阻幼鳞不要出海。
但父亲带着两个弟弟进京，如今一直未回，听这意思，难道幼鳞也是跟着父亲来闽州了吗？还打算要出海？幼鳞可是要继承爵位的，姑母的独苗，父亲会答应？
那位高深莫测的九爷……又为何不劝阻幼鳞呢？
他心乱如麻，命人取了一封银子来赠了夏纨，又说了些闲话，一边送了夏纨出去，回来后安置好了那个护卫，交代心腹小厮伺候安排好衣食。
最后思来想去还是去找了祖父盛敬渊，将今日此事一一说了，毕竟事涉全族，不敢不说。
盛敬渊一听，诧异，又细细问了一回盛长洲上次见到九爷的情形，沉思了一会儿道：“上次你回来只说是贵人，对幼鳞无意，只是还报幼鳞救命之恩，因此赏了你姑母诰命，又给了咱们家皇商。如今有为了幼鳞想要出海，十分担忧，派人千里从京城送了个护卫来要放在幼鳞身边护卫，还能够指使得镇守太监照应传话。”
盛长洲点头，盛敬渊又道：“你有没有想过，按你这样的描述，既能使唤地方镇守太监，又能安排礼部颁布诰命，能一句话给咱们盛家派皇商，又能只手翻覆便定盛家一族安危。这样的权力，又是这样的年纪，似乎只有一个人了。”
盛长洲怔怔看着盛敬渊，盛敬渊叹息道：“今年是元徽二十九年。今上幼年践祚，到今年刚好二十九。现内侍省首席秉笔掌印太监，正是姓苏，苏槐。也唯有他才敢如此告诫我们盛家了。
盛长洲脑海中仿佛惊雷炸开，完全怔住了。
盛敬渊看着他道：“早与你说过，商户人家，若想要赚钱，须得时时注意朝堂动向，否则一不小心便要惹祸上身。自得了皇商后，我就把内侍省有名有姓的太监都让人摸了一遍底，你说姓苏，又能指使得动夏纨。你需知道，地方镇守的提督太监，有权有势，一般人是指使不动的。但若是苏槐指使，那就对了。”
“这显然是皇上劝不住幼鳞，幼鳞多半还是偷偷跑来闽州的。你看这转达的话说的，幼鳞性跳脱，这是非常无奈了，十分忧心安危，却大概又舍不得拦幼鳞，这才委婉转送护卫。护卫从陆路千里而来，比你父亲他们水路回来得还快，可见是千里日夜奔驰，不曾歇息，且所有关卡一路放行，畅通无阻。而夏纨收到密令一刻不敢耽搁上门找你转告，这是争分夺秒要赶在幼鳞抵达之前先安排一切，这是人主之能，绝非一般人能够动用的力量。”
“皇上劝不住幼鳞，但苏槐却希望我们盛家能劝阻住，因此才有这一句，这是因为皇上是他主子，幼鳞若是有什么不好，恐圣主忧心，他自然以皇上之意为先。”
盛长洲呆呆看向了祖父：“海上确实凶险，我们何不还是把幼鳞劝回去，姑母只这一根独苗苗。”
盛敬渊笑了声：“你看低了你姑母的眼界，若不是族里世代不允女子上船，她早就也自己出海了。你也低估了君上的胸怀，他既是爱重幼鳞，岂会阻了他远行的志气？男儿志在四方，你们三个孩儿，都是十几岁就出海，难道你爹娘不担忧？”
“但我们能护你们一世吗？既然不能，那自然是早早让你们有谋生之能，这才是真爱护你们。如今看来，只怕当今要大兴海事，通海商了。”
“幼鳞自己若是只想富贵安乐，那都随他，但他既有此志，今上显然也是支持的，只是担忧他安危罢了，那如何不支持呢？择最好的大船，选最好经验最丰富的船员，再令长天长云都随同，风险便小了许多。”
盛长洲忧虑道：“合族命运，都系于幼鳞一人身上。”
盛敬渊笑了声，双眼熠熠生光：“我盛家世代未有惧怕海浪的，富贵险中求，如今这百年难遇的一注大富贵大机缘在此，有何不敢取！”
====
京城，夏纨回报差使已办好的信寄回的时候，谢翊也收到了一盒盛家管事青钱托方子兴辗转送来的礼物。
厚重的匣子打开，里头是两件奇特造型的物事，取了出来，一样是一串累累果壳簇成的东西，握住上边手柄，便听到了清脆的犹如流水流动的声音，又似一个个水中气泡破裂。
另外一样是一个木筒一样的物事，拿起来在手中转动，便听到了哗哗哗犹如落雨的声音。
谢翊不解其意，将随礼物寄来的素笺打开，看到少年熟悉轻快的笔迹：
“九哥，与兄别后，一路风烟俱净，江湖山色，尽皆动人。”
“我已到了闽州港口，见到许多外国风物。其中这两样乐器十分奇特，一样唤作果壳音束，是坚硬果壳风干后串起，其声如泉水激石，流水潺潺；一样唤雨棍，轻轻转动，声如秋风飒飒，落雨沙沙。”
“商人说从极远之海外收来，那里野人祭司用来治病安神，又可伴奏供神。”
“我听之却只想起那一夜雨夜，泉水潺潺，雨声连绵，终日不绝，仿似九哥仍伴在我身边。”
“我待九哥之心，一如九哥待我之心，聊寄与九哥，供九哥案牍之余把玩，以解惫怠倦弛，若得一夕安睡，则更为意外之喜。”
“愿九哥莫失莫忘，勿忘远行之人。”
“弟许莼顿首。”
谢翊拿起那根雨棍，在手中慢慢转动，哗哗雨落之声响起，谢翊闭上眼睛，仿佛却是如置身雨中，涤荡魂魄。那一夜漠漠萧萧全是雨声水声，天地间仿佛只得他们二人。无有君臣，忘却礼仪。
风如拔山怒，雨如决河倾。十分潋滟金樽凸，千杖敲铿羯鼓催。
谢翊睁开眼睛，吩咐苏槐：“将这两样分悬在窗边，帐内。”
薄幸儿写个信也嘴甜舌滑，到底年少，“老大惜时节，少年轻别离”，这满纸的情意眷眷，教人生气都没法与他认真计较。
只能叹息“念君将舍我，车马去有期。君行一何乐，我意独不怡。”
作者有话说：
========
注：
风如拔山怒，雨如决河倾。——宋&#183;陆游《大风雨中作》
十分潋滟金樽凸，千杖敲铿羯鼓催。唤起谪仙泉洒面，倒倾鲛室泻琼瑰。——宋&#183;苏轼《有美堂暴雨》（咳~此处似应有车。）
“老大惜时节，少年轻别离”“念君将舍我，车马去有期。君行一何乐，我意独不怡。”——宋&#183;欧阳修《奉答原甫九月八日见过会饮之作》（艳艳庭下菊，与君吟绕之。此诗亦不可深思啊）

第68章 雄图
转眼许莼一路乘船顺风顺水, 已到了闽州港，一眼望去风帆如云，桅索若网, 他喜悦之极。待下了船, 却看到盛长洲已得了消息来接他们, 上来拜见父亲。
许莼看到盛长洲就已喜悦之极，扑上来就挽着盛长洲的胳膊：“长洲哥, 我来了，你喜欢不。”
盛长洲看许莼衣着素淡，但样貌比之冬日他上京见到之时却越发昳丽, 心中又越发惊疑, 却自明白了那位九爷的身份后, 不敢再胡乱猜疑。
盛同屿看盛长洲面上有异, 也不在再问，只等着一起回了府里。
许莼拜见过了外祖父，舅父舅母, 他自幼每年回来住几个月，也是熟惯了的，自收拾有院子和服侍的小厮婆子, 春夏秋冬四小厮已麻利去了院子收拾着，晚上再有接风家宴。
许莼到了自己院子, 看到匾额上写的“定风”，手又有些痒, 觉得自己从前写的字太差了, 若是九哥在这里, 肯定要笑话自己……自己就又可以拖着九哥给自己写个匾额了。
他抬头看着匾额, 盛长天的院子叫平波院, 在他旁边的，看他看匾问道：“去年才新漆了一遍，可是觉得不鲜亮了？要不让人再重新拾掇下。”
许莼道：“不是，我想起我走之前刚让人给京里别业的院子的匾才做好，也不知道挂了没。”那日匆匆走了，也没看到最后院子的匾额，想到此心中一阵酸涩。
盛长云道：“哦？是你题的吗？是什么院子？”
许莼道：“是羡鱼。”
盛长云迷惑：“什么鱼？”
许莼解释：“临渊羡鱼那个羡鱼。”
盛长云读书不太多，但这个词恰好认得，点头道：“原来是这个，记得先生教过，叫什么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你那匾的意思是不是要结网捕鱼啊。”
许莼：“……”忽然对九哥题那个匾的时候的想法摇摆了起来，九哥当时还说是羡慕自己如鱼一般快活自在。如今想来，该不会对自己相忘江湖的鸿鹄闲鱼之说还有些不满，因此题了这字其实是暗讽自己？
以九哥那一向心里有什么都不直说的脾性，恐怕还真是，许莼后知后觉感觉到了九哥当时说那话仿佛是在阴阳怪气……
不过盛长云已拉了他进去：“我给你添了好些东西，你来看看这面镜子，纯银磨的，再看这自鸣钟，好看吧？还有这边这盐瑙浴盆，瞧瞧这整块的盐矿！大夫说时不时泡一泡对身子好的！”
许莼只好笑着答谢，却见盛长洲带着个高大的护卫过来道：“外祖父说给你再添个护卫，这是定海，以后就跟着你了。”
定海便上来行礼，许莼一边还礼一边笑道：“外公已给了我春溪他们四个了，很是帮了我许多，怎的忽然又要给我添人？表哥也有吗？”
盛长云早羡慕道：“哪有呢，我一直说缺个能干的助手。外祖父只让我自己找，现不知哪里挑了这样好的护卫来，定海是吧？看着身材就不像咱们南边人。”
盛长洲瞪了他一眼，笑着道：“春溪那边我已吩咐过了，安排好了定海住的地方，才从船上下来，你先洗洗歇一会儿，等吃饭了我叫长云来叫你。”
说完拉了长云走了，长云还酸溜溜对盛长洲道：“祖父哪里又训练出这般好的护卫，一看那腿，再看手指的形状，就知道真练家子。”
盛长洲白了他一眼，也不理他，打发他回自己房里歇息，自又去了祖父那里。
盛敬渊正听着儿子和他说着这一回在京城的种种事宜：“我看阿妹这次总算是熬出头了，这次去看她气色好多了。北边的生意都靠她掌着，但如今她有了诰命，反不好出头露面了，好在白璧也教出来了，也能出面谈些生意。但终究盘子铺得大，有些兼顾不上，我想着长云长天最好再挑一个去京里帮帮珊瑚，可能好点。”
盛敬渊道：“珊瑚身边不是还有青钱吗？青钱白璧两人在，问题应该不大。还有之前不派人过去，是觉得幼鳞似乎对这做生意有些兴趣，因此才留着给幼鳞的，如今这是有变？”
盛同屿道：“阿妹把青钱给了幼鳞，让她替幼鳞打理着千秋坊和闲云坊，又买了个印书堂，如今找了些绝版书印着，生意还不错。但阿妹说幼鳞不知为何忽然上进起来，想来是交了些益友良师，今年忽然考入了太学。如今似乎却是忽然在这生意上头不大有兴趣了，整日里来往都是些贵人。连三鼎甲也都来拜访，都把自己的书给幼鳞的印书堂印着。”
“听说连这一次的案子，也十分承了状元郎的情。今科状元贺知秋在大理寺，接了此案以后细心查访，这才查出真相，否则这次阿妹和幼鳞都要吃了大亏，便是不被栽赃，也要被他们拖得满身臭了。幸而此次都是密旨处理，这才全了体面。老太太是服鸩自尽的，为保身后尊荣。”
盛敬渊道：“不自尽，之后也没什么好日子过了，倒不如苦肉计保下长房罢了。”
盛同屿道：“阿妹是真的气得很，碍着幼鳞，到底没和靖国公翻脸，要不是他稀里糊涂，幼鳞好好的嫡长子被一个庶长子压在头上多年。幸而如今靖国公知道理亏，又是守孝，如今也不敢糊涂，戒了酒色，看着倒也清明了些。”
盛敬渊道：“他们夫妻之间的事我们不必理会，只看好幼鳞即可。上次长洲回来说，幼鳞似乎如今好起南风来了？这次你们进京，可看出什么端倪？”
盛同屿道：“因着是孝期，看幼鳞因着暑热精神不大好以外，倒无什么异常。但长云长天说认识了幼鳞的一位姓方的朋友，极豪爽大方，招待了他们几日，京城里都游遍了，甚至连京郊的火炮营都带他们去看过。”
“长云本也有些疑心，便略探了探，对方虽未成婚，但应是好女子的，且性情淳朴正直，不似风流之人，想来是正经结交的朋友，为表尊重，也未去探对方的身份。”
盛敬渊问道：“可有道名姓？”
盛同屿道：“方子兴。他们年轻人玩，我没参与，只听长云说的。”
盛敬渊叹息：“平日教你们多留心朝中大员，说方子兴你们想不起来，方子静还想不起来？粤州和我们如此近。”
盛同屿略一思忖，忽然也诧异道：“难道是平南王……不对，平南公的长子，尚了公主的那个，武英侯方子静，那方子兴会是他什么人呢？听着像兄弟。看来幼鳞果然结交的都不是一般人，难怪珊瑚也和我说，幼鳞似乎志气见长。”
盛敬渊道：“早年去过粤洲行商过，那也是繁华锦秀之地啊……今上，野心很大啊。”粤州这边重用方家，闽州这边再放根长线，家族门第之盛衰在此一举，由不得他们盛家不咬这口香饵。
盛同屿有些茫然，似乎不理解怎么忽然说到今上，这边盛长洲却进来了，盛敬渊道：“长洲，把那护卫的事给你爹说一下。”
长洲进来便认认真真解释了一回，盛同屿满脸惊呆了：“所以……那位九爷，兴许就是当今圣上？那国公府这边这个案子……”
盛敬渊点头：“一个九品的大理寺官员，哪有如此大本事宣得出密诏？反过来是当今圣上吩咐下来让贺状元主理，密侦此案，秘密处置，这才通道理。”
盛同屿道：“难怪我上门拜访，送他一套宅子答谢，他无论如何不肯受，只说是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原来这话里还真有话。”
盛敬渊道：“现在就只剩下一个问题了：“幼鳞知道九爷是圣上吗？”
两位长辈都看向了盛长洲，长洲额汗微微冒出：“那日九爷是和我说了幼鳞对他有救驾之恩，他视幼鳞如小辈，教导一二，来日入朝定能大用。因此并未向幼鳞吐露身份，还令我瞒着幼鳞。”
盛敬渊点头：“入太学读书，又安排了名师，因此幼鳞这才忽然奋发好学起来，这是好事。今上既然着意栽培，我们自然也当效力。”
盛同屿却有些犹豫道：“珊瑚只这一个儿子……出海实在太冒险了。”
盛敬渊拍了拍他肩膀：“凤凰儿一个足矣！他既有志气，只由他去闯，我们替他打算好便是了，再则，咱们幼鳞，是有些灵异在身的。你看看出生时天后娘娘就有预兆，如今怎的只就他一个人救了驾？如今这才十八岁，深受皇恩眷顾，这是多大的福气？我看这好运道，还在后头！”
“咱们商户人家，时运来若是不抓紧了，来日可要后悔莫及！”
盛同屿听着也心微微放宽了些，还是道：“明日我们去天后宫，再给娘娘烧些香，请娘娘赐福。”
盛敬渊微一点头：“如今需安排两件事，一则，等幼鳞出去后，长洲你便进京，协助你姑母负责北方的生意。”
盛长洲一怔：“这边的生意怎么办？”
盛敬渊道：“你爹接着，再说了，我也还未老，还能替你们掌掌舵。长孙进京，这是给圣上表忠的。圣上有什么差遣，只管全力去办便是了。”
盛同屿和盛长洲都无话，盛敬渊又道：“第二桩，便是这次幼鳞出海，该去哪里了。”
他拿了手杖走到了墙上的海图前，盛同屿道：“安全为上，不如去夷洲看看，然后再去琼州、爪洼走走，物产富裕，航线也安全。”
盛敬渊摇了摇头：“夷洲是侬氏占着，传说宋侬智高败于狄青后，带着残将一路流亡到那里占岛为王，本朝封了个广源王，虽说名义上归顺我朝，但不纳贡不朝拜，其实仍是国中之国。朝廷以招抚安顺为主，去那边走一次，也不过是看看风土人情，做些生意罢了，没什么意思。”
他拿了手杖点了点另外一处：“去亶洲，这里如今还是被乌合人占着，圣主若是打算廓清海疆，驰驱东南，岂有不拿下亶洲之理？前朝这里还设了总督府的，这里如今还有陆氏在，到底是华夏一脉，可谋之。若来日朝廷能够收回此处，设立总督，便可节制诸岛，则东南海疆平定，率土皆臣，诸藩奉贡，指日可待。”
“让幼鳞去那里走一走，十分有益。选最好的大船，再组上船队，长天长云都去，盛家精锐尽出，一般的寇盗自会避开，加上天后娘娘保佑，自当风平浪静，一路无事。”
盛同屿和盛长洲一贯是极孝顺的，自然都默然听令，盛敬渊挥斥方遒，双目精光闪闪：“只恨老夫不能年轻十岁，否则这驰骋海疆之盛事，哪里轮到你们小儿！”
作者有话说：
为了避免联想，再次被扣上“历史虚无主义”的帽子，经深思熟虑，修改设定，把东南岛屿和蛮夷敌人架得更空一些；但为了表达都是我华夏一脉文化，会借用一些历史人物和典故。
再次强调本文架空，所有官制地名都是架空！请读者们包涵谅解！
=======
侬智高：侬智高系北宋广源州蛮人首领。庆历元年（1041年），侬智高在傥犹州（今广西靖西，当时辖安德等州，不属广源州管辖），建“大历国”，与交趾李朝相抗衡。同时，侬智高向宋朝请内附，以求获一职统摄诸部，抗击交趾掠夺，遭拒，遂在家乡安德州建立“南天国”，称仁惠皇帝，年号景瑞。其多次击退交趾入侵，但再三请求归附宋朝未果。
皇祐四年（1052年）四月，侬智高举兵反宋，五月，攻破邕州，改国号为大南国，年号启历，数败朝廷征剿之兵。次年正月，侬智高败于狄青，后流亡大理，不知所终。

第69章 故事
却说到了晚间, 盛家家宴给许莼接风，许莼笑嘻嘻却是将自己印书堂刚刚印好的绝版书都送了外祖父、舅父等人各一套。盛敬渊自然是喜得胡子直抖，众人欢聚一堂, 用过家宴。
之后在闽州逛了几日, 许莼又弄了一封信给九哥, 写了到闽州之后的所见所闻，又挑了些新奇之物和珍贵药材让人送去。
然后便就开始磨着外祖父要出海了, 盛敬渊倒是认认真真拿了海图出来，在书房里问他想去哪里。
许莼打开海图，看着海图发呆, 盛敬渊一个一个岛屿告诉他, 许莼看到扶桑岛好奇道：“外祖父去过这里吗？听说倭寇极厉害。”
盛敬渊道：“嗯, 他们自己的领主打来打去打了许多年, 如今已渐趋于统一，那边也有华夏的海盗纵横，汪氏占了一座大岛在那里。我从前带船队避风浪, 有登岛过，和他们做过生意，人们称他为汪岛主, 传说是前朝汪直的后人，也有可能是冒认。”
许莼问道：“去那边看看如何？”
盛敬渊摇头：“东边平日长云带船, 也不太敢走，极保守。这里的海盗太多, 又有倭寇。我们走熟了航道的还是往南边, 这边岛屿气候暖热, 物产富庶。”
他往南洋画了一片, 和他点了点夷洲：“这里是广源王侬氏之地, 这些年和朝廷相安无事，朝廷招抚为主。若是海疆平定，自然安顺。”
盛敬渊又拿了手杖一个一个点过去：“这边是赤土、亶洲，旧港、大古刺、底兀拉、交趾等等，这里在前朝，都设有宣慰司、布政使司、总督府，可惜后来海禁导致这些都渐渐被别人占了。”
许莼看得心潮澎湃：“竟然都曾经在我华夏版图之内吗？”
盛敬渊点头：“不少地方去到，那里都还有前朝的官署的遗址，当地土人也都知道这些旧事。”
“尤其是这里：亶洲，前朝曾设总督府，这里是有故事的。”
许莼好奇道：“什么故事？”
盛敬渊道：“宋时崖山之战听说过吧？宋军抗元，前后动用战船两千余艘，宋左丞相陆秀夫身背年仅九岁的幼帝赵昺投海殉国，而后十数万军民相继蹈海自尽。”
许莼轻轻叹息道：“这我知道，崖山之战。”
盛敬渊点头继续道：“陆秀夫之子陆自立后来带着残余的海军南迁，途径南洋，便在此停留，休养生息，仍图复国。后人以陆氏为王，衣冠礼制以及习俗一如大宋。这里陆陆续续也定居了许多华夏人，可惜这里前朝又已被乌合人给占了，屠了不少华夏人。”
“陆氏也只能隐居避到了巽他海峡这里，陆氏一族的制船工艺十分优秀，我曾经向他们求教过，他们族长当时送了我不少图纸。”
许莼十分惋惜：“原来如此。”
盛敬渊道：“这里又不得不说起西洋乌合人这些蛮夷了，他们肆无忌惮在海洋上抢劫商船，然而背后却有国家护航，授权本国商人垄断所有港口，袭击商船和沿海城镇。原本前朝，我国的海盗汪氏、徐氏、郑氏等亦有海队，因此乌合人这些人并未能占了我们的岛。”
“前朝海禁，先后剿灭了汪氏徐氏等海寇后，这些乌合蛮夷就膨胀起来了，要不如如今郑氏尚且还在南方，只怕也早就被占了去。”
“最可恶的是，这些蛮夷海盗先占了海上贸易关口诸岛，然后他们自己的国家就派了人正大光明占了去，这里就变成别国的了。”
许莼喃喃道：“难道说，这些海盗反而还有用？”
盛敬渊摇头：“非也，这些海盗同样也是十恶不赦，劫掠商旅，但一灭了之，并且一视同仁打击海商，使海商衰落，海防薄弱，这对我朝并不是好事。要清剿东南诸夷，护送商旅，非朝廷出面不可。不可将海外侨居之人视为天=朝弃民，反而应该保护我们的商旅侨客，支持海外贸易，如此，与西洋蛮夷争夺这海疆，鹿死谁手还未可知。”
“这亶洲若是仍然为我华夏藩属，则东南西北四处诸岛，无处不可去，西洋蛮夷若要侵犯我们，也不容易。”
许莼不由一阵豪情生起，油然向往道：“外公！我们去这里看看吧！”
盛敬渊微微一笑：“明日先去问问天后娘娘，然后计算下天气，航路，再做打算。”
第二日果然调船筹集船夫，安排护卫，打点行装。择了日子去拜了天后娘娘，摇了个上上吉的卦，挑了吉日，便驾风纵帆，浩浩荡荡，直望亶洲进发。
======
远在京城的谢翊收到信的时候，算算日子，许莼应当已出了海，他在舆图上看了看，看到了亶洲，心道：盛家这位老祖宗倒是眼光老辣。
他看过信，命苏槐传了赵毓来吩咐道：“之前城墙一事办得甚好，此前也一直命你筹备海师学堂，如今是时候了。你即日便动身去闽州，提督太监夏纨会协助你，筹建海事局和海师学堂。”
赵毓感恩领旨。
谢翊打发他走后，又叫苏槐：“写信给夏纨，让盛长洲不必急着进京，先在那边等着赵大人到了，协助他筹建学堂等事。”
苏槐笑道：“陛下这是让盛长洲有功劳以便进身入朝？”
谢翊道：“盛长洲此人能干，不亏。”

第70章 海路
“九哥, 秋半高悬千里月，夜深寒浸一天星。转眼中秋已过，清风荡帆, 浩邈天际, 眼界一宽, 心胸亦广，出海已数日, 船上除了看风景，只有钓鱼，或者和两个表兄打马吊。”
“我钓上来过几只大黄鱼, 只是在海上, 鱼脍醉虾蟹等都吃腻了。不过我们带了不少食物和耐储存的蔬菜瓜果, 吃得也很不错。还带了足够的水, 以及茶叶。船上更有专门的木槽，种植鲜姜和各种蔬菜，也养有一些家畜供宰杀。甚至还养着一条狗、一只猫, 以解船员寂寞。这令我亦想起了在竹枝坊的猫儿。”
“外公安排了许多大船随行，我们这一支船队，单大船就有三支, 其他小船三十多只，每大船上能容纳四五百人, 听说盛家船队出行，也有不少小商人跟着船出来, 带着自己全部身家, 孤注一掷。”
“我乘坐的金鳞号, 给九哥看过模型, 尖底大福船, 乘风破浪，银涛卷雪，势不可挡，船上的老水手都和我说这是他搭乘过最好的船了。”
“随船除了冬海陪着我，船上还有好几名大夫，医术都很高明，药物也带得充足。还有会看天气的水手，负责看方向的罗盘手，看方向有用水罗盘看方向的，浮针于水，指向行舟，也有观星定方向的，有名头叫牵星术，亦有用金锤探水深浅，深感学无止境，我吩咐春溪和夏潮多记录，打算回去后汇集刊刻成书。”
“连那些客商都很有意思，表哥在随船的客商名单里头找到一些大的客商，每天安排一到两个来和我说话解闷，我便记录他们带的货品，红枣、黄糖、香料、瓷器、布，林林总总，凡是九哥能想到的，都有，实为众生相，我在京城十几年，也不如在这船上半个月见到各地的客商多。”
许莼手里提着笔慢慢记录着，林林总总，除了刚开始还想几句文采词藻，后来索性放弃了，只以大白话记录着，想到什么就记什么。虽说在船上根本没法给九哥寄信，但他一闲下来，想到九哥，就忍不住想要和他分享这所见所闻，打算都攒着等到了地方再给九哥一起寄出去。
盛长天走进来，看到许莼咬着笔头绞尽脑汁，忍不住笑了：“又在写信？怎的有这么多要写的？天天问个不停，我看你是真的要写书吗？”
许莼道：“写书不好么，我自己有印书堂呢，我还画了好些画，到时候一起印了，后人看了也有参考呢。”
盛长天饶有兴致道：“后人真的会看这些吗？”
许莼道：“不仅后人，我觉得今人也会。”他心里想着，哪怕九哥到时候要开海路也好，要兴海军也好，这些资料能帮上一些便算一些，九哥被困在京城，我虽做不了九哥的臂膀，至少先能做九哥的耳目。
盛长天却悄悄靠近许莼问道：“是不是有相好的在京城？”
许莼面微微一热，推他道：“别乱猜。”
盛长天看他神色便知十有八九，出行之前，长洲找了他去，让他仔细查探许莼是否仍是好南风。但这些日子在船上，他看幼鳞日日不是看书，就是带着几个小厮钓鱼，或是和老成的船员水手交谈询问，或是与客商说话，全然无一点风流样，也不似出海来行生意的，竟是出海来做学问呢！
盛长天和盛长云私下议论，还真对这个表弟刮目相看，这还真的是一心往正道去了！他们盛家，没有出过读书的种!如今竟然幼鳞要将他们行商的事来写成书！这可太稀罕了，这些也有人看？
盛长云倒是无心说了句：“说不准他那个相好的，就爱听故事呢，他这样奋发，倒是十分像是要给意中人挣些什么似的。”
盛长天：“……”话糙理不糙，看幼鳞这日日写信的样子，说不准还真是。
他正想要继续打探，没想到却忽然听到远处隐隐传来雷声。
他脸色微变，许莼却有些茫然：“打雷吗？”
盛长天却起了身快步走去了甲板上，瞭望杆上早已有船员在上头拿了望远镜在看着远处。
许莼跟着盛长天走了出来，看盛长云也已出来，都带着人，两人相视面色都有些肃然，盛长云道：“听着像是炮声。这一代不应该有海盗才对，已非常接近夷洲和亶洲了。”
盛长天道：“船队先找个地方避一避，派几只快船先去哨探。”
盛长云转身吩咐了下去，大船水手经验丰富，立刻回报附近有个无人荒岛，且先去那里避一避，等消息。
一时船队缓缓行进，不多时隐隐望见一岛，看着岛边靠了岸，恰是一个无人的空岛，岛上树木参天，荒烟蔓草，许莼在船上数日，虽然也好奇远处不知发生了什么，却也知道自己出海在外，安全第一，如今靠了岛，不由十分心痒痒，便要带着小厮们下去。
盛长云道：“我在船上等消息，你和长天下去吧，把春溪和定海都带上，多带些人手。”
许莼看表哥应了，越发高兴，连忙和长天换了衣裳，登了岸上了岛，看海水扑岸，四望漫漫，身如一叶，远处一轮残阳徐徐坠入海平面，半边天血红，余晖犹如烧烫的炽火一般，十分壮丽，不由又有些想起九哥来。若是九哥和自己能出来看看这海上风光，九哥文采这么好，定然能做出许多诗来，等回了船上，自己试试看能调出这颜色，画出来不，到时候寄给九哥看也好。
盛长天带着他在岛上随意走了走，侍卫们都随手带着长刀，一路砍树斩藤，找出一条路来，走到了岛的最高处，远远便看到几艘快船破浪而来。盛长天道：“哨船回来了，想来有消息了，我们回去吧。”
他们便又回了船上，果然盛长云正坐在船舱正厅处，面沉似水，看到他们回来，皱着眉头道：“实在不巧，本以为这些日子太平得很，谁知道竟赶上了广源王这边的水军和乌合的船队在开战，救了个人上来问过了，说是已打了好几日了。看这情况，亶洲也不好去，夷洲也不好去，难道要转道了？”
盛长天问：“怎么打起来的？”
盛长云道：“据说乌合蛮夷这边好端端的不知为何又杀起华夏商人来，其中有不少夷洲的海商，回去求救，广源王便派了他们世子发兵去讨伐，据说连附近的张豹子、苏寡妇两个海盗头也趁火打劫，加入海战，前面乱得很。我们这有这么多货船，还是远远避开为好。”
作者有话说：
说明几点：
1.今天加班很忙，没时间写更新，所以迟了，和读者无关，先更半章，先保全勤~
2.改设定主要是为了避免被举报，同样不是因为谁的评论；
3.不存在改大纲，所谓大纲，就是一个行文的大方向，暂时不写时光大法，只是详略之分，文本身的时间跨度和情节量是不变的，简单说就是本来只打算用书信来反映一路的所见所闻，现在稍微加点正面描述，这也是我个人自己觉得较好的写法，并不是说受谁的左右，故事情节在我脑海里，我觉得怎么表述最好看，就怎么表述；
4.这一段情节本来就是许莼开阔的眼界，累积经验和见识，以及确定自己今后走的路，在整个文剧情中并不是很重的戏份，大家不要以为我想要写个郑和下西洋一写n个国家n年旅游哇，想多了啊，你们想看，作者的知识储备也不够啊。这只是为了小许入朝以后的知识储备累积经验和人脉等等做铺垫。

第71章 来战
盛长云和盛长天两兄弟是出海老了的, 探到前面开战，尤其又带着幼鳞，安全第一, 商议后便决定绕过亶州, 便转舵改道, 往更南方的巽他海峡去看看，他们之前还和陆氏定了些船, 打算先去收了船，然后再去婆罗洲去把货物给出清，虽说时间会长一些, 但是更安全一些。
商量后便决定暂时现在这无人小岛附近休息一夜。许莼一听便问能否在小岛上过夜, 毕竟在船上久了, 对脚踏实地感觉到了喜悦和实在。
盛长云盛长天两兄弟看天气尚好, 便也都由着他，长云留守在船上，长天则带着几十个人在岛上找了处干爽的山坡清理了一处地方出来, 驱了虫蛇野兽，安了帐篷营地，生起火来烧汤煮饭。
许莼烤鱼烤肉, 看盛长天抓了几颗丁香、肉桂撒进汤里，香味甜蜜浓稠, 味道实在太过鲜明，赞道：“这个味道真是太香了, 这次出来也要采购一些回去吗？”
盛长天道：“嗯, 走南洋怎不带丁香和胡椒呢, 许多人出了货物就全换了这两样, 回去那都绝不会亏的。这个香料岛之前被乌合红毛蛮夷占了去, 把不在他们控制下的丁香都烧了，不允许私下售卖丁香树种，垄断市场做丁香专卖，杀了不少人。要买只能通过他们手里买，价格昂贵极了。这几年，又有不少蛮夷人、海盗都来抢地盘，又渐渐有人种起来了，毕竟利润太厚了。”
“我记得乌合人控得严的时候，价格最高的时候我记得是八百倍，置一两银子的货，回去能卖八百两，你能想得到吗？当然，风险也很高，碰上乌合人，那就全船都杀掉，东西都抢了。”
许莼道：“这味道确实浓，我倒不太喜欢，多放一些味道就太浓烈激烈，之前多用来驱蚊，或者香包里头放一两粒。”
盛长天道：“嗯，南洋这边有些土人把丁香和烟丝卷一起做卷烟，听说很是够劲，咱们船上不少人就有试过，还有的丁香和槟榔嚼着吃，据说也提神，但那些东西都太容易上瘾了，你不要碰，试都不要试。”
许莼知道盛家外祖父一向在这上头对族人要求十分严格，笑道：“知道的，我连茶都不太喝。”
盛长天道：“这个配羊肉才好吃！而且丁香和肉桂是天作之合啊！蒸牛肉蒸羊肉都极好的！我记得船上还有羊，我们弄一只下来烤着吃。”他说到做到，已站了起来转身去吩咐了几句，很快便有人奔回船上，不多时果然提了两只羊下来，一群人在水边杀了烤了起来，撒上香料，果然浓香在这深黑的夜里传得更远。
春夏秋冬四个小厮和定海在附近点了个火堆也得了半只羊，夏潮一边烤着一边赞叹道：“要说整治吃的，谁也比不上三少爷，这真是太香了，这时候若是能喝点羔羊酒或是酸酪酒，那可太好了，南洋这边的葡萄酒味道也正。”
春溪笑了声：“伺候四少爷呢，怎么能喝酒，别乱来，这附近没看到还闹打仗呢。”他一边说一边割下一条腿，递给一旁的定海，定海一直沉默寡言，接过羊腿看到上面厚厚一层晶亮蜂蜜在焦褐色羊肉上，果然洒满了丁香和肉桂粉，暖热想起甜中带着鲜辣，异香扑鼻，十分销魂。他咬了一口，眼睛就亮了起来。
春溪又给冬海、秋湖都分了吃，秋湖坐在定海旁边，一边问定海：“定海哥你原来是哪里人？看起来没出海过吧？看你长相，像是北边人啊。”
定海吃了几口后，才言简意赅道：“我是齐鲁人。”
秋湖眼睛一亮：“难怪这样高大！我和夏潮两个人扎一起恐怕都不够你一个人的。”
定海沉默不语只是吃，看他吃着也不如何急，拿了一张烤好的面饼一口饼一口羊肉，但不多时就已将一根羊腿和一叠面饼都吃尽了，食量惊人。春溪又将自己的那根递给了他，定海却挥手：“不必，你用，我吃点面饼就好。”
一时五人吃了差不多，春溪看许莼起了身，便也跟上去问道：“四少去哪里？”
许莼道：“吃饱了，我去海边走走。”
一时定海也已跟到了他身边，许莼抬头看到他无声无息靠近有些意外，又微微有些尴尬，他其实是找个无人的地方方便，春溪他们自幼陪着他，倒还好。但定海却是后来的，又生得高大、肩宽背阔，勇力过人，无端给人一种慑人之感，这让只是想解手的他感觉到了压力。
便道：“你先吃吧，我就在下边海滩边上走走，这岛上无人，也没什么野兽毒蛇，有春溪他们跟着我，没事的。”
定海却只默然跟着他，腰间长刀铿然，许莼知道他是尽忠职守，便也不好再说什么，自慢慢走了去。春溪也跟上了，却也知道少爷这是要方便，一手拿了支火把在手里，夏潮则提了一壶温水，提了盏轻巧海灯在手里。
定海看到他们两人提了水有些怔，然后看到许莼转了个弯走到了灌木后，这才恍然大悟，站远了些，转过身去看着大海。
然而这一看，他目力极好，立刻便看出了问题，忽然拔刀在手：“警戒！保护少爷！来人！”
许莼才把腰带系好，伸了手接水在洗手，春溪转头看着海上也拔刀在手，看着海上远远驶来了一只小船，船上有数人都是腰间佩刀，手里拿着火铳，也举着火把，春溪和定海对视一眼，定海已迅速站到了许莼面前，低声道：“少爷往后走，他们带有火器。”一边先声夺人喝道：“来者何人？”
那船上的人原本都并不搭话，反而都满脸警惕将手中的火铳举起，拔刀在手，同样也拢在前面将身后的人护住。
而山坡上在篝火边烧烤的盛长云见势不对一挥手山坡上几十个侍卫船工水手等人已起了身尽皆拔刀在手轰然下来，又有一队火铳手拿了火铳同样站在坡上对准了来船。
那小船上不过四五人，原本只看到前面许莼几个人，忽然看到山坡上下来这样一群彪悍护卫，已吃了一惊，一时有些两难，竟也不敢再靠岸，一时两边僵持着，只听到海浪声飒飒。
盛长天已带了人下来，手里同样拔刀逼视着船上的人，火把熊熊，能依稀看到那船上的人衣甲破烂，带着血迹，盛长天在海上多年，一眼已认了出来：“列位是广源王的麾下将军？”
几人脸上一绷，而他们身后护着的人忽然不知说了什么，推开了挡在他身前的士兵，一位青年将军走到了前面来，身上穿着金色锁子甲，却半边肩膀都被血染红，他面色苍白，勉力躬身作揖道：“在下等人正是广源王麾下将士，因被乌合蛮夷的船追赶，迫不得已靠岸，因着这里从前是无人之岛，看阁下等人应也是我华夏之人，想来是商队。是否能行个方便，容我等靠岸避难。阁下高义，吾等感恩在心。”
盛长天脸色却微微变了：“有追兵？”
他已挥手道：“我们收队立刻回船上！立刻开船走！”
一时众护卫上来紧紧护着许莼便要退走，许莼转头看那残船上的青年看着他们，那船上近了看到连桅杆都已折了，半边船舷也都被炸毁，显然已不可能再远航，那数人也看上去也都是身上有伤。
他不断回头，到底站住拉住盛长天：“三哥。”
盛长天看了眼许莼，知道他是不忍，便转身对船上人道：“食物和水都留给你们，就在山坡上，等我们走了你们自可用。”他又转身吩咐了下，拿了一包伤药出来，放在一旁岸边的礁石上：“这里是伤药。”
船上那青年深深一揖：“多谢兄台高义。”面上含笑，仿佛并不是面对十分恶劣的局面，也并不出言求助。然而远处已隐隐传来了炮声，盛长云看过去已看到了浓雾中的船影，伸手拉了许莼：“快走！那是乌合的海盗船！必定是追着他们来的！”
许莼走上了山坡，转头往下望，看那青年仍然看着他们，并不说话，看到他回头，还微微一笑。许莼问盛长天：“海盗船来，留他们在这里，不异于送死。这些伤药食物，也没有用了吧。他们是为了乌合人屠杀我们华夏人才去讨伐的乌合人……和我们同根同源……”
盛长天看许莼脸上神色，跺了跺脚，转头当机立断吩咐：“去几个人去把他们带上，上船立刻走！”
一时一队护卫过去引着他们，那青年看护卫下去说话，有些惊异，抬头又向他们方向做了个揖，盛长天才对许莼道：“快走，必须要在他们到之前登船。”
一时忙忙碌碌众人都上了船，自有人引了那几个广源王的将士伤员去舱房，引了大夫去诊治。
许莼却心中不安，看大船缓缓开拨，盛长天已过了来，听了盛长云说话，点了点头道：“传令下去，令所有炮手、火铳手、弓手、弩手就位准备开战，所有桨手全速开船。”
整只船仿佛一只巨兽缓缓苏醒过来，无数船员小跑着从主舱离开，火把全都亮了起来照得船犹如白昼一般，呐喊号令声不断，而桅杆上旗帜升了起来，有令手爬到了瞭望杆上开始挥舞旗语和火把，所有从船也都仿佛动了起来。
好几艘战船慢慢围到了金鳞号身旁，做出了卫护的姿态，而更多的小船簇拥了过来殿后。
许莼到底年少，看到这一幕心跳砰砰，和盛长云道：“二哥，我是不是不该救人？是不是给你们惹祸了。”
盛长云一笑：“别慌，盛家船队也不是好欺负的，他们若是看了这阵势知道我们不好惹，自己就会退走了，既然是追残将，追的战船不会特别多的。”
“就算他们不知死活，非要来犯，那正好试试我们刚修好的火-炮，拿他们练练手。”
许莼道：“会不会……死人……”
出海死人那可太寻常了。海浪、盗匪、生病……盛长云看许莼脸色，知道他害怕连累了船队，笑着宽慰他：“应当不会战，真战起来，你当我和长天这么多年在海上白混的吗？长天既然答应带他们上船，那就是我们也觉得该救。平日里我们救的客商还少吗？这是积福的事。只是他们太特殊后边有追兵，顾念你在船上，安全第一。但你也想救，若是真弃了他们而去，今后想起来就难受，倒不如冒险一次，求个半生心安。”
“咱们只是避祸，又不是惧祸，要战便战，你三哥这些日子都闲出屁来了，让他在后边断后打着过瘾，我们先走。”
“别担心，天后娘娘保佑我们呢。”

第72章 击沉
船舱外号令声阵阵, 火光通明。
被船员们搭救引上船舱里安置好后，有船医来看伤，显然极老练精通海上诸病症, 那位青年将军解下甲衣, 船医一看便知是火器伤, 面上并无惊异之色，只道：“只是火铳弹药擦伤, 骨肉炸裂，幸而未伤筋骨，但也需好生将养, 将火铅毒去除。先用油脂清洗伤口, 每日都要冲洗, 切去腐肉, 再敷白药。”说罢开了药命人去煎汤药，又给了些镇痛的药丸，这才走了。
他们一行五人都安排在一间舱房内, 分有里外间，四个家将自然将少将军安置在最里间，侍从名唤蒋侃的道：“世子, 您先歇一歇，我们在外边看护着。”
那位少将军肩膀上狰狞的伤口刚敷上药, 顿生清凉之感，他本已疲累之极, 此刻终于得躺在干净温暖床上, 重新包扎伤口, 喝上干净的水, 终于感觉到了放松。此刻却摇了摇头, 勉力站起来，低声道：“都叫我季少将军好了，去一个人出去打听下这是哪家的商船，我适才望了眼这船队，浩浩荡荡，再看这船上诸人安置有序，适才那商队首领少爷又老练精明，当机立断，绝非无名之辈。”
一名叫黄仲的家将道：“适才我去领水和点心的时候问过了，闽州盛家的商队，听说是盛二少、盛三少带着幼弟出来见见世面。那幼弟据说是好读书的，估计要考功名的，家里十分宠爱，为保平安无虞，因此这才带了许多船。”
另外一名孙毅的家将精于军械的也道：“我刚才也出去看了下，光是这艘座船上的火炮就有四十架，另有重弩、巨弓、投枪手无数，更不必说跟着的从船了，少将军这下安全了。”
季少将军在海上多年，自然了解闽州等沿海一带诸大海商的底细，点头道：“原来是盛敬渊的商队，闻说他三个好孙儿都极精明能干，原来还有个老四……”
他想到黑夜中匆匆望见那被许多护卫簇拥卫护的少年，尚未及冠，仪容秀美，果然有些读书人的清华气度，不似商户人家少爷，倒像是高门世族的小公子，时时回眸顾盼，面色恻然，牵了兄长衣袖，多次回顾。
他微微一笑：“这般灵秀良善，盛家真是祖坟冒了青烟了，我们上甲板去看看。”
他也不顾身子虚弱疲累，带着四人上了甲板去，果然看到甲板上火把尽燃，火炮、重弩、弓手、标枪手都已到位，人人精神饱满，甚至有着一种亢奋的情绪。而最高处的雀室，一群人簇拥着中间的三位公子，两位应当就是盛二少盛三少，身上都换上了软甲，人物轩昂，一股英爽气概现于眉宇，最幼那位小公子身上披了件大氅，看得出内里也换了软甲，也正关心地看向远处。
季少将军一行人被护卫拦了下来，备战之时，所有人严禁乱走，他们只能再从梯子返回所居住的房间。季少将军下楼梯之时，凭栏看了眼楼船周围的数只广船福船，拥卫着这只楼船：“船阵已成，盛家老三闻说骁勇善战，盛家老二则擅排兵布阵，如今两人在一起合作，自然更见高明之处，从事这商贾之事倒是可惜了，若是都能收服在父王麾下，定为两员大将。”
许莼只看了一会儿，便被按着坐在了圈椅上，盛长云细心将许莼风帽掀起，递了个千里镜给他，盛长天干脆利落道：“幸好今夜月明，看到了乌合黑剑旗了，就两艘广船，好打。我们的炮打得比他们远，两艘都灭了，不留后患，省得回去报信，早点赶走了还能睡下半夜。”
盛长云不说话，显然是认可这个战术。盛长天便传令下去，桅杆上边的瞭望手做了个旗决，只看到船头最大的那座炮上缓缓抬起炮台，上边瞭望手继续开始摇火把，下边的传令手则看着瞭望手的火把令，一边指挥着炮嘴的方向，等到终于对准了那苍茫遥远水雾中的追兵坐船，果决又精准地射了一炮。
许莼只拿着千里镜看到追来的船上，果然有悬挂着乌合国海盗的漆黑旗帜，上面交叉绘着两把利刃，漆黑的夜色中，那面旗透着凶残阴冷之感。
他还在辨认着上头的人影，然而只听到耳边轰的一声巨响，仿佛水面陡然起雷，千里镜里看着原本两艘战船，其中一艘已瞬间冒着烟雾被炮弹集毁，歪斜着要沉入海里，波涛滚沸，而另外一艘战船竟也不施救，立刻仓促地转舵，离开了那艘正在缓缓下沉的战船。
然而原本以为可以得胜在望的他们那里想到对面的庞然大物并不打算放他们回去，另外一发炮弹从天而降，又已精准击中了它。风鼓着波涛掀起那半毁的船，风帆燃烧着，有小船放入水中，如今逃难的轮到他们了，然而夜黑风高，又一枚炸弹落了下来，巨浪一个卷扑，小船就仿佛被吞噬了进去，不见踪影。
而他们的大船仍然乘风破浪而行，一转眼已将那两艘战船远远抛在后边，便是千里镜都看不到了。
许莼放下千里镜，忽然理解了为什么两位兄长没怎么当一回事……他们这样的船队，几艘船是绝奈何不了他们的。
难怪九哥想要兴建水师海军，这样的海战，不是人多就行，必得坚船利炮，还需要大量娴熟的炮手、看方向的，看天气的，这些要培养出来，那又要得花上无数的银钱和精力，这不是一日之功，但不做的话，蛮夷之国很快就会超过他们，北边边疆尚且有山有关，海上如何防守？
敌人被打退，甲板上欢呼起来，盛长云命令天亮靠岸后会赏美酒宰杀肥猪，如今先分班轮值，再行一段路，甲板上再次响起了热烈的欢呼声。
船舱里季少将军先听到了炮声，后来又甲板上的欢呼声，也知道追兵应已被击沉击退，这也是他们料想中的。但商队船队能有如此力量，已远远超过了他的预料。黑夜大海，击中战船并不容易，然而听声音不过放了三炮，这就将对方击退，那只能说明船上这火炮的精度和射程优越，炮手久经训练，指挥者亦胆大心细，果断勇武。
要知道一般的民间商队，若是敢与乌合的海盗对上，那可能会遭到惨烈的报复，而这船队如此庞大，对方也不一定会攻击他们，只要一直开船走，是可以自保的，一开始那家少爷显然也是如此打算的，所以见了他们直接避开要退走，以自保不惹事为上。
但一旦救了他们，惹祸上身，他们所做的却是毫不犹豫地攻击，击沉对方，灭绝后患。
季少将军若有所思，这盛家兄弟，果然是人才。
==========
“九哥，昨日我钓上一只带鱼，约有手臂长，亮如银绸飘动，澄净如剑刃，美轮美奂，与从前盘中餐殊为两样，本欲放回，可惜出水即死。三哥让人清蒸了来，鲜嫩绝伦。”
“另，途中遇一无人荒岛，登岛四顾，见到夕阳似火，半天烟霞似瀑布倾颓，蔚蔚然极壮丽，我试画一幅与九哥看，奈何无论如何调色，都调不出其中之万一，只能试着以暗金描点，神光透彻。”
“于荒岛上偶遇广源王下将士被乌合海盗追击，其为首青年将军，人物轩昂，虽临绝境，宠辱不惊。一时怜悯，求表哥将他们救回船上，但如此便要面临与乌合海盗开战之险。我不知道这般将船队陷于险境中是对是错，但表哥说避事不是怕事，救了未必就惹祸上身，不救却要半生良心不安。”
“果然开船后追来两艘战船，大概本以为我们是商船，因此紧追不舍。却被三哥几炮都击沉了，夜里准头不易，炮手竟能精准击中。倒教我悬心一夜，两位表哥倒浑然未当一回事，豪情如是，我心钦佩。海上强者为尊，若是一味避开，旁人才反要盯着，越是肆无忌惮，越无人敢侵犯。”
“我想着从前学道理，惟直道而行，于心无愧。如今却又另有想法，若要路见不平拔剑相助，须得先按剑而行，要开海商路，必得先有海军。”
许莼正细细思量，为九哥描绘这第一次见到战争的画面，却见门口秋湖进来通报道：“四少爷，那位被救起来的季少将军来说和你道谢。”
许莼抬眼，诧异道：“他姓季么，好的，请他去花厅吧。”
他换了衣裳走出去，看到那季少将军正站在窗边看着自己昨夜画的画，腰背仍然是笔直如枪。那副画却是许莼昨夜回了舱房后因着太过兴奋，彻夜难眠，便索性起来调色画了那岛上看到的半边天的火烧云。
如今被人看着，他倒有些羞涩起来，听到脚步声，季少将军转过身，笑着深深一揖：“盛四少，在下季思农，昨夜承蒙不弃，贤昆仲义薄云天，勇武过人，我等感恩戴德，来日定思报答。”
许莼还礼道：“在下盛幼鳞，排行第四，季小将军为保我们商人被屠杀才抗击讨伐乌合蛮夷海盗，我们不过是路过顺手搭救，不敢当厚誉。”
季思农笑道：“不知贤昆仲如今是打算去哪里？若是顺路，不知能否先绕去夷州，仆在广源王跟前颇能说上些话，可为贤昆仲引荐一二，闻说盛二少有谋略，三少勇武过人，如今看四少文质彬彬，才华过人，贤昆仲人之龙凤，如今广源王正招纳贤臣良将，由我引荐，广源王上奏朝廷，封侯拜相不在话下。”
他原本想着这位四少少年读书，还要考科举进身，听到能封侯拜相，定然有些心动神往之色，如此他也才好说动人心。
没想到许莼却笑道：“正是因为夷州亶州那边海战，炮声连天的，我们怕卷入海战，远远避开，正打算南下去爪哇那边放货，如今回去，可不是自投罗网呢。季将军美意我们心领了，只是一则救人只是顺路，这也是天不该绝将军，这是将军之福运；二则船队还有数百家商户跟着我们，一年利润，家中生计，尽在此行，我们既然带了他们出来，自然也该安全带他们回去。”
“将军如今若是急着回去，我们可借一艘船，单送将军回夷州，若是不急，也可随着我们去了爪哇，然后另外觅船回夷州。”
季思农心中一诧，他原本也看出那两位兄长精于世事，不好劝说，但偏极宠溺这幼弟，这才想着从这小少爷入手劝说，这看着年岁也不过十八九岁尚未及冠，如何谈吐如此通透伶俐，这谈吐落落大方毫无怯色，举止雍容隐隐带着贵气，口音更是北边雅音，这可不像个商户人家备受宠爱的小少爷，反倒像那些钟鸣鼎食之家精心熏陶出来的大家子弟。
季思农心下暗惊，面上却丝毫不露，笑着道：“四少要不要先和令兄商讨商讨？借船也非小事，再则广源王一贯爱才，令兄如此骁勇善谋，定能得官。”
许莼笑：“不必，季将军美意，我们心领了。”

第73章 逍遥
季思农道：“贤昆仲本为人中龙凤, 当立鸿鹄之志才对，商贾之道，虽然悠闲, 却到底屈才了。”
许莼含笑道：“虽天地之大, 万物之多, 而惟吾蜩翼之知。”
季思农万万想不到这般少年竟然亦读老庄，而且谈笑之间顺手拈来随口应答, 心下再次吃了一惊。此刻看这少年，风仪闲美，眉目顾盼风流, 才思敏捷如是, 分明秀外慧中, 并不是之前自己想的那依傍父兄, 善良天真的小少爷，哪里还敢小瞧于他。
只好又笑着道：“既如此，那我们便再叨扰商队几日, 先去爪哇吧，那边我亦有些朋友，也有些银子寄放在彼处, 到时候定当厚报，亦还报这些日子的衣食水药。”
许莼倒没拒绝酬劳, 大恩似大仇，倒不如厚厚收取酬劳, 两不相欠, 完了对方心事, 以免对方还要怀疑他们盛家要挟恩求更大的利益。
他笑着端了茶碗, 又举手让客人喝茶, 季思农心下越发纳罕，看这礼仪娴熟，举止全然世家风范，若是此时无事，一般客人这时候应当告退了。
但他目的尚未达到，原本只是看中那盛家老二老三有勇有谋，只想招揽人才，如今却起了结交之心，竟舍不得离去，拿了茶杯起来，喝了口茶，只觉得满口清芬，实是好茶。再看向那画，无话找话道：“我观这幅画笔迹尚未干，霞色瑰丽，笔意纯粹，这几句题诗‘最好九霞光处，朝也思君，暮也思君。’亦极贴切缠绵，不知是何高人画出？”
许莼有些腼腆笑了：“正是在下画的，将军过誉了。”眼睛却亮了些，得到夸奖还是极高兴的。
季思农看他面上神色，心中也想着到底还是孩子，喜怒出于心臆，夸一句这般高兴，但这也让人越发喜他这全无矫饰的样子，他身在王侯之家，自幼见过太多饰词掩意之人，一时竟只觉得结交之意越发炽盛了，又道：
“原来四少爷擅丹青，真风雅中人，我哪里正好还藏有《长夏江寺图》、《太白观瀑图》等古画，一向只觉得明珠暗投，若是四少爷喜欢，倒是正为他们找了主人。”
许莼欣然笑道：“原来季少将军也好此道吗？不敢掠人之美，有缘一赏便可。”面上却又并无迫切之色，季思农暗自纳罕，不知盛家如何养出这般矜贵少爷来，谈吐，见识，无一不是上上佳，心性更是可喜。细看衣袍简素，却质料上好，腰间垂下银玲珑香球和素色巾帕，与发上银簪素巾、足下素白丝履呼应，猜测家中应当有人去世。
又闲聊了几句书画闲事，季思农细心看花厅内几榻器具，船舱狭小，这间花厅也是起居会客之用，摆放陈设的花瓶、字画、古剑，虽不多，却看得出是日常赏玩的，并非摆着做样子。屋里并不见香炉，却有淡雅幽微的香气。小厮进出，端茶送水各司其职，又有带刀高大护卫一直沉默站在身后，确然如贵公子行事。
然则终究不好再久留，他终于在许莼第三次端茶让茶时起身告辞，待到回到自己舱房，仍然能闻到那隐隐一丝香味，这才惊觉原来那香虽然闻着悠淡清微，但却极易沾染，不过略坐坐，便已浸了一身香气，忍不住笑着对身旁服侍的家将笑道：“从前倒是我坐井观天了，只盯着自家那一亩三分地烦恼，不知何时竟被名利盘得此满腹俗肠，原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与那小少爷一谈，竟自觉形秽粗陋，俗不可耐。
这之后数日，盛家那两个兄弟果然全然不曾来问过季思农的打算，从他们待幼弟态度上可知道他去拜访四少爷他们不可能不知道，但却都展示了四少爷做主即可的态度。衣食水药应是得了叮嘱，不曾短缺，还特意送了养伤合适的生地蒸鸡和粉葛鱼汤，这在船上难得，便连季思农的家将们都对这盛家商队赞不绝口。
能在座船上住的，都是一方富豪，随船的货物百万钱以上，季思农想起盛幼鳞说该保他们平安返程，心道这话若是给这些商人知道，怕不是人人感激。又听说四小少爷出海极爱听故事，每日时常请客商去说话，又有请老船员、水手都去说话的，人人对小少爷都是赞不绝口，说起来都是极和气的，都说小少爷是要写书的。
风日晴好之时，能看到盛家两位兄长带着幼弟在甲板上钓鱼烧烤，蹴鞠斗鱼，三人面貌相似，又性格各异，或沉稳或骁勇或通透，只让季思农扼腕，不知盛家如何教养出这般优秀子弟，这还是长子守家未出，恐也是人中佼佼。
=====
大船行得快，他们很快到了爪哇岛，到了地方盛长云先主持交接货物，安排人手等，盛长天则兴致勃勃带了许莼上岸去逛了，号称是带着他要吃遍最好吃的南洋菜。
岛上十分暖热，白花花的阳光里，岸边沙滩细腻，海水蓝得极浓稠鲜艳，一波一波扑着雪白沙滩。
火红的异国花树如云，草丛里到处一丛一丛鲜艳草花，婀娜多姿，另有无数奇妙的爬藤果实累累、荫生大叶植物和一些灌木从中探出点点黄灿灿黄白花，许莼好奇地东张西望，却早被长天盖了顶斗笠幂离在头上：“莫要晒伤了。”
他们二人被健壮护卫簇拥着，一行人都极勇武，因此闲人乞儿都不敢上来沾染，只有些卖花的小姑娘和卖果实的老婆子来兜售，许莼看到那些草花芬芳，果实有椰子槟榔菠萝西瓜等还有好些不认识的瓜果，都切好了大块用竹签子串好，阳光下颜色艳丽，香味甜蜜，都被护卫挡了去。
长天告诫他：“到了店再吃，不可在陌生地方吃生食。你这是到新地方，极容易水土不服，外边这些杂货的多在溪水里用生水随便洗洗，不干净。吃了恐要拉肚子，有些北边客人来这里，拉个痢疾发个烧就没了，切切注意。”
果然进了一家店里，夏潮和两个熟练船员、一个土人向导直去了后厨盯着人做。
盛长天带着许莼在楼上包间坐下，一边道：“这家主要做暹罗菜，暹罗人开的，南洋潮湿多雨又炎热，容易中瘟气，昏昏恹恹，暹罗菜香料多，极解腻祛风，吃了祛湿毒瘴气。”许莼果然闻到一股酸辣香味，直冲鼻尖脑门，另外又有些全然不同的异香。
店主是个四十余岁的娘子，肤色略棕，眉目轮廓深秀，披着鲜艳橘红织金纱罗，上来笑着与盛长天双掌合十打了招呼，丝毫没有怯态，只落落大方和长天打招呼：“盛三爷大半年没来了，这次又带了什么宝货？”
盛长天笑道：“来去还不是那几样，不过这次的瓷器好，你可以去我们商行拿一些，这次带了我家四弟出来见见世面。”又给许莼介绍：“这是香缇娘子。”
许莼便拱手行礼：“见过香缇娘子。”
香缇娘子看着许莼摘下斗笠，眉目清秀，已笑得犹如一朵花也似：“原来是盛四少，贵客光临，我去洗手亲自为四少做几样好菜。”说完果然下去洗手做菜。
盛长天笑道：“这香缇娘子在这里可赚钱了，收了我们的瓷器，一转手又能卖出去。她做菜手艺卓绝，但平日不大亲自做了，今日又有口福了。”
一时夏潮已亲自洗了一大盆木瓜、桂圆、菠萝等水果端上来，盛长天一一教他辨认一些不认识的水果如红毛丹、榴莲、杨桃、番荔枝、释迦等，林林总总竟有二十多种，盛放在玛瑙冰盘里，都有着独特香味。
盛长天也只命人切了来，让许莼略微尝了尝味道，并不许他多吃，只看他喜欢哪一种，便采办一些带着，其余都赏了给跟从来的吃了。另外又看到夏潮捧了许多酱料来一一拜访，盛长天指着一一给他介绍：“这暹罗菜最重调味，加上南洋香料繁盛，品种极多，这每一样味道都很独特。”
他指着除了闽州也有的鱼露、红珠葱酱、虾酱、蚝油等酱料，又点了几样暹罗独特的青、红咖喱酱、罗望子酱、南姜、九重塔酱、香茅酱、柠檬酱等好些酱料，许莼拿了筷子一一尝过一遍，夏潮笑着道：“少爷，这些酱好，我让他们多装些带回去，六婆肯定喜欢，在船上烤肉也好吃。”
许莼点头，果然过了一会儿便看到菜上来了，香蕉叶蒸石斑鱼，香茅虾球，咖喱虾，豆豉爆炒蟹，汤有两种，酸辣虾汤、椰汁鸡汤，这是怕许莼吃不惯，凉菜有辣椒腌制青木瓜、羹是燕窝烩生翅，凤梨饭，甜点则是一碟椰子糕，椰子糖。另外又有百香果汁等水果汁。
许莼尝了几样，果然味道馥郁浓厚，辛香甘鲜，鲜甜酸辣咸五味俱全，还都糅杂着强烈的新鲜香叶的香味。有些喜欢，有些则觉得太浓烈。
大部分味道都不错，尤其是食材极其新鲜，许莼吃完后便有些昏昏欲睡起来，懒洋洋靠在窗边看外边的碧海银浪，这窗边都爬着热带藤花，凉风习习，午后慵懒，他看着路过的人发呆，眼皮渐渐已经几乎要抬不起来了。
却忽然听到有人在楼下街道和他说话：“盛四少。”
他睁开眼睛看下去，盛长天也靠了过来往下看了眼，下面的人笑了作揖道：“三少也在。”
盛长天作揖笑道：“小季将军，可用过餐了？若不嫌弃，可上来一起用顿便饭。”
季思农笑着上来道：“我其实已用过了，适才已找到了我在这里的朋友，已给家里去了信，如今却是我那朋友正要举办海外鉴宝珍货拍卖会，我想着四少爷在这上头颇有些造诣，这些日子多承你们照顾，感恩在心，正好有这邀帖，想着请盛三少四少去那拍卖会看看，一则开开眼界，二则若有看得上的，正好在下又力所能逮的，拍下来赠予贤昆仲，也算稍微能还报盛家救命之恩之一二。还请两位不要推拒才好。”
许莼尚且还有些困意，茫然看着季思农，盛长天却怔了下问道：“你那朋友，该不会是沙鸥岛主吧。”
季思农笑道：“盛三少博闻广识，确实是沙鸥岛主。”
盛长天道：“那倒是确实是十分有名的拍卖会了，买的都是古董、珍宝等等，平日里我们家一向不看这些的，幼鳞你若是有兴趣，咱们去看看也行，看上什么就拍。”
作者有话说：
注：“虽天地之大,万物之多,而惟吾蜩翼之知。”——《佝偻者承蜩》先秦&#183;庄子

第74章 时势
市肆林立, 车马喧闹，他们一行从容穿行，在季思农及其家将带领下, 先入了一极大的庄园内, 登了马车行了一段路, 马车上盛长天和许莼细说这沙鸥岛主的事：“隐居在这里，极少以真面目示人, 只提供了鉴宝和拍卖的百宝阁，猜测应当是世族之人，听说是品味卓绝, 鉴画识宝很有一套, 养了好些擅长于此的供奉。”
“百宝阁每拍卖一次, 动辄百万, 光是进去的包间座位费用就不菲，而且看提供货物或者押金来排位次。”
许莼好奇问道：“听起来这样有名，为何哥哥们从前也没来看看？便是出货应该也容易吧？”
盛长天摇头悄声道：“都有传说这沙鸥岛主背后定有海盗, 要么就是自己本身就是海盗，这一处其实就是海盗销赃的窝点。海盗许多都是黑吃黑的，来这里拍货品, 一不小心惹到了大对家。虽说都是隐名拍卖，若是那些没什么名头的人拍了一坐船走了, 什么事没有。但咱们盛家却是开门做买卖的，那么大摊子在那里, 哪里经得起得罪人。”
“再则这里大多都是卖珍宝古董字画的, 咱们家一贯也不好这些, 也不懂, 一不小心被人做了局高价拍回去的也不少, 犯不着附庸风雅。”
许莼笑了，外祖父家里虽说逐年积攒，盛家门风却是十分务实，货物多是实实在在的货物，从不走偏门，也不好那等奢华长物，几位表哥也多是如此，看东西只看价格多少是否能赚，倒不会沉溺于此贪图享受。
不多时马车到了，一行人又换了小船从水上往湖心的岛里驶去。
这里风光极美，岸边浓绿色全是南洋独有的厚叶广叶植物，油亮厚嫩饱含着水分，却又遍植野花，许莼站在船上，看着湖水清澈，天空极高远，看日头其实已有些斜，时间已接近下午酉时，但这日光仍然猛烈到不可思议。
快到岸边的时候，许莼喃喃道：“我想起一件事，和今日情形有些像。”
盛长天道：“什么事？”
许莼道：“当时有个朋友专门在城郊别业举办宴会，去一次要车马许久，十分不容易，等到了宴会喝了酒后，才说要兴办义学，需要纳捐筹款……当时我们进退不得，只好认捐。今日这湖心岛真是异曲同工啊，若是拍了什么又不想要了想走都走不掉哇。”
盛长天哈哈哈笑了起来，就连一旁的季思农等人都忍俊不禁，岸上已有人笑道：“盛家麒麟儿果然名不虚传，这般风趣，我喜欢。”
船上人都看向岸上，却见一男子凤眉修目，风神如玉，看着约有三十多岁，高冠鹤氅，长襟阔袖，隐隐然有古风，他上前笑着作揖，船上诸人都还礼。
季思农上前笑道：“请让我来介绍，这是吾友沙鸥岛主，他乃是隐世于此，却交游广阔，品味卓绝。这两位是盛家三少、四少，此次我在海上被追兵追击，多得这两位高义救助。”
沙鸥岛主上来满脸笑容深深一揖：“两位高义，我看贤昆仲器宇不凡，日后必成大器。”
一时引着他们入内，行过一道回廊，廊上悬着匾幅“幽人贞吉”，回廊两处遍植鲜花，花香浓馥，他们一路走进去到了一间花厅，一进去便感觉到凉意沁人，原来厅堂中间放着一座巨大冰山，沙鸥岛主笑着请他们上座奉茶：“拍卖会还要半个时辰，大家先喝茶，请随意。”
许莼却好奇靠近那冰山，与盛长天窃窃私语道：“不是说南洋这边天气暖热，不下雪，这冰哪里弄来的？”
沙鸥岛主一旁听到，喜他天真烂漫，回眸笑道：“是冬日往极北之处，取那里冰封湖心里至纯净之冰挖出，从不冻港用船运来这边窖藏着。”
许莼咋舌：“岛主可真有能耐，这耗费多少人力物力！”
沙鸥岛主笑道：“这卖冰的生意利润很高的，在南洋尤其好卖，沿路就连京城也有我卖的冰呢。”他向许莼微微一笑，许莼心中一动，心道难道他竟听出我的京城口音来了？
许莼便也没再说话，看侍女们上来捧衣，便解了外边挡日头的外氅，环绕着冰山坐在盛长天下首，听沙鸥岛主和盛长天、季思农说着今日拍卖有什么宝货，如今到南洋什么货利润大，什么生意风险太大。他在这方面并不懂，只捏了只香蕉在手里慢慢剥着。
却听到沙鸥岛主忽然笑着问他：“说到今日拍卖的好东西里，就有好几把名剑，四少若是喜欢的，可以留意一下。许多客人与我相熟，若是我留意一下，大多会让的，我看盛四少腰间佩着的古剑似也不是凡品，不知可否能有幸一观？”
许莼一怔，低头看着腰间的龙鳞，眼睛微微一弯：“沙鸥岛主真是识货，这是龙鳞，传说欧冶子大师打造的。”说完解下腰间的短剑递给一旁的侍女，侍女捧着送过去给了岛主看。
岛主拿起剑来拔开看剑刃果然有龙鳞缎纹如冰裂也似，随手拿起绢帕拂上，绢帕滑落直接切成两片，可见其刃锋利无匹，就连一旁的季思农都喝彩了声：“好剑！”
沙鸥岛主笑着也将剑递给他，大家赏鉴一回，又让侍女捧了回去给许莼，另外自己却又让人捧了两把武器过来，一把是长弓，一把是轻弩，笑着道：“两位小兄弟义薄云天，难得今日得见英雄，这两样武器，虽说不是什么大师古器，却胜在制造工艺新奇，射程远，我看盛三爷猿臂虎腰，用这把长弓想来能发挥作用。”
“轻弩则是赠与四少爷的，四少爷是读书人，文质彬彬，且又已有名剑护身了，我就不班门弄斧了，这轻弩极小，只如掌心大小，可置于袖中防身。”
一时侍女捧了武器过来，盛长天一看眼睛发亮：“这是好东西！火铳到底有局限，这长弓船上好使。”
许莼看三表哥喜欢，便也落落大方接了那轻弩在手，笑着道谢。
沙鸥岛主却又另外命一侍女捧了托盘过来：“这里另外有最新工艺制造的怀表，我这也是才订来的，一共四块，分为青龙、白虎、玄武、朱雀，赠予盛家四兄弟，还请不必推辞。”他笑意浮起：“钱都是这位季小将军出的，他有钱，本也该好好答谢你们，你们不必和他客气。”
托盘过来，许莼看那四块怀表玲珑剔透，穿着黄金链，形如鹅卵大小，中间以十二干支表示着时辰，指针均为纯金色，表面罩精致琉璃，流光溢彩，表壳以白玉细巧镶成，果然雕着四神兽图腾，十分精致昂贵。盛长天果然看了也喜欢，拱手答谢，接了下来，顺手就将朱雀那块递给了许莼，自己却挑了白虎那块。
许莼接了那块表随手挂起，抬眼看沙鸥岛主看着他含笑不语，却有些意味深长。
沙鸥岛主看了看时辰，便请他们去拍卖包间，一边又提点他们道：“大额的盐、矿不必碰，多是黑吃黑来的，买回去也易招嫌疑，但古书名画、宝鼎古董，尽可放心拍，我都已命供奉鉴定过，都是真迹，在这里买便宜，回去后总被炒得价格特别高，到时候就不划算了。”
许莼一时也觉得这位沙鸥岛主真是十分体贴人意了，四人到了拍卖场上的包间，却十分贴心地给他们两兄弟单独设了包间，岛主和季思农在隔壁房间，季思农道：“包间里都让人送了晚餐，本该设宴，但岛主这边正好有拍卖会，倒还是就在包间里用餐自在些，改日再设宴款待，两位兄弟有什么看得上的只管拍。”
许莼和盛长天带着一众护卫小厮进了包间，一侧拉着帘幕，拉开便能看到下边拍卖的圆台，另外一侧却是楼台，出去可远观海岸景色，从窗子边看出去，月亮已升了起来，繁花绿树沐浴在银色月光中，海风徐徐吹来，窗边仍然是放着巨块冰块降温，包厢内十分凉爽宜人。
许莼长长吁了口气将鞋蹬了歪到了软塌上，盛长天笑了：“怎么了？累了？要不睡一会儿，看到好的我叫你。”
许莼摇头道：“好蹊跷，在那个沙鸥岛主跟前，我觉得好有威胁的感觉，压迫感很强，话都不敢多说，觉得他虽然笑眯眯的，但其实一定杀过人，看着人的感觉真的会觉得能看透你心里怎么想的一般。”
盛长天道：“嗯，我也觉得他定然也上过战场，你看他虽然唇白面弱像个文弱书生，但仔细看他手掌都是茧，还有行路之时，虽然穿着广衣木屐，仿佛文士，走路却轻巧稳健，步履从容，腰身笔挺，这是行伍中人才有的，而且定然也是善骑射之人。你看他既然和季小将军交好，说不定定也是广源王那边的人吧。口音也是南粤口音，广源王本就是也是南越一带人士，两广一衣带水，口音相似的。”
许莼也不以为意：“没事横竖我们拿了酬劳就好了，以后就两清了。”一边又从桌上果盘里拿了一粒桂圆剥开，拿出晶莹果肉放嘴里：“三哥吃东西，这桂圆肉好多，也好甜。”
两兄弟说话之时，季思农和沙鸥岛主也在说话：“如何？先生觉得这盛家兄弟如何，果然能有办法招揽吗？我原本想着他们虽则富贵，在对面却未必有显达近身之路，若是能帮我，那他日封侯拜相，我也愿意。”
沙鸥岛主微微一笑，拿了把折扇慢慢摇着，清风徐来：“没见之前，我以为你还有五分希望，见了之后，你一点希望都无了。”
季思农愕然：“先生怎么说？”
沙鸥岛主长长叹息：“盛家兄弟，已有主了，你必招揽不了。”
季思农道：“有主了？如何猜得出来的？”
沙鸥岛主摇了摇头，道：“那四少爷叫盛幼鳞是吗？他后边一直有个护卫，高大魁梧，一声不吭，但目光一直紧紧盯着你我，一进屋内，整个人就一直处于紧张状态，腰身紧绷，一只手一直按在腰间。”
季思农道：“嗯？我也想盛家训练的护卫确实训练有素，这也是我见猎心喜，船上他们的船员，炮手、弓手等，也都是久经训练。”
沙鸥岛主笑道：“不，那不是民间野路子训练的护卫，那是内卫。”
季思农震惊：“先生如何知道？”
沙鸥岛主含笑：“我有我的辨认方法，总之你不必想了。这位四公子年少便有内卫在旁服侍，定然出身贵阀，你打听一下便知道盛家其实只有三兄弟，但却有位姑母嫁在京城高门，这四公子，想来是表弟。因此，不出数年，盛家必定会在朝廷进身，你争不过那位天子的，那可是杀伐决断，走一步看十步的主儿，你动了他的人，恐怕不必你弟弟算计，你自己先被收拾了。”
季思农有些颓然：“如此英才，也难怪，可惜。如今你也知道的，我二弟步步紧逼，这次竟然能在战场上都暗算自家人，在主帅座船上动手脚，我如今要平安回去，恐怕都不知道他们在那里造谣了我什么，我想着明日先去陆家那里，把之前定的船收了，再回去收拢部下，才好回去。未来之路如何，恐还渺茫。”
沙鸥岛主道：“我倒指一条明路给你，大道就在眼前。”
季思农：“还请先生教我。”
沙鸥岛主长叹了口气，点了点东方：“做出投效姿态，争取天子支持。”
季思农道：“你也知道的，先祖曾多次投效朝廷不许，才被交趾和宋人赶到海上。汉人朝廷一贯看不起我们蛮夷之人，再则父王也不喜……”
沙鸥岛主笑而不语。
季思农看着岛主的眼神，忽然心头一跳。
沙鸥岛主道：“中原那位天子，是想要武功震赫，四夷宾服的，我说他要重用盛家，你还没想清楚为什么吗？天子这是要开海路，平海疆了。是否识时务，还要看你自己了，时势造英雄啊。你父王不喜，你父王倒是喜欢你二弟，你要拱手让人吗？”

第75章 竞拍
不提那边满腹筹划, 这边拍卖圆台上铜锣声一敲，拍卖师已上了台，是位头戴方巾的中年文士, 他团团作揖, 然后开始介绍今晚的货品, 先上了大宗货品。
果然上来便是铁矿石一船，品相如何, 重量如何，起拍价多少；再之后便是铜矿石、锡矿石。
盛长天低声道：“这些碰都不要碰，除了黑吃黑和南洋这边国家自产的, 还有一些是中原里头走私出来的, 后面全是各地豪阀世家, 来这里销赃的, 特别杂。”
许莼有些心疼，盛长天道：“管不住的，盐铁矿不许私卖, 自然有人能弄出来外边卖，前朝禁海商，也是管不住索性一禁了事。”
果然很快轮到了盐、糖、香料、绸缎、瓷器、木材、棉花、玉石原矿等等不一而足, 都是一船一船的拍卖，价格也都极为惊人, 全是白银交割，不收任何银票和铜钱。
但盛长天一概都不碰, 接下来便是金银珠宝等物, 许莼看到一套颜色极秾艳的红宝石首饰, 想着母亲出孝后正好能戴, 便拍了下来。之后便也没看上什么。
再下来便是古董器物, 古鼎、香炉、雕像、花瓶、屏风等等，各有来历，也有一些南洋、西洋精巧物事，木料、手工、工艺都十分惊人。
很快接着便到字画古籍了，许莼精神一振，起来趴到了屏风处往下看着，一双猫儿眼炯炯有神。却是觉得九哥其实喜欢这些，得带一些回去给九哥。
却见那中年文士上来却并没展开画，而是带着一种神秘笑容：“今日第一幅画，乃是我们刚刚收到的唐时的古画，列位请看。”
只见堂上屏风挂架徐徐展开，一副画展开来，文士声音亢奋起来：“请大家观赏，这是唐时有名画家周昉的绝作，已失传许久，如今竟然被我们得到了真迹！此画也有怀疑是仇英之摹本，但我们多方求证，此为周昉真迹无误！”
“请看这《春宵秘戏图》！此画有说为唐明皇与他的爱妃杨太真在密室中秘戏，亦有一种说法道是天后与薛敖曹，但请看男子这远游冠丝革履，分明帝王相，女子望仙髻，面晕浅春，眼波含情，亦为宫妃妆扮。再看一旁侍奉的侍女，高腰方履，分明宫禁使女。因此为太真无疑。”
“大家请看，明皇此为嫪毐之具也！再看此女丰肌秀骨，阴沟渥丹……笔法似春蚕吐丝，精细入微，精彩蕴藉，风流满纸！此为千古难遇之珍品！好收藏者，好此道者，切切不可错过！”
许莼轰然面上发热，转过脸不敢直视那屏风上太过直白的画，然而巨烛燃起，台上通明似白昼，画上清晰如是。这幅画果然迅速挑起了一个高潮，飞快拍到了十万白银，还在有人不断涨价。
随后这幅画竟然拍出了三十万两白银的价格，盛长天本来看许莼羞涩，没怎么说话，但看到这样巨额价格，也不由咂舌道：“平日祖父也常说，这些东西不能吃不能喝，我们商户人家，不事生计不耕不织，已是不该，更不可沉溺于这些雅癖，一旦有了癖好，便是败家之始。你说说，这画三十万两！都能换一船胡椒了！有什么用？连送人都不好送，只好挂在家里自己看……”
许莼轻轻咳嗽了声，全然不与三表哥讨论，盛长天见他实在羞涩，心里越发纳罕起来，表弟如此羞涩，难道竟然还未经人事？
幸好总算拍完了，接下来倒是十分正常的古画了，如《百佛图》、《水仙图》，《访友图》等等，但被前面吃了一吓，许莼心不在焉，看着价格也是极高，想到外祖父说的不能吃不能穿的，心下也淡了，想着九哥平日虽然也喜欢，却显然极为克制。
状元郎他们也说九哥经世务实，范牧村还说九哥本来其实也喜欢这些书画风雅之事的，但为着怕臣子效仿风行，便只做不喜。原来是为着如此，书画和盐铁矿石比，那自然是盐铁矿石与国计民生更有用些。当然，若是能捡个漏什么的……
但显然这里是没有捡漏这话的，上来的件件是珍品。却见轮到古籍了，上来先来了一本《雍狐铸鼎法》，却是介绍青铜鼎的铸造之法，再接着《五藏山经》，乃是中原各处藏矿之处。
许莼忽然坐起来拍书，这书籍并不十分珍贵，品相也一般，盛长天本以为许莼喜欢，但看许莼似乎面上也没什么期盼之色，就这两本书竟然拍到了一万两银子才拍下来。
盛长天问：“这藏矿之处，古籍地名与现在相差甚远，其实不一定准，我们家也不做矿，这矿也不是一般人家能经营的，你花这许多钱买这书来做什么？”
许莼道：“九鼎为国之象征，买下来留个念想。矿藏这个，我是想着若是流到了外国人手里，来日按图索骥，觊觎我大好河山，岂不亏了，遗祸千年，不若买了带回家去藏着也好。”
盛长天见他都是孩子话，忍不住发噱，但他们本就豪阔，幼弟喜欢，自然随他买去。
接下来又陆续买了几本书《丹房镜源》、《大冶赋》、《浸铜要略》等，这些价格都颇为便宜，基本都是几百两银子便买下了，倒是佛经、诗书一类的拍得高一些，许莼都没出手，只看到那些有些西洋的炼铜法、制糖法等书，便都买了下来，还有一些西洋的如《测量全义》、《圜书》、《泰西水法》、《天问略》、《主制群征》等涉及算学、几何、舆图、天文、航海、医学等书，尽皆都拍了。
盛长天少不得又问：“怎的这么旁学杂收的，这些外洋的书也不是古书，买了也不怎么划算，还有些说法听说荒诞不经的，未必是真，不若找时间我让人去替你慢慢收去。”
许莼道：“我那不是开着个印书堂吗？总该印一些旁的书堂没有的书。诗文经典，满京城都是，不稀罕了，倒是这些有用。我之前筹办义学，见他们说今后办学，恐怕要多教些实学，那多收一些这般的书如此才好，三哥若是留意帮我收一些这类外洋的书，那就最好不过了，只要实务，不要风花雪月，还有农书也极好。”
他却是心道，我看他也说过国舅旁学杂收，什么都懂一些，九哥那般聪明，定然是喜欢这些外洋的格物致知的书的。
盛长天见他喜欢，便道：“原来如此，这些书卖的价格倒不高，既然你今后让商行都来这里看看。”
话才说完，却见下面忽然一阵轰动，他们低头下去看，看到拍卖师却是打开了一本书道：“此书为《陆氏海船制法》！宋陆秀夫一脉后人所珍藏的制海船之术，数百年来秘不外传，已验过，真品！大家看这几页，每一处尺寸尽有！从选木材到绘图，到制作工艺，全部皆有，甚至有许多秘技！十分珍贵！这上头甚至还有陆秀夫陆宰相的亲书笔迹，以及陆氏数代族长的笔记。”
“陆氏制的宝船，大家都知道品质如何了，此本书切切不可错过！”
一时喊价沸腾起来，不停有人将号牌价格递给一旁负责举牌的仆役，许莼也瞬间坐了起来！九哥说了开海路，还说了要办水师学堂的，这制船法当然要！
他立刻开始精神抖擞喊起价来。
想来这里都是海商海盗，都知道此书珍贵，瞬间已拍到了五十万银之巨，然而许莼面不改色，仍然抬价，此时场中只剩下一位老者带着数位男子，尽穿着文士衫，看着应为中原人，却并没有在包厢内，只在大厅内时不时向喊价的包厢那方作揖，然后渐渐喊价的人少了。
盛长天拍了拍许莼低声道：“幼鳞，那好像是陆家人，我以前见过，那是陆家的族长。看那不善的样子，恐怕这书是他们族中的秘籍，流出来拍卖不是他们本意，大概是被人盗窃出来卖的。这书……算了吧，陆家在南洋，因为制船工艺好，极有人缘的，便是海盗们也都给他些面子，他们能使唤得动各路海盗的，不太好惹。你看拍卖的人少了，那是不敢惹他们家，索性卖个面子了。我们在外，小心他们黑吃黑。”
许莼一怔，看了眼那边那老者正肃容向自己这个方向下拜作揖，他略一犹豫，却低声道：“陆家既然流亡在外，这些制船的技法代代相传，秘而不宣，若是我拍下来拿回去了推广开来，将来能够造福我们海疆多少渔民啊，而且水师学堂……正要筹建……”
他想到九哥的海疆大业，迟疑着道：“既然能到了拍卖行，那就是他们自己管理不慎，这珍贵的也主要是手迹。我买了以后，原书奉还给他们，只求他们给我们誊印一份技术给我们，这样他们应该也不好意思吧？而且刚才岛主不是给我夸口，说在这里拍卖，不会泄露拍者的身份吗？我们先把书拿到手，才有主动权吧，也算表达我们的诚意。”
没什么时间思考，机会稍纵即逝，他伸手示意继续加价，直接加到了八十万两银子，这却是他手里能动用的银两了，他和盛长天道：“三哥先替我垫了，回去我便给你补上。”
盛长天道：“兄弟不外道，你真要，那边买，三哥这里有的是钱。”倒没有继续劝阻了。
只看到那下面陆家族长一行反复作揖，但他这里仍然毅然加价。陆家一行面上露出了怒色，陆老族长也厉声加到了一百万两银子，看来陆家果然有些家底，许莼算了算，仍然还是继续加到了一百二十万两。
场中已寂静一片，显然都不知道这是哪里来的巨贾，要说这场内百万白银拿得出来的海商不少，但花在一本书上，却没几个人。无论如何，花这许多银子，还要冒着得罪陆家人的危险，说不准以后都被陆家人给衔恨盯上，买这么一本书，实在是过了。
只看到下面陆家人面色铁青一片，族长忽然问了旁边仆役一句话，那仆役上来问拍卖师，拍卖师赔笑道：“老族长，天字号拍卖间，是验资才能进入的，既能出到一百二十万两，那就确实是有这么多白银。拍完后立刻交割，扣除一成的手续费，剩下白银绝对立刻交割给您，请问您还要加价吗？按规矩，再不加价，便可要拍定了。”
陆老族长面色铁青，站起来对着许莼阁楼这个方向高声道：“这位贵客，若是执意与我陆家作对，只怕你拍得下书，却带不回去！”
场中一片安静。
那仆役提醒道：“这位客人，不可威胁客人，拍卖行保护客人安全和隐私。”
陆老族长一言不发，站起来拂袖而去。
场中哗然，上面拍卖师笑着确认：“一百二十万两白银，还有人加价吗？一百二十万两一次，一百二十万两二次，一百二十万两三次！成交！”
许莼嘘了一口气，看向盛长天：“回去外公舅舅恐怕要责怪我……还有二哥那边，一下子出去这么多白银……”
盛长天笑道：“这有什么，长云早和我说了只管放手买，你难得有喜欢的东西，买便买了。再说这东西若是真有那么多秘法的话，我们船厂也能造出船来，那一百二十万两，很快便能赚回来了。”
只是这般就真的和南洋陆氏给得罪死了，罢了回去自有祖父和父亲想办法去，横竖幼鳞高兴就行，大不了全赔了不制船书收着就是了，一百二十万两，盛家也赔得起。
说完却见沙鸥岛主和季思农已进来了，沙鸥岛主苦笑道：“盛四少好大豪气。”
许莼眸光闪烁：“岛主如此豪阔，该不会要来告诉小可，说你惧怕陆家，保不住我这拍卖人的身份吧。还是说岛主要来劝说我放弃这本书？听说陆氏在南洋势力极大……交游广阔，但岛主为何又要让这本书在你这里拍卖？既能拍卖，人人都可拍，岛主不会要坏了自己的规矩吧？”
他看向季思农，又道：“之前季将军也说要去陆氏那里取船，该不会要把我的消息给陆氏卖好吧？还是说季将军也要劝我放弃这本书？”
季思农连连拱手苦笑：“四少这么说我是无地自容了，三少四少带我是救命之恩，我如何敢行此忘恩负义之事？今日确实出乎意料，陆氏于我确实交好，也确实厚颜想要请四少放弃此书，只是四少甘愿出一百二十万两银子，可知心意之坚，但此书于陆氏意义重大，您也知道，陆秀夫宰相千秋忠义，这是他们陆氏一族的根本，如今被不肖子弟偷窃出来拍卖，四少若是拿了此物，便是与陆氏结了死仇了，四少年少极聪慧，又是有侠气的，不若放过这一次，陆氏必定厚还报之。”
许莼却道：“非也，我适才看那族长，拂袖而起，怒气盛于面上，定然已衔恨入骨，如今就算还回去，他也只是感激你与岛主，却仍然是恨我，既然都是招恨，不若坚持到底。只看季将军是否仍然坚持，此书我是绝不让的。”
季思农苦笑一声拱手道：“四少，我绝不会泄露此书在你手中，但你要知道，这爪哇岛太小了，能一次拿出百万银子买书的能有几家？陆氏在南洋人面之广，你恐怕不知，只要略微一家家求证过去，很快便能锁定你们盛家的。他们但凡买通海盗，自有海盗愿意替他们动手，能够在海外站稳脚跟的，表面再如何行善积德，私底下也绝不是善茬。”
许莼道：“到时我已回去了。等我将书翻刻后，此书原物奉还，保管不伤他陆氏先祖的笔迹，也一页不少他的，我一百二十万两，只买这造船的技术，难道这还不行？我是按规矩拍卖的，也绝不少他一文钱，若是季将军与他们相熟，能否从中转圜，晓以大义，也都是九州儿女，炎黄子孙，同在海外，能造福故国，也是他们的大义。”
他看向沙鸥岛主：“履道坦坦，幽人贞吉。岛主如今意欲何为？是要背信弃义，还是仍直道而行？”
沙鸥岛主看着他笑道：“佩服佩服，是我看走眼了，之前只觉得四少年少意气，天真烂漫，聪慧可喜，来日必成大器。没想到几句话下来，四少这是藏于九地之下，动于九天之上。这应变之强，口舌之便给，竟利若刀刃，挤兑得我和小季无话可说，何待来日成器，这豪气，这决断，这勇毅，如今已是真凤凰儿也。”
许莼嘻嘻一笑：“岛主若是不愿，亦可直说，那我也只好放弃了。这是君子可欺其方，岛主和季将军仁义守信，还给了我这天字号房的便利，并未验资，是我有些不君子了，但这制船技术，我志在必得，原书到时候原物奉还，只做借阅，岛主若能替我转告，我感激不尽。”
沙鸥岛主挥了挥手：“第一，陆氏我不怕，若是你真要，对外可说是我强留下这本书；第二，此书确实是陆氏一极能干的年轻人来拍卖的，一切拍卖合规矩，你要拍走，陆氏也不能拿我怎么样。但我却有几句话与四少爷私下说，若是听我说完这缘由，四少爷还非要买，那我二话不说，立刻让人交割，且保证四少和盛家在南洋期间，绝对无人能滋扰你，也无人知道是谁拍走了书，并且还能派船立刻送你们回去。”
许莼怔了怔，看沙鸥岛主含笑看着他，一股熟悉之意不知为何涌了上来，奇怪，他之前看沙鸥岛主，似乎是全然第一次见面，但现在沙鸥岛主看着他，面目仍是那面目，却无端有着一股熟悉感。
沙鸥岛主道：“如何？请尊兄、小季，以及尊仆都先出去，我私下与四少说几句话。”
许莼想了下挥手道：“好，三哥，你先出去吧。”
盛长天有些犹豫，许莼笑道：“别怕，我看岛主是正人君子。”
盛长天却道：“不必以我们为念，什么陆氏，我们盛家也不怕，你若真想要，就买。”
沙鸥岛主噗嗤笑了声：“这护弟如命，还真是合我脾性，放心吧三少，一定一根汗毛都不少。”
一时清场，盛长天与季家人都退了出去，只有定海一动不动仍然站在许莼身后，沙鸥岛主笑道：“还请这位护卫也先出去，放心，此处安全。”
许莼转脸看到定海仍然还在，有些意外，但仍然笑道：“定海大哥，您还是先出去吧，莫担心的，只是说几句话。有什么事我会叫的，而且……”他扬了扬手：“岛主赠我的轻-弩还在呢，不至于一点自保之力都无。”
沙鸥岛主满脸无奈，定海这才拱手退出了。
许莼看向岛主道：“请先生说吧。”
沙鸥岛主道：“首先，小季说的是对的，陆氏在南洋确实人缘极好，势力极大，他们行善积德，又有威望，制船技术确实也高，因此他要真的打听起来，我也不能全然保证不被发现，只能说你们在南洋这段时间，我可放些风声出去迷惑他们视线，扰乱他们的思路，但等你那书印出来，终有一天他们会发现的。”
许莼道：“方才我三哥也说了，盛家不怕。”
沙鸥岛主含笑点头：“盛家满门英豪，确然是有底气的，更何况四少的底气，还来自别的地方，是不是？许世子？”
许莼被他喝破身份，心中微微一跳，面上却仍然镇定着：“我不知道岛主在说什么。”
沙鸥岛主长叹一声，道：“许世子想要买这本书，是看中了制船的技术，而这技术世子是打算用在水师学堂吧？我前些日子刚接到消息，今上已下令在闽州开设海事局以及水师学堂了，朝廷派了一位四品官员过来主持，闽州提督太监配合，此外还有一人，正是盛家长孙盛长洲协办筹建水师学堂。”
许莼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消息，心中一喜又一惊：“岛主怎么会知道这么详细？”
沙鸥岛主叹息：“虽在世外，人在局中，不得不时时关注。许世子的底气，来自于君上。仗天子之威，陆氏又能耐靖国公府如何？且世子赤胆忠心，为国为君，我心中也是佩服的。”
许莼瞪着他：“你到底是什么人？”为国说得过去，为君这话说得太蹊跷了，便是他兄弟们，也无人知道他与九哥的关系。
沙鸥岛主看他一双圆溜溜猫儿眼盯着他，炯炯有神，警惕里带着审示，仿佛随时就能从那袖中用他刚刚送的轻弩给他射上十个八个洞，又好笑又叹息：“世子，前些日子得了世子赠的白药，十分感谢，舍弟子兴鲁直迟钝，平日也多得世子照应。”
许莼已跳了起来：“你！”
他指着沙鸥岛主，满脸惊吓：“你竟然是方大哥的……大哥……”
方子兴尚了公主那个兄长是什么名字了？他脑筋几乎打结，半天才反应过来：
“你是武英侯？！”

第76章 恳谈
许莼满脸惊诧, 方子静看到许莼不复刚才那能言善辩的样子，露出了属于少年的茫然不知所措来，忍不住也笑了, 点头道：“本不想说, 但看在方子兴面子上, 你总能相信我多一些了吧。”
许莼喃喃道：“你不是身有旧伤时常养病吗？”
方子静长长叹了一口气：“异姓藩王，前朝旧臣, 哪一条都是最容易招忌讳的，因此方家藩守东南，实际上一直留着这一条海外的退路。”
许莼怔怔：“朝廷不是一直挺器重你们……”
方子静哭笑不得：“你说尚公主吗？先帝指婚尚公主, 赐侯爵, 本来就是打算着结以婚姻, 血脉相融, 生下后代继承藩属的打算，这实际上也是一种猜忌，但已算是柔和手段。”
“但先帝崩了后, 太后与摄政王猜忌日深，动辄加罪，派了无数大臣过来生事。当时情势危急, 不得已，我便亲自出海, 接手并经营这一条退路，盛家海商, 应该也能理解。海商在朝廷也是一直严加提防的, 哪家大海商没在海外置业留退路呢？”
许莼却是想到了九哥：“皇上……知道吗？”
方子静淡淡道：“皇上不知道, 公主不知道, 子兴也不知道, 这门海上生意，一直只由嫡长子掌握并经营。”
许莼呆住了。
方子静道：“今上亲政后把摄政王剪除，平了北边的乱，城府之深，手腕之强硬，国内皆惊。之后就是撤藩。子兴自幼伴驾，今上却忽然命子兴回粤东，与家里说了撤藩的想法，当时许诺除了王爵不留，交了兵权，所有封地盐铁等一切待遇均保留，二子都袭爵，若子孙可，可继续加袭。”
“当今乃是不可欺之主，当时我们不同意，那恐怕就是第一个被收拾的——祖父心想着投石问路，索性便做了第一个表态要撤藩的藩王。”
“之后我也带着公主回了京，主要是想对朝廷局势做一个近距离的观察，毕竟你也知道，子兴……是个实心人。今上待我还算优容。我平日只称病，偶尔会出来这边看看。”
许莼看着方子静：“那你现在不担心……不担心我说出去吗？”
方子静看着他倒一笑：“真是孩子话，既然敢在你面前说破身份，自然是不惧的，整族流亡海外是什么好事呢？今上未必不知，他想要大一统，也不能一口吞了，更何况我看他这几年动作慢了许多，也不知是厌怠了，还是想着休养生息。”
许莼看着方子静久久不言，方子静却知道这少年聪慧之极，应当想到了，这样的经营规模，并不仅仅是一个家族的后路，也有可能是一个家族起事的依仗。设若当时皇帝昏庸一些，又或者是先与其他藩王打了个两败俱伤，朝事糜烂，天下大乱，他们一举起事，未必不能逐鹿天下。
但当时无论如何评估，都知道把方子兴放回来私下劝说就已经表明了今上的态度，撤不撤？不撤先打你。
其他藩王全是宗室子，随便捏个谋逆的名头，朝廷发兵，宗室藩王自然也都要响应皇命共伐之。异姓王若要举事，那必定只能天下大乱，否则这么多宗王在那里，谁能忍你一个异姓藩王先谋逆？更何况粤东富庶，只要皇帝拿点甜头出来，许诺分了封地，恐怕不需要朝廷亲自来打，四面藩王就能先把他们给吃了。
直接放弃出海外？荣华富贵这许多年，整个家族流亡异国南洋，谁舍得，更何况，荡平海疆蛮夷，哪个有为之君不想做，去了南洋也不能保证来日不被波及，一步退步步退，方家基业全消，举族背井离乡，并不是好选择。
今上心狠手辣，如今既以方子兴来说服，怀柔抚远，则尚有生机。
于是便撤了藩。而兵强马壮最有钱的平南王竟然同意撤藩，其他藩王也都震惊了，之后开始陆续有藩王主动上表请求撤藩，方家这边心知肚明，这是这位皇上必然也在背后做了功夫，就这么分而化之，逐个击破，渐渐几大藩都撤了，军权全都交到了布政使手里。
之后整顿军制，难为他左挪右挪，军制整顿，竟也将军权全部收归了中央，至此九州再无藩王能够轻易举事作乱。这小皇帝从前被摄政王控制着，人人只以为他是个傀儡，谁知道一朝亮剑，竟是煌煌英主，一套帝王心术玩得娴熟之极。
祖父去世前长叹一声：“时逢英主，是方家之不幸，也是方家之大幸。”
他满怀感慨看向许莼：“这些不说了，只说如今陆家这本书如何处置。我知道今上胸怀天下，迟早是要来平四海的，这书你是想带回去刻印，给朝廷造船用，这想法是好的，因此才一口气豪掷这许多钱。”
许莼这才从烦乱思绪中回过神来：“对，我自出海以来，到处都听说陆家制的船好，我家也在陆家制船，那季小将军也说在他家制船，广源王那可是订船来打仗的，也在他们家做。我知道这本书对他们家族重要，我回去让人誊抄刻印后，立刻奉还。”
方子静摇头：“你要这么想，你这本书，已是数百年前陆秀夫的手记了，这里头的制船技术，恐怕再如何密不示人，过了百年，也已有更先进的制船方法来取代了。你仅看前朝制船技术就已比宋元之时强了许多，毫不客气的说，这本书除了在陆家是圣物，恐怕你家拿回去看看，都不如你盛家自己做的船技术更先进。”
“要知道这技术都是一代一代在实践中积累的，就如火铳，如火炮，今人的火铳火炮，定然比宋时的更完善。你们盛家，自然也总有些秘不示人的制船技术。陆家如今船做得好，所掌握的技术，当然不会还在这本书上，定然还有别的方法。”
许莼听他一说，不由将信将疑：“果然？”他有些沮丧：“那这本书就不值这么多钱了……”
方子静哭笑不得：“一百二十万两，陆家也想不到还有你这么个傻狍子愿意花这么多钱来买这本书吧，但是对你来说，你压根不在意他们祖宗的真迹，要的是技术，既如此，我建议你从人下手，书还给他们，换精通制船技术的人。”
许莼精神振奋：“那我一百二十万做聘请他们的人回去做水师学堂的讲师？”
方子静摇头：“陆氏流亡在外，对朝廷未必肯轻易归顺，而且他们族长顽固，绝不会轻易将造船技术传人。否则陆家人早就被请走了，哪里还留在南洋。”
许莼道：“那侯爷的意思是？”
方子静笑道：“叫我子静哥吧，不过一会儿出去，还是叫我岛主。”
许莼追问：“子静哥定然是有办法的吧？”
方子静道：“淡化你想要制船技术的理由，让他们放松警惕。这就要说起这本书如何流落到我们拍卖行的了，陆家有个嫡系后生，叫陆九皋，他极聪明的，陆家这些年的新船，大多是他主持修的。他有个寡母，前年腹中不知如何长了肿块，请了大夫看，只说是瘀血内结，胞中结块。开的都是活血散结的药，结果喝了下去尽皆无用，那包块越来越大。”
“陆九皋极孝顺的，因着也来拍卖行拍过药，打听过，所以下人都知道此事。听说看了多少都只是开药喝汤，并无一丝作用，眼看腹中越来越大，后来请了个西洋大夫来看，那大夫却是狮子大张口，说是要剖开腹中取出结块，即能治愈，但手术有风险。而且要价极高，开价就要十万两银。”
“那西洋大夫听说就是在自己本国治死了人，又到处收集死尸，似乎还出了什么邪门的书，不容于那边的教会，才被驱赶出来，跑来了南洋的，未必是真的，还需另外寻访名医才好。”
“可惜大概病得确实沉重，陆九皋也是病急乱投医了，就想要试，但陆家风气极保守，平日从不让家中妇人出外的，知道陆九皋要请西医剖腹取瘤，无论如何不同意，也不允他从账房支钱。”
“这陆家也是所有赚的钱都由陆家统一收了再分配各房族人衣食，账房不支钱，他没了办法，平日又是个极清高之人，想来愤恨之下，直接从家里偷了那本书出来拍卖。”
“听说他还订了船，只等拿了拍卖的银子立刻就要离开，但走漏了风声，如今他和他母亲都已被扣在族里，只等拍回书去，再处置他们。陆家惩治叛逃族人极严厉，将人锁在船底龙骨开船出去海上处决，必死无疑，十分痛苦。”
许莼震惊看向方子静，方子静道：“季小将军与那陆九皋多少有些情分在，适才其实就是想着若是能劝说你归还那本书，便可要求他们留陆九皋一条性命。”
许莼喃喃道：“你的意思是……要这陆九皋？”
方子静道：“不错，制船的人，才是实实在在掌握最先进技术的人。而且你若是能将他和他母亲索来，带回中原，则他不知能替你教出多少得用的徒弟，要知道陆家其他年轻一代制船的人，也都是他带着的，因此他出了事，他的子侄辈们都悄悄替他奔走，希望能留下他一条命来。但他留在陆家，就算能活命，也只是做苦役。”
“如今你掌握了主动权，索取换此人才，决不亏的，不过必须要将他母亲一并送来，否则陆家若是以他母亲要挟，恐怕他也不能放心走的。”
许莼道：“我能看看那本书吗？”
方子静笑道：“自然，说实话，你开始热血上头拍那本书的时候，我就找了负责鉴定的那位供奉来问过了，那里头的内容，大多是数百年前的制船法，十分陈旧，只一些工艺有些推崇之处，但这也不是什么不传之秘。无非是为了拍卖拿到更多的钱，拍卖的时候拿来做噱头罢了，当时估价不超过三十万，还是高估了，你看看你之前拍的古书，才多少钱。这还是因为陆家和你竞拍，才越抬越高，陆家族长恐怕也没想到能遇到你这样的二愣子，因此估计这次只带了一百万两银子，本以为稳妥的。”
他看着许莼实在忍不住笑，一边命人取了那本书来，过了一会儿果然下人书捧在匣子里送了进来，又悄悄退了出去。
他打开匣子，果然看那书页已极脆薄发黄，幸而用的是熟宣，一般的纸恐怕早就撑不住了。他小心翼翼翻了一遍，看到上面先人字迹淋漓，笔锋锐利，知道那段惨烈历史的，不由也有些肃然起敬。
方子静道：“这本书，陆九皋定然烂熟于心的，你只要换了这个人来，必定比拍下这本书划算，我以全族名义担保。”
许莼看方子静目光恳切，心下想了下道：“便依子静大哥所说，请岛主居中传话吧，得了人我们立刻出发，回到中原也就安全了。”
方子静笑着起身拱手：“许世子高风亮节，来日必有福报。”
许莼道：“子静大哥为了说服我，连家族隐秘都告知于我，我也只是从直道而已。”
方子静一笑：“这倒不瞒世子，今日你我相见之事，就算你不说，天子多半也能知道。因此世子也不必太过感动了。”
许莼诧异，方子静转眸看他，忍不住想逗他：“方子兴为内卫首领，禁中内卫皆为他统领训练，而这些方法，也都是我们方家的，你身后那位护卫，一打照面，我就认出来了。”
“他腰间里放的，也是我们方家秘制的暗弩，当然，他不认得我，但他回去必然如实奏报，我猜得没错，此人定然有辨人的本事，回去画一画，皇上还猜不出是我才怪了，不过现在过了明路也是好事。”
许莼再次震撼了：“你是说定海……护卫是内卫？”那不是外公给自己挑的护卫吗？怎么会是九哥……九哥安排的？
方子静微微一笑：“子兴回来自然不透露这些，但是我们方家带兵的法子都是一脉相承的。”
许莼目光犹疑：“为着你这事，陛下会不会怪罪和疏远子兴大哥……”
方子静笑了声：“别的君主大概会，但今上不会的。驭臣之术，陛下比谁都精通，他把子兴放在身边，就是表示信重。”
“皇上要兴邦建业，要平海疆，总用得上方家，借着你这次，我们表表忠心，陛下看我们能用，不至于计较这些。当然他日如何，这就还得慢慢谋划了，将来的事谁知道呢。今上尚且还无太子，就怕他平定四方打下基业，很快又被继承人败了这也不好说的，咱们方家，也未必就百年万年了，无非稳住一代算一代。”
他看着许莼，意味深长：“他在那个位置上，谁不害怕被帝皇猜忌。圣意难测，帝心一朝反复，今日视如股肱，他朝夷灭九族，谁能承受得起。要不怎么说称孤道寡呢？”
许莼总觉得方子静有言外之意，但却又拒绝去深想。

第77章 出世
陆家族长坐在花厅内, 面上充满了愠色，闭目不语。
直到方子静走了出来，陆族长才勉强起身做了个揖：“老夫见过岛主, 不知那买主如何说？”
方子静笑道：“族长请坐, 不辱使命, 倒是好消息，听说是陆族长亲自来交涉, 对方很是意外，欣然表示，若是我这里拍卖行不介意的话, 他可以当做没发生, 奉还原书, 分文不收。”
陆家族人全然都松了一口气, 他们已抱着决心来找沙鸥岛主，但也知道能出一百二十万白银的人，决心非同寻常, 沙鸥岛主居中恐怕另外再狠狠收上一笔，人人心中都滴血不已，此刻对陆九皋不免也多了几分怨恨, 便是之前有些同情的，此刻看到这一百二十万两的巨大金额, 也不敢再做声。
如今既然对方肯卖陆家人情，他们大概这银子就不会出得更多, 如今只怕沙鸥岛主要狠宰一笔了, 陆家虽说人缘广, 却到底也还是比不上这些看着背后似有海盗、军队的狠角色。
陆族长道：“感谢岛主居中转圜, 我们一族上下, 感恩莫名。”
方子静又笑道：“撤销拍卖在我们拍卖行从无先例，但如今对方既然慷慨大方，我也不好做这个恶人……”
陆族长道：“十二万白银的手续费我们愿给拍卖行支付，此外，那位买家，我们也可给些补偿。”
方子静道：“陆族长通情达理，那位买家还真的提了个要求请我转达。”
陆族长心中正轻松，随口问道：“什么要求？若是制船，我们可优先替他们制。”
方子静道：“非也，那位买家说，去岁与陆家订船，却被一位管事的多次讥讽羞辱，最后甚至因为他提了些要求还直接拒绝订单。这位买家感觉十分耻辱，因此听说陆家的家传之书失窃，这才花了大价钱来竞拍，只为出这口气。”
“如今听说陆家偷出书的正是这位拒绝他的管事，且是为母求治这才铤而走险卖书。他提出来，听说陆家也是要惩戒处死他的，料想此人已是弃子，因此只要这陆家弃子母子二人卖给他为奴仆即可。”
陆族长面色微变：“便是惩戒，也只是我们族人惩戒，交出去是绝不可能的，更何况陆九皋还身负我陆家的制船技术，不可放走，再则他虽犯下滔天大祸，他母亲却是无辜的，怎可一并卖出？”
方子静笑容不改：“老先生这是不同意了？也罢，陆氏一族风骨铮铮，我当时也觉得把人给这些异族人折辱实在太过了些，倒不如干脆利落点，又担心是通译转达不准……”他忽然仿佛发现了自己失言，连忙掩饰道：“既然族长不愿，那我这就去转告他，看看他是否还愿意，毕竟横竖气他也出了，恐怕能让步呢。”
说完他起身又拱手道：“族长再稍坐，对方确实豪富，是极重要的客人，每年在我这里都花上百万货物进出的，不得不慎重。”说完便转了进去。
这一去却迟迟不见出来。
陆家人等到深夜，不见岛主出来，一旁侍女仆人也只会请他们喝茶吃点心，并不进去通传，心里越发焦心。
少不得有族人便悄声劝说族长：“陆九皋这孽贼平日极清高傲气，我听说他确实平日时常不接一些外洋人的单，言语很是不客气，看对方豪阔，只怕要了他去恐怕也是为着为奴为仆折辱一番。”
“横竖陆九皋犯此大过，就当为祖宗赎罪，去赔礼道歉，赎罪也应该的，十四嫂教子不严，再则听说病得也厉害，大夫全都说治不了。如今都人事不知昏迷在家，恐怕没送到地方人也就没了……大不了给他们两人各一封毒药，若是去了真不能忍，服毒自尽得个痛快也罢了。”
陆族长睁开眼睛，两眼浑浊，面上也有了些疲色：“我只怕对方其意是想要陆九皋身上的制船之术。”
族人悄声道：“陆九皋这人如此清高，宁死也不肯将技术传给外洋人的，更何况这外洋人恐还是要真折辱的话，这点我还是明白他的。况且都是将死之人，族长何必拖着生变，先祖的书重要。”
“而且，说实在话，如今外洋那边的造船技术，也未必就比我们差很多，加上语言不通，陆九皋又是那样一副性子，十四嫂眼看着就要咽气，到时候他心灰意冷，又身为外洋人奴仆，只怕也未必苟活，本该船决痛苦而死的，如今只是让他去做奴仆罢了，再给一颗毒药，是生是死他自己定，家族对他已是仁至义尽。”
陆族长皱了眉头，没说话。
月上中天，方子静才姗姗来迟道：“累陆族长久等了，实则对方听通译转达族长意思以后，变了脸色，说实在不知道我们中原人这所谓的风骨，能当饭吃吗？后来索性不理我。我只好又找了负责通译的中人再三转达，他才给了一句准话，说既然要风骨，视金钱如粪土，那就翻个倍，打个折。原本一百二十万退回给他，另外再添两百万两银子再从他那里买回去，一人折一百万。”
陆氏族人全都震惊，有人忍不住低低惊呼起来，方子静贴心道：“我料族长此次出来匆忙，恐怕也未带那么多银子，，若银钱不凑手，我这里也可暂时借一些银子给族长。依我看，此事还当尽快办了，打听得他明日就要登船回去了，这一走赴外洋，那可就大海茫茫，语言不通，无处可寻了。银子是小事，有陆家族长亲自在，以后慢慢还便是了。”
陆氏族人已有些忍不住道：“加上原本的一百二十万两，加起来就是三百二十万两！一艘大船造价也不过数十万，一本书而已，于他根本什么用都没有，他怎么敢开口？”
有族人又嘀咕：“三百二十万？依我说不若顺水推舟，一百二十万卖了这本书，咱们能拿一百万，回去能做不少事了，那本书的内容咱们早就……”
话没说完那年轻族人就被族长逼视回去不敢再说话，垂手侍立，老族长叱道：“那是我们陆氏一族立身的根本！祖宗之宝，我们护不住，有何脸面立身于世间！”
方子静叹息：“如今钱财已交割，对方一百二十万两银子拍卖会后就已交割给拍卖行，我也为难，本来还想着退回银子，和陆家结个善缘……”
陆族长睁眼道：“有劳岛主斡旋，两百万两超出我族所能，还是依照前约，我们明晨立刻将两奴仆送来交割，卖身契都准备好，书人交割，绝不反悔。”
方子静怔了怔笑道：“识时务者为俊杰，族长果然有决断。三百万两，在下听着也觉得是有些过分了，但又恐怕与那番邦蛮夷之人语言不通，若是再讨价还价下去，只怕通翻译有什么说的不周到的，对方翻脸就不好了。”
“其实我看着那买主也是个大少爷一般的人物，想来是真没受过气。再则我听说西洋红毛人都有买奴的习惯，去哪里都买许多奴仆，之前我还看到他船上还有昆仑奴伺候的。吃住倒也还好，其实未必是一味虐待奴仆之人，听说带回去也是耕作劳役，族长倒也可以放心，想来不会太过折辱。”
陆族长森然道：“此事由他们而起，合该由他们赎罪完结。对方其实无非就是想折辱我们陆家，不是说风骨吗？一百万两一个人，如今书在他手，这明显是故意的，少不得忍辱含垢，换回祖宗手迹，整顿族业。岛主放心，此前承诺的十二万两手续费也一并交割给拍卖行。门庭不修，家族丑事，岛主见笑了。”
一时两边作揖辞行，方子静送别出去，回头看到花丛边许莼和盛长天看着他，笑道：“如何？放心了吧。”
许莼看着他道：“岛主这一手欲擒故纵实在高明。”
盛长天也伸了伸拇指：“岛主厉害，说得真的仿佛有这样一个夷商。这样对方关注点全在是西洋那边的蛮夷庄园主了，那可就多了去了，光是国家都数不清楚，他们只以为是去了外洋为奴，全然想不到被咱们截胡了，而且还省了那一百二十万两，白得两个人。”
许莼道：“岛主还倒赚了十二万两呢，我现在可悟了，还是专做这抽头的营生赚，不管谁拍到了，都得给岛主钱。”
盛长天道：“这营生不好做的，得十分镇得住场子才行。”
方子静连连作揖笑容无奈：“盛四少这张嘴……我确实怕了，这十二万两，全数赠予陆九皋作为他和他母亲的治病之资，我另外赠衣装行李及药物，明日送上盛家船只，如何？今夜已深，两位不如就留宿在我这里，容我略尽东道。”
盛长天道：“只怕我二哥担忧，还是先回去了。”
两边作揖别过，方子静这次亲自送着他们出了门口出去，这才微微叹息，今日下了一招险棋，却不知来日将如何。方家要得到帝王的真正信重，还需要一个契机，祖父将此生意直接越过父亲，交到自己手里，方家这一代出现了两条路，一条为入朝，一条为遁世。然而今日却出了状态，他顺应时势，随机应变，下了一子，只看帝王如何对了。
===
却说许莼和长天回到船上，盛长云在船上果然一直等着他们，盛长天一五一十将今日之事都说了。
盛长天看了眼许莼，问道：“幼鳞私下和他谈话后，便同意了要人不要书，可是出于被胁迫？”
许莼道：“不曾，他……原来是我在京城认识的人的兄长，两位哥哥也见过的，正是那方子兴的兄弟。”
长云长天顿时松了一口气：“原来是子兴兄弟，此人品性正直，其兄长想来也品行不错。”
“想不到方子兴有如此身家啊。”
“子兴兄乃是正人君子，豪情仗义，他兄弟果然也是一副侠义心肠。”
许莼哭笑不得，本来还以为要想着编些什么话来才能让两个表兄认可，没想到只是把方子兴搬出来，两位兄长就释然了，原来就京城那几日的接待，方大哥就给两位兄弟如此好的印象吗？
盛长云道：“岛主分析得是没错的，比起那几百年前的书来说，制船的人才更有用，只是那病不知道周大夫能不能治，咱们船上的医生恐怕也治不好。”
盛长天则道：“冬海可以试试吧，我听周大夫说冬海也能出师了，先撑着船上这功夫，到了岸再想办法。”
许莼道：“两位哥哥不责怪我冒失或者担忧我被人蒙骗吗？”
盛长云诧异：“看结果，钱没花，人立刻能到手。幼鳞你买这些书，想要人，这是想要印制制船的书吧？还是要办学校，对方既然和你认识，又全力帮你，只有两个理由，其一，图帮你这个人，能得更长远的好处；其二，图你要做的这件事，对他有好处。目前看来对你没有坏处，生意做得过。”
“唯一理由就是你觉得这人人品如何，从我们长远打算来说，是否值得合作，对方会不会图谋甚大，一不小心会不会上了他的贼船下不来。尤其你说他弟弟在京中，那就是说他们也是贵门了，海外能开这样一家拍卖行，能搞定这许多海盗势力……那，他们家会不会所图甚大？不过海商们在外，都是进出巨额利润，他这般手笔自然是为他族里谋利，敞亮得很，我们做生意是喜欢这样的人的。”
“就此刻来说，买书买人而已，这也不是什么脏事，不至于是个贼船洗不干净，正常交易，承了他的情，以后从别的地方还也就是了。”
“出来前，祖父找我去说了话，与我说了此次一切配合你。幼鳞，我看你心中自有主意的，我想着官场也和咱们做生意的差不多，人家帮你，定然是图利，如今看来这人情也还得起，不必太担心。明日我与老三陪你去，把这事变成盛家和他们方家的生意往来，把许家摘出去，淡化这朝堂瓜葛便是了。”
许莼眼圈微微发红：“谢谢表哥，谢谢祖父信重……”他心想九哥是皇帝的事只能瞒着外祖父和表哥们，但武英侯和盘推出，这让他猝不及防，武英侯大概本来没想到会忽然碰到自己，但碰到了便索性顺水推舟，显然所谋的是自己背后的九哥，九哥会怎么想呢？
这些事情自然暂时不好和外祖父说，而有九哥替自己做主，自然也不怕盛家会被牵扯。他忽然想起一事笑道：“忘了说，今日岛主说，朝廷下令在闽州设立海事局，兴办海事学堂，朝廷派了个官员下来主持，提督太监配合，据说让我们盛家配合筹建呢。”
盛长云和盛长天精神一振，大喜道：“这样好消息！岛主这边消息灵通，恐怕是真的了！”两位表哥都喜气洋洋，许莼知道平日海商多被打压，便是议婚也议不到合适人家，多是只能亲戚来往或是一般商户人家。外祖父为着此一直没给三位表哥议亲，如今能参与到朝廷事务中，将来前程不可限量，阖族兴旺，皆从此起。
他心里猜着九哥多半是为着自己才这么做，但从知道九哥是那高高在上的天子以来，他这些日子才慢慢将那天子和九哥看成一个人。
外人看着他是从傀儡小皇帝逆境破局，手腕强硬，深沉不定的英主，除掉摄政王，囚禁太后，废除元后，平乱撤藩，他是英主，但没有人把他当成是可以信任的主上，可以相爱的爱人。
他却与那些九哥曾经无意识和他透露过的一些家事一一印证起来，摄政王死了，并不是他杀的，但亲人都以为是他杀的，生母私通，为私生子谋权，他只能杀掉所谓的弟弟，囚禁生母，废黜生母和摄政王给他封的元后，这每一步外人看着都是冷酷无情，深沉善谋的天子，对于他来说，想到的却是九哥冷漠背后的痛绝。
九哥派人到我身边，会不会怀疑自己已猜到他身份？
他和盛长云盛长天告辞后出来，看到定海跟着自己亦步亦趋，心中又微酸，也不知九哥如何辗转将此内卫安排到自己身边的，但自己不辞而别，心中难免觉得对九哥不住，九哥却不计较此，反而担心自己安危，千里迢迢送了位死士到自己身边卫护，用心之拳拳，自己只觉得愧疚。
他心中仿佛海浪一般翻腾不休，却也不敢问定海，只躺了下去，却也没睡着，离家日久，昔日种种相处之甜蜜便涌上了心头，迷迷糊糊才睡着，不觉天光破晓，红日满帏，春溪却来摇醒了他，笑道：“岛主和季将军上船来了，连那两个人都带了来，二爷三爷正接待着，让四爷过去，也说了请四爷不必着急，慢慢梳洗。”
许莼起身，有些震惊：“真么快？他们回去带人过来不要时间吗？”
春溪道：“听闻本来那位陆爷带着母亲就是逃了出来打算拿了钱就坐船出海的，结果被赶来的陆家族人抓住了，因此说要人，直接今早一大早就送了来。”
许莼连忙换了衣裳梳洗后出去，果然花厅上几个人谈笑风生，许莼一进去方子静就笑着起身：“四少，在下幸不辱命，请我来介绍，这位是陆九皋陆先生，另外他母亲因为病重昏迷，承令兄安排，已安排去了舱房，并且传了大夫调治了。”
只看到座上一男子起身深深一揖：“陆九皋母子得盛四少高义搭救，今后为奴为仆，任凭使唤！”
许莼看那陆九皋年约二十多，一身蓝袍陈旧且多处破损，还有着被捆绑鞭打的痕迹，更是面有颓色，精神并不好。连忙道：“陆先生不必多礼，身上是否还有伤？可用了饭？令堂病重，倒不必闲谈，我这里也有一医童，医术也还过得去，不若先生先去服侍令堂，替令堂调治身子。”
季思农也笑道：“四少一番美意，九皋兄还是先去顾着令堂吧，我亦说了，盛家几位少爷都是人中龙凤，九皋兄只管放心，令堂得了医治，定能早日恢复健康。”
陆九皋对着方子静和季思农深深一揖：“往日种种，均为大梦，如梦初醒，几位都是九皋恩人，再生父母，此去中原海茫茫，今后恐再难见到二位，惟肝脑涂地效力盛家，有机会再图报答二位情义。”
方子静面上笑容奇特，还礼道：“不必谦虚，人生动如参商，来日如何还不可知，兴许有缘很快又能相见。”
季思农倒是真心伤感，还礼道：“九皋兄，山长水远，千万珍重！”
陆九皋心系母亲，果然匆匆下去，许莼便命冬海跟去调治，又安排着让人伺候好陆先生。
盛长云便请几位客人移步宴席，却是宴请答谢。一时诸人上了宴席，在座诸人，全都擅于应酬，一时花团锦簇，宾客尽欢。
许莼心中有事，说话倒不多，幸而长云长天二人极赏应酬，场面倒不难看。许莼抬眼看到冬海在门边站着，便起身找了个借口出了舱外，问冬海：“如何？可能治？”
冬海道：“确实是妇人常见的石瘕，妇科病有五积六聚七癥八瘕，都不大好治，大多只能静静养着，心情愉快便能控制住，如今这已长得很大，一般药汤消不掉了。”
“我现也只开了些鳖甲、鸟贼骨、卷柏丹参等活血化瘀、软坚散结的药，让人煎了，又施了针，她昏迷过去本也是心中忧虑担忧儿子，如今清醒过来，知道已脱险被搭救，心中解了忧急，病情也稳了，精神好多了，暂时没有大碍。”
“那西洋大夫说得有点道理，若能西洋办法切开取出那瘤子，原样缝回去是最好的，又或者直接切掉子宫……”
“但这我不敢动手，师父之前在牛羊身上试过，妇人身上也没有试过，他倒是很想试试，觉得自己没问题。但您也知道，中原保守，哪可能让妇人动此等惊世骇俗的剖腹取瘤。因此师父也未有经验，少爷不如想法子问问看能把那西洋大夫也接去闽州看看，若是有西洋大夫和师父一起参详着，恐怕把握大一些。”
“那位陆先生说，之前那西洋大夫是有些本事在的，他亲眼见过那西洋大夫画了腹部的图出来。听说那大夫在爪哇也有些存身不住，本来想着他拍卖书拿了钱，便可带着那大夫一起去西洋，在那边动手术，如今既到了我们船上，想问问能否也先把那西洋大夫一起捎上，当然也不敢奢求。”
许莼道：“这应该不难，只是我们不好出面了，等我找岛主说一下。”
说完他便命个仆人进去请方子静出来。
甲板上海鸥声声，海风拂面，十分舒爽。方子静走了出来，看到许莼孤身一人在甲板栏杆处，小厮护卫们都离得远远的，便知道他是有话要说。
清晨天宇澄澈，南洋独有金沙一般的阳光下，靖国公世子是如此年轻，眉目带着少年独有的英扬锐气，海风猎猎，素衣纷披，英姿焕发似乳虎雏凤。
他心中微微叹息，只觉得自己腐朽老迈，他走过去拱手笑道：“盛四少？”
许莼看着他笑着将冬海转告的话说了，方子静笑道：“自然是可以的，那西洋大夫四处流浪存身不住衣食无着，本也愿意跟着陆九皋走，无非钱罢了，盛家开船前我将人送到。”
许莼道：“如此多谢岛主了，岛主如此厚意尽心，我实在心难安。”
方子静笑了声：“四少，我为的是你身后那位，敢不竭尽效忠么。但凡有一丝怠慢，问罪下来，斧钺之下，如何保全。”
许莼看着他却道：“岛主此言有酸气，倒似弃妇之言了。”
方子静一怔，许莼道：“岛主在此世外之地，名花绕屋，美酒盈樽，宝马雕车香满路，神仙日子不过如是。虽说无巧不成书偶然遇见我，但以岛主之能也能有数种方法抹去隐患，最简单便是杀了我和定海。但岛主顺水推舟，坦然相认，告之族中秘闻，智计百出鼎力相助于我，难道不是因为岛主同样有出世建功立业的雄心壮志吗？”
方子静呆住了。
许莼道：“令先祖长刀匹马驰骋中原，立下丰功伟业，创下偌大基业，我看令弟平素亦有鹰扬志，区区南洋世外这点营生，哪里能尽展岛主之才？”
“阁下举重若轻，分明智慧才干一等一，如今令弟入朝，你要遁世，怎不让人起明珠暗投、英才埋没之叹？”
“既是英主圣明，励精图治，何不出世，当效从前卧龙凤雏，一展身手，才不负这天赋的才华，明主贤臣，功流万世，天下幸甚！”
方子静看着许莼双眸晶耀似星，言语带着强烈的鼓动暗示，忍不住揶揄：“四少真是能言——只是你忘了，帝王多疑，恩自上出，你有什么把握今上不猜忌于我们兄弟，我们全族呢？”
许莼不以为然，傲然道：“我曾听今科三鼎甲私下聊天议论说过，今上重用循吏，不怕骄兵悍将狼子野心，只怕庸官惰吏无为度日，阁下既有才，何不大胆入朝一试。”
方子静心下叹息，长江后浪推前浪，初生牛犊不怕虎，难道自己真是在这常年的富贵安逸中失了锐气？原来自己果然真的有因祖父遗命遁世沉寂的不甘？自己果然对弟弟得效明主一展才华起了嫉妒之心？
自己昨日这一切顺水推舟，尽力而为，只是为了炫耀自己的才华，向这少年背后的帝王表明自己的优秀和效忠之意。
这自己都无法觉察到的细微心意被少年以一种并不令他难堪的方式揭露出来，看着眼前少年明亮双眸意气风发，对方过于磊落，方子静竟然哑口无言。

第78章 期冀
西洋大夫很快便被连夜秘密送到了盛家船上, 这是个名字非常绕口的西洋人，高鼻深目，深褐色眼珠, 络腮胡须, 满头褐色乱发, 衣服陈旧，看起来过得十分拮据。陆九皋原和他商议着起了个中原名叫葛尔文。葛尔文上船后先狂吃了几大海碗牛肉汤面, 负责安置他的船员都吓到了，又借了他剃刀修了面洗了手脸换了衣裳，才来见了许莼。
许莼听他说中原话并不太通, 但他却和陆九皋交流颇为顺畅, 陆九皋似乎也会一些洋话。
陆九皋和许莼道：“他被教会通缉驱逐, 听说是出了一本书, 他认为许多病是一种细小的人眼看不见的活的生物影响形成的，然后被他们国家的教会驱逐了。”
许莼茫然道：“他这意思是那些很小的引起生病的病毒是活的？呃……好像也有可能，这也只是一种想法吧, 为什么他们国家的教会不容？教会还管这些？他们的权力这么大？”
葛尔文指手画脚：“因为他们觉得我亵渎神灵，胆敢像造物者上帝一样凭空地创造生物，说我是恶魔！是歪门邪术！”
许莼完全不能理解他的表达, 更是迷惑还有一个教会能凌驾于国王之上，但还是客气道：“葛大夫愿意去中原, 那就最好不过了，我们也有许多很优秀的大夫, 可以和您一起探讨医术, 若能早日治好陆先生的尊堂, 那就更好了。”
葛尔文满眼放光：“我听说你们这次是去闽州, 那里有用童子尿和童子粪便入药的方法, 那可以证明我的学说！我要去看看！”
许莼：“……”
他身旁的冬海解释道：“说的应该是童子蛋，还有花桥宫金汁，也不仅是我们闽州有，全国各地多少都有一些这类的，确实治高烧、内热、清肝火有奇效。”
葛尔文眉飞色舞：“这就是我说的那种细小的生物，这是有益的，它们活在童子的肠道里，保存下来后给生病的人吃，就能够替换掉那些坏的生物，人就健康了。”
许莼长吁一口气拱手：“先生可和冬海多交流。”
随着西洋大夫，方子静还命人送了厚厚一箱书过来，打开全是各种制船的、海上舆图等等书，有些很旧，有些是新的应该是近年誊抄本。
送来的管家垂手回禀道：“我家岛主说，陆家那一本，四少爷当成宝贝一样砸那许多银子，也让少爷看看我们家的家传藏书，也算为办学堂尽一份心，还请四少来日贵人面前多多美言。”
许莼：“……”他命春溪赏了来人，细细翻了那些书，顿时感觉到了方子静那嘲讽之意扑面而来，只好宽慰自己，就当是千金买马骨么，要没这一遭，他方子静也不见得就舍得拿出这些书来。
葛尔文上船后，和冬海商量着，倒也开了些药，针灸并行，陆九皋的母亲病情也稍微稳定了些，一时松快许多。盛家自家货物陆续交接卸船，按从前惯例，至少要停留一个月的时间等客商们慢慢出货，若是仓促开船，反而容易遭人疑惑。
于是盛长云便安排了几艘快船，先将陆九皋和他母亲送走，又私下对许莼解释道：“客商交接货物，采办货品，船队一时还不好出发太快。安排好心腹管事送他们回去，顺利的话半个月就能闽州了，顺便先把我们之前订的货也押运回去。”
“另外还有一桩，便是陆先生的尊堂在咱们座船上久了不好，怕伙计们和跟着的商户们多言碎嘴，到时候有个天气不好什么就迁怒说女子阴气重。而且他们这里既有仇家，自然是早日返回闽州好一些，以免夜长梦多，安排的都是自家精锐，可保安全无虞。”
许莼低声道：“二哥安排好便是了，来日我总要亲自造一艘船，亲自培养一批船员，然后让我阿娘、青钱她们都登海船出海看看。”
盛长云笑了：“如今南洋西洋船上妇人多的是，这些老掉牙的规矩早就该改了。如今祖父渐渐强硬起来。族老们看咱们家如今这般，也不怎么敢指摘咱们，若是那学堂能办得好，皇商这差使也稳下来，咱们家在族里说一不二了，再把这些规矩都给废了。”
许莼心道，一个族里的陋俗陈规都如此难改，九哥是却是在朝堂之上乾纲独断，革故鼎新。以幼帝之身，削权王，幽太后，撤藩属，平边疆。看起来今后还要动税法，开海路，肃吏治。内经世治民富国，外清海疆荡平寇匪。九哥胸中有气象万千，他却没有一个知心人帮他。岛主说他似乎是厌倦了，我看九哥确是时时有厌世之意。
想到此，他越发心念缱绻，只恨自己太过弱小，帮不到九哥许多，自回了舱房，铺了笔墨，又给九哥写信。
“九哥，南洋一地，日光丰沛，气候暖湿，其菜式多酸辣，果蔬多汁艳丽，香叶酱料极丰富，风味鲜明，带了一些回去，到时让六婆为您试烹饪之，也可开开胃。”
“另在南洋偶拍得一本陆氏制船的书，上面尚有陆秀夫字迹宛然，千秋风骨，湮没于斯，本欲带回中原付印。但遇到拍卖行的东主沙鸥岛主劝说，该书为子孙窃出转卖，陆氏族长恳急索还，且数百年前的制船技术已并非尽可用，亦不值高价拍之。岛主居中转圜，我便以书换人，换了个制船厉害的陆氏子孙带回中原。”
“沙鸥岛主人物俊杰，一方枭雄，原本听从祖意，经营南洋，散发投簪，娱情于山水，但实有庙堂之志。临行前赠吾书一箱，尽皆为其族历代藏书，十分珍贵。”
许莼顿了顿，没再继续写这事，他一想到定海来日兴许要把经历过的细细禀报九哥，他就顿时有了羞耻之感，不敢在书信里信口开河，来日九哥与定海所说的一一印证，自己若言中有差，不知九哥当如何想我。
他在江湖悠远，却仍念着庙堂之上那位神武天纵的天子。一想到那样的人，竟步下九阙丹墀，亲与自己拭泪，曾一字一句为自己释书意，又手把手共描一叶海棠花帖，甚至曾做过那许多耳鬓厮磨，交颈而眠不可言之事。
那冰冷深邃的面容兴许曾在庙堂之上生杀予夺，却待他温柔缠绵、情热如沸。
许莼心中一热，只觉心内激情鼓荡，不肯再往下写，已有些后悔离京太过仓促，没能好好和九哥温存一番。
一时只得转手去写那南洋风景如何，风俗如何，另又带了位西洋大夫，形貌深邃，医术清奇。潦草写了几句后，终究再次忍不住吐露心意：“大船还需一月之期方可返航，猛浪若奔，心共帆飞，言不尽意，唯期再见兄之日，是所至盼。”

第79章 难题
已是深秋, 天高风凉。
盛长洲回到府里，一路脱着大衣裳，微微带了些烦躁擦了擦汗, 仍然是先去了内堂见祖父盛敬渊。
盛敬渊正与盛同屿商量生意上的事, 见他便道：“事办得如何？”
盛长洲摇头：“都是软硬不吃, 不是说如今艰难，愿捐个一千, 就是冷嘲热讽阴阳怪气，说朝廷既指了咱们家筹办，自然是我们为尊, 哪敢掠人之美。”
盛同屿道：“这水师学堂, 既然圣命说了我们家牵头配合朝廷筹办, 咱们就算拼着亏些钱卖点产业, 举全族之力为皇上尽忠又如何？”
盛敬渊摇头：“你想简单了，兴建出点前期的钱容易。但这水师学堂，非得有长期银钱供养不可。你看老大拿回来那赵毓赵大人做的水师学堂的图。按朝廷的规划, 除了校舍、教书堂、习武堂、图书楼、宿舍等都需要兴建之外，还要十分宽敞的跑马训练地、海上训练，海边营房, 这林林总总算起来，没个几百万两银子哪里办得下来？”
“这还只是看得见的, 还有看不见的服装、书本、衣食住行的费用，陆上演习的马匹, 粮草, 再来日海上演习火炮、火铳、重弩、强弓、刀枪等等武器训练的费用, 这可是只要一开张, 就源源不绝的吞金兽啊！”
“要十分简单, 朝廷早兴建了。也不可能让哪一家能独办的，你想想当年沈万三犒军的下场，这水师学堂，乃是官办学堂，我们一介商户，独立承办，这是取死之道。绝不能贪功，又不能推劳，这分寸可得拿捏准了。”
盛同屿道：“朝廷让咱们盛家为主倡导，但其实闽州这边尚有其他商户比咱们威望更高。依我看这是眼红咱们了，故意私下勾连着给咱们难堪。”
“多半鲍家打的头，他们自知道咱们拿了海上舶来物这一项的皇商差使，十分不忿，认为是我们抢了他们的生意。他们本是负责海货专供的，如今也只看着我们采办什么，他们也采办什么，还要故意比我们低上几分价钱，对外张扬说我们买贵了，就是故意和我们作对。”
盛敬渊命人给长孙上热茶：“先喝茶歇息歇息，一时半会也办不下来这么快。无非还就是范家、张家、鲍家这三家联合给咱们家颜色看看罢了。这里头，范家倒是一直想与我们做亲，如今碰到我们有求于他们，越发架子要拿起来了，这是还盯着长洲了。”
盛同屿皱着眉头：“范家家风不好，当初长洲娘还在的时候专门打听过，说是他家小姐十分娇养，衣食住行很是奢侈，手帕、衣裳、鞋子，都是最好的绸缎做的，上身一次便不穿了，这不是过日子的媳妇。长洲媳妇需得好生挑选，这可是长孙媳妇，要持家的。”
盛敬渊问道：“朝廷这边原本说从布政使司、市舶司分别出费用五十万两呢？”
盛长洲摇头：“市舶司是夏太监主持，还算干脆，但也和我说今年收入只有三十五万两闲的能支使，确实支应不开了。”
“布政使司更不必说了，圣旨下来一个多月了，一两银子没有。”
“赵毓大人亲自去谒见了闽州总督雷应鸣，倒是一口答应了，只说从今年的税银里支出。”
“但真去和下边的书办勾兑，那可就不是说税银被海上寇匪劫了，就是说等着哪一项税银收上来，一拖便拖个十来日，就连赵毓大人都疲了，他那边还有海事局的事要筹办，又也是布政司管着，他也不好日日去找上官麻烦，虽说有个钦差在身上，其实品级到底低了些，见了雷总督也只能低头。”
“我私下找人塞了银子，悄悄与我说别费心了，上面的大人们斗法，让我还是先想别的办法，别光等着布政使司这边了。”
盛敬渊道：“若是容易的事，朝廷也不会交给咱们办了，这是陛下待盛家深恩，总有破局之法。”
“如今且先兴建大门校舍起来，这门面起来了，索性先从外洋西洋客商筹款。”
“长洲，这水师学堂一总儿看着钱是多，你且找人将这些拆分开来，哪些是最紧要的，如大门、校舍、住宿的地方；哪些是明年后年再建无妨的，然后一项一项做了预算，再募捐。譬如认捐一栋书楼、认捐一个马厩、认捐一个餐厅，这般化整为零，就简单多了。”
长洲道：“是，孙儿也想到此处，正命管事们抓紧踏勘，将工程量一样一样算出来，先把这图纸给画了出来。只是这银钱不到位，终究有些着急。”
盛敬渊想了想道：“张家之前还欠了我们一项人情的，可从他那里破局吧。”
长洲笑道：“孙儿可不是也想到了，但他家老太爷直接说病了，一家子都闭门不出，孙儿去拜访几次都不得其门。”
盛敬渊和盛同屿全都摇头笑了：“真是老狐狸。”
三人正合计着，却见外边管事的气喘吁吁飞跑进来禀报：“二少爷派了管事先带了三条船的货物回来了，并送了三位客人回来，道是给水师学堂的先生，让好生招待安置住下，其中一位先生的母亲有旧疾在身，希望大少爷安排人好生调治。又有两盒子信到了，另外还有几箱书，都已细细分了类了，全都是说备着学堂用的，请大少爷想办法命人先刻版印书。”
三人大喜，连忙传了带船的管事进来细问，管事果然一一细细回禀了一路见闻及安排，又奉了盒子上来：“一盒是二爷三爷四爷给家里的信，另外一盒却是四爷那边交代了，请大少爷命人送回京城去给青钱姑娘，转送给方子兴大人那边。”
祖孙三人会意，都知道这是幼鳞又给京里那位说不得的人写信了，连忙命人妥当封存，检查过蜡封无误后，又重新上了一层朱漆，这才命人尽快送入京中。
这边才派了盛长洲去接待那千里迢迢到来的陆九皋、葛尔文不提。
===
却说这边谢翊收到信，又已是数日后。他打开那一摞甚至有着些海腥味的信，看到里头还付了小小一叠花笺，都是工笔绘制，那些花却都形态各异，并非中原所常见，颜色艳丽，轻盈丰美。
谢翊也不急看信，将另外一幅卷轴慢慢打开，看到九霞光照，漫天彩云，灿烂华美，不可言表。他微微一笑，目光落在那朝也思君，暮也思君上，问道：“可问了那青钱，是船队都平安回了港口吗？时间好像比之前估算的倒早一些。”
苏槐道：“问了，说是船队并没有回来，只是快船先送了两位给学堂用的先生回来，一位是陆氏擅制船的子弟，一位是西洋的大夫。还有几箱子书，命人先刻版印刷，要给学堂做课本。大船回来恐还要一个月。”
谢翊道：“平安便好。”
等卿卿回来，看到朕给你出的难题，倒要看看你走这一遭，长进了多少，能答得上来不。

第80章 借力
海上的柔风薄日中, 许莼趴在船舱房间软榻上，随着船的轻轻摇动，魂梦栩栩然如蝶, 仿佛梦中飞回了中原, 像一只蝴蝶一般飞向谢翊睡着的唇瓣。
谢翊张开了眼睛, 冷淡如琉璃一般的眼珠盯着他，伸出手指轻轻触碰, 他就心甘情愿地扑入他怀中，缱绻温柔，缠绵如柔风。
许莼醒过来的时候, 窗外还是哗哗的海浪声, 脸是热的, 心跳仍然噗噗加快, 仿佛那梦里极致的快乐余韵还在身体里，他手指都懒得动。他在南洋呆了一个月，怀疑自己在这暖热的天气中, 也快酿成了一坛醇厚悠远又时时荡漾的酒，随时能够满溢出来，他想念九哥。
幸而, 马上就要回到中原了。
过去的一个月他逛遍了南洋诸岛，到处采购, 看到什么好东西就买，给家里人, 给九哥都买了许多零零碎碎的礼物, 满满当当装了几大箱子。
季思农早已回了, 行色匆匆, 想来那边战事尤未完, 方子静也再也没有出现过，倒是让人又送过一些南洋土特产给他，捎了句话说家里有事提前回京去了，今后有事可以让人找他。
说不定他比自己还更早回到京城。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和公主解释的，之前打听还说他们夫妻恩爱……
忽然他听到了欢呼声，他连忙起身出去，看到甲板上的船员们欢呼着，他顺着众人目光看过去，遥遥看到了地平线，他们平安回乡了！他不由眼眶也微微湿润，九哥……我回来了，思念在胸中翻腾着。
=======
“九哥，弟已返回闽州，船上见故乡地面时，船上众人都在啸叫欢呼。屈指一算，已四个月未见九哥。然而甫回到便感风寒，腹泻头疼，已延医调治，大夫道为小恙，九哥切勿担忧。只是不宜立刻启程，先命人将从南洋捎带回来个九哥的礼物先送回京城。弟顿首。”
谢翊打开信看了皱眉问：“问了没？病得严重吗？该不会在船上就生病了吧？”
苏槐道：“问了，说是之前热孝茹素，身体底子恐怕有些虚，出去一次虽说没生什么大病，但也是因为那边气候温暖。到底来回车船奔波了几个月，身体已是虚了，回到闽州偏又已接近过年，碰上寒流，这冷热交加，反倒伤寒了，还需好好调养着。”
谢翊沉了脸：“腹泻不是小事，叫御医挑灵验的药丸命人送去给盛长洲。另外，定海信怎么没提生病的事？”
方子兴一旁上前回报：“定海是一到岸就命人送了之前写好的信，猜测那时候还没生病。”
谢翊皱眉道：“让他每日报一次病情，用飞鸽，快一些。”
方子兴连忙应了，谢翊看了他一眼想起定海密报里头那个神秘的岛主画像，问道：“武英侯最近病情好些了吗？朕最近要打猎，若是身子好些了，陪朕打打猎吧。”
方子兴抬眼有些茫然而耿直：“陛下要冬猎，臣陪您好了，何必传他呢，怕旧伤发作。最近公主有了喜信，我哥都陪着公主呢。”
谢翊不明意味笑了声：“有喜信了？好事。”
他转头命苏槐：“给武英侯府赏些东西给侯爷和公主，让武英侯有空进宫陪朕下下棋。”
苏槐连忙应了。
谢翊这才命人打开那一大箱子东西，看里头果然伤药、绸缎、香包、枕头、玉器、钟表、面具等等林林总总一大堆，也都是精致别有心思的，中原不常见的。
他命苏槐都拿下去收拾好，只将桌子上那叠南洋花笺拣了一张出来放在案上，指尖划过花瓣，带了些怜意，提了支笔蘸了墨水，刚要落笔，想了想终究搁了笔，一字未写。
=======
闽州。
喝了药刚刚退了烧的许莼半倚在靠枕上，脸上还带着一些发烧的红晕，正和一旁的盛长洲说话：“都说了没事，别着急，也别让外祖父忧心，如今你们都正操办学堂的事呢，不必为我这小病担忧。如今筹款的事有眉目了没？”
盛长洲笑道：“不必着急，祖父已有法子了，他说闽州这些商户虽然达成联盟，其实是想从我们这里要更多的利益，但其实也害怕别家占了先，因此只需要想办法让大家认为某一家偷偷先给了咱们捐款卖好，别的商户一着急怕抢不到先儿，就不攻自破了。正打算着明日就去张家拜访一下就说是去探老太爷的病，回来就让人放出谣言去说张家捐了。”
“但别人若来问，咱们就还是一口否认，越是这般迷惑，大家才约怀疑张家占了先。然后我们再弄个肥缺采办给张家的儿子，越是证明这谣言真，到时候别家也会偷偷来接触我们的。”
许莼忍不住笑：“这样也行？”
盛长洲道：“商场如战场，兵者，诡道也，都这样。”
许莼却灵机一动想起来：“若是这样说的话，我这里还有更好的法子呢，有个现成的人选，比张家还好使，咱们还不用拨出去什么肥缺，到时候人人也都来谋肥缺，哪有那么多肥缺？明明是公事，倒办成了我们一家的私事不成，总得人人自己争先才好。”
盛长洲问：“你说说看？”
许莼道：“咱们闽州我记得也有从前平南公在咱们这边有一家很大的商行，我记得专卖粤州货的，接应他们自己的船队，好像是叫什么……”
盛长洲道：“粤海商行。”
许莼点头：“对，烦请长洲哥派个管事去传话，就说让他们主事的来一下，武英侯在京城有些东西让我带过来请他们转送回去。”
盛长洲半信半疑：“这样也行？武英侯是平南公的长子吧？你认识？”心里却想起了祖父说过的话来，心下果然一一印证。
许莼道：“是的，借一借他名头，他不会生气的，我和他弟弟相交极好的。”却没有说方子兴了，怕盛长洲和两位表哥一对，岛主的身份可就不怎么牢靠了。
盛长洲出来却也没有着急办，却是去找了祖父说了，祖父点头笑道：“还是幼鳞这个人选好，平南王可是赫赫有名，便是如今撤藩，那也还是实打实的西南王，你只管放心去办吧。”
果然傍晚粤海商行那边主持的管家就来了盛家，许莼亲自见了他，只把方子静之前在南洋给他的几样土特产装了箱子给了他道：“这是你们侯爷听说我回闽州探亲，便让我带过来说由你们转交回去给平南公的，说是刚得的南洋特产。偏巧我刚到就生病了，又怕外人交接不清楚，误了侯爷的交代，劳烦管家跑一次。”
管家唯唯诺诺：“劳烦世子千里迢迢带过来，不知咱们家侯爷还有别的交代吗？”
许莼笑道：“倒不曾，你只按侯爷交代送回去给老公爷便是了。”
管家心中大奇，侯爷从京城直接送粤东，自家店铺多的是渠道，如何要绕这么个大弯先来闽州？但事出反常必有因，侯爷恐怕另有深意，他也不敢问，只能恭恭敬敬接了那一箱子的南洋土特产搭了马车回去了。
粤海商行的管家夜晚造访盛府，然后拉了一车东西回去的小道消息很快被有心人传了出去。
而第二日，一直关心着水师学堂筹办进度的各家大商户，甚至包括布政司那边都得了消息：武英侯方子静闻说朝廷要兴办水师学堂，义助银十二万两，另赠海图、制船、火炮制法等藏书三十二册。

第81章 背锅
“什么？武英侯捐款捐书给水师学堂？”闽州布政使雷鸣霍然站了起来：“方沁廉这厮想做什么？”
他又惊又怒, 来回走路：“粤州自有市舶司，别的州府都是朝廷派了镇守太监。他那边却仍和盐铁专项一般都给他们平南府收着，肥得流油。他虽然撤藩了, 但公侯传两子, 他伸手到我这里来, 胃口这么大，也不怕今上忌讳？”
幕僚低声道：“听说是靖国公世子到闽州探亲, 顺路带了来的。问了粤海商行的主事，倒是茫然不觉，只说是武英侯托了靖国公世子带了些香料、种子等命他转带回粤东平南府给老公爷, 并未提过捐助一事。”
“我命人去看了下那些书, 上面确实都盖有藏书印‘观海楼’, 当初平南王方溟书楼名确实为此。且那些火炮制法, 一般人家也不敢收藏。我倒猜测平南公这是借长子之手表忠心。今上不就是嘉赏他家识趣，是第一家上表撤藩的么。”
雷鸣冷笑了声：“当时桂、滇、黔三地土匪多，朝廷都驻有重兵, 更不必说这三地土司也都各自骁勇彪悍，又也听朝廷号令，但凡平南王当时敢说一个不字, 三方大军立刻就能将平南藩给平了。说是西南王，也不过仗着地方富庶, 真打起来还未可知呢。”
一位幕僚悄声道：“我倒是听说，武英侯这边并不仅仅只捐了银子和书, 还荐了两个先生, 一个擅制船的先生, 一个是擅外科的西洋先生, 听说是等学堂一建好, 就在里头任教呢。”
雷鸣霍然转脸：“此消息为真？”
幕僚道：“怎不是？那两个先生比靖国公世子还先到的，早就在盛家住了一个多月了，还带着家眷的，定然是早有勾连了。”
雷鸣冷笑了声：“难怪我说盛家这么不着急，本还想说拿捏一二，省得他们以为有贵亲在京城，就抖起来了。那靖国公在京城里算个什么？谁把他放在眼里？看盛家只以为攀了高门，平日里眼孔甚大，目中无人，压根没把我这布政使放在眼里，以为有夏太监撑腰？拿了个皇商又如何？不也得好好在我这里低头？原来这是又攀上了平南公。”
他坐回了府上，当机立断道：“命人立刻先拨十万两税银过去给赵毓，就说追回了一些款项，连忙命人送去了，不敢误了皇差，让他抓紧办差，莫要辜负皇恩。”
一位幕僚不解道：“抚台，这平南公再强，他也管不到咱们闽州，那武英侯也是个尚公主的闲人，并不当差的，大人如何还要忌惮于他？”
雷鸣道：“可不正是闲人吗？妙就妙在闲这个上了，方沁廉既能趁机荐两个不痛不痒的先生过来投石问路，再过一段时间，说不定就能直接安排赋闲的长子为皇上效劳，来这水师学堂当个总教习了！他可是还有个儿子在圣上身边，随时进言的，为兄长谋个闲职，那可不难。”
“这水师学堂，自然是要培养水师人才，授以水师官职的。方沁廉已有次子跟在今上身边，长子再来我们这里做水师总教习，胃口这么大，手伸这么长，也不看看自己吃得下不！”
===
布政司这边银款一拨，盛家老太爷又去探望了一回张家老太爷的病，很快谣言满天飞，都说张家也捐了，两边却也都只否认，但很快范家也派了人上门来，一则捐银十万两，二则下了帖子，邀请盛家三位少爷和靖国公许世子赏冬日兰花宴。
许莼自然以尚在孝期拒了，只让盛长洲带了两个弟弟去赴宴，回来笑道对方仿佛毫无芥蒂，也全然不提婚事的事了，只说些场面上的客气话，但客气了许多，比从前那不怎么看得上盛家的倨傲样子强多了。
最后唯有鲍家尚且还硬气顶着只捐了三千两，闽州大一些的商户陆陆续续都来认捐多则几万，少亦有数千，很快大门眼见修成，这日赵毓却轻车简从，跟着盛长洲过来，来探许莼的病。
许莼虽则病还未愈，但赵大人过来，自然连忙也起身换了衣裳见赵毓。
赵毓十分歉然：“听说世子舟车劳顿，有疾在身，原不该扰你养病的，但今日原是有件小事，我那里又耳目众多，只好贸然过来问问。”
许莼连连还礼笑道：“大人客气了，这些日子外祖家得了大人多加照拂，本该上门拜望，偏巧身子偶染风寒，加之尚在孝中，不祥之身，不敢冒犯大人。”
赵毓摇头叹道：“原是之前我们议的，圣旨当是说是兴办海事局，筹建水师学堂，但这般收的则大多只招水师人才了。我们之前合计着，却是想还要培养一些制船、天象、医科、地舆图说、船只驾驶、格致、化学等方面的人才，不拘于效劳朝廷水师，优秀者可授予官吏职务，其余的哪怕是能够在民间亦可进学。”
“而且不拘仅招闽州一地的学生，要全国各地有志于海事海务者，均可来投考，如此才是利国利民，为国储才。因此，我们原本希望将这学堂名称定为‘海事学堂’，如此一看便知此为专于海事，不拘于水师。”
许莼看向盛长洲道：“这不是极好吗？”这其实也是他之前和表哥说过的意思，水师不如海事，海事学堂，一看便知君主志在四海，看来赵毓大概也猜到了这是他的意思，今日特意来，难道是有变？
赵毓道：“然而今日去和布政使雷大人这边禀报进度之时，说道这学堂大门已修好，大人忽然雅兴大发，说要亲为学堂题一匾，然后竟然题了‘闽州水师学堂’六个大字。他为闽州之抚臣，父母官，他如此题字，前些日子又刚刚批了十万银子给海事局，我竟无法推辞，只能领了这字幅出来。”
他满脸颓色，许莼想了想道：“大人平日和我表哥商讨这学堂兴办规划，想来不如何遮掩，大人又是从京里来，服侍的大多是这边地方官吏、差官，因此其实雷大人早就知道你们想要命名为海事学堂了吧，这是故意的。”
赵毓道：“确实如此，这大门才修好，哪里就到题词这一步了，因此今日我领了这横幅出来，便已知道身边定是有人泄了我们平日所规划，也怪我们未将这些事当成密事，料不到有此所失。”
许莼道：“大人为钦差，可专折呈天听，何不只做没接到雷大人这横额，急就一密折命人送进京呈御览，请皇上为学堂题词？”
赵毓一愣：“陛下轻易不题词，再则我虽为钦差，这专折送入京中，仍然绕不开内阁，内阁首辅欧阳慎大人与雷大人为同乡，一贯同气连枝的，恐怕已打过招呼了，未必能有用，反倒要得罪了欧阳大人和雷大人，后边海事局筹办还要多有仰仗雷大人，这学堂也才开了个头，这般行事只怕多有不妥。”
许莼诧异：“从提督太监夏纨配合大人开始，赵大人早就得罪雷大人了，也不差这一个折子了。不过要婉转的话，我倒有个法子。大人可命人将折子送去京中武英侯府，请方子兴大人转呈御览，方大人每日侍君，定能直达天听的，便是皇上不题字，也无人知晓，这般也谈不上得罪了。”
赵毓一惊，想到武英侯先捐了第一笔银子，倒有些信这位靖国公世子与武英侯兄弟交好，想了想道：“也罢，我试试吧。”他拱手笑着对许莼道：“久闻世子聪慧通达，果然闻名不如见面，真少年英才。”
许莼微微一笑：“仆在京城，也一直听说赵大人是一等一的能吏干员，简在帝心，这才得了陛下差遣，来闽州办这样的大事，佩服佩服。”
这一说却实在搔到了赵毓心中得意之处，面上神采焕然，拱手笑道：“是陛下圣明，我本已罢官在家侯罪，没想到得陛下亲自提拔使用，正是时时感激涕零，无一日不念君恩圣明，少不得殚精竭虑，将这一桩差使办好，还要靠世子、靠盛家多多指教了。”
======
京城岁羽殿。
殿内安息香幽幽散发着闲静地香气。
谢翊正与武英侯方子静对弈，方子静微微侧坐在榻下下子，眼观鼻鼻观心下了一子。他一身紫色袍服，衣襟严整，身姿笔挺，与南洋那不羁闲雅名士全无一丝相同之处，与京里那些贵族一般，雍容正经，却并不醒目。
谢翊放了一子笑道：“武英侯这棋下得锐气全无，老气横秋的，着实有些过于求稳了。”
方子静面色唇色都带了些苍白病容，低声笑道：“陛下棋力雄健，弈法精湛，十面埋伏，处处威慑，臣不得不勉力应对，求稳为上，不敢冒进。”
谢翊含笑接了茶杯喝了口茶问方子静：“想来卿家这是快要做父亲了，棋路才如此老成持重，闻说和顺公主有喜了，实是大喜，不知几个月了？怀相可好？可要御医看看？”
方子静道：“公主喜酸胸闷，只是有些猜测，尚未足一月之期，子兴鲁莽，便在君前口无遮拦，臣于子嗣上艰难，恐怕到时只是空欢喜一场，因此并未宣扬。”
谢翊微微点头，宽慰他道：“卿家不必太过介怀，朕看方家是有福之家，卿亦是有些晚运在身上，必定是顺顺利利的。”
方子静一大早进宫，心中早已过了无数转若是皇上问起南洋之事，当如何回话。然而这位陛下只是下棋，再问公主孕事，这时候忽然说到晚运上，似乎意有所指，他少不得打叠起精神来，他少年领军，遇见凶险情况不知凡几，然而都不如面对眼前这一位陛下给他的压力大。
他殚精竭虑，正思虑揣测着下一步皇帝该会如何问，只恭敬道：“臣谢陛下吉言，有陛下隆恩庇佑，想来定能顺顺利利。”
谢翊道：“子兴在朕面前很不拘礼，你却又太过拘谨了些。”
方子静道：“子兴有幸能自幼伴君随龙，陛下念旧情，臣等全家感佩，更不敢因陛下隆恩，则忘了为臣子的本分。”
谢翊似笑非笑，将茶杯递给一旁的内侍，抬眼却看到苏槐捧着明黄匣子，便问道：“哪里送的折子？怎不送内阁？”
苏槐道：“是方子兴大人送进来的，说是赵毓钦差送来的兴办学堂的回事折子。”
谢翊怔了怔，看了眼方子静，方子静面色微微变了，自然也是想起了赵毓不是去兴建水师学堂去了吗？子兴为什么要帮赵毓递折子？
谢翊放了茶杯，取了那折子略略看了看，忽然失笑：“好一个乱拳打死老师傅。”
他将折子递给了方子静：“武英侯看看吧。”
方子静接过那折子看完，有些茫然道：“赵大人这是求陛下为海事学堂题匾，陛下要允吗？”
谢翊微微一笑：“我倒是才接了个密报，闽州布政使雷鸣本已为这水师学堂题了‘闽州水师学堂’的字，赵毓现在又上折子，请朕为海事学堂题匾。”
他意味深长看着武英侯：“闽州水师学堂和海事学堂，方卿家觉得哪一个更好？”
方子静谨慎回道：“闽州水师学堂，看着仅面向闽州招生，且面向水师。不若海事学堂，可面向全国收取考生，命名海事，格局亦更大。”
赵毓这是和布政使雷鸣意见不合了，又不敢杠上布政使，只能辗转求助君上，但找到方子兴这个门路，恐怕是许莼在背后指点了，这少年精灵古怪，难怪刚才皇上忽然冒出来个乱拳打死老师傅，这是在说许世子？
谢翊笑了声：“武英侯果然有学问，所言有理。那便依卿所言，朕便赏了这个体面为海事学堂题个匾吧。”
方子静有些懵，这体面不是赏给赵毓的吗？要不就是靖国公府、或是盛家的，为何说是赏给自己？隐隐似乎有什么东西往自己兄弟两人身上扣来的不祥之感，方子静慎重回话：“陛下圣明，臣偶然提议罢了，这是沿海一带民众得沐天恩，福泽万民。”
谢翊笑道：“朕前日才听说武英侯带头义助，为海事学堂捐银十二万两，又捐助海船、火炮、海图等书册三十多册，实在是慷慨高义，如今不如再为这还海事学堂命名题联，更是美事一桩了。”
方子静脑子一懵，忘了君前礼仪，忍不住抬眼看向了皇帝，只看到一贯冷面的天子满目戏谑，唇边那幸灾乐祸的笑意几乎要忍不住。
他眼前一黑，闽州布政使雷鸣，这是嫌平南方家手伸太长了，这才题词警告，他们方家这是无端树敌，莫名背了个黑锅啊！
作者有话说：
平南公方沁廉：“闭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

第82章 相思
方子静出宫的时候, 方子兴过来送他，却是还要当值，只担心哥哥过来送一回。看到弟弟, 方子静有些无力, 招了他压低声音问道：“你好端端的替外臣递折子做什么？递折子那是内阁的事, 你也不怕皇上猜忌你？”
方子兴莫名其妙：“可是陛下说过水师学堂很重要，让我关注的。”
方子静：“……”他低声问他：“赵毓算个啥, 他让你递你就递？他没说个什么理由？比如谁让他找你的？”
方子兴茫然：“都知道我日日侍君啊。”
方子静：“那换个别人让你递折子呢？”
方子兴道：“那又不是水师学堂的事，让他从内阁走。”
这会子又拎得清了！方子静气不打一处来，明知道赵毓背后必然是许莼, 仍是对这个傻乎乎的弟弟十分心忧：“你不问清楚这折子来龙去脉, 万一陛下问你呢？”
方子兴纳闷道：“陛下也没问啊。”他看着方子静目光责怪：“哥, 你比皇上还啰嗦。”
方子静气结：“那若是陛下怪罪你越权呢？”
方子兴耿直道：“陛下觉得我递折子不合适, 告诉我就是了，我下次就不递了。”
方子静气笑了，挥手命他快走：“行, 合着你们君臣至诚至信，就我是个丑角。”
方子兴道：“本来祖父和你以前就和我说让我什么都听皇上的就对了。”
方子静驱赶蚊子一般驱赶他：“对对对你做得对，去吧。”
方子静回了侯府, 想了想还真题了一副对联让人送去了闽州，横竖都已得罪了人, 皇上明显偏着靖国公世子的，他意在海路, 朝廷里老一些的大臣都看出来了, 靖国公世子难得是个擅经济又有海商基础的, 皇帝挑这么个人来破局, 也是很合适了, 估计也挑了好几年。
方子静有些扼腕叹息，早知早晚要拉下水，还不如当初试一试，不过今上多疑，心思极细，太过聪明之人，便也不爱用一般多思虑的谋臣，反而就好用那等心思简单的直臣，譬如子兴，又如许莼这等。
这也没办法了，他也是天生如此，难怪祖父去世前让他们父子三人到床前交代后事。
平南公乐天知命，安分守己，留在粤东就行，不必到京里，其人智计平平，不可干涉两个儿子。方子兴入朝侍君，一切都听皇上的，不必有后顾之忧。家里人也一律不许与方子兴打听皇上的事。方子静则守着家族后路，谋图将来，经营产业，同样一切自决，视同族长。
方子静长长叹息，回了书房，亲自撰写了一封折子，将胸中治国良策，一一写上，既然是要入朝，自然得做出点姿态出来，这位皇上不可欺也。
===
闽州，许莼养了一些日子，稍稍恢复了些精力，看家里母亲也回了信，一则收到了他让人送回去的礼物，里头一些象牙雕、玉雕件好使，让再搜罗一些；二则天寒，运河也冻上了，他又生了病，不必赶回家里以免舟车劳顿。家里也没什么事，让他就留在闽州这边，气候暖和，正好休养身子，好生歇着，也帮帮几位表哥。
许莼此刻心里却有些毛毛的，之前一时意气，跑了出来，又给九哥写了许多信，送了许多东西，之前在船上还好说，如今已要过年了，连家里的信都到了，九哥却一封信没给自己回。
从前……从前自己写了信去，九哥就算不回，也会在自己写的字、练的大字上圈点一二，或是回点别的什么礼。
许莼伸手摸了摸自己手臂上的臂环，忽然有些担忧：九哥，该不会在生自己气吧？
此念一生，忽然有些心里十分不踏实起来，过了几日除夕前，京里送来了皇上亲自题的“海事学堂”四个大字，之后武英侯送来了一副楹联，无非是些海晏河清，国泰民安的话语，但份量也十分不一般，因为那楹联付了信过来说明，是“奉诏题联”。
赵毓和盛家上下都喜出望外，便连布政使雷鸣那边也不再言语，一时海事局喜气洋洋，诸衙门都辍了诸事，过起年来。
盛家今年喜事连连，自然也祭祖宗祭天后，一连办了好些日的宴席。只有许莼只在屋里说是守孝并不见客，只一人清静在后头看书，画画，谋划那海事学堂的事。
但九哥还是没有回信。
年前许莼再次采办了一批年货送回去，除了家里送的，同样也转给了青钱送灯草儿巷那边，一样也都收了，除夕前总算回了一卷纸回来。
许莼满心欢喜打开，却看到只是一张“福”字，方方正正，上好的红色碎金箔纸，他知道那定是九哥亲笔写的福，这看着就是让贴在墙上招福的，但是除了这张福字，仍然一个别的字都没有，他反复验看那匣子上朱漆宛然，绝无人敢乱启封的。
九哥为什么不给自己回信？
许莼心中翻腾，反复揣测，连除夕夜的盛家家宴也未吃什么东西，晚上守夜也一直精神不振，盛太公担心他病情未愈到底赶着他去歇了。
这一个年过得没滋没味，但年节事多，加上有兴建学堂事宜，时间过得也还算快。
闲下来时他看着定海仍然陪着他尽忠职守，左右不离，又稍微安了心。九哥这还派人在自己身边，恐怕也就是有些气，等自己回京后，好好哄一哄便好了。
也不知九哥在京城如今在做什么，他只命人抄了朝廷邸报来看，看到除夕前皇上御笔题福赏赐重臣的邸抄，他心中微微一颤，想到了自己那一个福字，去年过年时，他在竹枝坊遇到了毒蛇咬伤的九哥，还陪他去看戏。
如今也辍了朝，自己却没有在京城陪九哥。
转眼便到了十五，闽州城中大放花灯，他没什么兴致，但盛太公安排了极大的花灯棚子专门为许莼祈福祛病，又让盛长洲等三兄弟陪着许莼去放河灯。
眼看着天黑了，满城灯火通明，灿若星河，许莼提了天后娘娘跟前供奉过的花灯跟着盛长洲走在街上，一晃眼似乎看到了一个人穿着漆黑狐皮大氅，身材孤高卓然，仿佛是九哥，旁边跟着个高大带刀护卫，看着也像方子兴。
他心中一跳，提着灯慌忙仔细去看，又满城都是人流熙熙攘攘，灯火耀眼，早已不见。到处只看到提花灯、踩高跷、舞狮子的人，喧闹非凡。
盛长洲转头看他有些担忧：“幼鳞，找什么？是遇到认识的人了吗？”
他想着自己多半是眼花错认了人，这是思恋过度了，不由嘲笑自己，只摇头笑道：“看到个人有些像京里认识的人。”
盛长天笑道：“看着倒像是犯相思症一般。”
盛长云踩了长天一脚，转头去招呼着放灯。
许莼心里有些涩然，自己可不正是相思病？但九哥为什么不给我回信？他自到了河边去放灯。却又认认真真在上头写了字：“愿九哥百病不生，常年欢畅。”
莲灯入河，连成星河一片，随着江波流入海中，许莼闭目许了愿，目送着莲灯远去，心里暗自下了决心，等出了年，便要回京，好好哄一哄九哥。
然而十五十六连续两日都是极盛大的庆典，之后他却又遇见一件大事。三鼎甲贺知秋、张文贞、范牧村竟然联袂游历到了闽州来找他，帖子递进来的时候，他又惊又喜，连忙亲自迎了出去。
张文贞看到他倒吃了一惊：“怎么反而瘦了些？这又不用劳心功课，在这边如此暖和之地，还瘦了这许多？”
许莼连忙作揖道：“只是出海去了一趟南洋回来，小恙了几日，很快便好，几位兄长如何会来到闽州这里？一路远来，还请就在这里宿下，容小弟好生招待。”
贺知秋道：“过年辍朝，家里无事，范牧村说他从前来过闽州，气候暖和，又有灯节，可以来逛逛。张文贞可巧家里也有船，蹭着他家走的海路，过来倒是轻便。主要也是听说这边兴建海事学堂，听说你也居功甚伟，十分好奇，过来看看。”
许莼笑着谦道：“我并没有做什么，都是表兄陪着赵毓大人筹建，我不过出点主意罢了。倒是赵大人十分勤勉，过节也并没有回京，如今才过十五，又兴办了起来，学堂大门、学堂等也修了个雏形出来了，可让我表兄带着，我们一起去看一看。”
范牧村道：“这次来我们走的海路，一路来确实方便，陛下一直想要开海路，看来十分可行。”
张文贞笑道：“谁不知道呢。但海路一开，漕运那边怎么说？咱们还是别捅那个马蜂窝，你看海事学堂，皇上都挑个赵毓来做，可见事未成，不可张扬，如今朝廷上下都冷眼看着这边呢，你等着吧，只怕添堵的还在后头，这学堂还不知能不能办成。”
许莼一怔：“这如今陛下都下了诏，学堂钱也筹了不少，学堂教室、书楼、训练场也都建得差不多了，海船盛家也有现成的，还能添什么乱？”
张文贞看他脸瘦削了些，倒有些怜惜：“还是你涉世未深，这办学哪那么容易的，总教习谁来做？整个朝堂都看着呢，随便来个人就能摘了桃子。还有运转起来，一地的税银够不够供养这么大规模的学堂？这每一样都能有的说法。你毕竟没入朝，你爹必定靠不住，你外祖家又尚且还是商户，斡旋不起，哪里经得起京里那些重臣们的博弈。”
贺知秋也道：“我听说闽州布政使雷鸣本来题了‘闽州水师学堂’，但赵毓又向皇上请了题词‘海事学堂’，这区别可就大了。思远，我看等这海事学堂真的开张后，闽州这边给学堂的支持会十分有限，而海事学堂，算是兵部的，还是算是礼部的？这里头也有大学问，你没有地方父母官支持，若是这六部中这两部再扯皮起来，只靠一个海事局支撑，这海事局还必然受闽州布政使司节制的，学堂如何运转下去？”
范牧村笑道：“另外还有上课的先生老师，招的学生都有说法，我如今都已隐隐听到流言，说这里到时候主要来的都是平民学生，来博个水师出身的。科举出身才是正途。如此一来，到时候天下士林不以为然，你这招生一开始就没开好，后边就更难招到好先生好学生了。”
许莼连忙命春溪备席：“请诸位兄长细细教我!”

第83章 君臣
布政使雷鸣跪伏在大堂下, 腊月里，出了一身的透汗，地板的寒气飕飕往上钻着。
谢翊倒颇为轻松, 坐在上头还拿了巡抚桌案上的令牌放在手里赏鉴一二, 一边淡道：“卿出身将门, 世袭入朝，之前在兵部任侍郎时, 锐意奋发，时有惊人之语，朕对你十分有印象。”
“闽州贼寇多, 吏部当时想从边将选人。朕想不若给你一个机会。果然你自赴任后, 实心为国, 未负朕望。亲统官兵, 率兵奋击，水陆并剿，将盘踞绿榕寨、窦家寨、四婆湾上万匪兵都扫荡了, 擒斩数千余人，屡奏捷功。又设哨船，建望楼, 日夜巡逻，闽州自此境内大治, 寇匪荡清，渔民怀恩, 卿功勋甚伟。”
雷鸣眼圈一红, 想起那些奋马扬鞭勠力效忠一心报国为君的过去, 呜咽道：“是陛下恩眷, 臣受命于陛下, 自当誓死图报。”
“朝廷养士，科举取士为正途、世族举荐为辅，然而，科举文武举取士，却未必一定为凤池良彦，卿家累代将门，应知此道理。”
“猛将起于卒伍，宰相发于州郡。”
“朕选在闽州建水师学宫之意，卿应能尽知。”
雷鸣涕泪交织，悔恨万分，早已知道这位少年起便展露头角的君上胸中宏图大志：“是臣浅陋卑鄙，只为一己之利、个人好恶，便忘了君上之大恩，误了家国天下，臣收到陛下题词，便已知大错酿成，这几日深加忏悔，愈觉得自己辜负皇恩，臣罪实无可宽，请陛下降罚。”
谢翊笑道：“科举三年一取，秀者寥寥，朴者芸芸，大多只能为庸官，泯然于众。九州如此之大，朕实在乏人可用。好容易得你一将才，如何以小事加罪？卿抚闽州，居官甚善，四境萧然，只若是如今在海事、水师学宫上再做些成绩，在教化民众、举荐贤良上多做些功夫，功德在民，则来日必为史书名臣，亦可为后世楷模。”
雷鸣落泪如雨，哽噎难语，只叩头谢恩，满目血红。
谢翊温声道：“起来罢，朕年下辍朝，难得有空来看看这海事学院筹建得如何了，卿就不必急着认罪了，先将各项事宜都细细奏来，不可再推诿疏慢。”一边又命人道：“传赵毓进来，一并奏报。”
不多时果然赵毓也额上透着细汗进了来，下拜后只跟在雷鸣之后，却听雷鸣先奏报。
雷鸣语声犹带着泣声，但也确然是个能臣，一条条奏报，用了多少费用，如今已修建多少，尚缺银两多少，一一奏报，竟也对学堂进度了然于胸，全然不似之前在赵毓跟前那不闻不问之样。
赵毓心中大罕，要知道之前雷鸣十分骄矜，仿佛对此事全然不在意，每次他向他奏事，都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如今在皇帝跟前，却全然改了一副脸面，然而看雷大人腿脚仍然微微颤抖，语声也不似平日，十分惶悚，恐怕是进来之前已被敲打过了。他心下却并不觉得痛快，反而只是暗暗警醒。
果然雷鸣禀报完后，谢翊缓缓道：“闽州五府，地狭人稠，但人丁繁盛，本地耕耘所产本就不足，又是近海，因此唯有开洋兴海事，借贸易之事，补其不足，以惠商民。朕开海事局，便为此也，此外海外夷狄猖狂，迟早必有一战，水师为必兴之举，尔等当同心协力，将此事办好。”
雷鸣和赵毓连忙躬身应之，谢翊又问赵毓：“赵毓可还有补充的？”
赵毓连忙禀报：“如今资金还算充足，但若是开学招生，便立刻面临日常运维资金、先生讲习聘任、学制、课程安排等等，且此为大事，臣不敢擅专，还请陛下指明。”
谢翊道：“卿既然来此筹办多日，可与雷鸣商量着议个章程先报上来，盛家此次出力甚多，又且善于经营，可问问他们在产业上有什么办法，可举荐其一子为官，如此也能鼓舞其为国宣力。”
赵毓忙问：“臣斗胆问，此章程，当报兵部？还是当报礼部？”
谢翊看了眼赵毓：“着礼部会同国子监审议。”
赵毓大喜：“臣接旨！”
================
“海事学堂，自然是由礼部管辖最合适，礼部管科举、管国子监。走礼部，来日学生才能更有去各地任职的机会，但若是在兵部，那就变成了纯为武官、兵员的出路了。如今天下太平，武举出身前途都不如何，更何况只是在学堂考学修习？若为来日计，当然要想办法由礼部管辖，更何况国子监还是沈大人在那里，自然会偏着你。”贺知秋深知六部底细，拿了酒杯一边喝着这闽州独有的醇美红曲窖藏酒，一边指点许莼。
范牧村也自己倒了一杯酒，笑道：“但又有可能礼部这边看不起武人，兵部那边嫌弃不是自己人，毕业的水师不一定能得到重用，两头不讨好的尴尬境地，要知道海事学堂本意确实是培养水师人才，到时候得罪了兵部，那也不好受。这事还得细细办着，最好能得到陛下支持首肯。”
张文贞道：“六部历来都是有利可图的差使都抢着的，海事学堂想要有出路，还得必须有利可图。这产业出息，得想清楚了，必须一得能供学院日常教学训练所需，二得有足够利益让上面六部的重臣们心动，愿意替你们说话。小许啊，你这位表哥，看来一表人才，想来是善于经营的，不知可有些什么想法？”
盛长洲原本只是在下首陪宴，他不懂朝事，只是沉默听着多，如今忽然被问道，连忙笑着拱手道：“确实有一些不成熟的想法，还请列位大人指教。”
张文贞笑道：“说说看？”
盛长洲道：“一制船，大船利润甚厚；二炮厂，火炮水雷，同样为兵器主力，利润同样惊人；三军医院，培养医学生，同时对民间开诊收费；四药厂，医药原本一家，利润亦不少；五渔场，训练之海域平日休练之时可圈养部分渔场，豢养些贝类，平日出海训练亦能捕鱼回来；六水师学生实习护航，向商队收取护航费，可保航线平安。”
盛长洲微微拱手：“此为我们盛家和许世子这些日子商量着拟的产业生息章程，不知诸位大人以为如何？”
张文贞抚掌：“妙哉！只第六条恐生非议，只让商队提供一路训练费用即可，不可如此直白。”
范牧村道：“每一条都需要时间，制船、医药人才一时难得，仓促之间未必能一蹴而就。”
许莼道：“医药确实难，但制船人才还真有现成的，加上本来盛家便有船厂，抽些人才过去，应可周全，很快便可开张生息，我如今只担忧的是，若是和文贞兄所说，学堂兴建后，来的总教习若是有别的想法，恐怕确实难以成事。”
贺知秋笑道：“我本来也与文贞兄有些看法，但适才听你说的，武英侯奉诏给海事学堂题了楹联，那多半就是陛下属意武英侯来做这个总教习了。若是他的话，倒是极合适。一则原本是驸马，未入朝，赋闲养病的，来做总教习，与兵部礼部都无干系，兵部礼部自然也生不了什么意见。二则武英侯一贯听说极有才华，文武有才，其弟方子兴又为皇上近臣，必能压服众人。”
范牧村也道：“且平南藩一贯富庶，盐铁矿产都极丰富，市舶司也专有，武英侯来这边，若是海事学堂有什么欠缺的，武英侯自然有办法帮补，绝不会伸手与朝廷要钱要人的。另有一项十分重要的你们都没看出来。”
贺知秋看范牧村：“哪一项？”
范牧村道：“平南王可是前朝旧臣，虽已去世，但他们家世交其实认识许多前朝旧臣在民间不得志的，武英侯若是掌了海事学堂，恐怕会利用其影响力，聘请这些归隐在乡野之人来为讲师。”
张文贞倏然坐起来道：“东野说得极是！前朝不少世家之前归隐未入朝，如今过去数朝了，子孙却未必愿意甘守耕读乡野了，但朝堂之上早就坐满了，科举也未必能轻易考中，若是考不中那清高文才少不得要玷污了，但受武英侯邀请，来海事学堂做个老师，那又清贵又有名声，必定许多人都来，莫要说他们，连我也忍不住想要荐上几个了，江南科考难，名士却多如过江之鲫啊！”
一时席上全都笑了起来，贺知秋道：“还是东野自幼伴君，深知陛下脾性。”
范牧村轻笑了声：“陛下用人，必定是物尽其才的，必得方方面面都用尽了，绝不浪费一丝一毫国禄的，从前动不动就说食禄者多，干活人少，十分不喜，这些年来越发明显了，看朝廷邸抄，时时有陛下叱责臣子疏慢，白食俸禄的。多将革职有罪之臣发去修河堤、修城墙、守墓陵，却极少赐死。众人只道陛下施政宽厚，仁慈慎杀，却不知陛下却是心疼白白给了许多俸禄，除了查抄家产补足以外，还该让他们服劳役，赐死太浪费了。”
一时众人全都笑起来，便连贺知秋也道：“我听说六部职官从前也并无如此勤勉，也是今上宵旰忧勤，励精图治，时时招臣子进宫问政，以致于如今上至内阁，下至六部吏员，都是日夜惕厉，兢兢业业，只恐那日君前奏答，一个不慎，就得去修河堤去了。”
许莼却问范牧村：“探花大人也是自幼伴君，想来对武英侯兄弟都极熟悉了？不知他人好相处吗？我只担心来日他到任了，盛家这边侍奉不周。”
范牧村笑道：“方子静比方子兴大了许多，方子兴当时是进京伴读，小小的，性情极耿直，但皇上却喜欢他，说直肠子，好相处。如今陛下果然也很看重他，他一直留在宫里为内侍首领，不离君前的。”
“方子静也是最近几年才进了京的，之前一直在粤东，偶尔进京探望弟弟。兄弟感情听说不错。据说是某次皇家冬猎，方子兴失踪，方子静不顾危险连夜带人进山寻找。结果方子兴却又已自己先回来了，听说兄长进山找他，又要回去找，被皇上拦住了，派了其他人去寻，好在后来都平安回来了，还杀了一头熊回来，护弟之名这才在京里闻名。”
“听说是和顺公主思念母亲，这才进了京，陛下也仁慈，赏老太妃出宫荣养在公主府了。听说武英侯大多数时候都是在养旧伤，不大交际，应当也是避嫌。但品行操守，素性都不错的，你们可以放心。”
许莼道：“那就是武英侯夫妻感情很好了，先帝那时就赐婚了，二十多年了，怎么这么多年还没有孩子呢？”
范牧村笑了声：“你可不知道，赐婚的时候，和顺公主才这么点。”范牧村伸手比了下孩童高度：“只有六岁吧，就赐婚出嫁去了粤东。从宗室里千挑万选出来的，出身并不显，性情十分柔顺。当时方子静十二岁吧，都是孩子。后来陆陆续续边疆也有战事，那边土司也造反，匪寇也多，听说方子静十几岁也就领兵出战了，大概聚多离少，后来又有旧伤，因此一直无子。”
许莼震惊：“就是说方子静已经四十多岁了？”
范牧村道：“是啊，他比方子兴大了接近二十岁呢，说是兄长，其实和爹也差不多了。”
许莼：“……”他想起之前看到方子静那模样，看着还年轻着呢，真是真人不露相啊！
范牧村接着道：“但也还好，我看他平日也不怎么管方子兴，只照顾衣食罢了。想来也是因为方子兴为天子近臣，他不好太过干涉。也是一贯行事谨慎不张扬的，因此他忽然捐助海事学堂，多半是天子示意，之后又奉诏题联，那多半就是他了，若真是他，许兄弟和盛兄弟倒不必太过担忧。”
这倒不是天子授意，是自己给他栽了一口黑锅，恐怕九哥是顺势而为，但会真的是武英侯吗？若是真是他来，好像还真不错，许莼心里暗自想着。
====
尚且不知道被喝多了酒的童年学伴卖了个干净的方子兴打了个喷嚏，转头看着站在船头默默凝视的天子道：“陛下，送行的大人们都走了，开船吗？在船头久了恐怕要着凉。”
苏槐在旁边看了他一眼。
方子兴却全然不觉，只伸手挡了挡风：“要不再回去吧，辛苦跑来一次，就只远远看一眼，人都没看清楚。这时间也没那么仓促，离开年上朝还有些日子，多住几日也使得，定海那边也说病都好了，正和贺知秋他们三鼎甲在闽州四处游玩呢，活蹦乱跳的。”
海浪翻滚似雪，海鸟从空中掠过，扎入海中觅食，天蓝似琉璃，海风阵阵，谢翊想着许莼给他写的信里道：“猛浪若奔，心共帆飞，言不尽意，唯期再见兄之日，是所至盼。”
昨夜遥遥看了一眼，看他提着莲花灯，容色落寞，明明站在万人之间，偏偏斯人独憔悴。他当时十分想前去，拥他入怀，得半生慰藉。无论今后如何，但求一晌贪欢。
但，千秋万岁名，寂寞身后事。
谢翊淡道：“开船吧，回京了。”
方子兴哦了一声，转头去吩咐开船。随着喝令声响起，船桨摆动，大船悠悠启动，离开港口。
苏槐低声道：“陛下，千里迢迢过来，何不多陪几日呢，我看世子病容憔悴，很为相思苦啊。就连放河灯，也只为陛下祈福，全然不曾顾及自身，少年情怀，很该珍惜。陛下也难得过来，便是去请了世子过来，一并回京，想来世子也必定高兴的。”
谢翊道：“少年情热，不过一时。日久天长起来，总有淡的时候。许莼此人，性如稚子，冷了添衣饿了进食，爱了便贪恋不休，纯出天然，不顾世俗，这也是他可贵之处。”
“但他偏又有一股天性带来的趋利避害的敏锐，知道朕是天子，他第一选择便是警觉远远逃开，在南洋拍卖也好，给武英侯嫁祸也好，全是发于直觉，随性而为，甚至连之前给贺兰除籍那神来一笔都是如此，旁人看着只以为他是有福运庇佑之人，却不知道这等人其实是天性灵敏，能感知祸福，因此自然而然避开凶险灾祸，选择最正确的做法。”
“虽然日日写信，情热似火，只哄着朕开心，其实心中却隐隐知道离开朕才是最好选择，却又不能开罪了朕以免祸连九族，他未必想到这么深，但是他的所作所为，便是其天性所驱。”
“如今他接触了朝事，知道了权力之甘美，知道了努力向上，等来日等他入了朝，他总要知道君臣是如何做的才是大道。”
“他如今尚未及冠，不过才十九岁，朕大他这许多，岂能由着他任性而为。”
“他要入朝，便让他走正道，等他坦坦荡荡走出他的路来。朕便与他做千古君臣罢了，至于少年一时的情热，等他长大了明理了想通了，自然知道那些非正道。如今的迷乱相思，等他忙起来了，渐渐也就淡了，不过一时忍忍也就过了，情爱小事，并非人生必需。”
“再则，朕堂堂天子，难道还由着个臣子今日喜欢便贴近了卿卿我我，明日害怕了又远远逃开么。”
“他要做君臣，便是君臣。”
作者有话说：
注：浮云终日行，游子久不至。三夜频梦君，情亲见君意。告归常局促，苦道来不易。江湖多风波，舟楫恐失坠。出门搔白首，若负平生志。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孰云网恢恢，将老身反累。千秋万岁名，寂寞身后事。——唐杜甫《梦李白二首&#183;其二》
=======
九哥皇帝包袱很重，也很能忍……还很爱给臣子画饼……
幼鳞：可是我不想要千古君臣的大饼……
九哥：你还小，你不懂
浑身嘴最硬的九哥。

第84章 意会
接下来数日, 许莼和盛家三兄弟陪了三鼎甲把闽州逛了个遍，盛长云和盛长天本来就是个擅玩的，自然是宾至如归, 招待得淋漓尽致。盛长洲倒是也还要兼顾着学堂修建的事, 因此时不时陪一陪。
转眼要送他们走了, 临行前小宴，张文贞私下找了许莼问道：“我打听了下, 你那位大表哥，还未定亲？”
许莼闻弦歌知雅意：“张大哥是想做媒？”
张文贞道：“是我幼妹，她是极聪明的, 琴棋书画天文地理算学都精通, 偏偏脾性有些古怪, 比不过她的, 她看不上，比她强的，她又嫌弃风雅无用。家里又有些宠她, 如此拖来拖去竟到了二十岁，她在家负责掌家，极妥帖的, 家里命我还是替她相一个，省得蹉跎了花期。”
“你也知道我们那边的名士风气。不进科举或治园林、藏古董珍玩, 豢养优伶，诗酒酬酢, 山水寄情, 谈经说法, 家里奴仆成群, 宾客车马, 钟鼓笙箫不绝。别看门第显赫富贵，其实两三代不成器子弟后，多少世家最后门可罗雀，繁华不在。我妹就嫌弃那些人门第看着高，其实不通实务，百无一用。”
张文贞将手里折扇打开，遮了嘴，悄悄看了眼贺知秋，低声和他道：“实话和你说，本来我也想说与贺知秋的，但他这人实在太精明市侩了，我觉得我妹不会喜欢他；范牧村虽也未婚，但又太雅了，而且身上有那种隐隐的随时能当和尚的感觉，不食人间烟火。这几日我冷眼瞧着，觉得你表哥十分不错，踏实肯干，我觉得我妹能满意，只不知道你们家意下如何，若有意，我可安排，私下见一见。”
许莼有些意外：“这事我得禀过外祖父，再答复您，只是你们家既然娇宠令妹，舍得远嫁？再者我们商户人家，过来恐要受委屈，来了也都是些商户俗事。”
张文贞悄声道：“你别傻了，你表哥肯定马上入仕，我实话与你说，自然也是看上这一点，大好前景，这对你家也有好处，你舅母不在，盛家无女性长辈操持，你表哥入仕难免家眷要应酬的，我妹子定能做个贤内助。再则，正儿八经的嫡女，岁数虽然大一些，但与你表哥也算合适，也知情识趣，我看你表哥忙，也没时间哄妻子，选个稳重懂事的，不必那一团孩气的好？嫁妆不必说，不会少的。”
许莼倒是知道外祖父一直给表哥择亲中，也是高不成低不就，如今张家确实是不错人家，况且还能婚前见见面，若是真不合适，也能转圜。便道：“我回去替您转呈。”
张文贞点了点头，又合拢扇子拍了拍他肩膀：“还有一事，齐衰只一年，你很快也要出孝了，婚事也当看起来了，我有听说谢翡似乎看上了你，想把他家小郡主说与你，你早做打算，我不建议你与宗室联姻。”
“再则监生后打算走哪里，也要和沈先生说说，莫要稀里糊涂的，我看你出了南洋一次，回来神不守舍，只怕你是被什么迷了心，把正途给忘了，如今皇上显然是要提拔你家的，你哥那边听说已谋了外放了，等孝期一过便出去。”
许莼心乱如麻，低声道：“多谢张大哥教我。”
贺知秋远远看到他们说话笑道：“老张一边看我一边说话，定然实在腹诽指点我们，思远不可厚此薄彼。”
许莼笑道：“并不曾，张大哥是提醒我想好出孝后做什么。”
贺知秋道：“你这还未及冠，着急什么？多学几年厚积薄发才好。”
范牧村也点头：“别听老张的，他老大徒悲伤，什么都赶着操心，小许才十九呢，多学几年吧。”
张文贞怒道：“我也就比你们虚长个几岁，你们年轻中举了不起吗！”
许莼心中茫茫然，心里第一时间却想着，我得问问九哥该怎么做。
之后却又反应过来满腹惆怅，九哥不给我回信。
送走了三鼎甲，许莼回去果然先和外祖父、舅父说了张文贞这议亲的事，盛外公自然精神一振：“今科榜眼的胞妹，又是江南世家，单看家世是我们家高攀了，如何肯下嫁商户人家的？”
许莼道：“不知为何，榜眼一口咬定长洲哥很快便会入仕，还说他妹子擅长应酬和掌家，琴棋书画，德容工都上佳，很能为长洲哥做个贤内助。”
盛外公道：“长洲意下如何？”
盛长洲道：“这几日与三位大人相处，确实觉得张大人虽然耿直率性，孤高傲气了些，但其实见解精辟、为人务实，又且才华惊人，想来其妹定然也非凡。我只听长辈安排便是了——另外，今日赵毓大人确实是找我要了张履历纸走，又让我们对这学制、产业有什么想法的都可先列了参考，说是要上报朝廷，恐怕要奏到礼部，尚未来得及报与长辈知。”
盛外公捋胡须道：“是了，这些人对朝廷动向十分清楚，千里迢迢从京城过来，总是冲着这海事学堂来的，看来，陛下确实是要大兴海事了。”
盛家人一番合计，果然更加了些精力在修建学堂上。
学科设置，这几日三鼎甲也出了不少主意，许莼也便商量着写了建议堂课两年，船课两年。分设专科，文事专科、武备专科、经史专科、天象专科、船舶专科、医药专科，依据专科再单设科目堪舆、算数、天文、绘图，大船驾驶，船舶知识、枪炮操演、弓弩实操等，林林总总写了上去。
许莼却突发奇想道：“虽说如今官办学堂不收女子，但医药专科特别一些，不如医药专科试试提议招收女学生？”
盛长洲道：“只怕报上朝廷不允。”
许莼道：“修好独立的女舍试试看，有利无害。我看周大夫来了和葛尔文大夫说，葛大夫就说他们那边也有不少女子医护，细心，而且有女医女护，这产科、妇科才会有人来看，不知能救助多少产妇。一旦官办学堂倡导了此风，女子便能有了工作。我听张大哥说江南许多女子因擅纺织绣工，挣钱养家，因此在家也极能自主的。”
“咱们这海事学堂本来就要开风气之先，立海事之本，特立独行些有什么，说不定朝廷会同意呢。”他心中想着，九哥一定会同意的。
盛长洲便也写了上去，又问：“周大夫回来了？我还不知道。”
许莼道：“嗯，和葛大夫日日会诊，开了不少药，说是真的要试试剖腹手术。”
盛长洲道：“若真能成，来日这军医院也更有把握些了。”
许莼又道：“医术再多印一些，多招些学生，只要病人来多了，不愁不能吸引有名的大夫过来坐堂。”
拟的条陈交给赵毓了，赵毓十分欣喜，勉励他们道：“盛家此次大功一件，朝廷不日应当会有好消息。”
周彪大夫和葛尔文大夫在陆九皋的翻译交流下，交流着为陆母做了治疗方案，调整药物，然后竟然果真尝试着两人加上医童配合，为陆母做了剖腹取瘤的手术，之后细心观察调治，眼看着陆母身子一日好过一日，手术成功，众人都十分欣喜。陆九皋感恩涕零，越发尽力在制船一事上，带了一群学徒日日奔忙。
三月春暖花开，河道解冻之时，朝廷传了吏部的任命过来，武英侯方子静任海事学堂总教习，即日赴任，翰林侍讲张文贞任海事学堂学正，布政使雷鸣兼任海事学堂管堂监督，从闽州健锐营、火器营、水师营挑选一百名优秀兵士就近入读。
此外着兵部在全国军营选拔优秀兵士，各省州皆可推荐入学；礼部从国子监、太医院、钦天监荐选送各科目教习，即日赴任。
一纸诏令，朝廷震动，武英侯这个人选朝廷重臣们从题联开始多少都想到了，但张文贞这个人选却大出意外。要知道榜眼张文贞，才华惊人，出身江南世家，在朝廷眼里，却是皇上并不太喜欢用的人。一则世家出身，多为家族谋利，二则才华横溢，人便孤傲，多留在翰林清清贵贵养望，又或者任监察御史、学政等等这一类职务。
张文贞三十五岁，才刚刚入了翰林一年不到，按理不会这么快便能任职官，看他平日孤高自许，目无下尘的样子，并不讨喜，谁能想到竟然入了皇上的眼？
当然内阁也有人猜到了皇上的用意，江南世族名门众多，张家名望清贵，张文贞乃是望族华阀子弟，到了闽州任副手，自然会利用其影响力吸引江南世族名士过来任教，这与任用武英侯的目的其实是一般的。
另外又有一个并不引人注目的任命从吏部下发到了闽州布政使司，闽州布政使雷鸣、镇守太监夏纨联名保举，闽州良民盛长洲筹办学堂有功，赐官身，任闽州布政司副同知，从六品，协助掌督粮、捕盗、海防、水利诸事。
盛家喜气洋洋摆了三日宴席，盛长洲原本去了布政司报到，还以为会被雷鸣为难或是冷落，没想到雷鸣待他十分和蔼，召见了他一番慰勉嘉赏，又亲自教带他认识布政司内诸职官。
三月中旬，武英侯方子静、张文贞陆续到闽州就任后，许莼少不得又私下陪着盛长洲去拜见了他们一回。方子静见了他倒是一改之前南洋的轻狂样，仿佛第一次见他，又如长辈兄长一般一番勉励。
再之后，国子监祭酒沈梦桢也带着甄选一群讲习浩浩荡荡南下来了，专程送甄选好的讲习教师来赴任的。
许莼是从张文贞这里知道沈梦桢马上要到闽州的消息的，张文贞笑道：“选中了我，贺知秋和范牧村可酸了，可惜你没看到哈哈。”张文贞开怀大笑，又悄悄道：“其实我也万想不到皇上会取中我，要说名望，范家名望可比我强多了，兴许皇上留着范牧村还有别的用。”
“说起来沈先生也要来了，听说奉诏也要在这边指导一下。沈家和方家是世交，一般人不知道，但沈定然是会全力配合武英侯的，你说说，陛下这苦心孤诣，实是御下用才到了极致了，真是天恩浩荡、圣眷隆重。你赶紧准备准备，明日去接沈先生。”
许莼却怔怔想着：九哥送这许多人到闽州，是想要让我留在闽州吗？
他还让贺知秋暗示我，还要多学些时候再入朝，是觉得我学识才干还不足以入朝吗？
九哥……他知道我猜到他身份了吧？

第85章 痴儿
沈梦桢带着一只绝大楼船来的, 楼船上请了一班乐班和歌姬，一路笙箫筝瑶，丝弦鼓乐, 香气弥漫, 喧嚣着泛江而下。
春日清朗的风中, 楼船珠帘纱幔后歌姬曼声吟唱，琵琶声里锦绣诗句沿河飘洒, 国子监的先生们就这么一路招摇地写着诗唱着曲，南下闽州，沿路文人名士皆去拜谒欢宴, 一时天下皆知, 朝廷兴办海事学堂, 正招贤募杰。
到了闽州那日连港口都轰动了, 许多当地人都围着去看，那京城来的歌女们缓鬓倾髻，桃花满面, 身披轻纨，批帛曳地，手持团扇, 犹如九天仙子下凡。名士们则峨冠鹤氅，如玉山累累, 似群鹄云集。
京城来的雅士们，闽州本地的文人雅士簇拥而至, 一连诗酒数日, 社集雅会不绝, 而江南这边应张文贞邀请的名士也来了一些, 他们之前是颇有些不屑的, 但下来后看到北边名士的南下，又有些庆幸自己此番来对了。
无论如何文人之间虽然相轻，却又彼此心照不宣的抬轿，这一年闽州的春日，花团锦簇，诗人骚客蜂拥而来在大街小巷，酒肆茶楼欢饮达旦，歌咏着这里的江村夕阳，海边渔舟，落日返照，风流汇聚，写出了万千诗篇。
闽州海事学堂声名鹊起，当今天子兴海事，平海疆的四海之志在文人诗句中四处传扬，天下有识之士都开始闻风而动，有会一技之长的算学老儒，有擅堪舆天象的隐士，有前朝退隐的将门之后，有擅医术的医师，纷纷向闽州涌来。
春鸟千啭百啼，花开似锦，沈梦桢将许莼带在身边，作为自己弟子，在私宴里低调的认识拜望着这次来的大儒名士。
张文贞的幼妹也低调乘着楼船而至，去天后宫祭拜时，盛长洲与她偶遇在春日柔风中。女子明目皓齿，肌肤胜雪，颀然有林下之风，男子则长身而立，眉宇英挺，谦谦君子。
两人一见倾心，联袂游春数日后，来自江南的女子眉目弯弯，笑容清美，将腰间象牙香球雕解下赠予盛长洲，内里有着玲珑剔透的红豆，球上细雕着闺名“芃”。
张家盛家两家一拍即合，便徐徐开始行六礼。靖国公府盛夫人知道这好消息，亦大喜，亲自挑了许多珍贵物事从京里运送回来，以为聘礼。
一切缤纷绚烂似若梦中，盛家也好，他也好，都十全十美得不像是真的，仿佛没有遗憾。
但他写了无数的信回京里，无论是信还是送的东西，都如石沉大海。终于有一天青钱回了口信：“灯草巷里的人家搬走了，扣门许久无人应门。”
信送不出去了。
许莼一颗心沉了下去，但他仍然命青钱去武英侯府上找方子兴大人。青钱回来道：“见不到方子兴大人，武英侯到了闽州，府上只有公主在家安胎，听说方子兴大人为了避嫌已住入了宫中。公主这边退了礼物和帖，说不敢替小叔做主，但宫里我们哪里有办法递信呢。”
许莼终于明白，九哥这是要断吗？
这么快便要和他相忘于江湖吗？
他辗转反复想起当日自己年轻不懂事，轻易说出“我也不问九哥真实名姓，我能陪九哥多久，就多久，九哥什么时候希望我离开，我便离开”的言语。
如今他恨不得回到过去给少年轻言别离的自己扇两个耳光。
如今九哥这是让自己体面离开，还给自己送了良师益友、送了荣耀体面，自己真的能轻松相忘于江湖吗？
这日又是诗酒纵情一日。橙黄色暮光倾斜照在厅堂中，许莼坐在席边，看沈梦桢拿着一卷书斜斜靠在贵妃榻边，面上仍然带着些酒后的微醺，有一句没一句给他讲诗文：“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
许莼忽然问他：“先生觉得在京里好，还是来闽州好？”
沈梦桢笑道：“从前读书人们都说，做京官如居危楼，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如今能奉诏出京，奉旨招摇风流，自然是快哉也。庙堂和江湖，相辅相成，在江湖之时，亦为分庙堂之忧。”
许莼正襟危坐，问道：“先生觉得我如今当如何做才能入朝分庙堂之忧呢？”
沈梦桢敛了笑容，看他道：“你不要急。在海事学堂这里好好沉下心来学上几年，厚积薄发。有武英侯在这里带兵训兵，又有布政使雷鸣和夏纨协助，如此铺垫积累，不下数年，这里海军必大成，届时自然是要出战。”
“清海疆，荡夷寇，征南洋，复失地，都是可垂青史的功劳，你本就是功勋大臣子弟，有了海上军功，又有经营之才，到时凭军功世职入朝，应可直入六部，公侯之位亦唾手可得。”
原来这就是九哥为自己铺的通天锦绣大道。许莼眉目平静：“我若是现在就想入朝呢？应走何路？”
沈梦桢诧异：“朝廷多少人盯着这里垂涎不得入，我听说如今各地地方官也都揣测上意，踊跃为之。现听说已有江南水师学堂、津州水师学堂、威海水师学堂都在兴建筹办，这是一股东风。你外祖父这边根基又已打好，何必反而要捡那更难走的路呢？”
许莼抬眼去看沈梦桢：“暗红尘霎时雪亮，热春光一阵冰凉，清白人会算糊涂帐。先生就当我犯糊涂了吧。”
沈梦桢沉默了一会儿道：“你擅经营之才，若是要弃了这边，也可从监生入朝，每年春闱后，国子监有大考，你可入考，若能考过，便会授官，我可居中转圜，替你谋去户部，但品级可就低了，兴许要蹉跎许多年，行的可能也是那些案头琐事，十分枯燥，可能多年也不得寸功，庸庸碌碌，却又战战兢兢，京里人事之复杂，与地方迥异。”
“你可想好了？这里有武英侯、雷鸣、夏纨三座大山罩着你，又有盛家全力襄助，龙从风行，直上九天，回去路可好走许多，你还如此年轻，何必急着回京城那地，一不小心便被磋磨了，官场羁绊，一言难尽其中辛酸啊。”
许莼问沈梦桢：“我闻说武英侯，十多岁便领兵出战，雷大人则亲自领兵在闽州剿匪，便是夏纨太监，自幼获罪入宫，却也曾做过数年的随军监军，调度粮草，领过兵，打过仗。”
沈梦桢微抬眉毛：“你倒是清楚。”
许莼道：“先生，疾风知劲草，便是先生您出身世族，才学惊人，也在翰林院、礼部磨砺辗转多年。”
沈梦桢道：“要不是李梅崖那老夫子，老子现还在翰林院好好混着日子。”
许莼道：“但先生其实也感激李大人吧。虽则路不同，他确实是可惜先生一身才华浪费在声色酒乐中吧。顺情遂志，不图将来，不追既往，这样的日子，看似风雅之极，却又于国于民毫无作为，人生一世，草生一秋，总得带来些什么吧。”
沈梦桢将折扇款款展开：“思远是想自己历一番砥砺锻炼，宁愿投身于宦海浮沉，世俗名利中？哪怕可能会同流合污，变得面目可憎？”
许莼一怔，看向沈梦桢，沈梦桢道：“明明可以少年将军意气风发，龙吟虎啸叱咤海疆，手握兵柄，忠节彪炳，一路扶摇获万世之功，你偏要去趟入污水中，奔走世俗名利如牛马，届时一身庸俗，满手脏腥，甚至有可能一身污名，没了当初面貌，恐怕你会后悔。”
“你若忧谗畏讥，小心翼翼，极有可能殚精竭虑瞻前顾后，一事无成，你若张扬任事，愿为君父分谤，要知道京里那可是一人办事、十人掣肘，动辄得咎，最后落得君父猜疑，谤满天下。多的是胸怀济世之志，一生襟怀不开，举世骂名以奸佞污名盖棺的人。”
“凌霄阁上留名，贤良祠内画影，谈何容易。”沈梦桢眉眼间尽是唏嘘叹息，不知想起了什么。
许莼忽然想起曾与九哥闲谈说话，届时面目可憎，汲汲营营，九哥还会心悦于这样蝇营狗苟的我吗？当时是鱼水之后，轻言故人心易变，如今一语成谶。
九哥如今给我铺的光明大道，是纵横江海间，叱咤风云里，师友兄弟在侧，豪情恣意，立不世之功，传千古美名的路。但这之后，我兴许多少年都要留在这里，镇守海疆，只能给他写奏折，他若不要我进京，我这辈子都见不到他了。
那我现在……我现在是要自甘堕落，想做他一直讨厌的幸臣，去以色侍君，去日夜伴君，不离左右。
我要放弃吗？想要誉满天下还是谤满天下？九哥喜欢少年意气，喜欢我一点丹心不改，他觉得我是璞玉可以雕琢，自然是想我至始至终剔透如白玉，成器成材，可不喜欢佞幸之人。我若一番砥砺，最后却成了歪曲乌黑满身刺的荆棘，九哥还喜欢我吗？
沈梦桢看着他，意味深长：“你好好想好。”
许莼抬眼看他，窗外黄昏斜照入厅堂，花香浮动，许莼目光从迷茫变成坚定：“先生适才说蜉蝣于天地，不过沧海一粟，既为蜉蝣朝生暮死，则逝者如斯夫，吾不舍昼夜，岂可浪费时日在这里？”
他深深下拜：“请先生助我入朝。”
九哥是锋利刀刃上的一点蜜，他愿踏过刀山火海，去舔那一点甘甜，想那么多做什么，他只想要现在就见到九哥。
沈梦桢深深凝视他，久久不语，以手执扇击他头顶：“痴儿！”
作者有话说：
注：
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苏轼《赤壁赋》
暗红尘霎时雪亮，热春光一阵冰凉，清白人会算糊涂帐。——孔尚任《桃花扇》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子罕》

第86章 劫数
“国子监、太学可参加经廷试, 然后由礼部铨选授官，按例你父亲是靖国公，一品, 你能荫授五品官。”
“你是荫监身份, 又考入了太学, 孝期监生那边也请了假，孝期结束后, 经廷试是必须要参加的。因此你如今就得全力准备经廷试了，史论一题，政论一题, 四书经义两篇, 时务策论两道, 一律以实学实政为主。”
“你经义一向不扎实, 既然不想取巧，自然也只能扎扎实实温习起来了，好在之前给你开的书单你也没落下, 如今也只能日日温书。我在这边只留一个月，你可以日日过来温习功课，有什么不懂随时问我。”
沈梦桢细细指点了他, 又看着他长长叹息，光明坦途不走, 非要自己挣扎，但也不能说没志气, 他这是不愿捡那唾手可得的功劳, 想要自己争取。
自己也曾有过这样时光啊, 自己曾是独子, 不愿入监生走荫监, 去考了科举，一日看遍长安花。之后却是在仕途沉浮中渐渐冷了心肠，放浪形骸，又何尝不是一种对自己过去的背叛？
如今眼前这学生想要自己证明自己，他竟然有些安慰。
许莼默默应了。
许莼忽然刻苦起来，盛家人都有些奇怪，但许莼只道是国子监每年都有岁考，他一脱了孝就要岁考，且国子监的先生听说都过来了，时时见派人送功课策论去给先生批改，他忽然发奋也说得过去了。
因此众人也都习惯了许莼日日只在书楼里全力温习背诵，他原本就守孝，一闭门不出外人也不觉得奇怪。
===
京城。禁宫寝殿。
御医小心翼翼跪着把了脉，满脸肃穆诚敬道：“陛下此前用了宁嗽丹不管用，这是因着脾胃不安，胃气不足，不能济肺之干枯，又兼心火太盛，诸气懑郁，烦劳伤气，肺经尚且有邪气所侵，还当从补脾胃下手，补心包命门之火，正气生了，自能克了邪气，这咳嗽亦也就能愈了。”
谢翊起身，立刻又一阵剧烈咳嗽，苏槐和六顺连忙上来服他，他推开人自己靠在大迎枕上，额上涔涔渗出冷汗，捂着嘴又咳起来，胸前起伏不休，双颊潮红，苏槐感觉到他手无力虚浮，心下紧张，叱那御医道：“日日只说滋阴治本，如今陛下这咳得连折子都看不了了，还不赶紧想法子镇咳？”
谢翊好容易平了咳嗽，低声道：“不必，御医说得是对的，下去拟方进呈。”他感觉到胸背两肋都隐隐作疼，面上烧热得火热，再低头看自己手指苍白无华，心中想起此前看父皇病案亦是咳喘不宁，到了后期便是咯血不止……
想到此处，他又有些心灰，勉强起身接过苏槐递过来的枇杷露喝了一小杯，问道：“定海那边有信吗？”
苏槐心中一阵苦闷，又指望着这些，那如何非要撤掉灯草儿巷呢，有世子的甜言蜜语哄着，也好过看定海那冷冰冰的奏报啊，但也只能回道：“有的。”
他拿了信给谢翊，谢翊打开看了看皱了皱眉：“他又不必和那些举子挤一起考科举，经义如今也算通了些，犯不着死记硬背的攻读，日日关着读书血气不足，倒把元气弱了，何必？”
苏槐劝解道：“沈先生既然过去，又是授业恩师，想来自然是日日考问经书。加上眼看着孝期要出了，总要参加国子监岁考，世子刻苦读书也是应有之义，再则沈先生很快也就回来了，到时候松了弦也就好了。”
谢翊将信搁回去：“也罢，少年人一阵一阵的，估计也就兴头一阵。等沈梦桢回来，他多半又和他几个表哥出去疯去了，如今又有武英侯在那边，我看南洋不被他们几条活龙掀个底朝天才怪。”
说了几句又开始咳起来，咳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歇了下来，苏槐悄声道：“不若奴才去找青钱姑娘，把之前那些信都拿来看看，如此陛下也知道世子想什么。”
谢翊淡道：“不必了。再这样缠夹不清下去，是朕陷进去了，放不下手，倒成了执念，何必。早点绝了这点心思，慢慢也就淡了。”
苏槐心中暗自腹诽，那倒是让定海也不报消息了啊。
谢翊看了他一眼，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朕爱重他，这才放手他，又不是厌弃了他。”
可是您是富有四海的天子啊！一个知心人算什么！苏槐心里长长叹息了一声，做什么明君啊！自古就算那明君，他也有身边人啊！这是要做圣人啊！
谢翊挥手：“下去吧，叫方子兴过来。”他想了一会儿又道：“不叫他了，叫宗王老平王过来，说朕有事商议。”
苏槐只好下去传。
转眼四月过了入了五月，天气转热，今年谢翊仍不让宫里办龙舟赛，但却一反常态安排了宗室家宴，特旨命了京里的所有宗室都赐宴宫里，命所有宗室亲王都带了儿孙入宫面圣，皇上一一见了，考问功课，答得好的均有赏赐。
这一一反常态的行为让朝廷上下臣子们迅速起了些联想，和这些日子只说皇上得了风寒咳嗽，不能视朝，时常辍了大朝，只在内阁议事，然而如今竟然都要到了挑选宗室子的程度了吗？
朝廷暗流涌动，鱼龙混杂，沉渣泛起。
但谢翊倒也不以为意，似乎任由流言满天飞，自己却只慢慢将养着。朝事并未懈怠，他甚至还偶尔传京郊的安国寺的高僧慧溪禅师进宫，时时谈禅论法。
皇帝好佛好道，都不是什么好事，这让朝堂一些贤臣越发有些不安。
然而到六月，顺亲王忽然急病薨了，朝廷下了旨命谢翡袭了爵，减一等，封顺安郡王。
顺亲王这病发得奇怪，京里多少有些流言，说是深夜见禁军围了顺亲王府，第二日顺亲王便没了。但也只是流言，谢翡袭了郡王爵，闭门在家守制，谢绝了一切访客。
纷纷扰扰转眼便到了六月中，天气热得厉害。
这日谢翊却又招了慧溪禅师进宫论经，还招了范牧村作陪。范牧村心中显然有心事，有些心不在焉，谢翊也不计较，等慧溪禅师讲完一章，问了些问题后，赏赐了便打发走了慧溪禅师。
转头看范牧村仍只发呆，只笑着问他：“之前国舅的诗集印出来了吗？怎的也不送入宫给朕看看。”
范牧村道：“断断续续增补，一直没定稿，如今已是最后校了最后一稿了，过几日我与靖国公世子那边再面校一次，便可付印了，到时候再送入宫来。”
谢翊一怔：“许莼回京了？”
范牧村想不到谢翊居然脱口而出许莼的名字，有些诧异：“回京了。许世子五月时孝期满了，国子监那边已销了假，回京恰好赶上经廷试，便递了名考了，听说名次还不错，名单已送到礼部等着任命授官了，到时候也能同朝为官为陛下分忧了。”
谢翊手里本捏着一枚青杏在手的，一时竟觉得有些目眩，他闭了闭眼，道：“如此甚好。”一时气逆上涌，咳嗽不止起来，苏槐在一旁知道他是气急了，慌忙上前扶着谢翊，一边命人传太医，一边给范牧村使眼色。
范牧村有些担心，但看内侍们都围了上来，也只能告了退，小心退了出去。
谢翊也不过是一时气急，等顺过气后，声音倒还平静：“去叫方子兴来，问他定海是怎么看着人的。再去内阁找礼部、吏部的折子，看这次监生经廷试选官的试卷和授官的折子。”
不多时方子兴进来了，手里拿了个信送上来：“也才接到的定海的信，说世子天天在书楼看书，不让人进去打扰，春溪等四个小厮也日日衣食伺候，如常送餐。只有那日看餐食出来后不小心打翻，发现没少，他进去看才发现世子早已不在了。问了盛长洲，才知道世子已跟着沈大人回京了，那日只说是送沈大人回京，其实轿子里就已换了人回来了。”
谢翊气笑了：“这就是你教的好暗卫？”
方子兴辩解道：“我已罚了他了。”
“但是这事，换我去也要上当。许莼这人一贯直率，待定海也挺好的，谁知道他忽然长了心眼呢？定海也全没疑他，皇上只是命护着他安全，又不是监视他起居言行，这是不同的当差法。”
“盛家一家子人就安心瞒着定海一个，也怪不得他。而且这又有沈先生帮忙，否则如何能过这经廷试呢。世子也是按规矩来的，皇上倒也不必迁怒，回京就回京呗，他亲爹娘在这里，难道都不回来看么。”
谢翊听着烦闷，又一阵咳嗽，方子兴连忙闭了口，老老实实垂手站着。
一旁苏槐却已捧了卷子折子过来：“世子试卷有，说是考了第七名，名次还不错。礼部这边建议入户部主事，正五品，吏部这边只草拟了折子，还没有上报内阁。”
谢翊先拿了试卷看了一回，看那字字圆熟稳重的台阁体，全与从前写信给他那轻松潇洒不同，而行文引经据典，策论字字扎实，看得出下了许多功夫，就连他之前最弱的经义卷，也都全答满了，考官给了上上。也不知他花了多少功夫在这上头。
这监生的经廷试试题考前是呈给他看过的，他还亲自拟了几道题，其中就有市舶司开源的策问。许莼将一张纸都用蝇头小楷答满了，显然十分有心得，一条条写得极稳妥，章章句句不离利国利民，甚至还有颂圣句——俨然已有能臣气象。
他放了试卷，沉默不语，过了一会儿狠心道：“既然急着要入朝，那就让他去市舶司吧，人尽其才，既然不想在闽州呆着，那就换个地方。”
方子兴道：“那去粤东市舶司吧，有我阿爹照拂着，定能让他顺顺利利的。”他还没说完，便看到苏槐瞪了他一眼，方子兴大奇，市舶司也就几个地方，不在闽州，那自然是粤东最便利了。
谢翊却沉默不语，只放了吏部的折子不说话，却又咳嗽了起来，过了一会儿出了一身汗，只觉得十分疲惫，命他们都退下。
等方子兴出来，苏槐才埋怨他：“皇上想什么，你别只一心顺着他！粤东那么远！许世子好容易回京了，你一竿子又把他支出去那么远做什么！”
方子兴不解：“皇上自己说要让他去市舶司的，我们粤东市舶司日入斗金，不知道多少人抢呢！是个大肥缺！”
苏槐嗔他：“没法和你这直肠子说，皇上啊，心里是舍不得了！这病啊，多半从这上头起的，咱们得想想办法。”
方子兴茫然，苏槐撇下他，出来后顺手去找招了赵四德来：“你去国舅府上去一次，和范牧村大人说，说上次他送我的膏药很是有用，和他再讨两贴，最近天气古怪，膝盖疼得厉害。”
赵四德连忙应了，苏槐又低声道：“范大人若是问寒温，你就说今日听范大人说靖国公世子过了经廷试，看了卷子觉得他在那市舶司策问上答得极好，正想给他安排外放去市舶司呢。”
赵四德吃了一惊，看着苏槐，这可是通消息交外官！师父从来不这么做啊！苏槐挥手：“就这一句要紧的话，赶紧去。”
赵四德应了便离了去。
到了晚间宫门要落钥了，方子兴那边却接了个消息，靖国公世子不知为何到了宫门口跪着求见皇上，问是否按规矩驱赶。
方子兴想了想，没说话，直接进去和谢翊说了。
谢翊刚刚让御医针灸过，面上尚且带了些潮红，闭了闭眼睛，看了眼苏槐，苏槐轻声咳嗽了声：“看这天色，好像要下雨。”
过了一会儿又自言自语：“这宫门口走进来禀报，一来一回，恐怕也跪了大半个时辰了……”
谢翊：“……”
他有些无奈道：“苏槐派了轿子去，把世子接了，好生劝了送回靖国公府去，若是劝不回去，你和方子兴就去门口和他一起跪着吧。”
苏槐：“……”皇上这心可真狠啊！
方子兴睁大眼睛：“皇上！你有什么话直接和许世子说明白啊！死也让人死个明白啊！你说明白了，他死心了，也不必入朝当官了啊，想去哪里玩就去哪里玩，多自在。人家辛苦考一次试，考了第七名呢，多不容易，皇上面都不见一次，太狠心了。”
谢翊：“……”
他低声道：“你们懂什么，见了就是朕万劫不复了。”
方子兴和苏槐都沉默了，苏槐躬身道：“老奴去劝世子回去。”
却听到外边霹雳一声响，六月天孩子天，竟真的下起雨来。
谢翊面色微微变了，想说话却又先剧烈咳了起来，这次却是咳得面上通红，一头的汗，苏槐急了：“皇上您别急，我让人去拿了伞过去，立刻劝走世子。”
谢翊好容易停歇了下来，低声道：“罢了，传他进来吧，给他换衣裳，喝点姜汤。朕……见他一面。”就当是朕自作自受，合该受的劫数吧。

第87章 僭越
方子兴得了吩咐出外去接许莼去了。
谢翊起身命苏槐拿了外袍来, 想了下又道：“去拿一颗麻黄平喘丸来。”他看了眼天色：“把灯撤两座。”
他起身穿了外袍，去镜子前照了照，看到面上潮热未退, 双颊犹带着些红色, 但这也看着脸色没那么难看, 起身才走了几步，低头看了看身上穿的是青羽缎常服, 却也绣着银团龙，想了下还是道：“换身外袍，拿那件米色葛纱袍来。”
服侍着的五福连忙依言去拿了来, 换下了那团龙常服, 谢翊又看了眼镜子, 和从前见许莼时的差别不大, 又看六顺送了药过来给他用茶水服下，药效上来极快，感觉到呼吸通畅了些, 不至于一会儿咳嗽丢丑，这才坐了下来。
却有些心神不宁，看了眼外边天气, 虽说淅沥沥下了些雨并不十分猛烈，但也不知道方子兴骑马出去应该也还算快, 他如今住在宫里，拿衣服给许莼换了也便宜。
马蹄声隐隐传来, 谢翊微微抬了眼, 心中忽然又有些暗悔, 还当换了龙袍, 然而这时候换又已是来不及了, 正心中踌躇，却看到珠帘清脆响声，他抬眼看去，不及细想，已与一双哭得通红的眼睛对上。
他一怔，心中一片空茫，原本想好的那些大篇的君臣道理全都消失不见，心中却只想着，怎的瘦成这样？
然而许莼却已扑了上来，什么君前应对早就抛在后脑，他看到熟悉却又消瘦许多的九哥，已直接扑了上去抱住了谢翊：“九哥！”
他竟也不知说什么，只知道嚎啕大哭，仿佛逃家的孩子回家时却不得其门而入，甚至连家都找不到了，只知道扑了上去。
谢翊：“……”
这倒教他说什么才好。
对方热泪滔滔不绝，脸埋在他肩侧，泪水立刻便打湿了他肩头。夏日衣裳薄，他还换了件薄葛的，越发湿意明显，他抱着许莼，抬眼看苏槐和方子兴已带着人走了个干净。
他叹息着从一旁拿了帕子去给许莼脸上：“别哭了，哭什么……好好说话。”又摸了下他衣裳，幸而他还知道是面圣，穿着齐整的大红麒麟世子服，外边虽湿了点，里头还好，脱了外袍便好。
许莼接过帕子，却也不肯从他怀里退出，只顺势单膝跪了下去，抬了脸看他，语声哽咽：“九哥不肯见我。”
谢翊：“……是你先去了南洋。”
谢翊一句话出口又觉得这话有些怨了，不大磊落，便又道：“朕想着你既知道朕的身份了，难免疑惧。此事本也是朕不对，始乱终弃，有违君子之道。若是再纠缠下去，你畏惧天恩，又或者一时年少，耽于情爱，屈从于朕。将来……将来招致非议，又怨怪朕，不若趁着此刻分剥明白了。”
他伸手去握住许莼手臂：“起来，地上凉，你先去把湿的外袍脱了，喝点姜汤。”
许莼眼睛通红，满脸倔强声讨着：“九哥心太狠，九哥先瞒着身份，我怎敢揭穿？孝期不便见面，九哥又操劳国事，我便想着要出海去看看，九哥要开海路，我趁这个空档先去探探，将来也能为九哥分担点。明明都有给九哥写信，九哥怎可以误会我。”
谢翊：“……”他满腹愁肠，不知如何应对这少年节节进逼，干脆利落认了错：“是九哥不对。”
许莼并没罢休：“九哥不收信，又给我派侍卫，又给我表哥官儿当，又给我派了师友过来，想着把那千秋功劳送给我，便是天恩浩荡了，可是我与九哥在一起，是为了这些吗？”
他一想又觉得九哥给了自己这般，自己还不识好歹，似乎太过不识抬举，但此刻他胸口潮涌气冲，仍然委屈无限，又不知如何说清楚，自己入朝是为了帮九哥，但九哥真给自己派了差使，自己竟仿佛不识好人心。
他口拙说不出为何如此生气，又为何原本没见到九哥之时尚且还想着君恩隆重，自己当如何分辨，但一见了九哥所有委屈都冲了上来，他只哭得哽咽难当，竟说不出一点道理来，都说皇帝御下果然恩威并施，什么道理他都占尽了，他连委屈都不知道自己委屈在哪里！
谢翊长长叹息一声：“朕若继续误导你，更是误了你……”他忽然一顿，只看到那少年抬眼看他，一双被眼泪洗得晶亮的猫儿眼虎视眈眈，显然很不高兴听到这大道理。
果然许莼欺身而上，直接大逆不道吻上了谢翊的唇。那刃锋舐蜜的刺激感，让他的心疯狂跳跃着，他握上了谢翊的肩膀，心中想着过了今朝，自己说不准再也见不到九哥，他杀了自己也罢，流放了自己也罢，他绝不后悔！他狠狠吻着谢翊，眼里尚且还流着泪。
谢翊被他一扑吃了一惊，却只能伸手扶着他的腰，微微张了嘴以免少年这乱咬一气留下幌子见了臣子不好看。虽然被吓了一跳，但之前情热之时，少年就往往出乎意料，此刻他竟不觉得如何意外，只心中叹息一声……一败涂地。
原就知道自己见不得他，他便是自己的劫。之前被他一封封信甜言蜜语牵动心神，他的理智告诉他就到此为止，做回君臣就好。但他仍然会在知道他生病后，千里迢迢坐船前往闽州。
灯夜之时他遥遥一看，心中忽然悚然，自己已爱对方到如此刻骨之地步——竟然害怕上前相见。
许莼若是见到自己，是又惊又喜叫九哥，还是又怕又惧的跪下行礼？他的表哥尚且亲热陪着他，他的至亲血脉都在闽州。他无论如何都只会笑着对待自己，为着整个盛家。但自己若是在他面上看到惧色，这千里相见，又算什么？
帝王之爱，对方能承受吗？史书不绝，写的都不是好下场。
他从未想过，自己有害怕见许莼的时候。
佛法说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他在动心之时，理智就已告诫过他，但他一时昏聩，将对方拖入了不堪境地。如今对方发现了自己身份，避开了，自己又千里迢迢追来，这是要做什么？
他扪心自问，朕这是要做昏君吗？
于是他不得不狼狈避开，甚至害怕被对方发现自己，哪怕是现在，他也不敢和许莼说，自己曾经在凛冽雪夜离开京城，乘坐海船数日才到了闽州，却又在灯火阑珊处不敢上前，披肝沥胆，在月下问自己的心，若是真正对这个少年好，自己当做什么。
由朕来做这个始乱终弃的负心人好了。
然而少年抛下了已给他安排好的锦绣前程，离开了疼爱他的家人，又千里迢迢追回来，满脑子热血上头考了经廷试。
不得不说，他在看到那一张张秀整严谨的试卷时，他的心就已败得一塌糊涂了。
只有他才知道这天性跳脱的少年得花多少时间，才能将自己那些一塌糊涂的经义捡起来，去学那些圆熟的起承转合，去熟练运用那些家国天下的大道理，去和其他臣子一般娴熟使用颂圣的套词，来写出一篇篇符合方方正正朝堂要求的策论，他那么辛苦地削去自己身上那些不符合正统旁枝逸出的蓬勃花叶，却让自己变成所谓的“栋梁之材”，好来到他的身边。
他见过太多的朝堂奏对，他自幼登基，懂事就开始读折子，娴熟应对太多比自己年长的权臣重臣，他早就告诉自己，臣子们效忠他，是天经地义的，他是天子，受命于天。
然而只有面前这个少年，敬他爱他，是因为他是九哥。
他扶着许莼的腰，抬头回应许莼，许莼感觉到九哥的回应，越发激动投入，谢翊伸手慢慢安抚地拍抚他的肩膀，等他冷静平静下来一些，双唇分开，才低声道：“好了，先去把衣服换了，再来说话。”
许莼伸手很快解开衣袍衣带，连鞋袜都脱了光着脚站在那里，看着谢翊，心里却仍然只有一个想法，九哥现在为着体面哄我走了，明天一道圣旨，我就再也见不到九哥了。
谢翊却只以为他平静了，从座椅里站了起来走出来，一边整理身上被许莼弄皱的衣襟衣带，一边想着叫苏槐他们进来服侍许莼整理。
却见许莼站在那里看着他，目光仿似决绝孤狼一般，他微微一怔，笑着安抚他：“先换了衣裳，喝点热汤……”
许莼却还是再次过来抱上了谢翊，将他推到了屏风后的软榻上，垂头道：“九哥，你幸了我吧，这样明日你便是把我砍了头，我这一生也值了。”
谢翊心里痛楚怜惜：“不要如此自轻自贱，我怎会如此待你。”
许莼看着他，神情满是谴责和不信，却伸手去解谢翊的外袍，他不过穿着葛纱单袍，一解便开了，但许莼却忽然怔住了，灯下谢翊肩头瘦削，瘦骨支离，肌肤上还有点点红印，这是刚刚艾灸过的印子，他曾服侍过谢翊将养毒伤，再熟悉不过。
他伸手想去触碰，又不敢，低声道：“九哥，你病了？”
谢翊伸手轻轻拢了拢衣裳，却将许莼揽着引他睡到身侧，一只手摸到他手臂硌着臂环，低头看果然薄纱衣下是那龙鳞臂环拢着手臂，他伸手轻轻抚摸着：“有点小风寒，将养几日便好了。你不要担心，陪着朕歇歇吧。”
许莼侧过身，找到了熟悉的姿势，靠着谢翊怀里，低声委屈道：“然后明日就把我发配去粤东市舶司？还是哪个旮旯角？君威莫测，我只能谢恩？”
谢翊叹息，和他解释：“你不在闽州，又本就擅长经济，非要入朝的话，在户部做不出什么成绩的。朕给你挑市舶司，是为了你好，你正五品官职，到市舶司任主事，这才能有实打实的政绩。朕正打算将镇守太监都逐步撤回来，市舶司改由地方官员任职，但又找不到合适的官员来替换。”
许莼听了才低低道：“可是我想陪着九哥。”
谢翊道：“户部全是些案头功夫，每日计算米粮，应付各地粮草，你去那里学不到什么，只学会一肚子的官僚习气，市舶司最合适你，津港市舶司吧，离京城很近，随时能回来。”
许莼将信将疑看着他，谢翊有些无奈，知道这次把他伤得厉害了，这是不信朕了。
他伸手慢慢抚摸他的眼睛，那里睫毛尚且还湿漉漉的，眼圈通红，也不知哭了多久，便拿了薄毯拉过来盖着他们俩：“不和你开玩笑，你若不信的，留在宫里住几个月，过了中秋，再派你出去，如何？任期也就三年，你做出些成绩了，回来朕才好提拔你。”
许莼大喜：“九哥肯留我住宫里？”
谢翊道：“竹枝坊那边过来便是了，我让方子兴带你进来，就宿在朕寝宫，行了吧？”
许莼这才讷讷：“九哥不怪我欺君僭越就好。”
谢翊哭笑不得，现在倒想起来欺君僭越了？他倒也不知如何和许莼说那些大道理，原本打点好的全都用不上，他只好道：“你如今要侍君，忠心耿耿，但若是明日又和朕说，后悔了，要做回君臣，那才叫欺君。”
许莼伸手抱住谢翊，不再说话，但手臂始终紧紧揽着谢翊，两人相拥着，听到外边夜蝉声偶然一两声，蛙声阵阵，与虫鸣声此起彼伏，许莼忽然听到了若有若无哗哗的雨落的声音，一抬头却看到榻上床头悬着他送来的雨棍，风吹过沙沙水声。
他心中一软，头又靠近了谢翊肩膀，低声道：“好似去年在别业的时光。”那时候只觉得两人情好，他刚刚得偿所愿，只觉得幸福圆满，不求天长地久，只求当时欢悦，平生足矣。
没想到一年之后，他竟做出了惊世骇俗之举，一点也不体面地不依不饶，死缠烂打，命都不要了，非要逼着帝王给他许诺，原来求而不得是如此酸楚难受，原来放手并非自己想象的如此容易，他既得到过，岂能轻易放弃？少不得贪得无厌，得陇望蜀。
谢翊轻轻抚了抚他的额头，却是试试他有没有发烧，低声道：“睡一会吧。”这么难走的路，怎么非要选呢。
作者有话说：
一、心中叫了卿卿，赶去闽州，却又止步，是因为犹豫挣扎害怕终于被理智战胜，于是决定放手，所以返回。是爱重才要放手，并不是厌弃，所以哪怕放手，心中也是要喊卿卿的呢。皇帝就是这个嘴硬。考题当然就是海事学院没钱没人没老师的难题，许莼圆满答了呀，虽然是嫁祸给了武英侯，但也顺水推舟选了最合适的人选。所以许莼是直觉型选手，以敏锐的直接和行动力来工作，谢翊是谋略型选手，谋定而后动，两人能够心心相印，也是一种互补。谈不上什么冷暴力，而是一方以为是体面放手，对方若是原本就惧怕，自然也就心照不宣退却，各自安好，毕竟两人从未当面揭破过身份，就可顺水推舟相忘于江湖。
二、高位者为了确保自己的命令能够贯彻执行，就是要准确强硬的一以贯之的命令，不能朝令夕改，不能心软的。更坚决更执着的领导者也更容易聚集拥护者。一旦做决定的人犹豫并且被下属看出来了，指令就很容易被执行走位。比如九哥这次的心软被亲近的苏槐看出来了，他的命令也就无法执行了。但是毕竟是人不是机器，总有七情六欲，从这一方面说，谢翊其实就是个并不足够冷酷的决策者，反而是被太后、摄政王、国舅和文臣们因为各自的理由故意将年幼的小皇帝培养成“圣人”一样的仁君，被架上了那个高高的位置，一时半会下不来，所以他有明君圣人的道德感包袱太重，无法正视自己的人性，也对所谓的“史书”、“青史留名”“谥号”这种东西非常在意。那是因为古代正统朝廷，对这些就是非常在意。传言魏征“自录前后谏辞以示起居郎褚遂良者“，唐太宗大怒觉得他是为了在国史上用皇帝的错误来体现他的清名，于是愤怒推倒魏征墓碑，并且取消公主和魏征儿子的婚事。还有历朝历代皇帝确实是时时有勉励臣子们青史留名、给文正谥号，死后配享太庙、凌烟阁之类等等，属实是常画的大饼了，就是连皇帝本人都很向往的大饼啊。
三、为了突出九哥的性格，前面已经铺垫了很多的细节呢，比如因为被诬告杀了摄政王，想到可能会被扣个不好的谥号，就愤而反抗。比如一直挺嘴硬的，但是其实心软重情，明明被生母伤害，仍然抱着幻想。
四、全文就这一点点酸酸楚楚小波折啦，不酸不楚没点波折哪里显得甜分外甜呢，这还是文案重要情节，得好好写哇，潦草写了并不好看呢。后边就是君臣朝堂夫夫联手事业线了，很甜很治愈很轻松的哇，还怕太平不好写呢。

第88章 好哄
许莼入睡很快。他白天那听到范牧村说话后的一股憋了太久的怨愤冲上胸口, 熊熊烈火冲上头让他一时不管不顾直接骑马去了宫门口，然而毕竟一贯心里不大存事，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得了谢翊宽慰后, 他放松下来, 依偎着谢翊很快便睡沉了。
谢翊本来心中反复，他原本入睡困难, 择席毛病已多年，以为自己会睡不着，但奇怪的是看着许莼像只流浪猫一般蜷缩在他身侧鼻息轻悄, 不知不觉自己也睡着了。
夜里谢翊醒了一次, 咳着坐起来, 许莼立刻也睁开眼睛起身看着他, 外边伺候的内侍们都进来服侍着谢翊喝了水吃了药，许莼在一旁束手无策，只能拥被看着, 谢翊喝了药咳嗽平静了些转眼看许莼，有些无奈道：“只怕这病气传了你，昨晚看你这般, 不好说让你在别的房间睡，要不还是去侧边槅子那里歇着吧。”
许莼坚持道：“我陪着九哥——九哥这样明日别上朝了吧？”
谢翊摸了摸他头发：“没事, 已好了许多了，明天有个治河的折子内阁要议。你呢？明日打算做什么？”
许莼靠着谢翊肩膀, 想了一会儿：“本来和范探花约了校稿的, 然后张大哥那边送了些东西过来, 本来要送给状元探花的, 贺大人知道我回京了也便约了一起过去, 在闲云坊那边安排了房间。然后有空再去沈先生那里坐坐。”
谢翊道：“嗯，印书坊这事是得好好做起来，你回来无聊的话可以去御书房那里看看有什么书，想刻印的就刻去吧，另外牧村那边也有不少国舅从前的藏书，你也可以和他要一些。”
许莼道：“范探花好像有心事，回来见了他两次，都是心事重重的。”
谢翊道：“嗯，顺亲王谋逆的证据，是他查出来的，但他和谢翡又算得上好友，因此心中不安吧。”
许莼：“……”
谢翊低声道：“这就是朝堂，你可能会有意或者无意间，与老师、朋友渐行渐远，甚至成为仇敌。”
许莼闭了眼睛，睫毛却微微颤抖着，谢翊低头看着知道他是想不想听他再发散到君臣上，史书不绝于缕，君臣从信任到交恶。
谢翊慢慢摸了摸他的额头，心里想着本想着在闽州慢慢攒上军功，来日军功入朝，封个一字并肩王，但如今他既要换条实务的路子走，那也不是不行。虽则不如军功封侯拜相快，但海上凶险，他当时也是十分不舍，如今回到朝中，朝堂自然是另外一种凶险，只是有他护着，总能稳稳地走上几年，实务通了，再领军职，他本就是世袭武职，总有机会。
他原本多思多虑，一时沉浸在思绪中，已想了数条路来。
许莼却又偷眼看他，看九哥刚咳嗽过，面颊还带着些潮红，虽然消瘦了些，却仍然清如雪冷如月，他伸手又悄悄握住谢翊的手腕，慢慢摩挲着，自别业匆匆一别，他已一年多未见过九哥，如今这么紧紧靠着，他年轻情热，不免有些浮想联翩起来。
他一动兴，谢翊便发现了，忍不住又笑了声，许莼面红耳赤，闭了眼装睡。谢翊却想到：自己在这里为他的前途思虑万千，他却又只在想着和自己情好，虽说是同床异梦，偏又显得自己汲汲营营，对方只一心想着自己。
一时他心里柔软，低头去吻了吻许莼的额头，许莼睁开眼睛看着谢翊，低声道：“你还病着。”
谢翊道：“我没事。”许莼却十分坚决，按住了谢翊的衣襟：“九哥，我要与你天长地久的，九哥千万珍重身子，不可和从前一般万事不在意。”
谢翊无奈：“好。”
两人低声说话，渐渐有了笑声，后来便传了水。
帷帐外间苏槐拎了一晚上的心好歹定了些，擦了擦汗心想着这几个月的煎熬，可算能歇上几夜了，要知道这位主儿不安宁，天下震动啊！再没有比他更清楚乱世是什么样子了，早些年算不上乱世，外边却也满地饿殍……他苏氏一族被问罪，就是因为他父亲私开了粮仓……
皇上虽然年幼，却是天生英主！眼看着如今天下定了下来，这位主若是有个万一，谁知道天下又会变成什么样？
天未亮谢翊便又起了身上朝，许莼还睡着，谢翊出来一边换了朝服一边低声道：“不必吵醒他，等他醒了让方子兴从后门送他去竹枝坊，让方子兴管严些。另外……”
谢翊走了出来随便吃了一碗燕窝银耳羹，便道：“今后这岁羽殿这里多添一份份例，衣食住行都和朕一样安排，一会儿问问他中午回来吃不，前些日子让你重新再理一遍宫里人手，安排得如何了？”
苏槐道：“顺亲王事出了后，又清了一遍，各宫无人住的尽都裁撤了，之前按您的旨意，太后出宫后，太妃和老太妃们无子的也都尽迁去了西宫花园那里供养，中间门落了锁，和这边不通行的，要过来必得有陛下手令。老奴一会儿再申饬排班一回，将伺候的内侍都安排好。”
谢翊抬眼看到方子兴已站在外边，吩咐他道：“禁卫按朕的例再派一队跟着许莼，后边竹枝坊设入宫禁内安排防卫。”
方子兴应了又道：“从去岁陛下住在那边的时候，竹枝坊就一直按宫禁管着的。如今也不过是再增加些人手跟着世子罢了。”
谢翊又道：“昨日宫门口都吩咐过了吧？”
方子兴道：“吩咐了，当时负责值班的禁卫队长之前见过世子的，知道不好便已请了他进了第二道宫门，没敢真让他跪在外边，且当时宫门已要落钥了，宫里又无宫妃，并无人进出，只咱们兄弟自己知道罢了。”
谢翊点头，却也知道方子兴一贯在这上头是让人放心的，去岁出事，太后也知道要先调开方子兴才好下手。
方子兴却道：“定海能叫回来了没？”
谢翊道：“回吧，继续让他跟着许莼，吃了这次亏，今后长点心眼了。”
方子兴道：“排班可以排，但是人还得加点。之前只顾着皇上，皇上还经常轻车简从，不爱带人，前个月又送了十个人去闽州读海事学堂去了。如今多了世子，排班上就有些紧了，得再提些人上来。”
谢翊道：“把定海和春溪叫回来，外边暂时也够使，你只把车驾和日常安排一下便差不多了，朕最近出宫少，人你自己挑着吧，中秋后他去津港市舶司，你一方面安排人跟着，另外问问你哥，粤东市舶司那边挑个人来给许莼用着。”
方子兴：“还是要世子去津港？”
谢翊道：“嗯，所以你挑着人吧，恐怕会经常来回京津两地。”
方子兴道：“世子这就被哄好了？真好哄。”
谢翊看了他一眼不说话，唇角却微微带了点笑容，进了内阁议事不提。

第89章 凤翔
这边许莼睡到窗外阳光大亮, 起身听到雨棍沙沙，拥着被半日才想起自己在什么地方，外边五福进来笑着问他：“世子早膳想用点什么？皇上上朝去了, 说等你起来了用了餐便让方大人带您出去。”
许莼道：“方大人在等我吗？”
他连忙起了身, 五福忙道：“不着急的, 世子慢慢用，方大人跟着陛下到前朝去了, 说了你好了就有人去通报他的。”
许莼对宫里十分陌生，但五福和六礼都是熟的，端水过来给他洗漱, 换衣裳, 他看着那衣裳有些大, 愣了下：“这是谁的衣服？”忽然想起他进宫匆忙, 也没带小厮，春夏秋冬和定海都被扔在了闽州……
六礼笑道：“是尚服局夏天新制的皇上的衣裳，还没上身呢, 昨晚苏公公让人临时赶着改了下，世子看看可合适不。”
许莼看除了贴身穿的丝中衣，外边的是玉色葛纱袍, 细看上边用银线挑着祥云纹，想到昨夜看到九哥穿的也是这样衣裳, 心里微微有些喜悦，便起身洗漱换了衣裳, 六福过来替他梳了头戴了卷云银冠, 又用了早膳, 果然就看到方子兴穿着一身晃眼的麒麟飞云服来了。
许莼看到方子兴便想起昨日那一场大闹, 有些面热, 方子兴倒是十分自然问他：“先去竹枝坊吧？上次你送我的药好使，兄弟们都说喜欢，再给我弄一些吧。还有你去南洋后让人送回来给我的酱，里头有一瓶红葱酱，这个拌面好，放宫里值日房，都被别人蹭光了。另外还有那一缸子的柠檬腌渍醋小鱼，我嫂子爱吃，说是开胃，看看还有不。”
许莼连忙笑道：“药都是船上常配的，方大哥喜欢，我让他们再送一些。酱我回去看看，若是没了我让他们再送一些，或者我让六婆仿着那味道试着做一些别的食物给您带回去给公主。”
方子兴随口道：“旁的有没有也没关系，就我嫂子的事麻烦了。”带着他从岁羽殿出来，许莼转头看了眼那匾幅，想起之前听谢翡和范牧村说岁羽殿的时候还有些羡慕，原来昨夜自己就宿在这里了。
方子兴看他看那横幅，便道：“陛下自己写的，他小时候和国舅读书，还有范牧村陪着，就好这些书啊画啊典故啊，看着头疼。我本以为你和我一般，没想到昨儿听说你考了第七名。”
许莼：“……”他笑道：“方大哥这么说我真羞愧了，是足足跟着沈先生白天黑夜的学，连晚上做梦都在背书，幸好就这一次，若是不过我真的也再不能来第二次了。”
方子兴兴致勃勃：“沈梦祯真的这么认真教你？看来还是皇上镇得住！??
许莼一怔：“是皇上让他教我？”忽然反应过来当然是了，他帖子本来是给的方子兴，当时还不知道是方子兴乃是一品武将，皇帝近臣，哪家大臣敢让他陪客。方子兴接了帖子却什么都没说，转天变成了沈梦祯来，还在宴上和李梅崖针锋相对吵了一架。之后的太学选拔，沈梦祯就成了自己的先生……
竟然这么久以前就如此辗转为自己学业筹谋，他当时还是个实打实的纨绔儿啊。他心中忽然泛起一些酸酸甜甜来。
方子兴可没注意他这些千回百转，尚且还沉浸在自己回忆中：“是啊，从前我进京伴读，因为和沈家是世交，我爹就托了他家照顾我，小时候在他家住过一段时间。他爹当时还在，说他学问好么，让他教我。结果他可恨得很，总嫌我学得慢，整天骂我木头。现在居然真的把你给教出来了，也不知道是皇上厉害还是你厉害……”
许莼：“……”
穿着黑衣的麒麟武服侍卫牵了两匹马过来，方子兴翻身上马带着他道：“我先带你走一圈后山，这里是皇上平日喜欢一个人跑马的地方，今后你可以从竹枝坊后边穿入御林里，再从山路沿路绕过来便直接到了岁羽殿了，禁卫们都已叮嘱过了，你可一路通行。”说完拿了一块腰牌递给他：“这个陛下让给你的副牌，凭此符可调动禁军，若是进来碰到不认识的拦了你，出示这块牌就行。”
许莼接了那牌，看到上面刻着凤翔两个字，方子兴道：“这是凤翔卫，以后专就是护卫你的了。”
许莼一惊，方子兴道：“禁卫亲军十二卫，全都是陛下亲军，不受兵部制约。龙骧卫和虎贲卫一明一暗，平日专管陛下，护驾侍卫，现按皇上的例，你身边也留暗卫，定海就是虎贲卫的，如今他不在，我另外派了两个人跟着你，不必在意他们，一般不影响你出门。”
“此外，鹰扬卫、天策卫主要出外勤，管查察缉捕等事；羽林卫主要是勋贵子弟进来镀镀金的，一般管仪仗典礼祭祀等，平日不怎么排班当值；豹韬、飞熊卫管宫城禁卫；振武、宣武卫管京城禁卫，营地在京郊。”
“武德卫、神武卫，这两支卫队比较特殊，是由内侍太监提督苏槐掌着的，也在宫里掌着四门防卫。”
许莼听了一会儿，在心中数了数卫队的数量职责，慢慢回过味来，这凤翔卫，想来是护卫皇后的，面上微微一热，握了那块牌只觉得有些烫手。方子兴却已纵马起来：“走吧，一会儿日头晒了。”
许莼连忙骑着马跟上，只看后山树林郁郁葱葱，草木丰茂，偶尔有些兔子野鸡跳出，他想起九哥之前被毒蛇咬，想来是在这里了，宫里竟然有这么偏僻的林子，他有些意外。
马极神俊，他们两人转眼便到了山后，果然一处宫门在此，见了方子兴来便将宫门打开，方子兴带着他直接纵马出去，一连出了三道宫门，才到了御湖侧，许莼果然看到了熟悉的竹枝坊的后门。
原来九哥每次是这么骑马到我那里的。
许莼心里想着，两人已轻车熟路到了竹枝坊后，许莼敲门让盛老六来开了门，笑着叫六婆找找有没有之前送来的醋渍小鱼干酱来，又另外找了几样酸辣口的适合孕妇吃的酱，都给方子兴打包了，方子兴才道：“定海很快就回来，你身边没人也不合适。皇上说你今日是去闲云坊，我在外边安排了两个护卫侯在外边，另安排了车驾马夫，你要出门叫他们一声就出来了，天色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交代后方子兴手里拎着两坛酱和一只巨大的干海鱼回去了，许莼在竹枝坊里转了转，趴在栏杆上望向宫里的方向，昔日看过去只见宫阙深深，亭台楼阁依稀，如今看过去却都一一有了模样，那是刚才自己路过的观风楼，那是书楼，转过去便是九哥的岁羽殿了。
许莼趴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这才恋恋不舍出门往闲云坊去。
闲云坊青钱早就安排好了房间和需要核对的书，选的插画等等都放在架子上，许莼到了一会儿，贺知秋和范牧村先后都到了。贺知秋进来便笑容满面拱手：“恭喜恭喜，听说经廷试考了第七，若是旁的人家，真该好好贺一贺了，还这般年轻，听沈先生说，为你谋的户部？”
范牧村却是知道昨日宫里的消息的，不由悄悄看了许莼一眼，昨日苏槐一反常态命人给他通消息，他立刻便知道了其意，思前想后，还是去和许莼说了，许莼当时脸色唰的一下变得苍白，眼圈都红了，竟然还忍着给自己笑着道谢，却不知道那笑比哭还难看。
怎的今日看许莼却是面容和缓如春风拂面，双眸带笑若星，与昨日那颓然惊慌大不相同，笑着拱手道：“户部可能不太合适我，现可能是去津港的市舶司。”
贺知秋一怔，却又笑：“这是哪位高人为你谋划，这去处确实好。你尚且年少，在户部便是正五品也不过是个主事，全是文书工作，又不好都推给下边人，上边还有着户部尚书、户部侍郎，下边又一堆猾吏。京官多如狗，你这正五品在京里不值钱。”
“但你若是去市舶司，那可就是主管市舶司，一人独大，只需对地方巡按负责，偏偏津港这个地方又极妙，因着太近京畿，巡按都由兵部尚书兼任，几乎不管地方政务。市舶司这个几乎就是你一人做主，直呈户部，没什么拘束，正可放开手脚做事。”
“只一条，各地市舶司，除了粤东市舶司是平南公这边任命外，其他都是太监提督。津港市舶司，我记得直接便是由内侍省首席秉笔掌印太监苏槐直接统领着的，如今换你，想来圣上是有意要裁撤各地监军、市舶司等等衙门的镇守太监了？”
许莼想不到九哥突然知道自己过了经廷试，仓促之间还能给自己挑这么个适合的差使，但……苏槐公公，便是他昨日让范探花给自己透消息的吧？之前到他府上宣旨，昨夜也看到他在一侧伺候，十分安静，全然感觉不到他存在。
他悄悄看了眼范探花，却见范牧村也正看着自己，说道：“这倒是风声已久了，陛下多次表露此意，之前不就先裁了花鸟使吗？监军也都陆续撤回了只剩下几个边地重镇。市舶司原本不影响地方军务，只涉及户部税收，因此留着，如今看来也是要逐步撤了。苏公公是皇上身边人，估计便是率先撤回了。”
许莼目光闪烁，心怀鬼胎问道：“这苏公公，很受皇上信重吗？若是真去了津港市舶司，会不会得罪了他。”
范牧村道：“苏槐是陛下亲政后才提拔的太监，原本平平无奇只是在御书房里，负责登记、整书晒书，极不起眼的太监。到了陛下身边后，看着也寻常，还有风声说他贪财，收大臣的银子出消息。后来才发现，他不收银子的，很快都倒霉了。他收银子的，透露出来的消息，有的准，有的不准。后来有人猜测，他那边透的消息，压根就是皇上让他放出风声来，看看臣子们的反应。若是反应十分激烈，暂且不行，若是大家赞成的多，那就行。若是皇上一定要做，反对还是很多，那他就先找个贪墨、亏空之类的由头处理了那些听了消息就蠢蠢欲动的反对的大臣。”
贺知秋：“……”
许莼：“……”
范牧村看到他们表情忍不住笑：“这真不是我瞎说，你问问京里内阁大臣们，哪个不知道？也就你们为官时间太短了。御前两尊神，苏公公知为不知，方统领不知为知。”
三人哈哈大笑起来。

第90章 满足
三人说了一会儿话, 便就开始最终核校，三人一起一人一份，看得也快, 很快便定了稿。青钱带着两个小丫鬟过来接了稿子, 端了一碟新蒸出来的热糕给他们。
新米糕热腾腾的撒着芝麻, 插着长签子方便取用。许莼偏不用签子，他自幼就喜欢整块吃, 伸手拈了一块，怕污了书稿，跑到了窗边一边吃着米糕一边看着外边春明湖的风景。
夏日风吹来, 许莼坐在窗边看着外边水色渺渺, 风轻云淡, 不由想起当日九哥在这里说重屏会明图的情形, 无意间抬眼却看到原本埋首稿纸里的范牧村忽然抬头注目于他，许莼一怔，举起糕：“探花要吃吗？”
范牧村目光落在许莼滑落的宽松葛纱袍袖上, 袖缘细密绣着云纹，这其实和许莼从前一向穿着风格不太一样。他大部分时候与京里的高门子弟一般，多穿灿烂的锦绣丝绸袍, 金玉配饰，衬上容貌秀美, 正是富贵王孙气象。今日忽然穿这宽松的大袖葛纱袍，配着卷云高冠, 衬出了他肌肤似玉, 眸如晴空, 透着一股隐逸清灵之气。
葛麻织出来的布多少还是有些粗糙磨人, 制成薄又光滑绵密的葛纱, 制作过程并不容易，毕竟太薄了很容易破，又极容易皱。唯有粤东那边的葛好，能织出光滑细密又薄透的葛纱，往往都作为贡品。大部分人穿葛纱多是在家中燕居穿，图个凉快吸汗，多是锁个边制成素袍。
在轻薄的葛纱上用极细的丝线绣上云纹，这是皇家织造局爱做的事，因为陛下自幼就尚简朴，爱穿布衣葛衣，但到底是天子之尊，尚服局怎么敢真把粗糙的葛袍给皇上穿，因此便用极细的丝线在葛纱上绣上花纹，再呈御用。
他神情复杂道：“你喝的什么茶？一股杏仁香。”
许莼怔了怔拿起茶杯闻了闻：“不是杏仁茶，是茉莉花茶呢。”
范牧村道：“……大概是我闻错了。”心里却想起昨天陪着皇上听慧溪大师谈禅时，皇上身上传来的药香味，大概是久咳不愈，用了太多的枇杷杏仁之类止咳的药，皇上身上一直带着微苦的杏仁香。
另外一边罗禹州却带着几个伙计扛着一箱书过来，满脸生风：“少爷，按您的吩咐书都送来了。”
许莼看到精神一振：“贺大哥、范大哥来看看，这是刚印出来的《三国演义》、《龙图公案》，还有一些新书，今儿我先让他们送来两套给两位大哥看着。”
贺知秋拿了一册《三国演义》沉甸甸在手，笑了声：“这下可算比老张占了个先儿。”
许莼笑道：“我也让人送一百套去闽州捐给海事学堂去。”
范牧村慢慢翻了看，看到除了三国、龙图公案，另外还有医书等，却是翻到了《马经》，他记得父亲当初从宫里专门借了这本书出来看，他旁学杂收，那段时间忽然对养马感了兴趣，还说过这书只在宫里有绝版书，可惜了。
陛下……说是为了报答救驾之恩。
现在，许小公爷，应该已经知道皇上是谁了吧？
眼看着将将到了午时，贺知秋却是要回衙门，说是有个急案要回去审，匆匆走了，范牧村神思不属，也顺便提了回去，许莼满满当当让人提了两箱书，让他们跟来的小厮都拿了，又添了好几样南洋带回来的酱料香料为伴手礼，将他们送走了。
这才喜滋滋回了楼上，找了青钱和罗禹州来，开始计算成本以及要铺出去多少本才能赚回来本钱。
罗禹州笑道：“少爷从前只当玩，我如今也只当少爷要送人，做了好一批礼盒，只等着少爷说送谁就赶紧送出去。如今竟是认真要赚钱？这本钱已投了许多，若是真的要赚钱回来，还得好好铺货。这认字的人毕竟少呢。”
许莼叹息道：“是啊，榜眼大人和我说，书局在江南才卖得好，这些在京城怕是卖不出多少。不过先送些给同窗好友确实是正经，先替我装好，我出个单子，明日派人替我一家家送了，武英侯府那边送一套去，沈先生那边我亲自去送。”
许莼看了看成本，心道：这成本竟这么高，挣钱不易呀，亏我还和九哥夸口挣了钱要分九哥来着，看来得铺货。
他道：“物以稀为贵，去弄一些贵一些的螺钿漆盒来装。除了医书平价卖。其他都价格翻贵一些，只卖高端，这可是绝版书，对外就只说是适合传家的，《马经》就主要向客商推销好了。”
青钱笑了声：“少爷就是脑瓜子灵。”
许莼却又吩咐道：“罗管家这几日带上几个好手去津港看一下，挑一家门面买了，闲云坊去那边开家分店，顺便打听打听那边市舶司的消息，要不动声色，把那边市舶司里头主事的和诸班官吏的底细都略微打听打听。”
罗禹州笑了声：“少爷这还找什么？咱们夫人在那边有好几家铺子，门面都极宽敞的，那边管事的也都是咱们家老管家了，都精于世务。你要打听消息，我明日就动身，保管很快就回来，给少爷打听清楚了。”
青钱道：“少爷当真要去那边做官儿了？夫人若是知道，不知该多么高兴呢。”
许莼嘴角漾出笑容：“嗯，一会儿我就回家去阿娘说说去津港该带什么人，也该预备下来了，我爹最近怎么样？”
青钱道：“少爷虽说出孝了，公爷却还在孝中，如今倒还一本正经的，听夫人说忽然迷上了叠园子玩山石来了，日日在园子里折腾着叠假山造溪池，好一帮清客陪着他，只搓哄得他如今沉醉于此，夫人也只由着他，园子大着呢，随着他折腾去。”
许莼一笑，心中却已不似从前单纯，知道这些所谓清客幕僚，恐怕就是母亲或是舅舅那边花钱找来的了，只引着父亲沉醉山水，趁着这孝期把那些吃喝嫖赌给改了，祖母不在了，没了长辈纵容，又是孝期，有着国法压着，倒也清静。
他想着便回了公府不提。
宫里，谢翊下了朝回来问苏槐：“许莼不回来吗？”
苏槐道：“说是回公府去了，想来既然定了去津港，总得和家里人商量商量，交代安排下。”
谢翊微微点头，没说什么，用了午膳，看御医来看过脉，换了药，下午又和内阁议事去了。
许莼却是心里惦记着谢翊，在公府匆匆陪母亲吃了饭便又说要去竹枝坊。
盛夫人知道他要外放去津港，果然十分欢喜：“那边咱们家的铺子尽够的，但若说是津港的市舶司，我却是记得名声不大好的，抽税极重的，时时要打点。幼鳞若是真过去，那边恐怕水深，不可仓促上去便要断了旁人财路。再则，既然说从前是宫里的苏公公提督的，那更要谨慎。咱们家也不缺银子进项，你莫要鲁莽了。”
许莼笑道：“阿娘别担心，我是那等鲁莽的人吗？对了，阿娘让我房里几个丫鬟都准备下，我要带她们走的，连着青钱姐姐。”
盛夫人看儿子才去了半年回来又长高了许多，考试读书样样出色，心中正是什么都愿依着儿子的时候：“带这么多丫鬟去做什么？”
许莼笑嘻嘻：“人人都说我是富贵纨绔，什么都不懂，自然是要童仆美姬成群，去享福做官儿呢。再说了不是我夸，阿娘调教的人，能写会算的，不必那些外边请的师爷什么的好使？”
盛夫人看儿子神情灵动狡黠，便知道这是要糊弄人装羊牯去了，一笑：“说正经的，我给你挑几个清客和管家吧，春夏秋冬那几个到底只在身边伺候，恐怕没在官场待过，未必够你使。”
许莼连忙挥手：“不必，阿娘，我有人，您别操心了，尽着你铺子上使就好了。”
盛夫人道：“我盘一盘那边的产业，给你收拾个宅子在那边吧。”
许莼笑道：“谢谢阿娘。”他看了眼天色，和母亲道别后连忙一溜烟又跑去竹枝坊了。
盛夫人果然叫了青金银朱来，将许莼的交代说了，两人都极高兴，银朱却问道：“世子的意思，是迟梅和早兰都带上了？”
盛夫人道：“带上吧，我看着如今太夫人不在了，她们二人倒也争气，制香、斟茶，倒是那些风雅人家喜好的，应酬总能用上的。”
两人连忙都应了，盛夫人却又问道：“世子衣裳再多做几身。今日我却见他穿了一身簇新的葛袍，有些奇怪，似乎不是咱们家做的，难道是从闽州那边带来的？但闽州家里一贯也不做那等式样。”
青金道：“是，世子从前夏日多穿丝的和绉纱的，葛纱倒是不曾见过，但世子前些日子多在沈先生那边跟着读书，或恐是沈先生那边替他置办的。”
盛夫人转念一想道：“对，我倒忘了沈先生了。那式样确实是世族读书人好的，沈家世族了，我说呢，葛纱袍上还要绣花，但幼鳞这么穿还挺好看的，既然幼鳞喜欢，你且也多做几身葛纱的来给他。”心里却又想起，儿子这般如玉郎君，如今又要做官了，前程进好的，偏偏却不好女子，来日如何是好？不由有些愁起来。
许莼却已骑了马提着马鞭一溜烟回了竹枝坊，拎了两箱子沉甸甸的来，却让跟着的近卫们替他带进宫里，另外又额外赏了他们两个银锞。
两个近卫还是第一次跟着小公爷，有些意外，也不知道收不收，只对视了眼，先检查了一回那两个箱子，看着都是书和各色玩物酱料，这才替他带进了宫里。
许莼心里火急火燎，去了岁羽殿。苏槐迎出来：“小公爷哎，回来了？正好一会儿和陛下用晚膳。只是如今陛下还在议事，小公爷且先等等？这屋里闷，不若在这树荫下坐着喝点茶，陛下一贯就喜欢在这里坐着一个人下棋看书的。”
一边内侍们立刻都铺上了，苏槐招呼着他坐。许莼一看那浓绿树荫下果然光滑扶手躺椅，小桌小几踏脚一应俱全，茶水炉泉水刚刚烧沸，看着就仿佛看到九哥坐在那里懒洋洋的样子，心中微痒，但看到苏槐又有些心虚。
他便坐了下去，一边叫护卫拿了箱子来打开给苏槐道：“昨儿匆忙，给苏公公添了麻烦，这儿有些从南洋带回来的玩意儿，也就是些摆件挂钟之类的，并不值钱，就只图在京城少见，公公拿着赏人玩儿吧。”
苏槐笑得满脸皱纹都开了花一般：“嗳唷多谢小公爷想着老奴，那老奴就厚着脸皮收下了？这般好东西，那可老值钱了。”
许莼却道：“多承苏公公一向照应我，只我今日才知道，原来津港市舶司是苏公公管着的。”
苏槐笑了声：“小公爷是担心抢了老奴手里的饭碗吧？莫担心，津港市舶司一向进项极少，每年只交十四五万两银子左右的税银，倒也给我每年孝敬一万两，我也没说什么，只都归了公了。”
“老奴宫中事务太忙，没空去管他们，料想其中必有居中取利的。皇上便就是念着老奴如今年事已高了，兼顾不来，这才想着撤了太监提督，由地方官管，但那边的地方官恐怕也是沆瀣一气的，小公爷如今去才合适呢，只管放手施为好好整肃便是了。”
许莼坐在摇椅里，看苏槐说话敞亮又圆通，心生好感：“苏公公接手了都没去看看过吗？”
苏槐道：“哪有空，宫里事多，皇上又不爱提拔新人，用来用去都只用老人儿，正好小公爷来了，可也能为君分分忧了。”一边亲自斟了茶给许莼。
许莼接了茶看正好不热不冷，喝了两口十分甘美，笑得眯起眼睛，问苏槐：“听说苏公公从前是在御书房伺候皇上的？”
苏槐道：“是，我自幼获罪净身入了宫，因为从小认识字，便在御书房做那些入库整理书，收拾登记的杂活。长得也不伶俐，一向不在主子跟前干那些露脸的活的。结果那一日我生了病，不敢告病，在书库里收拾书的时候撑不住睡过去了。清醒的时候发现书库已锁了门，又惊又饿，在里头过了一夜，第二日本想悄悄混出去的，没想到第二日一大早皇上就亲自去了书库找一本书。那时候圣上才五六岁这般吧，自己走进去找书，一进角落便看到了我，吓了一跳，我当时只以为我要死了，只跪了下去不敢说话。”
“他却愣了愣，没说话，大概我当时样子十分凄惨，浑身都在发抖，又不敢说话，他随便拿了本书转身走了两步，过了一会儿却又进来，把手里一串彩蛋递给我才走，我看那正是端午时给小主子们玩的彩色鹌鹑蛋，用彩线编在外边挂着的，却都是煮熟了，尚且还热的。”
许莼好奇道：“他怎么知道你饿？你本来就是在御书房伺候的，碰到皇上有什么奇怪的？”
苏槐道：“宫里职司都是固定的，什么点在什么地方都是有规矩的，书库门才打开，他进来便看到我，那自然是我坏了规矩，贪睡失误者，重责六十板，又惊了驾，往大里说可按刺客治罪，必要活活打死的，没准还要株连九族。”
“皇上是个仁君啊，一看到我拿着扫把穿着粗使太监的衣裳，便知道我是打扫误了时间，没计较。但大概也猜到我没吃饭，便把随身带着的彩蛋给了我，真是救了我一命啊……”
许莼趴在扶手追问：“后来呢？”
苏槐道：“后来御书房出了缺，我慢慢能提拔在君前做点事了，皇上显然也认得我，但是从来不和我说闲话。只命我找书，然后发现我找书又快又好，便命我替他留意一些书，我每次都办得挺好，大概就入了皇上的眼了。”
许莼听得入神：“皇上很爱看书啊？”
苏槐道：“是啊……再没有比皇上更勤学的了……”
谢翊走进院门，便看到许莼斜斜坐在自己平日坐的宽大的扶手椅上正和苏槐说话，坐也没个坐相，两只鞋全都脱了，一足踏在踏板上，另外一足却屈回在椅子上，是个十分放松的样子，看到他侧脸双眸如星，带着笑容正追问着苏槐：“后来呢？”
日子仿佛忽然慢了下来，他忽然只觉得一日的案牍劳烦全消，心里填满了喜悦。

第91章 观画
苏槐先站了起来垂手道：“陛下。”
许莼转头才发现谢翊到了, 又惊又喜，连忙低头要找鞋，谢翊早按着他：“急什么, 慢慢来。”低了头去提了鞋, 握住他脚踝替他穿了一只鞋, 许莼已顺势扑过去抱着谢翊：“九哥回来啦。”
谢翊抱了个清香满怀，想起柳下惠来, 不由又有些自嘲。扶着许莼转头看院子里内侍们全都站远了，苏槐已去了侧殿指挥布膳去了，手扶着许莼腰的, 不由就微微摩挲了一下, 将许莼扶稳了, 才有些依依不舍收了回来, 笑着问他：“不是说要回国公府？”
许莼道：“和我娘说了话就回来陪您了，我爹如今沉迷园林山水，可见不着他呢。”
谢翊一笑：“宫里没甚么好玩的, 吃完饭我带你去玩玩吧，宫里再走走马，还有苏槐那里有个火器监, 上次仿着你送我的火器，他们也做了一些, 正打算找个时间去试射，等忙完这一段, 我带你去西山猎宫打猎, 带上方子兴他们, 用火器打猎试试看威力如何。”
许莼两眼一亮, 只要能跟着谢翊已心满意足, 说什么都好。
谢翊心里却有些没底，许莼太小了，他自己本人自小到大生活极其乏味，生活全无娱乐，偶尔和舅舅去钓鱼，或是每年参加皇家射猎，这些都不像是许莼这个年龄爱玩的。
两人说着话进了侧厅里，膳已经摆上了，多是鸡汁枸杞叶、白灼虾、清蒸鱼、银杏蒸鸡等清鲜时蔬，另外口味重一些的是红烧羊排和炙贝，这却是许莼爱吃的，另外凉菜有熏的鹿肉脯和凉拌雪藕，看着式样多，份量却都不多。
许莼原本还好奇不知道皇家御膳将会多么华丽丰盛，传说皇帝御膳一做一百零八道菜，皇帝只捡几样吃，菜都是满天下的山珍海味，如今一看却多是家常菜，有些大为意外。
谢翊道：“三伏日，没让他们做太油腻的。就我们两人，也用不了许多，御膳房日日做太多饭菜浪费，因此我只让他们每日按常例做了。只选时蔬和当季的菜，新鲜即可，你想吃什么菜，提前和苏槐说便好，之前看你似乎爱吃羊肉和海味，便只让苏槐备着了，你想吃什么只列了单子给御膳房做去。”
许莼点头，拿了筷子，看谢翊先给他夹了一筷子虾：“尝尝宫里的和六婆做的有什么区别。”
许莼嘻嘻笑着：“我给陛下带了一些酱来，都是南洋风味的和闽州风味的。”
谢翊也不管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只笑着问：“什么口味，让苏槐开几个来尝尝。”
许莼看了眼白灼虾道：“这虾，正好配金橘酱，而且也可止咳，苏公公让他们挑那瓶来吧。”
苏槐看皇上正兴头，也不扫兴说让人验毒，只命人果然找到那瓶金橘酱来，打开看色如琥珀，稠似蜂蜜，许莼重新洗了手剥了一只虾蘸了那金橘酱，递到谢翊嘴边，谢翊张口尝了尝，果然是酸甜口味，带着橘香，清新爽口，微微笑了：“这倒是正经闽州口味，甜口的。”
许莼道：“我看九哥上次明明还挺喜欢吃柚子的，怎的这金橘酱不合口味吗？”
谢翊道：“谈不上什么合不合口味，也不差。我猜大概我舌头不如常人灵敏，常听旁人说什么好吃便吃一些，却也并没有特别执着于什么口味。”
许莼看了谢翊几眼，想起九哥说的鲜鱼的故事，心里想人怎么会没有口味喜好，好吃就是好吃不好吃就是不好吃，九哥就是被严厉管教过不许说喜好吧，长年累月下来大概就变成了无欲无求了，九哥这哪里是做皇帝，分明是做和尚啊。
谢翊又捡了一筷子鱼肚子上的肉给他：“譬如这鱼，从前范牧村一尝便知道是池塘里的鱼还是江河里的鱼，他一尝就能尝出来，茶水也是，茶叶是什么时候的，茶水是井水还是泉水，竟都能尝出来。就方子兴，看着他迟钝，对酒也能尝得出是陈酒还是新酒。”
许莼道：“范探花确实对味道敏感，今儿喝茶他还问我是不是喝的杏仁茶，一股杏仁香味，但我今日喝的是茉莉花茶，倒也奇怪，恐怕是青钱姐姐路过，面上擦的杏仁香粉吧。”
“至于陈酒和新酒，虽然我不太喝酒，但是这个味道会很明显啊，果酒得喝新酒，粮酒得喝陈酿，九哥您是没在意吧。”
他却又转头找苏槐：“苏公公，麻烦您再挑那个梅膏酱和南姜酱来，还有那个红葱酱，看看皇上爱吃不。”
谢翊看了他一眼，看他认认真真接了那几样酱亲自调酱试口味，仿佛微微一笑，难得他这样认真非要找到一种自己喜欢的味道，这用膳仿佛也变得有些意思起来。
两人说说笑笑，许莼一样一样试着蘸酱给谢翊尝，若是看到谢翊哪一样觉得满意的，双眼就笑得闪亮若星，谢翊原本觉得一般的，看许莼这样秀色可餐，也不知不觉吃了不少。
一时两人都吃得有些撑，许莼心满意足洗了手，就又懒起来赖在扶手软榻上眼皮耷拉着，谢翊却拉了他道：“才吃饱不可歇着不动，我带你去走走。”
许莼道：“是骑马？”
谢翊笑：“消食，不能骑马，我带你去看看画吧，白日我让弘文院挑了好些有名的字画进宫让他们都挂起来了，正好我们去看看画。”
许莼精神一振，这可是皇宫大内藏着的名书字画啊！立刻起了身，谢翊带着他出了岁羽殿，往后穿行到了观风楼上，往上走着道：“晚上也只能就着烛光看看，看不真切，明日白天你可以自己来看看。”
许莼道：“好，不过明日我先去沈先生那里一次，中午就回来。”
谢翊笑道：“他如今忙得很，又新招入了一批学生，恐怕也只给你布置些书单，没时间管你。”
许莼道：“他们都忙，贺状元本来还约了我、范探花说有空去义学那里看看。说如今顺安郡王闭门谢客在家守孝，义学这边无人主持，只怕管事和先生们懈怠，委屈了孩子们。我们偶尔去探一探，兼着给学生们上点课，也是积德行善的。但听说他那边案子也极多，他自己先爽了约。”
谢翊道：“嗯，他升了一级，范牧村也要任侍读学士了，他们看着张文贞有了出息，自然不甘落后的。”
许莼有些赧然：“我看九哥也忙，九哥若是空了我便好好陪九哥。”
谢翊心中想到你不在我日日也是这么过，这有什么的。但被许莼这么关怀，仿佛每日又多了点盼头。宫里太过枯燥无聊，他忽然心中动念，觉得从前那些昏君，怕也是为了哄心上人一笑才寻欢作乐。
幸而许莼不至于被关在后宫中日日无聊。
说话着步入了楼上大厅内，两侧墙上尽皆都将古画名书都一幅一幅挂了起来，许莼已忘了自己要说什么，迫不及待凑过去，就着烛光一一看着。
“这是《蕉林酌酒》，这是《九歌图》、这是《出处图》、《冰壶秋色》……这些都是老莲居士的画啊，我见过摹本，原来原本在九哥这里，他的人物都很怪，但格调都极高古……”
许莼沉迷看着，谢翊笑着道：“我也猜你会喜欢他的画，专门让人挑了出来。”
许莼双眸莹然，转头看了他：“九哥怎么知道我会喜欢他的画？”
谢翊忍不住又笑，微微抬了抬下巴往最中间的屏风那里道：“看那里。”
许莼看过去一眼却正看到自己画的画，中间男子卧于雪石之上，仿佛廖天孤鹤，正是他从前在谢翡宴上画的梦蝶图，那面容却俨然是九哥，他面上微微一热：“这画……怎么在九哥这里？”
满堂的画都是名家古画，却忽然混入自己一副笨拙试色画的画，还珍而重之装裱好了，悬挂在最正中，纱网罩着尘，明烛数枝光明在侧，仿佛主人非常看重。
谢翊道：“陈老莲也画蝶，你看《蝴蝶纨扇图》，还有这幅《熏笼图》，这幅《指蝶图》，我看了你的画，先想到的就是这一幅。”
“谢翡画一只蝶，你本可画花草敷衍过去，你却出人意料剑出偏锋画人物。朕猜你定然也会喜欢老莲的画的，静谧又孤高，奇诡又落寞。”
“朕当时看画，心里也奇，明明富贵王孙，如何倒能画出这样孤冷出尘之意来，偏偏上面又用瑰丽奇诡之色跳脱而出。朕猜当时谢翡也吓了一跳的，这才会对你刮目相看，之后着力笼络于你。”
许莼被他夸得面上微热：“我不过随手画的。”
谢翊看着他戏谑：“随手一画，画的就是朕？连阁楼上藏着的，都是画朕的？”
许莼想起自己那本失踪的画本手书，脸上热甚，谢翊却伸手微微揽住他：“你天资绝好，待入了朝，谁都掩不住你的光彩。”
许莼被谢翊哄得心中甜蜜泛起，心花怒放，谢翊牵了他的手又去看别的画，直到夜里才一同去浴池洗澡，这夜谢翊没有咳嗽，一夜安睡到了天亮。
这之后朝臣们很快看到皇上龙体康复，恢复了上朝，一连数日处理政事干脆利落，但到了下午却不再和从前一般不停传召重臣们议事，也不再召僧传道，谈禅论佛。圣上一反从前那不好享乐的作风，接连数日传了教坊戏班、杂耍班子、乐班子进宫演习呈御览。
虽也并未落下政事，只是明显御下作风不似从前沉冷严苛，而是宽纵温和了许多。这让朝廷众臣不免多了些揣测，揣测皇上是否在后宫有所宠幸宫妃，这倒是好事，只是却并未见到有封妃的旨意，少不得有些御史又开始上书请陛下封后纳妃来。
谢翊仍然只是置之不理，却只穷极心思想着当与许莼每日做些什么，只觉得长日有伴，十分满足。

第92章 白首
转眼定海带着春夏秋冬四小厮回来了, 回来先由方子兴带着在岁羽殿门口跪了给皇上请罪。
许莼却正领着护卫们抬了一只牛头喜气洋洋从外边回来，走进院子看到方子兴和定海，一愣又一喜：“定海, 你回来了？怎么了？”
方子兴先被那牛头吸引了：“这是什么？弄回来做什么？这么大味道！”
许莼道：“方大哥你不懂, 这个六婆昨夜已泡了一宿了, 等去了毛烤一下，把牛脸肉片出来, 还有牛脑、牛舌头，都烤了吃，好吃的！我特意提进来给九哥, 他必定没吃过, 既然方大哥和定海大哥都来了, 一起吃啊。”
方子兴不太信的样子, 满脸嫌弃，定海却道：“烤肉好吃，洒丁香和肉桂粉！孜然和胡椒也好！”
许莼眼睛亮亮：“是吧是吧？咱们这就张罗着在院子里烤起来吧！皇上呢？”他张望着, 一只手却将那牛头提过来，显是要给谢翊显摆一番，见里头苏槐走了出来, 看到他笑眯眯：“小公爷回来了？嚯！这是什么？”
许莼连忙道：“苏公公，九哥呢？”他自然而然将那牛头递给还跪着的定海, 定海一阵茫然，看了眼方子兴, 方子兴给他做了个眼色, 定海连忙起身接了过来。
苏槐只做不见, 只笑道：“刚刚御医给他针灸完, 睡着了, 说等你来了再叫他，我进去叫他。”
许莼道：“别叫，我们先烤起来，九哥身子不好，让他歇一歇。”
他声音压低了些，悄声对苏槐道：“昨儿弄到的牛头！稀罕着呢，已泡了一夜去了血水了，今晚烤了让九哥尝尝。那些酱全都能用上。”
苏槐笑道：“这不错，我让御膳房的过来搭火炭炉，正好刚送了一只鹿来，说是陛下体虚，该吃一点儿壮壮血气，另外还有送过来的新鲜虾贝，都送来烤上。”
一时方子兴又叫了几个禁卫来，加上定海，都是身材健硕手脚利索，迅速已搭起了火灶来堆上了木炭点燃起来。另外一边许莼则指挥着定海削了那牛头上的毛，先烤了一回外皮，才拿了锋利的刀来一片片将牛脸上的肉都片了下来，又取下了牛脑，牛舌，牛眼，牛耳等等腌上。
另外一边的活蹦乱跳的活虾、蛤贝也都烤上，鹿肉片好串上，许莼叫五福六顺来挑了极嫩的韭菜切成了细细的韭菜末，调上盐水，和方子兴夸口道：“这个配烤肉、烤虾，烤豆腐干，都好吃！”
香料撒上去，香味就出来了。
院子里的树下炭火旁侍卫内侍们都小声利落弄着，方子兴手里拿了一串烤肉，悄悄问许莼：“听说皇上传了两次千秋坊的戏班子进宫献艺，然后你那千秋坊如今生意就旺得不得了。”
许莼嘿嘿笑着：“挣钱嘛，不寒碜——再说，我是真的让他们精心排了好久，专程选了最好笑的给九哥看呢，九哥从前没看过这样的戏，还以为都是唱唱打打呢，哪里知道民间还有这许多有趣小调。”
方子兴：“……他哄你开心罢了，从前太后爱看戏，传了不少的，他从来都是陪着太后看一出就走了。”
许莼双眸晶亮：“我用心哄他开心，他也愿意哄我开心，单这用心就好了，戏才是其次呢。”
谢翊从殿里出来的时候，几乎以为自己是睡昏了头，六月天漫天星辰，风里传来穿透力极强的烤肉香味，杂糅着烤香的葡萄、杏干、橘皮等等果干的甜香味、碳火微微的烟熏味、辛辣醇烈的酒香味，混杂在一起彷如京城西城夜市烟火人间。
他一走出来众人都起身行礼，许莼迎了上来拉了谢翊的手：“听苏公公说您针灸后睡了，便没敢进入扰你，先把肉都给烤上，就等皇上起来用了。”
谢翊哑然失笑，也只有许莼敢在他起居的寝殿院子里这么搞，他顺着和许莼过去坐了下去，抬眼看到方子兴便命他道：“坐下吧，苏槐也来，既是烤肉，人多热闹，大家都不必拘泥，一块吃吧。”他目光已落在了定海身上，定海看到皇上看他，膝盖一软已几乎要跪下，背上汗都透了出来。
许莼却已拉着谢翊过去烤架看：“九哥您看，您猜得出这是什么吗？”
谢翊看上头切着一片片整齐的粉红肉片，看不出是什么，笑着问：“兔肉？还是鹿肉？御医说可以食补，似乎听苏槐说让猎苑那边送了只鹿过来。”
许莼亲自捡了一片烤得滋滋冒油的肉片起来，蘸了盐水韭菜，喂给谢翊尝。
谢翊感觉到清新又明晰的韭菜味衬着肉脆的肉，味道鲜香又口感独特，似乎有些像鸡胗，但又更肥厚脆嫩香美些，心中想着这些日子许莼真的给他吃了许多奇奇怪怪的东西，但他也算甘之若饴。
他吃了几口道：“尝不出，味道还行。”
许莼笑得眼睛十分得意：“是牛舌，给您选的最靠近舌根的那一片，最脆嫩鲜美了，六婆若是在，能做得更好吃。”
谢翊：“……”
他看了眼方子兴，方子兴也兴致勃勃提了一串牛舌正在吃得开心，看来为着等自己已忍了许久了。定海也提了一串虾，退到了阴影里，和四德五福六顺混在一起，显然不想再引起皇上的注意力。
谢翊拿了筷子自己捡了鹿肉吃，虽则那牛舌味道还不错，但一想到牛舌的样子，那好洁的性子就有些犯了，不再碰，许莼悄悄问他：“九哥不喜欢啊？不好吃吗？刚才方大哥明明满脸嫌弃，但现在看他就吃得很开心。”
谢翊想了想，如实道：“味道是可以的，想来你们也做得很干净，但想到是舌头还是不太喜欢。”
许莼伸手摩挲着谢翊的手腕，悄悄低声道：“九哥看来是不喜欢这些奇怪的部位，内脏我看九哥也不爱吃，以后我都不做这些了。”
谢翊心里微软：“扫你的兴了吗？也不是不能吃的，若是不知道，也还好。”
许莼轻声笑：“我也不爱吃茄子、苦瓜、蘑菇，从前太夫人嫌我挑食，还非要做成茄肉酿，苦瓜酿，蘑菇酿……更难吃了……”
一旁方子兴听到他说茄子难吃，便道：“茄子整个油炸了好吃，利刀剖开，撒上香料，好吃的。”
许莼问方子兴：“方大哥呢？也有不爱吃的吗？”
方子兴想了下道：“蛇肉、还有青蛙肉。”
一时众人全都：“……”
苏槐笑了声：“除了你们岭南人，谁吃那个？”
方子兴老实道：“龙凤煲啊，蛇和老母鸡炖汤，说是大补。”
苏槐却仿佛被提醒了一般想道：“说起来我看过唐时的烧尾宴菜谱，还真有一道菜是田鸡做的，叫雪婴儿，裹了豆粉油炸……”
方子兴面露嫌弃：“都很奇怪。”
苏槐点头道：“其实人饿到极处什么都吃，树皮也吃，观音土也吃……”
侍卫们仿佛打开了话匣子，大概是皇上今晚脾气确实比较和缓的原因，方统领和苏公公都带头聊天起来，便也都自在许多，你一句我一句这个说家乡独特的菜色，那个说什么做着好吃。
议论纷纷中，许莼只是时时调着酱，捡了正经的鹿肉来喂谢翊，谢翊看许莼面上被炭火烘得有些红，有些心疼，只吃了几片便不肯吃了，不许他再去烤，只捡了杏仁鹧鸪粥喝着。
一群人只喧闹到了深夜，宫里虽然不许饮酒，但谢翊还是赏了酒让他们下值了喝，带着许莼洗漱安歇不提。
===
第二日不上朝，内阁却有折子要议，谢翊到了议事阁拿了吏部折子看了下，却一眼看到范牧村在外放湖广的单子里，微微顿了顿，问欧阳慎：“范牧村怎么要外放吗？不是刚提了翰林侍讲？怎的要去湖广？”
欧阳慎道：“臣从前与范国舅亦有交情，岂有不问的。专门寻了他问缘由。他言如今南边闹水灾，北边闹旱灾，翰林院为储才之所，他居官其中，词章无补国家，不若外放为君分忧，做些利国利民的实事。”
谢翊皱了皱眉，转头吩咐苏槐去传范牧村，一边手下飞快，将折子一一过了一遍，都批了回去给欧阳慎，三言两语定了方向，让他们下去再议。
等到范牧村进来时，谢翊已将折子处理差不多了，看了看时辰想着见过范牧村后便还可回去和许莼去后山走走马。
范牧村进来规规矩矩行了三跪九叩礼，谢翊却干脆利落问他：“京官与外官大不同，你从前也素无外官之志。平日性情又过于狷介孤傲，身旁也无什么人帮你，如何想到外放？”
“以你操守学问，在翰林好生修学，若是想要做实事，任学政亦可，或者去御史台也行。州县人员太杂，又是湖广一带，那里河工一事水太深，泥沙俱下，鱼龙混杂的，去岁还自杀死了个三品府台。你如今尚未成婚，任外官不妥。若是出个什么事，朕到时候对不起舅舅。”
范牧村看谢翊提到父亲，眼圈微微一红，心里原本编了许多道理，一时竟有些说不出口，过了一会儿才道：“许世子在京里富贵逍遥，陛下也能为之计长远，谋于外官，砥砺磨练，以期成材。臣如今亦见贤思齐，亦想为君分忧，经世为民，臣持身甚正，定不负圣君深恩。”
谢翊大诧：“这是怨怪朕之意了？”
“你如何与许莼比？”
范牧村：“……”
谢翊道：“尔为臣，为朕之肱股耳目，朕照应你，是看在舅舅面上，看在自幼伴君情分，看在你一向忠心清正，才学渊博，这才寄予厚望。”
“许莼与朕相爱，朕与之承庙宇，共天下，统海内，皓首同陵，你与他比什么？”
范牧村料不到谢翊竟然如此坦荡吐出这般惊世骇俗的话，这话若是让御史朝臣听到，恐怕要血流成河，地动山摇。然而谢翊说得偏又如此轻描淡写，举重若轻。
他震惊抬头看着谢翊，谢翊看着他倒也没遮掩：“许莼说你闻到他身上杏仁茶香，朕想着你那狗鼻子想来又闻出来他身上有朕味道了。”
“朕倒也不必瞒你这些。朝廷正是用人之际，你非要外放也不是不行，朔州正闹飞蝗厉害，你去看看罢，朕再给你挑几个妥当人辅佐你。至于是真心要经世治民，还是想要隐逸山林，你自己须想清楚，莫要两头不到岸。”
范牧村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怔怔看着谢翊：“陛下，许世子以幸进，终究声名不好。来日陛下也史书有瑕，何必呢？”
谢翊看了他一眼：“朕不负天地众生，不负社稷宗庙，何惧史书褒贬？”
“外官多有腥膻，尔素有山林之志，恐不能忍，既自诩清正，则好自为之吧。”
一番话打发走了神思不属的范牧村，谢翊转身回后殿想要更衣，却不见许莼，便问服侍许莼的六顺：“世子呢？”
六顺道：“禀皇上，许世子适才本是在这里算苏公公给的津港市舶司历年税银账目和有关的文书折子。看了一上午，算来算去说有些数不太通，问了苏公公在前殿伺候皇上，便说不必扰了苏公公麻烦他过来一次，他自己去问一句就回来了。”
“去了一盏茶功夫世子回来了，说忽然想起快要到中元了，先回去国公府嘱咐一句节礼的事情，可能要陪爹娘用餐，让皇上中午不必等他午膳了。”
谢翊看几上满满的果然都是市舶司的账目和文书，转头看苏槐，苏槐满脸诧异：“并没见到世子来找我……”
谢翊想了下，便知道许莼定是听到自己与范牧村说的话，这是害羞了，避了出去，不由哑然失笑，问道：“带了人没？”
六顺道：“定海大人带着人跟着了，车驾也安排了。”
谢翊叹道：“罢了，既然没人陪朕，只好再把公事早些完了，也好早日去猎宫。随便吃点，便去把欧阳慎和内阁诸位大臣们叫回来吧，朕再和他过一遍治河的人选。”

第93章 花船
许莼骑着马走在大街上, 面上仍然火烧灼灼，他从未想过无意间会听到九哥这样一句话。
他以为他是追逐的一方，九哥高高在上, 他只能仰望着奢求每一个九哥心软的时光。他却不知道九哥在背后, 却如此坦荡磊落, 全然不觉得与一个臣子相恋，有什么不对的。他轻描淡写给出的未来又是如此惊心动魄。
他心潮澎湃, 却又不知道如何面对九哥，也知道自己如今这般面红耳热春心荡漾的，回家也必要被阿娘看出什么来, 一时只是信马由缰, 顺着宫城外的金粉河骑着马, 心里默默想着心事。
已是午后时光, 金粉河上的花船已开始咿咿呀呀有了些丝竹声，这是在为了晚上的欢宴做准备，昨夜宿在船上的客人, 仍然宿醉未消，斜倚在栏杆上吹着微风喝着茶，准备再来一宿欢夜。一群姑娘们正在栏杆边梳头贴妆花, 衣带盈盈随风，一船红妆, 两岸翠微，风光旖旎。
这里曾经是许莼从前时常应酬之地, 如今却早已绝迹此处, 但此刻路过, 听到水声泠泠, 仍然能够想起当日九哥初会之神容。
他漫不经心缓缰随行, 却忽然被路边人叫住：“小公爷。”
许莼一怔，转头看到却是李梅崖站在河边看着他，面容枯槁，薄唇鹰眼盯着他。许莼背心一寒，毕竟他如今可是个大大的惑君佞臣，又刚刚心情震动于九哥的无视纲常，看到嫉恶如仇的李梅崖，不由有些心虚。
却见李梅崖上来便给他深深一揖，他吓了一跳，慌忙跳下马回礼不迭：“李大人，不必如此多礼。”
李梅崖道：“许小公爷，昔日我有所得罪，先给你赔个礼。但我如今有一急事，事关故人恩义，从前就闻说世子有侠风，还请世子能助我一臂之力。”
许莼一下子被他架到高处，心中警惕，一边拱手还礼一边笑道：“李大人客气了，后生小子，一向纨绔无能，恐没能力替大人办什么事，旁人夸奖什么侠义的，无非是因为我肯出钱罢了，李大人可是想要借钱？在下却也还有薄银带着，大人若不嫌弃，只管将去救急。”却是故意摆出庸俗轻狂样来，这般李梅崖定然鄙夷于他。
没想到李梅崖却紧紧捉住他的手腕：“正是借你风流名一用，我有一故人爱妾，流落于烟花之地，我有事需要详询于她，但她却避而不见我。她在一画舫上教习为生，平日轻易不会客，若是见到我，必是不会见的。小公爷，此事甚为重要，还请小公爷行个方便，以你的名义约她相见。你放心，我绝不是酒色之辈，只是有些往事需要问清。小公爷人物俊美又多金，定能约上。”
许莼：“……”
他面上尴尬，挣了挣发现李梅崖握得甚紧，这位到底是内阁大员，他也不好当街撕破脸，只好低声道：“大人，我这才出孝，我爹还在孝中，您让我去逛烟花之地，那是真不行。御史没事参上一本，我才从太学肄业等着授官，到时候要坏了前途的。再说了，我也答应了……我极敬重的一位兄长，绝不去那等风月之地了。”
李梅崖面露恳求之色：“小公爷，此事于我极重要，十几年了，我才得了这消息，故人恩义未还，我心难消。想必令兄知道你是解人于困，事出有因，也会原谅你的。至于御史更不必说了，御史台都与我有旧，此事我与你一起，绝无人敢参的。这满京城的茶酒雅会都招名媛姝丽，风流名士也不差你我一个。还请小公爷帮上一帮，举手之劳，却能释我半生之疑。”
许莼语气犹疑：“大人为内阁大臣，直声震天下，命教坊司传令下去，哪家姑娘敢不应召？”
他面嫩，本就不擅长拒绝人，他身后的定海已按剑站了上来：“公子？这位大人是否逾礼了？”他身材高大，站过来极具威慑力，若是一般人早就退了。
但李梅崖那可是御前敢犯龙颜之人，面不改色，只握着许莼的手臂：“不可强召，只能徐徐图之，缓缓问之。若是打草惊蛇，离去后就再不可能见到人了。小公爷，只借你名头一用，见到人你便能离去，如何？”
许莼：“……应该怎么做？给李大人一张名帖吗？”
李梅崖见他让步了，面上露出了个笑容：“小公爷随我来。”
许莼有些无奈，看李梅崖不知道从哪里拿了两顶斗笠来，分别给定海和自己戴上，说道：“一会儿小公爷就说我和这位兄弟是你的护卫就行。”
许莼：“……”看起来很像要作奸犯科。
李梅崖却带着许莼一路逡巡，到了花街一处小楼前，许莼抬眼看着写着“随喜楼”三个大字，李梅崖低声道：“他们先在随喜楼那里择客，小公爷年少俊秀多金，正是妓家最喜的恩客，定然能择为入幕之宾，到时候上得花船去，便可见到人了。记得，我要见的女子，叫楚微，她如今是女冠，号玄微羽客。你若是得了上船的资格，就点名要见她。”
许莼却是知道不少名妓都是做女冠打扮的，一般都颇有才情，但也往往十分挑恩客，非名士不见。至少他以前那纨绔声名，是见不到的，他硬着头皮进了楼，心想若是被拒绝了，就正好顺理成章。
他却不知如今他与一年前，早已殊然两样。才进楼里，随喜楼的老鸨从上往下一看，看到一位俊秀小公子进得门来抬眼四处张望，顾盼神飞。面如傅粉，唇若涂朱，双眸翦水清如玉，骨头一轻，不觉就已满脸笑容迎了下来：“贵客来了！小公子是第一次来我们楼里吧？可有相熟的姑娘？”
她甩着帕子满身香气就往许莼肩上撩，却没想到定海上前一格开，李梅崖已沙哑着嗓子道：“我们公子是为着随喜会而来。”
老鸨一怔：“啊？可是这次的随喜会已开始了。”
李梅崖冷声道：“呸！我把你这没眼色的老鸨子，还不快快让开，怎么，我家公子这样家世，这般风姿，辱没了你家姑娘吗？登不得你家楼船？”
老鸨不由自主赔笑道：“小公子进得我家楼来，自然是蓬荜生辉。”
许莼不知道那什么随喜会是什么意思，好奇看着老鸨微微一笑：“这位妈妈，我第一次来，不懂规矩，还请担待则个。”
老鸨一看如此温柔小意，又是如此华贵风姿，心中哪里不肯？连忙笑着道：“不敢不敢，还请公子上楼，诸位先生们已在作诗了。”
作诗……
许莼满脸尴尬看了眼李梅崖，李梅崖却目中无人道：“还不快点带路！”气势凛然。这花楼里偏偏还就吃这一套，不敢怠慢，连忙引着许莼上楼，一边小心翼翼陪笑着问：“小公子贵姓？”
李梅崖道：“我家公子姓徐，排行第二。”
老鸨连忙笑道：“原来是徐二公子，请这边来。”
许莼进了那间宽敞大厅，原来四面都镶着琉璃大窗，能看到窗外金粉河的风景，遥遥可见到一座画舫，玲珑宏敞，帷幔华丽，鲜花簇拥，旁侧为翠树平桥，掩于阳光之下，十分吸引人的注意力，便知道那就是要登的画舫了。美人如花在云端，原来如是。
而大厅里座上已坐了数位客人，大多书生打扮，其中额外又有一位道人，仙风道骨。
李梅崖一进去就冷笑了一声：“这等穷酸饿醋的书生，也好意思来此温柔乡故作风雅，可笑！”
一位年轻些的书生，面色微黑，已先被刺痛，站了起来冷声道：“随喜会以才华论高低，不是有点臭钱就来的！”
李梅崖阴阳怪气道：“哦？才华？才华能当饭吃？难道这随喜会不要交钱买花帖的？我劝列位趁还没有交钱的，还是省了这一回的钱吧，我家公子家资百万，才貌两兼，今夜势在必得，俗话说姐儿爱俏鸨儿爱钞，诸位攒十两银子不容易，何必浪费钱呢。”
那书生面上一阵难堪，老鸨已陪笑着哄道：“这位许二公子第一次来，诸位先生容老身介绍。”一边一一介绍了一回姓名籍贯，互相行礼，无非都是什么侯生马生之类的，那些书生原本看李梅崖阴阳怪气十分不忿，但看到这位许二公子面上含笑，十分和气俊雅，又有些心中厮怪，此等主人，如何有那等刻薄恶仆。
但看许莼衣着华贵，虽着葛纱袍，足下腰间，却都是羊脂白玉，举手投足俨然仕宦风范，身后更是跟着一位身材魁梧高大的佩刀护卫，显然是贵家少爷，更不必说那风神如玉，确然是姐妹行当里最喜欢的俊俏多金少爷，当下心里都有些没底起来。
待到随喜楼里童子果然捧了一摞玉版纸出来笑道：“有请列位先生写花帖。”
只看到几位书生忽然站了起来拱手笑道：“忽然思想起家中有事，先告辞了。”
走了几个后，剩下的互相看了看，似乎也觉得没意思起来，也就都起身走了。
李梅崖却又阴阳怪气道：“这年头还是识时务的多啊，少爷，我就说姑娘没有不爱俏的，那些又老又丑又穷酸的，还是有些自知之明吧。”
这下又有几个甩了袖子：“俗不可耐！刁奴恶仆！吾等耻与为伍！”愤愤然走了。
李梅崖哈哈笑了一声：“这样好机会下台阶，还不走更待何时？真要浪费十两银子买花帖吗？也不知秀才中了几年，科场都取不中的，好意思说名士？”
哗啦啦又走了几个，全都给许莼扔了白眼，堂里只剩下寥寥几个客人，上前拿了玉版纸，挥毫写诗，看着许莼，面色也都十分不善和挑衅。
有人也冷笑道：“这位小公子只派着恶仆摇唇鼓舌的嘲讽，却不知肚里有几分墨水？该不会就靠着恶狗来驱赶客人，好独占花魁吧。”
许莼：“……”
老鸨子面色难堪，不断陪笑着，对许莼道：“公子……还请尊仆嘴下留情，姑娘们都指望着客人买花戴呢。”
许莼面红耳热，李梅崖却呵呵笑了声：“我们公子来你们楼里，这才是给你们姑娘抬了身价呢！也不看看庸脂俗粉配得上我家公子吗？还不快拿玉版纸来！我家公子擅丹青，诗画双绝，不辱没你家姑娘。”
许莼看向李梅崖，仿佛看到了这位爷在朝堂上利嘴战四方树敌万千的铮铮铁骨样，却见玉版纸铺好，李梅崖转头看着他目瞪口呆的样子，低声道：“公子，随便抹两笔莲花就行了。”
许莼低声道：“爷，你是我亲爷爷，我服了你。”
作者有话说：
九哥：总觉得有些心神不宁。

第94章 画舫
许莼提了笔依着李梅崖的意思随便抹了两笔风中莲花, 半片莲叶，童仆便过来收走。其他客人也多是写诗，但另外那道人却只坐着岿然不动。
不多时里头珠帘微动, 一个双鬟丫头姗姗从里头走出来, 鹅黄纱衫, 眉眼尚稚，团团做了个万福：“诸位先生今夜雅会, 承蒙得赠诗，我家姑娘十分感激，独这一位画莲的先生, 未曾题词, 请问是何意？”
李梅崖上前道：“我家公子意为：亭亭青莲净, 耿耿丹心澄, 渡尽劫波里，尘脱五浊中。”
那丫鬟又做了个万福进去，却见堂上那道士呵呵笑了声：“我观这诗偈老气横秋, 非少年人所做也。”
李梅崖冷笑一声：“我观道人尘根不断，踏足风月是非，犯了口业, 大道难成！”
道士面色不改，长笑了声：“小公子意在笔先, 趣在法外，风流天成, 何必先生画蛇添足？”
珠帘摇动, 有一把极动听的软语响起：“老道士犯了口业, 该打。小公子风流蕴藉, 却意不在妲妲, 妾不敢掠美。”
许莼觅音看去，只看到一双纤手皓肤如玉，徐徐掀开珠帘，露出一个婀娜少女，蛾眉敛黛，肤光胜雪，容色照人，实是一位绝色丽人，她含笑着团团行了万福礼：“祝妲见过诸位先生。”
一时屋内剩下的客人都起身还礼，祝妲微笑着又向许莼行礼：“这位小公子，向来素未谋面，清华脱俗不染尘埃，非风月浸染之人。今日来此，另有他意。见此诗，知雅意，莲花意指莲花冠，渡尽劫波，尘脱五浊，小公子这是要见我师父玄微羽客吗？”
许莼看了眼李梅崖，李梅崖已大言不惭道：“我家公子素来胸襟超绝，冰清玉润，听说玄微羽客擅窨茶，这才冒昧前来拜访。”
祝妲却含笑道：“非也，小公子落笔犹豫，莲花若开，风流半含，莲叶却已披零衰败，心中似有疑问，玄微羽客冒昧问一句公子，是有何求？”
许莼看向祝妲，犹豫着问道：“我想问，若是与人相爱，然一无所有，无可相许，该当如何？”
祝妲笑道：“小公子稍待，列位先生也稍待，稍后设宴招待列位先生，以表歉意。”说完又万福后进去。
不多时祝妲再次出来，带着两位小丫鬟打扮成女道童模样出来笑道：“列位稍待，我先送这位小公子进去见师父，先请其他姐妹招待诸位。”说完伸手含笑请许莼进去，引着许莼下楼走入后院。
天已昏黄，暮色已降临，河上丝竹袅袅，属于金粉河独特的纸醉金迷又开始了。
祝妲亭亭袅袅待走到桥头，才又道：“还请小公子的尊仆留在这里，我们会设宴招待，小公子一人上船即可。”
定海已上前沉声道：“不可！我家公子身份贵重，岂可独自上船！”
他身形高大，声音叱责似雷鸣一般，双眸凛然如电，那祝妲忍不住后退了数步，心中扑扑跳着，李梅崖道：“我家公子若有损伤，你们一楼人都赔不起命。”
祝妲秋波流转看向许莼，却见许莼并不阻拦奴仆，显然不打算让步，只好婉转笑道：“那就请小公子上船吧。”自己先往前走去引路。
却见定海一人昂然却先走在了前面，许莼跟在其后，李梅崖跟上后，后边又有四名护卫紧紧跟上，祝妲上了画舫，画舫里一名女道士果然走了出来，头戴莲花冠，身披洁白羽氅，虽已年过三旬，眉目眼角却仍艳色照人，身姿娉婷，她笑着行礼：“公子万福，贫道玄微，请里面坐。”果然正是李梅崖要找的楚微。
许莼看李梅崖没动静，便只能硬着头皮走了上去坐下，楚微亦坐下来含笑道：“小公子适才一问，真痴人也。非爱到极处，不会发此一问。”
许莼看那女子艳绝，有些不自在，问道：“敢问道长可有所答？”
楚微道：“既已爱到极处，便已将身与魂付予对方，岂言无可相许？”
许莼垂下睫毛，李梅崖却忽然在他身后发问：“当初摄政王待楚夫人，亦可言恩义深重，却不知一朝身死，夫人又何以报之？”
楚微冷笑一声：“老匹夫，少来这套忠孝节烈，什么狗屎青莲丹心，一看就知道是你这老匹夫写的诗，你欠摄政王恩义，你自还去。摄政王不过是把我当个阿物儿，满后院姬妾无数，也配我守节殉死？呸！苦心孤诣来见我，究竟什么事？不看许小公子面，我才懒得见你。”
许莼目瞪口呆，李梅崖哑口无言，过了一会儿才道：“摄政王之死，大有蹊跷。之前摄政王曾与我交代过，他虽权倾朝野，奢贵自奉，礼异人臣，却也生了返璞归真，急流勇退之心。还曾与我云道若有一日，他有不测，命我保全楚夫人。但摄政王坠马一事太过突然，等到我寻觅王府侍妾，却早已被一一发卖，遍寻多年找不到你。”
楚微冷笑一声：“王世子一向视我们如眼中钉，摄政王才薨，王世子立刻就已命人将我们全数去了簪钗配饰，剥了锦衣关入空房，立刻便命了老鸨来一个个领走，连一件御寒的外袍都不给我们，便连有子女的，也都分开发卖，可以往最远的地方卖，一个不留，那一日和儿女分别的哭出血泪的姬妾不知有几个，你既恩义，何不替他摄政王找回被发卖的庶子庶女？”
李梅崖沉默了一会儿道：“端平王年轻气盛，是有些过了……他如今也已身死……”
楚微啐道：“死得好！横竖都是把我们当成可买卖的物件，我倒也习以为常，只是你若是就为摄政王这一句话来四处寻我直到今日，我可不信。”
李梅崖道：“我是疑心当日摄政王是否有留下什么东西给你，比如手记、手令等等之类的东西，想找出来寻出摄政王是否有什么线索。”
楚微道：“摄政王待我与那些后院姬妾并无区别，被卖走之时，仅着中衣，王府一丝一线不曾带走，便是留有什么东西，我也不知道了。”
李梅崖面色颓然，楚微看了眼一直在一旁沉默的许莼，问道：“吓到小公子了？”
许莼勉强笑了声道：“原来大人是为了摄政王……那摄政王，我不是听说祸国殃民，招致边疆生乱，还要和外族议和，很是不堪吗？大人明明高节清风、言芳行洁，为何偏偏又为了摄政王之死四处查探？难道你怀疑……”是皇上所为？他没有敢再问下去。
李梅崖却道：“不是。”他却已明白了许莼的未尽之意。
许莼一怔，李梅崖拱手道：“圣人光明正大。”
许莼心中微微感动，似乎被这嘴毒刻薄的糟老头说起自己九哥光明正大，都显得分外磊落。但心中又默道，圣人无私，如今九哥私我爱我……一时心中又分外复杂。
李梅崖继续道：“我怀疑另有人居中挑拨，长年累月，但未找到此人。摄政王青年之时，志行高洁，不同流俗，亦有励精图治，开疆拓宇之志，后期却被身边奸佞蒙蔽，又被人屡屡挑拨与君上关系，嫌隙一生，再无和缓，最后玉石俱焚。”
楚微冷笑了一声：“他身边全是捧他的人，又有儿子，当然想让自己儿子做皇帝啊，哪有那么多周公，都是王莽罢了。”
李梅崖沉默了。
楚微想起数年流离，眼圈一红，珠泪滚落。
一时场面有些滞静，许莼有些不知所措，问道：“道长……可需要替您赎身？”
楚微原本感伤泪落，听到许莼这一句话忍不住又笑了，微微擦了擦泪水：“无妨，我已做不得良家了，若是尚且抱着期待，依附男人，只会更悲惨，不若如今，教习为生，自衣自食，尚且自在。”
许莼有些怅然，李梅崖到底有些不甘心：“还请楚夫人再想想……是否有什么遗漏的线索。”
忽然楼船哗啦一声震动，轰隆一声巨响，楼船陡然倾斜，许莼身后定海已倏然抱住了许莼：“走！”
所有人都变色站了起来，楼船却立刻倾斜过去，外边丫鬟大喊：“船漏水了！”之后便听到有刀剑之声，水雷之声，外边许莼带来的侍卫怒喝：“甲一带公子撤！有刺客！水下也有！”
所有人都变了色，果然看到下边水流涌入，淹没了楼船板，水很快没过了他们膝盖，楚微看向李梅崖咬牙切齿：“你这老匹夫，不见你是对的！果然带来麻烦了！”
定海当机立断道：“先到楼船顶！天黑下水容易被暗算！”
李梅崖却嘶声道：“定然是冲着我和楚微来的，你们把楚微带走吧，楚微，你身上定然还有机密，否则旁人如何大动干戈来杀你，你再想想！”
楚微两眼凶光炯炯，怒道：“先保命再说！若是真有什么，为啥这么多年不杀我，你来了才杀！我明明过得好好的！”
一时三人都已爬到了楼船顶上，楚微却怔了：“我的天啊。”
只见金粉河岸火把举成了一条火龙也似，人连着人站在岸上，手里都持着长刀，而她们这画舫周围，不知何时已靠近了一艘大船，船上都有人举着火把，看着都穿着兵勇服，刀枪林立。
船边有人正撒下网去，更有人对着河里冒出来的人放箭，有人在喝着：“不要用火器！避免炸弹伤人！撒渔网，丙队下水！活捉！”
而这艘正在沉下去的画舫甲板上，也已被抓钩飞过来连上，有人垫上了软梯，然后有人飞快铺上了宽阔的木板，定海已一马当先扶着许莼先上了木板。
楚微看到对面很快有人接应他们过船，火把影影绰绰看到对面侍卫仆从如云，一群人拥着接进去了。
楚微怔怔问李梅崖：“你这许小公子，是哪家了不得的人？”
李梅崖也有点茫然：“大概……家里很有钱？”
楚微道：“这只是有钱吗？这和王爷当年的架势也差不多了……”
李梅崖皱眉道：“不像是他们家能调得动的……”国公府撑死了按例家将几百，更何况这还破落了许多年，早就不该还有余力蓄养训练兵丁了，应当多是家仆才对，岸上的看着是五城兵马司，京兆尹才能调动的。
对面大船上的却又不像是兵马司的兵丁。
侍卫们很快过来继续把楚微和李梅崖提了过去，李梅崖才过去就被捆了双手先到了一间船舱里，李梅崖还想说自己身份，却很快连嘴也被堵上了。
李梅崖这下就着火光看清楚了这些侍卫们身上的飞云麒麟服，一颗心沉了下去。方子兴过来看了他一眼：“李相啊，还真是您啊。”他挑了挑眉毛：“准备面圣吧。”

第95章 教训
李梅崖很快便见到了皇上。
他跪在那里, 难以置信自己不过是见了王爷故妾，如何便惹到了内卫，甚至如今要皇上亲审。
谢翊匆匆走了进来, 身上穿着玄色盘龙常服, 掀襟坐下, 看了他一眼，问道：“说罢, 朕没什么耐心。”
李梅崖茫然：“陛下一直派人跟着楚微？”
谢翊冷笑一声：“朕亲审，你倒反问朕？纵得你不知规矩了！李梅崖，朕念你旧日功勋, 给你个君前供述的机会, 已是朕宽宏大量了, 尔为人臣, 本当砥砺晚节，你如今有何话说？”
“如实供述，你是如何和摄政王余党勾结密谋？靖国公是否与你们有涉, 勾连谋逆反叛？顺安王谢翡呢？其中可有涉？”
李梅崖唰的一下背心全出了汗，连连磕头，额上磕出了涔涔血印：“皇上！皇上圣明！此事我一人担当, 与靖国公府、顺安王府绝无关联！”
谢翊冷冷看着他，不说话。帝王这种不言不说, 才最吓人，一句话将一个王府一个国公府联上了逆案, 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李梅崖没想到如何到的这一步, 虽则从来都是天不怕地不怕, 此刻从内到外也一股寒意战栗着从心内升了起来, 但他到底心性非比常人, 定了定神，回话道：
“臣为摄政王旧属，对当年摄政王去世一直觉得其中有蹊跷。昔日摄政王曾与我说过，若王府有变，让我保下楚夫人。然而楚夫人在摄政王去世后便被发卖无影无踪。我打听数年今年才打听到她的下落，数次求见都不见。这次路遇靖国公世子，知他一贯慷慨，又年少俊秀，这才托他帮忙约楚夫人，仅此而已。”
“臣心念旧主，陛下一直知道，但仍重用臣，臣感心铭记。只此事确与靖国公世子无涉，与顺安王谢翡亦无关联。只需分开审问，便可知晓。陛下圣明，定能明察秋毫，要杀要剐，一切由臣一人承担。”
谢翊笑了声：“朕从前观你文章，文笔恣肆，骨力开张，怜你才华，惜你操守，这才忍你心念旧主。你该不会以为朕就能一直忍下去吧？”
“靖国公世子家资饶富，又有海外产业，教朕如何相信你与他相交，毫无心机？你又与摄政王故妾相认，该不会还想着密谋藏起哪一位摄政王的儿子，以图来日？
李梅崖面色颓然，低声道：“陛下圣明，臣心服口服，未敢有谋逆之心。摄政王王妃死后，后院皆为婢妾，婢生子不入族谱，又皆已被发卖，无处可觅。臣孑然一身，无儿无女，唯有旧主恩义未还，只想着寻回楚夫人，询问真相，找出害他之人报仇雪恨，却并未想过谋逆之事，请陛下明察。”
“靖国公世子，天真纯挚，慷慨好义，太学刚肄业等着授官，臣亦知道陛下一直想开海路，因此特意重用于靖国公府，又遣了武英侯过去牵制布子，臣岂敢以私害公。”
“今日之事确然只是路遇，我入那随喜楼不得其门。在外徘徊，见他翩翩少年，风神如玉，偶然生计，倚老卖老，仗着他面嫩，这才哄着他替我出头，去之前他全然不知要见的是摄政王之故妾。此子心性纯挚，精心教养，来日必为朝廷栋梁，陛下肱股，还请陛下明察秋毫，饶过他。”
谢翊看了看一侧房内珠帘后人影不安动了动，问道：“那谢翡呢？你不是与他交好吗？”
李梅崖道：“臣只是怀疑先顺王与摄政王之死有关，正好谢翡来与我结交，便索性顺水推舟罢了，顺王因罪伏诛，臣也就没有再与谢翡来往过。此人才华虽有，却眼界所限，到底缺些气魄胸襟，与之谋事，定不能成。臣便是要谋逆，也选个好些的，臣不敢隐瞒。陛下仁慈，顺王伏诛，却未牵连谢翡，想来也知道谢翡并未参与其父之事。”
他是内阁臣子，自然知道顺王并非病死，而是因罪被赐死的。
谢翊问：“刺客你可知道是何来路？”
李梅崖道：“罪臣不知，罪臣只能猜想要么是一直跟着罪臣的仇人，要么是一直跟着楚微的……但若陛下一直派人在楚微身旁的话，楚微也说此前一直平安，想来是一直监视着臣的了。求陛下彻查刺客。”
谢翊道：“你就没怀疑摄政王是朕杀的？还要朕去查杀死摄政王的真凶。”
李梅崖道：“臣昔日跟从摄政王，曾见摄政王教陛下骑射，与父子无异。陛下待摄政王，分明亦有孺慕之情，陛下多年施政，擅谋略，多为阳谋，恤民惜才，胸怀磊落，正大光明，臣不曾疑过陛下。”
谢翊冷笑了一声：“老匹夫，不要以为你现在颂圣几句，朕就饶了你。”
李梅崖心中却忽然大定，他是知道陛下的，若是雷霆震怒字字如刀，将臣子责骂到羞愧欲死痛哭流涕的，则多半会饶过大臣，反而是那视若无睹漠然吩咐的，论罪起来都是从重。
他深深伏下身子：“臣伏罪，不敢辩解。”
谢翊看珠帘后许莼微微掀开帘子，看向他，目光带了些哀求，便知道他这是心软了，冷声道：“你不是想要找那真凶吗？那些刺客捞上来都已服毒自尽，今日之言也还未知真假，但若为真，朕倒有一计，你若肯将功折罪，倒可因势利导，顺水推舟。”
李梅崖道：“臣惶恐，伏惟听令。”
谢翊道：“尔为内阁大臣，夜宿娼家，纵酒无度，醉后挟优强妓，因妓不从，便指使恶仆大闹画舫，被五城兵马司当场捉拿，狎昵污亵，骄淫扰民，流言漫天，大失朝廷体面。明日五城兵马司提督必要参劾于你，朕自震怒，当廷杖，虢衣冠，罢官职，贬去守城门。”
李梅崖冷汗涔涔：“臣伏罪。”
谢翊道：“到时候朕派几个人在你身边照应你，再放出流言。对方一则以为你已深受朕厌弃，朝廷绝无可能再起复，二则疑心你手里尚且有摄政王昔日势力，自会以为你可利用，必当会派人接触于你，届时一网打尽，你也可报了你旧主之恩。”他口气凉薄，带了些讽刺。
李梅崖再次伏身行礼：“臣遵旨，皇上圣明。”
谢翊冷笑了声：“好自为之吧。”起身退了出去。
李梅崖跪了好一会儿，渐渐听到四方寂然，他勉强起身，走了出去，看到船已靠岸，船外已空无一人，岸上兵马司兵勇也都迅速撤走了，也不知道那靖国公世子、还有楚微会如何。
他有些担忧，一个人下了船，看着方向慢慢回府不提。
==
许莼在马车里，身上已换了干爽的衣袍鞋袜，他适才在画舫里弄湿了靴袜衣裳，一脱险到了船上，就被接入厢房里，五福六顺服侍他擦洗换衣，便又被方子兴引着去听了皇上亲审，心中正是一肚子疑惑不解之处。
他一上了马车看谢翊已坐在里头，便已不由自主靠了过去：“皇上，您是真的派了人跟着那玄微道人？”
谢翊本来心中有些不满，正想着该如何好好教训他，一看到他双眸莹然，满脸好奇，上了辇也不与自己生分，直接靠了过来，伸手不由自主揽住他腰让他坐稳：“跟着一个故妾做什么？朕的近卫训练不易，哪有那些闲人去干这种毫无意义之事。那摄政王后院蓄养婢妾数百人，时常行宴以美人酬宾，随手将美人赠门客下属，恐怕他自己都认不全，怎可能去盯着这些？”
“摄政王身死，其子谢翎又心胸狭窄，容不下人，其旧部附庸便如树倒猢狲散，你以为有多少人能与那李梅崖一般偏执孤直念着他，朕从未认为他的旧属还能兴什么风浪。”
许莼道：“那兵马如何来得那么快？”
谢翊口气冷淡：“你被那老匹夫拉去花楼，定海就已命人回来禀报方子兴了，方子兴本来是派了人要去接你回来，却发现那画舫边上有形迹可疑之人，便调了兵围了江，又安排官府的船，派了精于水事的侍卫入了河里，才发现河里竟然刺客颇多，虽则抓了几个，料不到画舫船舱底居然提前放了火药，竟炸了船，可把方子兴吓到了。”
他握紧了许莼的腰：“料不到他们竟有火药，此事殊为后怕，确实不是小势力，顺水推舟借着李梅崖把他们钓出来是正经事。”
许莼想到原来听到的那一声巨响竟然是炸药，难怪当时忙乱时似乎闻到些硫磺硝烟味，也有些后怕，握着谢翊手道：“竟是火药，九哥不该亲自来。”
谢翊有些无奈：“你可知道朕听说有火药之时，有多惊吓吗？对方恐怕也打的活捉的主意，要不是方子兴机敏先派了人下水，设若那火药多放一些……朕可还能见到你吗？”新仇旧恨涌上来，他微微咬牙：“老匹夫当责八十杖！”
许莼握住他手：“李大人应该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和楚夫人，真的手里有什么东西，对方戒备多年？摄政王去世，都已有十几年了吧……他这是要对皇上不利吗？”
谢翊道：“是，所以朕也很意外，这绝不是摄政王旧部。想来当日边军哗变，乱军四起，摄政王一旦身死，朝局本该大乱，此人想必亦虎视眈眈在侧，等着摄政王死后坐收渔利。没想到朕当时虽年轻，却将朝局稳住了吧。苦心孤诣多年，只怕所图不小，此事朕会处理，你不必担心。”
许莼忧心忡忡：“九哥，要不，我还是在京里陪着您吧。”
谢翊道：“不必，你如今绝不能在明面上，好好去市舶司。”谢翊心中森然，决不可让人发现许莼的存在。
眼见着辇车回到了宫门，东方已微微有些鱼肚白，许莼与谢翊下了辇车，许莼低声道：“都怪我扰了九哥，九哥这很快又要上朝了吧？李大人……还是打轻些吧？”
谢翊却面不改色携了许莼的手腕进了房内：“还有些时间，朕还有些道理教一教卿卿，卿卿今后行事当自重，君子不立危墙下，才可堪当国之重器。”
苏槐等人伺候在外边，一边命人准备皇上上朝的朝服，一边叫人准备热水。
果然内殿小公爷开始还低低仿佛解释着什么，后来似乎便是在撒娇叫着九哥，最后便是低吟声和泣声，到最后却又听到皇上低哄着，然后又是说笑声。
算着将将上朝时间要到了，谢翊才从里头匆匆出来换了朝服，去了前朝。
李梅崖穿着一身大红官服跟在文官队伍里三拜九叩，爱惜地摸了摸那威风凛凛的仙鹤纹，咂了咂嘴，叹息着也不知里还有没有机会再穿回来了。

第96章 艳闻
许莼这一睡特别沉, 等醒过来时，外边红日满窗，早就已过了午后。问了五福知道皇上已下了朝, 回来看他还在睡, 没扰他, 回了御书房歇了午晌，又传了内阁来议事了。
许莼有些忐忑, 问五福前朝的事，李大人如何了。
五福道：“听说阵仗闹得可大了，当场去了官帽剥了官服, 拉在午门行了八十廷杖, 贬了官, 让他去当守城门的九品城门官, 说是要让朝臣上下进出城门都看到他，以儆效尤。”
许莼道：“没打坏吧……要不要送些药过去……”
五福道：“放心吧，他自己恐怕也知道要挨打, 马车家仆大夫都提前请好了，打完就回家去了。行杖的都是苏公公叮嘱过了，手下有分寸, 只是外边看着吓人罢了，听说行杖前还喂了护心丹的。”
许莼有些犹疑, 他还有许多案情想要问，比如楚微, 比如那个神秘的道长, 还有那些自杀的刺客, 一想到这些问题, 他如同百爪挠心, 五福肯定是不知道的，他便问五福：“可知道方子兴大人在哪里吗？我去找找他去。”
五福道：“方大人办案查案的时候，不一定在宫里当值的，听苏槐大人说，皇上让方大人专心查案，这些日子都不在宫里当值了，要见他恐怕要出宫去武英侯府找他。”
许莼看了看九哥下朝还有些时间，自己昨日那中元节节礼的事情却还没有办好，索性回去交代几句，也打听一下外边如何传这事的。
他稍微吃了些东西，却就先去了闲云坊，这边茶坊正是探听消息的好地方。
青钱听说他来了自然过来回事，听他问说李梅崖的事，笑道：“满京城都传遍了。内阁大臣啊，说是强迫随喜楼的祝妲姑娘不成，人家还是清倌人呢，喝醉了便带着恶仆要闹人家的画舫，不知怎的醉后纵奴砸穿了那画舫，眼看船要沉了人落水。楼里的妈妈管事们见势不妙报了官。”
“今日听说皇上就惩治了，打了个臭死，贬去做城门官了，您去听听，茶坊里全是说这事的，据说昨夜金粉河两岸全是兵勇举着火把，连京营的官船都出动了，想是在捞船里的人。”
许莼便到了三楼通风的包厢边喝茶边听旁边的书生们议论，果然正有一群书生在那里举行文会，正纷纷议论着，写诗倒成了其次，这惊天艳闻才吸引眼球：
“要我说此事定然另有内情，阁臣，那可是要做鼎臣的，岂会如此荒唐？那李梅崖历来铁骨铮铮，孤直清显，这是被人给栽赃陷害了吧！我看这朝中，定有奸臣！”
“我听我一位同窗说，他昨夜也在金粉河上，听到巨响声，十分蹊跷，后来金粉河上就被清场了，所有船都被官船驱赶上岸，一一登记身份离开，他如今还忐忑，怕被家人知道呢。”
“确实荒唐说不通啊，阁臣那可是辅政大臣们，要召哪个姑娘，教坊司敢违抗吗？如何倒要去到别人画舫去闹事？”
“我倒是小道消息，随喜楼那边传出来的，听说李相爷看上了人家随喜楼的祝妲姑娘，又怕别人嫌他老，那日专门请了个演戏的扮成贵公子，然后去买了随喜楼的花帖，他就扮成贵公子的仆人，一块混进去了。姐儿都好俏么，据说就看上那贵公子，就都让上了船，结果上了船据说他才揭了自己身份，人家姑娘还是清倌，估计就拿了乔不肯，两下闹起来了，据说似乎是那李相的护卫带有火铳，把船板给打碎了，这才闹大了。”
“噗，不可能吧？还有这般事？”
“没看邸抄上五军兵马司提督参奏的吗？‘携优访妓，妓不从，纵奴作乱，损物毁船，致数人落水，扰民甚矣。’这携优，大有讲究啊。”
“听说描赔五千两，但听花楼那边说哪里够，不过谁敢计较呢，事后花楼的人全都被带走一一审问，如今都还没全放回来。”
“到底是阁老，处置哪能不慎重，若是按正常审理流程，拖个半年数月正常，再若是官官相护，最后定然都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顶多赔钱。这是陛下直接在朝廷震怒，当廷赐了廷杖，口谕撤职贬官，否则这点小事，哪里能动摇一位阁臣呢。皇帝圣明啊。”
“我有个朋友昨夜也是在祝妲那里参加随喜会的，据说李相一张嘴确实厉害，把人都骂走了，他自己还做了首诗，但并不是看上了祝妲姑娘，似是看上了随喜楼教习的玄微羽客，那位名声大，一向不会客了。大概为着这个，才不得不从随喜会进去了。要知道那个又不在乐籍上，不挂牌的，教坊司也管不着人家的，凭你是阁臣，也不好强召人家的。”
“玄微羽客？这是道籍？”
“呵呵，多有名妓入了道籍的，借了那层道袍，又会诗文，只接名士诗人，结交书画名流，无非是借名声趁着还未老，寻觅个衣食无忧的终生归宿罢了。”
“这你们就不知道了。”有书生压低了声音：“玄微羽客，听说乃是昔日摄政王府姬妾，极受宠爱的，摄政王薨了后，这才流落出来。”
有人听了呵呵一笑：“摄政王？那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算算岂不是三四十岁的半老徐娘了，李相可真是品味与众不同啊。”
前面那书生压低声音：“这就是蹊跷所在了，你们年轻些的不知道，李相正是摄政王府属官出身的，摄政王待他可是真有知遇之恩的。”
“李相这出身一向也没遮掩着，他又一贯嫉恶如仇，洁身自好的，莫说姬妾，便连夫人也没有的。好端端去找王府故人，还带着恶奴，更带着火铳这样的利器，把船都弄翻了。这事能像表面流言一般只是寻花问柳的艳事吗？”
“话就回到开始了，正二品内阁大学士，要什么姬妾美女，多的是人送他，至于到如此吗？再说回去，这点逛花船的小事，竟能到御前，还惹得龙颜大怒，贬官罚杖，这合理吗？”
一时场面静了下来，有人悄声道：“这还是别议论了吧……”
“我看李相也不简单啊，都说他清贫自守家徒四壁，如今竟还能豢养恶奴，携带火器，更不得了吧？”
“算了算了别说了，写诗写诗。”
一时众人都钳口不言，说起风花雪月来。
许莼听了一会儿又悄悄离开，总结了下，基本大多数书生们都认为，李相此事并非简单的寻花问柳，而是别有内情，至少也是因情生恨。但几个真相却在满城有心的艳闻流言传扬中被模糊和遮掩了，一是自己当夜的存在，二是当夜船炸和刺客的存在。
许莼心中感激，知道九哥这是在替自己扫尾，周全自己，就连李梅崖大人，恐怕也完全没体味到九哥这一番细微操作中刻意的模糊，是润物细无声的保护。
他吩咐了青钱准备了几份节礼，先去给沈梦桢送了。沈梦桢这日正好太学无事，在家里，看到他来倒挺高兴：“吏部授官的文书这几天就下了，你准备好吧。津港很近，我有空也去看你。”
许莼便又感谢先生，沈梦桢又给他找了几本书：“这都是经济方面的书，你可看看，也不必全信。这方面，我也没什么可教你的了，倒是方子兴家里在粤州也有市舶司，不过如今武英侯在闽州，方子兴不靠谱，加上他如今估计也忙，罢了。”
许莼道：“方大哥一直很忙吧。”
沈梦桢道：“别提了，李梅崖那边给他捅了个大篓子，估计多半去查去了，昨夜五城兵马司在金粉河上闹了一夜，你听说了吧？”
许莼迟疑了一会儿，试探着问：“听说他狎妓不成，纵奴毁船？”
沈梦桢冷笑一声：“他那性子，怎可能去狎妓？熟悉的人都知道其中定有别情。我一听玄微羽客，就知道他还在查摄政王的事。这次把皇上都惹毛了，大好前程，毁于一旦。要说圣上够英明仁慈了，他从王府属官出身，皇上不计较，一直重用于他，但谁能忍他这么多年还心怀旧主呢。拎不清，不必理他，你只好生打算你任职的事。”
许莼唯唯应了，心里却道先生说不必理他，其实外人看来自己和李梅崖不过数面之缘，怎会理他，先生这其实是对自己说的吧。看来先生与李大人虽然吵架时势同水火针锋相对，明明一个又孤又倔，一个是风流才子，却不失为诤友，人之相知，贵识其天性，因而济之，果然有些道理。
他起身告辞，出来后又去了武英侯府，本想着方子兴也不一定在，只把中元节的节礼送到了，也算尽了心。结果他在门口看春溪递帖和礼物之时，却见武英侯府门口洋洋洒洒来了个车队，
他看过去却见是红色翟车车驾，上面彩绘朱顶，便知道这是公主车驾，连忙牵马避开，却见车驾旁一位侍卫近窗口听命后看向了他，过来拱手行礼问道：“和顺公主问贵客哪里来的？来意如何？”
许莼对着车驾遥遥拱手作揖，春溪答话道：“我家少爷为靖国公世子，中元节近，亲送节礼给方大人的。”
侍卫慌忙行礼，又奔回去答话，却见那翟车帘子微动，里头丽影微动，一个声音传来：“请靖国公世子进府少坐，侯爷正有信捎来，妾正好转告世子。”
许莼连忙拱手应了，只见有人过来引了他进府在花厅奉茶。
过了一会儿数位宫女引着和顺公主出来，她腹部隆起，显然身怀六甲，行走缓慢雍容，相貌约莫三十左右年纪，脸色白腻，容颜娟好，眼波澄澄，风姿楚楚，自有一种妩媚动人。
两边行礼谦让罢，和顺公主看着许莼笑道：“却是前几日，拙夫来了信，从粤北送了一位先生过来，说是精于市舶司业务，是从粤北过来，要荐为世子门下幕客的，但子兴这几日实在忙，还没找到工夫引荐，恰好世子过来，正好引荐。”
许莼十分意外，连忙起身再三称谢，和顺公主却笑道：“不必客气，前些日子多得世子送了许多礼物，感怀在心，却不曾相报。子兴也多得世子照顾，本该为通家之好，不当如此生疏的。可惜世子如今尚未娶妻，我又有孕在身，待来日闲了，再邀靖国公夫人上门赏花。”
许莼连连称谢，和顺公主便命人叫了那师爷名唤姜梅的过来行礼相见，许莼看是四十多岁一位文士，生得眉目清朗，举止儒雅，心生好感，两边又是一番行礼对答后，和顺公主这才笑着又命人取了礼物来，作为答谢许莼前些日子的馈赠。
许莼一番应酬下来，只觉得浑身大汗，好容易和顺公主抿嘴笑着命姜梅陪客，自己先下去，他这才放松了下来。姜梅看许莼面色很是不自在，笑道：“世子这是不习惯和贵人女眷应酬？若是如此，还当早日娶个贤妻来打理内务才好。”
许莼讪笑两句，没和姜梅说他从和顺公主身上感受到了和武英侯一般的感觉，论是如何和气蔼然，仍能感觉到极强的威慑感，想想她自幼远嫁，恐怕也不是表面上那般温文舒雅。
带了姜梅才出来，却又迎头碰上了方子兴，方子兴看到他道：“门房说你来了，倒是恰好，我哥送来的人。我嫂子既也引荐了，那我就不必再啰嗦一番了，姜先生极擅经济的，也在粤州市舶司多年，十分精于其中门道，文书笔墨也十分使得，更老于世道。你带去津港市舶司，正合用。”
姜梅连连作揖笑着，许莼只好又谢了一回，方子兴却打发姜梅道：“你且先下去，我与许世子说几句。”
姜梅躬身退下，表情谦卑，方子兴却带着许莼边走去花园边道：“这是皇上和我哥要的人，说了给你用的。家里仔细挑了来的。你不必客气，这人原是我家家奴，如今身契也一并给你，你只管使唤他，若是不合用，也与我说便好。”
许莼这才知道武英侯好端端为何会忽然给自己送人，一时满心感激，方子兴又道：“你忽然来不是为了节礼吧？放心吧李大人没事，都有数的。”
许莼道：“我想知道那玄微道人如何了，还有昨日那个随喜楼的老道人看着也蹊跷，不知道李大人和你说过没，想过来提醒一下。”
方子兴点头：“那老道人，据玄微道人和楼里的姑娘们说，是玄微道人的师门里师叔叫虚尘子的。平日闲云野鹤，楚微与他来往不算多，但也受过他恩惠。那日是凑巧来访碰上了随喜会，当夜便又已走了，并没留着，确实有些蹊跷，如今正让人在城里查访其人。”
“楚微这边目前还留在内衙门里审着，但确实也问不出个什么来。看着不像有所隐瞒，她离开王府之时孑然一身，什么都没带走，摄政王究竟有什么东西在她手里，她一时也想不出。李梅崖私下她微再盘算一二，过几日就放回去了，但你可千万别去找她了，水太深，皇上严命绝不许你沾上，你好好地陪皇上一段时间，中秋后就好去市舶司了。”
方子兴唏嘘道：“连你昨日那随笔抹的画，都被皇上收走了。昨日你要有个什么事，我看定海能直接发配边疆了，真是神佛保佑。”
许莼耳根微微一热，方子兴却仍数落着：“一时也寻不着许多可靠人，幸好春溪也回来了，皇上说了让我有空带春溪训练一二。给春溪一个官职，编入禁卫队，你自己安排下时间，看就这几日让春溪找定海，定海会带他去营地的。”
许莼这又惊喜交加：“真的要给春溪一个武职？他要知道了，不知道得多高兴呢！”
方子兴满不在乎道：“正是缺人的时候，皇上早看好了春溪，今后你身边这四个，恐怕慢慢都要用起来。但这施恩不可太快，先提拔一个，也让你身边其他小厮有个奋勇向上的指望。这般以后你用人起来，也就更得心应手了。皇上说了恩威并施，你加了恩，就不可过于宽纵，但皇上也知道你面嫩，又是自幼陪伴的情分，料你舍不得严格管教的，因此才教我好好教训他侍卫的规矩，绝不能一贯由着你，再出现昨夜那种情形轻踏险地。”
“什么君子不立危墙，不行陌路，不入深水，危邦不入，乱邦不居，皇上从来没这么啰嗦，早晨专门叫我去训了一回，让我必得把你身边人都管起来。问题是，昨夜你明明只是和李大人去花船而已！我都替你叫屈啊！那叫什么险地？要怪也应该怪李梅崖老奸巨猾利用你罢了。”他转头看到许莼，奇道：“很热吗？你脸怎么这么红？”
许莼耳根热得厉害，却是想起了昨夜九哥那身体力行地教训，轻轻咳嗽了声：“多谢子兴大哥费心了。”

第97章 喂汤
许莼离开了武英侯府, 回了国公府，先和爹娘吃了饭，回竹枝坊后才找了安静的地方, 将春溪要入禁卫的事说了, 又将他的身价纸还给他：“今后就算是官身了, 有了武职在身，你爹娘也面上光彩, 我会写信回去给外祖父那边，请他们放了你爹娘，等你来日有了功勋, 也可给他们请诰封的。”
春溪又惊又喜, 夏潮先大叫：“恭喜春溪哥！”秋湖也笑着道：“春溪哥哥以后可是官身了, 到时候咱们出去面上也有光彩。”冬湖虽没说话, 眼里却都露出了艳羡的表情。
要知道这些天他们跟在公爷身边，是实实在在见过了方子兴、定海他们的威风在的，皇帝近卫, 品级高俸禄高，光宗耀祖，出外所有人都让着, 最关键的是，还不用考！武职当官就只有几个途径, 一是考武举，二是勋贵大臣荫选, 三是军功进身, 哪一条都不是他们家奴能考虑的, 如今春溪却水涨船高, 等进了营地提拔, 出来就是九品校尉。
这是实实在在给他们铺就了一条光明大道，一时剩下几个人都起了些期望。
许莼想起方子兴说的恩威并施的话，便勉励他们道：“你们好好加油，将来我都一一为你们谋前程，虽然不一定能和春溪一般进近卫，但总能谋别的进身，咱们马上就去津港了，也很能有一番作为。”
一时四人面上都焕发了光彩，许莼心中微有感动，似乎第一次隐隐明白了，这四个陪伴他长大的伙伴，他当兄弟，当朋友，他以前浑浑噩噩，整天吃喝玩乐，从未想过他们也想奔着前途，那时候只想着等自己当了国公，就给几个小厮做管家，放了身契，给他们做大管事，有多多的店铺，做大生意，就是最好的前程了。
原来，还可以有其他更高更远的路，而一旦有了机会，他们的雄心勃勃也是如此的明确，完全展露出和从前不一般的锋芒来。
他似乎摸到了一点九哥御人之术的边边。
很快他便出来交代了定海，定海也很高兴，指点了一番春溪：“营训很辛苦，至少三十日，你且先收拾行李，吃的不用带，吃什么都有安排的，但跌打药酒得带一些，刚进去不习惯疼得厉害，但后边就好了，我看你也练过，问题不大。”
事情安排好了，许莼兴兴头头又骑了马回了宫里，去了岁羽殿，苏槐看到他悄声道：“皇上在看卷宗呢，小公爷不在，皇上吃得都少了。”
许莼立刻道：“那还请苏公公准备点好消化的点心，我和皇上一起吃。”
苏槐笑眯眯：“有沙参玉竹鹧鸪汤，止咳安神补虚的，又有银杏南瓜饼、茯苓糕。”立刻便让六顺端了出来，原来汤是煨在铜锅热水里的，立刻便得。
许莼连忙带着六顺走了进去，果然看到谢翊正在御案前看着折子，漆黑长眉紧蹙着，高鼻薄唇在灯下看着分外俊美，谢翊思考十分专注，连他走进去都惊动他。
他悄悄靠了过去，谢翊这才抬眼看了他一眼，笑了：“怎么回来了？我以为你要在国公府留宿？总外宿你爹娘真的不管你？”
许莼笑嘻嘻靠着他：“我娘才不管我呢，九哥在看什么？”。
谢翊伸手扶他：“看方子兴送进来的今天审的案情折子。你要看吗？朕知道你今天又跑去武英侯府打听了吧？”他看龙椅扶手挡着他腰了，转头吩咐六顺：“搬张高杌子过来。”
六顺已搬了张杌子过来给，许莼靠着坐了：“九哥看出什么来了？我和九哥学学。”
谢翊道：“你看看罢，我想到的和你想到的未必一般，我看你在这上头有些福气在的。”
许莼却吩咐六顺端了汤过来：“好呀，九哥您先喝汤，我看看。”
谢翊看六顺送过来，便知道是苏槐撺掇的，但也知道许莼一片心，接了汤盅过来，慢慢喝汤。
许莼看他喝汤，心中欣慰，便拿了那问案的笔录来一一看了，然后先看到封面便是“大理寺贺知秋奉旨讯问李梅崖、楚微、随喜楼等诸人奏本。”
他轻轻啊了声：“是贺大哥问的案啊。”
谢翊笑了声：“不然呢？能指望方子兴那直肠子？自然是派贺知秋密审了，他心细如发，问了许多连朕都未想到之处。”
许莼想到今日方子兴，忍不住笑了声，打开奏本一一看了下去，却发现贺知秋问话顺序极厉害，竟是先问了随喜楼的老鸨、姑娘、管事的，才问楚微、李梅崖，以此一一印证。在随喜楼诸人的讯问中，这一点十分明显，同样的问题，反复讯问，甚至出其不意，以求证真相。
被贺知秋问过后，那夜他和李梅崖进随喜楼的所有一举一动，甚至连身后跟着的从人，全都清清楚楚呈现着，仿佛历历在目。而贺知秋又显然刻意避开和模糊了他的身份，讯问中完全避免引起老鸨、管事们对他真实身份的注意，反而将重点全在了“那贵公子所带的恶仆”身上。
他忍不住又偷偷笑，谢翊抬眼看他笑，问他：“偷偷笑什么？”
许莼道：“贺大哥讯问的时候避开了我，只问那少年贵公子带着的恶仆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是不是您交代的？”
谢翊道：“这还用朕交代？他要连这个都用朕吩咐，他也不配在这大理寺了。”
许莼心中暗自钦佩，又细细看了一回，从头到尾看完时，谢翊也喝完了汤，看他沉思，却接了另外一盅汤过来，舀了汤喂给他。
许莼专心致志思考着，张口喝了好几口，才回神过来：“九哥您喝呀。”
谢翊道：“朕早就喝完了。”
许莼嘻嘻一笑，谢翊问：“可有想到什么了？”
许莼摇了头：“我看贺知秋专门问了摄政王交代李梅崖大人保住楚夫人的时间，之后又反复询问楚夫人这段时间在王府陪摄政王的行踪，是不是怀疑这一段时间有问题？”
谢翊点头：“对，此案突破点朕觉得只能是在这里，贺知秋应该也是这么想的。据李梅崖说，摄政王当时时时起归隐之念，却又一直未下定决心，主要是考虑到王世子谢翎的未来。而这个时间，是元徽十四年二月。他记得当时，他代朕前去了皇陵祭祀后归来没多久，便和他交代了这句话。”
许莼想到了贺知秋问楚微的问话来：“所以贺大哥问楚微是否陪同摄政王前去皇陵祭祀？而且楚夫人也陪去了！是祭祀皇陵的时候出了什么事吗？”
谢翊道：“皇陵大祀为冬至和正旦，因朕年幼，历来都是由驻扎在德陵的宗室亲爷代为祭陵，京中另遣鸿胪寺监、礼部大臣前去致祭，以表思念之情。”
“那一年，朕却记得，因着边疆不宁，边军叛乱，诸藩亦蠢蠢欲动，又有天灾屡屡，有彗星犯帝星，甚至还出现了两次日蚀，于是朕下了罪己诏。摄政王当时受的压力也很大，许多朝臣私下传说是他想要谋取帝位，因此才天下不宁，他便亲自代朕去了皇陵祭祀。”
“但是他这人一贯骄奢惯了，虽然去皇陵，还是带了许多姬妾前往，一路浩浩荡荡，十分招摇，朕记得回来后他还被弹劾了许多，后来到了秋日他堕马而死，还有人认为是因为他带着姬妾去祭皇陵，因此才触怒了祖宗。”
许莼看着谢翊面上神情漠然，却忽然心中一动：“是九哥放的流言？还有那些日蚀，弹劾……”
谢翊转头看他，目光带了些奇特：“你怎么会想到这上头的？”不是在说摄政王吗？
许莼道：“摄政王摄政这许多年，想来朝堂早就被他排除异己了，为何天象出现，还能有人不怕死的弹劾他。看李大人说法，他当时压力不小，甚至起了退隐的念头。还有，这么多年了，九哥怎的还记得这么清楚，当时您才十四岁吧？我觉得以九哥的智慧，当时定然不会什么都没做。”
谢翊微微一笑：“不过是慢慢小心谨慎地施恩于文臣，挑拨文臣与武将的关系，再在钦天监留些线头。一旦彗星、日蚀出现，从前必定要罢相，免掉摄政王最得力的相爷，再给内阁其他副相希望，让他们以为朕属意于他们，但摄政王不同意——权力，会让他们为之疯狂。”
“他们放出流言，指使门生同乡弹劾摄政王逾制，挖出所有摄政王以及他手下的黑料，彼此攻讦。加上彗星和日蚀，摄政王不敢轻举妄动，他那时候犹豫，自然也是担心一旦取而代之，受到的压力会更大，更何况那时候边军还叛乱未平。”
许莼看谢翊说得风轻云淡，却知道只有十四岁的他在摄政王和太后密不透风的压制下，做到这一点有多难，握住谢翊的手：“九哥真是天生的帝王。”
谢翊点了点：“摄政王去皇陵带了许多的姬妾，根据楚微的供述，因为天太冷，一路喝了不干净的水，回来后姬妾染上伤寒许多，彼此传染，拉肚子死了不少，就连她也病了一段时间好容易才治好了。”
“为什么楚微被发卖这么多年，一直平平安安做她的女冠，而李梅崖一找到她，她立刻就倒霉了？”
许莼睁大眼睛：“是因为这些人盯着李梅崖多年？”
谢翊道：“是因为那第三人，一直没办法确认这些姬妾里头，哪一个跟着摄政王，知道了他们的秘密。直到李梅崖找到了楚微。”
“事实就是，她本来就应该死在那一年祭皇陵回来的路上的，但她确实有点运气，那一次没死在‘伤寒’，而这一次本来也应该死，偏偏遇到了你这个福星。”
“所以，楚微必定在摄政王身边，知道了某个秘密，又或者是看到了某个了不得的人，而她自己没有意识到。但摄政王知道，他回来后自己大概也感觉到时局紧张，又生了退意，因此才特意嘱咐李梅崖若是王府有事，让他保住楚夫人。”
“要知道李梅崖当时为王府长史官，并不十分讨摄政王喜欢，太过孤介，又时时当面进言摄政王奢侈过度，但到那个时候，时事逼人，他大概也发现唯有李梅崖大概才是可托之人了。”
许莼：“那他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李梅崖是什么人呢？”
谢翊淡道：“大概是说了无益，李梅崖这人顽固偏执，一个酸腐书生，俗话说秀才造反十年不成，大事指望不上他。又或者是，他尚且也还在犹豫中，不知道是否和那个人一起铤而走险，谋朝篡位。”
“而最终想来他选择的是决裂，于是对方毫不犹豫下手，摄政王坠马而死。”
“可恨朕就此背了一口黑锅，天下人竟都以为是朕杀了摄政王，至今未能洗雪。”
“此人，罪不容诛。”
作者有话说：
九哥被栽了黑锅，可生气了！

第98章 鱼灯
夜色寂静, 许莼听着谢翊分析案情，原本眉梢眼角宛如谪仙，如今淡漠眉目里却带了一丝来自于高位之人的冷酷坚决, 而这种冷酷却又让许莼感觉到痴迷和沉醉, 他越发沉迷其中。
“那现在怎么办？”许莼问道：“我听方大哥说要放回楚夫人, 那会不会她再次陷入险境。”
谢翊摇了摇头：“知道她在我们视线中，对方又刚刚折损许多, 如今他们一定是会接近李梅崖的，耐心等着就是了，等过了中元节, 我们就去猎宫, 不必在意这些。”
许莼有些诧异：“不查案吗？”
谢翊满不在意：“此人这么多年都未动手, 可见胆子也就那样。谋反这种事, 非要借一股豪情，四面八方都乱，这才趁势而起, 一旦气馁，便再不能了。如今天下太平，可见他没机会, 恐怕如今要灭口，反倒是担心被发现。我耐心一向很好, 如今这楚姬既在我手，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他看着许莼, 声音倒有些唏嘘：“朕一生未有尽欢之时, 难道竟还要浪费时间在这些人身上不成。”
许莼心里微涩, 又问道：“那方大哥呢？去猎宫他要随驾吧？也不查案了？”
谢翊道：“不带他。他一则要查案, 二则要陪他嫂子, 武英侯不在，他多少要护着点府里，也就不必带他了。再则这人也扫兴，咱们自己玩自己的。”
许莼听皇上说咱们，心里一甜，粲然一笑：“都听九哥安排。”
他不知不觉更靠近了谢翊一些，已几乎完全靠在了谢翊身上，看谢翊今日穿着深青色的云纹衫，袖口挽得很上，手里尚且还持着瓷勺喂他汤，手很稳，骨节修长而分明。
他也不知怎的，明明昨夜的腰尚且还疼痛，谢翊一贯在这上头也克制，不会夜夜都与他贪欢，昨夜既然刚一起歇过，一般今夜都会让他歇一歇。但他心里此刻却有些遏制不住的柔软和渴望，在喝汤的时候，忽然伸出手轻轻扶了下谢翊的手腕，轻轻摩挲了一下。
谢翊原本心还在案子上，肌肤却又极敏感，当下立刻抬眼看许莼，看他薄唇微张，刚喝了汤十分湿润柔软，澄澈眼眸微漾，四目相对，情意眷眷，谢翊呼吸也微微一滞，放了勺子低头道：“朕看着你这碗汤好似比朕的那碗甜一些。”
唇齿相接，温柔吸吮，汤水清甜若蜜。
浅尝辄止并不能让两人满足，吻慢慢游移，从嘴唇滑去脖颈四周，手掌也抚上后背，温柔摩挲。在拥吻和缠绵中，许莼脸上渐渐涌上红晕，呼吸不稳，很快转变成了细细的喘息，谢翊扶了他低头，低声道：“回房歇了吧？”
许莼眼睛里全是雾水，低声道：“好的。”
夜凉似水，秋月微明，已近中元，床帐又已全部换了干净的，许莼看着银色迷离的月色从窗外照到簇新的绸缎丝被上，翻转、起伏着，光线下反射出珍珠一般的光泽。
一夜旖旎颠倒，极尽缱绻之意。
第二日许莼起身时，谢翊又已去上朝了。今日却是七月半，他又得回府去陪陪爹娘，这边谢翊却早已吩咐苏槐给他准备了许多鲜果、莲藕、糕点、鱼、螃蟹、宫缎、秋露白等等，让他带回家去。
许莼知道这是谢翊赠他家人节礼的意思，心中喜欢，也不推拒，带了回家去。果然盛夫人看了倒高兴：“刚才你爹正说和几个清客请了个道人在园子里踏勘，让治一席素席过去，你这鲜果莲藕这些倒恰好，便让厨房办了弄上去吧。”
“你正好带着人送素席过去，也去拜见了他，一会儿定然你又要和朋友约着去看灯，不若趁他客人在过去送席，他心情好有面子，不留你，趁机打了招呼便好走了。”
许莼便也应了，知道盛夫人如今应付许安林是十分游刃有余，便果然命夏潮将东西带去厨房，让他们赶紧做好，便亲自带了人送到园子去。
走到前边翠屏园，果然看到一路已叠了许多山石，修了石阶，养了浓绿厚软的青苔，想来都是许安林从南方买来的奇石怪峰。一路行去楼阁参差，山石峥嵘，水光潋滟，嶙峋石峰绕着种了许多冷翠深绿的爬藤翠绿欲滴，景致幽深。
他刚走过去，便听到一个人的声音道：“看这翠峰独高似屏，如凤翼展翅，飞振端严，旁侧一座小峰扶山拜将，后边又有山岭若七星龙列，龙生蟠势，此正为近龙颜之象，正合世代为官，身悬金印手握玉笏，子孙公卿之势，又兼有山有水，宜室宜家，有家出皇妃，光显门庭之象！”
许莼：“……”这是哪里来的招摇撞骗的老道士，专门哄得他爹搞起风水堪舆来。
他走进去看到许安林正带着一群清客和一位老道人在一处假山前高谈阔论，满面红光，便过去鞠躬行礼道：“儿子见过父亲大人。”
许安林本来正是被哄得浑身舒服，看到这个最有出息的儿子回来，越发高兴，笑着道：“正说如今整日不见你，今儿倒是来了，快来见过这位虚尘子道长，极擅堪舆的，今日来指点一番，实在是受教！”
许莼：“……”他抬眼一看，果然正是前日在随喜楼遇见的那老道人！
方子兴不是满城找他吗！原来却是躲在他家里骗吃骗喝呢！
只见虚尘子笑着一甩浮尘行礼，一副仙风道骨的样子：“老道见过世子，世子年少有为，是龙潜凤采，玉堂金马之相，来日定为人上人啊！”
他在国公府上，当然是玉堂金马，这还有煞有介事的说，真亏糊涂爹就这么容易哄，听得眉开眼笑的。许莼心中一边腹诽一边行礼，“见过虚尘子道长，见过列位先生。”一边回许安林道：今日正得了些清鲜果子和莲藕、菱角和一些糕点带回来要给父亲过中元节，母亲说父亲正在前头请了位神仙来堪舆，便让治了素席来，让儿子过来请诸位先生入席。”
一时许安林越发面上得意，连忙招呼着几位清客、虚尘子入那折桂阁去入席，果然看到满桌素菜鲜果瓜藕，十分精致，尤其是那鲜梨熟橘，个个拳头大小，非贡品不可比，另又有桂圆、葡萄、枇杷等京城市面难见的珍贵鲜果。许安林满面生辉，又命许莼坐下陪客。
一时又是一番天花乱坠，只看那虚尘子老道人口灿莲花，一会儿说见过的风水好的阳宅，一会儿说从前指点过哪家著名园子。一会儿又夸许莼面相好，一会儿又说国公为有福之人，总之天上地下，说得十分热闹。
但许安林到底是孝中，不敢喝太多，略略喝了几杯素酒，便也辞了，又命许莼送那虚尘子出去。许莼自然应了，带了送了虚尘子出林子，虚尘子才忽然深深一揖拜下道：“世子！千万救我！”
许莼：“……”
虚尘子：“我实是冤枉，如今京里到处搜捕我，我实在无处可躲，这才躲到了世子府上。”
许莼道：“先生若未犯奸道心虚什么？若有事躲到我府上也不行。我与先生素昧相识，怎会冒险收留先生？”
虚尘子道：“实不瞒世子，老道确实学过一点相学和堪舆之学。当初见到楚夫人，便隐隐觉得此人有些福气，便让师门的女道收了她为女冠。这些年倒也寻常，只前日我到京城，想着送些东西来见她，却见她面上光彩顿生，眉梢似生紫韵，却是要遇贵人之相！”
“我十分意外，便故意留在了随喜楼，想着看看到底是哪门子的缘分，没想到那日见到了世子。世子您这面相，实在是惊人啊！富贵天然，福祉深厚，寿元高厚，贵重不可言！”
许莼有些无语：“先生都这时候了还在招摇撞骗？”
虚尘子道：“老道岂敢虚言，那夜老道看到后来满城兵丁搜捕，又有火药炸弹，如此声势浩荡，绝非普通是非。老道想着，恐怕这贵不可言正应在世子身上了。但我一个老道，若是在随喜楼被逮了进了官府，关了大牢，恐怕到时候被卷入什么是非就不好了。明哲保身，便连忙跑了出来。世子千万救我一救！老道愿投效世子，附于骥尾，执鞭随镫，为世子谋一番大事！”
许莼笑了声，转头看了眼定海，却见定海一挥手，身后几个侍卫已走了出来：“不好意思，先生还是先去大理寺好好辩一辩吧。”
虚尘子：“……”
许莼忍着笑道：“大理寺贺大人明察秋毫，极干练的。先生若是真无冤枉，只管去便是了，必不会滥施刑罚屈打成招的，先生只管放心吧！再者先生不担心玄微道人吗？正可去见见面。”一时虚尘子满脸不可置信，被定海带着几个人带走送去了大理寺。
许莼这才又告别了母亲，匆匆又骑马回宫。
路上就已看到满城花灯如星似河，水里也已放满了莲花河灯。不由心中微微一动，想起元宵在闽州放灯之时的光景来。也不知表哥他们如今如何了，回想起来那一夜仿佛见过九哥，当时已是思慕已深，才顾影思人。
谢翊却也在宫里等着他，见他到了带着他上观星台去看灯，楼上风清月明，谢翊一边观星一边笑道：“听定海说你竟逮到了那老道？”
许莼想到那虚尘子所说之话，忍不住笑不可遏，又细细与谢翊说了一回那虚尘子今日在靖国公府的所见所言，谢翊微微一笑：“确实是与龙颜极近了。是共枕江山，贵不可言之相，倒也没说错。看来倒有几分本事，既然想要投效贵人，谋一番事业，不如就给他点机会。”
“且让贺知秋好好审一审。看他是真有本事，还是别有用心。若确实只是运气，为了他那一句占的富贵天然，福祉深厚，寿元高厚的吉祥话，也好歹给他点机会罢了。”
许莼握了谢翊之手，低声道：“幸而是九哥，与我两不相疑，若是被旁人听到这老道胡言乱语，我家岂不是要被连累。”
谢翊道：“朕再不会为了这些口舌之过罪人的。但这一等人，确实是有些蛊惑人心的本事，若真的只是误打误撞的话，朕觉得倒是可以用上一用，等贺知秋审了以后再说吧，送去李梅崖那里，把他那套贵不可言的瞎话哄一哄，说不准就能将后边的人给哄出来了。”
许莼倒想不到谢翊才听这虚尘子一席话，立刻就想到如何用这虚尘子了，心里不由十分感慨：“九哥，您这心眼子，也不知道是怎么长的。”
谢翊一怔，忽然笑道：“是幼鳞嫌九哥思虑过甚，满身俗务，没有专心陪卿卿观灯吗？”
许莼忙道：“我怎会怪九哥？是九哥自己说不曾有尽欢之时，如今难得轻松，我自然也是希望九哥抛却俗事，无烦无忧，轻松度日的。”
“但我从前不知道九哥身份，只想着九哥少想一些，大不了超凡脱俗，退居江湖，做富贵闲人，就能自在无忧。如今才知道九哥如此步步惊心，从少年起便如此殚精竭虑，若是哪一日少想一步，恐怕如今也无这大好太平盛世了，怎能怪九哥爱思虑操心？”
谢翊原本有些自省，大好时光竟想些没影子的事，不能纵情投入享乐。许莼毕竟是少年时，自己这般性情，陪他倒是有些煞风景。再想到自己身为帝王，许莼进宫陪他，他却时时还要上朝批折子，竟不能专心陪他，心中不免有些愧疚。但许莼忽然说出这么一番话来，他一时心潮微微震荡，竟仿佛得了安慰。
他牵了许莼的手道：“那我们观灯去。”
他亲自牵了许莼的手，一路走到观星台最高处，才一上到高台，许莼就惊喜叫了一声。
只看到高台中央竖起了一株合欢树，粉色绒花开得正好。树上坠着无数的琉璃灯，恐怕有上百盏灯，明净空明。琉璃晶莹剔透，灯火通明，上面为烛火，下面却能清晰看到每一盏琉璃灯胆下都有着细小金红的锦鲤鱼在里头摇曳着。
满树灯花相映，流光溢彩，金红色小鱼在光波里摇曳着，仿佛金色的火苗在水中烧，奇幻明澈。许莼长于富贵之家，自幼至今不知见过多少华美彩灯棚，却是第一次有震撼之感，仿佛置身水晶龙宫中，七宝环绕，琉璃天地。
许莼仔细看了一会儿，双眸莹亮转头看着谢翊：“是琉璃映光鱼灯？”
谢翊微微一笑：“意为吾家幼鳞，虽头角未峥嵘，却已灼灼如龙珠，九哥等你鳞甲成时入五湖。”
许莼心潮澎湃，伸手去轻轻摸着那灯，爱不释手。
在阴暗角落，苏槐正带着五福六礼在阶梯边伺候着，看着皇帝凑过去许莼耳边，不知说着什么，许莼摘了一盏鱼灯下来提在手里，举高了看，双眸明澈如星，皇上笑容满面，风神如玉，两人站在一块，正如神仙伉俪。
苏槐转头看到方子兴，感慨着道：“过年时候赶着烧出来的琉璃鱼灯，又精心在暖泉里头养出来的幼鲤，本来赶着去闽州元宵用的，如今可总算才用上了。”
方子兴道：“这是重新养的幼鲤吧？我还记得当时运了满满一缸过去，最后回来路上都只好找池子放生了，要不都要死了。”
苏槐：“……”说你煞风景就对了，难怪皇上去猎宫不带你！
方子兴却还在感慨：“这明天又要全都放了，就为了今晚看一看，当年我看我哥也是从南洋带了一串素馨黄金花环冻在冰块里，千里迢迢带回来给我嫂子，说是南洋一代供佛用的，又叫鸡蛋花，乳白花瓣淡黄心，清香的，到了京里很快就残了。不知道这么折腾做什么，我嫂子说这难得的是心意。”
苏槐道：“所以你哥有夫人有孩子，你没有啊。”
方子兴：“……”
作者有话说：
注：南宋叶茵《琉璃砲灯中鱼》“头角未峥嵘，潜宫号水晶。游时虽逼窄，乐处在圆明。有火疑烧尾，无波可动情。一朝开混沌，变化趁雷轰。”
南宋叶茵《琉璃砲灯》：“体制先天太极图，灯笼真是水晶无。远看玉免光中魄，近得骊龙颔下珠。一焰空明疑火燧，寸波静定即冰壶。游鱼且作沉潜计，鳞甲成时入五湖。”
九哥是补偿幼鳞，也未尝不是补偿自己。
幼鳞收到了一份迟来的礼物。

第99章 践行
中元节才过, 谢翊便命方子兴安排猎宫之行。
许莼回国公府只说这边先生沈梦桢要带自己去京畿游学，出去一段时间。他如今有出息，又已将是官身, 本想着母亲应该不会反对, 毕竟盛夫人从来不在这上头管束他的。
没想到盛夫人却问：“去多久？八月初八是你二十岁生日, 这是及冠的大日子，得赶回来才好。虽则赶上你爹孝期, 不好大办宴，但也得操持起来。若是能请到沈先生为正宾为你加冠最好，若是不行, 或者请贺状元？榜眼张大人也托你表哥致意, 说也可以为正宾, 或者为赞者。算算时间他们也要动身了, 你舅父和你几位表哥都过来观礼。”
许莼一怔。太夫人在的时候，为着积福，一贯过生日小辈们都不太过, 只家宴聚一聚，吃个寿面，姐妹兄弟们互相送点礼便完了。但及冠是大事, 便是许菰及冠时，太夫人也出面请了王家的长辈以及许菰的老师来为他加冠, 他竟忘了。
所以……吏部的任命迟迟不下，九哥让自己中秋后才去市舶司报到, 是为了要等自己行了加冠礼吧？九哥……要为自己加冠吗？加冠礼要父亲主持, 在家庙里举办的, 九哥应该不会来吧……
许莼一时胸中涌起酸甜来, 脑海里模模糊糊有了一丝期冀, 只含糊应道：“我问问沈先生的意思，八月初八前必赶回来的。”
盛夫人这才放心：“那就好，初七你爹就得去开家庙祭告，你要在初七之前回来。”
许莼便应了是，盛夫人却又想起一事：“对了，贺状元有命人送帖来，说是邀你参加践行宴的，时间很急，就今天，本想着找人送去给你，可巧你回来了，正好去了吧。”
许莼诧异：“是送谁的践行宴？”
盛夫人道：“看帖子说是范探花的，据说外放朔州，那里却闹着蝗灾呢，探花是父母官，要尽快赶去治蝗，因此不能久留京城，这才这么急。”
许莼一怔，想起了那日偷听到的范牧村和皇上的对话来，这便是那一日的后续了？皇上还是让他外放去朔州了。想到范牧村已知道自己和皇上必有暧昧关系，此次践行如此匆忙，恐怕也并不想看到自己去的。
但……他想了想，还是命人备礼，盛夫人道：“都已备好了，你带人就去吧。”她看了眼许莼身后的书童：“怎的都不见春溪？”
许莼道：“他有些不舒服，让他歇着了，有定海跟着我一样的。”
盛夫人只以为定海也是盛太公给许莼的，看着确实高大可靠，便也不问，只叮嘱着人都跟好世子。
许莼匆匆带了礼便去了帖上的绿漪楼，没想到包厢内人倒只有贺知秋和范牧村两人，看到他来贺知秋还笑：“探花这时间仓促，我还猜你可能来不了了，想不到还是赶上了。”
范牧村看到他尚且还有些不自在，只道：“也是看你们都出去了，张文贞也是，你也是，我想着我只留在京里，翰林词章于国于民无补，百无一用是书生。不若去地方体会下民情，做些实事。”
许莼诚恳道：“便是去也该选个好点的地方，怎的选朔州？如今那边闹蝗灾，我听说这蝗灾不好治，你又是外地人，那边士绅一体，盘根错节，得多带几个得力人手才好。探花也知道，我这人别的不多，就银钱上宽松，探花别嫌我俗气，只您是到陌生地方为官，路途又遥远，那边还闹灾，送别的都不如送钱好使。我便赠了三千两程仪，探花不必与我客气，若是过去有什么需要在京里备办的，也只管找人传信，但凡有我能效劳的，一定派人给您办了。”
范牧村看他样子似是不知道自己与皇上之间的争吵，微微放松了些，否则他真不知以何面目面对这个少年。此刻又有些感动他真心实意，知道：“多谢世子为我筹谋。”
许莼又叹息：“本来还想邀请你和贺大哥参加我的加冠礼的，张文贞大人也来的，到时候你们三鼎甲又能聚一聚。结果您现在又要离京了，下次相见，还不知几时。”
范牧村眼圈微微一热，端了酒饮了，酒入愁肠，心绪如乱丝，这些日子百苦煎熬，越发难过。
贺知秋笑道：“原来这么快及冠了？这确实是大事，时间真快。哪一天？我定去观礼。”
许莼道:“八月初八。”
贺知秋上下看着许莼含笑：“还是满脸稚气的样子，这都要当官了，吏部任命下达没？真是少年英发，仕途早达。”
许莼嘿嘿一笑：“任命还没下达，状元探花都尚未到而立之年便中了鼎甲，一朝成名天下知，倒来赞我少年英发，我可没脸认呢。”
范牧村也有些意外，歉意道：“我不知道，只能缺席了，我给思远补一份礼。”
许莼笑嘻嘻：“不必不必，不是什么大事，我爹还在孝期，不会大办，只家里开家庙祭一下行了礼，亲朋好友小聚一下罢了。”
范牧村却已洞察了皇上心思，自己吏部的任命这么快下达，许莼这任命却拖了这许久，这是皇上要等他的加冠礼吧。皇上心细如发，从前就一直对亲近人的生辰熟知，都有赏赐，如今这份细心熨帖用在旁人身上，他一时五味杂陈，越发想起皇上说他怎能与许莼相比的话来，不由仔细端详许莼。
却见他着葛袍纱帽，比之从前又越发神采焕然，偏褐色的眼眸如同被洗过一般，清澈晶亮，唇角时时带笑，可见春风得意，却偏又无那种小人得志之态，也无富贵伧俗之气，只有少年英萃，心底峥嵘，自有发自性灵之通透纯粹，举手投足偏又有着一股风流逸气。
反观自己，暮色沉沉，酸迂执拗，谨小慎微，为臣又不甘退守尽忠，近君又有姑母和姐姐隔在中间，早已生了荆棘嫌隙，难以和从前一般心无杂念以诚待之。入朝不思黎民社稷不奋发自强，退隐又残山剩水名根难断无法守心，进退不能，就像皇上说自己两头不到岸，全因自己的心变了。
陛下倒是没有变过，只是将那一份妥帖用心，换了这样一个一眼能看到底的少年身上。自己若是还真心为皇上好，本该高兴皇上身边有人相伴，不至寂寞。
还是自己着了相，少年报国志何在？如此拖泥带水……范牧村啊范牧村，你竟糊涂了！
贺知秋看他眉目郁郁，面色又似喜似嗔，笑问：“东野这是在想什么？想来是未来未定，孤身赴任，有些担忧？”
范牧村不由自主道：“是听你们议论少年英发，我想起昔日少年时，陛下曾议论我行文如星流电激，如今我唯唯诺诺，哪里还写得出那等诗文，倒不如出外开阔心胸，砥砺一番，拣些家国之志。”
许莼赞道：“星流电激，那是必如流星闪电一般疾快惊艳，必定文采飞扬又辞藻绚烂才当得起得皇上这般评语，探花大人不该只印令尊的书稿，合该您自己的也印一本，让我们拜读才是。”
范牧村微微一笑：“我还差得远，皇上文才亦极好的，但这些年删繁就简，只一心往务实走，我记得当年我及冠时，皇上还命宫里使节给我送了一本及冠礼，是朝廷大臣对君上的谏言，想来是他觉得有益的都让人抄录了一份合订起来给我。”当时陛下对自己还寄予极大期望吧，范牧村想到此处又觉得惆怅又觉得骄傲，不由自主带了些得意看了眼许莼。
没想到许莼面上却毫无嫉妒之色，反而显出了更多的好奇心：“陛下年少时的诗文，在哪里能看到呢？”
范牧村语塞，贺知秋兴致勃勃：“皇上少时御笔文章其他人看不到，东野肯定有，国舅可是帝师呢。”
许莼看向范牧村，双眼炯炯，范牧村：“……”
他有些无奈：“这若是让陛下知道了恐怕要怪罪的。”
许莼气馁，贺知秋嘿嘿道：“陛下既然不派人收回，就是赏赐与你们范家了。你我都不说，谁知道呢？现在你要外任，咱们不扰你，来日等有机会，让我们一睹御笔风采就行。”
范牧村看许莼面上失落，琥珀双眸仿佛一下暗淡下去，有些心软，又不好和他说他都与陛下如此亲密了，真和皇上开口，皇上会不给他看吗？
结果许莼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已是双眸闪闪又望过来：“探花既和皇上一起长大，定然见过皇上的冠礼是什么样吧？”
范牧村看许莼面上露出那孺慕向往的微笑，心里又微微一酸，想起自己自幼伴驾，当时日日面君，倒只寻常，多少京中名门向他打探，他当时都只闭口不言，心中却颇以为傲，如今今非昔比，只余惆怅而已。
他想了下道：“陛下的冠礼，十二岁就已行了，因为要大婚亲政。整个加冠礼是由礼部具仪注，当时摄政王兼为太尉，我父亲为太师。择了吉日，告天帝宗庙，然后百官朝贺冠礼如大朝仪，由太尉太师为陛下加冠，再拜谒太后，谒太庙，赐宴。便算完成了，之后很快便帝后大婚了。”
许莼心中想，冠礼大婚象征着能亲政，这其实是以范家再出一位皇后换来的亲政的名义，九哥从那时候起，大概才能从太后和摄政王的联合压制下，得了一线喘息，光明正大地走到了朝堂大臣前，争取到那一些属于天子却早已被架空的权力。
贺知秋却极明敏，不知如何感觉到了一丝诡异的气氛，便扯开话题笑道：“说起来昨日你让人扭送了那个招摇撞骗的牛鼻子老道到大理寺的，已审过了。”
许莼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审过了？他怎么说的？”
贺知秋道：“压根没动刑，就什么都招了，说是一贯都是云游四方到处挂单靠算命堪舆看风水为业维持生活，来到京城确实是给师侄玄微道人顺路送个信，但一来京城就听说了你们府上那位如今正痴心于园林造景，便想着上门混点银子，没想到令尊大喜过望，直将他当成活神仙，这才便索性在你们府上安心住下来。”
许莼忍不住笑，却知道如今这位道人自然是宁愿承认招摇撞骗也不敢说什么谋大事的事了，贺知秋故意这么说显然也是那位道长在自己府上定然京城知道的人不少，他传这话出去外人也只认为是世子发现了行骗的骗子扭送去官府的。李梅崖那事也正好遮掩过去，他也不再问此事。
三人笑着又说了些送行的话，看看日色偏西，便也都起身告辞。
范牧村亲自送了他们出去，却又拿了一长条匣子递给许莼：“思远冠礼我赶不上了，便以此赠贺，祝福寿安康，前程远大。”
许莼看盒子面上密密封了封条和朱印，便接了在手，作揖感谢。
一番辞行后，许莼也懒得回国公府了，却先去了竹枝坊，在书房里打开那匣子，却见里头是一幅卷轴，想来是一幅画。
展开却见不过尺方大小的熟宣纸上，却栩栩如生绘了一只狸奴在花下，巴掌大小的小奶猫浅黄色长毛，弓背竖尾，尾巴极蓬松，举着毛茸茸一爪在扑蝶，猫眼竖瞳圆溜溜盯着蝴蝶，煞是可爱。
旁边题着一句话：“雨后见小狸奴于花下扑蝶，拙稚可爱，茸茸自在。烟霞不入梦，半生困尘埃，吾尚不如一狸奴矣。”
许莼眼睛微微睁大，这画上未题名落印，这字也尚且还有些稚嫩，但他与九哥相识日久，已一眼能看出来，这是九哥的字！这是什么时候的画？他看了下落款时间，元徽十二年，九哥才十二岁……画得这么好，他在自己跟前却没有画过，只握着笔教自己画过海棠。
才十二岁，就说半生困尘埃了……也对，七岁就说生死无系累。画猫的时候也不知道亲政大婚没有，九哥那日子大概过得极累，连小猫也要羡慕。
他不由自主看着自己养着的那只雪白狮子猫，它果然正高踞在高架之上，犹如看猎物一般看着自己，虎视眈眈。因着自己出海一趟回来，离家日久，这猫也和他有些生分，往往只在高处偷窥，并不亲近他。虽然喂它鱼干也吃，但是吃完了又甩他一脸尾巴一溜烟跑了，不给他摸肚子。
他轻轻摸了摸桌上那廖落的字，想着九哥赞范牧村少年文字飞扬如星流电激，但九哥这时候的字，却寥落深倦，似尘灰枯凉。
作者有话说：
“烟霞不入梦，半生困尘埃”，化用宋代叶茵的《寄台守》“半世困尘埃，烟霞入梦来。”

第100章 亲阅
谢翊才踏入院子, 便看到一群内侍和侍卫紧张站在树下往上看，苏槐在下边苦口婆心：“小公爷，让他们上去捉, 您身子贵重, 赶紧下来。”
他一怔, 抬头看上去看到许莼正爬在树上，手里还提着他那只鸳鸯眼长毛狮子猫的后脖, 低头看着他还笑了：“九哥！”狮子猫对着他龇牙咧嘴：“喵呜！”
四只如宝石一般的圆眼亮晶晶看着他。
谢翊忍不住就笑了，展开双臂，许莼搂着狮子猫, 不假思索就往下跳, 一旁的侍卫和苏槐都吓得心惊肉跳, 虚虚伸了手出来要扶, 然而谢翊稳稳抱住了许莼，和那只一落地就张牙舞爪嗷呜叫的狮子猫。
谢翊问他：“带猫进来做什么？”
狮子猫的长毛已经被许莼薅得乱七八糟了，他还是献宝一般提起来递给谢翊, 谢翊看那漆黑四只爪子，其实有些嫌脏，但看许莼双眸清亮盯着他仿佛送给他什么稀世珍宝一般, 勉强接了过来。狮子猫仿佛天生也知道此人不好惹，谢翊才捏着他后脑皮, 它就乖乖伏下贴在手臂上。
谢翊将他半抱着问道：“叫什么名字了？”
许莼道：“青钱给它起的名字，叫雪娘娘。”
谢翊一笑：“你这是送娘娘进宫侍君？”
许莼只伸手去继续揉那身长毛：“就给九哥玩呀。”
谢翊：“……”心领了。但是他并不太喜欢这小宠, 别看毛雪白的, 指不定里头有虫, 这爪子也不知道爬过什么地方。幸而苏槐贴身伺候他久了, 知道他一贯好洁, 已伸手过来接了过去：“老奴把娘娘抱下去吩咐人替它擦擦，它才进宫，到了生地方，怕是不习惯呢，等老奴找几个人服侍它便好了。”
四德已连忙上前捧了猫下去，又有人捧了金盆来伺候着洗手。谢翊和许莼洗了手用了晚膳，许莼一直话不停，和之前刚进宫的拘谨有些不一样，一会儿说和家里说过了，一会儿又说今日遇到贺知秋，那老道如何如何。
谢翊只多听着，有时候问个一两句，倒也不要求他食不言，两人用了晚餐，又去御花园散步消食，玉棠池洗了，许莼便又伸着手去挽着他的手臂，十指相扣，只看着谢翊笑。
谢翊看他黏人，伸手替他整衣，半拥着他安抚着亲了亲他的额头，和他道：“明日便出发去猎宫了，到时候骑马你会不舒服的，还是好生早点睡。”
许莼缠着他道：“之前在白溪别业那里，我不也一样和您打猎吗？我骑术还不错的，到时候再猎几只山鸡给你。”
谢翊微笑，低头又和他慢慢接了个吻，缱绻了好一会儿，才道：“猎宫远，要骑马许久，而且要起很早，听我的，好好休息，养精蓄锐。”
许莼有些失望，但也还是躺入床上，伸手拉了被子上来，双眸却仍亮晶晶看着谢翊。
谢翊亲手替他放了帐子：“你先歇着，我去批几个折子就回来。”
许莼知道九哥这是真体恤他，怕他明日劳累，态度坚决了。路途远骑马不便，坐马车不就行了？他满心嘀咕着，算了，横竖还有大半个月的猎宫，只有他们俩！想到此他又觉得胸中满足，翻了个身，却很快就立刻入睡了。
谢翊起身加了个外袍，过来掀了床帐看了眼，便已看到他趴着抱着被子角团在怀里睡着了，侧脸安恬，睫毛密密垂下，睡得死沉的，一只腿却又已放松地伸出被外，跨到了他这半边床来。
谢翊看着心里只想笑，显然白日出去也累了，这才一盏茶不到功夫就睡着了，怎么还想要侍君呢？
他仍放了床帐，命小内侍们好生看着，才走出来去看今日还有些折子没批完的，却看到苏槐捧了折子来道：“这是傍晚时候范探花那边送进来的折子，说是明日就启程赴任了，给皇上道别的。”
谢翊接了匣子来随手打开：“他就是心思多，走便走了，难道还要给朕再写一首诗。”他顿住了，范牧村的信还真的挺简洁，没写诗，都是大白话，仿佛回到了从前少年伴读同窗之时的百无禁忌。
“臣范牧村叩首禀陛下：臣奉旨反省自身，思昨非而觉今是，实迷途其未远，便赴朔州，当匡社稷辅陛下行少年青云志。并贺陛下得佳偶相伴。另，许世子将行冠礼，臣仓促未备礼，恰许莼与贺知秋来践行，问起陛下少年御笔。臣思陛下曾绘一幼猫，性灵天然，倒与小公爷神似，便斗胆将陛下墨宝赠与小公爷以为元服礼。请陛下恕罪。”
谢翊：“……”范牧村也仿佛被带坏了，这肆无忌惮破罐破摔地犯上作乱起来，倒是一番乱拳。
所以，这就是许莼晚上巴巴带了一只猫进来讨好自己的原因了？
谢翊一时又好笑又惆怅，自己似乎被小少爷给怜悯同情了，但……又仿佛十二岁刚亲政之时那满怀抱负无法伸展，身处樊笼，翅膀垂缩，苦闷无可抒发的少年，此刻得到了抚慰。
===
第二日天还未亮，窗外一片漆黑，许莼就被谢翊轻轻推着叫他起身。
许莼这爬了半日迷迷糊糊才起来，一边接受着六顺他们伺候他换衣裳，又觉得脚上有些拘束奇怪，低头一看，看到五福给他着袜，穿的却不是夏日常穿的纱袜，而是颇有些厚度的羊毛袜，他只嫌热，说道：“不要这个袜子，换个布的来。”
谢翊正在一旁洗脸，转头看他一眼，温声解释道：“一会儿要穿靴子要骑马的，布的葛的纱的麻的都不行，会磨破的，仔细脚疼。听九哥的，就羊毛袜最稳妥。衣裳也是贴肉的都是丝的，腿那里必须多绑着护腿垫着软皮，不然晚上腿疼。”
许莼听谢翊开口，便也没反对。只洗了头脸换了骑射的窄袖袍服，套了长靴，配了短剑，束巾戴帽，又与谢翊吃了点燕窝点心的早餐，这才乘了车辇出城，百官都在城门相送。
乘车辇行了十几里到了野外，才下了辇换了马，纵马而行，足足行了一天，中间换了两次马，到了日头偏西，他们才到了西苑猎宫。
四野萧萧，宫殿巍巍，金风涤荡，许莼纵马跟在谢翊身后，行到了一处辕门，便看到外边两队士兵持着长枪立在两侧，挺胸昂首，旗帜在猎猎风中飘扬。
忽然一声礼炮声响，接连响了三声炮响后，长长的号角声响起，低沉而雄浑。
许莼吓了一跳，抬眼却看到所有的马都未惊，仍然急奔而行，紧紧跟着前面的谢翊。
他这时才后知后觉发现，谢翊今日穿着软甲皮弁猎服，腰悬长剑，背负长弓，阳光一照，他肩甲和身上的龙鳞一般的软甲闪闪发光，威严之极。
就连苏槐也是一身戎装骑在马上，平日在九哥跟前那唯唯诺诺微微佝偻的脊背也已挺直，整个人仿佛变成了一柄剑一般骑在马上，丝毫不见疲色。
他们这一行则仿佛气吞如虎，锐不可当，马蹄声犹如雷声一般沉重敲击着地面，他经过这一日的长途奔驰，原本身体已有些疲惫，此刻却忽然不知为何一股振奋起来，心跳砰砰。
快马不过数息已奔行到了辕门，那里已密密麻麻站着无数的兵士，全都身披软甲，军容肃穆。
谢翊翻身下马，大步按剑前行，身上氅衣翻飞，远远已有将领率着一群人上前，躬身行军礼：“禁卫统军提督魏国林拜见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恭请陛下巡阅天子亲军十二卫！”
号角声再次响起，军士高呼：“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连山倒峡，犹如轰雷鸣千里，又如万里海潮拍击长空，浩漫连天。
许莼浑身血液沸腾起来，没有想到见到的是这般的大场面！
作者有话说：
幼鳞：以为是蜜月，没想到是军训……

第101章 王道
千骑卷平岗, 万旗映长空。
这就是天子亲军上十二卫，天子亲率，天下兵营里选了最好的军士, 精兵中的精兵, 反复锤炼, 养兵千日，才得此雄兵劲旅。
号角再次雄浑长长吹起, 令人想起大漠边关。号手们在台下站成一排，那些持着武器的兵士听闻了号令，如水沸腾, 四散列队, 开始演习。
许莼站在谢翊身后, 看着十二卫在先锋导引兵扛着旗号, 司仪官高声唱着军号，演练威风凛凛，令人眼花缭乱。
步兵演习是劲弩齐射, 骑兵演习是纵马行进包抄、骑射，之后甚至还有神机营的火铳演习，最后是霹雳营的火炮压轴, 兵士尽皆强健骁勇，奋勇向前, 随着战鼓声声，时时发出怒吼, 马蹄声和着战鼓敲打着大地。火铳火炮声响起时, 整个地面微微震动, 士气高扬异常。
最后谢翊一一赏了诸军, 又勉励了一番将领兵士们, 这才算检阅结束。
检阅结束时，军士高声呼着万岁，谢翊带着许莼下了高台，往猎宫的主宫室行去。累了整整一天，回了宫室内，第一时间内侍们上前来替谢翊、许莼卸甲脱靴，苏槐已带着猎宫里的内侍们送了冰沙沃着的雪藕鲜果瓜李来，又有茯苓糕、杏仁糕等点心。
许莼却只拿了那茶水一气儿喝了好几杯，一边解了衣带敞开袍襟，皱了眉头道：“苏公公，我要洗澡更衣，不然熏着陛下了。”
谢翊却拿了一盅冬瓜乳鸽汤来给他：“先喝汤，吃点东西垫了肚子再去洗，别空腹洗澡。让他们准备着浴池衣裳便是了。”
许莼接了汤一口气全喝了，又匆匆拈了片蜜瓜吃了两口，发现甜丝丝冰凉的十分甘甜衬口，连忙一口气吃了几片，谢翊又拿了一片茯苓糕喂他。
他也张嘴吃了，看谢翊虽也宽了甲衣解了佩剑，里头衣装却仍然严整一丝不苟，喝汤也仍然用勺子，斯文严谨，举止没有一丝乱的，再次震惊谢翊这忍耐力。这天热成这样，九哥这里外丝衣数层，更不必说甲衣了，什么帝王威严、冠冕堂皇、雍容华贵仪态的背后，真不是凡人能忍的定力。
九哥，果然是天人下凡！
谢翊知道他一直在偷看自己，也不理他，硬是逼着他吃了些东西，又喝了点促消化的茶，这才带了他往浴池行去。
猎宫的浴池叫“百丈泉”，尽皆用白石砌成，比宫里的浴池要阔大许多，水也清澈见底。
许莼早已热得浑身蒸腾，一边迫不及待解了身上衣裳，跃入了池子中，谢翊看他手脚灵便，想来没被磨坏肌肤，倒有些欣慰，却看到他身姿颀长，细腰窄胯，肩膀平展，比之刚认识他时在水里游泳时见过的那副少年身躯，却又已长开了不少，俨然已接近成年男子体态。
许莼转过脸看他尚且还在岸上慢悠悠解衣，笑着抬脸道：“九哥，您今儿可真威严，纵马这么久，尚且纹丝不动的，我在后边，都悄悄挪着脚换着放松呢。”
谢翊看他热得满脸红晕，艳夺桃李，又一派天真，全然不知自己是如此动人情态，只还滔滔不绝，显然还在兴奋之中：“不是说打猎吗？九哥怎么还要大阅？”
谢翊一笑：“这哪里叫大阅，普通的检阅亲军罢了。真正的大阅，那要天子祭告宗庙，百官公卿，藩属王相，四方来使都要参加的，那可更隆重威武了。”
许莼微微有些悠然神往，谢翊也解尽了衣裳，慢慢步入水中，许莼目光立刻便黏在了谢翊精窄的腰腹上，面上恍若更热了，嘴里嗯嗯应着，只往谢翊那边游了过去。
谢翊却还沉浸在自己思维中，想着要教导许莼知道自己这一番意图：“天子行猎，本就有兵猎之意，历朝历代，天子狩猎都是为了训练营兵，展露武事，彰显国力，震慑不敬者。”
“既然是秋猎，你马上也要去外任了，且带你看看兵事，虽不说要通晓军务，但为朝官，不可不知兵。”
许莼唯唯应着，已游近了他，讨好地拿了毛巾替他按着臂膊：“九哥，我给您按摩。”他双手按上谢翊手臂，体会着肌肉坚韧结实的触觉，此时已有些色令智昏。
谢翊笑道：“你真不累？”这般有活力。
许莼道：“有一点，歇一歇就好了。”
谢翊笑而不语，心道明日只怕就要哭了，许莼关心道：“明日我们就开始行猎了？”
谢翊道：“明日先歇一日。先让他们驱赶猎物，打围圈出围猎场，我们才去狩猎。今日你赶路，定然要累的，好好歇着不必早起。明日我召见地方官，问问这边的民生农事。”
许莼立刻眼睛亮了，将下巴凑近谢翊肩膀，低声说：“那就是说今晚我和九哥可以好好歇一歇了？”
他双臂已十分大胆从后抱上了谢翊，谢翊有些无奈，心道这样贪欢，明日只怕腰腿不知要如何疼了。然而青年情热似火，他昨夜拒绝了，今夜再拒绝，也不知道他要想什么。
他一手捉住许莼正在作乱的手，带了些无奈：“我这一身汗的，先洗了。”
许莼被捉了手，却偏偏用身子去贴着谢翊：“九哥，当日在别业池子里戏水，我时时念起。”
谢翊叹气伸手拿了毛巾转身替他擦洗：“别闹，这里滑溜溜跌伤了明日还打猎不？赶紧洗了，旁边就是寝殿。让我看看腿这里，有没有磨伤。”
许莼嘻嘻笑着，往后直接坐上了玉阶台：“并没有，垫了软垫，裤子还缝了熟皮呢，只红了一些，一会儿擦点油就好了。”他十分大方指着腿侧。
谢翊：“……”这孩子精神抖擞啊，知道他年轻，果然真不累了。
他拿了阔大的浴巾往许莼腿上一搭，自己解了头发，拿了澡豆洗头，今日连头发都被汗浸湿了，以他好洁的个性，无论如何也忍不了没洗干净清爽便去床上歇的。
许莼也伸手在岸边的玉盒里抓了满手的浴豆胡乱抹着，又嫌谢翊洗得慢，自己刷干净了，便又往谢翊身上抹，时不时又趁九哥洗头发闭着眼睛，悄悄亲几口九哥的肩背，肌肤相贴温暖的感觉令人留恋万分。
如此胡乱着洗了澡，两人一起上了岸，换了柔软阔大的薄纱丝袍穿了木屐，这才两人携手往一旁寝殿走过去。
寝殿上书着三个大字“枕戈殿”。
才进殿中，所有内侍在谢翊挥手下退了个干净，只留下了巾栉银盆，茶水点心等物。
许莼没注意，他才入殿，便被堂上挂着的一幅画吸引了目光，不由自主走了过去细看着。
谢翊拿了毛巾一边替他擦着头发，一边给他介绍：“这是宋徽宗的《鹰犬图》，朕命人专门挂在猎宫，以警后世子孙。”
许莼赞叹：“原来是道君的画，我说呢。这鹰犬的毛羽洒然，画得细致入微，连这绳缕都细细描画，皇家富贵气象。还有鹰眼尤其桀骜，这细犬也好生雄健，指爪锐利，低头闻着地面，应是警惕戒备之态，真是清雅好画，真不愧是徽宗御笔。”
谢翊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许莼却与他相处日深，大概知道他平日对被俘的皇帝颇有些遗憾隐恨的，多以此为戒，如何倒将这么一副鹰犬画专门放在寝殿？虽说鹰犬都为行猎必带，自然不是为了赏了，但……九哥刚才说什么了？以警后世？
他问道：“这画有何深意？九哥才说要警后世子孙。”
谢翊替他擦了湿漉漉的发尾，又找了把梳子替自己通发，淡淡道：“你也看到那鹰眼了，睥睨桀骜，姿态倨傲，似要择猎物而噬，然则如此，脚爪却系着绳结，无法高飞。”
许莼道：“对，看着确实有些唏嘘憋屈。”
谢翊又道：“再看那细犬，本应是极擅猎凶猛的身形矫健猎狗，却垂头丧尾，脖有项圈，虽仿佛亦有些警醒，但凶气全无，虽养得矫健，却也不过是一宠物，鹰犬本为猎手，如今却只是被拘束着供贵人玩赏之物，鹰犬既废，已无一战之力。”
许莼想到了宋徽宗被俘的史实：“九哥的意思是，道君画这画的时候，亦已有预感大宋不能战吗？因此这是画谶？”
谢翊道：“大概吧，文人讲究天人感应，他为天子，面对强邻，当时大概亦有预感。但此时之由，却是积弱已久，已求一良将不得，天子已无鹰犬可驱，非徽宗一人能力挽狂澜，更何况他还性荏弱。”
“宋仁宗之时，因文臣多次进谏称皇家狩猎奢靡浪费，务农扰民，仁宗废止帝王狩猎活动，仁厚惜民。宋史上有记：此后，以谏者多罢猎近甸，自是，终靖康不复讲。”
“从赵匡胤黄袍加身登基开始，重文抑武，守内虚外，就已落下了病根。而罢猎更是自废武功，靖康之耻，却由此起。”
“历朝历代帝王行蒐狩之礼，猎供品祭宗庙，除兽害劝农事，训兵军兴武事，彰君威慑不臣，君臣同乐普天庆。田猎之礼不仅不能废，还要时时居安思危，厉兵秣马，不仅要猛将如云，谋臣似雨，雄兵百万，坚船利炮，否则不知哪一日便要做了亡国之君。”
许莼微微有些震动，觉得谢翊似乎郑重在给他说什么治国的道理。
他手里尚且还捏着发尾，抬头看着谢翊，仿佛忽然理解了谢翊这忽然带他来行猎观兵的原因：“九哥的意思是我来日为官，亦不可只重文重经济，而轻忽了武事？”
谢翊一笑，心中想这孩子还没想到朕这是教他帝王之道，慢慢来罢。他只循循善诱道：“你出海一趟，应该也知道，以商队来说，坚船利炮，才能护航贸易于海外不被海盗侵扰。”
许莼道：“是，地方官员总疑心我们家养私兵，但走海外贸易，那点私兵火炮全不够看的。我外祖父家很不容易。”
谢翊看着他双眸清澈，想到他放弃了自己给他铺的大好前程，毅然进京，心中柔软，谆谆教导：“朕谋海事已久，派武英侯过去闽州筹谋，亦为来日。小至商队，一家一户之兴旺衰败，大至国家，一国之兴亡，都是必须要仰仗力量。这就是我们平日说的，以武功定祸乱，以文德致太平。”
“不仅家国天下，一族一户之得失，哪怕是我们个人，也当强健体魄，雄姿英发，才为雄主。”
许莼笑了，快乐的眸子熠熠生辉：“我知道九哥胸有韬略，雄姿英发，确是圣君雄主了。”他目光往下，跃跃欲试：“皇上，臣愿奉雄主。”
作者有话说：
注：以武功定祸乱，以文德致太平。——苏轼 《书王奥所藏太宗御书后》
小剧场：
九哥一本正经：以武功定祸乱，以文德致太平，此为雄主之王道。
幼鳞嬉皮笑脸：臣愿为猎鹰奉雄主，为宝骏供驱策。
九哥：……卿为云螭，只待风雷起。

第102章 相许
巍巍猎宫外一轮秋天的冷月高悬着, 月华似水。殿中的纱帐长长拖在地上，被穿堂的风吹起，透出清远的香味。
寝殿里安静恬然, 谢翊拿了纱被替许莼盖上, 看他睡得人事不知, 忍不住想笑，明明累极了眼皮子都打不开, 抱着自己手臂尚且还呢喃：“九哥你好了吧？”过一会儿再看就已睡沉过去。
他起身出去吩咐了一回内侍，看苏槐尚且还守着，吩咐他道：“你也上了年纪了, 今日累了一天, 歇着去吧。”
苏槐道：“伺候皇上, 不敢说累。是接了方子兴传的话, 说把那老道士和楚夫人放了，对外只说是查过无嫌疑了。但目前放了人。”
谢翊淡道：“耐心等着，让那老道士放点风出去。”
苏槐道：“放些什么风呢？”
谢翊道：“就说他师侄女福运极大, 可惜半生坎坷，摄政王因为受不住她的福运，如今还在等有缘人。你随便讲个意思, 那老道士自己会意会的。他自会编圆了。”
苏槐连忙应了，谢翊道；“此事不急, 慢慢钓鱼，生不了什么大乱。好生歇着, 明日还要宣本县县令来问话。”
苏槐笑道：“陛下也赶紧安歇吧, 难得出来放松, 怎还就念着国事呢？和小公爷放松几日不好么？我看小公爷天天满面笑容, 一看就让人心情好。”
谢翊想到许莼神采飞扬得意洋洋的样子, 也会心一笑。
第二日许莼醒来后，看到窗外秋风吹着玉杏色的纱帐，这寝殿极通达轩爽，两侧长窗对着，风正好形成穿堂风，许莼目光凝在那晃晃悠悠鼓胀的纱帐好一会儿，神才回了来，想起自己身在何方。
他手里尚且还抱着柔软的纱面丝被揉成一团，但此刻一动，他就感觉到了手臂肌肉在造反一般，他动了动，脸上登时留有些不好。
不仅仅手臂，腰腿腹部全部酸痛难耐，他艰难地动了动……忽然理解了谢翊为什么要先歇上一天……九哥是真知道自己会这样寸步难行吧？
他从前也骑过马，也打过猎，但从来没有这般一骑就骑一天，打猎也不过是打打歇歇，半游玩半烧烤吃喝玩乐，哪里如现在这般犹如行军一般的行猎？
看起来明后天的行猎恐怕也非同小可，动用禁军去围猎，那里头恐怕都是大野兽吧！
许莼艰难吞了下口水，感觉到了腹中空虚，手脚酸软无力，浑身痛得几乎起不来。
“……”
无论如何他也不能在九哥跟前塌台的，他咬着牙起了身，感觉到浑身肌肉绞紧酸麻，他扶着榻边，感觉到双腿已都不是自己的了，隐隐却听到有人在外边正殿说话，一问一答，他好奇心起，忽然来了一股力气，站了起来慢慢走到中间的紫檀雕花槅子前。
紫檀槅上雨过天青蝉翼纱糊了雕花窗，果然透过去能看到九哥正背对着这边坐在蒲团上。堂下数个官员跪坐着正在答奏。
面前一位官员战战兢兢伏身回道：“是。今年雨水调匀，可望一年丰收，”
谢翊问道：“本县米价多少？”
那官员想来便是本县的县令，正回道：“自五、六钱起至一两、一钱不等。”
谢翊又断续问了些农事军务，征收钱粮如何，便开始问对方是哪一科进士，答的卷子是什么，家里高堂是否还健在，有几个孩子，家乡在哪里。林林总总问得十分详细，许莼听了一会儿便觉得腹中饥火越盛，便没有再听，而是回转想去几上找些点心，他记得昨晚几上分明还有些点心水果的。
他回头去果然看到几上有糕和热粥，用屉子盖着，因此方才没发现，看着还有着热气。便转身去一旁架子上的铜盆里探手进去，果然触手温热，连忙就着热水拿了巾子洗脸。
水声传到外边，谢翊微微转眼看了眼一旁伺候的内侍，五福连忙往后退出，小步转身进了内殿，伺候许莼起身。
谢翊便又问了一会儿，打发走了官员，起身往里走去，看到许莼刚刚盥洗结束，正扶着扶手椅的扶手龇牙咧嘴缓缓坐下，谢翊忍不住笑了，问他：“疼了吧？我昨日就说了你今天要疼的，让人送些胡椒油进来，我一会儿替你揉开，再出去走走散散步就好了。”
许莼愁眉苦脸：“还要散步？我觉得我一步都走不了了。”
谢翊笑：“越是这样越要缓缓走一走，活血行气，明天才好继续去，我来替你揉一揉。”
许莼拿了勺子慢慢喝了一碗鱼片粥进去，果然看到六顺端了一盘清亮见底的油来。
谢翊便让他到一旁牙床上躺着。
许莼过去还没躺下，谢翊便过来亲手替他宽了上衣，继续伸手去解他纱裤，他不由自主手自己遮了过去，面上微热：“九哥，我自己来就好。”这里实在太亮了，外边七月的阳光照得满堂光明。
谢翊看他双颊绯红，眼睫垂下，神情微赧，转头便打发内侍道：“都下去吧。”一边又拿了条薄纱替他盖在腰间：“躺好，替你揉一会儿就好了。”
谢翊慢慢将袖子卷高，手指浸入盆内，蘸了油，便先从他双肩开始抹上，边抹便替他揉开双臂肌肉，许莼只觉得谢翊抚过的地方微微发烫，脊背一阵阵酥麻，鼻尖闻到香气，说着话转移注意力：“是薄荷香？”
谢翊目光却落在昨夜自己印上的那些痕迹上，漫不经心道：“嗯，薄荷、胡椒、杏仁精油，还有些许姜油，揉上了一会儿你就舒服些了。”
他一边说话，一边手上一点没留情，顺着他肌肉往下捋去，一路滑推大力按摩到了腰部，许莼只感觉到那酸痛越发鲜明，忍不住嗷呜了一声：“九哥……您轻点儿。”（请审核高抬贵手，此一整段情节都仅为运动后正常按摩，克己复礼）
谢翊满手滑腻的薄荷芳香，一路推下去道：“已经很轻了，忍一会儿就好了，不揉开明天你怎么骑马？”
说着又继续替他抹上了双腿：“幸而这里昨天骑马没破皮，否则这油也擦不了。”
许莼已经感觉到了热辣辣，嗷嗷嗷地喊起来：“九哥九哥算了……我自己来吧。”
谢翊低头看他眸子里仿佛含着水一般，手里尚且还拎着他一条腿用力揉下去：“马上就好了，你自己揉不到的，你又这么怕疼，怕不是要揉到天黑呢，不若让我给你揉快些。”说着果然手下加快了动作。
许莼这下是真的眼泪都飚了出来，他被谢翊翻了过去，继续从腰部直接狠狠向下推油，大力揉开每一块原本就酸痛的肌肉，许莼将头埋入了柔软的枕头内，咬着嘴唇强行忍着，但浑身都在颤抖着。
谢翊很快便揉好了，伸手在一旁的清水盆里拿了洗手皂洗了手，转头看许莼尚且还抱着枕头趴在那里一动不动，替他披了衣裳上去，安抚地摩挲着他的背：“现在应该能感觉到药油效果发作了，好一些了吧？”
许莼侧脸看他，面上红晕未褪，眸含泪水，声音都带了些哽咽：“好像好多了。”确实好多了，抹过油的地方慢慢发热起来，似温热的泉水泡着全身。
谢翊撩开他汗湿的碎发，目光落在那殷红的唇珠上：“再睡一会儿还是起来走走？给你选明天打猎用的弓和火铳，再去挑马。”
许莼全然未觉谢翊危险的目光，已经迅速忘了方才的疼痛，立刻坐了起来：“好！选弓挑马去！”
猎宫依山而建，拱顶高耸，重檐叠楼，气势雄伟。这行宫是前朝就已修建了，本朝修葺过多次，为皇室行猎避暑之所，宫殿里堂宇轩敞，树石萧森。
路边栽种的树木有些年份了，树干皆粗大，树荫茂盛。因此虽然日光强烈，他们走在林荫道下，倒只觉得秋风送爽，桂花香气洋溢在空中，鸟声清脆婉转，令人心旷神怡。
许莼走在道上，抖着手脚只觉得神奇：“这油真的有用，刚才连下床挪一步都难，现在竟然只是略微有些酸疼了。这按摩油配方好啊，做了卖恐怕销路好。”
谢翊道：“一般人家用不起，胡椒昂贵。”
许莼欣然道：“九哥应该让各地试种一些，若能大面积种下，那就便宜了，我听说粤地就能种胡椒。”
谢翊微微一笑：“各州县能种的耕地十分少，能种田的男丁劳力也有限。若是真种得成功了，农民奔着利润都种胡椒去了，粮食、桑麻都没人种了，闹起饥荒或是打仗怎么办？”
“民以衣食为天，修水渠、劝桑麻、教化一方都是父母官之责，可不是轻松一句话。”
许莼一怔，谢翊含笑看着他：“所以需要太平盛世，需要商人四处流动，需要修海路修运河，这般才能让种胡椒的和种粮食桑麻的地方互相交换，这才是盛世无饥馁，百姓们吃饱了，就肯生孩子了，孩子活下来，人口多了，国家才能兴盛起来。”
许莼心胸激荡：“等开了海路，南粮北运就方便多了！”
谢翊点头，伸手指着下边楼阁道：“你看山下，那边一边是养马苑，京里战马多出于此，另外一边是养猎犬、猎豹的，这是专供打猎用的。还在旁边半坡那里蓄养了牛羊鹿兔山鸡等，那些是圈养了供皇室吃用的。”
“驻扎在猎宫内的内侍宫人近卫就有数千人，这些人不事生产，但是却每天都在吃喝。这么大的猎宫，只为了皇家每年一两次的行幸，因此宋朝文臣才会谏言。如果是你，给你这么个猎宫，你怎么让他们能够自给自足，不至于浪费国帑呢？”
许莼抬眼看谢翊，忍不住笑了：“难怪以前张榜眼说，听说陛下最看不得人吃闲饭，您这每次来打猎，是不是都在琢磨这事儿？”
谢翊原本还沉浸在思绪中，此刻被许莼一说，一回想自己果然有些煞风景，忍不住笑了：“你们好生大胆，胆敢背后议论君上。”
许莼道：“这么多人升官贬官就九哥一句话，能不苦心孤诣地想九哥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吗？九哥喜欢实干的，哪怕脾性不好品行有失，只要做出实绩来，便能升官。”
谢翊道：“是，帝王威严不足，才会喜怒无常让下属猜测，随意加罪官员以凸显天威，这没什么必要。只要让他们知道，做出实绩来，便能得了朕青眼，他们只管做好这件事便是了。”
许莼笑嘻嘻伸手拉了谢翊的手：“那我只好细细想一想才答皇上这一道题了。”
谢翊也笑：“这也不急，你哪怕去了市舶司再写回来都行，这些日子打猎你多留心便是了。武库到了，先给你选张合适的弓。”
许莼抬眼一看果然看到“藏锋阁”，谢翊携了他的手进入，里头掌管库房的内侍已趋奉出来，苏槐也已侯在里头了，笑着上来行礼道：“皇上，老奴挑了几把看得过去的，还得看看小公爷的臂展和臂力才好挑最合适的，还有不知道小公爷的惯用眼是哪一只？”
许莼有些懵：“什么叫惯用眼？”
谢翊道：“平日我们视物，虽然都是双目，但其实有差异，要看你看得最清楚又惯用的眼睛来做瞄准，就更好一些，但你又不是要做射手，倒也无妨。”
许莼却跃跃欲试：“如何知道那只是惯用眼？”
谢翊笑着让他向正前方伸直手臂，然后让苏槐手里持着一把剑站在前方大约十步远处：“你看着他手里的剑，双手拱起来比一个圆圈，对就这样。”
谢翊握着他手掌圈成了一个圈，然后道：“保持双眼睁开看着剑，用你双手的圈圈住那把剑，然后往你眼睛慢慢移动过来。”
许莼通过手里的圈看着苏槐手里的剑，慢慢收回，谢翊和苏槐都笑了：“是右眼。”
许莼很懵，谢翊伸手点了点他的手和眼眉：“很自然就会靠近你惯用的那只眼睛，其实无妨的，就用惯用手就好了，分这么细是专门训练猎手射手的人才会用上的技巧。”
许莼笑了，谢翊又让他张开手站直，苏槐上来替他两两只手中指只之间的距离：“这是臂展，用来计算拉距，拉满弓时，从弓弦到把手之间的距离。”
很快苏槐算着挑了几把弓出来：“小公爷都拉着试试，外边有靶子。”
许莼和谢翊便出了院子，内侍们捧着弓过来给他试，许莼拿起来，谢翊却又伸手过来替他纠正姿势，许莼感觉到谢翊在他耳边呼吸，小声笑道：“九哥，从前在别业，我和您打猎的时候，我看您和方子兴大哥都没说过我射箭姿势不对啊？”
谢翊道：“你那时候就是玩，随便玩玩罢了，我扫你兴做什么？”
许莼道：“难道现在就不是玩了？”
谢翊正色道：“明日你可是要带着你的侍卫军去狩猎的，你若射得不好，部将会轻看你。”
许莼一怔：“我的什么侍卫军？”
谢翊道：“凤翔军都是你的近卫军，方子兴没和你说吗？”
许莼愣了下，是说过是护卫自己的，可没有说过自己是要带领他们……
谢翊道：“护卫自己的军队，自然是要听自己的号令，因此你要知军，也要知道如何用好将领，调兵遣将，明日就是你和你的护卫军熟悉的时候了，如何号令他们，如何树立你自己的威信，如何恩威并施，你都要慢慢摸索。”
许莼：“……”
谢翊拍了拍他手臂：“专心，看好靶……瞄准……”
谢翊手握着他的手，教着他放了一箭，又让他继续试：“找到最趁手的那一把，不要只贪重弓，射得远，但却射不了几箭，狩猎时间很长，你还要骑马，不过也不能太轻，太轻了你不容易找准头。”
许莼试了几把挑了合适的弓，又看到苏槐拿了一排火铳来让他挑，谢翊仍然是一把一把亲自试过，又教他如何挑选最合适的，挑了合适的。
选好了便又带着他进了兵器库里头楼上楼下参观了一回，许莼看着这里头甲衣兵器样样齐全，尤其是各种各样的兵器，如流星锤、方天槊之类的，平日不怎么见过，只啧啧称奇，谢翊看他有兴趣，命内侍都取下来让他过了过手，都极沉重，非臂力惊人不可御。
许莼道：“这得是什么样的猛将才能用这般沉重的武器。”
谢翊道：“重骑兵，身上穿甲，手里提着这类长矛或者重武器，从高处疾驰而下，基本势不可挡，但能够承起这样重量的马少，再则这样的骑兵训练需要太多精力，很难训练，也就摆着看看罢了，猛将也是数百年才出一个。”
他看了眼墙上一把长枪，指给许莼看：“那是摄政王用过的长枪，他臂力亦算不错的了。”
许莼点了头，看谢翊面上神情有些感伤，便转移话题道：“旁边这许多刀剑，不知比起龙鳞如何？”
谢翊道：“没什么特别合适你的，长刀多是战场合用，这里多是留着赏将领用的。你带着龙鳞剑便足够了，至于甲衣，这里多是人穿过的，不干净。我已让人给你做了一身软甲，一会儿下去试过便好。”
上下楼看过，谢翊又带着他去挑马。
养马苑在山下，后边临着河水和山谷，正合适放马洗马。许莼抬头看到“八方天马”四个题词，赞了句：“好豪情。”
谢翊微微一笑：“这里确实有许多名驹宝骏，因我不好这些，如今都是专供军用，将领们每年入京述职，若是立了功，朕便亲自赐宝马赏宝刀，据说将领们很是以此为荣。”
许莼悄悄问他道：“武英侯得过您的赏吗？”
谢翊笑容满面：“不曾，倒是方子兴得过不少赏，赏过他一匹汗血宝马，据说如今在他们府上都是当宝贝一般养着。”
许莼促狭笑了：“难怪他酸溜溜的觉得自己志不得伸。”
他们一起进了养马苑内，负责养马的内侍立刻过来拜见，请了谢翊和许莼在观马楼上观马，让人牵了马出来先让皇上看，谢翊只命内侍挑脾气温顺耐力又足的好马出来，教了许莼如何挑马。
许莼亲自上马在校场上跑了几圈，选了一匹漆黑的母马出来，也才三岁，颇神骏。许莼给它喂糖块，它温顺地舔了吃了。
谢翊笑道：“这马选了等回去就带回去了，要时时骑，才会有默契。”
许莼笑道：“又得了皇上一样好礼，我竟没什么可相报的。”
谢翊思考道：“不若以马为题作诗一首……”
许莼大惊失色伸了手去按住他嘴唇：“皇上前边出的题我还在想，皇上可别出题了！我头发都要秃了！”这不会打个猎回去他能欠下许多作业吧！
谢翊唇角含笑，只看着他不说话。
许莼后知后觉想起来谢翊还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水平吗？这是和自己开玩笑呢，才收回手指，看着旁边这许多内侍护卫和马夫等人，他面上发热，不在说话。
挑好了马，山上山下这么走了一回，许莼才和谢翊回了寝殿用晚膳。
枕戈殿内凉风习习，许莼想着那枕戈两个字，问谢翊：“这是陛下题的吗？看着倒不似陛下的字。”
谢翊道：“是摄政王题的，他好猎，这猎宫里头养着的宝骏名犬，兵器库里的兵器软甲，一多半都是他搜罗来的，从前也是他每年秋冬都极喜欢来打猎，这猎宫上下不少楼阁都是他题的词。后来这边总管也请示过是否让我题词全换了，我想了下还是留着他的了。”
许莼一怔，没想到摄政王死了这许多年，九哥竟然没有换掉他题的字。
谢翊看他神情笑了：“包括今日朕教你的那些挑弓选马的技巧，都是摄政王教的朕。不仅如此，他时常带朕来打猎，手把手教朕骑射，如何观察猎物，查看猎物踪迹，看天气，野外宿卫，都是他一一教的朕。朕幼时还是颇爱来打猎的，因为太后不喜打猎，几乎不来，每次摄政王带朕出来，规矩便会松懈许多，朕也难得放松。”
许莼低声道：“摄政王开始待您还不错？”
谢翊道：“嗯，如师如父，只是朝事上专断些，但待朕还算经心，是教导辅佐的姿态。九哥和你说过，令兄一开始，也未必就想着要和你争爵。摄政王一开始，也是将朕视为子侄，耐心教导的。只是时间会变，人也会变。”
许莼看着谢翊，低声道：“九哥。”他想说我不会变，却又觉得这样的承诺太过轻浮。
谢翊却沉浸在了回忆中：“八方天马，就是摄政王亲自题的。后来他坠马而死，当时骑着的那匹马就被杀了，太后犹不解恨，当时颁了懿旨要将这整座养马苑上下所有内侍、宫人以及所有马匹全数扑杀。”
许莼吃了一惊。
谢翊面无表情：“朕拦下了，不仅仅是宫人无辜，这里上千匹骏马，马是珍贵的军备物资，更何况当初摄政王搜罗这些珍稀品种，不知花了多少国帑人力，这里的马夫也都是极有经验的，如今为着这事就要全数打杀，实在是暴殄天物。”
许莼看谢翊黑漆漆的眼睛里全是冷漠，低声道：“太后……是不是很生气？”
谢翊道：“她当时疑心是我杀了摄政王，如今要保住这些人和马，自然更疑心，总之当时甚至连夜传了宗王和内阁首相、范国舅进宫，摄政王世子当时也在慈安宫，当夜就要传旨废了朕，要改立摄政王世子。”
许莼仿佛也回到了那惊心动魄的一夜，哪怕知道如今胜利者在这里，他仍然为谢翊担忧：“后来呢？九哥怎么发现的？”
谢翊淡道：“朕早就安排了方子兴，带着亲卫连夜斩了内卫统领范日昌，拿下了宫门守卫权，但凡进宫的立刻就被带去了正殿候着，再派人把慈安宫围了，对外只说太后病重不能起。”
“朕早就亲政，内阁首相也早就与摄政王离心，摄政王一死，立刻便站在了朕这一边。范太师为帝师，在殿里也什么都做不了，与外边也通不了消息。朕连夜颁了无数旨意，传了数个内阁官员和武将觐见，摄政王府立刻也被围了，亲信尽皆杀了。”
“太后知大势已去，哭着求我饶过摄政王世子，当时范皇后也求情，朕也便算了，赐了他端平王号，让他袭了郡王爵。代价是太后从此幽禁宫内不得出，不得干预朝事。”
“但平安日子也没过多久，谢翎是个好事的，引诱皇后，致皇后怀孕……仍然还想着谋逆，朕就逼着皇后落了胎，废了后让她去陪太后了，然后杀了端平王，后来范国舅自尽。”
“母子终究再也没有回圜的余地。”
谢翊笑了声，倒也不如何可惜：“朕辛苦夺了这天下，想着既为着一口气夺了在手，总不能做得比摄政王差，也不能比先皇差，朕治国安民，总无愧天地先人，便是来日到了地府，见了摄政王，朕也理直气壮，并不曾祸乱天下做了昏君，而且定四海拓边疆，比他强。”
许莼：“……”九哥在这做皇帝上，可真有些执念。
谢翊却看向许莼，微微一笑，心道：朕如今教你王者之道，哪怕来日不可测，走到相疑的地步，那你也能当一个好皇帝。
许莼看着他的目光却不知为何有些发毛，盯着谢翊道：“九哥想说什么？”
谢翊道：“卿卿当日与我欢好，曾说过故人心易变……”
许莼立刻跳起来：“九哥！我心绝不变！恩爱两不疑，九哥不可疑我。”他正戳中适才心虚之处，他一无所有，却偏偏得了帝王之爱，他若是说此心不渝，倒只显得轻浮，但他偏偏又害怕九哥疑他少年性情不定。
谢翊含笑：“人生无常……我也时时思想我们的未来，不是说你会变，我是怕我自己也会变，帝王年老昏庸者不可胜数，若我真有昏聩失智之时，你只管自保，亦可取而代之。如同朕囚母杀弟一般，不必手软。”
许莼大怒，上前靠近谢翊按着他的手：“九哥！”
许莼面上通红，双目怒气勃发：“九哥怎可说如此话！”
谢翊伸手安抚他：“是我失言，幼鳞莫气，我们自是永以为好，两不相疑。”
许莼胸口满胀怒气，谢翊只好低头吻上他因为生气更显得红润的唇，一只手慢慢抚摩他的背，他用心安抚，能感觉到许莼的背原本紧张耸起肌肉绷紧，在长吻之下终于慢慢放松平复下来。
许莼低声慢慢重复着：“永以为好，两不相疑。”鼻尖却不知为何一酸，眼睛一热，眼泪珠子滚落了下来。
谢翊安抚着抱着他，慢慢吻去他的眼泪：“是九哥说错话了。”
许莼抱着他低声道：“九哥，若是九哥不喜欢我了，我便出海去，但九哥只要还要我，我便陪着九哥，取而代之这样的话莫要说了……若他日我与九哥有争执，九哥只给我一句明白话就行，千万不要叫我猜，九哥心思太多，我不会猜。”
谢翊心中愧疚，低声道：“是九哥想太多了。”但是现在不说，将来等你羽翼丰满，权倾朝野，恐怕就要怀疑朕是试探你了。
此刻说来，你才相信朕是发乎内心。
作者有话说：
请审核高抬贵手，是按摩，真的是按摩！
修了小bug，国舅死再后一点。
加了一句结尾，因为皇帝这话只能现在许莼还未入朝堂的时候说，
否则来日是真心是试探，只成疑案。

第103章 开猎
这一夜谢翊花了好些时间才将许莼给安抚睡了。
第二日天不亮谢翊就带着许莼又换了猎装, 带着亲卫队骑马去了围场。
天才蒙蒙亮，猎场两旁的灌木上还全都是露水，谢翊和许莼说话：“这是西风山, 早晨出来, 其实山谷里还有许多鸟儿翅膀被露水打湿, 飞不高，这时候打鸟合适。”
“你闻闻风里的味道, 有经验的猎人能闻出野兽的味道。”
许莼闻了闻，除了草木的香气外，什么都闻不到。两人一路沿着山道往上爬, 山间草木茂盛, 山花零落摇曳, 很快他们爬到了山顶, 这里砌着一座高阁，十分宽敞，事先已安排好了长榻短几, 扶手椅，四面都围了杏黄帷帐。
地势居高临下，视野极好, 能够一眼看到整个猎场，甚至能隐隐看到远处的海, 几缕阳光穿过了集聚在山峦之上的晨雾，围场周围的旗帜连成了一个圈, 清晰显示着禁卫军们已驱赶圈出了围场。这里显然就是供行猎的宗室坐着休息以及观看围猎的地方。
凉阁上仍然题着四个大字“八风不动”, 看得出还是摄政王的字。
许莼却噗嗤笑了声, 谢翊问他：“笑什么？”
许莼道：“陛下没听过那个掌故吗？八风不动, 是借用佛语四顺四逆风吧。”
谢翊道：“也不尽然, 史记律书里就详细释八风之意，自‘安耐毁誉，八风不动’而来，此处地势甚高，风从四面八方来，题这词是有些豪情在的，摄政王一生毁誉无数，他确实不太在乎这些的。”王者行事，亦本当如此，任由世人如何毁谤赞誉，只坚守信念一心向前罢了。
许莼忍俊不禁，只不说话，谢翊看他神色如此促狭，便知道定有蹊跷，捏了捏他手腕低声哄他：“竟还有朕不知道的掌故？”
许莼道：“不好，今日臣若给您说了，来日你每次行猎看到这字恐怕就只忘了豪情，到时候要怨怪臣了。这事定然别人也知道，只不和您说，自然是因为不雅，真好在君前口吐不雅之语。”
谢翊看许莼明明故弄玄虚，但面上神采焕然，双眸晶莹，显然是极得意能知道自己都不知道的掌故，昨夜他哄了许久这小少爷，如今满心柔软，只哄他道：“说说看如何不雅？”
许莼道：“我也是听说的，说是东坡居士当日有所悟，写了五言诗偈，具体我也不记得了，只记得里头有一句是‘八风吹不动，端坐紫金莲’，东坡居士写完后颇为自得，便将此偈派书童过江送给了佛印禅师，没想到禅师回信只两个大字“放屁”，东坡居士勃然大怒，立刻备船过江，亲往金山寺要与佛印辩之，没想到禅堂禁闭，门上贴一张纸条，写着‘八风吹不动，一屁打过江’。”
谢翊这下也笑了，许莼道：“看看，不是说八风不动嘛，说一句放屁，就已把东坡居士气得立刻过江理论，可见这八风不动，那必是因为毁誉之人，不是其在乎之人罢了。”
谢翊看他居然说得还颇有道理，点头道：“爱卿所言甚是。”
许莼看着他微微一笑：“想来旁人觉得不雅，陛下这才没听过此掌故。”
谢翊倒了一杯茶递给他：“坐着，喝点水，一路行来口干了吧。”
许莼便在一侧座椅上坐下，拿了茶杯喝水，却见谢翊转身吩咐跟在他身旁的苏槐：“去传凤翔卫统领和副统领来觐见。”
苏槐出去吩咐了下，不多时两位侍卫应声传来，都穿着玄色侍卫服镶着赭红边，为首的躬身行礼：“凤翔卫统领裴东砚。”紧随其后的矮一些的侍卫跟着行礼：“副统领祁峦。”“拜见皇上、许世子。”
谢翊微一点头，吩咐道：“一会儿你们小队护送世子到对面山谷去打猎，一切以世子安危为先。”
两位统领都应道：“属下遵命！”
谢翊便转头对许莼道：“你先去对面走一圈，朕在这里等你回来，别担心，定海会跟着你。”
许莼转头看了一直跟在自己身后沉默的定海，他身上穿着的玄色侍卫服是全黑色的，而这几日看谢翊身边的侍卫服，则是镶着杏黄边。
他心里明白谢翊这是要放手让他自己带着这支护卫队去行猎一回，危险定然是不会有的，但自己如何掌控熟悉这支陌生的卫队？他们毫无疑问会听自己的命令，但绝对不会信服自己。
许莼想了下却问谢翊：“春溪……也在这里吗？”
谢翊眸光微闪，赞许地笑了，转头吩咐定海道：“去把春溪叫来。”很快春溪穿着同样全黑色的侍卫服也走了出来，虽然衣着都和定海一样，但背着的弓箭及腰间佩刀却明显是春溪自己用惯的，他上前躬身娴熟行礼：“虎贲卫四等侍卫春溪见过陛下、许世子。”
谢翊道：“起来吧，跟着你家公子去吧。”
许莼起身笑着道：“皇上，那臣去了。”他行到阶下，带着定海和春溪等人对谢翊行礼，谢翊看他站在阶下，沐浴在初升的金色阳光里，眸光闪闪，像个小老虎一般充满了冲劲，一笑：“去吧，朕在山上看着你们。”
他站在高阁上往下看，看许莼带着几个侍卫上了马，一路奔行向山谷去，很快凤翔卫的禁卫全数跟了上去，一路向山林奔去，很快又有仆从带着一群猎狗和猎豹跟上了队伍，形成了一支声势浩大的行猎队伍。
而其中许莼仍然是最醒目的那一个，他今日穿着大红麒麟世子袍，套着银软甲，银冠长靴，英姿勃勃。
苏槐站在他身旁不解道：“陛下既然是出来松散松散，怎的还让小公爷自己下去打猎了呢？”这又是选弓又是挑马，手把手教他射箭，结果居然是让小公爷一个人带着侍卫去打猎去了，而且这猎场多危险啊！
他道：“这猎场可是真有猛兽的，我听小公爷和您开玩笑说去什么山里别业打猎，那都是些兔子山鸡的，和这猎场里的太不一样了，陛下不跟着他，岂不是要担忧。”
谢翊道：“行猎如行军，一军岂能有二帅？朕和方子兴若是都来了，让凤翔卫听谁的？这凤翔卫到时候是要跟着他去市舶司的，若是不能如臂指使，带去有什么用？”
“就是要靠这半个月的行猎，把他们给磨熟了，心里知晓了主子的性子，也让许莼知道这些人哪些能用，哪些不能用。没有猛兽，朕都还要故意驱赶些猛兽过去呢，若是这猎场都护不住人，那方子兴也白带了这么久的队伍。”
苏槐道：“陛下这是良苦用心，但对小公爷也太苛刻了些，不是老奴抱怨，实在是这些卫队里的近卫们多是骄兵，统领们又多出自权贵簪缨之家，哪里是轻易服人的？”
“老奴当初接手，也花了好些时间慢慢磨着，慢慢把不好用的整治下去，把好用的提拔上来，这恩威并施，也需要时间，就这短短十五日，陛下给公爷的时间太短了啊。”
苏槐摇着头满脸不赞许：“老奴记得，那裴东砚出身世家，当初和贺兰家一般，文臣名将迭出的，傲气得很。祁峦是边军挑进来的，听说身手不错，出身亦是不凡，家里在地方也是豪强，指着这个儿子出人头地的，小公爷若是只是小恩小惠，是收服不了他们的。”
谢翊低声道：“朕护不了他一辈子，但这一队人跟去津港，若有不好用的，这十五日就能挑出来换掉了。这两人若是只是一味傲气，不识时务，那就换掉便是了。没有张屠户，朕还就吃带毛猪不成？”
“再说了，我看许莼要春溪，就知道他已想好了如何做，也未必收服不了。”
苏槐诧异：“如何说？”
谢翊道：“你不了解春溪，朕亲眼见过春溪，臂力惊人，射技精准，对许莼忠心耿耿，这也是朕让他入近卫的原因。定海算是暗卫的佼佼者了，恐怕对上春溪也不一定有胜算，他还比春溪年长。”
“许莼和朕要春溪，其实就是要以春溪和定海破局了，这两人都是虎贲卫的暗卫，在许莼身边同样任务都是保护他，偏都对他忠心耿耿，可以死替之，又有春溪以仆役姿态事之。凤翔卫再如何傲气，他们比上定海和春溪这种以非常方法训练出来的死士，那能力还是有差距的。”
“他们在凤翔卫多年，好容易有了正经差使，结果负责卫护的贵人，却更倚重虎贲卫，他们心里如何想？争竞之心必起。”
“再则……”谢翊唇边露出了些笑容：“你也说过，钱能通神。”
“小恩小惠不行，那就更多一些，毕竟咱们这位小公爷，本来就擅长拿钱砸人。他这么多年用钱砸人，旁人再如何嫌弃他俗气，仍是屡屡得手。正说明了世人本来就都很务实，唾手可得的钱财，谁不想要？毕竟钱能解决大部分的问题。”
谢翊面上笑容愉悦：“定海跟着他出了一次海，对他就死心塌地了，总不能说许莼身上就真有什么雄主之气，让英雄拜服。无非是盛家待他极宽厚，而许莼拍卖会上砸钱那豪情万丈，定然也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
“有钱又豪爽的主人，在哪里都能受到欢迎的。更何况还有着光明前途呢？”
“他总比刻薄寡恩的朕名声好点。”
苏槐忙道：“陛下如此说，叫老奴等羞愧了。陛下近臣哪一个不对陛下忠心耿耿，只恨不能分圣主宵旰之忧。这是陛下待下宽厚，施恩得当。若是只一味厚利驱使，总有人能以更厚的利收买了去。”
谢翊笑了下：“用人之道不容易，慢慢来吧。但朕对他收服这卫队还是有信心的，毕竟本来都是优选过的忠心之事，傲气之人，咱们比他更傲便是了，别忘了咱们小公爷也是一品国公世子，家资巨万，有资格挑剔人。”
苏槐看着皇帝神采飞扬，心中暗中道：何止是挑剔？只怕是生杀宰予，都由这小公爷一句话。只希望裴东砚和祁峦聪明点，看清形势才好。

第104章 双雁
许莼他们一行奔入林子里, 侍卫们便已十分有技巧地四散去驱赶野兽，将一些兔子、山鸡、狐狸等小动物驱赶到许莼前边。
许莼奔着拿了火铳，十分熟练地对着一只山鸡放了一枪, 砰！
山鸡应声而落。
侍卫们欢呼起来, 已有猎狗奔了过去叼了山鸡回来, 许莼住了马嘿嘿笑了声：“都说皇家猎场，必定猎物和外边的不同, 咱们大家今日难得来这里，自然得好好多打些平日打不到的猎物才使得。现在这样。你们都不打只陪着我一个人打，能打多少呢, 再说我技术也平平。”
裴东砚笑着解释道：“许世子, 这火铳子弹流弹容易伤人, 还有弓箭无眼, 因此跟着您的话，还是尽量小心的。”
许莼摆手笑道：“打猎不就图个热闹好玩吗？再说陛下还等着我们带猎物回去献礼的，这等我这三脚猫的功夫, 到时候能打多少？可不得在皇上跟前丢脸？再说了今日跟出来的兄弟们，到时候也都等赏赐的，到时候几只山鸡野兔的给皇上, 让皇上倒赏什么呢！那我这脸可就丢大了。”
裴东砚笑道：“这等世子打累了歇息的时候，我们再派些人出去打一些回来便是了。”
许莼摇头：“时间就这么点儿, 我想赶着打点好吃的给皇上用午膳。这般吧，大家都别只围着我, 都分散开来, 三人一组, 留定海和春溪在我身边就行了, 都去打猎去, 打到的猎物都记着，等皇上挑过了，我便请皇上都赏你们。”
说完便挥了挥手让大家分散开，众人面面相觑，裴东砚看了眼定海和春溪身上的纯黑无纹侍卫服，知道他们是虎贲暗卫，想了下道：“世子，这皇家猎场是有猛兽的，只留两个人给您不放心的。”
许莼笑嘻嘻道：“不妨事，你们又跑不远，这都有哨子，若是真有猛兽，吹了哨子你们就来了。”
一席话全都说到了众人心里，要知道这里的侍卫，多是武力过人，善战之人，看到打猎岂有不手痒的，只是是贵人打猎，他们是守卫，更不敢乱发火铳，只怕流弹伤到贵人，如今这位许世子如此通情达理，吩咐他们分别打猎，还许诺到时候让皇上将猎物赏他们，那可真是十分通情达理了！而且若是真打到什么稀罕猎物，在皇上、在世子跟前，也算露脸了。
一时众人都看向了裴东砚，他是首领，他不开口无人敢说话，裴东砚却是知道皇上待这位靖国公世子颇为爱重的。方子兴亲自来吩咐的他们的新差使，命他们今后将整队护卫靖国公世子，且将外派到津港，出外差三年，一切将听这位靖国公世子的差遣。
能够使用亲军护卫的，不是王公贵族，就是这位世子另外领有钦命，需要亲卫协助。但接了令之后，却一直未正式将他这个统领介绍给许世子，也只吩咐他们待命，并无任何新指令。直到这次行猎，方大人唤了他和祁峦去，吩咐了到了猎宫后，便听皇上差遣，正式分派到靖国公世子氅下，先办好秋猎这次差使。
凤翔卫作为亲军中旗号第二的卫队，本朝历代多是护卫太后、皇后、宫妃等女眷的。但自从太后去了家庙，皇后被废后，他们这一支就彻底闲置了下来，偶尔只护送下太妃们省亲罢了。
如今凤翔卫在十二卫中的地位，不仅比不过龙骧虎贲，连武德、神武这两支由内侍统领的都比不过，毕竟苏槐可是出了名的护短，时常给手下的卫队派一些肥差出去，他仗着是皇上身边内侍，不管体面只把肥差留给自己管的卫队，其他人怎么好意思去争？
方大人倒也不是不照顾他们，但他是内卫统领，手下卫队太多，龙骧虎贲才是他的嫡系。其他卫队各有差遣，他们就像是后娘生的，每月只干领着那点俸禄，除了在内营地训练还是训练，一点油水没有。
好不容易才有了正经差使，虽然不知道这位许世子奉命是要去津港市舶司做什么，但毫无疑问与海路有关，听说闽州海事局已建了起来，海事学堂也如火如荼，他们凤翔卫也选了几位去那边进学，写信回来说前程极好，乃前所未有之大事业，正可大展宏图。
而今日正式行猎，他们才第一次见到这位许世子，但看他登山之时，能与皇上并肩而行，言笑无忌，御前奏对全无一丝拘谨，甚至有些玩世不恭不守规矩，但陛下全然不以为忤，显然深得圣心。他们平日面圣机会不多，印象中皇上虽年轻，却极威严沉肃的，何曾见过这般亲切待一位臣子的？
裴东砚沉默了一会儿对许莼道：“许世子，猎场危险，您安危是我们的职责，虽则这两位虎贲卫的兄弟都是以一当十的，但我们若是失职，到时候被皇上问罪下来，是前程尽失，不是发往边军，就是发去守陵的。”
他一席话说完，其他侍卫立刻都握紧了手里的弓，背也挺直了些，全都心里凛然，还是裴统领明白！若是贪图打猎一时快活，丢了大好前程，那可如何是好？”
只见定海轻蔑笑了声道：“裴统领也知道我们以一当十，那也知道有火铳在手，如今这猎场还有什么猛兽能挡住这火铳一击？也就熊皮厚一些打不透，但熊跑得比马慢，只要后边开枪阻上一阻，你们护上小公爷骑马跑了，怎能有什么事？”
裴东砚看定海之前一句话不说，但一说话就显得自己仿佛没打猎过一般，自己若是不说服了他，倒显得无法服众，自己这个统领也就不好当下去了，不由冷笑一声：“这位兄弟，我知道你自诩武艺高又有火器在身无所畏惧。但你可知道这世上最险恶的可不仅仅是野兽。若是有刺客怎么办？若是世子迷路了怎么办？若是天气忽然有变我们又走散了怎么办？”
他一连发问，才徐徐道：“若是要猎物多，我们尽快多行远一些，很快便能打到好的猎物了。皇上派了差使，我们就忠心办好差使，只管着自己玩乐，不顾差使，那可是渎职。”
定海针锋相对：“你也知道皇上交代的，皇上旨意是我们一切听许世子的令，许世子既有吩咐大家分散打猎，所获猎物更多更美，去献给皇上那也体面，又能让兄弟们出来好好耍一耍，正是一番美意。你也不思想如何又能够按世子吩咐打了猎物回来献给陛下，又保证世子安全无虞，两全其美，倒是硬邦邦顶回来，也不知是谁未听令？””
许莼满脸笑容点头：“定海说得极对，兄弟们难得来一次，莫要因为我扰了兴致，多打些猎物，皇上跟前我也有面子。刺客什么的，谁会冲着我这么个小小世子来呢，大家别太紧张了。”
裴东砚嘲讽定海道：“属下倒是想听听定海大人有什么两全其美的法子？”
定海道：“我们四人一直跟着世子，剩下小队十八人，都是二等侍卫，每三人一队，正好六组，先派两组六人出去打猎，以半个时辰为限，将小组打得的猎物清点登记，换另外两组去，如此到午时，六个小组都能各带回自己打的猎物，将猎物全部清点，猎得最多最好的，得赏银。”
许莼笑道：“这样好，如此跟着大部队的一直也有十七人，绰绰有余了，更何况这外边围场还围着大部队呢！能出什么事！我再提一句，跟着我们大部队的箭上也都各做记号，猎到的也算本小队的。我拿出纹银百两为彩头，第一小组的拿彩头！”
“这行猎还有半个月，每日都如此，就算今日拿不到彩头，也不要气馁，明日还有机会！”
这时一直跟在许莼身边的春溪忽然举起双臂欢呼，侍卫们一被鼓动，也全都欢呼起来，这喝彩功夫本就是侍卫们娴熟掌握的，贵人打到猎物，欢呼吹哨是必须的，春溪这么一带头，众人全都跟着欢呼起来。
裴东砚心头一塞，被定海和许莼这么一挤兑，他倒显得不会安排而且不体恤下属的了！而且每次出去六人，确实不影响，甚至还能顺便探探外围，况且还有彩头，一百两银子三个人分，很是不少了，二等侍卫们的月俸也不过是三十两银子，更不必说十五日，那就是每日都有机会，谁不跃跃欲试？还有猎物呢……
他若是再固执已见，只怕就要把兄弟们的心都凉了，他也不是傻子，行礼道：“属下遵命。”
许莼却仿佛怕他失意一般，反倒还宽慰他道：“裴统领、祁副统领就和定海春溪一直护卫我不能打猎，我另外各补偿一百两。”
裴东砚却被他这话堵得一阵憋屈：他是为了那一百两银子吗？早就听说这许世子是个纨绔儿，果然全然不知官场规矩！他这么一开始图痛快好面子使劲砸银子，以后没有银子就使唤不动人了！
但定海却已欣然大喜拱手道：“谢许世子赏！我也不想要银子，我眼馋春溪那把砍刀许久了！世子能让人也给我打一把吗？”
“……”裴东砚大开眼界，这还能顺着杆儿爬着讨要奖赏的？这要碰上个主子脾气不好的，立刻就能翻脸！
没想到许莼全然不以为忤，笑着道：“这有什么不行的？那便让人给你打一把，只是要等好久的，我听说要等水等季节，还要反复炼好久的钢。”
定海喜道：“多久都能等。”
裴东砚身后的祁峦却忍不住问道：“什么刀这么稀罕？”虎贲卫的暗卫很少转明路，但他们的待遇也比他们这些卫队好许多，什么好刀好剑都是紧着他们先挑的，更不必说工部那边的兵器坊打的刀已是极好的了。
许莼笑道：“也不是什么稀罕的刀，也就百辟刀罢了。春溪拿给他们看看罢。你们也知道，我外祖父是走海商的，他们海上风浪大，海水容易腐蚀一般的刀，因此找了工匠特制的，主要用的还是百辟刀的锻法，稍微吸取了偭刀和倭刀的一些锻法，因着出海时间长，海风海水锈蚀，主要以耐用、防锈为主，也还算锋利。”
春溪已将手中长刀拔开，只看到日光下精芒耀目，刀上千锤百炼的水纹极其醒目，而那刃也薄得透明。
定海怂恿道：“试一试给大家露一手。”
春溪看向许莼，许莼笑道：“试一下吧。”
春溪骑在马上，单手随手挥落旁边的树枝，只看到那树枝有碗口粗细，竟然被春溪单手一挥，应声斩断，树枝树叶哗哗落下，众人吃了一惊，看那断面，只看到平滑似镜，春溪却又横过刀刃给大家传看。
祁峦是一贯喜好收集武器的，已忍不住接了过来看，果然看到那刀刃上一点未损，仍然锋利如初，颠了颠重量，忍不住赞道：“果然好刀！但春溪大人这臂力也实在惊人。”他把刀递给其他兄弟们略看了看，便双手捧回递给春溪。
春溪腼腆一笑，许莼笑道：“这刀也就是打起来着时间长，但兄弟们有意的，我横竖慢慢给大家配上便是了。”
一时大家全都眸光灼热起来，裴东砚看到就连祁峦都精神一振，心里一叹，却也知道这样宝刀价值何止百两银子？但定海敢开口要，他们却无寸功，哪里敢接这样珍贵赏赐，只好道：“时间也不早了，赶紧分了队猎起来吧。”
一时队伍分好，又开始追着打猎起来。这下许莼仍然是漫不经心打着，唯有看到大的猛兽才会专心追一下，毕竟有春溪和定海在侧，他只需要射到第一箭或是第一枪便好了，会有其他侍卫替他补枪打完。
眼看着过了午时，日头开始偏西，不知不觉猎了一日，该收猎了，许莼带着侍卫队回了八风不动阁，看到谢翊喜气洋洋几步上前便给谢翊行礼：“臣见过皇上！”
谢翊笑着道：“起来吧？看卿面色如此，想来所获甚丰？”
许莼满脸得意挥手，只看到定海和春溪抬着一个笼子上前来，解开罩布，只看到里头一对大雁在里头，竟然是活的，只伤了腿，用巾扎着。
赠雁意义非凡，谢翊有些意外，心里微微有些喜悦：“卿亲自射的大雁？”
许莼道：“我放的第一枪，至于中没中就不知道了，毕竟要活的。总之其他人一起射上去，可算活着射下来了。陛下就当是我亲自猎的吧。”
谢翊忍不住想笑，看着下面便连许莼身后的侍卫们也都人人忍俊不禁，笑道：“你倒是老实，只是既然是你带着队出去的，自然算是你亲手猎的。卿之意，朕心领了，让随军的御医治伤后，放御园里养着吧。”
许莼笑着给谢翊挤了挤眼睛：“今日收获许多，都给陛下献礼，裴统领报一下陛下近日我们的战果。”裴东砚上前报道：“世子今日共猎了活雁一双，狼两只，黄羊十二头，狐狸一头，斑鸠三十二只，山鸡二十六只……”
谢翊赞许道：“猎物颇多，卿家辛苦了，朕留这对雁足够了，其他便都赏了吧，今日都辛苦了。”
一时侍卫们人人面上洋溢着喜悦，许莼问：“皇上今日没有进山行猎吗？”
谢翊道：“下去走马略走了走观景散散心，只射了一只狐狸，其他他们打了不少，拿去祭了。”
许莼却知道他自己行猎如此声势，只怕谢翊帝王之尊行猎，定然也是一箭发万箭齐发去补箭，没意思得很，这行猎其实恐怕就是为了训军，打猎的野趣却到底少了些。
一时谢翊与许莼下了山去，回了猎宫内，苏槐指挥着人将大雁带去好生治伤饲养着，许莼一回到猎宫内，都是内侍伺候着，便又笑眯眯靠近了谢翊，问道：“皇上怎不好奇我今日行猎如何？”
谢翊看他满脸得意，笑道：“既能打下活雁，又这般高兴，想来是凤翔卫护卫得不错，当赏。”
许莼哪里藏得住话，已一五一十说了今日情形，笑道：“定海平日木头疙瘩一般，没想到关键时刻如此得用，还是陛下的人好用。这还有十几天，等我一日一日给了彩头，他们从我手里领彩头，渐渐就能以我为主了。”
谢翊笑道：“虎贲卫为暗卫，地位超然，紧急之时是可号令诸卫的，但也要你授权。你知道用好朕的人和你自己的人。很好，这御人之术，你还真有些门道，我看春夏秋冬四书童也很忠心，是谁教你的？”
许莼笑了：“我从开始做生意练手开始，用的人自然都是外祖父、舅父，还有我阿娘给的人。往往他们都看低我，觉得我年纪小，觉得我纨绔，一开始并不怎么好使唤的。那自然得用些心收服了，借点力，赏点钱，给点分红之类的许诺的盼头，若是那特别傲的，就先架空着用别人，这样慢慢来总能理顺了。也有至始至终不服我的，那就打发回去了，不必勉强。”
他笑着看了眼外边站着的春溪，悄声道：“就是当初春夏秋冬四个陆续到我身边的时候，也并不和现在一般的忠心的，只是时间长了，慢慢煨暖的。”
谢翊心中暗自点头，笑道：“如此，你去市舶司，我又稍微放心些了。”
许莼偏要听别的：“只是放心吗？我既答得好，九哥难道不该赏我吗？我赠了九哥双雁，九哥当如何还我？”
谢翊含笑：“幼鳞想要什么赏？”
许莼道：“我还没想好，得欠着。”
谢翊笑意几乎止不住：“那卿慢慢想……朕欠着你。”

第105章 周全
这般的行猎接连了几日, 凤翔卫裴东砚等人渐渐已习惯和熟悉了许莼，也发现了许莼大大咧咧十分好相处。
而定海除了一开始那一天十分大胆挑衅以外，其余时候变成了沉默冷静, 完全又像一个没有存在感的暗卫。春溪则完全似奴仆一般服侍着许莼, 但许莼待他又分外不一般, 亲昵，随意。
祁峦私下悄悄问裴东砚：“你说皇上把两个暗卫放过来是什么意思？这次任务, 有风险吧？否则专门来这里训练行猎，是不是要去剿灭海盗？”他双眼亮晶晶：“连这刀都准备好了。”
裴东砚有些无语：“你就这么好战？太平日子不好吗？”
祁峦道：“咱们队里的谁不想着军功？侍卫进身唯有军功，如今天下太平, 军功哪里来？这次去海事学院进学, 要不是实在是对读书写字怵, 我也要去试试了, 选来选去还是便宜了那些考武举上来的。”
裴东砚深思：“不好说，还得去津港才知道了。如今且先训练着吧，皇上的意思很明白, 就是让我们和许世子熟悉起来。”
祁峦道：“谁让咱们没有个国公的爹呢。靖国公是一品国公的爵位，但靖国公本人不太行。皇上这是要提拔自己的心腹武将吧，毕竟武将也是有些青黄不接了。”
“我也听说这位许世子在太学考了第七名的。而且我私下问了那春溪, 确实母家是海商，因此这位世子才这么豪阔, 这也是京里有名的了，听说之前和顺安王玩得好的, 都说京里和他玩得好的都是看中他豪阔侠义。”
裴东砚若有所思。
大概行到第十日, 他们这支小队已经越来越熟悉, 分工明确, 配合密切, 他们的战利品已经开始出现了狼、虎、熊这样的猎物，虽则惊险，但他们一则带有猎狗猎豹，一拥而上，又有火铳，自然也都有惊无险。
这日他们出去得远了些，却是碰到了一场大雨，不得不临时找了个山洞避雨，点了火起来烤衣物，许莼看火势旺盛，正好又已接近午后，腹中饥饿，便命人将打来的兔子和山鸡扒皮拔毛烤了吃。
定海本来一直沉默寡言，看到烤肉，却掏出了他专门在盛家讨来的珍藏已久的丁香肉桂胡椒盐，烤到火候到时，洒在肉上，顿时香气四溢。
一时人人都精神大振，全都凑过去，这些日子都熟了，全都对定海谄词如潮：“定海大哥这是什么香料，好香！”
定海道：“是盐、丁香、肉桂、胡椒粉，还加了烤干的紫菜末和炒香的芝麻，任在外边菜饭如何难以下咽，撒上这个，都能变得十分鲜美。”
众人全都赞叹不觉。
定海面有得色，先撕了一只最鲜嫩的兔腿过来给许莼，许莼身上尚且穿着中衣，捏了兔腿笑眯眯：“谢谢定海大哥。”
定海却忽然脸色一变，拔刀怒喝：“捂住口鼻！用湿衣！出洞口！”
一旁春溪已迅速上前拿了湿巾帕捂住许莼口鼻，拔刀在手。
所有内卫全都按剑而起，裴东砚和祁峦已拔刀先冲向了洞口，却看到洞口白烟袅袅，已被人堵死，只能捂住口鼻退回，全都面色惨白，完了！被人堵死了！
定海却屏住呼吸拔刀要冲出去，却见白烟处一群内卫从洞口走了进来，全都披着橙黄色桐油雨裳，为首一人身材高大，剑眉方脸，目如闪电，冷声道：“洞外无哨卫明暗岗，洞口无防卫，洞还是个死洞没有第二条路，随便就能被人堵死在这里。防卫如此松懈，简直难以相信是天子亲军，若是跟着皇上，你们有几个头能砍？”
他又看了眼火上烤着的猎物：“食物验过毒试吃过吗？水干净吗？”
众人全都呆若木鸡，裴东砚和定海等人面上浮起了愧色，原本紧张的许莼脸上神色一松，迎过去笑道：“方大哥！”
方子兴看到他面色才神色稍微温和了些，拱手为礼：“世子可安好？皇上见大雨倾盆，命我来接应世子。”
洞内白烟已渐渐散去，唯有异香扑鼻，想来这是方子兴试一试众人，不知哪里弄的熏香罢了。
许莼连忙还礼笑道：“我没事。只是大雨来的突然，这才随便找了处地方遮雨。毕竟是围场里，四处都有大军围着，本来裴统领他是安排了几个哨卫在外边的，我看雨太大让他们都进来了，方大哥别怪他们。”
方子兴面沉似水：“我早已吩咐过，靖国公世子身边防卫规格如帝王仪制！淋点雨算事？如果连按规矩都做不好，那就早日换人！”
裴东砚和祁峦已经带头单膝跪下：“此为属下过失，请大都统惩戒！”定海跟在后边跪下垂头，春溪紧随其后跪着，一时哗啦啦所有凤翔卫的近卫全都跪下了。
许莼连忙道：“是我让他们全都听我令行事，此事若罚，当先罚我。”
方子兴看了眼许莼，眸里带了嗔怪：“世子自然也有管教不严的过失，只是那轮不到我说话，自有皇上论处。便是我身上，也有了御下不严训军荒疏的罪过，回去还得向皇上请罪。”
许莼一听到要报告到九哥那里，脸上顿时就垮了，看着方子兴可怜巴巴，方子兴不为所动，看了眼仍然散发着香味的烤鹿腿，道：“雨还没停，等雨停再回去。先吃吧，吃完了回去该怎么领罚就怎么领罚。”
一时众人连忙重新收拾洞内，请方子兴等人都坐下，方子兴脱了雨披，进去在最里面与许莼相对坐下。
知道两位贵人要说话，其他侍卫都自觉避开到了洞口处，只留了定海和春溪在数丈外守着。
许莼连忙也亲手撕了一条兔腿递给方子兴，方子兴接了过来，低声和他道：“我在外边远远隔着大雨倾盆，都能听到你们在洞里的笑声。世子面嫩，不要纵着他们，没大没小惯了。以后你略要惩罚他们，他们便要生怨了。”
许莼面上有些不好意思：“多谢方大哥，只是他们这几日确实辛苦，再则来日到津港还多有仰仗，先熟悉起来再说。再则这数日围场周围都是大军压阵，真没有危险我才让他们都进来的，不怪他们。”
方子兴道：“你可只下指令安排他们办什么事，由统领安排防卫和人手，切莫自己插手防卫。整个王驾护卫流程，是死了无数人换来的规矩流程，不可轻易打破。”
许莼低声道：“我明白啦，多谢方大哥，方大哥不是要护卫公主吗？怎么有空来了？”
方子兴捏了兔肉吃了几口道：“我哥回来了，我就过来了。”
许莼大喜：“武英侯怎么回了？”
方子兴看了他一眼：“还不是回来为你加冠？据说是主宾，我出来的时候，你家里已送了礼上门了，靖国公亲自上门致谢，你家闽州的舅父和几位表哥听说也都到了京城了，就等你的加冠礼了。”
许莼心中雀跃，脸上忍不住笑容：“有劳侯爷了。”
方子兴道：“谢皇上吧，早就安排好了专门等你加冠了才去津港的。”
许莼面上笑吟吟，方子兴道：“也幸好借着你这事，我哥能回京陪陪我嫂子，我也能松口气。我不擅长这些，还是跟着皇上轻松，什么都不用想。”
许莼却想起前夜听到的那惊心动魄的宫变之夜，佩服道：“方大哥您当初跟在皇上身边，宫变之时恐怕也只是少年吧？却能带着卫队力挽狂澜，斩杀宫禁将军，夺了城门守卫。我才听说这事，对方大哥心中是心服口服。方大哥是真少年英雄，我从前实在有眼不识泰山。”
方子兴呆了一呆：“皇上和你说是我杀的范日昌？”
许莼诧异：“难道不是？”
方子兴摇头：“那夜的情形十分危急，险之又险。我平日也不过是陛下的伴读，藩王在京城的质子，我便是杀了范日昌，也只带了家里平日的几个厉害家将，那也号令不了守军，反而会被人多势众的守军给反扑杀了。”
“那夜其实是陛下亲自扮成禁卫，让苏槐捧了酒去，说是给范日昌赐酒的。范日昌一看到面就变了，他是太后族人，摄政王又才死了没多久，当然知道太后和皇上不和，不免就怀疑是皇上要赐毒酒，但部将皆在，他若是不喝，就直接抗旨，若是喝了，万一是毒酒怎么办。”
许莼问道：“他喝了吗？”
方子兴摇头：“没喝，只说还要巡视宫卫，不敢喝酒。让苏槐放桌上，苏槐就阴阳怪气好一顿损说他抗旨，目无君上，给脸不要脸皇上赐酒都不喝云云。”
“骂得范日昌脸都黑了，直接冲上来怒喝他这个阉人，结果才上来，皇上在他身后，立刻就拔刀，只一刀。”
方子兴拿着手中的佩刀挥了下，面上神情带了些追忆，显然对那一夜仍然历历在目：“将他的头斩了下来。”
当时皇上才十四岁吧，我平日里其实是觉得他很文雅端重的，安安静静的，从来不因小事罪人，没想到他杀人起来这么狠，当时所有守军都惊呆了，他的亲信按剑上前怒叱着就要杀他。
皇上就摘了头盔大喝道：“朕乃天子，谁敢欺君犯上！”
众人看到果然是皇上，都吓住了，皇上又继续喝：“范日昌谋逆，朕亲手斩之，尔等如愿辅佐朕今夜平乱，明日立升三级，赏银千两，以军功赐爵一级！可世袭之！”
“当时所有的将领左右望着，都跪下了，只有范日昌最亲信的两个大吼着还要上前，立刻就被我带人当场斩了。”
“后来控制了虎符和几个关键的小头目，皇上那夜是真的亲临险地，骑马将宫门各军走了一回，御口亲封军功授爵，之后便是传了数个武将进来，又传了五军都督府的兵丁进来围了慈安宫，才算稳稳平了乱。”
“我如今回想起宫变那一夜，一颗心都还砰砰跳，只能说皇上是真的天纵神威，那也我真就只十几个得力的家将和苏槐带着的几个内侍，任凭哪一支禁卫将领不服，我们哪里抵抗得了？他是胆子忒大了！”
“事后我与我祖父、我哥说起来，祖父都喃喃道这是天命加身，帝王气运，哪怕一处地方出了纰漏，你今天都见不到皇上了，但兴许这就是真正的奉天承运了。”
许莼喃喃道：“九哥这么厉害，为什么不说呢。”
方子兴想了下道：“会不会怕吓到你，他当时才十四岁，就杀了那么多人，那一夜杀了很多人——我觉得也是皇上第一次大开杀戒，之后他斋戒了很久，恐怕心里也是不安的。”
许莼心中悯然，方子兴看了眼外边雨已住了，便吩咐众人：“准备回去。”
众侍卫全都收拾忙碌起来。
方子兴对许莼道：“早点回，皇上必然担心你。”
许莼低声道：“您别和皇上说和我说过这事，就当我不知道吧。”
方子兴满脸一言难尽，但还是道：“随你们吧。”
许莼应了，果然跟了方子兴回了猎宫。
回去后凤翔卫都跪在猎宫前等皇上降旨发落，许莼进去找谢翊求情。
谢翊抬头却只道：“头发都湿了，还说什么旁的无关紧要的事，先去洗了澡换了干衣，喝点姜汤正经。”
许莼恳切道：“九哥，大军围着围场，是我觉得不可能会有刺客，这才让他们不必按防护规矩来，这是我之过，还请九哥饶了他们吧。”
谢翊伸手替他解了湿衣，一边道：“没你什么错，你与他们才认识，又自身也无什么功绩在身，在他们跟前也只能先结纳施恩为主，这是很正常的，这些日子你们配合默契，上下熟识，已达到了朕的要求了。”
“方子兴来，本来就是朕让他去抓他们错处的，无论他们防守如何，方子兴都能挑出个错处来提醒他们，一则来日出去外边，不会再如围场里大军驻守这么安全，不可看你年幼亲切，便放松了对你的守卫。你的驻跸规制，是和朕一般的。”
“二则，你如今寸功未立，官职微末，暂不好施威。朕就替你周全了，立了规矩给他们，让他们知道底线在哪里。”
“这般你进来求情，我便暂且宽他们一宽，但处罚还是要有的，虽则朕猜他们定然防卫有所疏忽，但适才听起来这疏忽还真太大了些，不说刺客，但凡有个凶兽躲雨冲撞，那绝路如何逃？不好好惩戒一番，如何让他们记住规矩，这本来也是他们的错，按规矩办事。”
“这恶人让朕和方子兴做了，他们也不敢怨恨，却又心里感激你替他们求情说话，这样来日出去外边办差，哪怕朕和方子兴不在，你也才好使唤他们了。”
许莼听谢翊苦心积虑只为他周全，又担心他官太小号令不动这些宫里的天子亲军，这才煞费苦心，低声道：“谢谢九哥替我周全。”还有那立刻到来的冠礼，九哥也是殚精竭虑，着实是细致到了极处。
谢翊俯身吻住他的唇，慢慢含着他的唇吮吸着，舌尖轻轻撩拨着，许莼微微张开嘴，唇舌交缠。两人接了一个长吻，才分开，谢翊看着他面上带了红晕，有些不舍，等过几日行了冠礼，他就真的要将这尾小鱼儿放回江海，容他一人闯荡。
谢翊慢慢抚了他的头发：“快去泡一泡热水，凤翔卫这边朕会处理好。”
占有欲和控制欲与日俱生，日子过得多甜蜜，他就有多想将这活泼泼的给他带来生气的人给强留下来。
毕竟等这孩子走了，他又要日复一日过着寡淡无味的日子了。明君不太好当，堕落太过容易，克制已用尽了他毕生学到的圣人道德良心。
谢翊长长叹了一口气。

第106章 成人
第二日许莼再见到凤翔卫的时候, 人人在他跟前都凛然恭敬，不再似之前那等随意。
许莼找了机会悄悄问春溪：“没被罚吧？”
春溪压低声音对他道：“没有，只听了一晚上规矩, 然后全部要求背出来, 每天默写, 一条不对的就重新来。记打二十棍，说是因为你求饶, 暂且记着，半年后没有犯错可免，如果再犯错, 翻倍打。”
许莼松了一口气：“半年, 那时候都去津港了, 那罚不罚还不都是我说了算。”
春溪憨厚一笑, 心里却想着昨夜背的那些安全忠诚荣耀牺牲守密的条款“靖国公世子安危为第一要务，任何情况下选择安全第一；永远保持警惕心，不能相信任何人；提前规避风险, 掌握环境；永远要保守秘密……”以及那些如果背叛和造成严重后果的所有惩罚，甚至有连坐家人。
任何人在反复背诵和一个一个要求默写后，再不会读书的护卫们, 都牢牢将这些准则全然刻入了大脑和骨髓里——这就是皇家训练护卫的方法啊，有这么多人可以为公子效死尽忠。从前他为公子而死, 他的父母兄弟姐妹，会得到终身的赡养和工作安排, 得到很好的照顾, 会得到丰厚的赏金；如今他为公子而死, 他家里会得到一个世袭的爵位, 得到无上荣耀。
更何况公子还待自己等四人如兄弟一般。公子就是太心软太单纯了, 方子兴单独把他和定海挑出来反复训诫，少爷任性，不可一味听从。
他想到此处又和许莼说话：“少爷，你知道定海是什么身份吗？”
许莼道：“虎贲卫的暗卫？”
春溪低声道：“他是虎贲卫的统领，虎贲卫所有的人进了暗卫就没名字了，都是代号，他的代号是甲一，除了统领甲一和副统领甲二，其他代号都是要每个月的比武挑战打出来的。”
许莼一怔，心里滋味难言，他那时候不辞而别，九哥明明心中不快，却还是派了身边的暗卫统领过来……
难怪定海平日虽然沉默寡言，但那日插嘴说话的时机和说话的方式都十分巧妙。对上凤翔卫的裴统领，定海也一点没怯，原来那是因为他本就是皇上身边暗卫统领，位次想来比裴统领还要高一些。沉默寡言只是他的掩饰。必要时一样能说会道，既是将领，也是尖刀。
许莼按下心中思想，笑着问春溪：“那你现在代号是什么？”
春溪胸脯一挺：“已是乙一了！”
许莼把大拇指一挑：“厉害！没丢你家少爷的脸！”
春溪嘻嘻一笑，心里却知道这是借着少爷的势，否则自己一介奴仆，如何能与这些不是有战功，就是家境煊赫之侍卫为伍，更是有了立功封爵的指望。他问道：“少爷马上要冠礼了，我也不知道到时候能告假不，听说舅老爷和表少爷都来了。”
许莼想到冠礼，既期盼激动，但想到冠礼后立刻就要赴任了，又有些酸涩。
却见方子兴已走了出来，身上穿了软甲拿着头盔，看到许莼道：“世子原来在这里，皇上找你呢，一会儿我们去西谷打猎去。”
许莼诧异：“西谷是哪里？”方子兴道：“东北角那边的深谷茂林，那里的大家伙多，猎上三日，打一些猎物给宗庙祭祀用，然后就该收队回城了。”
许莼心下明白这才是九哥要亲自猎的猎物，要供天地宗庙祭祀的，这是要动真格的皇帝秋猎了。心中一阵激动，转身就往殿内奔去。进去却看到谢翊正站着张着手臂，五福和六顺正在替他披甲，谢翊看到他道：“一大早跑哪里去了？”
许莼不敢说担心凤翔卫受罚一大早就跑去找春溪去了，嘻嘻笑着从袖袋里掏了一把树莓出来，用帕子兜着：“昨天我出去在林子边上看到的一大片野莓，日光下看像宝石一般，竟没人摘。今早趁还没事，就去摘了来给九哥尝尝。”
谢翊伸手便去拈，许莼却收了收：“九哥等会儿，我让他们洗干净了。”却是知道谢翊好洁，这路边野果也不知有没有虫兽爬过。
谢翊笑了，也不拦着，等苏槐亲自五福捧了下去洗干净放在白玉碟子里送过来，果然晶莹剔透，粒粒饱满通红，许莼拈了一粒喂给谢翊，谢翊含了吃，一边道：“去换衣甲吧，真像小孩子一样。”
许莼抬眼对着他微微一笑，分外明媚，谢翊心中微漾，心道偏是越到别离之时，这孩子倒越勾人。
一时两人都换了衣甲头盔，出来骑了马，方子兴带着龙骧、凤翔两位紧紧随着，一路纵马向西谷而去。号角激越高昂，紧促战鼓声中，军士们呐喊声铺天盖地，密林里的鸟儿都惊飞起来，无数的猛兽也从密林中被驱赶了出来，浩浩荡荡奔跑着。
许莼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大场面的行猎，以致于直到这声势浩大的秋猎终于结束回京后许久，他耳边仿佛仍时时回荡着那森林的鼓声。
接连数日连梦中都是在肃肃的风中看到谢翊举箭拉弓，大氅在风里飘荡，他的神情是如此坚定，他的动作是如此英武果断，他的一举一动，牵连着千军万马的心，号令从中军传向四面八方，一级传一级，庞大的军队被他镇定自若的指挥，如臂指使，只为他一人效忠。
马蹄扬沙，帝王亲率的大军犹如挟持风雷而行，似闪电般疾驰，如雷霆般威猛，令整个森林恐惧，大地震颤。
他总是在铺天盖地的呐喊与号角、战鼓交织鼓噪声中惊醒过来，然后面红耳赤在砰砰的心跳中想念他的君王。
然而自从回京后，谢翊便带着猎物去皇庙祭祀，而他只能回了国公府住着等着冠礼。毕竟舅父和几位表哥都已到了京城，他不可能仍然和从前一般借口外宿然后跑去宫中。
明明都在京城，却不能相见，这越发让许莼寤寐思之，辗转难眠。幸而白日三位表哥和他说话，他也能稍微转移些注意力。
盛长洲如今已是官身，沉稳非常，一一与他说起海事学院如今的情况：“陆九皋实在是能干，整个造船学院都是他一人撑起来，连他母亲病愈了，都能去女院那边授课了。如今医科那边，已慕名而来数位女医，一为求学，二为谋一份工作。”
“武英侯有经验，管得很严，学生们也都极正派，纪律严整，不曾出现有伤风化之事。有贼子想摸进去，还没摸到女子宿舍就已被抓住了，交地方官重重惩治了。他还请了和顺公主为女医部这边题了匾，传说武英侯这次回京，将会接公主赴闽州，公主亲自会在海事学院那边任教，因此如今闽州那边已开始有官宦人家的小姐报名入读了。”
“葛尔文真是神奇，他自从学会我们的官话后，我们才发现除了医学，他在立法、算数、化学上都很有些造诣，如今也在兼着不少课程，学生们还挺喜欢他的。”
“这次武英侯能为你加冠，我们也觉得意外，另外请了沈祭酒为赞者。”盛长洲长叹着，这些日子他见识长了许多，如今已知道武英侯虽然只是侯爵，但贵为驸马，又是实际的西南王，这样的人来给表弟加冠，是极有分量的。
而沈梦祯自不必说，国子监太学祭酒，国子监那是什么地方？毓秀含章，文气聚集之地，皇上亲自讲学的地方，沈梦祯能为祭酒，自然是学问通达，满腹经纶，学生故旧自然满天下。他带着名士去闽州时，多少人都为之风流才学倾倒。
这样一文一武两位俊杰来做表弟的主宾和赞者，不是皇上吩咐，如何可能？可见皇上对表弟的重视了。
许莼却只出神，心里虽然也知道九哥来观礼的可能性很小，多半是自己加冠以后进宫，九哥再给自己赠礼，但——还是自己得寸进尺恃宠而骄了，还是很想让九哥能看到自己加冠元服的重要时刻。
========
转眼吉日便到了，这日一大早靖国公府的家庙就已济济满堂，全是许家族老和一些至交好友、通家之好的宾客，为着在尚且还守着孝，因此并不大张旗鼓，只是备齐了三牲六礼，各色祭品，只等着行礼。
八月的天仍然瓦蓝瓦蓝似琉璃一般，家庙前两棵巨大的槐树树影婆娑。
靖国公许安林满脸笑容穿着国公服站在了家庙大堂前，带着许莼、许苇两个儿子迎着宾客到来。
沈梦祯先到了，一改平日那风流的宽袍缓服习惯，穿着十分严整的绛纱深衣，戴着高冠，配着古玉，十分肃穆端庄。
许安林上前迎接他笑着行礼道：“有劳祭酒大人今日为小犬行礼。”
沈梦祯一边还礼一边看着许莼，意味深长地道：“岂敢岂敢，贵人有托，敢不从命。国公是有福气的，世子也是有大福气的。”
许安林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他守孝明明禁绝酒色，偏还白胖发福了些，昔日那些庸俗酒色之气倒去了几分，显出了些国公的泰然富贵来。
许莼也上前深深作揖：“有劳先生今日为学生行礼。”
沈梦祯微微一笑：“加冠了啊。时间真是快，长大了好，能为国为君分忧了。”
却见门口车轮轧轧声传来，众人转身，沈梦祯道：“武英侯到了。”
众人只看到数个护卫高头大马护送着一辆高轮青盖马车过来，最旁边果然是武英侯之弟，内侍卫大统领方子兴，一身飞云麒麟服煊赫煌煌。
后边竟浩浩荡荡跟了一队人，除了护卫，另外有些蓝衣乐师，手里捧着钟鼓等乐器，又另外有数对捧着金盆、蒲团等物的青衫小厮，似是仆侍。然而这样一行人过来，竟然一丝咳嗽也无，全都鸦雀无声，训练有素。
靖国公诧异道：“我们也已备了乐师了，怎的武英侯这么精心还要自己带着？”但看到武英侯兄弟都来了，心中还是微微窃喜的，毕竟方子兴可是实打实的天子近臣，今日儿子这冠礼，可是在京城头一份儿了！
却见马车住了，有护卫来放了木阶，掀了帘子，武英侯先下了来，他亦是一身深衣，眉目清俊，举止雍容。
靖国公连忙带人上前笑着要行礼，却见武英侯微一挥手，却是自己转身先向马车内深深行礼，一旁的方子兴也躬身行礼。
只见后边两个青衣小童上来伺候，马车里一位青年贵人从里头款款下了马车，雍雍穆穆，高华清贵，长眉秀目，淡淡望过来，正与站在靖国公身后的许莼四目相接，他唇角微微勾起，原本淡漠的眉目仿佛都带上了一丝笑意。
所有人全都跪下了：“臣等见过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第107章 冠礼
乌压压所有人都跪着, 一片敛声屏气，恭肃严整中，谢翊十分随和道：“平身吧。朕今日本要找武英侯下棋, 却听说武英侯今日要来为许世子加冠。朕难得今日无事, 索性便来观礼。”
许安林激动得满脸通红：“臣全家得沐圣恩, 天恩浩荡，臣等肝脑涂地, 以报陛下古今未有之旷恩……”竟眼睛通红，要流出眼泪来。
谢翊微微挥手：“平身吧，莫要拘礼了, 本是微服, 不欲大张旗鼓, 惊扰地方, 因此今日之事不必声张宣扬，省得御史到时候又聒噪。”
武英侯上前扶起许安林道：“还不快迎陛下入内。”
一时众人进去，上边原本正堂设着主宾之位, 武英侯拱手笑着道：“禀皇上，本是微臣为正宾，为靖国公世子加冠, 如今陛下既在，臣岂敢逾越, 靖国公也是功勋大臣，恳请陛下为正宾加冠。”
一时众人全都有些侧目, 下边观礼宾客里正有贺知秋等几位平日与许莼交好的同窗。贺知秋心下洞然, 若无帝王授意, 武英侯哪里敢如此大胆请皇上为官职微末的小辈加冠？这一出戏, 是早就准备好的, 武英侯为正宾，本就是幌子，真正要为许世子加冠的正宾，一开始就是皇上。
这是何等的皇恩，但与当日为了禁书一事黜落自己，还有那原本写给许世子的南风艳词却莫名出现在了皇上案头，更不必说当日命自己秘密审理许菰生母一案，窥见的那一丝帝宠深沉。桩桩件件，都体现着许莼，是如何的简在帝心。
他看着皇上果然含笑道：“既逢盛会，也算有缘，天意如此，朕便与许莼加了冠吧。”
一时众人忙乱，皇上坐上了正宾位，沈梦祯立在一旁为赞者，地面上铺上了通红拜毡，乐师们也都肃穆在台阶下就位，奏起了中正平和的雅乐。
许莼拜了拜，先转进内堂去换衣。
靖国公许安林亲自持香，先拜天地，再拜皇上，最后拜了祖宗，告祭：“令月吉日，有子许莼，将加冠于其首，上沐皇恩，下承祖志，慎终追远，恭承昊天之庆，秉受无疆福禄。”
乐声声起，有礼官小步进去引了许莼出来到香案前。
许莼玄衣玄裳，头发已梳了发髻，跪坐在坐席上。
谢翊看他眉目低顺，身姿英挺，神清骨秀，心中喜悦，伸手在一侧金盆里洗了手，从西阶缓步行上，立于许莼身前，苏槐在一旁捧了托盘上来奉着缁布冠。沈梦祯赞：“兹惟吉日，冠以成人。克敦孝友，福禄来骈。”
乐声兴，谢翊双手捧了缁布冠替许莼端正戴上。许莼微微抬头，与谢翊四目相对，乐声止了。
礼官再次引他到了一旁的朱红幄中，再出来时已换了皮弁服，腰间佩着龙鳞剑，再次跪坐在坐席上，行再加冠礼，苏槐在一旁捧了托盘上来奉着白鹿皮弁冠，沈梦祯再赞：“冠礼斯举，宾由成德。敬慎威仪，维民之则。”谢翊再次为许莼戴上皮弁冠。
许莼下拜，退下，再次退回朱红幄中，换了玄衣纁裳出来，第三次跪坐下去，沈梦祯慢悠悠赞道：“冠至三加，命服用章。敬神事上，永固皇图。”
一侧武英侯看到苏槐捧过来的梁冠，二十四梁，附蝉十二首，旁边饰着翠羽，他乃是藩王之后，一眼便认出来这虽然看着像诸侯戴的进贤冠，但其实是通天冠，心中一跳，忍不住看了眼皇上。
他听到沈梦祯那些祝语的时候，隐隐已感觉到那些似是皇子的赞祝，但想到许莼是国公世子，来日也要继承国公爵位的，倒也说得过去，皇上倚重许莼，他本也知道，但加冠已是十分恩眷，加冠甚至用通天冠、玉圭，这又是为何？
皇上才二十九岁，许莼二十岁，无论如何皇上绝不可能有许莼这般年岁的皇子啊！
他满腹疑虑，面上却仍然温文雍容，丝毫不露。
谢翊面容平静，眉目肃然，亲自捧了冠为许莼加冠，又从托盘里取了一枚晶莹玉圭，亲手递与许莼。
许莼不明所以，这不是本来议定的流程啊，他接了那块玉拿在手里，有些茫然看了看一侧导引的沈梦桢，他却站着没动，却见内侍们捧着托盘，托盘上盛着高爵杯到了在场所有宾客的旁边。
谢翊在身侧苏槐端上的托盘里接过了高爵杯亲自递给了许莼，只看到沈梦桢高声赞道：“旨酒嘉荐，载芬载芳，受此景福，百世其昌。”
许莼看谢翊持了另外一尊酒爵一饮而尽，也将杯子里的酒也饮尽。
众宾客也都一饮而尽。
下边的乐声大起，奏乐中正平和，只有武英侯知道，那是宗室冠礼才用的《喜千春》，而适才那授圭的模样，更是授王爵才授的玉圭。
沈梦桢又导引着许莼下了台阶，西向而立再次跪下，谢翊神色庄敬，亲自宣了敕戒：“亲贤爱民，率由礼义。毋溢毋骄，永保富贵。”
许莼抬头看着他，谢翊如琉璃一般漆黑的眼眸盯着他，忽然又带了一丝笑意，似乎是觉得他这茫然呆呆的样子有些可爱，温声道：“去拜见你母亲和尊长吧。”
许莼这才恍如梦醒一般，面色微红起身，再次在沈梦桢引导下从西阶下堂，折而东行，出了家庙外，果然盛夫人已提前在那里等候，眼圈通红。他拜见盛夫人，又亲捧了祭肉奉与母亲，盛夫人盈盈还拜，眼睛里含着热泪接过祭肉，许莼便拜送盛夫人离开。之后又转回堂下，一一向参加冠礼的许家亲族、舅父、几位表兄等等行礼。
拜见完所有尊长后，回到堂下，谢翊仍然还站在那里，他便上前再拜，这是最后一步了，为冠礼圆满完成而拜谢正宾。
谢翊却慢慢道：
“令月吉日，昭告尔字。
赐曰元鳞，永受保之。”
这是皇上亲赐字了，字元鳞。
沈梦桢和武英侯听到这字都有些若有所思，靖国公虽然糊涂，但也知道皇上赐字非同寻常，连忙拉着许莼跪谢道：“臣等谢皇上洪恩！”
谢翊微微一笑，看了眼尚有些呆呆看着他的许莼，心道那思远的字实在不大吉利，朕可算等到这机会把字给改了，元为首，尊贵如朕，鳞字取自梦兆，朕之元鳞，福寿无边。
作者有话说：
注：本章所有加冠的典礼流程及赞礼辞均参考《明代宫廷典制史》（紫禁城出版社）里的明熹宗、明宪宗等明朝皇帝、太子、皇子的加冠仪式，引自《明熹宗实录》《明宪宗实录》、《明世宗实录》、《明神宗实录》、《明会典》、《明会要》等。

第108章 偶遇
皇上来得快去得也快, 仿佛真的是偶然兴起，临走前还给许家家庙题了个“慎终追远”的匾额，又给许莼题了个“凤池皎鳞”的匾额, 这才离开了。
许家宗族上下喜气洋洋, 虽则皇上走时武英侯再次命人传达了不可张扬的钧命, 但家庙得了皇上御笔是实实在在的，少不得内部族里和今日来访的客人吃了一顿。
许安林满脸放光芒, 里里外外与盛家舅父、许家族老等人饮了几杯酒就已醉意盎然，但仍然兴致勃勃，许莼陪了一会儿客人, 眼看着天黑了, 客人陆陆续续离开, 许莼和许苇以及盛家几个表哥里里外外陪客接送, 笑得脸都僵了。
好容易送走了客人，又将醉了的许安林送回去，便送了盛家表哥们回客院。他觑了个空让夏潮留在院子里, 若是万一夫人问，就说自己把那皇上的题词拿去书坊让人做匾，若是太晚可能就留宿外边了。
从角门出了靖国公府, 一径往竹枝坊去，想了想却嫌身上有酒味, 便先在竹枝坊洗了澡，换了件清爽衣裳, 看看月已中天, 万籁俱寂, 便悄悄骑了马又从后山进了宫。
定海跟着他, 果然一路畅通无阻, 他悄悄回了岁羽殿，苏槐出来看到他笑了，小声道：“小公爷来了？老奴也有一份礼，稍后命人送过去国公府，恭贺小公爷加冠成人。”
许莼悄悄道：“多谢苏公公，您可千万别为我这点小事破费了，九哥呢？”
苏槐道：“刚睡下呢，以为您今夜肯定在靖国公府歇着，因此没等你，白日没什么事折子都批完了，因此早早歇了。老奴进去给皇上通传一声。”
许莼慌忙摆手：“千万别吵他，我悄悄进去陪着他就行。”
苏槐也便没真进去通报。要知道皇上择席，一贯不喜人扰他清眠，最近和小公爷一起后，睡得好了许多，眼见着面上神采多了，颊上的肉也丰满了些。他之前还担忧若是小公爷去津港了皇上会不会不习惯，小公爷今晚还来那可就再好不过了。
许莼蹑手蹑脚走进去，果然看到谢翊已安安静静手放在胸前睡着了，他睡觉的时候十分安静规矩，从来不乱动。眉目安静，薄唇阖着，睡得颇为深沉。
许莼本就洗浴过了，便悄悄宽了外衣和鞋，轻巧上了床，果然就依偎着谢翊睡了，他其实白日折腾了一日，一闭眼便也睡着了。
谢翊到半夜感觉到身侧有人，他在猎宫早已习惯与许莼同床，迷糊间也展臂揽住他，直睡到快天明才忽然想起来许莼怎么会进宫了，睁眼看了一会儿发现真不是梦，才哑然失笑，吻了吻对方额头。
许莼迷迷糊糊睁开看他：“九哥。”忽然想起进宫是为了谢九哥的，眼睛又睁圆了：“九哥，谢谢您。”
谢翊笑道：“谢什么？”
许莼道：“谢您给我加冠。”
谢翊道：“那不是应该的吗？”
许莼仍然执着谢着道：“谢您给我赐字，谢您给我题词……皎鳞我知道九哥希望我皎洁如雪，但为什么说是凤池？”
谢翊一本正经：“凤池代指朝廷，唐时禁苑中的池沼叫凤凰池，为中书省所在地，中书省为宰相之才，这就是凤池俊彦，你有计相之才，朕这是希望你来日入阁为朕之宰相。”
许莼大为感动，握着他道：“我当为九哥之千里马。”
谢翊忍着笑：“极是，怎么半夜还过来找我，你不忙吗？你舅父表哥都来了，武英侯也回来，你又刚领了吏部的任命，中秋后就去赴任，想必亲族同年应酬极多才是。”
许莼握着他的手摩挲着：“嗯，明天约了贺知秋他们一行同窗的宴饮在千秋园看戏，也算他们为我践行。另外也介绍表哥给他们认识。这也不急，九哥一会儿又去上朝了，您多歇一会儿吧。我就陪陪您。”
谢翊道：“怎么陪？”
许莼嘻嘻悄声与谢翊说话，谢翊闻到他身上香气凛冽弥漫，有柑橘柚子的清香，又有茉莉栀子的花香，问他：“这是从哪里染了一身香来？”
许莼道：“昨儿喝了酒，怕进来酒气熏了您，便在竹枝坊洗了澡，用了香，这次表哥那边这次进京给我新带的香品，我觉得也挺清爽好闻的，九哥若喜欢我也送些进来给九哥使。”
谢翊颇有些懊悔昨夜睡得太沉，错过了良宵，此刻又要去上朝了，只好遗憾地吻了吻他脖颈，果然闻到香气愈清，许莼却错会了，已大胆地抚上谢翊，热情贴了过来。
苏槐开始只以为他们要起身，只命人备着洗漱，但果然时候还早，两人在那里低声说起话来，时不时夹杂着笑语，后来便窸窸窣窣闹起来。
好容易掐着时间要上朝了，谢翊才命人传水，自己擦了出来换了龙袍朝服，眼角尚且带着些红意，却十分满足，换好衣服要出去了，又转身进去与许莼交代了几句，才出来自己上朝去了。
许莼则在床上赖了好一会儿，才起身穿衣，也随便用了些早膳，又悄悄儿赶早出了宫回了靖国公府去，正赶上与表哥他们一块儿出发去千秋坊看戏。
天气极是晴朗，许莼带着盛长洲、长云、长天三位表兄一路去了千秋坊，贺知秋也在那里等着他们了，另外还有从前谢翡在的时候玩得还行的归德侯世子苏霖玉、宣德侯府二少袁光清、平原伯世子熊文甫、英王孙谢骥等原本国子监的同窗。
少不得一番厮见，许莼将三位表哥都介绍了一回，他们看三人生得英俊，又自有一番豪气，盛长洲又是张文贞的妹夫，自然多有恭维，两边叙礼认识后，不多时戏也开演，菜肴鲜果上齐，
谢骥看到他还道：“顺安王守着孝，但也命人送了礼给你，昨儿我听说他身体小恙，去看他，说了今日要给你践行，他还说了可惜不能来送你，只让我又捎了个帖子来给你，另外又额外封了一百两程仪来。”
许莼忙道：“改日我登门谢王爷盛情。”
谢骥砸了咂嘴：“罢了，你还是别去了，他是不见外人的。”
贺知秋在大理寺，却知道些端倪，只笑道：“可惜范牧村走了，张文贞本来还说要给许世子赞礼呢，结果又说闽州那边事多来不了只派人送了礼来，如今转眼中秋一过，许莼又要走了，今后要攒个局也难了。”
许莼道：“无妨的，津港近，我闲了就回来。”
贺知秋笑了：“你过去是任主官，哪里可能闲？怕只有我们去看你了。来日你想像今日一般，听听戏唱唱曲，和我们喝点小酒，恐怕都无半日闲了。还不快快多看几眼这新戏，排得还真不错。”
席上都笑了起来，少不得品评了一下台上演的歌姬唱得如何。
苏霖玉却道：“要说这京里，如今这花月行里，最热门的倒不是这些庸脂俗粉了，倒是那随喜楼的福星玄微羽客才是炙手可热了，如今那随喜楼的花帖都供不应求，好些人都只求能一睹那玄微道人的风采呢。”
众人少不得问这玄微羽客是谁，只有许莼心里微微心虚，只倒了茶喝着不说话。
苏霖玉道：“说这人你不懂，但说连累李梅崖被贬到城门官的那个楚姬，你们就知道了，贺大人肯定最清楚。”
贺知秋微笑道：“略有听闻。”
一时众人都讶异：“李大人平日孤直公义，我们都说其中定有内情，难道便是这一桩起的？”
苏霖玉道：“那玄微羽客姓楚，本是先摄政王府上的一名姬妾，摄政王薨了后，被发卖流落回了风月行当间也多年了，你们也都知道，李梅崖大人本是摄政王府上的詹事的，他那日去找楚夫人，恐怕是别有内情，却不知为何闹成那般地步，如今当事人也都闭口不言。”
熊文甫道：“我也有耳闻。”
苏霖玉道：“但如今却又有个小道消息，说那楚夫人本来福运极大，摄政王当初是得了相师指点，才纳了她进府，果然进府后越发权重，炙手可热势绝伦。但不知为何，当时摄政王为着王世子年幼反对，一直未曾扶正她。引了红鸾入府，却又未能扶正，这福运反噬，这运气便陡然衰败……”
众人全都笑了，许莼道：“这是无稽之谈吧，成败岂能咎于女子一身。”心里却隐隐觉得，这是那老道又在到处胡说八道了吗？他为什么要败坏自己师侄的名声？
苏霖玉笑道：“就知道许莼心软，本来大家也说是笑谈，但是偏偏这谣言有鼻子有眼，说摄政王生前曾将楚夫人托付给李梅崖，李大人多年未婚，其实就是为了等这一位福气极厚重的楚夫人。谁想到这位楚夫人的福气，可不是一般人受得住的，李大人才上门纠缠，便就受了福运反噬，自作孽，把这多年的台阁前程都给丢了。”
贺知秋道：“摄政王都受不起的福命……这牛吹得可忒大了些。他们这般捏造，恐怕也是为了自保，说起咱们诸人，谁敢说自己比摄政王的身份更贵重，福气更深？连李大人那一身刚正也压不住……一般闲人自然也不敢去滋扰她，这也多是风月场中挡客的法子。”
许莼却是深知贺知秋为此案主审，如今说起来仿佛全然无涉，面上一丝不露，不由心中十分钦佩，心道自己若能学到贺知秋几分这官场深沉本领，来日去市舶司，恐怕也能混得开些。
众人纷纷笑着应和，只当是笑谈。盛长洲便说起闽州那边的一些趣谈起来，一时宾主尽欢。
许莼却是接连喝了两日酒，听台上的戏锣鼓吹得有些聒噪了，便起身出来想吩咐罗禹州换个清雅安静唱歌的节目。
然而才下了楼台，便又看到一位女冠道人在堂下与掌柜说着什么，其风姿绰约，如兰花清幽。她抬眼看到许莼，双眸盈盈，唇角带笑，对着他打了个稽首，却正是刚刚说到的玄微羽客楚夫人。

第109章 赔罪
许莼看正是刚刚提到的楚微夫人, 心下大奇，遥遥还了个礼，却见那楚微道人已过来, 笑着致歉：“相逢不如偶遇, 上次扰了小少爷, 今日我到千秋园见一位故人，没想到却能见到小少爷。上次扰了少爷的兴趣, 不知小少爷可能赏脸给贫道一个机会，还个席，给小少爷赔礼道歉？”
许莼有些尴尬, 看着这里僻静并无人注意到这边, 解释道：“夫人并无什么过错, 何须赔礼道歉？反倒是我和李大人扰了夫人的清静。”
楚微夫人一笑：“小公子想必出身高贵, 那日是面嫩却不过李大人之面子，才为他出面的吧？那日之后，多次过堂询问, 贫道却再也没有见到小公子，流言满天飞，也丝毫与小少爷无涉, 李大人都被贬了，小少爷却全身而退。少爷背景深厚, 自是有人庇护。”
许莼想不到这位楚微夫人明敏如此，窘迫笑了下, 楚微夫人又道：“不瞒公子, 我如今深陷漩涡之中, 身不由己, 不得不想借一借公子的势力, 庇护一二罢了。此外，我那位故人，亦正是昔日王府的妾室。进王府前是唱南戏的。”
“被发卖后，原来戏班子的武生将她赎了出来，二人青梅竹马一同学戏的，便成婚了。如今经营一个戏班子，四处演戏为生，正在此千秋园内演戏。”
“这些日子，我亦觉得当年蹊跷，想问问她看是否记得什么我不记得的事情。因此刚才邀了她和她丈夫明日也是在这千秋园里相聚，此外我还邀请了李梅崖李大人，都算是王府旧人。小公子身份高贵，来不来全凭您自主。”
楚微夫人原本是微笑着的，但无意间抬头一看，面色却忽然一变，神色带了些惶然，匆匆给许莼行了个礼：“小公子自便，贫道打扰了。”
她转身走了，原本风姿绰约，此刻步履带了些仓促，许莼转头，却看到贺知秋正居高临下看着楚微夫人，目光凛冽，原来楚微夫人是看到他吓走的？
许莼明明知道贺知秋曾经审过楚微夫人，楚微夫人被他吓走的，也知道贺知秋既然主审，自然知道自己和李梅崖那一日的所作所为，但无论如何也不好意思在贺知秋跟前承认自己看过那些审讯口供，知道皇上的打算。
只厚着脸皮回去，笑着对贺知秋说话：“楚微夫人说明日邀了李梅崖大人、还有昔日王府的旧人一起在这千秋坊小宴，说是王府故人相聚，也邀我参加，说是兴许能想起什么来。”
贺知秋面色又变回温和：“你若是想参加，我可以陪你一起参加。”
许莼有些犹疑：“我想想。”却是想回去问问谢翊。
贺知秋笑道：“我才借着出来找你的借口离了席逃酒，且在外面歇口气。”
许莼却隐隐看出来贺知秋是有什么话想要和他说，便笑道：“这旁边的茶室空的，贺大哥过来喝杯茶解解酒吧，我让人倒杯梨子汁来给贺大哥缓缓酒。”
贺知秋顺势也就进去了，这茶室其实就是许莼平日用的，十分清静，墙上挂着数幅自己最喜爱的画，插着应季的银桂，一进屋便香气满屋。
贺知秋跪坐在蒲团上，与许莼相对而坐，看许莼娴熟地沏茶，露出腕如白玉，整套茶壶都是碧玉雕成，精致非凡，他本是心细如发之人，看这墙上字画和茶具、家具花瓶摆设都是极昂贵不俗的，绝不是给普通客人用的茶室。
一时又有童子送了解酒用的新鲜梨子汁上来，放了恭敬的拜了拜才下去。
几相映照，贺知秋看他如此熟稔，已反应过来：“这里其实也是你家的产业吧？和闲云坊一般。”
许莼笑了：“贺大哥如今是断案如神，好一双利眼。”
贺知秋道：“说来惭愧，我第一次在闲云坊见你，也只是赞叹你是富家少爷，不知人间疾苦，浪掷几十两银子只为订南风的话本子。既觉得你是膏粱公子，不识稼穑之艰难，又觉得你一表人才，耽于风花雪月，沉溺南风，十分可惜。”
许莼面上微微一红：“贺大哥贫贱不能移，自强不息，科举出身，我自幼富贵，不知世事，让贺大哥笑话了。”
贺知秋却正色道：“非也，我后来才知道，你不过是借口收南风本子，资助于我，又顾全我脸面，故意说得逼真，让我信以为真，以为你是真要高价收本，我是凭自己才华赚钱。我当时一叶障目，自高自大，竟不识恩人心性，反倒以自己那点眼界，看低了恩公的心胸，更是恩将仇报，说起来实在惭愧！”
“一直想找机会与元鳞说开此事，道谢兼赔罪，你却不是离了京，就是又去游学，倒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时机。如今眼看你又要离京了，此事一直梗在我心中许久，到底不能释怀，今日有空，且先赔罪。”
说完他已在座上长跪下拜，给许莼端正拜了三拜。
许莼看他如此慌忙微微侧身不敢受礼：“贺大哥平日帮我良多，当日我也不过是略尽绵薄之力，如何能当此大礼？更何况我那时候确实荒唐，不怪贺大哥看不上我，不过是心里轻看些，怎用到赔罪如此重的词？万万不可。”
贺知秋直起身来，满面羞惭：“此事皇上虽替我周全，不曾在元鳞跟前揭穿我当日小人之心，但我日日受良心煎熬，如何能含糊过去？当日我中举后，担忧在你那里留下的南风艳情本子，终究不成体统，他日流传出去，名声有瑕，前途有碍。便与人借贷，想要重金赎回在你那里的南风话本，不料你却说被兄长拿走，且神情心虚，目光躲闪。”
许莼：“……”
贺知秋道：“我家的事街坊人人尽皆知道，我中状元的事想来你们亦知了，我当时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只以为你是知道了我是状元，奇货可居，想要扣留我的手书，以期获利。”
许莼羞惭道：“当日我确实拿不出书，也不怪贺大哥怀疑我。”
贺知秋却道：“我熟读法条，当时却是生了毒计，以你书坊中的藏有禁书为由，向京兆府举报，希望能封了你的书坊，以绝后患。”
许莼大惊，此事他却全然不知。
贺知秋看他神色心中苦笑，果然皇上一点没给这位小公爷说，他满脸愧色：“京兆尹想来知道你这书坊的根脚，他到底是父母官，便将此事报到了皇上那里。之后便有了皇上将我直接黜落叱责之事。”
许莼：“……”原来当日贺状元被九哥黜落，竟然是为此事！
许莼目光乱晃，贺知秋知道那南风本子在九哥那里吗？原来那么早的时候九哥就偏着我了……一时他心情复杂，贺知秋仍然继续道：“此事我耿耿于怀许久，只为错怪了恩公，但皇上到底给我留了一线面子，未曾在小公爷跟前揭露我之小人行径。”
“我本想着也就如此含糊过，今后想方设法报答恩公便是了。只是几年相交下来，元鳞任侠一如既往，世事通透，偏又待人极真诚，我每每见你纯如稚子，一片冰心，以诚相待于我，到底良心过不去，今日相告，一则是小公爷知道了我的真面目，今后怨恨也罢，轻蔑也罢，我都承受；二则也是小公爷看了我，便也知道这世上狼心狗肺之人甚多，今后出外为官，想利用小公爷的人只怕也不少，还当十分小心，千万不要再误交歹人。”
许莼：“……”骂自己狼心狗肺的歹人这么狠的吗？
贺知秋看着他神情几乎能猜到他心中所想：“小公爷，当日之事，若是无上面那位护着，又或者您真的是普通商户，恐怕不能善了。我在市井多年，见过最恶的人心和最刁滑的百姓，他们兴许平日与你兄弟相称，但涉及到利字冲突，那是可以父母兄弟都不认的。今后贺知秋便任恩公差遣，绝不敢有二字，亦不敢奢求原谅二字。”
许莼面上带了些感动，收了神情也正色还拜道：“贺大哥，您今日这一番肺腑之言，至诚至性。我也便坦白与您说，此前多得您周全，在我兄长生母一案上回护查明真相，后又有随喜楼沉船案里替我遮掩。当日之事，虽则大哥下手狠辣，但亦是为自身存亡活命挣扎，我不敢说没有怨恨，却也可以理解。设身处地，谁敢说自己是圣人？如今我既平安，贺大哥看起来也幡然悔悟了，想必……想必陛下也有所教训昭示，今后改了便是了。”
“贺大哥能与我剖白，只为提醒我今后处事，我是极高兴的，怎会有怨恨之心？过去之事，便一笔抹消罢了。”
贺知秋眼圈微微发红，仍然坚持道：“不敢抹消，任凭驱策罢了。”
许莼只好道：“如此，贺大哥敬我一杯茶，我喝了便是。今后只如从前一般相处，肝胆相照，守望相助。”
贺知秋欣然起身倒了茶，离席到许莼侧前，再次跪下，恭恭敬敬奉茶给他。
许莼接了茶过来一饮而尽，亮了杯：“如此，贺大哥能释怀了吧？”
贺知秋诚恳道：“便是正要提醒小公爷，那玄微道人，当日在摄政王后宅能够生存下来，那绝不是一般人，她接近小公爷，自然是想要利用小公爷。如今她是朝廷放出来钓鱼的香饵，想必人人都知道，她自己也知道不妙，这才找小公爷想要庇护自保。小公爷切莫为了一时心软，就答应于她，亲涉险地，明日我可代为赴宴，看看便好。”
许莼道：“好。”
一时两边说开了，又回了宴上，众人少不得嗔怪他们离席太久，又饮了几杯，这才散了。
许莼和盛长洲三位表哥才回靖国公府，却又接了武英侯府上送来的帖子，方子兴邀请盛长洲等三人去骑马。
盛夫人看着帖子也有些纳闷：“可也是奇怪，方统领这样的地位，如何单只邀请长洲等三兄弟，却不连幼鳞一并邀请？”
长云和长天笑道：“上次我们进京，也承蒙方统领多得招待，如今本该是我们回请他才对，只是他地位贵重，不敢冒失，如今表弟一起去必然也无妨。”
许莼忙道：“方大哥是知道我这几日应酬多，想来是怕冷落了几位表兄，这才单独下帖子请的表兄们，表哥不必顾及我，我明日且要去见见沈先生，正说要冷落了表哥们，如今有方大哥相邀，最好不过了。”
如此一番安排，这才各自回房。
许莼却心知肚明九哥这一番安排，自然是方便自己脱身，趁着天黑，又一番着意洗浴后，这才清清爽爽进了宫去。
谢翊这一晚果然没有睡，还在灯下看书，看到他进来就笑：“为了免你三更半夜地进宫又一大早回府的奔波，朕叫方子兴去陪陪你几位表哥，今晚果然进来早了些。”
许莼笑嘻嘻贴了过去：“九哥看什么书？多谢九哥为我安排，多谢子兴大哥替我周全陪客，我明日给他送厚厚的礼。”
谢翊翻了封皮给他看，却是《彩毫记》，这却是戏本子，他大诧：“九哥竟然在看戏本子？若是想看戏了，不若我们去看戏去？”
谢翊微微一笑：“闲来无事翻翻罢了，只为等你。”
许莼听到这一句，只觉得缱绻，忙挽着谢翊手臂，却又想起贺知秋来：“说到看戏，今日我去千秋园，贺状元却忽然私下与我赔罪——我才知道当日他疑我藏他话本想要要挟他，竟曾举报我那书坊有禁书过，幸得九哥当日周全庇护，我竟懵然不觉，还以为君威难测……”
他猛然住了口，谢翊道：“嗯，朕记得，卿卿当日还说天威莫测，不好侍奉，一朝点了状元，一朝又黜落云端。”
许莼面红耳赤，满口道歉：“都是我不对，不知道九哥是为我出气，九哥原谅我。”
谢翊道：“既然你今日喝了贺知秋赔罪的茶，那朕想来也能喝你赔罪的茶了。”
许莼道：“我给九哥斟茶。”却是知道定海今日跟着他，自然是已和谢翊禀报了今日情形。
谢翊却道：“这普通的敬茶可不行。”
许莼茫然，谢翊微微笑：“一会子再与你细细算。”
一时两人进了内殿，谢翊果然命人斟了香雪欢喜茶来，亲自倒了茶拿在手里喂许莼，许莼不明所以喝了一口，觉得香气分外透人心扉，微微有些诧异。谢翊低头吻他，许莼被他突然偷袭，舌尖被吮得酥麻，面红耳赤。
谢翊却嗔道：“卿卿都自己吃尽了茶，这一杯诚意不足，再来一次。”
许莼只得又含了一口茶在手，这一次二人浅斟慢酌，细细品尝了许久，谢翊才仿佛品出了点滋味：“这一杯茶稍微有了些诚意，但还欠些火候。”
许莼却早已被撩出火来，满面火热，将谢翊扑倒在床上，低哼道：“九哥，容我给九哥细细赔罪。”
也不知最后许莼是如何赔罪法，总之香气满帐，笑声不绝，两人闹到了后半夜才算安静睡了。

第110章 观戏
天还没亮, 谢翊又兢兢业业起身要上朝，许莼依依不舍抱着他手臂，脸在他肩膀上蹭了蹭, 忽然想起一事问道：“对了, 定海应该也和您说了, 那个玄微夫人和王府故妾、李大人小聚，我该去吗？”
谢翊道：“想去就去, 贺知秋不是说他陪你吗？让他陪着好了。”
许莼道：“我也想着千秋园是我自家园子，若是在自家地盘还能出事，那也不该。”
谢翊看他眼睛亮闪闪很兴奋的样子, 笑了声：“你将是一部主管了, 该拿的主意便拿吧。”
许莼却道：“九哥其实是觉得他们不敢吧。”
谢翊道：“是, 蛰伏了这许久, 我放了李梅崖出去，也放了楚微夫人出去，又放了风声出去, 他们仍然有足够的耐心按捺不动，只能猜测出他们没有夺取皇位的足够能力。但却有极大的秘密需要遮掩，这个秘密与摄政王当年的死亡有关。一旦这个秘密被发现, 他们将会失去一切。”
“那么关键就是当年到底是什么秘密被发现了——恐怕是在皇陵，但那边是先帝先祖宗安息之地, 朕不好查探打扰。且又不在京城，一动不如一静, 他们就是在等乱局, 他们只能等乱局, 只要朕安如泰山, 他们就一点机会没有。”
谢翊起身换好了朝服, 转脸看许莼怔怔的面上似乎有些怅然，低头问他：“怎么了？”
许莼面上扬起笑容：“九哥快去上朝吧，我是想起要和九哥分别，有些惆怅，九哥这边危机四伏的，我却要离开九哥，但又什么忙都帮不上九哥。”
谢翊深深望着他，目光落在他挺直的鼻，星眸薄唇上，伸手扳了他下巴吻了下他微凉的唇：“你好好的就是帮着朕了。”
许莼却双手立刻揽住了谢翊，食髓知味一般张口立刻吮住了谢翊的舌尖不许他回去，小心翼翼，似安慰，又似偿还什么。
谢翊自然不会拒绝爱人的求欢，手掌摩挲着握紧他下巴不许他动，另外一只手掌却握住对方手，紧紧十指相扣。
许莼等谢翊走了后，坐在床上拥着被，心中却仍然想着：九哥安如泰山，他们就没有一点机会。但如今九哥最大的问题，不就是年近三十，未封后，无皇子，未立嗣吗？
九哥原本是高高在上的有为之君，前所未有的仁君，他将开疆拓土，他将名垂青史，但他一直虚悬后宫，他……无子。对方在等什么？等乱局，而皇帝无嗣，历来都是国乱之源。
许莼不敢再深想下去，那股亵渎之感带来的愧意并没有让他沮丧，他咬了咬牙，站了起来，拒绝了五福上来替他着衣，自己一件一件穿好了衣裳，抬头挺胸出了宫。
外边阳光灿烂，许莼心道：未见得我和九哥就不能走出另外一条路来？
九哥都没说什么，我便不能自己先认了输。
我也还不够资格。
许莼叫了夏潮过来先让他去打听千秋园今日那玄微道人和李梅崖订了哪一间，又命秋湖去请贺知秋过去。
千秋园里仍然和往常一般热闹，许莼与贺知秋会合的时候，毕竟昨日才看到对方下跪敬茶的卑微样子，其实心里还有些窘迫，笑着拱手道：“还担心贺大哥今日公务繁忙。”
贺知秋道：“三品以上才能上朝，来查案子也就是我的工作了，更何况是陪小公爷呢。”他言笑如常，并无卑微之态，却又坦诚待他如推心置腹挚友，许莼再次心中暗自佩服。
他和贺知秋笑道：“我已让厨房精心做了一道烤全羊和几个好菜，一会儿就当偶然遇见李大人，便可顺其自然加入，也免得对方客人知道你是大理寺的推官，心生戒备。李大人和楚微夫人便是知道，应当也不会揭穿你我。”
贺知秋忍俊不禁：“小公爷还是擅长有心装无心，善哉。”
许莼眉目洋洋得意：“过奖过奖。”
贺知秋被他灼灼眉目晃了下，只觉得小公爷容颜耀目，心下又对那点猜测越发笃定。只含笑陪着他起身，跟着许莼走到了一处包厢外等着，命夏潮和秋湖捧着那烤得正好焦脆金黄亮皮的小羊羔及一坛秋菊酒进去了。
过了一会儿李梅崖出了来，便看到他们两人，面色有些尴尬，深深一揖：“下官见过小公爷、贺大人。“
许莼笑嘻嘻上前道：“李大人，昨日楚微夫人也邀了我的，我想着我毕竟不如贺大哥心细，便邀请了贺大哥一起来，但想着怕吓到女眷，还是先给李大人通个气，就说是偶然遇见好了。”
李梅崖苦笑着拱手作揖，请他们进去，楚微夫人看到他们两人来面上一愣，却也立刻摆出了个笑容：“原来是徐少爷和贺公子，还以为请不到两位贵客，为了妾身的事情过来，感恩涕零。”
她起身深深作揖，一边又介绍座中已有些不知所措站起来的一对夫妻：“这是赵班主夫妇，如今经营一家戏班子叫秀喜班，如今正在千秋园这里挂牌演戏。”
一边又介绍许莼和贺知秋：“赵大哥，珠儿妹妹，这就是我说的曾经知道我们困苦，伸以援手义助过我的两位公子，徐公子和贺公子，他们义薄云天，侠肝义胆，知道我与李大人的过去，亦对当年之事十分好奇，希望能探查真相。还请贤伉俪不必见外。”
那赵班主站起来拱手笑道：“在下赵若龙，从前唱过几年戏，扮的武生，如今和内子杨珠儿一起经营戏班子。今日得见两位贵公子，幸甚。”他仪表堂堂，看着年过四十，举止轩昂，言谈大方，显然也是极擅应酬的。
杨珠儿果然身段婀娜，面容如花似玉，虽已年过四十，亦仍风姿绰约，她亭亭福身，笑道：“外子因怕我重游旧地伤神，因此多年不曾回京，如今也是听说今年要到皇上三十千秋，这才进京献艺，谋些本钱。结果偶然遇到楚姐姐，这才知道当年亦算是死里逃生，当年那莫名其妙的伤寒瘟症，想来亦不是偶然。因此我与外子商量着，还是早日离京，还我们的平静生活。”
她看向李梅崖笑道：“不怕李大人笑话，我如今已生了一双儿女在膝下，怕死得很，大人忠义两全，我却不能为了那虚无缥缈之节义枉顾拙夫多年待我恩义，不顾儿女死活。”
许莼看这位杨夫人言笑晏晏，却是十分坚定地拒绝了继续接触这麻烦事，心下不由佩服万分，心道果然闺阁中多有奇女子，这位杨夫人当机立断，全然不顾什么旧日情分。
他看李梅崖却也不再提那满口的道德节义，面上竟像是有些唏嘘，过了一会儿才拱手对那杨珠儿作揖道：“杨夫人，楚夫人，二位确实给我上了一课，李某人受教。我拘泥于过去，倒忘了初心跟着摄政王的志向。就这一点上，也有愧于摄政王当初待我知遇之恩。”
杨夫人原本满脸戒备，如今看李梅崖表情诚恳，有了一拳打了个空的感觉，到底心软，一时面上也微微带了些窘迫，还礼道：“大人能体谅我们夫妻的难处，那再好不过了。”
李梅崖满目羞惭道：“为着老夫一点执念，那日连累了楚微，还有……”他看了眼许莼，饱含歉意道：“其他一些无辜之人，此事是老夫的不是，如今寻找答案，其实已不是为了摄政王，而是此人藏在背后，恐仍然有阴谋，对国家对朝廷不利，因此知道有些线索，这才冒昧上门打扰。若是二位不愿，只当今日为接风，不谈过去。”
杨夫人这才松了一口气笑道：“可惜如今我已不能唱了为各位贵人助兴，昔日王爷酬宾，我还能唱上几出，如今早已不能了。”
她说完话却又觉得有些不妥，虽说为歌姬优伶多年，在这些贵人面前已习惯低着姿态歌咏助兴。但自己如今已为人妇，今日又都是旧友，不免让丈夫想到自己侍奉摄政王的过去，有了些自甘下贱之意来，虽然她本意并非如此，只是一时不知如何应对这些高高在上的贵人，不由带了些歉意看了眼一旁的丈夫。
赵班主却微微一笑：“我们戏班子如今正在，正好传孩儿们演一出排好的新戏《彩毫记》，也算为昔日旧友们助兴了。”
许莼心中微微一动：“原来《彩毫记》是秀喜班唱的？唱得果然好，我听说连宫里都有意想要传。”
杨珠儿脸上一亮：“徐公子哪里听说的？”
许莼笑道：“不瞒杨夫人，这千秋园，其实是我外祖父那边的产业，今年也得宫里供奉传召，进去演过几出戏，前日那负责供奉的公公，才拿了那《彩毫记》的戏本子问我如何呢。我才说还没看过打算这几日找来看看，原来却是赵老板这里的戏，早知我昨日就荐了，这般赵老板这边戏班子得了进宫演出的名声，回乡想来也好的。”
赵班主看他年轻，有些将信将疑：“这《彩毫记》才在千秋园排过两场，宫里这么快就得了消息？”
许莼昨夜却是在谢翊手中看了几页，心内了然原来九哥已先一步查了这班主底细，果然九哥心细如发，谋事早人一步，但面上却仍信口胡诌：“怎么不真？我听那小公公说，演的是高力士为李太白脱靴吧？说是词彩极好极华丽的。”
其实九哥说的是“这戏词作者好卖弄学问，堆砌词彩，淫词滥觞，此作者也沉溺声色，嗜欲无度，滥交放诞，后来得了风流病死的，这种戏不看也罢。”
九哥历来是不好这些精巧富丽的词句，但这戏词文采确实是极佳，许莼夸得正中痒处，赵班主夫妻已面有得色。
贺知秋却心领神会笑道：“前些日子确实宫里时常传杂耍、幻术、演戏的班子进去，我还听说有些武术班子得了赏，也有戏班子得了赏的，听说甚至得了皇上当场命翰林写了词让戏班子唱的，那戏班子瞬间就声名大噪了。”
赵班主和杨珠儿都已是信了，连忙笑道：“却不知原来徐公子有这等门路，是我们有眼不识泰山了，还请徐公子有空在那些公公面前推荐一二。”
许莼连忙笑道：“应当的应当的。”一时果然台上扮起来，演贵妃的果然妆扮得极艳，唱起词来嗓音亮折清圆，果然唱得极好。
一时贺知秋也拿了筷子摇头晃脑重复那戏词，仿佛细细咀嚼，又大赞：“果然是好词，文藻唇齿留香，好词好词！”
楚微也笑道：“好一把嗓子，竟有当初珠儿的七分风姿了，可惜还是差一点儿火候。”
杨珠儿已面上生风：“我当日去到王府，正是唱得最好的时候，这孩子是我教的，也才教了三四年，火候未到，再过几年吧，便能当台柱子了。”
一时场上和缓起来，赵班主和杨珠儿原本身份低微，来见从前的王府詹事李梅崖之前心里难免忐忑，更何况早听说李梅崖原本已入了阁，总之是大官人，得罪不起。后来又见李梅崖带了两个举止清华的贵人进来，越发忐忑不安，索性心一横先表露自己的拒绝之意。
但如今看李梅崖姿态放软，不似从前那等强硬酸拗，又看这两位公子并无看低他们身份之意，对戏曲也通晓精通，言辞和蔼，风声笑语，全然不提旧事，越发心中感动，隐隐生了内疚。
杨珠儿便主动提起当日之话来，对楚微道：“其实当时我们去皇陵，并不许去参加祭祀活动，压根都不许我们入内，只让我们在外边扎着帐篷住，王爷去皇陵斋戒的时候，我们都只能在那山上下闲逛罢了，何曾见过什么？依我想来，恐怕还是王爷自己惹了事，我们身为侍奉的姬妾，恐怕是误中副车，被连坐的罢了。”
楚微笑着对李梅崖道：“我何曾不是这么和李大人说？事后我反复思忖当时可曾见过什么奇怪的人来拜访，招致杀身之祸，然而回想起来除了王爷亲近的属下，也就裕亲王过来拜访过罢了。但裕亲王老人家在冀州主持祭祀多年，又有什么稀奇的？不至于为此杀人灭口的。”
许莼问道：“裕亲王？”
李梅崖转头对许莼解释道：“裕亲王是如今的皇室的宗正，主管皇家祭祀和宗庙事，是当今陛下的叔祖辈了，年事已高。之前一直分封在皇陵所在的冀州，先皇的陵墓都是他主持着修的，在宗室里辈分最高，也是极德高望重的。撤藩后，裕亲王也奉诏率先进了京，如今在京里闲住着，已七十多岁了。”
许莼问道：“裕亲王……有子吗？”
除了赵班主懵然不觉外，其他人全都看了许莼一眼，显然都明白了许莼这一问的意思。
贺知秋道：“裕亲王膝下无子，裕王妃身子不好，只有一女，封为安平长公主，驸马是冀州巡抚之子杜少辉，听说生了二子，一直在冀州随丈夫住着。”
许莼明白过来，原来是因为无子，因此才无人怀疑他会谋逆，又是宗正亲王，与当年去主持祭祀的摄政王商议祭陵大事，也十分正常，全然没必要为此杀人灭口。
李梅崖道：“我入朝后也留心过裕王，但他确实一派忠厚温良，有仁王之名，尤其是裕老王妃，在宗室中名声极好，时常施舍周济贫苦人家，威望很高。”
“前些年皇上还说念着裕亲王一脉无嗣，长公主又远嫁，无人侍奉养老，请裕亲王也在宗室中择一子过继，他却一直未曾挑选，只说自己身子不好，不忍夺人之子。”
许莼心里却道，九哥说他若稳如泰山，对方则不敢动，对方是在等，等什么？当初摄政王忽然去世，若是太后真的要扶宗室子，难道不需要宗正老亲王的支持？如今九哥无子……前些日子还听说九哥请诸亲王的子孙进宫，传言要在宗室中挑选嗣子。
虽说最后敲定自然是九哥，但这位宗正老亲王既然威望如此之高，想来至少是在人选的大范围上有一定权力的……果然真的清白无瑕吗？

第111章 幡然
席散后李梅崖亲自送了许莼和贺知秋出来, 许莼受宠若惊道：“李大人不必客气，您伤好了吧？”
李梅崖面上微微带了惭色，道：“已好多了, 也受到了小公爷府上送来的药材食物, 未曾还报, 此前因我擅自将小公爷带入险地，本该登门致歉, 却听说你游学在外，加上国公爷也守孝在家，不好贸然拜访。今日却仍得小公爷和贺大人施以援手, 实心中惭愧。”
许莼看昔日傲气执著的李梅崖面色颓然, 肩膀都微微佝偻, 不知为何有些恻然, 这人仿佛原本有一股气撑着，如今那股心气一散，仿佛顿时就失去了精神, 只如大街上普通的老头一般。
他心中惋惜，低声宽慰李梅崖道：“李大人，我昔日曾见过摄政王题的一匾额曰‘八风不动’, 大人孤直，虽万人吾往矣, 不曾忧谗畏讥，如今虽为低谷, 然则还当一如既往, 八风不动才是。”
李梅崖一怔, 看向许莼, 却问了一句：“西风山上八风阁, 陛下未换匾吗？”
许莼料不到李梅崖如此敏锐，耳根微热，仍是老实道：“想来未换。”心里想着若是问起什么时候见到，说见过拓本行吗？
李梅崖忽然一笑：“昔日我为摄政王府詹事，摄政王好猎，我亦经常随王驾去猎宫，为着王爷奢侈，多次劝谏，他却与我说兵不练，败将至，枕戈待命，八风不动，方为雄主。”
“八风阁上的匾，是我亲眼看着王爷题的，还有‘八方天马’……当日听说皇上尚且年幼，却一力保住了猎宫上下数万人性命，留住了那些曾花费无数人力物力喂养的骏马。我心中感动，以为皇上年少英才，却从未想到，已过去了十几年，皇上竟未改换那些匾额。”
许莼看李梅崖面上仿佛忽然光彩顿生，腰杆也停直起来，贺知秋笑道：“当日李公被王世子贬斥下狱，却是皇上赦免了你，将你外放出去，保护之心拳拳，后来又将你从外地擢拔回都察院任事，李公，论知遇之恩，我看陛下不比摄政王待你少啊，若论忠心事雄主，本朝哪一位能如今上撤藩拒寇，雄心壮志？”
李梅崖遥遥拱手：“臣一贯知陛下回护之心，却恃宠而骄，今日得小公爷一言警醒，幡然悔悟，多谢多谢！”
他面上似喜似悲，双眸似含泪光，两边拱手辞了，各自回家。
许莼也与贺知秋道谢：“多谢贺大人今日来，可惜恐怕无功而返了。”心中却有些担心贺知秋要问他什么时候见过猎宫的题匾，没想到贺知秋也全然不问，只是笑着道：“也并非全然无功，还是有收获的。”
许莼道：“什么收获？”
贺知秋道：“小公爷用宫里的差使拖住他们，其实是担心他们回乡会遇到危险吧？”
许莼没想到这点一闪而过的细微心思都让贺知秋看出来了，有些惊诧：“我确实当时只想着李大人一见楚微道人，那天我们立刻就倒了霉，他们这么一个大戏班子，出了京去，无权无势的，不是更容易被人算计吗？倒不如在天子脚下留一留恐怕还安全些。但也只是一个念头，对方惧祸，恐怕未必肯继续留，我们又都是素昧平生，越劝说反而越让他们抗拒。因此随口说了下宫里的差使，只想着拖一拖兴许能有转机，贺大哥如何猜到的？”
贺知秋微微一笑，心道若是别人随口说宫里的差使，我倒信是随口一说，若是你说的，哪怕是随口一提，皇上必定也都给你办成了，更何况不过是入宫演出这样的小事，甚至不需要惊动皇上，苏公公一句话的事。
他心里如此想嘴上却道：“小公爷一贯侠义纯善，忽然揽下事，自然是设身处地为人着想，又不居功，确实是仗义之人。”
许莼被他夸得面上微热，只好岔开话题：“那依着贺大哥看来，他们说的话，能得什么线索吗？”
贺知秋道：“她们这些侍妾当日确实并未参与什么事，但摄政王必定是清楚的。摄政王只说楚微夫人，那极有可能其他侍妾并未参与，多半这珠儿夫人，也是不知道当日之事的，因此小公爷略微照拂即可，我亦会叮嘱五军都督那边派兵丁着意巡逻。”
许莼却问道：“裕王呢？”
贺知秋劝他道：“此事必定关联宗庙皇室秘闻，圣上自有安排，你看李大人想来也知道如今他身在险地，不欲连累人，这才如此。你中秋后就要赴任了，还是莫要再过于纠缠细枝末节。我看此案多半还是要等，等对方按捺不住。陛下一贯圣心独断，恐怕早有安排。”
许莼心道九哥确实走一步看三步，但他也累啊。
他笑着与贺知秋说了几句话，先回了靖国公府，果然盛长洲等人也已回来，见了他笑着说了今日方子兴带着他们逛了北苑猎园云云，许莼又陪了舅父和表哥们用了晚餐，看席散了，才又悄悄进了宫。
谢翊果然也还在等他，今夜却是拿着本《浙西海防稿》在看，许莼心道果然九哥不是无缘无故看那戏本子的，笑着坐过去道：“九哥昨日看彩毫记，今日却看海防稿，这是劝我该做些正经事了？”
谢翊笑：“我随手拿的杂书罢了。你今日如何？”
许莼便将今日之事细细说了，又道：“裕王老人家果然无嫌疑吗？”
谢翊道：“事关皇陵，朕又是晚辈，没有证据，捕风捉影不可擅动皇陵和宗室长辈的。”
“但你所虑也对，既然李梅崖已找到秀喜班，放他们回乡恐怕反倒有可能招致毒害，不若放在眼皮子底下的好。正好中秋立刻便到了，可让那秀喜班先中秋献艺，在御河旁搭棚献礼，宫里也有赏银，也算圆了你那许诺。万寿节的事是十二月的事了，不着急。”
许莼却心生依恋，抱着谢翊的手臂：“九哥生日，我到时候想办法悄悄回来陪九哥。”
谢翊道：“我多年万寿节都是从简的，只是今年三十整，稍微热闹些。倒不必想那么远，中秋节就在眼前，朕陪你去御河上过吧。”
许莼又有些不好意思：“中秋后舅父他们就离京回去了，舅父他们远道而来，我得先陪陪舅父和表哥。”
谢翊道：“本该如此的，你陪陪家人，我也要先去皇庙见过太后，下午宫里还要赐宴，不耽误我们晚上观月。”
许莼握了谢翊手，怕他想起太后心中不快，又转移话题道：“我今日与李大人说起八风不动，他十分感慨，说皇上竟未换匾，果然是雄主。”又将李梅崖今日之话细细转述，说道：“我看九哥当日赦他，定然也是爱才，敬他品格，一直让他这样的人才看城门也太浪费了，若是那背后之人一直不动，难道皇上要白白浪费一个能干之人等他吗？不值得。”
谢翊笑了声：“本放着他也不仅是钓钓鱼，也是要压一压他锋芒，他既心念旧主，误了国事。那就安心为他旧主守节去。这才多久，他们这些人不吃点教训，以后还能做出旁的悖逆之事来，你不必心软。守城门已是朕宽宥了，若不如此，他只以为朕好欺负，等明年再看有没有合适位置让他起复吧。咱们相聚日短，不必说这些煞风景之人，朕既给了秀喜班恩典，都是看你面上，你怎还不思报效于朕？倒还只说那酸腐老头煞风景。”
许莼被他捉了手臂上的臂环，慢慢抚摸，面上微微一热，两人果然入帐安寝。
第二日苏槐果然命人拿了中秋在御河旁搭台演戏的令帖给了许莼，许莼喜滋滋谢了苏槐，这才离了宫去，径直便让夏潮送去给那秀喜班。
苏槐进去见谢翊，回禀复命道：“已命鸿胪寺做了帖给了小公爷了，李大人老辣得很，皇上放心小公爷和他打交道吗？不过我看李大人似有悔悟之意，倒也是好事。”
谢翊淡道：“老匹夫本以为被朕厌弃，心灰意冷，只能耐心办差。八风阁本就是御驾观猎之处，非侍驾近臣不可入，许莼一句八风不动，他便知道未被朕放弃，自然顺杆儿一番作态上着表忠心了，也只有许莼天真纯善还以为他幡然悔悟……本还想压一压他，也罢，让幼鳞卖了这个人情也可。”
苏槐笑道：“小公爷是真善心，就连素昧平生一个秀喜班，也要周全了，谁不喜欢他这侠义之心呢。”
谢翊道：“上位者太过宽大仁善，是难以御下的，朕希望他知如何利用人心御人有术，又怕他变得和朕一般以最大恶意揣测人心……其实李老儿恐怕也有几分真心，但朕并不敢信。”朕能信之人天下凡几？
苏槐诧异道：“能如陛下一般，那得是多么的天赋异禀呢，十万人里能挑出一个来不？皇上着实是担忧过甚了，我看小公爷心志坚定，兼着也是得了盛家这样的巨贾人家精心教导，这人情世故并非一窍不通。以利动人，以诚换诚，老奴看小公爷做得就极好，无非年岁尚少，官职微末，经事不多，还欠些威仪手段罢了。哪能如陛下幼时践祚，天生帝王之威呢。”
谢翊笑了声：“卿倒是会说话。”
苏槐笑眯眯：“陛下天纵神威，得给小公爷一些时间，我看小公爷这挺好。李大人、贺大人这样的官场老奸巨猾的人才，也愿意帮他，这叫得道者多助。陛下费心铺这么久的路，小公爷定能不负陛下期望，长成一代贤臣，来日裂土封疆，封王拜相，为陛下良佐。”
谢翊道：“自然如此。”
作者有话说：
注：《浙西海防稿》明刘焘著，是重要的明代军事著作。

第112章 石花
秀喜班接了帖子果然喜出望外, 本来想要离京的，到底舍不得这大好机遇，便紧锣密鼓准备着中秋献艺了。
日子接踵而至, 盛同屿也要带着盛长洲等人收拾行李, 又将京城的生意都理了一回, 盛夫人也挽留，盛同屿笑道：“那边事忙, 长洲身上还有公务，且武英侯也要回去了。虽则不能送幼鳞赴任，但来日方长。”
盛夫人心事重重道：“还想与你合计幼鳞婚事的事, 他爹还要一年出孝, 但上门暗示说亲的已是络绎不绝。若说没好的也就罢了, 偏偏门第才貌无一不好, 我心里实在犯难，他还是嫡长子，他不说亲, 后边许苇和两个妹妹都不好说亲。如今也都快到年纪了。”
盛同屿抬眼看了盛夫人一眼，压低声音道：“珊瑚，平日看你是一等一聪明人, 如今到儿女上怎么犯糊涂起来了？幼鳞加冠，圣上亲临加冠。我不过是个白身, 就算长洲是个五品小官，御前统领方子兴亲自出来招待, 据说上次长云长天来, 这位方大人一样亲自招待的。这没有上面那位开口, 谁敢指使方大人？我留心看了, 武英侯也都不敢使唤他弟弟的。”
盛夫人微微一怔, 盛同屿道：“幼鳞的婚事，必由上出，你不必看这个，不若先看许苇和两位姑娘的亲事吧，我建议也不必找太高门，如今已是帝王宠臣，不必再蓄意结交，倒招了忌讳。”
盛夫人茫然道：“我只是想着皇上需要咱们盛家帮忙开海路，重用幼鳞。那这亲事……”
盛同屿道：“我记得上次来，你与我说过他似好南风。”
盛夫人懵然道：“虽是如此，但我细心留心观察他与身边小厮，并无苟且暧昧，且这一年来十分勉力向上，读书明理，还得了朝廷重用，我想着，他许是收了心，但我和他生疏，想着让长洲有空私下问问看，他可有喜欢的女孩儿。”
盛同屿摇了摇头，妹妹那日没有见到皇上亲临加冠，因此绝对不会想到哪一处。
那一位尊贵天子竟然如此年轻，他也算见过无数英才，与他们盛家做了亲的榜眼张文贞文秀俊逸，过来送亲的张家子弟个个犹如玉树临风。加冠那日堂下更是有着状元贺知秋，亦是丰姿洒落，矫矫出群。
但哪一位比得上那位天子的姿仪天出，深沉如海？
冷面天子亲手替幼鳞加冠，幼鳞抬眼与他对视之时，天子竟微微一笑，目光柔和，语气蔼然，倒像是哄孩子一般，那其中的珍重爱惜，难以言表。
旁人只以为这是简在帝心，但他们为幼鳞家人，又知道幼鳞喜欢男子，这一幕落在眼里，再加上盛家这一段时间的莫名发家，盛家长孙的官身，江南世族张氏的联姻，桩桩件件一印证，盛家父子心中早已洞然。
虽不敢妄加猜测，但帝皇独断深沉，他们岂敢捋龙须？
盛同屿慢慢开解妹妹：“幼鳞如今已长成，你早已管不了他了，依我之见，此事也切莫插手，你只替他打点好一切让他无后顾之忧了。你看如今他立刻就要赴任为官，官场上的事，我们也不懂，只能由着他跟着他师长一路去了，所幸如今陛下眷顾，官道应当暂时无忧，只看陛下究竟是要幼鳞做什么事了。”
盛夫人有些茫然，又有些震惊，仿佛一时没有转弯过来，盛同屿拍了拍她肩膀：“珊瑚，就和从前一样，你有你的路，幼鳞有幼鳞的路，你让他放心大胆自己去走。”
盛夫人却仿佛霍然明白了一般：“皇家该不会想招幼鳞为驸马吧？但今上好像还未有公主，难道是别的皇室公主？武英侯有透出什么风声来吗？”
盛同屿：“……”
妹子这神来一笔让盛同屿也有些语结，仔细一想横竖也都算是皇家的人，盛同屿也不敢解释太多，毕竟那点猜测也只能是猜测，谁敢妄测君心？但此刻幼鳞显然已自己走上了那条不能回头的路。盛家已别无选择，盛同屿只宽慰妹妹道：“不必瞎想，对幼鳞总是好事一桩，你且让他专心赴任为官便可，婚事都由他自己做主就好了。”
盛夫人眼圈微微发红：“我何尝不知道前边未曾好好管教他，后边也没资格管他了。但我终究也是希望他过得舒心畅意的，他若是还是有那些毛病儿，真和那地位尊贵的人一起过日子，人家会容他忍他吗？”
“咱们娇养长大的孩儿，怎舍得让他去受那些贵人的气？倒不如找个低微门户的，又或者越性他真喜欢男的又如何，咱们盛家也不差钱，便喜欢，只要品行好样貌周正，就给他合籍了对外只说认的义子，关起门来过日子又如何。犯不着去受皇家的气，恐怕见一回还要跪拜磕头，低声下气做小伏低的……”
盛同屿：“……”
自己这个妹妹精明要强一辈子，虽然此事上稍微欠了些敏锐，但也不能怪她在内宅中，又未曾睹过天颜，一时思想不到，但异曲同工，歪打正着，竟一句话说穿了这点隐忧。
他们父子私下合计，何尝不为此担忧？那何止是跪拜磕头做小伏低呢？那是见面要三跪九拜，惹了不快翻脸便能族诛的……但如今已如此，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他宽慰盛夫人：“千金难买心头好，若是幼鳞喜欢，那也便随他去了，你也说了关起门来过日子，谁知道如何呢？说不准是咱们幼鳞这样性子可人疼，两人相敬相爱，相知相守，比咱们一般夫妇还要过得好些。咱们幼鳞，可是有大福气的，那可是天后娘娘赐了梦兆的，能是一般人吗？”
只看皇上那宠信心疼的样子，出海还千里迢迢送了个护卫过来，不顾官职低微借着武英侯的幌子亲自来加冠，亲自赐了字，那字还专程应了梦兆，显然也是深以那梦兆为吉兆的。
长洲回忆起来，今上曾专门垂问过，那梦里天后扔下的，是龙鳞还是鱼鳞，这显然是往心里去了。更不必说那疼惜是发自内心的，论起来他们盛家待这位外孙的栽培，都未必如这位圣上用心啊！
只看靖国公府原本这一摊子婆婆庶子的糟心事，上边不过轻轻一弹指，便已灰飞烟灭。
再看看幼鳞这一年来脱胎换骨，入太学，考荫官，出海历练，这全是圣上用心栽培，靖国公府和盛家两个大家族，都不过是圣主为幼鳞一个人铺垫而花了心思铺路，这是天恩浩荡，他们虽是商户人家，亦知不可背恩负义，更不敢仔细想帝王和自家小辈的关系，只要有一丝不敬的念头，都觉得是轻渎。
盛同屿又小心宽慰了一番盛夫人，又问靖国公的事：“他如今似是痛改前非的样子，酒色上断绝了许多……看着稳重多了。”
盛夫人淡道：“这也与我无关，他那是见了皇上亲临加冠礼，自觉自己挣了脸面，皇恩浩荡，不敢再行差踏错，如今只由着他玩水叠山，两不相扰，于我已算是畅快日子了。”
盛同屿点头知道自家妹子决绝，想来夫妻貌合神离，但如今上无婆婆，再将几个庶子庶女之事操办了，日子也过得十分不错。便又安抚了盛珊瑚几句，便才离开，回去刚要再叮嘱几个儿子待幼鳞小心仔细些，却看到许莼正和三个儿子在国公府的花园里射箭。
只看到夕阳下许莼站在那里腰身笔挺，肩宽腰窄，双腿修长，拿起弓箭来拉开弓时，气势立刻变了，而他一侧的定海则沉默站着，双目却不离左右，忽然伸出手来按了按许莼的手臂，显然是在纠正他的姿势。
长云看着许莼，也拿着弓箭，皱着眉头却似乎在和定海争论这个姿势的优劣，长天手里拿着弓箭比划着，面上神情跃跃欲试，神采飞扬。
盛长洲站在一侧笑着看着他们兄弟仨，到底是成了婚当了官，虽然站在旁边，却也有意识地目光不离箭左右，显然也是在保护着三兄弟。
明明都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们，在这一年内仿佛忽然都忽然变得更优秀了，盛同屿站在一旁，眼眶微微发热。
许莼很快发现了舅父，笑着打招呼：“舅父，从阿娘那里出来了？晚上吃点什么？我让厨房做了海鲜盖面和鱼肉馄饨，舅父一定会喜欢。”
盛同屿笑道：“幼鳞费心了，马上就中秋了，最近吃得也腻，不若清清淡淡做些萝卜青菜倒还好。”
许莼刚要说什么，却见秋湖小跑着进来道：“小公爷，千秋坊罗管事那边派了人来传话，说那位秀喜班的班主想见您。”
许莼一怔，带了些歉意看向盛同屿：“舅父，我这外边有些急事，先处理下，舅父和表哥们不必特意等我，到了时间便先用饭，应该没什么大事，我去见了人办了事，立刻便回。”
他匆匆行了礼便离开了。
盛长天问道：“秀喜班？听着像个戏班子的名称。”
盛同屿道：“不必多问，定是有正经事的，幼鳞不是那等胡闹之人了。”
盛长洲道：“我看他这些日子确实好像在办什么重要的事，心不在焉的，晚上似乎总出府。春溪也不见了，问了夏潮几个，都只说幼鳞有差遣，出去办外差去了，赴任前必定能赶回来，幸好身边还有定海，否则我看他这么出去也挺担心的。”
盛同屿道：“少胡猜，也不许在你们姑父姑母前瞎说，替幼鳞周全好。准备了回礼给武英侯府和方大人了没？我看看礼单。”
三兄弟嘿嘿一笑，都只宽慰着父亲，父子四人进屋不提。
====
许莼到了千秋坊，看到赵班主陪着夫人杨珠儿在包厢里等着，看到他夫妻二人都深深行礼，许莼连忙还礼道：“可接到那宫里帖子了？也只剩下两日了，幸而昨日我看你们戏唱得甚好，想来是来得及准备的。”
赵班主满脸感激道：“这御河边上中秋演戏的演棚，一个月前就已定下了，如今听说是宫里嫌太过靡费，裁撤了一组御河边的灯棚，这才空了个位置出来，多得公子说项，竟给咱们排了进去，实在是感恩不尽。”
许莼笑道：“也是你们凑巧有这福运，且赚了中秋这一笔，兴许唱得好了，万寿节还有机会。”
杨珠儿却心知肚明哪有这么凑巧，这位贵公子，想来正是楚微说的手眼通天之人了，但贵人抬抬手，于他们普通老百姓来说便已是锦绣大道，她裣衽行礼道：“大恩不敢言谢。我回去后也时常细想那日你们所问的事，确实不得要领。”
“但今日我与夫君原本收拾了行礼想要回乡的，因着又要接着摆戏，又将妆奁摆了出来，却看到了这样东西，忽然想起这件东西。”
杨珠儿将一盒子递给他，许莼打开，里头却是一块黑漆石头，拿起来看着天然纹理却似花瓣一般，带着些光泽，他好奇问杨珠儿：“这是何物？”
杨珠儿道：“这块石头正是当年去皇陵之时，楚微出去散步拾回来了一盒子，说是看着像天然石花。当时我见着好看，便和她讨了一块，顺手放在妆盒里。回了王府后，因着大病一场，奄奄一息，当时以为自己将死，戏班子有小师妹来探病，我便将一些妆奁财物，连着这块石头一块让人送给了师兄……”她看了眼一旁的赵班主，面上生了些绯红：“便是拙夫，这憨子便一直替我留着这东西。”
“后来侥幸病好，却伤了嗓子，再也不能唱戏，再后来便是被发卖出王府，什么王府的东西都没带出去，所幸当时还有这盒妆奁让人送给了师兄，因此这块黑漆漆的石花，也便留到了现在。”
杨珠儿面上有些喟叹：“当时是饭后闲逛，我们又不能离开太远，只能在山脚的皇室庄园别苑里走着罢了。听楚微当时说是在山脚下路旁捡到的，因着和旁边的石头颜色都不一样，倒像是哪里马车经过抛洒下来的，这石头花纹别致，她看着稀奇，便捡了回来说是给我们看看。”
“我猜后来她应该也都扔了，因为毕竟后来要赶路，不太可能带着这些脏兮兮的东西赶路，回府后也没看她说过这些事了。倒只有这一块给我的还留着。生活艰难拮据时，也送去当铺让人看过，当铺老板只说是不值钱的石头，退回了。”杨珠儿显然回想到过去艰难岁月，忍不住又看了眼赵班主，赵班主握住她的手腕，两人相视而笑，显然感情甚笃。
杨珠儿又回过神来，含笑道：“如今想来摄政王之事，也未必与这石头能有什么关系，我猜楚微恐怕也早忘了这事了，实在太小。我们当时在山下住了大半个月，又是冬日，每日这样的小事数不胜数，楚微当时也还受宠，时不时侍奉王爷，可能早就扔了。”
她看着许莼坦诚道：“但此时我和拙夫也不好再找李大人和楚微说话，毕竟……我们还是有些害怕。幸而还有千秋园在，便将这东西转托给公子，公子可与楚微对一对，或许我们老百姓想不到的，贵人们能想到。或者也全然无用，那就让公子白跑一次了。”
许莼拿着那块石花在手里反复看了几眼，拱手道：“多谢贤伉俪信任，此石便交于在下，我去查查。”

第113章 旧案
许莼看着时间, 又匆匆回了国公府，正好看到舅父和三位表兄还在用饭，他连忙笑着去坐了, 又尴尬道：“我来迟了, 怎的阿爹也不来陪舅父。”
盛同屿道：“没让他们通报, 只说你还在，何必劳动你爹, 咱们自己吃还自在。”
许莼想到舅父和三位表哥经商多年，见多识广，说不准认得那块石头。连忙拿了那匣子递给盛同屿：“舅父, 您给看看, 这是我今儿得的石头, 您认认看能看出是什么吗？”
盛同屿拿起来看了眼, 却没说话，递给一旁的盛长洲：“你们三兄弟都认认，看能认出来不。”
许莼喜悦道：“舅父认得？”
盛同屿道：“是稀罕, 但也没稀罕到认不出的程度，这东西确实市面上流得少，所以幼鳞认不得, 但黑市走私海外是有的，考考你表哥们的眼力吧。”
盛长洲拿起来看了眼显然也认出来了, 微微一笑：“阿爹，这难不住我, 看长云长天吧。”
长云拿起来看了看, 拿了佩刀刮了点粉末下来闻了闻, 将信将疑道：“看这光泽像铁矿, 但这花纹……”
长天就着他手里刮下来的粉末点了一点尝了下, 许莼脸色微变阻止不及：“长天哥！怎么什么东西都乱尝？”
其他三人面色却不变，长天安抚他，嘿嘿一笑：“没事，这味儿错不了，就是铁矿石。”
盛长洲补充了句：“是镜铁矿，中原少见，蜀中有少量产。”
看来没毒，许莼微微放了心，却又失声：“铁矿石？”
盛同屿道：“不错，是铁矿石，你看端口整齐有光泽，层层结晶成花瓣状，是高纯度的镜面铁矿石。如果偏红鳞片状的叫赤铁矿。有些会用来打磨做珠宝首饰的，还有用来做颜料，也有些地方用来治病。”
“不仅仅是蜀中会有，我记得北地幽州、甘州、冀州都有产，甘州那边甚至有座山叫镜铁山的。朝廷禁铁矿买卖发掘，因此这种铁矿石市面上很少见，所以幼鳞没见过。但是其实这铁矿是暴利，还是层出不穷有人偷偷运出海外去卖的。”
许莼喃喃道：“朝廷禁止买卖……”
盛同屿道：“自然，盐铁专卖。这是能造兵器的。”
许莼将那铁矿石收回了匣子内，心神不宁，盛同屿体贴道：“若是有急事要办就去吧，需要帮你什么不？”
盛长洲道：“天塌下来也先填了肚子吧，先把晚饭吃了。”一边就手给他盛了碗鱼汤。
许莼赔了笑脸：“多谢舅父体贴，几位表哥慢用，我这确实有些急事，我出去办了很快就回。”盛同屿皱了眉：“带上人，别鲁莽，有什么事多和家里说，别一个人犯傻。”
许莼笑道：“舅父您别多想，不是什么危险的事，我就将这铁矿石交出去给官府那边就行，剩下都是官府查案的事了，只是这东西得赶紧交出去，以免打草惊蛇了。”
他喝了两口汤，匆匆又出了来。只剩下盛家父子面面相觑，倒有些担心，但一想到有上面那位兜底，也有人跟着，便也微微放了心。
许莼果然一出来便往宫里去了。
谢翊还在用晚膳，看到许莼忽然这个点进来有些诧异：“吃了没？怎么忽然进宫了？”一边命人给许莼备膳。
许莼拿了那矿石给谢翊看，将今日之事说了一遍，笑道：“我舅父和几位表哥见多识广，想来这必是铁矿无疑了。铁矿是朝廷管制的，这铁矿石好端端如何在皇陵下的皇庄发现，恐怕事有蹊跷。侍妾们不认得，但摄政王恐怕不容易瞒。”
谢翊面色微微带了些严峻，将那块石头拿起来在手里反复看了看，看了眼许莼，转头递给后面苏槐道：“都记清楚了，拿去给贺知秋，让他找楚姬以及李梅崖核对一下。”
“另外……”
谢翊又沉默了一会儿，再次看了眼许莼，忽然叹了声起，吩咐苏槐：“去找方子兴，让他找两个可靠人，带了密旨去传贺兰静江回京，就和他说他家的案子，有望复审。”
许莼有些诧异，谢翊看着许莼，微微一笑：“真是一饮一啄，莫非前定。”
许莼问道：“贺兰公子……和此案有关吗？”
谢翊道：“贺兰静江为将门世家，案发时贺兰静江的祖父贺兰漠、父亲贺兰岩都镇守边疆多年。贺兰一家当日被卷入谋逆案，罪名正是……私下将铁矿倒卖给北边鞑子部落，当时有人证物证，有贺兰静江父亲的手书，甚至还在贺兰家书房抄出了来自北鞑的银子。他家驻守边疆多年，家里也不少边境外族之物，都变成了证据。全家满门抄斩问罪……朕当时年幼，只知道朝廷不少臣子们都普遍认为是冤案，只怀疑是反间计。”
“但当时在边境查抄拦截下来的那一车铁矿石，是实实在在的，抓到的鞑子商户，承认一直在与中原这边做买卖，积年买卖百万之巨，贺兰家百口莫辩，但当时查抄也并未查到这许多银子。但贺兰家得罪了太后，太后必定要他死，最后贺兰将军坚决不认，他部下却受刑不过，招认说是钱都充了军饷，贺兰家自掏腰包给军队补军粮的是有，但这案发后，边将不平，一口咬定是太后屈打成招。”
许莼已回忆起来：“好像当时听说，是得罪了太后娘家……是范牧村家？”
谢翊抬眼看许莼：“你不知道当时范家煊赫到什么地步，族人在朝廷为官三品以上高官的就是十多个，且均在实权部门，兵部尚书当时就姓范，宫里的禁卫统领，也姓范。”
许莼微微打了个寒噤，忽然想起了方子兴说的宫变的那一夜，他的九哥那一夜面临的是何等强大的敌人，还是自己的生母。难怪太后如此不甘心，范家……范牧村到现在仍然郁郁寡欢不能释怀家道中落。若是九哥当时败了，面临的将是废立后的囚禁甚至猝死吧？那是真正的你死我活的政斗，九哥当时才十四岁……
谢翊道：“皇陵有铁矿，无论是挖出来的还是藏着的，都必有蹊跷。但若是宗王有参与其中，栽赃给贺兰一家那确实轻而易举。而此外……唯有里通外国，私卖铁矿，通敌叛国这样的重罪，才会能让摄政王动容并且拒绝合作。而拒绝合作的下场便是对方悍然动手……”
“一切唯有这样才说得通。若是摄政王去世，小皇帝都必须依仗宗王。因此他不需要急，他没想到太后迁怒于朕，打算废立，他也没想到太后和摄政王私通生子，但太后废立，同样也要仰仗宗王。唯有除去了知道秘密的摄政王，他们才安全。”
许莼睁大眼睛：“宗王不是无子吗？他难道私藏铁矿要谋逆？”
谢翊冷笑了一声：“他本人才能平庸，年高无子。谋逆是不敢的，但将国内的铁矿石往外卖除去谋取巨额利益，是许多世家都做过的事。其实也不单他，各地藩王私下干的也不少，只不过不知道卖给了谁罢了，都在黑市上流通。”
“朕为何能容方家，就因为藩王里唯有他们还记得有国有家，真正将这国当成自家的，虽然占据铁矿通商，却一块矿石没有往外卖过。”
许莼：“裕王已贵为藩王，要那许多钱做什么？”
谢翊冷道：“他的女儿嫁的冀州巡抚之子。当初贺兰全家抄斩，边军哗变，四处造反，摄政王镇压不住。国有幼主，天下不稳。各地藩王蠢蠢欲动，各地掌握着实权的巡抚都督们，又何尝不谋着积蓄武器兵力财力，做着天下大乱时，挟天子以令诸侯这样的美梦？”
“他还是宗正，辈分最高无非是因为活得最久，但他也有女儿有外孙，自然也有了非分之想，但他却没有那能力，只能躲在阴暗的角落里，等待时机，一等就再也没有了时机。”
许莼看着谢翊双眸冰冷，仿佛沉入了记忆中，神情变得阴郁而隐隐带着些暴戾，十分惊异，他连忙伸手过去揽着了谢翊，低声道：“九哥……一切都已过去了。”
谢翊一颗心砰砰跳着，仿佛能听到血液在血管里流动，一块可能引起摄政王忽然堕马而死的铁矿石，串联起来了过去的那些灰暗记忆。
私卖铁矿通敌叛国之罪冤杀了贺兰将军全家，引起了边军哗变谋逆。朝局不稳，天象有变，摄政王不得不亲往皇陵祭祀，却无意间发现了那里有铁矿的秘密。
宗正裕王求情求合作，以摄政王的脾气，不太可能答应，但没有当面拒绝，多半是因为还要稳住裕亲王，稳住冀州，因此恐怕当面还是答应了。而回京后他大概还是想要收拾裕亲王，却被先下手为强了。
谢翊完完全全想起了那一夜，他接到苏槐命亲近内侍私下传来的太后要行废立之举的密报，他心灰意冷，想要服下鸩毒自尽，遂了母亲的意。
但那压抑已久叛逆的心忽然喧嚣而起，鼓噪着让他以最后一股向死的勇气带着亲近之人冲入了黑暗的城门中，手里握紧长刀，以不可回绝的姿态，将太后娘家的亲族一一斩落头颅，那是他第一次亲手杀人，那一夜他是绝地求生的困兽，那个套了太久的圣君的壳子，被属于野兽的本能冲开。
有人在轻轻吻着他的唇，柔软清甜，谢翊回过神来，发现他被许莼拥抱着，旁边的内侍们都走干净了，他慢慢还抱许莼，另外一只手按住许莼脑后，唇齿加了些力，将这个充满宽慰意义的吻完成。
双唇分开，许莼担心地看了看谢翊的面色：“九哥。”他的脸色好难看。
谢翊伸手摸了摸许莼的头：“朕没事。只是想起了一些过去的事。”
许莼低声道：“九哥过去很辛苦……虎狼环伺的……”
谢翊低声道：“幸而如今有卿卿在身旁，卿卿是朕的福星。”

第114章 猜测
谢翊回过神来, 却先立刻密招了武英侯和方子兴进宫，在殿内商量了许久，才放了他们回府。之后又接连招了礼部尚书、兵部尚书进来交代了事。
直到宫门落钥, 才回了寝殿院子, 却见许莼坐在树下, 身上穿着宽松的浴袍，双足未着袜穿着象牙木屐, 显然是刚刚洗浴过，正披着头发让六顺在他后边梳着。
许莼手里拿着一卷书，却没看, 只聚精会神听着苏槐说话, 抬眼看到谢翊进来, 眼睛一弯笑了：“九哥。”
谢翊却看得出他笑意盎然的眼睛里藏得很好的担忧, 问道：“聊什么呢？让他们给你安排吃的，吃了没？”一边却上前挨着他坐了下去。
两人挤在竹凉榻上，双腿都修长, 颇有些挤仄。但许莼立刻整个人就放松了下来，也不嫌热，亲亲热热挨着谢翊：“用过一碗蟹黄粥和蒸小米糕。苏公公在给我说他那边火器营的事。九哥都安排好了？我就担心打草惊蛇了, 这才连夜进了宫。”
谢翊却从身后六顺手里接过象牙梳，亲自替许莼梳着头, 鼻尖满是浴后带着水汽的清新香气，也感觉到了舒畅, 他慢慢道：“无妨, 秀喜班身边朕也安排了人, 并没有事, 想来他们也想不到时隔这么多年, 竟然还有人将一块铁矿石留着吧。”
许莼想到杨珠儿与赵班主之间的甜蜜，补充道：“还是当成了传递爱意的信物。且当时杨珠儿病重，命人送出以为纪念，赵班主便收藏着，还以为今生无望，没想到后来还是成了夫妇，难怪他们珍藏这许多年。那现在怎么办？”
谢翊道：“让武英侯和方子兴带军连夜赶去冀州了，这边幸而这几日也要赐宴，宗室要进宫，宫里这边有苏槐带兵圈一圈。”
许莼低声道：“为着这事，九哥中秋也过不好了。”
谢翊宽慰他：“这么多年的谜底终于要揭开，这是最好的中秋节礼了。”
许莼将谢翊手里的梳子拿过来拿在手里，仿佛只是把玩。
谢翊却知道自己手生，许莼这头发甚是厚密，又是半干，恐怕是梳疼他了。心下悄悄一笑，索性指头探入他半干的浓密头发中，慢慢替他捋顺那一头绸缎也似的头发。许莼顺势也就躺在了他的膝上，头发被摸着酥酥麻麻的很是舒服，不知不觉慢慢闭上眼睛。
两人在树下夜风中，闻着远处传来的桂花香、荷花香，甚是安然。
谢翊道：“当日我们俩在船上相遇，因贺兰而起，再想不到会有今日，贺兰静江大概也想不到当初上他花船要为他赎身的小纨绔，最后成了替他全家昭雪的关键一人吧。”
谢翊忍不住想笑：“你这救风尘的毛病还真是改不掉。”
许莼：“……”他面上微热，闭着眼睛有些想装睡，但想了想又还是低声解释：“我那时候糊涂，贺兰将军对我一定印象不好，等他进京，我恐怕也已赴任了，等将来有机会……他恐怕也不想听到什么恭贺昭雪的话。”
“而且，我对于他来说，也只是一个陌生人吧。”
谢翊解释道：“倒也不是陌生人。贺兰静江当时年岁已长，只为了掩人耳目还在风月行中。那日答应约你上船，其实是受了你娘的嘱托，要劝一劝你。结果那日偏巧朕有空，忽然微服去了船上，这才和你撞上了。”
许莼茫然睁眼，看向谢翊，满脸全是疑问，谢翊耐心解释：“贺兰静江后来和我说的，他倒是和我说你只是年少不知事，又不知朕的身份，这才莽撞了。他曾得过你母亲恩惠。你母亲乍知你好南风，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又不敢冒撞问人，想到从前见过贺兰公子，虽沦落风月，却品性贵重，便辗转托人请贺兰公子相劝。”
“但不巧朕当日也过去，给他派了差使，他也就离京赴了边疆。朕倒也没想到你后来还去要给贺兰公子赎身……还一出手就是十万两银子，你可知道穷一些的州县一年尚且交不到十万税银，反还要兄弟州县帮补。莫说朕，便是苏公公都吓到了，专门拿了当笑话说给朕听。”
许莼旧账再次被翻，实在羞窘，谢翊却叹息道：“因此我才说一饮一啄莫非天定，难道冥冥中果有命数。”
谢翊再次沉默了。许莼知道他心情并不十分好，想来那裕王既然一向名声甚好，又是长辈，待谢翊恐怕也不错。只靠着他，慢慢看着天上月亮，明日便是中秋了，月亮已很亮，冠礼到今日短短不过七日，竟又发生了这许多事。
想起之前在猎宫行猎，想来倒是轻松多了，他坐了起来，伸手拢了谢翊的手臂将头靠过谢翊肩膀：“若是有命数，那我与九哥，可不是天定的命数？”
谢翊抬眼看他双眸晶莹，关心之意拳拳，薄纱下手臂上的龙鳞臂环清晰可见，他伸了手过去将手覆在那龙鳞之上，心道：恐怕还真是天定的缘分，那梦兆可不假。
他收紧手掌，握住对方手臂，年轻人的紧致肌肉和蓬勃脉管在掌下搏动着。许莼沐浴后穿着的袍衫十分宽大，面料又极柔滑，他这一番抚摸握扯，衣襟散开，衣领已滑落下来，露出光滑的肩膀。许莼此时也已情动，眸光若水波，依靠过去，低声道：“九哥，天晚了，明日中秋了，且先回房安歇吧。”
这一夜许莼和谢翊在床上喁喁细语说了许久。
第二日便是中秋，许莼一大早便溜了回府，盛夫人见了他还念叨：“虽说没有大宴，但家宴总要的，你也陪你表哥们出去逛逛看看灯，一大早又跑了个没影，长洲还替你遮掩，说是去找贺状元可能是中秋印书的事。可哄我呢，闲云坊那边都是青钱负责，哪里需要你忙甚么呢。”
许莼看到母亲，想起皇上说母亲知道自己好南风，又不敢劝，辗转请了贺兰公子想劝自己，但最后阴错阳差，自己在这一条路上倒是一条路走到黑了。
他心下愧疚，过去挽住母亲手臂笑道：“既是中秋，阿娘怎不戴我给您从海外带回来那一套黄翡的花钗珠冠？今日月圆，阿娘穿的又是金桂月华裙，应当搭配那个才好看。”
盛夫人一怔，儿子已许久不曾这样挨着自己像个孩子一般撒娇了。如今已是及冠之年，早就比自己高了一个头，这么挨过来，她竟感觉到一阵心悸，随之而来的是一股酸涩。
她眼圈微微发热，抬眼去看儿子：“那套首饰重得很，如今守孝在家也不见外客，戴那样华丽还不是辛苦自己。况且京里这风气，戴过去了一次宴会，第二次再戴就要被笑话了，我只留着等大场合再戴便了。”
许莼道：“到时候再给阿娘买别的便是了，如今京里谁还敢笑阿娘？”
盛夫人道：“那起子人心里阴暗，见人不好要笑话，见人好一样也要嘲讽，总没必要为了争个高低浪费这些。”她眼光忽然凝在了许莼的脖颈锁骨处。
八月天热，许莼今日一身鹅黄色纱袍，衣领微微敞着，露出白皙肌肤，从立领那里看过去，却明明白白一个齿印在锁骨上，像是被人咬着吮吸许久，太过用力甚至有些淤青。
盛夫人已心中吃了一惊，她定了定神，反手握了许莼手腕问他：“我倒还忘了问你，这些日子你可还有那苦夏的毛病。如今天气转凉，晚间得多加些衣裳，我让银朱给你添些衣物，跟着的小厮怕又不细心的，如今都要赴任了，也不知衣裳做够了没有。”
她伸手只做拈着衣服厚薄，许莼却是压根没注意过自己身上，他连衣裳都是六顺他们伺候着穿的，哪里留心过情迷意乱时九哥做过什么，只笑眯眯道：“阿娘操心这些做什么？他们自有人打理的，津港近的很，便是缺了，哪里做不到呢。”
盛夫人近看儿子双眸若水清澈柔软，含笑之时多情流转，俨然情窦已开。又闻到他身上传来细细幽香，心里揣测道：长洲说他一大早便去找贺知秋，恐怕是昨夜就已去了，长洲替他打遮掩罢了，难道是贺状元？
若说人物品格，自然是没什么能挑剔的，既能考上状元，文才自然都比儿子强。问题就是，既然同朝为官，这如何瞒过其他人？那贺状元出身贫寒，好不容易一朝状元天下知，自然是个要强也要前程的，到时候嫌弃幼鳞有碍官途，那可如何是好？
一时盛夫人满腹疑虑，忧心忡忡，又叮嘱了许莼几句，这才打发他走。
许莼转过头走的时候，她更是细心发现许莼头上戴冠插簪虽然还是平日惯用的，但那扎的网巾并不是府里用的网巾，细丝网巾上穿着细碎的漆黑宝石珠，阳光下看过去只见漆黑如鸦羽的浓密头发里点点晶光，焕然生辉。
这样纯黑，不是平日常见的黑玛瑙珠，应该是十胜石。这种宝石硬而脆，并不好穿孔，但就有人用这个细细穿了孔来做一根网巾？这像是宫里和世族大宦的做派。贺知秋家，能用得起这样靡费人工的东西吗？
盛夫人有些诧异，但想了下有权也就伴随着有势，恐怕旁人送的也未可知。
==
皇庙里，一大早裕王已等候在那里，眼看着日上中天了，才看到前面开路的太监远远跑来禀报：“禀王爷，御驾到山下了！”
裕王连忙整了衣冠，看下去果然看到御驾远远从山下上来，身边随扈无数，有些诧异，但也只垂手侯驾。
平日皇上来皇庙，都是轻车简从，不爱带人，自从太后到了皇庙清修，皇上来得极少，只有过年大节，又或者太后的寿诞，才会来应一应景，有时候甚至都让谢翡代为送点赏赐过来便过了。
但自从顺王坏了事悄无声息被赐死，谢翡承爵后闭门不出，宗室里如今都屏声静气老实得很，都知道这位皇上虽然年少却心狠手辣。自从撤藩后，亲王死一个就没一个，如今尚且还是一字封号亲王的，也只有零星六个了。
裕王不敢仗着辈分高托大，仍是站在了外边太阳底下等着皇上，这一早上晒下来，也颇觉得口干舌燥，到底年事已高，但仍是咬牙等着。
眼见着辇车便到了庙前，裕亲王连忙带着人跪拜，平日里谢翊看到老宗王年迈仍然如此辛劳亲自等候，早就亲自下车扶他起来了，然而此时辇车却没停，仍然一直到了皇庙大门前，这才内侍上前掀了帘子迎了皇上下辇。
而谢翊下车目不斜视，径直往内走入了侧殿内，裕王等人尚且还跪在那里，一时竟局面大僵。
无人叫起，他们也不敢起来，只在太阳地里又跪了一盏茶功夫，苏槐才亲自跑了过来笑着请裕王等人平身：“怎的裕王殿下在这里等着呢？还是皇上要传，才发现老王爷不在。请裕王老殿下一个人进去面圣，陛下却是有事体要交代。”
裕王起了身，一阵老眼昏花，心中一阵揣测，什么事？皇上历来来皇庙，脾气都不好，如今专门教自己进去，是想要处置太后了吗？还是像之前一样，仍是问在宗庙中选嗣的进度？

第115章 密审
裕亲王进去看到谢翊正拿着香在给先帝上香, 心中不由咯噔一声。
从前这样的大节，皇上来上香，都会请他来主持, 今日皇上这样不打招呼, 直接进来便上香, 实在是蹊跷。更何况，中元节刚刚大祭过, 中秋如何又如此郑重其事？
他看了下，发现苏槐没进来，但大殿里除了皇上, 还有一人站在东北角, 定睛细看, 竟然是李梅崖, 他双手揣在袖子里，笔直站在那里，看着宗庙上摄政王的牌位出神, 不知在想着什么。
他不是被撤去守城门了吗？
裕亲王心下越发没底，只上前小心翼翼行礼：“老臣见过皇上。”
谢翊转身看到他，挑了挑眉道：“苏槐, 过来奉香给裕亲王，让裕亲王给祖先、给先帝上香。”
一侧苏槐不知从什么地方忽然站了出来, 手里捧着香恭恭敬敬递给裕亲王，裕亲王又被吓了一跳, 但还是拿了香过来, 也恭恭敬敬上了九次香。
从他任宗正王爷以来, 大多是他主持宗庙祭祀, 这还是第一次这么结结实实起身下拜上香祭祀, 他毕竟年事已高，很快就双膝微微发抖了。
等他颤巍巍再次站起身来之时，却见谢翊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他有些诧异，正转头，却看到门口却走来了刑部尚书卢志勇，他身后还跟着个贺知秋贺状元。
两人走了进来，都先拱手向裕王行礼：“臣见过裕王爷。”
裕王不敢托大，也只微笑着拱手道：“两位大人好？今日是随驾过来的？”
卢尚书咳了两声，却是走到了李梅崖旁边站定，贺知秋也不慌不忙站了过去，三人站在那里，卢尚书站在中央，轻轻咳嗽了声，面上显然有些尴尬，但仍是慢慢道：“奉皇上诏，今日三法司官员在此，有话要问裕亲王谢瑞。”
裕亲王仿佛忽然打了个激灵，三法司会审！
他睁着老眼看向那三人，刑部尚书卢志勇，大理寺正贺知秋，他一双眼睛瞪向了李梅崖，声音嘶哑：“你不是被贬去做了城门吏……”
李梅崖轻轻弹了弹身上那紫色官服，漠然道：“蒙皇上圣恩，刚擢到都察院监察院使。”
裕亲王怒道：“我为宗室，非大逆不审！你们算什么东西！也敢来审我！我要见皇上！我要见太后！”
贺知秋轻轻咳嗽了声：“老王爷，这里是皇庙，陛下口谕，当着祖宗先帝的面，三法司密讯，已给了老王爷脸面了。若是传侍卫进来，对老王爷可就有些不敬了。”
他一边说着话，一边已有两个内侍抬着张几在一侧放平，上面放了笔墨纸砚，贺知秋过去正襟危坐在几案前，拿了笔起来，是一个要记录的架势。
裕亲王身躯微微发抖，卢尚书轻轻咳嗽了声，婉转道：“请裕亲王对着皇室祖宗列圣神位前跪下回话。”
“你！”裕亲王看向卢尚书，卢尚书神情无奈但显然不能转圜，李梅崖则仍然是一副神魂在外的样子，只看着堂上的摄政王的牌位出神。
裕亲王无法，只能掀了衣襟上前跪下。
卢尚书问道：“奉诏问话：请裕亲王谢瑞辨认匣子内是何物，请据实回话。”
一位内侍捧了一个匣子过来，打开放在裕亲王跟前。
裕亲王看到那匣子里的铁矿石，脸色已唰的一下变白了，手微微发颤，他按捺着发抖的声音道：“老臣不认得此物。”
李梅崖忽然转过脸，指着上面牌位厉声道：“老王爷！你对着匡烈帝的牌位再说一遍！”
裕亲王陡然一抖，下意识抬眼看过去，摄政王死后，小皇帝追封了他为匡烈帝，他的牌位摆在先帝文襄帝右侧，上面悬挂着他的画像，浓眉虎目，栩栩如生，仿佛瞪着他，中间的文襄帝亦同样漠然冰冷垂视着他。
他忽然浑身颤抖着，跪趴了下去，嚎啕大哭起来。
李梅崖厉声道：“谢瑞！此物你可认得？摄政王执此物质询于你，你如何答复的，亡魂灵前，据实回话！皇上已派官员领大军查验皇陵，冀州巡抚与安平长公主尽皆已被捕，全家老幼尽皆押解往京城，一并受审！老匹夫，天地有灵，神鬼无欺，你瞒得过吗！”
裕亲王听到女儿和女婿都已被囚，大惊失色。
李梅崖双眸圆睁，一股气在胸中横冲直撞，楚微一见此物便也想起，确实曾在皇庄捡了几块形状奇异的石头，回屋放在妆台把玩，摄政王宠幸她时，看到此物，捡了一块放在袖子带走了。以摄政王的脾气，定然私下询问过裕王。
裕亲王满脸泪痕，浑身瘫软，向上磕着头：“当年先帝命老臣主持修陵。在选定的龙穴处开挖后不多时，役丁们挖出了铁矿。女儿与女婿听说了苦苦哀求，想要将矿石卖掉，赚些妆奁帮补生活。我平生就这一女，一辈子清寒，当时藩地贫弱，收入微薄。女儿虽嫁出，但冀州苦寒，用度开支巨大，便想着横竖挖出来的土石来日也要回填，卖出一些不妨。”
“女婿便派了人过来，把持了挖矿事务，挖出的矿石即运出卖掉，但没想到那矿石越挖越多，直到先帝崩了下葬后，那矿石仍然未挖完……幸而先帝下葬事宜都是我主持的，便瞒了过去。”
卢志勇大惊：“在皇陵动土挖矿，是为大不敬啊！老王爷！”
皇陵是经过堪舆大师点过龙穴砂水，诸吉咸备的，百姓便是在皇陵砍树都要被抓了问重罪，老王爷是宗正，如何如此糊涂？
裕亲王含泪道：“都是女婿主持，老臣那时候虽然心知不妥，但大错已促成，只能越陷越深，当时也只想着不过是些偷卖铁矿的过错，我为藩王，这点矿产出售不算什么。”
李梅崖冷笑了一声：“不算什么？你女婿将铁矿卖给了北鞑，被边军查获后，竟然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栽赃给了贺兰将军，满门抄斩，皆是你这所谓一时糊涂？”
裕亲王嘶喊道：“老臣确实不知！女儿来报予我铁矿石在边境被查抄时，我才知道女婿竟一直私下以贺兰家的名义悄悄贩卖铁矿石。而当时贺兰一家触犯了太后，范家一直等着这个把柄，死揪着不放，当时我若承认，那就是叛国通敌的大罪！我只能隐忍不敢言。”
这下轮到卢尚书怒气蓬勃，他曾受过贺兰将军恩惠，今日被皇上忽然指使来秘密审讯裕亲王，他原本心里还犯嘀咕，不想沾惹这宗室的烂摊子。还想着到时候把审理的事推给大理寺和都察院便是了，自己只做个样子。然而此刻听到多年前冤案真相，他怒气勃发，双目虎睁：“原来是你这老匹夫栽赃陷害！”
裕亲王面色颓然，双唇颤抖：“我当时亦上下奔走，想替贺兰一族脱罪免责，但奈何范家……势大……”
卢尚书双拳紧握，几乎捏出咔咔声，牙齿咬得咯咯声，虎目含泪：“贺兰全族上下数百口，满门抄斩……你于心何忍！朝廷上下都知他冤枉，他冤枉啊！边军哗变，军心不稳，全是为着此案！”
他语声哽咽，竟已泣不成声，李梅崖却已步步紧逼：“贺兰一门抄斩后，你们仍不知收手，反而越来越猖狂，直到日蚀不祥，摄政王亲往皇庙祭祀皇陵。他身边爱妾却在皇庄下拾到铁矿，摄政王本就非常人，当面问你，是也不是！”
裕亲王微微发抖：“我向他下跪痛哭求饶，求他饶过我一命，我愿拥他登基为帝，他没有当面答复，只含糊未言，祭祀后便匆忙回京。”
李梅崖却冷声道：“你们却命人在水井中下了伤寒鼠疫毒药，想要致人死命！”
裕亲王含泪：“老臣没有，都是女婿所为！摄政王突然回京，他带着军士众多，我并不知缘由。但等他回京后，女婿才来和我说，他在水井中下了伤寒鼠疫的药，摄政王的爱妾病死了不少，随从兵士也陆续发病，摄政王应当是察觉了，恐怕回京后要清算于我。”
“我们一边将皇陵的矿井都回填，一边将军队围了皇陵，后来女婿说一不做二不休，还是想法子让摄政王薨了，横竖小皇上信任于我，就算不行，再立一个，太后也总要仰仗于我这皇室宗王。我害怕，让他们赶紧收手，但女婿说我只当不知道，继续做我的德高望重的闲王就行，此事他们来办。”
“再后来便听说摄政王忽然堕马死了。”
“女婿当时已集结好了军队，让我立刻进京，但还没抵达京师，便已听说范家倒了，太后病了，便知道皇上得朝臣拥戴，恐怕已夺了权，我便还是回了藩地。”
李梅崖目眦欲裂：“祸国殃民，竟为你这样的昏然蠢物！满门忠烈因你蒙冤而死，一世英雄，竟丧命于你这样的小人！我呸！千刀万剐，难解此恨！”
裕亲王趴在地上，呜呜哭着：“老臣已幡然悔悟……矿山已回填，我们已收手……”
李梅崖上前啐了一口：“前些日子我查到摄政王爱妾，不是你下的手？什么幡然悔悟？不过是阴沟里的老鼠，若不是皇上英明，只怕早就被你们这等不肖子孙窃国得手！神天皇帝显灵，没让你们得逞！”
裕亲王哭声苍凉回荡着，但李梅崖怒喝詈骂声不断，中间夹杂着卢尚书的讯问当初栽赃的细节，而贺知秋则笔下如飞，一一录下口供。
而在一侧厚重帷帐的后面，范太后端坐在座椅上，面上仿佛颓然苍老，两侧都站着心腹内侍，谢翊坐在一侧，面无表情。
讯问渐渐到了最后，都是一些细节了，谢翊起身淡淡道：“母后若还要听审可继续，朕还有事，就先回宫了。”
范太后冷声道：“你打算如何处置于他？”
谢翊道：“母后之意呢？”
范太后冷冷道：“千刀万剐，难解哀家之恨，我要他女儿女婿，都在他跟前行凌迟寸磔大刑！再挖了心肝献祭于匡烈帝灵前！”
谢翊微微一笑：“那可能要让母后不大高兴了，宗室藩王，虽大逆罪亦不可轻诛加刑，更何况是宗正呢？他还是朕的长辈，朕恐怕只能也只将他圈禁起来，为摄政王叔跪跪经。”
范太后怒声：“你！”她胸口起伏，过了一会儿才道：“你就是气我罢了！他害得贺兰满门抄斩，以你平日之脾性，岂有不明正典刑，为贺兰家昭雪平反，再顺便收了边军的人心的？贺兰家那嫡子，更能死心塌地为你而用了，一石二鸟，边军的军心，都给你收了。”
谢翊冰冷道：“母后，冤杀贺兰一族满门忠良的，可是范家，罪魁祸首是您啊。”
范太后咬牙，忍气道：“我也是被老贼蒙骗了，一时犯了糊涂，再说朝廷那么多推官，都找不出证据证明他们清白，我也是按国法办事。老匹夫通敌卖国，该当千刀万剐！”
谢翊道：“按祖训按国法，藩王罪亦不可加刑，这是皇室体面。顶多赏一杯鸩酒，给他个痛快。不过，朕还有事要老宗王出面，因此，母后想要畅怀雪恨，恐怕是不能了。”
范太后怒道：“宗王有什么稀罕？亲王一抓一大把，全是吃白饭的，随便再挑一个便是了！”
谢翊淡淡道：“母后，朕自幼登基，仗着自己是长辈就踩在朕头上拉屎拉尿的人实在太多了，朕绝不再容第二个。”
范太后怒道：“皇上，注意你的言辞！如此不雅，体面何在！”
谢翊心中快意：“母后通奸生子这样不体面的事都敢做，怎么朕连屎屁尿都说不得吗？”
范太后气结：“皇帝长大了！翅膀硬了！脾气竟如此昏庸暴戾！”
谢翊道：“不止如此，朕立刻还要做一件惊世骇俗的昏庸之事，因此少不得还要借一借宗王废物利用，到时候，也要请母后配合一二，莫要拂了朕之意。”
范太后冷笑一声：“哀家以为你目中早已无父无母，竟还有什么事？还有宗王这老匹夫能有什么用？”她忽然反应过来：“你要封后？”
谢翊淡淡道：“不错，朕要封后。母后最好好好配合着将大礼行完，否则逆天而行，国舅好不容易保下的范家一族根基会如何，朕可不好说。”
范太后气得浑身发抖：“你都敢威胁生母了，自己想封谁便封谁，何必还要我去陪你演戏！无非继续说我生病便是了！”
谢翊轻描淡写道：“那如何可以？朕之梓童，是要六礼齐备，从皇宫正门抬入，告社稷祖宗的，纳采问名，纳吉告期，发册奉迎，都需皇太后遣使持节，庙见合卺后还要朝见太后，不可轻率。”
他站了起来，从上至下俯视着范太后：“母后可要保重身体，康寿健康，为朕祝福啊。若是为着摄政王之死太过内疚，不小心病了，朕可不想再等三年，也只好以日代月，再行大婚了。”
他语气中浓浓的威胁之意让范太后想要发怒，抬眼却与儿子四目相对，那冰冷的目光带着的沉重杀气忽然让她不由微微退缩，一时竟不能似从前一般威严叱责。
她压抑下心底的那点颤栗惶悚，心里忽然明白，皇帝恨自己入骨，他真的会弑母！
谢翊冷笑着看她一眼：“朕觉得该跪着给先帝、给摄政王叔忏悔的，是母后才对——贺兰将军不被冤杀，边军怎会哗变？不是天下不稳，皇叔如何要亲去祭皇陵？恶因种恶果，母后，该千刀万剐的，是你。”
他站了起来，淡道：“太后无德，皇太后之印朕已命人取走，请母亲保重，朕告退。”
作者有话说：
九哥这是迟来的叛逆期到了。

第116章 赐宴
靖国公府也正在花园里桂花树下举办中秋家宴。靖国公和两个儿子许莼许苇, 盛同屿和三个儿子在花园里设了一席，一边赏着桂花，食湖蟹饮菊花酒。一侧隔着花树, 在凉亭内挂了珠帘, 单独为女眷设了一席, 盛夫人带着两个庶女许芙、许蓉和靖国公的几个妾室在凉亭内饮宴。
许莼正兴致勃勃与长天在研究着烤一只乳鸽，许苇在一旁怯生生的, 但长洲倒是十分和气，时不时和他说几句话，长云则在专心破一只螃蟹, 劈出来了倒是捧了两只奉给了盛同屿和靖国公。
盛同屿与靖国公许安林正对着斟酒, 饮到酣处, 许安林有了些酒意, 看盛同屿三个儿子优秀非凡，带了些酒气道：“舅爷啊，你这三个儿子, 长洲娶了世族大家的嫡女，如今长云长天也不小了……当初老太太在的时候……”
许莼忽然大声打断道：“阿爹！大姐姐那边我今儿让人送了酒、蟹和节礼去，结果大姐夫说改天要上门来给您老人家请安。”
许安林被他这么一岔, 已忘了刚才说到哪里，恼怒道：“韩家那个小子？他多少年理……理都不理过我, 如今看我……看我们家……又……”他大着舌头，满脸恼怒, 酒气冲天。
盛同屿笑着道：“妹夫消消气, 那起子势利人以后还有的后悔的, 何必睬他们……”
凉亭下盛夫人冷笑了声, 利刀一般的眼睛已看向了许安林那两个妾室, 将杯子往桌子上一放。
几位姨娘和两个庶女全都站了起来低了头。
盛夫人淡道：“坐下吧，倒让国公爷以为我怎么欺压你们了。”
“盛家不是你们能打主意的，老夫人不在了，别指望着你们国公能替你们做主绕过我嫁入盛家。好好安分守己，我还能替你们择好人家，若是仍安心打着靠国公就能压住我，从盛家分一杯羹的想法，那可别怪我今后心狠手辣，做几件刻薄事才好。”
盛夫人看着她们，面上含怒：“不过一副妆奁远远打发，眼不见心不烦罢了。这京里那户主母有我好说话呢？且安分些。”
诸位姨娘一句话不敢说，两个庶女也面红似火，羞窘无地。
这边盛同屿看许安林醉了，又知道自己这个妹夫十分糊涂，哄着他又喝了几杯，便命妹子派丫鬟过来送回房去，这边便也散了席。
许莼看了天色也还早，这时候应该还是宫里赐宴，九哥估计还忙得很。也不知裕王那事如何了，武英侯和方大哥中秋还出去办差……不过回来九哥估计要提拔他们了，听说贺知秋也提了两级，如今已是正六品了，这次办了这个大案，应该也能提一提。
自己是荫正五品，但如今还未办过实差，难怪当时范牧村酸溜溜的，也要出去外官，自己如今也觉得有些着急起来。离九哥还太远了，还什么都帮不上九哥。
他跟着盛长洲等人骑了马出去看了一回灯市，到底也并非孩童了，不过略微应应景，买了灯，逛了逛，看着月上中天了，也就回了国公府，只说要早点歇了，却又悄悄离了角门去了宫里。
果然说是皇上还在前面赐宴，五福六顺看到他都忙着上来伺候他洗浴，他喝了些酒，正是醉意陶然之时，随便洗了洗本来说是要等九哥，但双眼迷迷糊糊仿佛黏着一般睁不开，在长榻上一躺，就睡着了。
前边奉天殿内，中秋宫宴其实已到了尾声，平日本也就是应景。此时也只是看着丹墀下教坊司的歌舞，再进一爵酒就可散了，却看苏槐过来低声禀了说许莼已进了宫，但想来喝了酒有些困已睡着了。
谢翊微微一笑：“不必叫醒他，让他好生睡着，莫让他着凉了。另外，去华盖殿另设一席，朕要赐宴。”
苏槐一怔，这却是未曾提前安排的，想来是皇上临时起意，便问道：“是请哪位王公大臣？老奴好安排赐席面。”
谢翊道：“按皇后外家之例安排。另外派人去秘密传盛同屿及其三子、靖国公夫人进宫，从玄武门入。”
苏槐大诧，小心确认道：“不传靖国公吗？”
谢翊皱了眉头：“那等蠢物，传来作甚，他只做他的糊涂国公便是了。”
苏槐心下明白，连忙应了下去。
盛同屿和盛珊瑚虽则还未入睡，但接到宫里内侍传话还是吓了一跳，连忙换了礼服，进了宫里的马车，一路畅通无阻进了宫。
五人进了华盖殿，听到远处丝竹声声，宫宴似乎还未散，但华盖殿内里极安静，左右分着几案，有内侍宫人引着他们入座，盛同屿与盛珊瑚二人在左侧分两席，右侧三席则分别为盛长洲、盛长云、盛长天。他们都是第一次进宫参加赐宴，十分诧异，看这样子，竟像是单独宴请他们，但又为何独独未请靖国公？难道是他还在守孝的缘故？
但如此说来，这盛珊瑚身为国公夫人，同样也是守孝的不祥之身。
一时几人也都只安静坐在那里，并未等太久，便听到内侍导引，有人在门口轻声道：“皇上驾到。”
五人全都连忙离席跪拜，谢翊却已走了进来，温声道：“平身，不必多礼。”
他几步行上了主位坐下，盛同屿和盛珊瑚几人也都被内侍们导引着回了席位。
盛长洲抬眼看上面年轻的帝皇今日穿着大红五爪金龙彩绣吉服，戴着通天冠，比那日来为许莼加冠又添了几分威仪。想到当初他在客栈就敢叫住他，如今想来简直为当初的自己捏一把汗。
谢翊温和道：“今日请盛家诸位过来，一则为中秋佳节，盛氏一族从闽州远道而来，朕本该赐宴；二则列位也是盛家的长辈了，想和列位商议封后一事。”
盛珊瑚陡然抬了头，顾不得礼仪，看向谢翊，茫然道：“封后？”
谢翊对着她微微一笑：“朕中宫久虚，靖国公许氏为开国贵勋，门著勋庸，诗礼传家，朕欲封靖国公许氏子为后。”
盛珊瑚茫然道：“皇上，靖国公府中两位女儿待字闺中，皇上是要定哪一位？只恐她们尚且年幼，恐难担国母之重任。”
盛同屿急忙朝她使着眼色，盛珊瑚已被这个消息打得懵然，谢翊却只微笑看着盛夫人：“国公夫人，朕说的是许氏子。”
盛同屿已出席跪下道：“禀皇上，册立男皇后惊世骇俗，许世子尚且年少，恐难承世间非议，且六尺男儿，当立庙堂，战沙场，如何入宫侍君？来日他又将如何立身于朝臣之中。陛下圣明，何必史书留瑕，还请三思。”盛家三兄弟亦都出列跟随着父亲跪了下去。
盛珊瑚嘴唇微微颤着，忽然面色唰的变白了：“许氏子？陛下说的是……许莼？”她忽然身体晃了晃，出席深深拜服下去：“皇上！皇上饶了他吧！他还小，只贪一时之欢，他不知道世人口舌如刀，后人千古唾骂，请皇上饶了他吧！他天真单纯，受不住世人唾骂的，皇上要逼死他的。”
她泪水流了满脸，已瞬间明白天子亲自来加冠之意，她浑身害怕得簌簌发抖起来。
谢翊亲自起身下来扶起盛夫人，一边命苏槐扶起盛同屿等人：“都平身吧，倒把夫人吓坏了。朕是那等不顾惜幼鳞的人吗？朕比谁都还要爱惜他。”
一旁内侍上前扶着盛家人回座，盛珊瑚面色青白，泪水不停落下，看向谢翊眼圈发红，谢翊温声道：“正为爱重幼鳞，朕才要金册玉宝，谒庙合卺，上告天地，下祭祖宗。皇室金册，他日史书，朕之梓童，为靖国公府许氏，他日正儿八经的与朕同陵。”
盛珊瑚低声道：“皇上富有四海，乾纲独断，无人敢指摘陛下，幼鳞却要承受天下讥毁，这样天大的福气，我儿受不起。”语声竟是带了几分怒意。
盛同屿只替妹妹捏了一把汗，只面上稍稍应了，实在不行回去立刻带了幼鳞出海去，何必当面触怒皇上？连忙道：“国公夫人只是心爱儿子，惊吓过度，一时失态，求皇上恕罪。”
谢翊并未生气，只含笑道：“朕猜，盛家舅爷是不是心中也想着先当面敷衍朕过去，回去一条船出海去的想法。”
盛同屿语塞，谢翊慢慢道：“朕与许莼相知相爱，亦给过许莼离开的机会。但他不肯，帝皇之爱，确实非福，他既不惧，朕也不当负他。但朕既爱他，岂肯让他受天下讥毁？幼鳞天生美质，朕亦要待他长成良材，为国之栋梁，更不会将他拘于后宫内。诸位可尽管放心。”
盛同屿道：“陛下圣明，想来陛下已有周全之法？”
谢翊道：“镇国公许安林二十年前，生下一对龙凤胎，因着女儿生下病弱，求医难治。便转托国公夫人外家盛氏，将女儿送往海外求治神医，二十年来终于康愈。此次亦随舅父进京归府，亦为兄长庆贺加冠。朕与武英侯到府上庆贺，恰巧遇见，见其德才兼备，容色过人，品格贵重，思中宫虚悬已久，便封为后。”
盛同屿面上微微缓和了些，盛珊瑚却道：“既封为皇后，入宫后总要主持内宫，如何见内外命妇？”
谢翊道：“太后病重，皇后仁孝非常，进宫后便亲奉太后病榻侧，日夜祷告，无暇顾及宫务。一应宫礼，均由女官传递——朕内宫空虚已久，并未耽误国事，亲蚕礼等节庆祭祀，亦有宗室王妃主持，不须担忧。”
盛珊瑚面上犹有犹豫：“子嗣当如何计？”
谢翊道：“宗室择优，记入皇后名下为嫡子。”
盛珊瑚继续追问：“幼鳞之官途呢？”
谢翊毫不犹豫：“一字并肩王，朕等他建功立业。”
盛珊瑚道：“日久天长，总有人疑心。”
谢翊森然道：“疑心，便也只能疑心了。谁敢胡言乱语朕内闱之事？”
盛珊瑚却并不让步：“请皇上容妾等深思熟虑。”
谢翊微微一笑：“都说了今日本是商议，并非下旨。许安林出孝还要一年，中秋后幼鳞也要赴任，便是定了下来，问名请期等六礼走下来，也还要一年，盛夫人不必担忧。”
“但，靖国公昏庸，此事不必与他说。而幼鳞这边，也还请诸位先不必说了，他终究有些面嫩，若是知道你们都知道了，恐怕要怪朕不打招呼。他如今要赴任了，朕只希望他专注于此，不必拿这等小事烦扰他。”
“若是实在不愿，朕亦能退步，什么时候你们想通了，什么时候再办便是了。”
盛珊瑚抬眼看向皇帝，皇帝原来如此年轻，姿容威仪，胜过她平日见过的京里的所有贵公子。
原来如此，那莫名其妙的诰命，盛家皇商的恩典，靖国公府两房纷争被一道密旨给断清，亲自加冠，原来都为着这一日。
她的儿子……原来喜欢上的，是这样了不得的男子。

第117章 月圆
许莼睡得迷迷糊糊间, 感觉到有人在摸着他的头发，他忽然醒了过来，睁开眼睛, 看到谢翊正坐在他身侧, 凝神想着什么, 睫毛垂下，灯影摇曳, 显得他神情有些忧郁。
许莼立刻清醒了过来，坐了起来，握着谢翊手臂：“九哥什么时候来的？我睡着了……让九哥久等了。”
谢翊看着许莼面上尚且带着红晕, 灯下看着十分动人, 伸手执了他的手道：“若是还困, 咱们且就安寝了吧, 今日你也累了吧？”
许莼却振奋道：“说好了今夜去船上游湖观灯的！且我还想知道今日裕王之事后事如何了！”
谢翊忍俊不禁，扶了他起身道：“好，那起来我们去游船赏月去。”
谢翊也起身换了一身便服, 便携了许莼的手出来，两人从后山出来，往春明湖边走去, 那里早已备好了一座楼船。两人登船后，楼船便动了, 缓缓驶向春明湖心。
水波荡漾，二人站在楼船高处, 看河岸两畔灯棚戏棚无数, 映照水中, 璀璨光明。丝竹声穿林度水, 随风吹来, 令人神清气爽，耳目一新。
谢翊看风微微带了些凉意，转身从苏槐手里取了件薄氅，为许莼披上。
许莼拉了衣带，想起来对谢翊道：“今日我和表哥去街上走了走，还看到秀喜班扎的戏棚子，已演起来了，叫好声很多，十分热闹，应当赚了不少打赏的银子。他们班主在台边看着，看到我还要过来给我拜谢，我连忙赏了他银子走了。”
谢翊道：“嗯，过几日刑部会传他们去做证人口供的。”
许莼好奇道：“所以您怎么审的裕王呢？他辈分这么高，如今在哪里？我没听到风声。”
谢翊微笑：“当日顺王谋逆被朕赐死，这么大的事你也没听到风声吧。越大的事，传言越少。”
许莼想起了谢翡，想来那个骄傲的王世子，也被伤得不轻吧。
谢翊继续道：“宗正亲王，辈分确实高。朕今日在皇庙让三法司审的裕王。祖宗面前，亡魂灵前，且看他如何。果然没撑过三句话，就被李梅崖骂得痛哭流涕，据说后来吐血晕过去了，只能派了御医去救治。李梅崖骂人还是那么好使。”
许莼：“……”怎么忽然觉得李梅崖有点可怜。他笑道：“皇上原来是觉得他骂人好使，才一直用他？”
谢翊道：“那是自然，他想做孤臣，朕成全他，但是其实他心里也明白朕用他做什么。所以每次朕稍微露点意思，他就先冲上去骂了，衬托之下朕就显得仁慈多了，若没他，朕亲自去骂臣子就未免没了圣人体面。”
许莼被谢翊几句话逗得笑不可遏，谢翊只伸手扶了扶他，看着他笑脸纯挚，心里终究又有些情怯。不知如何开口说那封后的事，今日又是一时起意，想着盛家立刻便要离京，又是中秋赐宴，索性便与盛家说开，也省得许莼躲躲闪闪的进宫一次如此为难。
但许莼若是知道母亲和舅舅都已知道，会不会羞窘，然后责怪朕过于莽撞，不尊重他？
谢翊一贯乾纲独断惯了，极少与人商量，此时面对许莼澄清双目，却隐隐有些心虚起来。
许莼却尚且还惦记着案子：“所以当日案情究竟如何？”
谢翊便慢慢将今日审理出来的案情大致说了下，许莼诧异：“什么都是那安平驸马做的？但是他身为藩王，又是宗正，若没有他护着，驸马怎么可能能够假借贺兰将军的名义走私卖矿？又如何能够嫁祸得如此顺利？”
谢翊道：“他脱不了责任，再如何矫饰，也掩饰不了他其实也想要在皇权中借机谋取一杯羹的想法。他因着活得长，辈分高，侥幸成了宗正。太后得了摄政王支持，到底仍是幼主，一旦摄政王薨，太后需要皇族其他人的支持。不过想着这点机会罢了，若真让他真刀真枪的打，不堪一击。”
许莼道：“贺兰将军满门忠烈含冤而死，实在可恨！皇上会为贺兰将军平反吧？”
谢翊道：“嗯，昭告天下，平反昭雪，追封谥号，赐还昔日抄没府邸、产业，另外给贺兰静江袭一个侯爵，算是个告慰和补偿吧。”
许莼道：“那罪魁祸首呢？”
谢翊道：“罪魁祸首，其实应当是当日以公器报私怨的太后，但她如今也只能继续幽于皇庙中，朕已在金册上黜夺了她所有太后尊号，削没了她所有荣赏封禄。如今她吃喝等一应份例，只在朕份例中出，只当是朕奉养生母，仅此而已。”
许莼不欲再提谢翊的伤心事，转移话题道：“那裕王和安平公主、驸马夫妇呢？”
谢翊道：“公主宗庙金册除名，褫夺封号，废为庶人，赐死。驸马夺封号，送有司议罪，若无意外，应当是一一论罪，此案定然跟从参与者众多，须得由有司一一审问清楚，分剖明白，依律定罪，首者诛，从者充军流放、充苦役、没入奴籍等，所有财产抄没。”
许莼追问：“裕王爷呢？”
谢翊沉默了。
许莼不解其意，谢翊平日杀伐决断，不似心软之人，更何况裕王本人也和谢翊并无什么大情分才对。
谢翊慢慢道：“褫夺封号废为庶人，圈禁。但对外暂且不公布，如太后一般，只心照不宣的幽禁着。朕想留他一条命，是想暂且将宗王的权限留在朕手里。”
许莼诧异，谢翊道：“如今我与卿卿相爱，终究没个名分，卿卿日日隐瞒家人，躲躲藏藏，夜深才能进宫来见我，我终究心疼你。”
许莼茫然：“九哥，等来日我赴任了，名正言顺有了宅院，就不用住在家里了，到时随时进宫见您。”
谢翊凝视着他：“你上有长辈，又是世子。你父母难道能由着你一直不成婚？婚姻大事，父母之命。许国公又是个极不靠谱信口开河之人。朕不希望哪一日忽然听到许国公忽然给你结了一门亲事，而朕是最后知道的。”
许莼语塞。
谢翊看他被问住，又有些愧疚：“卿卿年少，凡事不喜想太远，只喜欢及时行乐。但朕年少为君，凡事多思多虑，今夜良辰，本不该提及此，扰了兴头。”
许莼却忽然回过神来：“所以九哥要宗正的金册权限，是要如何？”
谢翊道：“我打算在上面添了你的名字为皇后，然后对外宣称你有一位双胎妹妹，年幼病弱，被盛家送往海外求医治病，如今病愈回京。朕加冠之日见到，一见钟情，便立为后。”
许莼惊诧万分看向谢翊，谢翊握着他的手，手掌微微出了些汗意：“卿卿只需要到时候上了凤驾，跟朕告祭天地，拜祭祖宗即可，其余一切诸事，均不必你担忧。也不必留在宫里，一切仍然和以前一样，你只做你的官儿，只是在金册上，在祖宗面前，朕要你名正言顺做朕的梓童。”
许莼沉默了。
谢翊心微微沉了下去，许莼忽然反手握住谢翊的手，抬头去吻谢翊。
谢翊有些意外，但仍然反手揽住许莼，手臂微微用力，加深了这个吻。
两人深吻许久，才松开。天上月亮分外明亮，通明如白昼，许莼抬眼看着谢翊面容，纤毫毕现，他握着谢翊的手腕，良久才低声说道：“陛下为我未雨绸缪，一片良苦用心，我很感动。”
谢翊却紧紧握着许莼的手：“叫我九哥。”
许莼连忙改口：“九哥待我的心，我一直深知，我若是说不愿意，那是辜负了九哥一片良苦用心。”
谢翊眼眸漆黑，又沉又冷：“但是你还是不愿意。”
许莼感觉到谢翊指掌收紧，连忙低声道：“九哥误会我了。”
谢翊道：“你说。”
许莼道：“九哥一直未再立后，亦未纳宫妃，名下又无子嗣，皇家讲究延绵子嗣，求个江山万代，都要早定太子，否则国本不稳，您受到很大的压力吧？”
谢翊冷声道：“朕不在意。”
许莼仍然道：“立许氏为皇后，原本一举两得，既能平了朝臣们的唠叨和宗室里的压力，九哥又能正大光明带着我告祭天地祖宗，本是两全其美之事。”
谢翊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帝皇之爱，并非是福，幼鳞，我不希望你来日进入朝堂，受到非议。”
许莼道：“九哥，我也不在意。我在意的是，来日我为国舅身份，当如何侍奉九哥？还是说九哥还是对自己没有信心，觉得自己会年老昏庸，这才给我留着退路？国舅扶皇后嫡子继位摄政？”
谢翊：“……”
许莼双眸澄净如水，看着谢翊：“九哥，我不愿我与九哥之间，夹着一个人，哪怕那是个不存在的妹妹。我更不想担着国舅的虚名，日日面君奏事。”
谢翊长长叹了一口气。
许莼低声道：“我知道九哥觉得我年少，不爱想长远，只图今日快活。但九哥，将来确实还很远，谁知道后头几十年还会发生什么事呢？”
“为什么要为了未来可能发生的事情，如今就非要在我们之间捏造一个不存在的皇后呢？哪怕金册上那是我的名字，青史上也是我为男后。白首共山陵，来世仍夫妻，我懂九哥的意思，但我们要过的是此生此世啊。此生让我以国舅之名侍君吗？”
“我希望我与九哥之间再无旁人。”
“九哥在意金册上的名字，那金册想加便加，要告祭宗庙，我便陪着九哥去，祖宗有灵，定然是庇佑九哥和我的。但是我在意的是，世人眼里九哥的皇后是我的妹妹，从此之后我站在朝堂上看着九哥，只能以国舅身份。九哥在乎名分，我与九哥是一般心情，并无两样。甚至九哥还顾念这江山，我却自私到只想着九哥开心，九哥是人，也会累的，九哥歇一歇，莫要再如此多思多虑。”
“九哥怕我来日受到非议，那是因为我德不配位，不配站在九哥身边，这才会受到非议。都是我自己的问题，不能怪九哥，将来我因为侍奉君上遭受了什么非议，都是我一力承担，绝不怨怪九哥。”
“九哥再给我一些时间，我知道我人小力微，但也不能总是九哥一直辛劳担当，为我操心，您给我一些时间，让我走到您身边去。”
谢翊握紧许莼的手，低声道：“九哥怕你后悔。”
许莼低声道：“九哥，您总是想得太远，人生哪有多如意，万事只求半称心，与其如今为了将来可能不圆满忧惧，为什么不珍惜今夜月圆良宵。”
谢翊抬头去看天上一轮明月，光华万丈，照得世间澄明一片。
他忽然哑然失笑。
“古人今人若流水，共看明月皆如此。唯愿当歌对酒时，月光长照金樽里。”是他入了障了，倒不如一个孩子想得明白。
作者有话说：
注：
“人生哪有多如意，万事只求半称心”——灵隐寺对联
“古人今人若流水，共看明月皆如此。唯愿当歌对酒时，月光长照金樽里。”——李白《把酒问月》
-------
焦虑九哥：来日陵墓葬哪里，谥号怎么封，史书怎么写？
乐天幼鳞：今夜月亮好圆好美，当及时行乐。

第118章 宽慰
清晨谢翊起身换朝服, 许莼迷迷瞪瞪也坐了起来，谢翊看他眼皮都抬不起来，握着他手腕道：“再睡会儿。”
许莼咕哝着：“横竖还得回府里, 我陪九哥用早膳。”原来他数着日子离开赴任的时间就要到了, 陪九哥的日子一日少过一日, 不由越发舍不得。
谢翊这下却想起昨夜被许莼打岔竟忘了告诉他赐宴家人的事，一时心里又有些心虚, 反过来从一旁五福手里接了热毛巾来替他擦脸。
许莼本来困得厉害，被谢翊热毛巾敷在脸上，只觉得分外舒服, 不由笑着自己接了毛巾, 抬眼坐在床上道：“九哥您先忙您的, 我自己来。”
谢翊道：“昨夜中秋, 赐宴重臣，我想到你舅父他们也要回闽州了，千里迢迢来一次京城, 之前你多得他们照顾，因此昨夜传了他们和你娘进宫，赐了宴, 商议了下立后的事。”
许莼原本手里拿着热巾子正一个人傻乐着开心，忽然两眼圆睁整个人清醒了：“什么？”
谢翊轻轻咳嗽了声：“也是一时起意, 主要是想着若是提亲，也得盛家配合, 且……朕也担心你娘知道了要怪你, 有你舅舅在, 能劝着些, 再则, 此事朕来说，比你自己说要好一些。”
许莼整个人懵了，谢翊伸手从他手里拿了热毛巾出来递给一旁的五福，握了他的手：“是我临时起意，没有和你商量，对不住你。”
“你舅父和你阿娘都很通情达理，但也没肯答应。只一心担忧你今后受不住世人讥讽，只说要考虑……我猜其实是想看你自己的意思。既是你不同意，今天回去你徐徐和你娘解释开了便罢了。上金册的事我找时机秘密办了便是，你也让你娘和你舅父别着急……”
许莼一想到亲娘竟然已知道了，一时竟不知道如何说话。谢翊轻轻咳嗽了声：“昨夜我还赏了些东西回去，一会儿你再带点回去……一会儿苏槐拿给你——朕先去上朝了。”
许莼连忙拉住谢翊的手道：“多谢九哥为我周全……我确实不知如何和阿娘开口，本当我自己的事。九哥为了我做这恶人，我心里是领情的，九哥不必道歉。”
谢翊知道许莼这是一贯善解人意，其实心中不知如何羞赧，反握他手低声道：“总是九哥对不住幼鳞，以后我尽量改……”
他心中隐隐也觉得自己这独断脾气，一时半会未必能改掉，恐怕一般人也受不住，匆匆低头亲了下许莼，从袖里摸了只浓翠的玉蝉来塞在许莼手里：“前儿尚宫局送上来的给挑的，我看这一鸣惊人的意头挺好的，你随便佩着玩吧，赏人也使得。”
说完匆匆走了。
许莼捏着那剔透玉蝉尚且还有着九哥的体温，哭笑不得，这是哄自己吗？九哥这笨拙却珍重的心意，他捏在手心在床上愣了一会儿，起了身来磨磨蹭蹭换了衣服，果然将那枚玉蝉佩在了腰间。
等用了早膳，出来看到春溪已跟着定海侯在了小院内，大喜：“春溪你结束训练了？”
春溪嘿嘿笑着：“见过少爷，我昨儿就回来了，没顾得上见少爷。”
许莼又问了几句，心下那紧张羞窘感去了些，便骑马带着定海春溪出来回国公府。回了府里正赶上用早餐，他去了花厅，看到盛夫人正坐在那里和盛同屿低声说话，看到他来所有人都看向他，四下一个服侍的人都没有。
盛长洲却还知道笑着若无其事道：“怎的来迟了？”
许莼看母亲脸上憔悴，双眼都深抠了进去，不由心中内疚，上前去掀了衣襟便向着母亲跪下：“孩儿让母亲忧惧了。”
盛夫人慌忙起身扶他：“你这孩子……快起来。”一时几人都面面相觑，皇上不是说不说吗？
许莼起身，眼圈微微也有些发红：“皇上昨夜也是临时起意，昨晚我已拒了那在许家捏造个双胎女儿的想法，但我不知道皇上已提前和阿娘、舅父说了，倒让阿娘白白忧心了。”
盛夫人长长松了一口气：“拒了好，皇上由着你？”
许莼道：“我拒绝的是名义上封许家女儿为后的提议，但阿娘，我与陛下相知，不可转也。”
盛夫人沉默了一会儿，勉强笑了下：“是我儿眼光好。”但眼泪扑簌簌落了下来。
许莼拿了帕子给盛夫人，有些不知如何是好，求助一般地看向盛同屿。
盛同屿连忙上前劝道：“我看陛下待幼鳞极珍重，昨夜明明看他心意已决，想来宗室金册、封后等事都极难，皇上一力担当了下来。但幼鳞一反对，他又依了幼鳞，可见此事不至于到忧心之处，你还当宽心才是。”
盛夫人低声道：“幼鳞不知人间险恶，哪里知道口舌如刀？明明可堂堂正正立于庙堂之上……”她泪落似雨，许莼道：“阿娘，我现在亦堂堂正正立庙堂呀，阿娘莫要心忧。当初我说好南风，阿娘都面不改色，还要去请贺兰公子来劝我，如何今日真有了个品性高洁的男儿和儿相好，你又想不开了呢。”
盛夫人道：“那是天下最贵重之人，什么人在他眼里，不是草芥一般？”
许莼道：“阿娘这么说，对皇上可不大公平。他昨夜忙了一夜，赐宴重臣，尚且想着舅舅表哥远道而来，命人赐宴，又与阿娘商议婚事，甚至连立男后这样惊世骇俗的事都要做，可知对此事尊重。”
他低声道：“阿娘这是不了解皇上，他是极仁慈又宽恕的好皇上，我从未见他因私意罪人，从来都只赏罚分明，正大光明。”
盛长洲连忙道：“幼鳞说的极是。去年我到京城，看到他穿着幼鳞送的大氅，便将他误认为是贺兰公子，他不以为忤，反而与我说了好些话，和和气气地让我回家了。我看当时他一心还只将幼鳞当成晚辈，想要好生栽培，姑母的诰命、家里的皇商，都是皇上赏的，但却是为着幼鳞的救驾之功，并无一丝一毫轻亵幼鳞之处。”
盛夫人想起自己那诰命的事，许莼又道：“还有大哥哥生母被毒杀那案子，若不是皇上让贺状元查案，恐怕如今靖国公府已是全京城的笑料了，阿娘，皇上周全许多，此事是我诱君在前，是我的错，阿娘莫要错怪皇上了。”
盛夫人：“……”
许莼诚恳看着盛夫人：“真的是我的错，我去贺兰公子的花船上，碰到了他，以为他便是贺兰公子，慕他风姿，便上前搭讪，之后死缠烂打，皇上倒是一心想让我好好读书，还让我去了太学，给我请了沈先生教我，想让我做个栋梁之才。是我自己厚颜，坏了皇上的圣君名声。”
盛长云和盛长天噗嗤笑了出来，许莼面上微微发热，但仍然拉着母亲的手撒娇：“阿娘要怪就怪我吧。”
盛夫人道：“你这孩子……谁敢怪他？”
许莼道：“皇上怕阿娘和舅舅责怪我，这才抢先私下先和阿娘舅舅说，这是心疼我，我却不能把责任推给皇上，确实是我贪皇上生得好，性情好，待我又极好，他教我读书，教我道理。阿娘，他待我如师如父如兄，我是不肯放手的。”
盛夫人看了眼盛同屿，盛同屿笑道：“难怪幼鳞这一年来如此长进，原来如此，这般我们还要感谢皇上才是。只是你既然拒了皇上，那以后打算如何？你娘的忧心是有道理的，其实皇上想着立个许氏女恐怕也是要为你遮掩，本也是深思熟虑过的考虑。若是他始终不立后，朝臣那一关也难过吧，太后也还在。”
许莼喃喃道：“我让九哥再等我一等。”心里却十分虚了。
盛同屿又与盛夫人对视了一眼，心下微微叹息，看来皇帝确实对幼鳞是极宠了，贵为天子，后宫空虚，如何等一等？但就这样轻而易举地退步了？
盛长天道：“你们就是想太多了，我说句不好听的，我在闽州见过的契哥契弟多了，长则几年短则数月，很快就都各自娶妻丢开手了，有多少个长远的？幼鳞这还小，过几年长开了……嗳唷！”他转头茫然看向盛长云，盛长云狠狠拧了他一把。
盛同屿和盛长洲也对他怒目而视，盛同屿道：“知道不好听还胡说八道！”
许莼却噗嗤一笑：“舅舅阿娘你们这到底是希望皇上与我长长久久呢，还是兴头一阵子便散了呢。这是担心我色衰爱弛，秋扇见捐吗？”
盛夫人看着许莼双眸澄澈，秀色夺人，心下微微一抖：“皇上生得极好，幼鳞……你也得想清楚，天家，是不容人二心的。”
许莼道：“阿娘，便是正常夫妻，谁又能说白头到老呢？皇上此刻待我好，我记一辈子，我也拿我一颗真心去待他，便是将来皇上变了心，我也不怨他的。”
盛夫人自己与靖国公貌合神离，此时竟无言以对，盛同屿笑道：“横竖如今幼鳞也要赴任去了，来日的事何必担心太多？我看皇上确实待幼鳞用心，还怕我们误了他用心仕途，我看确实不必担忧太过。”
一时用了早膳，许莼知道盛夫人必定还要和舅父商议的，但自己如今也已表了态，忽然心中轻松，便又光明正大溜溜达达出来进宫去了。
盛夫人却是看到春溪回来，找了他与盛同屿一起问他话，却也是猜到春溪定然亦经常随着进宫的。
春溪倒是敞亮：“蒙皇上提拔，我如今是禁卫军的二等侍卫了，前一个月便是去了军营训练去了。定海是一等侍卫，原本是皇上身边的近卫，皇上给了少爷，也说了，夏潮、秋湖、冬海都要提拔的，找了时机一并都要提为近卫的。”
“少爷的一应护卫规格，都是比着皇上的例来的，前些日子去西宫行猎，还单独给少爷配了一队近卫，这次都要跟着少爷去津港赴任的。”
盛同屿与盛夫人对视了眼，盛同屿又问了春溪一些问题，看春溪全都对答如流，不由有些顾虑：“皇上知道你都说了会不会惩戒你？”
春溪嘿嘿一笑：“皇上有交代，舅老爷和夫人这边回来必要问我的，一切都如实回答便是了。但若是今后有什么，我却不好与舅老爷和夫人说的，也还请舅老爷、夫人见谅。”
盛同屿点了头，便命春溪下去，才对盛夫人道：“我看你是忧虑过度了，你看皇上确实待幼鳞极好，两年前幼鳞是什么样子，如今幼鳞又是什么样子。你说若还是之前，幼鳞能似如今这般优秀吗？鸿儒为师，三鼎甲为友，结交皆翰林世家，皇恩浩荡，你不当还有怨。”
盛夫人喃喃道：“定海早就到了幼鳞身边，你和阿爹是不是也猜到了？”
盛同屿道：“闽州市舶司提督太监夏纨亲自带着定海过来，传了密令，当时阿爹就猜到了，唯有陛下才能指使镇守太监。但当时也只以为皇上是看中盛家海商，又对幼鳞器重，打算启用盛家。”
“还是此次亲眼看到皇上给幼鳞加冠之时，情谊极深重，又知道幼鳞好南风，这才有些猜测。但那可是天子，我们岂敢胡乱猜测，也无实据，若是与你说，除了让你惊惧害怕之外，对天子也是大不敬，对幼鳞更不好，因此并不敢瞎猜。你莫要怪为兄，我绝不是贪图富贵，盛家再如何，我也是看着幼鳞长大，待幼鳞何尝不是如儿子一般？”
“只是珊瑚，皇上能给幼鳞的，你我都给不了，皇上能教幼鳞的，你我也教不了。况且若是幼鳞所说的，是幼鳞主动，那这诱君的罪，也确实洗脱不掉。皇上一力承担，已算深恩。”
盛夫人拿了手帕擦了眼泪：“我何尝不知道，幼鳞走到这一日，根源还是在我嫁了许安林这混账，他自幼爹不疼娘不爱，破罐子破摔，虽则有你和阿爹教养，终究不是亲爹娘，家里兄弟又尽皆不是同母，终究生疏，甚至还为了个爵位反目成仇。皇上教他，他竟喜欢上皇上，分明是缺了这父兄之爱……”
盛同屿啼笑皆非：“不必把所有事都揽在自己身上，盛长洲三兄弟那不是兄弟？他怎么不见喜欢表兄？那皇上是什么品格，哪个人比得上他？你自己也说幼鳞眼光好，我看他既然喜欢男子，喜欢上皇上这样的人，那一点都不奇怪。见过皇帝这般的神姿，怎可能还喜欢得上旁人？”
“再说了，你忘了幼鳞这乳名怎么来的？天后娘娘扔下的金鳞，这恐怕本就预示着他不是普通人了。”
“你可知道皇上知道幼鳞这乳名，如何问长洲的？他问长洲，扔下的是龙鳞么？”
盛夫人一怔，盛同屿劝说道：“天后赐龙鳞，这是实实在在真真切切的梦兆。皇上给幼鳞赐字元鳞，显然亦认可此吉兆。为着此兆，皇上定然不会亏待幼鳞的，你也听皇上说了，一字并肩王，同陵共墓，金册玉宝，你想想这是如何大的福气？这是天后娘娘降下的恩福啊！”
作者有话说：
终究是天后娘娘担下了所有。

第119章 还礼
许莼进宫里的时候, 苏槐正在院子里指挥着人晒书，看到许莼进来吓了一跳：“世子如何又来了？皇上这议事还没结束呢。世子要赴任了，想来应酬多, 何不先去应酬一二再进来？”
许莼正是和谢翊情热的时候, 哪里舍得和九哥分别, 但又不好意思在苏槐跟前说自己这点小心思，只顾左右而言他：“贺大人忙着审案子, 武英侯和子兴大哥都去了冀州，肯定要忙好久，其他不相干的人该践行都吃过饭了。”
雪娘娘从树上跃下, 到了他足边转了圈, 雪白的毛飘拂着, 在宫里这些时间它变得更肥壮了些, 毛色鲜亮许多。许莼弯腰将它抱起来在怀里揉着毛，雪娘娘喵喵喵不满地叫着。
许莼嘻嘻笑着只捏着它爪子和苏槐说话：“苏公公在晒这些书做什么？这是皇上要看的吗？”
苏槐笑了声：“小公爷哎，这全是皇上一本一本自己找出来的, 要给您带去津港的。那边北边厢房里还一大堆要给您带走的东西呢，全是皇上吩咐的，御药房的药、茶叶、文房四宝、四时衣物, 全都给打包好了，您别担心, 到时候定海那边安排人运过去，不必您操心, 别嫌累赘。”
许莼：“……一应吃用我家里有人打点, 况且津港这么近, 苏公公和九哥说给一些就好了, 不必太操劳了。”
苏槐笑道：“那怎么一样呢？靖国公府给的和皇上赏的能一样吗？所有贴身用的, 皇上都吩咐人按他的份例给您安排了呢。”
他俯下身子去仔细看那些晒在竹席上的书本，《宝坻政书》、《劝农书》、《水利议》、《了凡四训》、《海防图议》……九哥这是怕自己懈怠了，还要给自己布置读书作业吗？
他哭笑不得，随手翻了翻，却又看到有一匣子的奏折：“苏公公，那是九哥要批的折子吗？怎么不放书房去？”
苏槐道：“那是让人誊抄了要给你带走的，全是历年津卫提督、津卫知州上过的一些有用的折子，另外那些贴黄的，是津卫如今一些官员的履历，皇上也都让人抄了要给您带走的。”
许莼：“九哥真是用心良苦，为我这么个芝麻小官，劳烦苏公公了。”
阳光极好，亮堂堂的，苏槐一边指挥着小内侍们放书，一边絮絮叨叨：“小公爷您可不知道啊，每年年底磨勘，皇上都要召见各州巡抚、提督，一一问话，第二日要见哪些官员，皇上都要提前一一看过他们的履历，上过的奏折，写过的诗文，这样第二日见官员的时候才能问到关键地方。这些精细功夫，全是咱们司礼监的秉笔太监们做呀，早就做熟了。这点有什么呢。”
许莼低声道：“我看九哥御下议政举重若轻，原来是这么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来的。”
苏槐笑了声：“陛下勤勉，各省州抚哪一个面圣后回去不是流泪涕零，只觉得圣主垂怜，得遇明主呢。比如闽州巡抚雷鸣，当初被皇上恩威并施一番叱骂……哭得哗啦啦的，事后还和我说，陛下对我那点微末功劳都记着，是我忘了君恩只为私利狼心狗肺……”
许莼一怔：“九哥什么时候骂过雷巡抚呢？”
苏槐面上忽然掠过了一丝慌张，笑道：“哪里还记得什么时候呢，大概哪一年述职吧。”
许莼却想起了海事学院那命名风波，还有雷巡抚那莫名其妙前倨后恭的态度转变，长洲表哥说雷巡抚如今对他极好。
一心争权夺利要和提督太监夏纨别苗头的巡抚，又掌握军权，是实实在在打出来的官员，怎么可能轻而易举愿意让利给他们这商户人家？
自然是有人提点过叱责过，若是按苏公公说的是九哥亲自叱责，却又对雷鸣的功绩如数家珍的话，那只能是过年前后那个时间点……但那时候早已过了磨勘的时间，雷鸣并没有上京述职。
那九哥是如何面叱雷鸣的？定然是一个私下场景，所以并无人知晓。
闽州元宵放灯那夜，他好像真的看到了九哥和方子兴……九哥若是到了闽州，为什么不来见我。
他不仅不见我，他千里迢迢到了闽州看我一眼，又回去了，然后便不再收我的信了。
许莼若有所思，走到院子一旁低头看着鱼缸里的荷叶下的鲤鱼，心中一动：“苏公公，昨夜游船，船上挂了那许多彩灯，怎的没看到中元节的鱼灯呢？”
苏槐道：“这一个月过去，那些鱼早就放回池子去了，都长大了。若是再弄一次，又得重新养鱼，麻烦着呢，也就让世子看个新鲜罢了。”
许莼好奇问：“宫里是鸿胪寺给养鱼吗？”
苏槐摇头笑了：“鸿胪寺那是养来吃的。那鱼灯是造办监百工坊那边造的，专门养的特别细小的鱼，还要颜色好的。”
许莼道：“寒冬腊月的鱼怎么养活呢？”
苏槐道：“温泉里养，碳火煨着，多少年皇上才让办这么一件差使，可不能办砸了不是？”
许莼抿嘴一笑：“可劳烦苏公公大过节还一直盯着了，辛苦您了。”
苏槐道：“不辛苦，皇上交代的差使，那都是老奴应该的。”
许莼拿了腰上的玉蝉给苏槐看：“这应该也是造办监那边雕的吧？怎么今早皇上说是尚宫局送来呢？”
苏槐笑呵呵：“皇上只管用，哪里知道哪里做的呢。这是皇上要佩的玉佩，自然是造办监那边着玉工先雕好了，再送去尚宫局负责皇上衣饰，得编上这穗子带子才好佩着。”
“不过这是为世子做的，早几个月皇上就吩咐了让给世子做衣裳，老奴不是还让人给您量了身？昨儿一并送过来玉佩、玉簪、腰带等等给皇上挑。这蝉平日给皇上的不用这花样的，昨儿不是怎的用了一块。皇上看着新鲜问了句，管事的说这叫一鸣惊人。皇上就说不飞则已，一飞冲天，一鸣惊人天下知，这意头好，便拿了这蝉在手里。想来是希望世子赴任，一鸣惊人呢。”
许莼心里又酸又软又甜，捏了那玉蝉在手心里揉了揉，支支吾吾道：“苏公公，您说皇上喜欢什么呢？我也给皇上留个礼物吧？”
苏槐道：“这可难了，皇上喜欢什么，那可不是咱们底下人知道的。要我说啊，恐怕还是世子才知道呢，世子之前送的那什么雨棍，现在还挂着呢。”
许莼转了转，看了看日头还早，九哥这一议事那是没完没了的，索性和苏槐道：“苏公公我先回竹枝坊，一会儿再进来，皇上若是有事找我让人去竹枝坊叫一声就好。”说完一溜烟又出了宫去了。
谢翊下了朝，听苏槐说世子进宫过，等不到皇上大概无聊又去竹枝坊了，要不要去通传，谢翊笑了声：“下午无事，何必让他跑来跑去，竹枝坊也近，朕去看看。”
谢翊换了衣裳骑了马和从前一般绕去竹枝坊，熟门熟路进了门，看春溪定海和夏潮等人都在楼下拿着甜瓜在吃，问道：“你们少爷呢？”
夏潮道：“说要画画，不许我们吵他，一个人在上头呢，我去通报。”
谢翊道：“不必，朕去看他。”
他自己走了上去，看许莼并不在书房，走过去看到许莼却是趴在那装满船模的大厅里，那里宽大的几上铺了张宣纸，许莼正拿了毛笔皱着眉头对着画凝神。
日光透过长窗照在他身上，金灿灿的，无一处不风流。

第120章 诱神
谢翊才走进去, 许莼便已回神来，抬眼看到他，双眼又惊又喜要起身：“九哥？”
谢翊眸光低暗, 走过去俯身, 一只手强硬扳了许莼下巴起来, 低头在许莼唇上不由分所咬了一口。
这个吻来得突然，许莼本能地微微颤栗着, 双腿酥软，一只手扶在几边，另外一只手按在谢翊胸口前, 却被谢翊握住了手腕, 双眸带雾。
松开许莼下巴, 看着爱人面上唇上被自己亲手染上的胭脂色, 谢翊温和的笑意带了些别样的意味：“幼鳞太诱人了——在做什么？”
他看向画面，却一片空白，显然作画的人煞费苦心了半日不知如何画。
许莼神不守舍道：“是想画一幅画给九哥作为临行赠别的礼物, 但还没想好画什么……”
他趴在几上，却是想起过去种种，初认识九哥的冰冷和高不可攀, 认识后的谆谆教训，那一夜的大雨……长途跋涉带着精心准备的鱼灯, 在元宵之夜到了闽州却没有见他。
九哥那一夜，是想什么？他给我铺了通天大道, 却不愿再见我, 他精心做了鱼灯, 却仍是折返回了京, 他犹豫了, 他怕毁了我。
谢翊看了眼却见对面屏风有一面极大的镜子摆在前面，回过神来：“你想画自己？”
许莼讷讷道：“我想画我与九哥在一起提着灯，但是对着镜子看了半日觉得不知如何构图，一直画不出来。”
谢翊微微一笑：“画自己是有些难处，让我来画吧。”
他微微靠近许莼，呼吸落在许莼面侧，仿佛在专心凝视着许莼，语声也温柔得如亲昵低语。
来自帝皇的直视太过慑人，许莼双眸不知为何不敢再对上谢翊，他的目光太过压迫，太具有掠夺感和威慑感，他脊背上反射般地起了一层汗，仿佛回到了那个雨夜，在水里，九哥看着自己，仿佛一头能吞吃自己的野兽。
他面上已经开始发热，忍不住问谢翊：“陛下……想要怎么画？”
他没有意识到他已下意识改了称呼，九哥气势太盛，完全压制住了他。
谢翊道：“你到对面短榻上，我照着画就好了。”
许莼仿佛被他全然掌控着，手软脚软地起了身，真的到了对面窗下的短榻上，规规矩矩坐了下去。
谢翊道：“不对，你脱了鞋上榻，袜子也脱了，侧过身去，脸转过来看着我。”
许莼茫然脱了鞋袜，上了榻便只能跪坐着，他侧过身，又转过脸看向谢翊，脊背紧张得像弓弦一般绷紧了。
谢翊摇头：“不对……腿打开些，左腿放下榻下。”
他起身走过去，伸手亲自扶着许莼的腿放下垂在榻边，另外的右腿却曲着放在榻上，这般许莼便坐不住了，只能将手扶在榻的扶手上，茫然看着谢翊。
谢翊伸手，修长手指在许莼细嫩微凉的脸上轻缓抚了下，双眼凝视着他，视线如有实质。许莼抬眼看他，却有一种被当成猎物，进食前被安抚的感觉，那股警惕瑟缩感仍然如芒在背。
谢翊手下滑，将他腰带解了，松开了他的衣襟让衣襟散落着，又伸手拔了他的簪子，将他的头发放了下来，伸手捋了捋，让那一头长发自然垂落着，蹙了眉头：“还是太整齐了些。”又伸手拨了拨让发丝乱了些。
许莼：“……”九哥这究竟是要画什么？该不会……该不会是什么不正经的……
许莼面越来越红，腰腹紧绷，足趾不安轻动，身体已不争气地情潮涌动。
谢翊却抽身而回，回到了案前，正襟危坐，拿了笔蘸了墨，竟然真的开始专心作画！
许莼：“……”
九哥把火给点了，人就走了，这算什么？
他欲哭无泪，才动了动，谢翊却抬头严肃看了他一眼：“不要动。”
许莼：“……”
窗外风吹拂着，蝉声仍然叫着，风里有一点点桂花的香气。
许莼原本就不是个安静性子，这姿势才保持了一会儿，他就已开始感觉到了难捱。更何况被九哥时不时抬眼看着，目光一寸一寸打量着，这越发让他浮想联翩，只能感谢今日衣裳虽然薄，但很是宽大，这姿势还不如何明显，否则就要在九哥跟前丢人现眼了。
但九哥到底画的什么？
他画得十分认真，持着笔在宽大的案上游走，这画应该很大，横跨了整张纸。但又很细腻，他时常换小笔，细细描绘上色，目光又经常扫向他，他略有些动弹，九哥目光就看了过来，一副不赞许的样子，他只好咬着牙硬撑着。
但什么东西都是越压制越想，更何况九哥认真的时候，那眉目唇鼻，无一处不矜贵清冷，严肃冷漠。这种冷漠和威严偏偏是他极心爱之处，胸中情潮翻涌，一时竟不可自抑，面烧似火，唇干舌燥。
他却不知道他这乖顺又诱欲的模样，落在谢翊眼里，也十分考验，他看了许莼几眼，终究叹息：“神态不对。”
许莼正沉溺在幻想中不可自拔，此刻茫然看向他，面如桃花夭灼，双眸含雾：“什么神态？”
谢翊将笔搁置，走了过去，手掌落下，将许莼脸捧起，看着双眼睛，低声道：“还不够。”
他一只手探下，将他中衣衣带轻轻一扯，衣带松散开来，衣襟滑落，光线太过明亮，许莼无可遮掩，尚且还沉溺在谢翊深情双眸中，然后便被突如其来的深吻给占据了全部思考，耳边只有着秋日最后的蝉鸣声。
春溪等人在楼下打着骨牌，夏潮看了看天色，道：“皇上和少爷不用午膳吗？”
春溪道：“不叫就不要进。”
夏潮道：“这画得画多大一幅啊，画这么久。”
秋湖道：“人家画几年的都有呢。”
楼上，许莼眼眶微红，眼睫和眼睛已经被泪水给湿透了，薄唇通红，长发凌乱，肩头薄薄的肌肤上全是红痕，左臂上龙鳞臂环亮如灿金。
他抱着榻上的大迎枕，枕上却是谢翊的外袍被揉成了一大团垫在许莼身下，一足软垂榻下，腿根酸麻，嗓音低弱沙哑：“九哥画好了吗？”
谢翊赤着上身，也赤着足，面容肃穆，仍跪坐在几前落笔如飞：“马上好，再坚持一下。”他嗓音里带着柔和的安抚，却又洋溢着餍足的愉悦。
这幅画足足画到了日落西山才画好。
许莼坐在谢翊怀中，垂眸去看那副画，一时心神俱动。
只看那画上一头巨龙横跨整个画面，画面上龙昂着头，双眸神光四射，麟角峥嵘，须爪狰狞，锋利指爪和龙身在云中蜿蜒，乌云朵朵浓墨渲染着整张纸面，九天上雷电轰闪，巨龙仿佛要破纸而出。
漫天风雷涌动中，却有一抹瑰丽。龙背上一位美丽青年伏在粗粝鳞片上，腰身削薄，赤足裸臂，一手握着龙角，长发和腰间鲜红衣带被烈风吹起，龙飞其势凶猛，强风猎猎，须爪飞扬，青年却转脸看着画前的人，眉目灼灼，充满了诱惑，仿佛诱神下凡。
# 凤凰鸣矣

第121章 到任
津港市舶司公署。
暗红色的衙门前, 市舶司副提举董宪和徐廷杰都穿着一身从六品的官服，带着知事、吏目、主簿、录事以及本衙的衙役都站在门口，等着新上任的提举新官上任。
八月天尚且还热, 日光照得一众人都有些心神不宁。
徐廷杰有些按捺不住, 问董宪：“这衙门里头提举宅, 真的不翻修翻修？我怕这位提举大人一会子翻脸不认人认为我们不尊重他怎么办？”
董宪拿着把象牙扇子摇着，额上沁着油汗, 他毕竟上了年纪，不过晒了这么一会儿就已有些熬不住了，整个人都有些恹恹的, 他道：“放心吧, 这位小公爷一定不会住提举宅。官不修衙门客不修店, 这是惯例, 这位小公爷荫监出身，家里富贵，哪里看得上这里？你便是修了也是白修。”
“各地市舶司都是提督太监任提举, 哪个不是另外买宅院园子修提督太监府的？”
“咱们虽然这里蠲了提督太监，换成提举，也是一样。不过是上边勋贵们找个近点的地方刷刷资历, 津海卫离京城这么近，恐怕到时候这位少爷在津海卫的地方都不会多久, 怎么可能住在咱们这破地方，定是要另外买宅院园子的。”
徐廷杰有些忐忑, 但还是恭维着董宪：“还是董大人明白。看如今朝廷这风向, 以后各地镇守太监都要陆续裁撤了？”
董宪懒洋洋道：“这是天子英明啊, 前朝设镇守太监, 那是天子耳目, 主要也是为了节制藩王，如今藩王都撤干净了，太监们干政，总不是好事。再则，这样肥水衙门，勋贵们自然也想分分羹。”
“但你也别担心，这位许小公爷，那是来刷资历的，就咱们这仨瓜俩枣，他看不上。早打听过了，他是个花钱如流水的主，一掷千金，据说直接大手笔给工部捐了十万两银子，就为了给他生母换诰命。”
徐廷杰眼睛都瞪圆了：“十万两！这诰命还能捐？不是早就不让捐官了？”
董宪道：“诰命么，本来请封就行，问题就在于靖国公这爵位本就是捡漏，他嫡兄无子死了，从天而降掉到他头上，他又是个吃喝玩乐的，压根没上心，老太太也还在，没个由头，一直没请封。倒是这小公爷长大了，孝心一发，就给工部捐了一笔，听说外家有钱，那也就是人家的零花钱，手指缝里漏出来的，朝廷一看乐了，本来就该颁的诰命，自然就赐了下来。”
这时站在后边的知事廖士明凑了过来，笑道：“我还听说他请顺安郡王谢翡参加宴会，谢翡那时候还是王世子，带了李梅崖过去，据说席面极奢费豪华。结果李梅崖那臭脾气你懂的，当面就斥他奢靡无度，一时都流为京里笑谈。事情虽然已过了几年，这事还时不时有人提起。”
董宪道：“顺藩是彻底没落了，保了个郡王不错了。李梅崖估计当时也受了些牵连，听说为着狎妓被贬去守城门了，都猜陛下一贯圣明，定不至于为这点小事贬斥阁臣，多半还是借题发挥。有人猜到是之前顺藩的事，恐怕有些牵扯。”
徐廷杰道：“但前些日子看邸报，据说已又起复到都察院了，给了四品。”
董宪道：“李梅崖还是简在帝心的，虽然是端藩出身，到底孤直，圣上好洁，他一心念着旧主，圣上反而就喜他这点忠直。就为着他那点名声，圣上也要把这君臣佳话给留着。”
徐廷杰笑道：“幸而咱们地方官没这样的人，否则请客吃个饭自然是要尽力招待，倒还被踩着上名声，说起来小公爷被打了脸，难道就这么忍了？”
董宪道：“勋贵不比从前，还能怎样？没看到武英侯也只能老老实实去闽州当个海事学堂的老师去了，一门显贵，岭南王，又如何呢。”
廖士明砸了咂嘴：“人家有公主保命，又有个在皇上身边的亲弟弟，日子还是过得比我们舒服的。”
董宪呵呵一笑：“那还是给平南藩点面子的，勋贵们好好在祖宗余荫下躺着过日子也就罢了。他们自也知道不能和我们这些正经科举进身的官员比的，要我说小公爷来刷资历，一任也不过是三年，咱们也都面上和和气气，好生应付着过去也便罢了。到底是个有钱的主，年岁也轻，听说才加冠，哄好了咱们日子也过得舒服。”
徐廷杰心领神会，知道董宪其实这是看不起这新来的提举，勋贵荫监不提，还太年轻，哄哄面上过得去也就好了。
一贯老实沉默的吏目刘斌忽然道：“时辰到了，来了。”
果然街道上有马蹄声，众人连忙整理官服官帽，站好了位次。
不多时便看到一队护卫骑着高头大马，护送着一顶油幕马车过来，垂珠银顶、天青幕布，十分华丽。眼见着护卫们近了，都翻身下马，便有两个伶俐书童俱穿着绿色直身，眉清目秀的，从后面蓝布马车上下来，手里提着木屉在马车前垫好。
一位文士也从后面马车下来，手里拿着折扇，走到了马车前躬身候着，看着似师爷样。只见帘子掀了，一个青年官员扶着书童的手下了来，眉目俊逸，唇角含笑，一身青色正五品官服，乌纱幞头，腰间系着一枚浓翠通透的玉蝉。
一时津港市舶司的属官尽皆吃了一惊，都知道这位小公爷年轻，但看这面貌何止是年轻？简直仍似未及冠的少年，更兼这样貌竟不是一般的出色。看他目似朗星，唇红齿白，未语先笑，竟是如此风流人物。
董宪连忙带了人上前行礼：“属下等见过许大人，许大人一路风尘仆仆，辛苦了，还请署内上香行礼，待属下等一一拜见。”
许莼含笑拱手团团作揖：“劳列位同僚久侯，许某初来乍到，还要劳烦列位关照。”
董宪听他声音极清朗，姿态谦虚，又极年少，心已略微放了下来，一边迎着许莼进入了市舶司公署的仪门内，这里已陈设了牲醴致祭土地神。
一旁徐廷杰捧了香过来奉与许莼，许莼拈香向着神位行了一拜礼，众人又导引着他从中道往前进了提举司衙门正堂上，那里中堂已提前设了香案，这是新主官上任，要叩谢天恩。
许莼率着属官对着京城方向，望阙行了五拜三叩首礼，礼毕后又引着中堂公座主位上坐下，市舶司属官前来，按着官阶职务由低到高，一一拜见。
先是八名衙役，由班头刘贵领着上前，行两拜礼，许莼坐着受了礼。
接着是主簿张皓、录事刘素上来拜见，这两人都有四十多岁了，主要负责印章、抄目、公文、簿籍等文书工作，亦是无品级的吏官，都是津海本地士绅出身。许莼仍然坐着，拱手答了礼。
接下来是知事廖士明，三十五岁，从八品，平日主要负责市舶司的往来津港船只征税证明和通商文书、勘合文册等方面的审核；吏目刘斌，从九品，二十八岁，负责市舶司的一应账簿记录往来。
两人都是同进士出身，上来拜见，各自介绍，许莼含笑起身拱手答礼。
之后便是副提举董宪、徐廷杰二人上前行二拜礼，这两人都是从六品，许莼起身离席，躬身答礼，态度十分谦虚。行了礼后又问了董宪、徐廷杰的家乡在哪里，哪一年科举选的官，面容始终温和带笑，举止大方。
待到两边叙礼后，许莼便依着惯例诫勉晓谕职官：“朝廷设市舶司，是为掌海外贸易事宜，兴利致富，充实国库，结好外藩。许某不敏，忝兹重任，今后尚赖众位僚属匡扶襄助。凡有利弊兴革之举，许某等当共竭力为之，鞠躬尽瘁，尽忠职守，上不辜君恩，下不负黎民。”
谕毕，廖知事捧了新官到任文书过来，张主簿捧着官印过来，许莼提了笔在文书上签字，接过官印盖了印。
如此一番面见礼便完成，众人气氛一宽，许莼先道：“今日许某初来乍到，列位同僚辛苦了，某备下了一些见面礼，一会儿烦劳廖知事替我分送一下各位，稍后与我这位姜师爷联系即可。”
他微微侧身，将身后的姜梅介绍给大家道：“这位姜梅姜先生，乃是随许某赴任的师爷，今后一应文书之事，需要传递给我的，只管交由姜先生通传即可。”
姜梅上前落落大方行礼道：“见过诸位大人，但有驱使，只管吩咐姜某。”
董宪笑问：“姜先生听口音似是岭南人士？”
姜梅笑道：“正是番禺人士，仆曾在平南市舶司任过几年书办，略通些贸易之事，得蒙大人提拔随从，今后还多指教。”
董宪与徐廷杰不由自主对视了下，笑着攀谈了几句后，董宪对许莼道：“大人既就任，明日再呈报须知事目及尚未完成的文书，呈报给您签字。如今是否由下官为您导引，走一走参观这市舶司衙门吧？参观后在后衙花园，下官们已设了一席接风宴，为大人接风。”
许莼笑着道：“甚好，劳烦董大人了。”
董宪在前引导着许莼一路介绍一路往后走着：“咱这市舶司衙门，对面街是城隍庙，供的是周昭烈武成王，旁边是城守营都司，还算安全。”
许莼笑道：“那还真得择吉日去城隍庙上上香拜一拜。”
董宪又道：“整座公署共建廨舍七十多间。前边是衙门办公的地方，正厅三间，走过这穿堂，后边还有中堂三间，主要是属员平日议事用的。这边两侧是书房六间，供属员办理文书、接待来客用。这边是东厢房、西厢房各三间，供日常库房、厨子、膳房等使用以及官员随从休憩，中间的便是后花园了。”
许莼看一路迤逦而行走到了后花园，沿着路两侧种着些许树木草花，园圃内设着太湖山石和鱼池，高低山石两侧摆着各色盆菊，秋日时节开得正盛，清水池内锦鲤游弋于莲叶侧。微微一笑：“这院子造景清幽秀丽、玲珑剔透，大有江南之风。”
董宪捋着须笑道：“许大人看来于这叠园造景上有些高见。”
许莼摇头笑了：“家父好此道，我略有涉猎罢了。”
说话着一行官员走在后花园里，见中间修着两层高阁。高阁上题着匾额“望洋兴叹”。高阁内已设下了宴席，上边台阁摆了圆桌是为上席，下边摆了数桌，供衙役、吏目及许莼带来的护卫等用餐。
众人引着许莼上了高阁，自高往下望，果然能望见市舶司全貌，董宪比划着给他看：“这边前街那边重檐的，是城隍庙。隔壁是城守营都司，这后头是提举宅、副提举宅、吏目宅。”
董宪笑着道：“还未请教许大人如今下榻哪里，这边提举宅多年空着，未曾有人入住，下官们立刻安排人修整着。”
许莼含笑道：“不着急，家人在城里赁了所宅院暂时落脚着，提举宅这边既然多年未修，想来得好好修整，明日让姜先生带着管家好生看一看如何修整好了，倒不必麻烦董大人了。”
董宪和徐廷杰一听这意思竟是真的还要住，有些诧异，董宪连忙指着给他看，一边笑道：“这提举宅是从前修的，有些浅窄简陋了，您看那边是客厅、中房各三间，耳房八间，这后头便是厨房了，也就三进的小宅子，属下们之前都十分担忧，不知许大人家眷是否住得下。”
许莼道：“无妨，我还未成婚，只带了几个丫鬟伺候着，三进足够了，不必担忧。”
董宪看了眼徐廷杰，徐廷杰小心笑道：“有件事要报告大人，因着这宅子空置久了，这提举宅后边本有一片小园子的。旁边城守营这边看着多年无人住着，围墙倒塌，多年下来便占了去，在那里修了校场、马厩。”
徐廷杰看了董宪神色，硬着头皮小心翼翼道：“大人若是入住，又有内眷，恐怕多有不便。恐怕还得等下官们先与城守营都司这边交涉交涉，重新圈了围墙才好，大人不若再等一等。”
许莼有些诧异，往徐廷杰指着的方向看了眼，果然看到那里一片空地上修着箭靶等物，旁边修着一大排马厩，确然占了后园，直接贴着后厢房建着，想来这味道也不大好。
许莼想了想道：“这提举宅可有契书？”
董宪道：“自然是有的，官方文契、图纸一应俱全。”
许莼便道：“城守营都司既然就在隔壁，我寻个日子投帖去拜谒下城守营的长官便是了。”
董宪苦笑了声：“许大人，城守营这边管事的不过是个九品的都统，就在隔壁。我们已是去交涉过数次，都置之不理，只说校场不够军士训练，既然无人住着，且先借着使。下官们也去找了津海卫的提督报告了此事，那提督为四品武将，官阶在我等之上，面上是应了说让他们立刻改了，但并无下文。我们文官与他们讲不通道理呀。”
许莼微一点头：“原来如此，我知道了。”
知道了是什么意思？那到底是住还是不住？
董宪和徐廷杰对视了一眼，都有些摸不清楚这位许小公爷的脾性，心中大为纳罕，明明听说这位小公爷年岁轻，纨绔轻佻，不学无术。如何这一路进来，谈吐举止雍容里带着世家子弟的贵气，进退行礼应酬又像个积年的官员一般，虽则态度也和气，言语带笑，但到底是个什么脾性，一时竟摸不出个深浅。
一时宴上觥筹交错，市舶司属官不多，席上大多是董宪和徐廷杰说着些闲话，又有姜梅凑趣，知事廖士明也说一些话，张主簿、刘录事都是本地人，也说些津海卫这边的轶事，如此宴罢。属官们又恭恭敬敬地送着许莼出来登车，这才算将今日这新官上任的仪式给完了。
许莼一上马车就拿了热巾子盖脸上，斜在软座上，姜梅陪着上了马车，笑着问：“大人觉得如何？”
许莼道：“整个市舶司都是董宪副提举做主，他不说话，没人说话，其他人都是看他眼色，徐廷杰看起来没什么城府。知事廖士明玲珑八面，但看得出做事严谨，吏目刘斌如此年轻，却沉默寡言，既然是负责账目的，少说话也算可靠。”
姜梅道：“那这提举宅的事……”
许莼道：“无非是想着我一任不过是三年，未必愿意为了这得罪城守营和津海提督。俗话说官不修衙，这修起来也要一大笔钱，多半是没人愿意的。”
“我看他们这些年其实也就是故意纵着对方占地的，那宅院我从楼上看了眼，里头厨房定然是他们公用着，房子院子里也多晒着些东西，恐怕是当成公用无主之地用了许多年了，我若住进去，他们副提举宅就在旁边，自然不乐意。”
许莼面上喝了酒，起了一层薄红，拿了手巾在手里擦着，笑了声：“占了多年便宜，忽然没得占了，当然心里不舒服的。”
姜梅笑道：“那大人的意思是还是要住？”
许莼双眸微眯，唇角带着笑意：“自然要住，若是真如了他们的意住在外边，那这市舶司里发生什么事，我还能知道吗？不但要住，还得把房子修得漂漂亮亮的，毕竟小爷我有的是钱。”
姜梅道：“那城守营占地的事……”
许莼笑了：“正愁新官上任这三把火没处烧，白白送上来的立威的机会，不用白不用。姜先生替我写个帖子，明日就去拜谒津海卫提督，新官到任，先去拜了码头。”
姜梅笑道：“大人这是要先礼后兵了？”他可是亲眼见到这位小公爷带了一队兵强马壮的护卫的，莫说武英侯府，便是他出自平南藩，也不曾见过如此训练有素的护卫，城守营若是真把他当软柿子捏了，那恐怕是要碰一鼻子灰，更何况，他甚至还看到他们带着火铳。
许莼道：“他若讲理，挪了地方，那今后三年一切好办，若是置之不理，嗯，那就别怪我把城守营来杀鸡儆猴了。”
他目光流转：“先生明日还是先去拿了房契纸来仔细核对，莫要被他们挑拨了最后我们有理变成没理。明日你带上两个护卫，里外宅院都看一看，我让秋湖跟着你，也劳烦先生带一带他，他是我身边书童，善于应酬，有什么事可让他出面。”
姜梅道：“不消大人吩咐，自然是要重新核实的，大人只管放心。”姜梅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劝道：“大人是英雄出少年。只是这提督府和城守营，市舶司既然稽查海船，恐怕许多工作是需要他们配合的，若是闹僵了，不好收场，大人还要徐徐图之才好。”
许莼道：“徐徐图之，一晃三年就过了，姜先生是积年老吏了，还不知道这些明堂吗？横竖我就是个有钱无脑的纨绔公子爷，爷爷我什么都受就是受不得气。再说这官场，不就是欺软怕硬吗？小爷我还能给他们欺负了去？先把篓子给捅了，后边大不了给那提督赔罪敬酒去。”
姜梅看这位小公爷还真是一副少爷脾气的样子，不由笑道：“小公爷若是真够硬气，对方只怕还要给您来赔罪。但就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这官场上大部分人是要和气生财的。”
许莼眉毛微扬：“一团和气，是能做官，但做不了事。姜先生，我是来做事的，不是来做官的。”
作者有话说：
新官上任！下属见了，任职演讲做了，就差三把火了！

第122章 惯例
说话间车马到了, 许莼下了马来，转头先找定海道：“去请裴统领和祁统领到花厅来，姜先生也一起过来。”
裴东砚很快和祁峦都到了书房外的小花厅内, 许莼已换下了公服, 换了一身纱袍, 拿了热茶在喝，看到裴东砚和祁峦过来, 笑道：“裴统领和祁统领过来还习惯吗？这边和京里比条件恐怕不太好，委屈你们了。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都可以和我说或者和罗管家说。”
裴东砚道：“极好了。多谢大人为我们考虑周到, 侍卫住的院子条件很好, 罗管家细心, 衣食住行都很周到, 连马匹都照顾得很好。”
“跟大人过来的二十人，如今每四人一组轮班跟着大人，其他人比起京里差使算清闲的了, 大人若有差遣，只管吩咐。”
许莼笑道：“不急，我也今日才上任。找两位统领来, 是合计一件事，我今日看了下提举宅后院有一片园子, 被隔壁城守营给占了圈去做了校场，我明日就去拜访都督, 把地给圈回来。但这校场看着还是不错的, 正好和两位统领商量, 这后园我打算就修上几层的小楼, 给凤翔卫的各位兄弟们住, 校场正好平日练习用，看看你们有什么修建的需求，和姜先生说了，我们修提举宅的时候一并考虑进去。”
裴东砚听了拱手道：“如此甚好。津海卫都督叫秦杰，静安伯秦东寄的次子，大人需要我们出面去说项吗？”
许莼诧异：“裴统领认识他么？”
裴东砚摇头：“并不认识，他二十多岁就放了外任出京，历任鄂州、湘北兵备，如今应五十多岁了。京里勋贵子弟圈子也就这么大，听说他世情上还是圆通的。”
“津海卫拱卫京师，形势险要，津海卫都督受武军都督府节制号令，我们作为皇家侍卫，必定是要对五军都督府的将领熟知的。紧急之时要调军总要知道在哪里调。大人若是为难，我或者定海大人出面去协调都可以。”
许莼便摆手道：“不必，这点小事。强龙不压地头蛇，你们初来乍到，最好还是不要轻易显露御前侍卫的身份，更何况杀鸡焉用牛刀。这点小事我处理了就行了，他必定会同意的。不过明日你派两位兄弟陪着姜先生去看一下宅子和地形。”
裴东砚拱手应了，许莼又问了些寒温，这才打发他们去了。又交代姜梅：“明日带秋湖去把图纸契纸拿了，回来便画了图来，细细做个整修的图纸来，三进，地方确实不大，那就只能修楼了，修好些，墙修高修牢固些，务必要长长久久的才好。”
姜梅笑了：“大人这难道还想在这任上多待几年吗？”
许莼也微笑，心中却想着我这才离京，就恨不得飞回去陪九哥，也不知道九哥如今在做什么，还在议事批折子吗，还是在用晚膳了呢？
他解释给姜梅：“一则津港市舶司重要，来日接待番邦国外来客使臣。咱们这衙门太破败了，这前边的市舶司衙门明明地方挺大，显不出大国气象来，这衙门是咱们朝廷的体面，都依着他们官不修衙的老例，不成个样子。”
“二则，新官新气象，在大衙门干事，就有大衙门的体面，我看他们今日从衙役到官吏，都是一副老气沉沉的样子，都是在这养老混吃等死，明明四个官员都是科举进身，偏偏看上去锐气全无。”
姜梅道：“确实，我看了履历表也意外。譬如岭南那边天高皇帝远，能有个科举进身的官员，还往往是被贬过去的。说到底这里是京城门户之地，和京官一样抢手，有科举官员多不奇怪。”
“但他们却能在这里呆着十几年不挪，想来他们应当也是有些师门或者同乡帮衬，才能在这里混这公认的肥缺的。”
许莼笑了声：“肥缺？每年上缴国库不到十万两税银，还要打点提督太监、户部官员、津海卫的文武长官，这就算他们中饱私囊吧，能贪多少？这也叫肥缺？”
姜梅笑道：“这也是津港这边市舶司开得时间不长……但这也就清闲了，且在京畿，这可是极好的美缺了。确实比起粤州、江南、闽州三地市舶司那是差了些，还得慢慢开源，引得客商来津港才好，生意好做了，这商户自然如水一般流过来，税银也就高了。”
许莼道：“闽浙广三地一年抽分合起来能两百万之巨……当然，也是因为他们确实通商日久，津港这边确实小了些，这就是朝廷派我们来的原因了，既蒙皇上深恩，自然是要好好做出一番事业来，才不负天恩。”
姜梅看着许莼面上蓬勃振奋之气，还是劝道：“但是大人，这掏腰包修衙门的事，是坏规矩的事。大人做了这事，是要得罪了津海卫其他官员。再一项，大人有什么都自掏腰包填，这事形成风气，人人知道你有钱，将来你不出钱，恐怕就使唤不了人了。”
许莼将手里扇子慢慢叠起来，笑问姜梅：“姜先生这是有别的办法？”
姜梅笑道：“市舶司既是管商家的，可组织商力捐办，今日徐提举有与我说，说既然大人想要整修，他可出面组织商家捐办，也可从市舶司的公银里头出一些。这倒是各地官衙修办的惯例了，如军饷、修桥修路，往往也按此办理。”
许莼意味深长：“惯例啊。”
姜梅道：“确实如此，而且大人新官上任，本地商行、士绅们本就想要找机会给大人接风，表表心意，如今大人要修衙门修提举宅，他们有这机会，自然都会踊跃认捐的。”
许莼问道：“这公银呢？又从哪一项税银里支出？”
姜梅道：“市舶司这样的地方，历来算是肥缺，总会心照不宣截留一些留为公用，津海这边的知州、提督，京城的户部、内阁等等要打点人情，也未必是收纳财贿，只是正常的结交节礼。”
许莼若有所思：“又是一项惯例。”
姜梅看许莼，小心翼翼问：“小公爷的意思是？”
许莼道：“今日已听了几个惯例了，一是官不修衙，宁愿在外边修园买宅，也不舍得修衙门；二是修衙修公府，修路修桥，要商户捐办；三是年节人情，礼尚往来，竟要从公囊中出，且还得打点上司部门。”
姜梅原本为吏多年，对这一套官场往来十分了解，忽然听许莼这么一总结，不由也感觉怪怪的，有些尴尬一笑：“这都是大家约定俗成的规矩了。尤其是京官，没有别的进项，外官进京，若是不给京官送点节礼，那是真会结仇的。”
许莼看着姜梅笑：“姜先生，武英侯荐您给我，您确实对这官场上下关节人情往来十分精通，也是对我十分诚恳，全无保留，我亦十分感激的。实话说，我母亲外家亦是商户，这些关节惯例，我亦是时有耳闻，算得上通达的。”
姜梅看着眼前这年轻官员双眸清澈，神情诚恳，心中咯噔一下，这位大人该不会热血方刚，还以为能做什么革除弊端，廉政情操之事吧，心中不由暗暗叫苦，若是这般，恐怕不上几日，便要把上下官员同僚，全都给得罪了。
许莼笑吟吟道：“姜先生，你说我及冠便荫了五品官，还有一品的国公爵位世袭罔替，等我继承，我前程是不是十分光明远大？”
姜梅看他满脸笑意，双眸得意，只以为小少爷这是想要炫耀，笑道：“小公爷自然是前程远大的，津港市舶司，只是大人官途的起点罢了。”
许莼又道：“起点……姜先生说得极好，这里只是我的起点。”
他将手里的扇子又唰的打开，露出了上头四个字“凤池皎鳞”，慢慢摇了摇扇子：“那姜先生，我修衙修宅，若是从市舶司的公银里头拿了银钱，今后董提举、徐提举若是从税银里头克扣截留一些，说要作为公账往来送礼，打点人情。我是应，还是不应呢？若是截留的越来越多，习以为常，一千两我同意了，一千一百两我同意吗？哪一项同意，哪一项不同意？”
姜梅语塞。
许莼又道：“再有，今日我以修衙门之名给自己修宅子，商户踊跃认捐了。明日商户走私货物被查获，来寻我说情。定是有种种难处的，可能是被夹带的，可能是被人栽赃陷害。那我是抬抬手看在昔日情分放过了，还是该按规矩办事？这其中又该如何拿捏？我今日放了张三过了，明日李四也来求。若是不许，一张检举状写给都察院，我又何以自辩？”
姜梅：“……”
许莼含笑看着姜梅：“姜先生，岭南天高皇帝远，这儿可是京畿，皇上眼里可不揉沙子。一个不小心，我可能是连祖宗传下来的爵位都要丢的。不怕您笑话，我外家是商户，我遇事都习惯拿来算一算这本钱投入，值不值当。”
“修个衙门宅子，说破天了到不了一万两银子，我却为了这个可能要丢官丢爵位，这市舶司是起点，可不能就变成终点了吧？”
姜梅满脸惭愧，起身作揖：“许小公爷见事明白，是姜某人浅薄了。”
许莼起身扶他：“姜先生，您是武英侯荐来的，方大哥与我亦是至交好友，我是真心拿您当自己人。”
“您千里迢迢从岭南来到这里为幕僚，是我的嫡系部下，与我休戚相关。今后行事，当多考虑考虑。我是何等身份，我和那些无根无基的官员是不一样的，逐利求禄，我早已有了，我来为官，是要做出些实实在在功绩来的。我得比他们更干净，更小心，才不会被人拿到把柄。”
“但您跟着我，我总也能许诺不会亏待您，不需您去克扣商户，关节揩油，每月月银，都由我这里开支，您若有难处，也只管第一时间和我说，来日功名利禄，有机会也定当推荐您，这也是我推心置腹，还请先生多多教我，不要见外。”
姜梅心服口服：“大人英明，属下定尽忠竭智，为大人效劳。”
打发走了姜梅，他起身转到书房下，歪在短榻上，把手里的扇子拿在手里慢慢把玩着，目光落在字迹笔锋上，慢慢描摹，想着九哥写这字时的眉目神情。临走前，他好说歹说，央求九哥在扇子上重新给自己题了一回这几个字。
谢翊倒是有些嫌弃他这般扇子太过寻常：“我让人给你准备的扇子里头玉柄的、象牙柄的不少，怎的只用这寻常的，我回去题了再让人送来给你。”
许莼在手里摩挲着：“这也是黑檀木的呢。我用了许久了，寻常的才会天天用，太珍贵的反而不好带。九哥就给我写了吧，不必留印和题跋，就这四个字就行，天天看着才能记得住。”
谢翊提了笔给许莼写了字，却又笑着问他：“那冬日天寒，不用扇子了怎么办？”
许莼道：“我让人按这个字再雕一个玉佩，戴在身上，左右不离，好记得九哥对我的期望和训导。”
谢翊忍俊不禁：“罢了，我让人做一个白玉魑龙佩吧，做好了让人送去给你。”
许莼合上了扇子，将冰凉的扇子柄贴在自己微微发热的面上，心中十分想念九哥，尤其是这时候闲暇无事，躺下来不免就身子燥热，想念依偎在九哥身上微凉的葛纱袍透出的清凉的龙脑香味，想念九哥的拥抱，想念最后一次在阁楼的放纵。
九哥连画都收走了……自己还想多看看来着。思念在心中像一个个气泡咕噜咕噜冒了出来，源源不绝。想到那一日在阁楼的无法无天，他面热似火，天气好像越发热起来，口干舌燥。
青钱端了点心过来，看到房里无人笑道：“不是说少爷在和人谈事情吗？怎么人都走了？”
许莼没精打采：“青钱姐姐怎么亲自来送呢，让银朱她们来吧。”
青钱道：“这不是少爷上次交代我做的事我过来给您说一声么。那边还等着我盘账呢，好容易有个空儿，怎么了？”
青钱看他面上潮红，关心道：“是不是一路来辛苦了苦夏了？赶紧回房去歇一歇吧。”
许莼恹恹道：“没有，就是想家了。”
青钱噗嗤笑了：“世子都五品官老爷啦，还说孩子话呢。”
许莼丧眉耷眼的：“姐姐去打听过了吗？这边商户人家，对市舶司这边私下有什么意见？罗管家去问过了这边商会的吗？”
青钱道：“港口那边的茶馆开起来了，但生意一般，商户人家爱去酒楼，港口漕帮的力工，也不喝茶，都是去面馆，大茶缸子管够。这生意门路不对头，还得想办法。”
“但私下和咱们家的管家们也打听过了，如今咱们家是皇商，不收税了。但从前听都是嫌津港这边的收税高，比别的地方市舶司要多几道税。且老爷派头足，特别摆谱，两位副提举都是南方人，据说特别龟毛，要求多，抽分狠。征给朝廷的货物，也不免税。”
许莼诧异：“不是说朝廷采买舶来货物的话，能免税的吗？”
青钱笑了声：“收，还是收，只是略少一点儿。而且，怀疑压根不是采办给朝廷的，是以市舶司名义低价收了，又高价转手卖出去。还有些通关文书不太齐全的，写得不齐备的，便硬说是走私，货全扣了，然后听说私下就分了。”
许莼立了眉：“如此贪婪？”
青钱笑道：“嗳呀少爷，这何止是市舶司呢？这漕运道上哪里不一样？但凡有个卡有个口的，官爷都这样。你要不给，等着耗吧，人家整治你的地方多着呢。商户人家，到哪儿不抽税。都一样，天下乌鸦一般黑。少爷您要管，也管不过来的，难道还能移风易俗？”
“另外还有好的稀罕的货强行低价买的，还有些货暂押在市舶司，之后缴了款再拿回去，货物短了或者换了劣等货的，什么都有，不一而足。”
许莼：“知道都是什么人做的吗？”
青钱：“谁知道？上面老爷，下面衙役，哪怕是管仓库的老苍头，只要货过手，都得揩一层油，习以为常。都说了千里当官只为财，人家且有权呢。”
许莼：“……”
他把扇子打开，看着上头九哥的字，心中道：九哥……该不会下次你见到幼鳞，就是黑乎乎的了吧。这天下乌鸦一般黑啊。
青钱看他又看字，忍不住笑他：“少爷日日看着扇子上的字做什么呢？”
许莼喃喃道：“有志之人立长志，无志之人常立志，一日三鼓常立志，再而衰，三而竭……”
许莼将扇子打开盖着脸，心道，我不过初来乍到，看到这一窝窝乌糟事就已恨不得立刻回京，陪着九哥。
九哥治理这天下，得见多少糟心事啊，他还是那样好洁的脾气，恐怕一天天的气生不完吧，难怪得用李梅崖来替他骂人。
许莼忽然坐直了身子，恍然大悟，对啊，我需要一个李梅崖一样的人。

第123章 威名
第二日一大早, 许莼先去衙门，然后带了姜梅，亲自出了先去了知州府。
津海卫知州张集普, 平日负责地方政务, 也是五品官。听到许莼来拜, 受宠若惊，亲自迎了出来, 圆脸细眼，满脸笑容：“许世子新官上任，本该我亲自去迎的, 怎料大人竟然亲自登门, 我真是受宠若惊, 受宠若惊啊。”
许莼笑吟吟拱手作揖：“许莼后学末进, 托了祖宗荫福，蒙朝廷深恩，才得到此历练。岂敢在老大人面前托大？本该一到就来拜谒父母官, 昨日却有些小事耽搁了，今日市舶司那里还说要给我细细汇报公务，我说不可, 本地父母官尚且未曾拜见，如何安得下心？张大人无论如何得给许莼这个脸面才是。”
张集普被许莼几句话拍得极为舒服, 之前知道朝廷撤了津港市舶司督舶太监，空降了一位五品提举过来, 他当时就很是不悦了, 说到底他这个津海知州说是正五品, 却与别的知州差太远了。这边连武官由武军都督府节制派遣, 他连城守军都指使不动, 平日已够憋屈了。
市舶司由太监提督，税款直送中央，他平日也沾不到光。如今好容易裁撤了镇守太监，却又定了个如此高级别的提举过来，再一打听，靖国公世子任的，越发没了心气。
没想到这位国公世子，十分上道，一上任立刻先送了拜帖过来，第二日亲自过来拜谒，说话谦和，再看人物仪表清俊，越发他面上得了光彩。喜得他亲自携了许莼的手往内花厅叙话。
叙了寒温后，张集普问许莼如今在哪里下榻，打算住哪里，又笑道：“我这里也有几座宅院闲着，若是许世子不嫌粗陋，也可住着。”
许莼忙笑道：“如何敢打扰张大人，我如今已命人收拾着提举宅了，只是因着从前是督舶太监，因此提举宅常年无人住，如今却是被城守营占了后花园去，正打算与城守营那边交涉，重新界定房契呢。”
张集普闻弦歌而知雅意：“那也简单，城守营是提督管，但倒也不需提督出面，一个正九品的都统罢了，知道您来了，必定会赶紧腾出来。”
许莼笑道：“正打算拜谒过您后，就去拜谒秦都督，不知他脾性如何？”
张集普笑道：“性情极圆通和气的，只是这般难免就有些压服不住手下。世子也知道，咱们津海卫，从宋元开始，就多是官兵迁居驻兵于此，久而久之这里长居百姓，多是行伍兵士的后人。尚武之风浓厚，民风强悍，都讲个义气，尚气易滋事端，这武行多，街上游手好闲的无赖也多，械斗之风大盛。”
“我这做知州的，也是极难，有时候遇上点事，求秦都督调兵，总是满口答应，最后却迟迟不动，拖拖拉拉才来人，来了也光看不干活，不听调度，倒也不是他不同意，实在是他拿不住下边军士。不过也怪不得他，我看这边骄兵悍将甚多，匪里匪气的，确实不比其他地方好带。”
张集普絮絮叨叨说了一通，又宽慰许莼：“我看这宅子，恐怕一时半会也拾掇不出来，再则市舶司是在怀德坊吧？地方狭小，又是城隍庙在的，过年过节吵得很，世子住那里，委屈了，不若另外置办宅子。这津海卫，海商也有一些的，不若我出面替你寻一处海商的花园，赁了下来给世子住，如何？”
许莼一笑：“多谢老大人为我打算，许莼感激涕零，只是张大人在津海卫恐怕不知道，我之前在京城，和李梅崖那老匹夫结了仇，之前他被贬去守城门，也有我一份功劳。”
“没想到老匹夫如今还是起复了，正在都察院。如今正对我衔恨已深，就像疯狗一般在找我把柄，我爹把我狠狠教训了一通，不许我留在京城。那老匹夫自诩清高孤直，整天踩着人显露他那名声，我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但津海到底离京城近了些，老匹夫如今正一心等着我的错处揪着要参我，我可不敢去商人花园住着留这么大的把柄。您也知道，祖宗爵位，若是在我手上丢了，我爹不能饶我，哎，只能夹着尾巴过日子了。”
张集普瞠目结舌：“这……李大人，之前好像听说是狎妓……酒后失礼？”
许莼打开扇子扇了扇子：“嘿嘿，之前我请客，他竟在席上当着宾客的面斥我奢侈无度，笑话！谁家请客不是竭尽招待？他既拿我打脸成全他名声，结果最后他自己声名扫地，呵呵。”
张集普看许莼面容上掠过幸灾乐祸的笑意，也不敢问这世子到底在其中起了什么作用，只是一位阁臣名声扫地，直接贬去守城门，他若是李梅崖，恐怕也要对罪魁祸首衔恨极深的。
轻轻咳嗽了声，转移话题道：“前些日子是听说他起复去了都察院，似乎听说……”他压低了声音：“听说是裕王有事，是他查案有功？”
许莼道：“谁知道呢，这些宗室里的事啊，咱们不知道是最好的。但这人皇上倚重，又全无顾忌，参人全然不顾情面，确实是能不惹就别惹。我爹三令五申，让我出来为官，老老实实夹着尾巴做满任期，家里也不欠吃喝，只做一任太平官便是了，还得劳烦老大人任期内多多周全提携了。”
张集普连忙笑着道：“岂敢岂敢，相互提携，相互提携。”
两边又说了些闲话，喝了一盏茶，许莼这才起身告辞，又奉了厚礼，临走时还与张集普道：“我这因着是来避祸的，平日不能太高调奢侈了，因此今后若有什么宴饮不到，或是人情节礼上有什么不周全的地方，还请老大人多容忍些。我确有苦衷，绝不是对老大人不恭不敬，反倒是怕连累了诸位同僚大人，老大人多担待。”
张集普却十分理解他：“李大人确实过于清廉刚正了些，有些矫枉过正了，好在许世子尚且年少，且先忍一忍。”心里却道谁不知道李梅崖谁都敢参。许世子若是真的被他盯上了，这宴饮礼物，谁敢请他敢收呢，确实还是撇清些的好。好在有许世子自己先说了这话，那行事也就好办多了，果然还是很知道人情世故啊，谁不想做太平官呢，不由心下对许莼又越发印象好了许多。
一时两边告辞出来，许莼又带着姜梅上了马车往提督府行去。
姜梅满脸诧异，一上车就迫不及待问许莼：“世子果真与那李梅崖结下仇了？”
许莼轻轻咳嗽了声：“他面叱我宴席奢侈是真的，后来他声名扫地被贬去扫城门，也确实与我有些关系。我若有个行差踏错，被他知道，他定然也不会顾及我什么身份地位，一定会参我的。”
姜梅满脸嗟叹：“世子如何运气这般不好！竟惹上这个烈货呢！难怪世子如此谨慎小心，果然该步步当心才好，否则被参上一本，那是真的要丢官削爵的！”
许莼打开扇子遮掩自己脸色，怕自己笑出来。心下想着我说的都是实话，我如今若是真贪污受贿，李大人肯定也不会顾及什么情面一样往死里参我。
梅崖大人哇，您是刚正不阿战力彪炳，直声满天下，举世皆知你孤直刚烈，这样的人才太难找啦，姑且还寻摸不着。再则这世情如此，我若说我是想要清正廉洁，为国为民，谁信？但我说是和御史结了仇不得不小心做人以免丢官削爵，人人都信了……
只能先借一借老大人您的威名了。等年底回京给九哥过生日，给您厚厚送份礼。
作者有话说：
现在的李梅崖：虽然树敌无数，仇人满天下，但好像背了什么了不得的锅。
未来的李梅崖：满朝文武都知道刚正不阿李阁老与皇上宠臣许爵爷有仇。

第124章 缉私
转眼间到了津海卫提督府, 果然提督秦杰也亲自迎了出来，叙话间果如性情圆通，虽然他那靖国公的老爹很是混账不长进, 但对方还是能硬夸了几句豪爽大方, 福泽深厚来。
许莼仍然是如前一般说了些客气话, 果然对方问起如今住哪里，便又提了城守营都司公署圈了提举宅后花园的事。秦杰立刻自责不已：“此事确实之前董副提举来与我说过, 我也命城守营那边立刻腾出位置。但当时他们说士兵无处训练，暂且先借用，会与市舶司这边协商的。我便以为已协商好了, 没想到如今尚未协调好, 此事实在是我之过, 我定狠狠叱责他们。”
许莼笑道：“千万不要责怪兄弟们, 津海卫全赖将士们守卫，我们市舶司是时常要依仗都督这边帮忙查抄海、缉私，城守营没有训练场地, 确实是个问题，不若由下官出面去寻一处合适场地供城守营兵丁们日常训练。”
秦杰立刻道：“不可不可，此事为我们有错在先, 再说了津海卫的兵营多的事，哪里就缺这点训练的地方？分明是他们懈惰图方便罢了, 我立刻传令让他们早日撤出。”一边已转身喝令自己副将：“即刻去城守营都司那边和霍士铎说，市舶司新提举上任了, 他们不可再占着宅地, 即刻清退！”
许莼笑着连连拱手：“将军明理, 下官感恩不尽。”
秦杰却微微叹了口气道：“许世子不知道, 我来这里任职, 到底有些力不从心，除了亲兵营是我自带的家将 ，这边的城守营、水师营、炮兵营、火铳营、漕运营、骑兵营、辎重营、崖关营，这林林总总加起来数万兵丁，派别林立，各自为政，我上任后理顺许久都不曾完全能如臂指使的。”
“那城守营的都统叫霍士铎，土生土长津海人，家里开着数家武馆，霍氏族里势大，在城里有些威望，因此城中治安、盗贼追逮等事，多赖他们。霍士铎自己又武学上颇有些造诣，就有些骄傲固执，平日我之号令，他时常怠慢，并不以为意，还请世子多多体谅我。”
许莼笑道：“秦将军已十分不易，下官听着都为将军发愁，这样大的盘子，换别人恐怕早已手忙脚乱了，大人竟能周全了，可见将门世家，名不虚传啊。”
秦杰面上微微露出了些得色，仍是笑道：“不比国公府才是真正簪缨世家、钟鸣鼎食，世子来日前途不可限量，不可限量啊。”
两边花花轿子互相抬了一回，秦杰也说道：“说起来我记得那提举司那条街并不甚宽敞，我在津海尚且还有几处宅子空着，若是世子不嫌粗陋，亦可搬去住着。”
许莼笑道：“不敢不敢，秦将军义气，下官更不敢连累将军了。不瞒将军，我这次出京，是因为得罪了李梅崖，家中老父严叱，又蒙师长关照，才一番运作来了这边，这一任三年，只敢夹着尾巴做人，万不敢再惹出是非来，更不敢连累了将军的。”
秦杰诧异，许莼便又将那与李梅崖结仇的始末说了一遍，句句都是实话，然后十分诚恳道：“因此我过来这边，名为外放，其实多是为了躲李大人，怕在京城他眼皮底子下，捉出个什么错处，到时候丢官削爵。倒不如出来几年，等事情淡了，再说了。”
秦杰回想起这位少爷过来的时间点确实微妙，正好是李梅崖起复的关口，不由十分感同身受：“咱们武官，最怕惹到这些都察院的御史们，躲躲也好。”
“我记得去年我这边粮饷不足，上书朝廷想加强海防，买两条船来加强海防，再在津海卫原本武学的基础上，加建个船政学堂，结果就被御史们参了一本，说我劳民伤财、拥兵自重、滋扰地方、贪污粮饷。这都什么莫须有的罪名？全无凭据，两嘴一张就给我扣这么大罪名！我这还认认真真上折自辩，又花了好多钱去兵部请人帮忙疏通，这才免了一场祸事。”
许莼一听大为同情：“秦大人这是真心想要做事的，怎的反遭此荼毒，可恨！”
秦杰真是被说到心里去了，叹息：“可不是？我算明白了，从前人都和我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没事别乱建言献策，只平平安安地任上不出篓子，既别揭前任的短，又别给后任留下烂摊子，已是难得的好官了！我如今才明白这是至理，今日正好告诉小老弟，那些御史文官，笔头厉害，口舌更锋利，咱们躲远点是对的。”
许莼嗟叹：“但这海防重要啊，大人这是想搞船？”
秦杰道：“水师水师，如今闽州那边搞得轰轰烈烈，相比之下我们这里明明直达外洋，又有运河漕运之利，偏偏没什么起色，皇上海路若是要大兴，怎能绕过我们津港？来日这里必定是匪寇必争之地，到时候风光都被浙、闽给赚去了，可惜得很。如今水师营几条船都陈旧不堪，想着换新船训练，结果被这么当头一参，我也心灰意冷了。”
秦杰叹息着：“本想着在这上头，恐怕还能立点军功，为家里添些荣耀。如今才知道，不做事才是最安全的。”
许莼道：“大人无非就是因为上书要钱没要到么。若是不向朝廷伸手，自己弄船，那不就没问题了？”
秦杰眼睛一亮，看向许莼：“难道许大人有什么办法？也对，市舶司面对海商，若是能招募民船改装也可。”
许莼摇头道：“大人，战船和民船差别太大了。我之前见过海外西洋诸国的琴狮国，已有铁甲战船了，船身通为钢铁制造的，十分坚锐强悍，可挡火炮攻击。我们若是还拘泥于木制民船的改造，总有一天要远远落后不堪一击的。”
秦杰双目炯炯：“我也听闻过！似乎是用了什么蒸汽机的法子！我们若是能引进这新船，那海上必定无坚不摧，攻无不克！”
许莼拊掌道：“是极，但咱们一则铁矿管制，二则这东西定然需要船厂来做，这资金上必定困难，一时半会尚且顾不到。还是先想法子买，以后再徐徐图之。”
秦杰叹息：“这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许莼道：“不瞒将军，我初上任，亦觉得咱们津港这市舶司，税款收入着实太低了些，您也说了，津海卫为京师畿辅，津港直达外洋，货船如云，怎可能收入比不上浙闽广？依我看，一则海上走私猖獗，因此没交税；二则咱们这里生意还是不够兴隆方便，这才吸引不了大海商们来我们这里出货卖货。”
秦杰道：“你说得极是。我看那些蛮夷商人，高眉深目，容貌都是十分奸猾，而且那些海外商人，既是商，也是匪寇，能走私不缴税的，自然是绕过去的。”
许莼又道：“今日来本也是想和将军商议着，我们应该建一支海商缉私队，由咱们市舶司与津海兵备卫联合，弄几支缉私船，在那海路必经之地，时时巡查，定能查获那些里应外合，逃税的藩夷，到时候查抄下来的货物，我们交了朝廷后，营利五五分了，尤其是那些缴获匪寇的船只、军械……”
秦杰已悠然向往、雄心万丈，伸手一拍许莼：“世子虽然年少，却见事明白，眼光长远！这笔生意做得！”
许莼嘿嘿一笑，秦杰却发现自己失言了，连忙笑道：“只是这缉私的船……”
许莼道：“自然是市舶司来出，买好了市舶司这边也训练些衙役捕快，您放心，这些由市舶司这边上奏朝廷，大人不用担心会招来是非，若有问罪，由我一力承担便是。”
秦杰却道：“这如何能让你一人承担，这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况且又没有向朝廷要钱，兵部户部必然会批的，这折子，就我与你联合上奏。”
许莼含笑起身深深一揖：“秦将军果然高风峻节、忠勇有义，朝廷有您这样有谋略肯担当的将军镇守津海卫，实是我等官民之大幸！”
秦杰被他这一通马屁拍得极为舒服，携了他的手道：“我本心灰意冷，未想到还能峰回路转，还是许老弟年少有为，这脑瓜子灵便好使，这事就这么办了。”
许莼笑着两人又互相吹拍了一轮，许莼嘴巴甜，双眸晶亮真诚，长得又讨人喜欢，很快秦杰已又亲自将他送出了都督府，连他婚姻大事都问过了：“我看世子年少有为，竟还未成婚，这婚事该好生打算，我认识好几个簪缨世家的小姐，与世子极门当户对的，有机会给你介绍介绍。”
许莼只好婉转推辞：“家父还在孝期，再则家里应有打算，我不敢做主。”
一时上了马车，这才回市舶司官署去。
姜梅这才笑道：“这位秦将军果然通达，许大人有这样好办法怎不说。”
许莼笑了声：“姜先生也是老于官场了，怎的还看不出他前边是敷衍我，后边是不得已加入我？”
姜梅诧异：“如何说？”
许莼道：“你看他吩咐副将去通知那霍都统传令，这样的令，我猜董宪他们肯定也听过无数次。这算什么军令，限期什么时候？违令有什么后果？他一字不提，这样的军令也能叫军令？我吩咐家里奴仆做事都得给个期限，把丑话说在前头呢。”
姜梅一想果然如此，微微有些钦佩：“世子见事明白。”
许莼道：“他是官场老油子了，他一把子就将责任推给了手下，让我有本事就去和地头蛇硬碰硬呗。”
姜梅道：“那之后他提的被御史参的事？”
许莼道：“一则他肯定确实被参过，二也是借此和我划清距离撇清干系。但是么，知州咱们可以撇清关系保持面上和气也便过得去了，这提督可不行，之前董提举拖着，当然也是知道咱们还要倚重他们，不好撕破脸。而且，这军备海防、城守漕运，全都是他管的，你猜之前市舶司有没有和他说过缉私的事？”
姜梅道：“自然是提过的，粤州的市舶司，同样需要军队协助缉私的。”
许莼道：“这就是了，我要任这个市舶司提举，就必然还是得交好他。而这津港市舶生意如此之差，这里明明海港接着漕运，怎会海路没有商船过？走私定然极其猖獗，你说他负责海防的，难道一点不知道？他定然有私下吃货的渠道并且已经得利多年了，只是把我们市舶司排除在外了。”
姜梅一想粤州的情况，不由五体投地：“世子果然通透，确实如此。”
许莼道：“我主动提出提供缉私船，又主动提出可以自己上奏朝廷，这查走私本来市舶司本就是分内职责，他有协助之职，他不能不参与的，再则他也确实需要更新海船，不借我这把东风，他一事无成，他只能和我合作。”
姜梅叹息：“世子，您这初入官途，如何这见识竟然还在我们这些混迹官场的幕僚还要老辣许多。”
许莼一笑，双眼弯弯：“先生是身在其中，被那些官场规矩套路给迷了眼。你站高一些，看过去就知道对方想要什么。他是静安伯的次子，爵位本来没份，那伯再降级袭爵，也没什么好图赖的，他在军中多年，平平庸庸，大概捞银子还是捞了不少，他谋求的本就是军功啊。”
“知道他要什么，那就想办法提供机会，这般他才会心甘情愿为我们做事，这是以利驱之，但是又要给他戴上高帽子，夸他义气千秋，忠勇无私，他名声有了，前程有希望，自然肯出力了。你看他连上奏折都怕我一个人上，这是怕我们市舶司独美领了功劳。”
姜梅看着许莼道：“世子这是御人之术啊。”
许莼笑吟吟看着姜梅笑道：“先生目光不要局限在市舶司内，要跳出来，从朝堂的高度来看，兵部为什么不给银子，都察院为什么要参他，皇上不是明明要兴海事吗？津海卫京畿重地，海防何其重要，为什么不准了他的奏？”
姜梅不由自主问：“为什么？”
许莼面上隐隐带了些炫耀的神色：“自然是因为人不对，皇上嫌弃他，朝廷把钱拨给他，恐怕要浪费了，中间可能又要被盘剥贪污走，办不成事，干脆不给他。”
姜梅笑道：“这也是世子猜测的吧？我看都察院平日确实爱无风起浪参军将的，恐怕这折子在内阁就已商议不过了。”
许莼微微一笑没有辩白，心中道：我可比你了解九哥多了，海事这样的大事，内阁知道九哥关心，怎么可能不报九哥？都察院又怎会无缘无故参武将。秦杰一被参就立刻心灰意冷，必定是真的有不干净的地方被拿了短儿，这才不敢再争取。
九哥不给他钱，但是我上奏，九哥必定会准了我的奏的。不过，我才不要朝廷给钱呢，等我给九哥挣钱去。

第125章 海内
许莼回了市舶司公署, 先进了大堂，两位副提举都过来将工作汇报。
许莼也只让姜梅都收了，请了诸位官吏都坐了, 然后翻着税款名目和收款单子闲看着, 一边问徐廷杰：“这粗货十五分中抽二分, 细货十分中抽二分，那这货物千千万, 何为粗，何为细货呢。”
徐廷杰笑道：“细货是特别珍贵或者精细加工过的货物，如象牙骨雕、金玉珍珠、人参麝香、瓷器古董、茶叶等；粗货是一般些的, 如一般的香料、药材和布匹、木材、毛皮等等。”
许莼漫不经心道：“这看不出呢, 有没有个细则对照着看看。”徐廷杰忙笑道：“下官立刻让人整理。”
许莼翻了翻又道：“有没有个明细表对着看看每样税叫什么名头, 征多少, 这看着头疼，怎的车船税收了，又有货物税？”
徐廷杰张了张嘴刚要答话, 许莼却又继续问道：“还有这一年一共征了多少税，每个月分别收多少，每个月什么货物收最多, 是哪一国的商人，同样的商人每年来几次。每次来大多是出什么货物, 从咱们这里又带走了什么货物。最近三年这样的清单，都给我列一列。”
许莼问了这一连串, 徐廷杰这下笑不出来了, 转头看了眼后边垂着手伺候着的知事和吏目, 又看了眼董宪, 满脸为难, 董宪也只慢悠悠喝着茶，不说话。
徐廷杰硬着头皮道：“大人要看的话，我让他们即刻整理，只是这每日还有许多货物要审核，若是专心整理表格的话，这得需要点时间，咱们就一位刘吏目负责记账，哪怕白天黑夜的做，再带上主簿、录事一起，整理起来也需要太多时间了。”
许莼诧异：“这些难道不该每年年底都盘一下吗？商户人家大一些的店都得这么做，才能知道明年做什么赚钱呢？咱们市舶司，说起来为皇家采办，为朝廷收税，实际上也是一门生意，怎的如此不精心？”
董宪和徐廷杰都沉默了，徐廷杰只好勉强笑着道：“是下官们疏忽了。我们接下来尽快整理，我让刘吏目带着张主簿、刘录事尽快列出来。”
许莼看了眼一直沉默的刘斌，下首坐着的主簿张皓、录事刘素面上都已出现了不满之态，却也不敢说话，只有刘斌一直置若罔闻，面上无喜无悲，一片漠然。
许莼便道：“罢了，也不能耽误了正经公务，这事让姜先生做吧，我给姜先生找几个算数的丫头帮忙好了，后边西厢房且收拾两间书房出来，供姜先生用。”
徐廷杰疑惑：“丫头？”
许莼轻描淡写道：“这些帐无非就是些精细活罢了，我身边伺候的丫头们算账上还算快，让她们来帮几日罢了。”
一时众人都：“……”
要知道大户人家身边丫头竟然也能写会算不奇怪，但盘账却是并不容易，众人都看向姜梅，姜梅却连忙躬身道：“属下定不辱使命。”
下边属员面面相觑，许莼却起了身：“去港口看看吧。”
众人都连忙起身出来，看轿子准备，许莼却摆手：“我骑马去就行，天热，轿子闷热。”
一旁一个书童已牵了马过来，数个护卫也已都牵了马出来，人人高大威武，群星拱月一般地围着许莼，服侍他上了马，才也都翻身上马。
董宪和徐廷杰等官员只能跟在后边，许莼倒是体贴对他们道：“你们上马车吧，我让他们备了马车给列位大人的。”说完马鞭一挥，纵马出去了。
几个官员果然都上了马车，按位次坐了，马车便也往港口边去。徐廷杰酸溜溜道：“许世子真是年少有为啊，我们这老腰老腿的，可骑不了马了。”
知事廖士明笑道：“世子果然是簪缨世家，今天的护卫和昨天的护卫又有些不同，许世子到底是带了多少护卫来津海卫啊。还带有精明的幕僚，能写会算的丫鬟，真真儿底气和咱们这些普通人家出来的不一样，养着这么些人，就算什么都不懂，也能当官啊。”
主簿张皓道：“据说外家是海商么，难怪如此精通盘账，上来什么都不看就先看账册。”
董宪意味深长道：“人家是为了躲李梅崖避出京来的，估计是怕被暗算了，咱们帐上光明正大的，也不怕他查，随他罢。”
徐廷杰已诧异问道：“躲李梅崖？这是从哪里打听来的？”
董宪道：“他早晨去拜谒知州和提督，自己说的，自然有人给我通风报信。我说呢，好好的贵勋子弟，有钱有闲，跑这么远来我们这小地方做个小官干什么，原来是为着和李梅崖结了仇，而且可媲美不共戴天那种，这才避了出来。”
众人立刻耳朵都竖了起来，便连一贯沉默寡言的刘斌也看了过来，显然都好奇了。
董宪慢慢摇了扇子道：“之前说过，那李梅崖曾经在许大人宴会上直接斥他奢侈，京城传为笑谈。便结下了梁子。”
“结果前些日子，李大人不是因着酒后狎妓无礼被御史参了，皇上震怒，贬官罢职，还打了几十板子。”
徐廷杰反应过来：“难道……这是咱们这位许大人算计的？因此才结下了仇了？”
董宪道：“没明说，只含糊说有些相关。但你看他这少爷做派，美婢强仆，又有钱任性，恐怕要做局也是容易的，李梅崖本来就受不得激的，恐怕就是和他争风也难说。但估计咱们这位小少爷也没想到后果如此严重，被家里长辈教训后，灰溜溜出了京城避一避。”
“毕竟李梅崖还是极得皇上重用的，这不，才多久，又回去都察院了。他可是连太后都参过的，你说靖国公怕不怕，当然赶紧把这宝贝儿子给送出来了。”
一时众人都有些唏嘘，又私下有了些明悟。
=====
碧空如洗，海天一色，许莼骑着马站在津海港口边，看着白帆如云在长风中鼓荡，桅索交织相连若网，一望数十里内，商船无数。
姜梅骑马在他身侧感慨：“城阙辅三秦，风烟望五津，这里就是天子渡口啊。”
许莼喃喃道：“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九哥现在在做什么呢？
姜梅有些诧异，原本只以为自己要跟的这位世子是纨绔儿。看到带了禁卫军侍卫上任，又以为是禁中有什么任务，借着这位靖国公世子的名义掩饰，私下来查。然而这几日看下来，这位世子不仅世情精通，手腕老练，这些侍卫待他也是恭恭敬敬，令行禁止，恐怕这些侍卫并非自己有任务，而确然是这位年方及冠的世子是任务指挥人。
而这两日跟着许世子，看他拜谒上官同僚，安排属下差使，吩咐侍卫，那种雍容自如，安之若素的矜贵气息，非一日能养成，而如今自己不过随口一句诗，他便能接上，可见也并非如大多数勋贵子弟一般才学堪虑腹中空空。
姜梅心下暗自提醒自己，恐怕自己小看了这位小少爷了，竟要把自己之前那自大的心收起，躬身踏踏实实做几件事出来，恐怕才能让这位世子真正把自己视如心腹，将正经差使安排给自己。
作者有话说：
姜梅类似于领导秘书，领导必须要教育好身边人，将自己的执政意图确实传达到位，否则坏事就坏在身边人上，尤其姜梅和许莼是新磨合的，因此才必须多与他交底多教导他。

第126章 升官
许莼和姜梅站在港口市舶报关厅前约一盏茶, 董副提举他们才乘着马车到了，有些狼狈地下了马车上来给许莼作揖告罪，许莼道：“无事, 去报关厅看看吧。”
市舶司港口报关厅是一层两层的厅堂, 里外都搭着长棚, 摆放着各色的货物。报关的船只代表在港口排着队，等着市舶司的官差上船去验看, 花厅里则是两位书办正忙碌地验看公凭和公验。
许莼一行人官服鲜明，煊煊赫赫走进去，立刻被无数商人注目, 其中更是有不少藩夷之人, 都长得高鼻深目, 发色奇特, 全都炯炯看来。原本喧闹的大棚花厅都倏然静了一静。
董宪和徐廷杰已许多年不曾来过这市舶司的港口报关厅看了，如今鼻子里闻着这海腥汗臭味，满眼都是蛮夷和商户、港口力工, 又被人无礼注目着，全都油然生出了不适，但看许莼在前面迈步而行从容若定, 护卫们站在他身侧扈从，自己这一行人步入人群, 人群全都犹如船头分浪一般分开，目光中带了崇敬, 忽然又自觉威风凛凛, 生了些得意之感。
许莼却是走到了报关的长桌处, 负责的书办连忙起身下拜, 许莼温和叫了起来, 拿了桌面上的报关公凭看，一边问道：“这平日查验主要核查什么？”
书办连忙道：“平日主要是核查公据上的海船载重力胜、船身、樯高进行公验记录，核对货品，提出抽分数额，然后让核查书办上船去一一核对货物，查是否有禁品，有无夹带，核验无误后再盖了戳，再请人送去提举司审验。”
许莼问道：“这前后办理大概要多少天能核多少日？”
书办道：“这得看是大船还是小船，海船总要十日左右，货物特别多的，一月之期也有的，柴水小船就快，两三日可验回。”
许莼微微颔首，也不评价，只拿了那公凭看了看，看上头是：“查验朱水记福船一只，尖底、方头、阔尾、桅杆三根，水密舱十三间，载生丝百包、瓷器五百件，出洋贸易。当抽分生丝十包，瓷器抽百件。”
另外已写了“朱水记”签牌在一旁，这是要交给去船上核验的官差的。
许莼细细拿着那张单子问了一回，又问那商户：“这抽分这般，还能有得赚吗？”
那朱氏商船的掌船的早已跪了下去禀道：“禀大人，能赚的，运去南洋，只是那边也要抽税，一来一回，扣除水手和本钱，大概能翻个十倍，只是我们船小，只祈天后娘娘保佑，不要遇到风浪。”
许莼含笑命秋湖给了那掌船的赏银，又随手抽了几张看，之后又里里外外看了一回货物，这才走了出来回到了门厅外，那里竖着一块照壁专门用来悬挂公告的，正刻着《市舶通则》，另外贴着张告示，还是中秋免衙的旧告示了，被海风吹已十分残破。
徐廷杰看许莼站定看那告示，尴尬道：“下边官差不精心，下官命他们立刻清理旧布告。”
许莼道：“不必，我看这地方挺好，本官新上任，正好有个告示，且先贴这里吧。”
一众属官不明所以，却见后边两个护卫从马车后抬出了一个沉重的青铜柜搬来了这告示牌前，背后挂着铁索，锁上了那告示牌的柱子上。
另外秋湖和夏潮已手里拿了张告示来贴上了告壁上，众人凝目一看，只见上头写着“市舶司四诫”：
“一曰崇廉以拒贪。
本司洁己奉公，不贪一钱，除开列税单所需税银，其余一文不得多取。
二曰务实以纳财。
本司尚俭戒奢，不涉商户饮宴，除公事外，其余一概不谈。
三曰求谏以示诚。
本司广开言路，有对市舶有建议、对本司官吏有徇私枉法之处、对商民有走私线索者，均可投帖入铜柜中检举，本司将一一核实，如有益，则有奖励。
四曰招才以养贤。
本司虚位以悬，凡有文武才者均可投帖自荐。”
下边盖着市舶司提举鲜红的官印。
一时众属官面面相觑，就连姜梅都吃了一惊，看这字迹笔墨淋漓，竟似为这世子亲自所书，连自己都不知道世子是什么时候写的这招贴，许莼含笑道：“将就着先写了一张先贴了，改日再让人刻了字来放吧。”
====
天色方晓，谢翊早朝散了到了御书房，正等着阁臣们进来议事，却看到苏槐捧了个朱红匣子过来。
谢翊笑道：“这才去了几日，就有信来？”
苏槐笑道：“世子并没写信，是跟着的侍卫抄了世子新发的诫谕回来，呈御览的。”
谢翊打开道：“什么诫谕不是都是例行公事，师爷写的吗？”
他一看哑然失笑：“这是要学铜匦投书吗？他也不怕玩坏了。”
苏槐道：“好不好，要看用的人如何用了，世子这是新官上任，锋芒毕露呀。”
谢翊慢慢将那纸折起来：“他是怕自己也变坏了，才这般苦心孤诣呢。”
“只是太高人愈妒，过洁世同嫌。他这么弄，恐怕同僚官员要离了心，水至清无鱼，他怎的如此着急？”
苏槐道：“这倒未必，老奴督舶那边数年，也有些人手耳目在那里，却多是说，许世子得罪了御史李梅崖大人，不得已只能先做个清官样子出来，贴个诫谕搞得人人尽知，这般万一有手下犯了错，他也可撇清说自己不知，省得被李大人捉了短处参了他呢。”
谢翊诧异：“这又关李梅崖什么事？”
苏槐含笑：“世子上任第一天，就去拜访了津海卫知州和提督，说自己和李梅崖结了仇，不得已外放避祸，今后有什么节礼饮宴不到的，还请诸位上官同僚谅解呢。”
谢翊原本拿了杯茶刚喝了一口，听到忽然呛了一口咳嗽出来，苏槐吓得连忙拿了帕子给谢翊。
谢翊将茶杯放回去，拿了手帕一边咳嗽一边掩着唇，唇角笑意浮起：“这孩子倒知道拉个挡箭牌。”
外边却云板叩响，负责通传的小太监奏报：“督察院正李梅崖侯传。”
谢翊忍俊不禁：“传吧。”又忍着笑对苏槐道：“李梅崖白白背了这口锅，还该给他再升升官才是，这般才更显示他深得帝心，也让四方贪官污吏们心中凛然生惧才好。”
作者有话说：
幼鳞今日政务：巡视了办事窗口，颁了四项规定，设了检举箱。
谢翊：罢了，给李梅崖升升官，这才名副其实有威慑力。

第127章 盘账
许莼一番招摇做作, 让整个津海卫官场都震惊了。
沸沸扬扬一番传言后，很快又有更多的传言在暗地里流传，从而揭示了这位昔日的纨绔二世祖, 是如何逼不得已, 在幕僚智囊的运作下, 只能以这般手段来表现自己“清如水明如镜”了。
一时众官也都只传为笑谈。
然而市舶司这边却实实在在困扰到了。
徐廷杰在董宪跟前面容苍白：“怎么办？会不会真有人去检举……”
董宪冷喝一声：“检举什么？我们什么时候收受钱财过？那些小吏们收的三瓜两枣，也算事？你可别告诉我那些几个铜板的揩油, 你都看得上吧？”
徐廷杰一怔：“那倒不曾。”
董宪道：“那不就行了？慌什么？”
徐廷杰仍然心里不踏实，反复走着，董宪冷笑一声：“放心吧, 那有什么问题？负责经手的人, 谁没分红？谁会去检举？”
徐廷杰闭了闭眼, 唯唯诺诺道：“要不, 这段时间，稍微缓一缓？”
董宪看他这胆小样很是不屑，但想了想还是道：“也罢, 过段时间，也安安你的心吧，只是今年分红可就少了。”
徐廷杰露出了些肉痛的表情, 但还是狠了心道：“罢了，要知道这位许世子, 惹到的可是李梅崖啊。”
董宪哼了声：“山高皇帝远，他能管到这？”
====
第二日, 市舶司的属员们, 便看到护卫小厮们护送着一辆马车过来, 从马车上下来了几位丫鬟, 个个肌如雪晕, 唇似朱涂，全都穿着一色的窄袖白裳青裙，腰间结着长长的丝绦垂着明珠。都挽着双螺髻，却只点缀着一个式样的珠花，肩背笔直，双眸微垂，眸色端庄，不苟言笑。
为首的青衣姑娘看着岁数长些，双髻略高些，腰间系着一串碧玉铜钱，带着身后四位丫鬟一路目不斜视，跟着姜梅先生进去书房了。
属员们全都瞠目结舌，这位许世子的婢女容止纤丽，清雅不俗，再想到这几个丫鬟是来盘账的，越发赞叹。
却见青钱带着银朱青金，迟梅早兰进了书房里，便看到姜梅已招呼了吏目刘斌在那里，命衙役搬了去年一整年的账目在那里，笑着施了礼，问刘斌：“刘大人，请问这一整年的账目那一本是总账，那一本是流水账呢？”
刘斌垂下眼皮，点了点，交割后便抬脚要走，青钱却连忙问：“刘大人，若我们有问题，应该去哪里找您询问呢？”
刘斌只好道：“这里是仁字房，我在礼字房。”
青钱这才含笑万福。
刘斌匆匆走了。
然后这一理便过了三日，姜梅却又过来问找刘彬要前年的帐，刘斌一愣：“去年的这就理完了？”
姜梅叹息道：“我也说快，世子这几个丫头太麻利了，打算盘全是一把好手，脑子转得飞快，你过去看看墙上一大张纸，全是她们理出来的细账和分账，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刘斌不信，便跟了姜梅过来看，果然看到墙上从梁上垂下一长条玉堂纸，上面横平竖直，纲举目张，横栏为月份，一共十二列，纵栏为月收税总额。然而却又另外有数张类似的细月表，如每个月的货物细表，这样的表做了十二张，每一张大表都能看出每个月收到的货物细额，而月表下面是厚厚一大摞的日表，她们竟然真的将一日货物报关审核都理了出来。
刘斌站在那里好一会儿说不出话来。
姜梅笑道：“如何？她们一人读一人写，两人一组，剩下的青钱姑娘来核，又快又稳，比咱们自己做快多了，而且这年表月表都十分清晰直观，这与《史记》里的年表异曲同工啊，只是那是帝王将相王侯名臣，这里是象牙烟草茶叶矿石，据说他们家盘账都是如此盘的，”
刘斌看了眼一旁站着拿着算盘啪啪啪正飞快打着算盘目不斜视全神贯注的青钱，闷声闷气道：“我让人送来其他年份的。”
说完转头要求，却忽然听到后头一阵喧闹，几个丫鬟全都抬了头起来，双眸闪闪发光，显然都十分好奇。
青钱教训她们道：“专心做账去。”自己却走出来找了夏潮进来问：“出什么事了？”
夏潮嘻嘻笑着：“是定海和春溪哥他们，好像和隔壁城守司的人为了花园围墙的事在闹。”
姜梅一怔：“他们果然不肯搬？秦提督不是答应了吗？”
夏潮道：“没用，按公子说的，与他们管事的说了给他们三日的时间清理搬走马厩和靶场校场的东西。三天过去了，完全没理。今天一早便看到秋湖哥带着工匠过去起围墙了，定海和春溪哥他们带了一批人在那里，果然围墙一起，他们的人就开始来了，不让工匠砌墙。两边可就闹起来了。”
姜梅忙问：“大人去了吗？”
夏潮道：“没去，小公爷一直在前边看公文呢，雷打不动，刚才还说要写信，不许人去打扰他呢。”
姜梅转念一想，便知道许公爷这肯定是故意的，便也干脆只专心理账。
刘斌却有些迟疑，说道：“对方彪悍，恐怕到时候要吃亏，还是和世子说一声，最好别起冲突，找他们的霍都统和缓说一说吧。霍家一族……在津海卫势大，惹恼了到时候白白吃亏。”
姜梅本想不理，但看一向冷漠的刘斌面露担心，想了下道：“我去和世子说说。”
===
书房里，许莼正拿了笔冥思苦想和九哥写信写什么，见姜梅过来转达了刘斌的话，有些诧异：“我看他一向半天冒不出一句话，原来还挺关心市舶司的？还是说霍家真的势大到人人惧怕和他们作对了？”
姜梅笑道：“我看他倒不是一味冷漠，今日看到青钱姑娘她们理出来的月表又快又好，也面露惊异，但面上也并无担心之处，我看这账本恐怕也没什么问题。”
许莼漫不经心道：“没问题就好，帐都做不平的话我倒要担心他们太蠢了没法用了。你专心只核一处，哪些大的货船来过后就再也没来了。”
姜梅道：“小公爷是觉得他们交的税款太多了就不来了？”
许莼道：“海商贸易利润巨大，怎么可能为了税款多就不来，但得关注，是去了别的港口，还是……”许莼目露凶光：“有了别的办法，不用交税了。”
姜梅一怔：“小公爷的意思是，怀疑他们走私了？”
许莼呵呵一笑：“你若要交一百两税银，但此刻有人说只收你八十两，就给你免了税银，你高兴不？”
姜梅道：“您是怀疑里应外合？”
许莼道：“太多了，前朝督舶太监都自己有私船走私，你说呢，豪族大吏，多是如此，咱们得先摸清楚这条路，然后，等我的船到……”
许莼哼哼了一下，姜梅想起他与秦将军说的缉私船的事，刚要大着胆子追问，却忽然听到后园传来噼里啪啦的如鞭炮一般的响声。
两人都倏然变色，姜梅失声道：“动了火枪？”
许莼道：“不可能，我说了不能擅动火枪的。”他起身便要去看，姜梅却道：“就怕对方也有火枪。”
许莼道：“去看看。”

第128章 冲突
许莼到后花园的时候, 看到春溪定海都站在后头，和一群人手里的火枪都架了起来对着对面，而站在前面的是裴东砚、祁峦两位统领, 手里也都提着枪, 只虎视眈眈看着对面, 气氛森然。
许莼吓了一跳，走近后鼻尖却闻到了一丝鞭炮独有的硝璜的味道, 果然看到地上墙边满地的鞭炮红衣。
他一过去，春溪和定海立刻垂落枪口，第一时间走到了他身边来, 许莼问：“怎么了？”
裴东砚拱手给他行礼：“大人, 我们的工匠砌墙, 对面扔鞭炮过来滋扰工匠, 干扰修园。”
对面有人冷笑了一声：“不过是鞭炮，就吓得你们全拔了枪出来，这么大的派头, 有本事剿匪去啊？在这里逞什么威风！”
许莼看过去，看到当头好雄壮一汉子，虎背熊腰, 高大威猛，手里倒提着一把长刀, 双目炯炯，身上穿着城守军的对襟蓝灰色兵服, 说话的却是他身后的副将。
许莼微一挥手, 裴东砚等人都放下了枪。
许莼上前拱手作揖道：“在下市舶司提举许莼, 请问这位将军高姓大名？”
那汉子一怔, 显然没想到这新来的提举这般年轻, 虽然确实穿着官服，但面容实在太过年轻，他还刀入鞘，拱手还礼：“在下霍士铎，城守营都统，见过许大人。”
许莼道：“原来是霍都统，今日此事都为我之过。一墙之隔，又是同为津海卫官员，本该择日上门先拜会霍都统的。这修整提举宅的事，虽则秦提督已说了会命城守营这边腾退暂借的校场，但我也交代手下们与城守营这边好生协商后再修建。”
许莼深深一揖：“想来手下们急躁，引起了误会，对不住列位城守营的弟兄们。这般，由我做东，请城守营列位兄弟们和我们兄弟们吃个饭，化干戈为玉帛，如何？”
霍士铎又上下打量了眼许莼，显然极诧异许莼明明是正五品官员，却对自己一个九品官员如此谦虚。当然，话里还是绵里藏针的，一口咬定了秦提督“暂借”的校场要腾退，但都是聪明人，话点到为止，此刻他若是就坡下驴，一笑而过，此事也就过了。
但他还是想了想，看了眼那些腰间都佩着长刀，手里还提着火枪的护卫，坦然道：“实不相瞒，许大人。这花园我是故意占着不还的。”
一时几位青年护卫面上都现出了愤怒不满的神色。
但许莼却面上仍然带着微笑，拱手问：“霍都统龙行虎步，非寻常人物，想来有苦衷。”
霍士铎看他神色，又暗自纳罕这提举有二十岁吗？如何定力竟如此深，他慢慢道：“因着城守营平日要在城里巡逻当差，缉捕宵小，城守营地方狭窄，无法演操练习，若是出城外演戏，一旦城里有紧急事故，又无法及时赶回当差。这军技武艺，一日不练便要手生。这提举宅，多年无人住，因此我便做主，占了这后花园平为校场，供城守营兵士日常训练之用。”
许莼笑道：“原来如此，霍大人心系百姓，忠于职守，带兵有方，许莼佩服。”却只字不提要让地的话。
霍士铎看他言语老于世故，寸步不让，简直精明得与岁数差别太大，唇角忽然露出了一丝笑容：“这提举地方浅窄，房舍破败，其实也确实不适合人住，我看许大人玉树临风，定然已有妻室，带着内眷住这里，大有不便。下官在城东临海有一处别业，收拾得极精心，不若将那宅子赠予许大人居住，也是下官赔罪之礼。这提举宅继续给城守营用着，不知许大人可否与下官这个面子，容让一二？”
许莼看了眼霍士铎身后那些兵士，人人面上都有感动之色，忽然一笑：“城守营有需要，提举司又时时依仗城守营守卫城池，缉私捕盗，本该鼎力相让。只是霍都统刚才有一句话说得好，一日不练便要手生，霍都统也看到我带的这些手下了，他们同样也是要日日训练，因此我才想要重修这提举宅，这校场再修整好一些，供我这些护卫训练用。”
他微微拱手：“如今我倒有两全其美的办法，不若这校场修好后，留一侧门通往城守营，日常训练，城守营弟兄们只管过来，仍与从前一般，而且正可与我这些护卫们相互切磋，正可鼓励精进。霍都统觉得如何？”
霍士铎一怔，全然没想到许莼会这般提议，无论如何城东近海的别业，都比住在这边要好多了。这里光是修整，至少也要花上几千两银子，到底为何执意要住进来？他看了眼许莼，看他虽然穿着官服，但面如美玉，双眸澄清，腰间垂着的玉佩和佩剑都非凡品，更不必说养着这样一群悍卫了，这许大人，看来出身非凡，他之前只隐约听了新提举到了，却没打听其出身。
霍士铎想了想道：“兵士出入后宅，恐怕会造成许大人家眷出入不便。”
许莼一笑：“无妨，我住内院，这后花园本就是让护卫们安住。且我还未成婚，只随身几个丫鬟服侍，都住在前边厢房，两厢隔绝，并无不便之处。”
霍士铎听了又看了眼那些护卫们，许莼道：“我看霍都统适才手横长刀，有万夫不当之勇，显然是个练家子，我这护卫于用刀上也有些心得，不若找时间与霍都统切磋切磋。刀逢对手，也算人生快事。”
春溪出列上前，拱手行礼。
霍士铎看这护卫手臂肌肉隆起，显然长于臂力，深深看了许莼一眼，看他笑容明亮，双眸如星，仿佛真的全然并不计较适才冒犯之意。想了想道：“便如许大人所言，那我们就等着许大人尽快修好宅子了。有什么需要我们城守营帮忙的，都可吩咐，下官定当竭尽全力。”
许莼又笑着拱手：“那容我治一席，两边弟兄吃个饭，解了今日的龃龉？”
霍士铎却委婉推却道：“许大人谦虚了，是下官们多有得罪，今日还有差使，不方便，改日由下官宴请市舶司诸位大人，赔礼道歉。”
许莼含笑：“不必客气，霍都统一心为公，道歉不必，请客也万万不可，毕竟本官初上任，刚立了规矩，不宴饮，不受贿，不能自己打脸坏了规矩。来日方长，且待将来再说吧。”
霍士铎虽然心中纳罕，但面上还是恭维：“许大人崖岸卓绝、高义薄云，霍某佩服。”
两边作揖，终于各自散了。这边市舶司秋湖带着工匠继续收拾花园，修整围墙。
那边霍士铎带了副将和士兵回都司衙门内。霍士铎一边走一边问副将：“前日恍惚听了一嘴，怪我没认真打听，这许莼，是哪里的路数？”
副将罗鼎连忙道：“是靖国公世子，听说京里得罪了李梅崖，外放出来避祸，所以前日贴了招贴，说是一文不受，一宴不涉，招贤纳能什么的。”
霍士铎皱了眉头：“李梅崖又是谁？”
罗鼎笑了：“大人，您虽然无心官途，好歹也关心关心朝政。这李梅崖从前是摄政王府的詹事，后来摄政王没了，他去了御史台。皇上器重，封了大学士入了阁为副相的，性情极孤高，时常当朝参劾官员，任什么高官，都敢参，据说连太后他都参过。”
霍士铎：“听着像个好官？这靖国公世子怎么结仇的？”
罗鼎便将那传闻说了一遍，霍士铎深深皱起眉头：“去别人宴会吃饭，当面叱责人奢侈？这也叫孤高？他孤高他别去赴宴啊。”
“至于酒后狎妓，那苍蝇不盯无缝的蛋，说是那靖国公世子害的，也得他自己无德先吧？就为这种人，就能吓得跑出京城？”
罗鼎道：“大人啊，您不在官场，这满朝文武，越大的官儿，越怕御史呢！谁敢保证一点儿错误不犯啊，更何况就算自己注意了，这哪家不是三亲六故一大家子，亲戚犯了错呢？奴仆犯了错呢？这言官可是风闻奏事，不需要证据的！一张利嘴，道理谁能辩过他们？”
“这靖国公是世袭罔替的爵位，当然怕了，自然赶紧把儿子送出来了，才出来就贴了告示不收钱不吃饭，明显是做给大家看的。当然，这许世子确实有钱，大概也确实不稀罕，横竖就是出来躲清静当太平官的呗。”
霍士铎意味深长看了他一眼：“太平官？你见过哪个当太平官的，随身带这么一大批人手一把火枪的精悍护卫？”
罗鼎不以为然，笑道：“这靖国公世子身份娇贵，又不差钱，当然带多点护卫了。”
霍士铎却问：“今日怎么引得他们动了火枪的？我听到都吃了一惊，过去看到你们都已对峙上了。若是我迟到一些，该不会要见血吧？你们怎的如此鲁莽？”
罗鼎嘿嘿笑道：“这不是你之前交代了不让么。兄弟们看他们带了工匠去砌围墙圈地，小七就扔了鞭炮过去，本来是想把那些工匠下人们吓跑，干不了活便是了，没想到鞭炮才响起，不知道从哪里忽然冒出来一大群护卫，全都手里抬着枪严阵以待冲过来了，黑洞洞枪口全朝过来了。我们这边当然吓到了，连忙也都拔刀抄家伙，就对峙上了。”
霍士铎皱眉：“如此警觉，阵列娴熟，动作迅速，这是经过长期严格训练才能做到的，你们比起他们来，那真是被比到土里去了。”
罗鼎委屈道：“我也想操练好些呀，但这枪金贵啊！咱们城守营也就三把！你看看他们，人手一把！还有我看到他们的马了！全都膘肥体壮，西域马！”
霍士铎笑了声，罗鼎不知道他笑什么，摸了摸后脑勺，不解问道：“霍都统笑什么？”
霍士铎道：“领兵有术，不矜不伐，谦恭下士，宠辱不惊，这样人物，我笑有些人，若还真以为这小哥是来做太平官的，那可要狠狠跌一跟头了。”

第129章 帝心
“九哥见信安。我与秦提督联名上奏的折子九哥应该也同时收到了, 乞九哥快快准奏。实不相瞒，知道要来津港后，便垫了钱让闽州那边帮我做着好几艘新式战船, 已让长天哥哥一做好就送来。九哥准了, 我才好去海上打打走私, 把这船的本钱捞回来。”
“津海卫军户居多，果然尚武之风甚浓, 满城武馆镖局，戏园茶馆杂耍也多。我刚认识津海卫城守营一位霍姓都统，昂然一男儿, 气宇轩然。本有成见, 以为他桀骜不驯, 倚势凌人, 但为着海上缉私顺利蓄意结交。没想到数日下来，观此人言语磊落，为人仗义, 办事粗中有细，在城中扶困济危，行事又有一股百折不回之气。倒教我刮目相看, 也有些愧意此前意不正，辱没了他。”
“我设了铜匮, 竟然没有投帖揭发市舶司不法事的，想来这津海卫商户虽多, 但本地人少, 不欲为小钱得罪豪强和本地官民。自荐的有一些, 献策的也有一些, 都已整理了一并送去, 九哥识人卓绝，教教我哪个有用。另外还有商户自荐愿送女为妾的，都烧了，九哥莫要吃醋，我便是个又老又丑的，他们也要送的。”
“市舶司的帐盘了一回，帐倒是平的，有做账高手。但货物流水帐里，有一种货物名为莺粟的药材，亦有制成名为阿芙蓉、乌香等名的，多以药物、烟草之名义舶来我朝，历年陆续有舶入。此物可致人成瘾，前朝曾禁过。我在南洋见过其花田，花放妖娆，烂漫若云，便想引入种子种给九哥看，但被表哥告诫，不许我碰这个。说是吃了极难戒，海上水手有谁吸了这个，出海都得带，无法断瘾，一旦断吸，甚至会神智迷乱伤人自残，自堕海中。”
“盛家祖宗传下戒令，不许家里人和船工水手碰这个，且亦不许带此等货物、种子回国。表哥与我说此等作物易于栽种，又有暴利，农人便不会再种粮食，于国无利。南洋诸国有种植此物的，都要控制种植范围，但越这般越有人去种，好地都去种这个去了，饥荒便要起了，便是赚了钱来，亦无粮可食。”
“其止病之功虽急，但杀人如剑，如饮鸩止渴，引虎驱狼，宜深戒之。我听霍大哥说，军中有人将此药草混入烟草中卷烟吸食，止痛成瘾，一日不食便涕泪交接，羸弱不胜，骨瘦如柴，不能训练，因此他是严禁兵士吸食大烟的。但如今似有泛滥之态，如今津海卫已开始有开设大烟馆，以烟枪加热抽吸，恐要流毒中原。”
“且这等物事本制法甚贱，却卖得甚贵，价同黄金，将我朝金银都流出海外，十分亏本。建议九哥命朝廷禁了此物。”
“我亦有私心，查市舶司货物流水账，此物之前抽税甚重，明显获利极丰，三年前尚且时时有人运来，但三年后陆续只有些散客带来，然津海卫市面上此货却甚多，我怀疑津海卫有人走私此物，朝廷禁了，我就更有尚方宝剑，更可纵威海上了。”
“又，提举宅正在修整中，地方确实小了些，我打算修些地窖。逛过街道，没什么特别好吃的给九哥，独见其蟹肥美，又有无鳞银鱼，甚鲜无腥，让侍卫送了一些去给九哥尝尝。”
“我身体尚好，九哥莫要悬念，我亦心念九哥，九哥莫要多思多虑，只当多睡多吃才好。”
“才别数日，仿若经年，我与九哥同心相亲，肝胆相照，料九哥念我应如是。”
谢翊将信慢慢折回去，翻了下后边果然一摞都是履历表，苏槐还满面笑容道：“送来的银鱼和蟹，奴才都让御膳房细细做了，难为那边派了水车送过来，每一只都活蹦乱跳的，定然鲜美。”
谢翊道：“朕看厚厚一摞，还说他写了这么许多信，原来就这么一张，后边全是投帖。”一张信里头，全说的琐事，还有半张说的“霍大哥”。
谢翊问道：“送信来的护卫是哪个，叫进来面禀。”
苏槐连忙回道：“是凤翔卫副统领祁峦，小的这就去传他。”
不多时祁峦进来了行礼拜见皇上，面上有些拘谨，他进了凤翔卫这么久，单独面圣回话还是第一次。
谢翊倒没注意他神色，只问了去津海卫的行程，祁峦回话还有些不得头绪，只干巴巴地回了每日的日程。谢翊便问他：“那城守营的霍都统，世子是如何认识结交的？朕看不过是九品武官，按理见不到世子。”
祁峦道：“本是咱们提举司的后宅被城守营占了去……”祁峦将那日情形说了一遍，谢翊微微皱眉：“这等豪强人物，你们可去查了根底？世子如今和他走得近吗？”
祁峦道：“查了，霍家在津海卫确实是大族，霍士铎本人开了几家武馆，因着结交不少江湖异士，为人又仗义，手下武师也多，便被推举任了城守司的都统，负责日常的巡逻保安、缉捕查盗等事，办事是很得力的，但官场内都觉得此人桀骜不驯，不太听令。”
“世子就是每次上衙或是去后园训练时看到他会打声招呼，说些闲话。世子应该是想要知道津海卫的情况，如今我们侍卫们和他们城守营来往多了，确实很快便了解了这上下情况，了解本地豪强，商户等。”
“他本人好武，因此和定海大人、春溪都有较量，使得一手好刀，和春溪能打个不相上下，但因着两边都有些容让，倒看不出高低。”
谢翊道：“此等人身边来往的人太杂，须得小心仔细保卫，一切以世子安全第一，不可掉以轻心，亦让世子少去那等鱼龙混杂的地方，他身份贵重，不可轻忽。”
祁峦应了，有些茫然道：“世子日日只在市舶司港口查看货物，与各色商户、海商商谈问话，港口人是鱼龙混杂的，但这也是职责所在，恐怕劝不住世子。”
谢翊：“……”
他顿了顿：“随他吧，你们注意保卫。”
打发了祁峦，谢翊却又命人召了李梅崖来。
李梅崖进来时精神抖擞，最近他上书屡屡被皇上在朝会上拿出来赞许认可，参一个就倒一个。自裕王私售铁矿案后，皇上对他的器重信任，与日俱增，他走起路来都觉得带着风。
他进来行了礼，看皇上手上拿着张玉堂纸笺，似乎正凝神想着什么，看到他进来，温言道：“起来罢，最近裕王案已告一段落，武英侯不日也将回京了，后续的事就交给他了，朕有件事倒让你去办，此事棘手，还得卿这等刚直之人才能办理。”
李梅崖道：“臣定不负皇上重托！”
谢翊道：“朕听闻如今海外有莺粟、乌香、阿芙蓉等致人成瘾烟草、烟土传入中原，市面已有售卖，甚至已有烟馆供人吸食，且上次朕亦听说有些州县有人种植此物以增税款，此物可成瘾，羸弱身躯，消磨精神，十分有害，欲全面禁之。”
李梅崖满脸激动道：“臣亦有耳闻，正欲上奏朝廷，此物大害，不可任由其流毒天下！当禁种、禁运、禁贩之！”
谢翊道：“朕亦如此想，但此事前朝屡禁不止，必定动人利益，非卿之孤直，无人能主持。”
李梅崖道：“臣不怕冒天下之大不韪，定排除万难，遵陛下令。”
谢翊微微点头，却又仿佛想起一事：“朕看你前些日子参武安侯结党营私，却想起来，这些日子听闻武安侯与靖国公走动甚密。”
李梅崖听到靖国公，便想起了靖国公世子来，他对许莼心中是有愧的，此刻少不得替靖国公开脱一二：“靖国公为人庸常，武安侯结交于他，其实听说是意欲结亲，并无他意。”
谢翊道：“靖国公近日与诸多勋爵、朝廷重臣来往，孝期未出，便如此招摇，行为不检，又有结党营私之嫌，卿为御史，纠察百官、风闻奏事，岂能坐视？”
李梅崖：“……”他额上微微透出汗来，连忙跪下道：“是臣失职，臣这就回去细查其行为不检之处。”
谢翊颔首：“正该如此。”
作者有话说：
九哥：一举数得。
李梅崖：皇上指哪我打哪！
津海卫官场：靖国公被李梅崖参了！果然有仇！
靖国公：我……我只是想给儿子看门亲事啊……

第130章 人心
靖国公许安林得知被李梅崖参了的消息还是接到了申斥谕旨才知道的。
他整个人都懵了, 跪聆宣旨毕，面无人色，两眼昏花接了旨, 要拿银子赏内侍, 内侍却面若冰霜并没有收, 仿佛避瘟神一般避开回去了。
许安林整个人浑浑噩噩回了后宅，被盛夫人劈头冷声又叱责了一回；“眼看儿子的前程大好, 都要被你误了！将来这爵位没了，可怪不得儿子和我了吧？到时候我带着儿子回闽州去，你自己一个人过吧！”
许安林目瞪口呆, 喃喃解释道：“什么丧期不检, 结党营私, 这冤枉啊！他们只是与我说幼鳞也已及冠了, 还未成婚，与我商议一下婚事。我算着也对啊，我二十岁时都已有孩子了, 我甚至都没宴饮！只在园子里走了走看了看风景，喝了些茶水而已！”
盛夫人怒道：“幼鳞都二十岁了，前二十年都无人来求亲, 如何他如今有了差使当了官儿，如何就突然有人冒出来要结亲了？你前二十年没想过儿子亲事, 如何忽然现在就想起来了？落在上边人眼里，可不就是结党营私？”
“朝廷先是忽然没了顺亲王, 顺安郡王承了爵位后老老实实在家里一步不出一人不见。如今又是裕亲王出了事被圈了。你怎的还如此心大, 到处沾惹是非？你连人家路数都不知道, 就想结亲？”
许安林一时气短：“我……我不知道, 我好好在家呆着还不行？”
盛夫人冷笑一声：“圣旨都让你禁足反思了, 没夺爵削官算你的运气，你能出去吗？依我看，儿子婚事你竟别插手才正经！糊里糊涂二十年才有今天这福气，继续糊涂下去吧！”说完甩了袖子就走。
许安林十分沮丧，只能一人回了后园，继续看他的山水，好在有美妾过来温声抚慰，很快他便也忘了沮丧，重新振作起来。
京津太近，津海卫官场这边很快就收到消息，也坐实了李梅崖与许莼有仇的消息，私下里全都议论纷纷。
霍士铎也知道了此事，他自与这位靖国公世子认识后，虽然仍然对官场无意，但听到与许莼有关的消息，还是关注了下，听说靖国公被狠狠参了一本，皇上传谕旨着申斥，禁足反思，罚一年饷银。
霍士铎皱着眉道：“这无凭无据，也不让人申辩，直接就罚了？”
罗鼎道：“要不怎么说官场如战场，政敌如死敌呢。我听说最近李梅崖参谁谁倒，真的是简在帝心，无往不利的。”
霍士铎道：“那是因为参倒的人是皇帝本来就想整治的人吧。”
罗鼎吓了一跳捂了他嘴：“大哥！您说话注意些！”
霍士铎没说话，拿了佩刀便往外走。
罗鼎连忙跟着问：“去哪儿？城东开了家新酒楼，听说酒好，去尝尝？”
霍士铎道：“去巡一下防卫，你不必跟着，在衙里看顾着。”
罗鼎在后边追问：“去哪里？恐怕万一有事要找你。”
霍士铎道：“港口。”
罗鼎：“……”
霍士铎已大步走了出去，翻身上马，挥鞭而去。
===
津海港市舶司的报关大厅处，许莼果然又站在了港口岸边，看着衙役在查船上的货品。甲板上一包一包烟草打开，果然许莼再次看到了熟悉的阿芙蓉。
他上船去拈了一块漆黑光亮的膏药块起来闻了闻，船主小心翼翼过来赔笑道：“这是乌香药，止疼止咳都极见效的，大人若是喜欢，给您送一件？”
许莼摇了摇头放回去，转头却看到霍士铎骑着马站在岸边皱着眉头看着他们，挥手笑道：“霍都统？”
他利落地跳下了船板，轻巧走到霍士铎马前，笑容满面：“巡逻吗？都这个点了，平日不是该训练了吗？”
霍士铎看了眼他身后跟过来的书办和定海春溪两人没说什么：“路过，看到你在检查，这些不是有书办核查吗？你何必亲自来验看？”
许莼道：“货单上都只写药品、烟草，结果真正仔细查验起来，才发现这其中夹带的大烟十分多，不得不细细盘查。”
霍士铎道：“盘查出来又能如何？无非是多收点税款，这东西除非朝廷禁了，否则你拦不住的，利润太过丰厚，扑进去的人前赴后继的，连我家都有人忍不住想要做这门生意了。犯不着如此殚精竭虑的。”
许莼摇头笑道：“不，朝廷定然很快就会禁了这物事。我如今能查出来的，就都让他们拖着先不办通关手续，等到禁了便将他们没收销毁，能防住一些算一些。”
霍士铎道：“你就这么有信心？”
许莼微笑向京城方向拱手：“圣上英明，知道这东西不好，必定会禁的。”
霍士铎看他笑容里甚至隐隐带了骄傲，心下叹息：“但我听说靖国公才被谕旨叱责。”
许莼满不在乎：“霍大哥不必担忧这个，我爹糊里糊涂的，想得开得很呢，不过是申饬一下，在家几日便又想开了。”
霍士铎：“……但这边的人恐怕要落井下石。你要小心被人背后使坏，又被那李梅崖捏住什么把柄风闻奏事参你一本。你不知道，世人多如此，知道你靠山倒，便要一拥而上，群起攻之，落井下石，隔岸观火。”
许莼诧异看了他一眼：“霍大哥竟像是切身经历，如此感慨。”
霍士铎沉默了一会儿：“世情如此，你要小心。”
许莼点头笑道：“多谢霍大哥提醒周全，放心吧，我爹是我爹，我是我，对了，我与你们秦提督联名上奏要自筹银两制缉私船，朝廷已批回来了！准奏了！过几日我做的船就要到了，到时候先邀请霍大哥上船出海去看看！好生查一查这走私！”
他扬眉而笑，摇头晃脑，十分喜悦。
霍士铎不知道这世子到底是太年轻不知人世险恶，还是为人通达乐观，宠辱不惊，不惧风雨，如此安之若素。只能微微叹息道：“好。只是这缉私海防的事，是由水师营负责的，可惜我不能帮你。”
许莼诧异：“本来就是两家合办，我这里人手不够，霍大哥是本地人，地面精熟，带着城守营一并缉私会更方便些，还要依仗你。到时候我会和秦提督提议，城守营亦派人手一起来。我分一只大船给水师营负责，另外一只大船我与霍大哥一起负责，你们秦提督一看相当于两只船都有你们的人，定然会同意的。”
霍士铎：“……”
才觉得他不知世事，如今看来对人心把握，这世子精准着呢。
就连他都忍不住怦然心动好吗？许莼详细为他描绘过缉私船的装备，一只通体铁甲龙骨炮船！配着八只蜈蚣缉私小船，收放自如，海上驰骋，装备有火器、火炮、巨弩铁钩，更是装载最新的威远炮、百子炮！
炮声一响，裂云穿浪，谁不心动？

第131章 钓鱼
市舶司里两位副提举也得了消息, 两人都捧腹大笑。
董宪呵呵笑着：“看到了吧？靖国公直接被参得禁足了，丧期不检、结党营私。你还担心什么？正所谓名望所在，赏罚随之, 其人德不配位, 自然终有颠覆衰坠的一日, 这不就报复来了？”
徐廷杰面上也放松了些：“我听说提举日日去港口，专门查阿芙蓉和大烟, 都命人暂时不许放通关文书，说是朝廷要禁了。”
董宪笑了声：“他不是要大公无私等人检举吗？这不是现成的？你找个相熟的商户，给那李梅崖投书去, 就说靖国公世子故意拖着不让货船通关, 就是为了逼纳贿银。”
徐廷杰一怔：“这……他应该并未收受银两。”
董宪道：“若不是为了钱, 为何压着不让人通关？说出去是为国为民, 有人信吗？御史风闻奏事，他拖延人家的货物通关时间是事实，御史参他, 有理有据，更何况还有私仇在？”
徐廷杰不安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但是他这些日子待我们也还算大方和气，这样好吗？”
董宪道：“那你就等着他慢慢查账, 天天收举报信提心吊胆，然后什么都不敢做, 年底的分红也没了，你以为那些蛮夷东洋人, 是吃素的？那些人在外边, 就是海盗！杀人放火算什么？谁挡了他们的财路, 他们什么做不出来？”
徐廷杰脸上肌肉微微一颤, 咬了咬牙：“行, 我去办。”
董宪看徐廷杰满脸苍白，宽慰了他一句：“我们这其实也是为他好啊，你看他好好在家做他的富贵闲人不好么？再不行和别的勋贵一样，去做御前侍卫，去五军都督府挂个名，眼看着就飞黄腾达了。非要来我们地方也就算了，还如此高调，做什么清官，呵呵，总该有人教教这些勋贵子弟，别以为到哪里都有人认他们这点祖荫！”
徐廷杰被说服了：“是啊，他们在京里好好挂着闲职有什么不好，非要来我们这里给大家添麻烦。”他想了想道：“我弄个商户联名信，这般法不责众，看着又是引了众怒，这样李梅崖拿到这把柄定然迫不及待。”
董宪微微颔首：“正当如此，众口悠悠，这才能一口气坐实了，这才上任一月不到，就已犯了众怒。再加上他父亲在京里作死，皇上哪有不怒的？定然被削官问责，但他们勋贵子弟，也就是撤职回京查办，能有什么事，最后交点俸银也就罢了。对他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纨绔来说，这才是对他们好呢，省得哪日招惹了惹不起的人。”
徐廷杰松了口气：“回去确实对许大人是好事。”
=====
许莼并不知道自己的举动如霍士铎所说，果然引起了小人觊觎。
他开开心心小心反复看九哥的回信。谢翊回信颇短：“卿所奏请已准，但海上风高浪急，海寇凶悍，枪炮无眼，不宜轻身犯险，当稳慎御之，可训练定海等人缉私即可。卿之安危系于我心，行天下、览四海，交游豪俊之时，亦当顾念朕之寥落。昔日形影相依，而今形单影只，卿卿当珍重无虞，方安朕心。”
许莼反复摸着谢翊的笔迹，这竟已是谢翊第一次给自己的回信，心里十分喜悦，尤其看着那句“顾念朕之寥落”，仿佛看到了九哥落落寡欢的眉眼。
九哥，您在那最高处，我需仰望。许莼心想着：我若无实打实的功劳，如何能走到您身边去？
许莼小心翼翼又收了信，回卧室要睡，却看到青钱进来禀报，面有忧色：“大人，今日整理账目时，却在桌上发现一匿名柬。”
许莼拿了起来打开看，上面寥寥几句话：“为君拖延货船通关事，已有商户进京告状，谨防小人。”
许莼一笑，问青钱：“谁放的不知道？”
青钱道：“每日整理账目，房内也多留着人，离开都有锁门，门锁也是我们自备的，实不知什么时候放入的，夹在账册中间。”
许莼含笑道：“明日你只做不知，没看到，看看对方如何行事，房里留个空。”
青钱却有些担忧道：“世子，公爷才被参了，您不担心吗？这些商户若是真告到御史那里，御史风闻奏事，这烟也还没查禁，到时候若是皇上也撤了你职怎么办？”
许莼眉飞色舞：“正愁他们不动，他们一动，便要败了。”京里有九哥兜底，正可查探是谁指使呢！
青钱忧心忡忡，许莼宽慰她：“放心吧，你家小公爷身正不怕影子斜，你只想法子试出是谁就好……但能在账簿里头放信的，也就那几个人了，以青钱姐姐之能，定然能查出来的吧？”
青钱将信将疑，但看许莼一副笃定的样子，心也稍微宽了些，便起身回去不提。
====
督察院。
李梅崖这些日子奉了诏令主持这阿芙蓉的禁种、禁贩、禁运的法令制订，谢翊指派了几个翰林院的修编，及大理寺的贺知秋来协助他，正忙得不可开交，然则数日下来已有成稿，这日刚把拟制好的法令送入宫中，果然很快就接到了面圣的谕旨。
他这些日子时时得入宫面圣，参详政事，朝廷上下人人侧目，他虽然也春风得意，但不免心里也犯了嘀咕，皇上极少这般张扬，于驭人之道上，多以平衡为主，总不会让某个朝臣特别势大。
他越发有些谨慎小心起来，这日得了口谕，乘了马车要进宫之时，却遇到了商户拦路递了帖子。
李梅崖打开那状子看了，心下微微一愣，但仍是和气让他们留了住址，道若有什么再去找他们核查，仍将那状子塞入袖子内，进宫面圣去了。
他心下寻思着，觉得前些日子皇上好端端忽然让他参靖国公很有问题，如今看到这对着靖国公世子来的状子，他那点悬着的迷雾忽然仿佛被什么光刺开了，皇上英明神武，该不会就等着这一纸状纸，自投罗网吧？
毕竟，皇上可是曾经为了钓摄政王之死背后的裕王，把自己狠心一贬到了城门去守城门的啊！自己该不会，又被做了鱼饵吧！
那许世子去津海卫市舶司，是替皇上办什么差了？竟然引来了商户汹汹，联名告状，而且如此精准告到自己这里，是因为自己刚刚参了靖国公的缘故吧？
他忽然想到了这突如其来的禁烟的法令，脑袋唰的一下通明：难道，是为了引出这个？
临沧海，钓巨鳌。皇上运筹帷幄，果然是钓鱼的高手！
作者有话说：
注：宋&#183;赵德麟《侯鲭录》卷六载：“李白开元中谒宰相，封一版，上题曰：“海上钓鳌客李白”。相问曰：“先生临沧海，钓巨鳌，以何物为钓线？”白曰：“以风浪逸其情，乾坤纵其志；以虹霓为丝，明月为钩。”又问：“何以为饵？”曰：“以天下无意气丈夫为饵。”时相悚然。

第132章 锐气
李梅崖拜见谢翊后, 谢翊果然指着白日他交的奏章，问了他几个法令的问题，又指出了些需要完善的地方, 让他回去修改。
李梅崖看谢翊神情尚好, 小心翼翼从袖中掏出那份状纸：“臣今日见陛下进宫路上, 遇民众拦车递状纸，其中为海商联名状告津海市舶司提举许莼勒逼商户, 敲诈受贿。许世子一贯圣眷优渥。臣思虑再三，虽则职分所在，例应纠参奏劾, 不敢因靖国公门第鼎盛则瞻顾迁就。但许世子尚年少, 或恐其中有差, 还请陛下派人详查, 是否妥当，伏乞皇上圣鉴训示。”
谢翊一怔，转头看了下苏槐, 苏槐连忙小步跑下去接了状子端上来呈皇帝。
谢翊拿来展开来，一目十行，目光落在最后联名签字盖章和拇指印的地方, 数了数有十来个，有国内海商, 也有来自新罗、倭国、亶州、琴狮、香鸢等南洋、西洋的海商，冷笑了声：“这些联名的海商, 定然每一位船上的货品单里都有阿芙蓉。不去京兆府、不去大理寺, 如此精准找到你, 这是看中你参过靖国公了, 而且背后必然有里应外合熟悉朝局之人指使。硕鼠果然按捺不住, 这是好事！”
李梅崖心中大定：“圣上英明。”自己果然猜中了圣意，果然是要禁烟，查走私！
谢翊沉思了一会儿：“你先稳住他们，让他们分别录口供，这方面贺知秋熟，让他来问，就说靖国公府势大，接他们到一处别院住下，然后想法子问出他们背后的人。”
“此事你不擅长，贺知秋主持，你配合他。苏槐带一支侍卫队协助他们，替李梅崖找个宅院，看好了谁与他们接触。另既有蛮夷商人，通知鸿胪寺派通译协助贺知秋问话。”
苏槐弯腰应了。李梅崖也跪拜领旨谢恩，下去了。
谢翊又看了眼那张状纸，吩咐苏槐到：“这是动了人家的利益了，看这丧心病狂的控词，什么收受贿赂、劣迹害民、勒逼商户，敲诈钱财。要不是有朕护着，恐怕光看这联合签名，都要认为他新上任就挟权威逼勒索商户，搜刮钱财，犯了众怒。若他无依无靠，早就被人算计了吧。”
苏槐笑了：“皇上唉，我看小公爷就是因为有您撑腰，这才敢这么大胆冒进呢。谁敢一上任就宣称一文不收一宴不与？谁敢大刀阔斧地压着不让大烟进关？谁敢有这底气不怕动人的利益不怕人暗害？小公爷这锋芒毕露的锐气，一半儿是他年少气盛勇气过人，一半儿倒是您给纵的呢。”
谢翊唇角微微一弯：“朕信重的朝臣多了，但他们却只看着自己一人一家一族的利益，能想到为国为民的，不多，这其中又有一多半都想着退路，所谓盛时想着衰，上台想着下，总为自己谋退路，那里像他这般一腔孤勇向前冲的。”
苏槐笑得眯起了眼睛：“小公爷这是急着立功，站到皇上旁边呢。”
谢翊站了起来，看向御花园，浓郁秋色已由盛至衰，已下过几次霜，天已寒凉了下来。他吩咐苏槐：“虽则之前送过药，还是提醒他秋冬之交，容易生病，那船恐怕也快到了，他定然忍不住要出海的，命春溪管束好那几个小厮，添衣加帽，床上被褥，不可生病了。食水也要注意精心，不可外食。他已挡了别人财路，海寇杀人如麻，不可掉以轻心。”
苏槐道：“索性就给他们下个死命令，绝不许小公爷出海，这才能保平安无虞。”
谢翊怅然道：“他有家国襟怀，又有满腔热忱，必定是要去的。朕亦不可圈着他，实打实的功绩，是要亲自打出来的，朕不一定能护得了他一辈子。唯有期待他在冒险时，多想想朕尚且在等他。”

第133章 好船
全然不知马上要面临外食禁令的许莼正在兴高采烈地迎接他期盼已久的新船。
两条簇新的铁甲大船从外洋开到津海港口的时候, 整个港口都轰动了，港口水师吓了一跳，拉了铁索去拦, 待知道是市舶司订下来的缉私大船到了, 也便报到了秦杰那里。
本就是择了吉日靠岸的, 等到秦提督满面春风带着人浩浩荡荡到了港口，许莼也带着市舶司的一众官员都已在那里了, 盛长天陪着他在甲板上指点着，听说秦提督来了，许莼便也带着市舶司的官员迎了出去。
两边相揖后, 便由秦提督领头, 带着将士及市舶司登船的官员们燃香, 奉了三牲, 写太平文疏，恭恭敬敬祭船神、祭天后娘娘，祭海神。
长风浩荡, 白帆猎猎，鞭炮声中，太平文疏烧了扔入海中, 祭祀仪式完成。
官员一行便由盛长天、陆九皋带着介绍了两艘大船的内外设施。
秦提督看着两艘船都各自带着附船，船身及其高大, 船身漆黑，用金漆漆了船名在船身, 一曰“万岁号”, 一曰“千秋号”, 诧异道：“如何起这样的名字？还以为要起些荡海平波之类的名字威风些。”
许莼笑道：“国朝万岁千秋, 岂不是极好祥瑞？”
秦提督笑道：“极是。”
一行人簇拥着上了船, 里里外外看过船内外，验过大炮射程，亲眼看着雷霆炮声一出，远处岛上靶子碎为齑粉，又看那蜈蚣快船放出去演习了抓钩铁索拦截船只，衙役上船查抄货物的演习，十分赞赏：“大善！我上次在闽州看到的战船都不如这一艘威猛矣！”
负责介绍的陆九皋傲然道：“都是按目前最好的技术来做的，威远炮、百子铳、巨弩、发动机，都是最新的。”
秦杰却拿了手中的双眼望远镜来爱不释手了一回：“连这个也比我们那单筒的千里远要清晰多了，还轻便，这日常观训练操演也用得上啊。”望远镜身上还镶了镂银纯铜花纹，越发精美古朴，倒似装饰品一般。
许莼笑道：“提督看得上便留着使，我这里还订做了两只供船上用的。”
盛长天却看了眼许莼，这下明白为什么之前专门叮嘱做几个特别精致好看的望远镜了，原来等在这里呢。
秦杰大喜道：“这东西确实于领军上有大用，如此我就却之不恭了！”
许莼满不在乎道：“这才是明珠得投明主，宝马配英雄呢。”
秦杰已被拍得浑身舒适，拉了许莼的手十分亲热道：“此事宜早不宜迟，既然船到了，自然立刻便要拉出去练一练。”他压低声音道：“自许兄弟说了缉私船的事，我就一直留心。果然如今正有一线索，今晚子时港口集中，在座船上安排好，丑正，我们就出发，把新船拉出去溜溜，兄弟们也该动动手脚了。”
许莼刚拿到新船，本就心痒难搔，脸上大喜道：“极好！今晚便要仰仗秦将军带我们出去见见世面，若能首战告捷，正好祭了天后娘娘和船神！”
秦杰亦是豪情满满，与他又交代了晚上的行动，带多少人，及时集合，又私下携了许莼手道：“缉私这种事，是要守密的，人多嘴杂，你也知道难保有些吃里扒外的，因此先上船，开船后再说地点，到时候我领一条船，兄弟你领一条船跟着我们就行。”
许莼笑道：“愿听提督差遣。”
秦杰十分喜他知情识趣，这才心满意足地带着人走了。
许莼这才也交代董宪和徐廷杰：“且回去安排衙役们今夜都上船，好歹练练手，此事需保密，决不可外泄。”
董宪和徐廷杰拱手应了，董宪却又道：“那秦提督没说要去哪里？”
许莼满不在乎道：“估计怕军情外泄，因此没说目的地，等集合了出海了再确定，毕竟是缉私。”
董宪看了徐廷杰一眼，轻声咳嗽了声道：“缉私这种事，总难保枪炮无眼，尤其是海商走私，多半都带着私人护卫，很是凶残。不若就由咱们领着衙役去看看，让水师营打头阵便算了。”
许莼道：“怕什么？咱们这铁甲船，船身坚固，两位副提举若是没信心，可在船上堡垒处歇着就行。”
董提举脸皮抖了抖道：“本该效忠大人，但下官这几日闹肚子得厉害，晚上上船只怕一不小心失礼人前，倒误了大人行动，也要让秦提督看不起咱们市舶司。”
许莼笑了声：“董大人在家好生歇着养身子吧，无妨的。”他又看了眼徐廷杰：“徐大人家里孩子才满月，恐怕也要看顾一二，今夜也不必去了。”
徐廷杰面上一热，知道这位许大人年少气盛，显然是看不起他们贪生怕死，但一想到这位许大人不知得罪了多少人，如今还要亲自带着船出海去缉私！这炮弹无眼！手下多的事，如何要亲自历险？
他厚着脸皮道：“属下们自然是要效忠大人的，愿为大人马前卒，只是家里夫人确实还在坐月子，老母又病了……”
许莼点了点头，并不在意，也打发他们回去，自己却留在了船上与表哥、陆九皋说话。
盛长天才不解地问许莼：“怎的这秦提督看着仿佛这船是他囊中物一般。”
许莼叹息：“他总督津海卫海防，市舶司的缉私船，自然也要受他调度的，更何况缉私亦要他派兵。但不是如此巨大利益，如何引得别人为我们缉私呢。只别变成空看着好看就行，但凡有走私这事，定有人里应外合，若是到时候我们去哪里缉私，哪里就有人提前通风报信，那就只成了白白摆设的东西了。”
盛长天笑道：“你可还欠着制船的银子呢，祖父说了，亲兄弟明算账，这项银子家里替你垫着，船厂也给你优惠了许多，但成本你还是得还。”
许莼嘿嘿一笑：“多谢外祖父，多谢我亲哥，我请哥哥吃饭，已在蓬莱楼治下了接风宴。”
盛长天也笑：“请陆先生吧，他可是为你这两艘船花了大心思了，亲自带着徒弟做的，所有材料都用的最好的。”
陆九皋正在一旁仔细验看着刚刚发过的火炮，听到他们说话转头道：“不必客气，我是报许世子恩情，再说了，世子大手笔，舍得投入在大船上，我也技痒，做出来这样好船，我也算平生志得遂。”
盛长天道：“花这么多钱，可别最后好处都让别人拿了。”
许莼微微一笑：“肉在碗里和在锅里是一样的。今晚便能一试身手，若能首战告捷，按朝廷法令，这缉私可留百分之二十为本司公用，到时候便可狠狠赚一笔了。”
他默默心中道：表哥只看到津海卫市舶司之得失，我九哥拥有天下，津海卫之得失就是天下之得失。秦提督这是在为市舶司保驾护航，这样我才能赚钱多多的呀。
盛长天却看他唇边带笑，眼角被海风吹得微微带着些红晕，昳丽风流，心头一呆：是了，我都忘了他可是皇上的相好，说不准这提督哪一天就是幼鳞当了，那确实是肉横竖烂在锅里。
一时众人心中各怀叵测，笑嘻嘻下了船，许莼却又想起来一事，转头命夏潮：“去城守营请霍都统，就说我闽州表哥送了新船过来，我今夜为表哥接风，还请霍都统赏脸参加宴会。”
又笑着和盛长天说话：“我在津海卫认识了个豪杰，极豪侠慷慨的，不可不介绍给表哥认识。”
盛长天道：“如此说来，倒要认识一二。”
一行人骑马到了蓬莱楼，盛长天悄声笑道：“我依稀记得这是姑母的产业吧？”许莼悄声道：“正是呢，位置不好定，还是自家吃饭自在，说话也方便。”
蓬莱楼这里设了两个雅间，一个雅间专设一席，许莼与盛长天、陆九皋接风，姜梅陪客，又请了霍士铎过来；隔壁单设一个雅间专门让定海、春溪和凤翔卫的两位统领、侍卫小厮等随从用餐。
许莼先问了家里寒温，盛长天笑道：“祖父身子好着呢，大嫂有孕了，祖父高兴得去天后宫又还愿去了。”
许莼听到也精神一振：“我给长洲表哥表嫂也备一份礼让人送回去。”又与盛长天道：“长天表哥您这次来，就陪着我了吧？不回去了吧？”
盛长天道：“是，我手上的生意也都交给长云了，如今大哥当官去了，家里产业反而变成了二哥在守着，祖父说让我带着陆先生过来帮你。”
陆九皋道：“我为还恩，许世子待我母亲和我恩重如山，母亲如今身体大好，如今世子既然是要在此建功立业，母亲便命我来跟着世子效力。”
许莼意会，自己正愁没有亲近得力之人，这是外祖父让三表哥来帮自己，也算是为三表哥和陆九皋都挣个前程，他心里高兴，连忙倒了酒敬了一回酒。
两边饮了一回酒，夏潮进来禀报霍士铎来了。
许莼连忙亲自迎了出去，接了霍士铎进来，笑着介绍了一回，盛长天看霍士铎果然龙行虎步，气势迫人，连忙起身作揖，霍士铎看盛长天亦是轩昂高挑，言语慷慨爽利，陆九皋则温然如玉，都不是一般人物，心下暗暗又对许莼多了一番品评。
两边行礼后彼此敬着喝了一杯酒，盛长天看许莼饮酒后面上红润，提醒道：“晚上还有事，不可多饮了。”
许莼笑道：“没事，这酒只是酿的蜂蜜果酒，不醉人，我也知道晚上有事，岂会误事？”又笑着和霍士铎道：“霍大哥也不是外人，今晚便也带几个兄弟上我的船来吧！”
霍士铎问道：“什么事？我听说你的船到了，今日在港口远远看了，果然极威猛。”
许莼道：“秦提督正说今晚就搞一战，说是正有走私的线索，今晚就干上一笔，图个好彩头。”
霍士铎问道：“可说了是哪里集合？要去拦截的什么船？”
许莼道：“说是怕人多嘴杂，官员衙役里有内贼，泄了风声出去，到时候放跑了贼人，等开船后让我们跟着他就行。”
霍士铎皱了眉头：“许世子，虽则秦提督是我长官，本不该背后说人。但此人性格圆滑，老于世故，贪功自私还怕事，若是真有什么走私的好事，他多是让自己人去截了。如今虽说你有这大船之利，但恐怕他这要拦截的走私船，定然是难啃的硬骨头，不是背后有着大人物，便是对方船坚炮利，是海寇，这是把你怂恿着推在前面，恐怕不是什么好事，还是问清楚的好。”
许莼笑了：“霍都统，若只是背后有什么大人物，我是不怕的。若是对方船坚炮利，那岂不是正好练手？咱们这新船如此好的配置，这第一仗难道就退缩么？”
霍士铎道：“你身份贵重，如今又得罪了许多人，还是谨慎小心些。不如让我带队去好了，你留在岸上等我好消息。”
盛长天也劝解道：“小心使得万年船，我去就好了，毕竟是新船。”
许莼傲然道：“日子还长，难道第一次和每一次有区别吗？越是这样，越要去看看他到底打的什么主意。船是我的，船工水手也都是盛家的，长天表哥和陆九皋先生带来的学生徒弟，另又有这许多护卫在，这样我还不敢去，那整个兵备卫上下将士，可不小觑了我们整个市舶司？”
“今后我还怎么带船？这战利品到底拿了多少，给朝廷多少，市舶司和津海兵备卫各分多少，难道任由兵备卫说吗？这海防缉私本是市舶司和兵备卫两家的事，且市舶司本为主，水师营为辅助。如今我身为主官，一旦退缩，到那时候，市舶司就白白丧失了主动权，真的变成了兵备卫的战船了。”
盛长天一听极是，反过来笑着宽慰霍士铎道：“幼鳞说得极是。霍都统放心，我带着船队在外洋多年，也算有海战的经验了。不是我吹牛，一般的海寇遇到我们盛家船队，都要远远避开的，更何况如今这坚船利炮的，谁能比得上咱们这一支？”
陆九皋傲然道：“确然都是最好的了。”
霍士铎看他们如此，不由也豪情陡生：“倒是我涨敌人威风，灭自己志气了，既如此，多谢许大人今夜让我带兄弟一并去见见世面，痛痛快快战上一场。”
许莼喝了点酒，正是面红耳热之时，也笑道：“要战便战！”
====
提督府。
秦杰的副将十分担心对秦杰道：“大人真的要去围那武安侯的私盐船？武安侯势大……恐怕到时候……”
秦杰冷笑了声：“正缺粮饷呢！他们从我们这里借道走私盐，一个铜板没给过咱们。这么许多年了，压根就没把我们放在眼里。从前咱们水师营太水，没船没炮，只能忍了他们，如今坚船利炮在手，怕什么？”
副将压低声音道：“但是都传说武安侯身后还有更大的势力，这才能横行这许多年，大人在这里多年平平安安，何必去捅那马蜂窝？”
秦杰道：“那是咱们靖国公世子新官上任三把火，买了新的缉私船，大抓走私，这才捉到了私盐，咱们兵备卫水师营这是职责所在，不过是配合市舶司海防缉私罢了。”
副将：“……”
秦杰道：“不是听说武安侯要与靖国公对亲家么，既然关系好，想来这点子私盐也不放在眼里，就当给未来女婿升官铺路嘛。”
副将：“我听说李梅崖参了靖国公一本，其中就有一条结党营私，据说就是与武安侯来往过密。”
秦杰道：“那也正好，这靖国公世子抓了武安侯的私盐船，正好撇清干系，还算我帮他呢。”
副将：“大人……那武安侯不是善茬，听说睚眦必报，定然要报复的，只恐累及我们兵备卫。”
秦杰道：“听说京城里，靖国公都被传旨申饬禁足罚俸了。这许莼还得罪了整个津海卫的官场，我依稀听说，已有商户到京里去联名告他了。到时候墙倒众人推，靖国公世子若是被武安侯报复，撤了职，这船可是市舶司的，不可能带走吧？那不就名正言顺变成兵备卫的了？”
副将眼睛一亮。
秦杰呵呵一笑：“那大炮、那百子铳，你们今天都看到了，你们不想要？如今还在市舶司名下，你们要用，还得去求他，船工、水手，都是他的人。你们今日都看到了，他还带着那许多护卫家将，各个彪悍，还带着火器！轮得到你们摸多少次？再说那许莼，明摆着就是为了笼络我替他缉私，表面亲热一二罢了，心里其实自有打算呢！”
“他以为心里那点打算我看不出？明明这津海兵备卫，我职权最高，我今日说了这船名当是荡海号平波号，他若是真心服我，愿意屈居于我之下，那定然就该立刻顺着我的话改了船名。他却说什么国朝万岁千秋，可笑！以为拍几句马屁，送个望远镜，就能让我一个手握雄兵的四品提督，乖乖听他号令了？呵呵，还是太年轻了。”
“他以为他是靖国公世子，又有钱有人，就以为能在地方上为所欲为，能建功立业，还能让人服他？没真刀真枪干上几仗，毛都没长齐，就想来抖威风，今夜就让他见见世面。他若真心愿为我所用，那若是来日朝廷问罪，我还可给他出个折子，保一保他，他若执迷不悟，那可就别怪我作为他长辈，教训教训他了。”
副将瞠目结舌，过了一会儿才真心实意拜服：“将军果然深谋远虑，足智多谋，那许莼到底年轻，不知深浅，合该让将军教他如何为官做人。”
“到时候那荡海号、平波号，都为我们津海兵备卫的属船，正该由大人统领指挥！”
秦杰快意地捋着胡须，想起今日所见，意犹未尽道：“确实是好船啊。”

第134章 首战
巨大的弧形穹甲船舰在黑暗中犹如巨兽一般地劈开巨浪, 稳稳航行在水上，船身上的“万岁”二字在阴暗的波光中偶尔闪动，大船后跟着两只蜈蚣快船紧紧跟着, 每只船上都安排了船工、衙役、水师营军士, 炮手等接近百人。
许莼与秦杰等人都在万岁号上站在甲板上看着周围四只快船在侧, 两侧数十名水手用力多浆划动，在水面行进如飞, 疾若奔雷掣电，秦杰道：“这样一只蜈蚣快船，都配有火炮、铁索、巨弩, 这就已能比得上我们水师营平日海防巡逻的普通船了。”言语里带上了一丝酸意。
陆九皋道：“这一只蜈蚣快船能承载三百人, 近海战斗极方便的, 如今每船只放一百人, 不利于速度提升和耐力，好在只是近海缉私，也足够了。我们从闽州过来, 愿意离家的船工不多，需要在这里再继续招募船工。”
秦杰道：“训练军士即可，水师营多的是兵勇。”
许莼点头笑道：“正要仰仗秦提督了。”
秦杰笑道：“但这抓了走私, 按朝廷之例，罚款可留下四成, 罚没收缴的货物可留下二成为衙门经费，许大人很快便有足够的钱了。”
许莼叹道：“不瞒大人说, 这做船的银子尚且还欠着呢, 不过决不能亏了大人和兄弟们一场, 每次查缉, 除去供朝廷的, 货物一律抽分一分，罚款抽二分给兵备卫，余下的船钱我们从市舶司这二分里头慢慢还。”
秦杰笑道：“许大人仗义，市舶司这大船才是取胜关键。其实我倒是不介意的，只是手下兄弟们白白出来辛苦一次，总得有些甜头给他们，才肯努力做事。”
说完他指着苍茫海面上的远处影影绰绰的一处高崖道：“到了，前面就是四娘子湾，此处港汊分歧，森然罗列，岛屿林立，从芦白湾贩运私盐一路上来，历称私盐要道，分布难周，防不胜防。”
“我们水师营也曾下狠心想要抓过，但这海上打仗，战机稍纵即逝，大海茫茫，怒涛汹涌。他们走私又是夜里，若是不认识海路的，对方船小，灵活。水师追他，他会四散开，都是水上讨生活惯了，如履平地。但若是我们也派小船去，他反而又会聚集起来围攻你。”
“如今有了大船之利，又有蜈蚣快船，就极好了，我们大船且舶在这里，借着山崖挡着，让两只快船前面去埋伏好，前面我们早已看过地形，两侧各对向埋伏两艘船，今夜必有私盐船队过，到时候等他们入湾，两边都拦下铁索，就将他们私盐船队堵死在这四娘子湾里，也不怕他们四散逃开，正好关门打狗，抄了他们的货！”
许莼看了眼盛长天，盛长天微微颔首，许莼便知道这战术行得通，心道这秦杰虽然世故贪婪，但想来带兵打仗上倒也不是一无是处，想来还是有一套的，便笑道：“秦将军果然善战。”
大船停靠，四只快船开了出去。
夜色浓重，涛声阵阵，他们便在座船大厅上看着海岸图，许莼拿了图纸出来一处处和他议论海防情况，又问瞭望塔设置、哨塔、澳湾设置等，秦杰今日心情好，不曾藏私，一一说了，尤其是津海卫及两浙一带的海防设置说得极清楚，说得高兴了连常见的走私点都一一点了出来：“此处除了私盐，倭人和红夷人也好走私许多货物，这些就真是海上巨寇了。真遇上了，得有好一场恶仗，这也是这几年我没办法狠抓海防的原因。”
“哪怕是常走的走私线路都在手，但沿海两浙官员与我们互相掣肘，有时候海盗来了，他们慢悠悠给我们送公文，又或者等我们送公文过去请他们调兵来援，又等巡抚同意，往来之间，海寇早就瞬息万里，倏忽不见了，大多数时候白跑一次，说不准还伤些士兵。”
“但如今有了这两艘大船，那就容易多了，我们自己就能收拾他们，不需要再仰仗别人，甚至，我们还可以帮他们也一路清缴了！”
秦杰得意洋洋，豪气纵横，一副挥斥方遒之样。
许莼心中暗自点头，心道此人倒不是一味贪婪昏庸，不仅对海路海防精通，对走私等线路也曾经查探过，想来还是有些本事在军务上，才能到这正四品提督上。
忽然听到三声惊雷一般的声音，这是他们之前约定好的警告的炮声，众人精神一振，都起了身来，外边负责瞭望的士兵很快进来：“大人！入围了！”
秦杰连忙道：“速速起航，我们过去近一些！”
船很快动了起来，他们开到了一处芦苇荡内，天已渐凉，许莼披着披风，随着秦杰在甲板上，拿了望远镜看过去，果然看到几处岛屿围成的峡湾内，他们的四艘快船已在四角拉起了铁索，将一队约七八艘船拦在了峡湾里头。
只听到了一声炮声，想来是震慑，有人吹着号角，举着喇叭在大声喝令：“津海卫市舶司办差！放下武器，举起双手！接受缉查！顽抗不悔，炮火无眼！”
许莼凝神看着，今夜风并不算大，但月光也不亮，想来是特别选中了这样月光不亮的时间走私航，依稀能看到中间的有船只飞快开着。
“砰！”
秦杰皱了眉头：“这是不从了，对方也有火铳，也难怪，看这船队，规模可真大啊，这么多船，恐怕能有上千担盐，从前听说也只敢一支两支船，如今胃口都大了。”
许莼看了一会儿，盛长天低声道：“不对，这看着不是普通走私商贩，普通商贩听到炮声和官府，再看到我们这大船，知道打不过，多半就接受检查了，他们也有枪炮，而且不投降不接受检查，恐怕是身上有命案，船上经不起查，这是寇匪，小心他们拼死逃生，可能会弃船而逃。”
秦杰转头看了眼盛长天，赞道：“盛三爷果然眼亮心明，我也看出来了，这应该是之前流窜许久的一股海匪，白昼杀人，横截海港，劫掠运粮，也贩私盐，罪不可恕。”
说完传令下去：“传令下去，不必留守，杀无赦，防他们弃船逃生，尽量捉几个活口审问，货尽量保住。”
一时桅杆上旗兵摆着旗帜，号令一声声传了出去，
秦杰却心道：武安侯啊武安侯，不是我把事情做绝。你贩私盐就贩私盐了，你竟然还勾结寇匪来运私盐，自己派点家将不行么？而且这生意还越做越大，一个铜板都没给过我，你这也是活该有今日了，这若是审问出来和你有关，与寇匪勾结贩运私盐，你有几个脑袋？
只是看来，这武安侯如此罪名，恐怕不堪一击，只能看武安侯身后的人力量如何，能否保住武安侯了。
这靖国公世子，还真有点福气在，看来一时半会还未必能丢官，还得依仗他这大船水工。
秦杰心中想着，一边暗自打量着许莼身后的盛长天、陆九皋、姜梅等人，对着海图指指点点给许莼分析着今夜之战况，议论之间都言之有物，显然是在教导辅佐这位纨绔公子。
他不免有些眼馋，这靖国公世子手下实在是能人多，到底是有钱啊。就连霍士铎平日是个刺头，这次也愿意为了利益来帮市舶司，城守营此次也出了一百人。霍士铎亲自带了兵卫在蜈蚣船上作战，也能分一杯羹，不过城守营确实也有协助市舶司查缉之职司，也算是自己兵备卫麾下，这次应该也能多分一些。
天将明时，这场私盐大战到了尾声，开始清点战利品，收押活着的盗匪了。已有副将喜气洋洋来报：“报将军、大人，捉了俘虏匪盗十七人，杀死三十人，还在继续清点尸首，缴获私盐船八支，两支被炮火打坏了，正着人打捞货物，市舶司官员看了，这上头不仅有私盐，还有好些值钱货品，得慢慢清点造册。”
秦杰大喜，和许莼道：“首战告捷！这船舰利炮，海面缉私，确实是无往不利，且让他们细细审问去。”
许莼笑道：“此功大人首功，我们回去这就拟折子。”
秦杰却一挥手：“不忙！趁这些寇匪还没有得到消息，我们尽快布局，将这些时常走私的海港都一一清查过去，迅雷不及掩耳，定然大有斩获！到时候再一并上奏，这才得陛下瞩目。”
又推心置腹提醒许莼：“许大人啊，小心两浙这边的督抚们知道咱们有了大船，也赶紧效仿起来，借了我们这股东风，到时候寇匪走私商人吓得都避了风头，再被他们分了功劳去，咱们还剩啥呢，毕竟你可还要还船的钱呢。”
许莼对秦杰刮目相看，果然于这升官门道上，这位秦将军实在精于此道啊，拱手笑道：“秦将军果然有成算，考虑周详，便按秦将军所说，这些日子大家忙一些，积攒起来，才值得一提。”
当日大胜而归，许莼回了房里，仍然兴奋得睡不着，起身提笔给九哥写信：
“九哥，新船已到，当夜便乘夜出海，打击走私运盐船八支，剿灭流寇海匪若干。九哥不必担忧，有此坚船利炮，又有精悍兵丁在，出去查缉正如大炮打蚊子，十分稳妥，敌人望风披靡，不堪一击。我与秦都督正打算趁胜追击，清缴海路，定然无往不利，荡清海疆。千秋节前，正可以此为礼，为九哥寿。侍奉君王无所愿，上祝万岁又千秋。”
“弟许莼叩首。”
作者有话说：
注：侍奉君王无所愿，上祝万岁又千秋。——《新曲效温庭筠》 徐贲 （元末明初）

第135章 庙算
谢翊展开信件看了看, 转头传了送信的侍卫进来，看还是祁峦，让他仔细说出海缉私的经过。
祁峦并不长于口齿, 但难得一板一眼, 正儿八经地把世子一日的行程老老实实说了, 去接盛三少和陆先生，然后与秦提督祭了船开了船, 然后便去蓬莱阁吃饭，邀了霍士铎。之后便去缉私了。乘坐的是万岁号，子时集合出发。
谢翊忽然打断问：“万岁号？”
祁峦老实道：“是, 两艘船名为万岁号, 千秋号, 我听世子说国朝万岁千秋的意思, 那秦都督还说荡海平波这样的名字更威风些。”
谢翊忽然唇角掩饰不住地翘了起来，连眼睛都变得愉快起来，笑意盎然道：“继续。”
祁峦便平铺直叙讲了晚上的缉私过程：“我们凤翔卫也派了八人, 两人一组，分别在不同的快船上，是许大人要求的。许大人说我们要在保护自己安全的前提下, 尽快熟悉缉私的方法，我们如今就是在借津海兵备卫的力, 用大船和查走私的利益来诱惑对方来帮我们缉私。”
“秦提督指挥战斗经验丰富，又有地方军务经验, 熟悉津海卫, 如今看他指挥缉私, 我们很快就能熟悉节奏。接下来我们自己开船组织一些行动, 这样哪怕到时候兵备卫不想配合, 我们自己也能缉私了。”
谢翊点头：“是这个理。秦杰此人贪功好利，大节上倒没失，又极油滑。静安伯内宅不宁，元配继妻妾室多，孩子多，他这才贪财势利，于倾轧排挤那一套做得熟。如今是眼热你们的船，自然是无所不应。许莼能这么想是对的，既然盛长天和陆九皋都来了，他培养出自己的班底也不过是时间问题，如今才去两个月，就已能有这样长进，已不错了。”
苏槐一旁笑道：“皇上这就太谦虚了，何止是不错？算算那船的时间，应该是知道要去市舶司，世子就已开始打算了，再说这每一步，都是心有成算，也不知在心里转了多少圈呢，一点儿没问皇上，这是安心要给皇上惊喜呢！没有皇上指点着，也能在那满地都是官油子的官场走出如今这局面，谁不挑个大拇指呢。”
谢翊笑了下：“到底偏锋冒进了些，他太急了，不顾自己安全，稳扎稳打收服人心的话，路会更好走些，如今只怕招了不少恨，风刀霜剑逼人，他也不怕小人暗算。”
苏槐叹道：“这才两个月，我都觉得世子去了大半年了，世子思念皇上，自然急了些。再说有皇上替他周全着呢，他怕什么，依着老奴说，偏是这般的大刀阔斧，趁那些老油子没反应过来，这才能走出路来呢，难道还等他们摸透了世子纯善仁良又心软的性子，那就再难破局了。”
谢翊看了眼苏槐：“你倒是有心得。”
苏槐道：“老奴督舶多年，也有皇上撑腰，但到底是内臣之身，文臣口中之舌手中之笔，汹汹如刀，官官相护盘根错节，老奴亦不敢惹啊。”
谢翊笑了声：“知道你是担心朕责怪你没收拾清静市舶司。行了，地方官员什么样子朕还不知道吗？但凡有个能办些事，略微刚正些的，名未成，谤毁先至，很快便也消沉。上下沆瀣一气蛇鼠一窝，又有几个李梅崖呢。李梅崖也无非就一条不怕死罢了，便是如此，少不得也要博一条刚正的清名四处传扬，赌着朕不会动他。”
“蛇有蛇路，鼠有鼠道，难得有个走光明正大道的。”
他沉思了一会儿，看祁峦垂手侍立，便命他下去，让苏槐去传方子兴和方子静两兄弟来：“武英侯既然回京了，让他来，朕有差使。”
苏槐道：“是。”
过了一会儿武英侯方子静果然和方子兴一起来了，都行了礼。
谢翊命人赐了座，与武英侯道：“裕王的案子告一段落，接下来都是审的事了，由大理寺去审理便是了。朕如今有个差使，需交给卿去办。”
方子静道：“臣恭聆圣意。”
谢翊道：“朕有意让你任浙闽总督，节制浙闽二州，裁撤浙州总督和闽州总督。”
方子静：“……”
谢翊看他神色道：“怎么，不愿意？”
方子静这些日子面圣奏事多了，渐渐发现了谢翊虽然面冷心硬，但待亲近的下臣其实又十分优渥，待方子兴亦尤为纵容些。
便大着胆子道：“臣不敢，但陛下这是要把方家放在风尖浪口呀，浙闽两州，天下税赋八成，粤州又是东南财库，如今尽由方家掌控。自古道，水满则溢，臣虽愿为明君效死，但不敢不问陛下圣意究竟如何。”
谢翊听了方子静这话，却转头去对苏槐笑着说了句：“朕昨日怎么说来着？盛时常作衰时想，家族后路个人兴败，倒也就只一人念着为朕分忧罢了。”
方子静额上微微出汗，跪下伏身道：“陛下重托，臣不该推诿，臣万死。”
谢翊面色温和：“不必如此，起来吧，朕并无怪罪之意，不过感慨罢了。其实无非是个亲疏远近，在你心中，自然是家族妻儿更亲近些，便是方子兴也比朕在你心目中要重要多了。”他转头去看方子兴：“去扶你哥哥起来吧。”
方子兴过去扶了方子静，方子静起身，看他面上果然并无怒色，反而眉间眼梢，似有洋洋喜意，他大着胆子问：“闽浙两地设总督，陛下这是要平东南海疆？”
谢翊道：“有此意，但也不着急于一朝一夕，先把海路开了，海疆清了，闽浙分设总督，互相掣肘，不利于军务调度。朕早就觉得不便，但又一时没找到合适的人。雷鸣朕召回来京里做兵部尚书，他亦会协助于你。你去主要任务一是整理军务，守好海防，做好随时出战的准备。二是将东南海路给开了，确保能将闽浙粤三地的漕粮、货物从海路运到津海卫，如此南北海路一通，余事好办。”
方子静心中一动：“许莼在津海市舶司有进展？”
他看到皇上眉毛一动，眼睛里再次带出了些快意：“还行，他弄了两艘铁甲快船，带着一众蜈蚣快船，与秦杰在那里大肆查起海商走私来。那样的大船查起走私来自然是得心应手，那一边的走私寇匪这些日子估计能扫清，因此这些寇匪定然往浙闽逃窜而去。大好局面，朕不能让那边的庸官误了事，需要个人去呼应节制，顺势而为，海路明年应该就能全畅通无阻了。”
“你有领兵经验，又政务娴熟，如今又已在闽州任了学政一任，再去浙地，两边统筹军务政务，以卿之能，方可当此任。卿当不负朕之重托，全力廓清海路，东南海域一平，大利我国朝千秋万岁。”
方子静这才明白了谢翊的通盘打算，心服道：“陛下庙算如神，臣全家得蒙圣恩，敢不涕零报效。”
谢翊微微一笑，又叮嘱了几句政务，税赋、钱粮、转运等几样要紧事，都特特吩咐了，高瞻远瞩，细致入微，显然早有成算。方子静这下心服口服，躬身应了接了旨。
谢翊这才含笑道：“如此卿前回去侯旨吧，不日吏部便有任命。若和顺愿意，卿亦可将和顺公主一并带去浙地，那边天气暖和，利于生育。”
如此吩咐完，这才放了方子静和方子兴回去。
方子静和方子兴上了马车，方子静才吩咐方子兴：“你去和苏公公打听打听，我去浙闽两地，有什么需要关照的。”
方子兴道：“这还用问？你总督浙闽军务，自然是让你在海防照应津海卫这边了。”
方子静：“……”
他看了方子兴一会儿，心思数转：“对了，许莼那小子初生牛犊不怕虎，秦杰却是老油条了，不该如此张扬啊？东南走私，那除了闽浙豪强世族之外，京里也有不少参股的，秦杰让许莼挡在前头，得罪了所有人，自己却多在后头捞好处。”
“皇上这是担心许莼年少行事冒进，得罪太多人，于他今后不利。这才把我给支过去，一则分担压力，二则借着这个机会清了海疆市舶转运，还真是一石二鸟。”
“皇上果然是运筹帷幄，把许莼调去津海卫市舶司应该早有此打算，但没想到才两个月许莼就闹出这么大动静来，这船……这么快，定然是早就定做了，这自然是得了皇上支持的。”
方子静此刻对皇上庙算之高是心服口服，对方子兴道：“原来如此，皇帝这是要重用许莼了，只是他功绩履历都还不足，我如今这闽浙两地总督，不过是暂时先替许莼把着罢了。我们方家有粤州在，总不可能让我们长期把持东南的。”
方子兴看着他哥：“哥你想得真多。”
方子静：“……”他咬牙道：“正是我想得多，才有你如今的不用想！”
方子兴道：“那是，那哥您辛苦点了，其实你就照应好许莼，别的事不必太过忧心。”
方子静叹息：“这显然立刻便要赴任了，本来还想在京里这段时间让你嫂子给你物色一家闺秀，再和皇上探探口风。”
方子兴道：“我的事又不急。”
方子静看着方子兴却忽然突发奇想：“你嫂子和我说靖国公府好像也有两个庶女，只是听说资质一般，但你和许莼关系不错……”
方子兴已瞪大眼睛直起身来：“绝对不可！不能与靖国公府联姻！”
方子静：“……”他看方子兴本来木讷沉默，现在急得青筋都凸起，连忙按了按他肩膀：“行了行了，稍安勿躁，你嫂子也说了，略微打听了下，几个姑娘都养在姨娘身边，和顺安静是有的，但天资不怎么聪明能干。你嫂子还是希望给你找个聪明伶俐能干些的，能打点家事，也和你互补些。”
方子兴白了亲哥一眼：“你就明说嫌我笨，要找个聪明的媳妇呗？像你和嫂子这样一百个心眼子的，不累吗？”
方子静道：“你不愿意便罢了，再慢慢找吧。”
方子兴松了口气：“你和嫂子定就行。”

第136章 诈唬
许莼很快接到了谢翊的回信：“闻卿少年英锐, 奋勉加功，不胜喜慰，卿卿天分绝高, 初出茅庐, 便颖锐见锋, 可爱之至。”
“朕已晓谕户部，津海卫市舶司自购船海防缉私, 此举当嘉勉。此次罚没缉私收入，可自留五成以冲抵船资。静待报功之奏折，如卓有成效, 诏谕嘉勉各州, 勉励各地市舶司效仿, 如此国富指日可待。”
“闻长天来津, 甚好。陆九皋朕拟有他用，不日方子静赴浙就任制台，可请其赴浙地襄助方子静, 督造战船。方子静有督帅之才，文武双全。朕原本调其赴闽司学政，意为汝师, 可惜卿却入京不顾。如今调其赴浙，兼督闽州军务。与遥相呼应, 但无掣肘，便可一展才华。”
“海上虽多为乌合之众, 仍有悍匪强寇, 不可掉以轻心, 须以安全为上。秦杰虽贪利好名, 但恤兵能战, 卿可法其长处，但不必深交。”
“卿自赴任，峻节似霜，粹若琢玉，朕心甚慰。”
“知君操心实务，但亦不该轻忽读书，卿卿赴任两月，未有一帖一文送我，念事繁，仍须时时读书，功贵有恒，不可抛荒。”
“天已转寒，出海须添衣，外食不洁净，谨慎入口。虽身隔两处，心由依依，思君尤切，当自珍重。”
许莼只看到“可爱之至”四字评语，面烧似火，反复展读。
次日是吉日，提举宅已修好，拜过城隍拜过土地，许莼低调地放了鞭炮搬入了提举宅内，只在市舶司后花园备了一宴，只邀请了市舶司的上下官员，隔壁城守营霍士铎等官员。
知州和提督府都送了礼来，且都中规中矩，许莼也都收了，其余平日素无来往的，礼品明显太过昂贵的，都由姜梅亲自把关退了，礼单也细细开列出来。
如此一番忙碌，许莼带着幕僚仆佣护卫，正式搬入了提举宅内。
提举宅分了三进，第一进是前院，师爷姜梅带着春夏秋冬四个书童住在前院，平日负责公文传递，外出办事等杂事。第二进是主院，修了三层小楼，许莼和盛长天住在二楼，三楼为书房，一楼为小厅和起居之处。青钱带着几个侍女另住在内宅一侧厢房，领着仆妇负责起居盥洗及厨房等杂事。
第三进后花园便给了跟着的侍卫住着，原本的校场又重新修整过，厚厚地重新铺平，修了宽敞的武器库、马厩，树了箭靶，修了瞭望高塔，又在塔身修了攀登梯，可供兵士爬高训练，瞭望周围。
霍士铎与裴东砚站在场中，看着凤翔卫的护卫正轻捷地向上攀爬到瞭望塔顶，再沿着一侧的软绳滑落到一半，脚一蹬，荡着绳子荡到一侧的大树上，从树上单手吊在绳梯上交替向前，落到一侧的梅花桩，然后在梅花桩上迅速跑动，从一面墙上跃下，又跳过一处深坑，再徒手翻过一面高墙，落下，这才算完成了一个完整的跑圈。
动作都看着敏捷轻健，尤其是这些护卫手臂和腿脚上全都绑着沙袋。在一旁列队也正要开展日常训练的城守营兵勇们看到这一幕，全都面如土色，窃窃私语起来。
霍士铎对裴东砚叹息道：“与你这些护卫相比，城守营的兵勇，倒真的像是白吃皇粮了，惭愧啊。”
裴东砚微微一笑，心里道咱们这可是各州选出来的精锐，送入京里再挑了又挑，才能为天子亲军，而且随便一个品级都比你这城守营都统要高，本就不能比。不过他仍是谦道：“咱们的报酬自然是比你们的高，这些日子没怎么训练，差多了，而且水上功夫和缉私追捕犯人，还是你们更有经验。”
霍士铎笑问：“祁副队长呢？怎的这几日不见了？”
裴东砚道：“出去办差去了。”
霍士铎心里暗自点头，这几日与这些护卫接触，警觉精悍，武艺过人，且嘴巴极密，家乡、过往经历、出去做了什么，一概模糊回答，对主家的事更是直接闭口不言，绝不多嘴。
再看这些日子市舶司闹出来的动静，这位许大人，必定是朝廷派来另有任务的。
被霍士铎高看一眼的许莼却正在市舶司衙门里，慢条斯理看着姜梅整理出来这几日的缴获，十分满意和两位副提举道：“户部那边已同意我们津海卫市舶司缉私拿到的货物和罚款，可留下五成公用。虽然还要冲抵船资，但可分期慢慢还，如今能留下来的也很可观了。”
他将手里的账册递给董宪，一边又道：“如今有了钱，许多事正可兴起来了。”
徐廷杰笑道：“此次查缉，声势浩大，如今官绅传颂，大人功劳最大。”
许莼道：“我看恨我才差不多，这些走私，恐怕一多半与咱们这些世族豪强们有关，但他们已肥了多年了，如今收缴个一船两船，也算补了从前的税，为国尽忠了。”
董宪和徐廷杰心里都有些无语，这位纨绔少爷，是真不知世事啊！只不知那进京告状的商人如何了，李梅崖怎的还不参他？再这么让他开着两条大船和津海水师营这么联合巡海下去，他们今年最后这几个月是要颗粒无收了！
许莼道：“前些日子查账，我发现有一项车船税与这舶来专卖税，都是同一船货要交的税，这一货两税，一物两征，别地市舶司并无此税，若是过漕运，又是一大笔税，难怪别人不爱在我们津海卫停泊。”
董宪道：“大人初到津海卫，有所不知。咱们津海卫不仅通往外洋，更有漕运之便利，这里在港口设有专卖场，交易后便可直接漕运运走，因此咱们这里似这等交易甚多，都需在专卖场上售卖。”
“这货若是想要在专卖市场交易，自然该交一笔专卖税的，若是不想在此地售卖，那自然是可以不用交这笔税，谈不上是一货两征。”
许莼摇头：“通漕运原本是我们的长处，如今为着这一笔税，变成短处了。朝廷也并无明文规定要征收，此税不妥，到时候御史参起来咱们解释不清，这一项税，从今日起，便蠲了。”
董宪和徐廷杰对视一眼，都觉得有些棘手，许莼刚来一向颇为谦和，如今却忽然如此独断，董宪心下微微有了些生气，但仍按捺性子道：“许大人，此举不妥，这项税本是津海卫市舶司独有，正可留下作为衙门公用费用，如今蠲了，今后再加回来便难了。再则衙门总有许多不好开支项目……”
许莼看了他一眼：“你们搞这专卖场，专卖场只被少数几个大商家把持着。收这许多年，也没收上来多少，但却让正经海商不愿来津港停泊卖货，这税收一年比一年少。收上来的专卖税也一年比一年少，如今今年收上来的税，还不如我捉一次私盐贩子收回来的货款多。弊大于利，不若蠲了。此事就这么定了，着书办即刻张贴布告去港口和专卖市集港口，不必多言。”
董宪：“……”
徐廷杰：“……”
许莼却又接着道：“另外有一桩，账册有记载，今年年初，本衙解送税银十二万四千三百五十六两六钱三分往京城，至蓟县崖关岭右侧，陡遇匪徒六七十余人，持长刀火铳等利器，抢劫饷银，解差及夫役人等，均各悚然骇散，以致失银。”
董宪心里正生闷气，没说话，徐廷杰小心翼翼道：“正有此时，此项税银，后来正是从衙门公用银两中补齐送去户部，另外令押运的官差书办描赔填补，逐一比照，但并未赔全，如今正下入狱中，待其家人赎还。”
许莼问：“匪徒横行，竟敢劫掠饷银，罪大恶极，我看三年内此事时有发生，可曾发函给兵备卫，恳请发兵剿匪严缉？”
徐廷杰道：“自然是发了，但那边悍匪十分狡猾，崖关附近二三十里，处处盗贼横行，兵备卫这边多次发兵去缉捕，不过是逮到些散匪，银子并无找回。”
董宪阴阳怪气道：“这饷银便是寻回，兵备卫也绝不会知会我们，只会吞了。津海兵备卫谁人不知时时欠饷？多者六七个月，少者三四月不等，若是真找回，定然私吞了。”
“所以大人，这公费可蠲不得，若是蠲了，咱们再来这么一次丢税银，要从自己私囊里填补不说，那可是官帽不保的。”
许莼想了下道：“寇匪劫掠滋扰官民，挠乱海隅，当与津海兵备卫协力擒拿，此事我与秦提督商量着办了，将商路打通，也对通商有益处，如此咱们市舶司才能长久收税。至于蠲免专卖税一事，吾意已决，不必再议。”
董宪冷笑一声：“大人，您这些日子扣押不放通关文书的商船，那些海商们口口相传，都不敢再来咱们津海卫市舶司，这才是真正的影响税收的。我听说那些商人已准备联名来市舶司衙门找大人诉苦求情了，这货物一直停在澳湾，也是要钱的，大人若关心税收，当早日解决才是。”
许莼漫不经心道：“朝廷不日将颁发诏令，全面禁止阿芙蓉、阿片烟土、莺粟、乌香等烟片、药膏、种子以及一切制品进入我朝，他们不来找本官还好，真来找本官，正好一网打尽，录了名单，又能收一笔罚金。”
董宪：“……”
徐廷杰有些震惊，看了眼董宪，小心翼翼问许莼：“此消息可确切？这莺粟、阿芙蓉不是药品吗？而且这些货品税金极高，一禁了之，不太可能吧？”
许莼冷笑了声：“我知道，这些商贾定然有人找到了两位副提举，我劝副提举还是歇歇吧，你们辛苦为这些商人，这些商人可不一定领情，你们可知道本官那铜匮里收到了什么吗？”
董宪和徐廷杰立刻坐直了看向了许莼，许莼做出一副痛心模样：“两位大人忠心为国，账目上一毫无犯，这些日子我是心知肚明，然而却有人想要挑拨我们市舶司的官员关系，私下匿名投铜匮，言两位大人主持走私阿芙蓉，此事非同小可，我命人按线索上去查了走私船，却并未查到，可见乃是诬告。”
董宪和徐廷杰立刻异口同声道：“决计是诬告！大人不可轻信！”
许莼道：“但此事颇为蹊跷，此告信言之凿凿，连每年分红多少，走私货品是什么都开列得清清楚楚，我差点以为此事却有此事，心中还想两位大人怎的如此糊涂，自毁前程？知法犯法，罪加一等，国法峻烈，我等岂能不畏？为官者，当光明磊落神钦鬼服，两位大人说是也不是？”
董宪和徐廷杰忙道：“正是如此！我等决然不敢触犯国法。”
董宪又皱眉道：“只是大人，诬告官员，罪加一等，此等诬告之风不可涨，是否将此信交于有司，仔细查探，何人诬告，好杀一儆百，以杀此风？”
许莼道：“此事多半是那等刁钻商户，故意投帖以试我们市舶司，不可大张旗鼓，倒中了其计，到时候说我们官官相护，那可不好。”
说完他将那账册放了，又道：“今夜又要去海上缉私，昨夜亦一夜不宁，本官先去歇一会儿，两位大人先辛苦些把今日的公务给签了。”
两位副提举连忙起身恭送许莼。
许莼悠悠然回了后边书房，却命冬海来磨墨：“写几张大字，许久不练，手都生了。”却是安心要交几张功课给九哥。
姜梅却忐忑问道：“大人，每日举报信都由裴队长命护卫二人前去取回，交到我手里，并不曾见有检举两位副提举的信，可是另外途径交到大人手里？”
许莼微微一笑：“设了铜匮这些日子，检举极少，多是自荐，这说明了津海市舶司果然清如水廉如镜吗？”
姜梅问道：“恐怕是大人初来乍到，众商户怕不长久，因此不敢揭发。”
许莼摇着手指：“非也，只有共同利益，才能让他们铁板一块，账上清楚，只能说明他们所依仗的，不是从税收上动，毕竟京津一体，太冒险。”
“那么，只有走私了。唯有这样的共同利益，才能让人不会揭发。”
许莼笑道：“当两位大人知道竟敢有人反水，互相猜疑，不再彼此信任，这才有可能导致协商约定破裂。嘿嘿嘿，这也是商户谈生意常用手法了。姜先生，你不做生意，不知道这一套，但凡是联合把控市场价格的，只需要让他们彼此自己猜疑起来，分崩离析，不需要多久。”
作者有话说：
九哥：知道你取得功绩，朕很欣慰。
幼鳞：得意洋洋。
九哥：你天分绝高，节操又好，彷如琢玉。
幼鳞脸热：也没有那么好啦。
九哥：但是竟然一次作业没有交。
幼鳞：……
九哥：哪怕当官，你也得交作业。

第137章 生财
“怎么办？”
徐廷杰来回走着, 面上神情慌张：“他会不会是故意诈我们的？”
董宪坐在座位里，沉着脸道：“冷静，他没有证据, 而且若是真信了, 为什么要说给我们听？直接参我们不行吗？”
徐廷杰道：“是谁？谁会写那举报信？朱家？还是王家？王家换了家主, 上次觉得给的分成多了，阴阳怪气的, 但难道掀了我们的桌，他们就能有饭吃？朱家也是，已经几次都不肯分红了, 仗着我们也抓不到他们。”
董宪道：“别自乱阵脚, 这些日子他带着船在外边查走私, 是个人都知道不要在外边走货了。拿不到证据, 能耐我们何？”
徐廷杰道：“说不定这就是他们想要反水的原因？因为觉得市舶司自己做绝了，今后横竖走不了货了，干脆举报我们？”
董宪冷静道：“他们没证据, 若是真举报，他们得先自己补上这么多年的税，他们敢吗？”
徐廷杰道：“万一是其中的知情人……”
董宪冷喝了一声：“别慌了！先想想有什么证据账目的东西, 先销毁了再说。如今我们需要注意的反而是，若是许莼说的禁阿芙蓉的事若是真的, 那那些进京后一直没消息的商人，可能就有点麻烦了。李梅崖是刚正, 但也不是傻子。”
徐廷杰道：“不会吧, 这东西每年市舶司上缴的税收都极为丰厚, 朝廷舍得禁了这一项？说有危害, 但可以控制呀, 怎舍得放弃这么多税收？”
董宪道：“你不懂今上，他年少践祚，极好洁，是个眼睛里不揉沙子的。”
徐廷杰：“难道，靖国公那边还真有些消息渠道？”
董宪道：“他身边的护卫每日都有骑马出去办差的，那些马都极神骏，骑马来回送个信，打听消息，又是勋贵，总比你我灵通些。”
徐廷杰有些慌了：“那就是说有□□成真了？”
董宪道：“无论如何，从前是不禁的。先销毁所有证据，什么账本都不要有，也不要出去见人，过了这段风头再说。”
徐廷杰道：“刘斌？”
董宪道：“让他闭好嘴，把账册全烧了。”
徐廷杰却忽然道：“他一直有些不满的，该不会那就是他举报的吧？”
董宪道：“他不敢，除非他想家破人亡，他难道干净到哪里去了，这些年，我们拿多少，他就拿了多少。”
徐廷杰心略微定了定，起了身，又十分不放心地问了董宪：“只要没有证据？”
董宪道：“每一家都是私下谈判分成的，他们互相并不知道彼此的，唯一掌握所有账册的就是刘斌，他拿的不比我们少，他也有妻儿父母，全家都在这上头，有他反水的余地吗？”
徐廷杰想了想也放了心：“我再去提醒他一下。”
董宪冷笑：“都是一条船上的人，翻船了大家一块儿死！”
徐廷杰喃喃道：“只能希望朝廷禁阿芙蓉的消息不真。”
====
大概是上天没听到徐廷杰心中的祷告，才第二日朝廷便已广发了诏令，而且不仅仅发到市舶司，而是诏发天下各州县。因为这不仅仅是与市舶司相关，不允舶入，同时市面上禁止售卖、转运，民间禁止栽种。
诏令上申明阿芙蓉等毒烟流害天下，遗患不浅，“小足以破业殒身，大足以亡国灭种”，现诏令严禁，正本清源。严禁私藏售卖。一旦发现有违规售卖、转运的，一律照收买违禁货物例，罚没所有货物，且双倍罚银，杖一百，徒三年。私开阿芙蓉烟馆，引诱良家子弟者，拟绞监候。失察之地方市舶海关、河口漕运等监督文武各官，不行监察，撤职查办，严加议处。（注）
禁烟令当日便刊刻出来公布在港口、府衙、街市口。之前还天天在港务报关厅闹闹嚷嚷的船主们忽然就销声匿迹了，全都悄无声息地将船回转。笑话，谁还敢硬上？诏令上清清楚楚，一经查获，即刻没收。如今市舶司正经报关肯定无法进入了，若不赶紧另外找法子，连货物都保不住。
走私如今津海卫这边肯定是不成了，要么掉头去东洋、南洋诸国，要么换别的地方走旁门左道，还能保住这些货品。这市舶司官员定然早就知道有此风声，这才压着不许他们通关，此刻再想要抱着侥幸心理进去，那就真是白白送菜了。
徐廷杰和董宪相顾无言，也只能含怨推行。一边又派了人去京城打听那些告状的海商代表究竟如何了，一边忙着这边私下制定攻守同盟，与合作过的商家一一低声叮嘱。
许莼看诏令颁了，心情大好，兴兴头头又在书房写了几页大字，勉强诌了一首歪诗放着，等晚间再细细改。却听到窗外传来阵阵哄笑喝彩声，便走到窗边一看。原来是后边的护卫们正和城守营的兵勇们一起正开了一局简单的三人马球，每队各三人，马匹来回驰骋，颇为精彩。
他本来就是个好玩的，心里又痒痒起来，看着用功了两日，勉强也能给九哥搪塞了，便就兴兴头头下了楼打算过去慰劳慰劳护卫们。
才过去便看到霍士铎匆匆过来点了一队人，他笑着手里提着马鞭也走过去问道：“霍大哥，有紧急公务吗？这都傍晚了，该吃饭了。”
霍士铎抬眼看他因着是下衙了，身穿一身窄袖玉色袍，头发只簪着玉簪子，没穿公服，满面笑容跟着盛长天站一起，正似兄弟一般，越发显得年岁小了，全然就像个富贵人家的小少爷，但谁能想到他竟消息灵通若此呢？
前些日子他说阿芙蓉必禁，他还只觉得和从前一般雷声大雨点小，谁知道却是前所未有的严令，不仅禁吸、禁贩，连私藏、转运都有罪，药铺也不允许留存，法令上一条条该论何罪如何处置都清晰得让人无法在其中找到圜转的余地。
他只拱手见了礼道：“正一家一家满城查封烟馆呢，知州大人那边说了朝廷传诏，甚急，收到当日必须不许一家烟馆还开着，另外还要一家一家药铺去搜检。”
许莼道：“城里烟馆很多吗？”他来了两个月，却没怎么出外闲逛，多在港口盘桓。他又贴了个招贴不参加宴会，城中士绅摸不清楚他底细，自然也不邀他，后来又忙着去查缉海防走私，越发没时间了。
霍士铎道：“七八家总有，但商户下了血本在这上头，如今轻易去封了查抄收缴，谈何容易。对方一时气急，又多是宗族势力，咱们这里械斗成风，但凡有个带头抵抗的，真能打起来。因此务必调集充足人手，毕竟只是查抄，不能伤人。若有抵抗，立刻枷起来，才使得。”
许莼道：“要我借些人手给你不？”
霍士铎看了眼场上膘肥体壮的护卫，有些眼馋，仍是摇了头：“不必，你这些人手重，万一伤了人命，不好办。市舶司那边也要注意了。港口最好加强人手，总有人心存侥幸，觉得是药膏，不是大烟，你要缴获。他下了重本，看到货尽要没了，一时上头，是能和你拼死的。”
“地方官最怕闹出人命，你才为官，经验不足，千万注意。千万莫要硬着对起来，只枷起来让他冷静着饿一饿，等他那股心气过了，自己想法回转过来，知道不能和官府硬碰硬，保命为上，自然也就认罚了。”
许莼连忙拱手道：“多谢大哥教我。”
霍士铎挥了挥手，将兵勇呼啦啦点了一大半，呼啸而去。
许莼却若有所思，回身却叫了青钱来：“青钱姐，前儿那事，能收网了。”
青钱抿嘴一笑：“这几日我看刘吏目看着我总是欲言又止的，显然非常担忧，我猜多半就是他了。”
许莼道：“诈他一诈，让裴统领带几个人帮你。”
青钱道：“春溪不行吗？裴统领看着有些清高，不太熟。”
许莼摇头：“春溪不行，缺那股当官久了的威严气，我和裴统领交代一下让他陪着你便宜行事。”
青钱笑道：“世子如今也是颇有威仪了。”
许莼笑了声：“你没见过那真正有威仪的，不苟言笑，只是看你一眼，腿都软了，只想跪下去求他谅解，一句辩解都说不出来。”
青钱纳罕：“还有这般人？我看之前制书时也见了几位大人，贺状元在大理寺审案多了，威仪是有，但也没到世子您说的地步呢。”
许莼微微一笑不说话，只命她去办。一边又叫了裴东砚过来，让他安排人配合青钱，又另外让祁峦带了人去港口，这些日子协助查办。
一番安排下来，他才对盛长天道：“这人手还是不够，好在前些日子自荐的人有一些，我挑了挑，长天哥你也替我再招些水手兵勇来，港口这边确实要加大人手，幸而如今查缉有了些钱，宽裕点了。”
盛长天却道：“这钱还不够还船钱的呢，得再查一笔大的，发个两三百万的财，那就能绰绰有余了。”
许莼噗嗤笑了：“哥你这是做梦呢。”
盛长天道：“这时运到了总有的，我之前有听说有些西洋商人直接在我国收了白银，回去的时候被海盗一船收了，你说若是朝廷能遇上，一炮收了，那可不是美的。”
许莼有些悠然向往，又笑着摇头对盛长天道：“船要钱，炮弹火铳样样要钱，养水手兵丁也要钱，查到了还得分提督一笔，这事还得慢慢做啊，这生财的法子，还得多想一些。”
许莼正想着如何生财有道，当夜提举司却来了个不速之客，通过姜梅传达，要与提举许大人送一笔发大财的机会。
作者有话说：
注：
1729年，雍正皇帝颁布颁布《兴贩鸦片及开设烟馆之条例》，即全世界范围第一部 禁烟法令。具体内容为：兴贩鸦片者，枷号一月，充军；私开烟馆，视同邪教组织，引诱人吸毒，判死缓，为从杖一百，流放三千里，袒护的人一律杖一百，判刑三年；同时还有对管理官员的具体处罚方案。
1912年3月2日，上任不久的临时大总统孙中山颁布了《大总统禁烟文》，斥责鸦片“小足以破业殒身，大足以亡国灭种”

第138章 生意
“琴狮国的一位洋人商人？他找我干什么？”许莼好奇问着姜梅：“你又怎么认识他的？”
姜梅道：“这位洋商叫莱特, 属下原本在粤港市舶司当差，在洋货行接待过他。前些日子我陪您去港口，他看到我认出了我。今日忽然找到我, 和我说想要购买一批珍贵的瓷器, 这瓷器一般人牵线恐怕不行, 闻说大人深受圣眷，又地位尊贵, 愿出大价钱请大人牵线，又愿意在生意中让大人参股，利润极厚, 定能让大人满意。”
许莼失笑：“你一向办事谨慎, 既然敢推荐给我, 意思是此人可靠, 确实有利可图了？”
姜梅笑道：“不敢胡乱推举给大人，我与大人说说这个人吧。此人我见过三次。第一次我在粤港洋货行接待他们那一船的洋商。他年约二十岁，是同行洋商中衣着最寒碜的, 只带了三百银元和一些并不太值钱的烟草货物，成色很一般。他本钱少，看什么货都反复计算利润, 谨慎小心，被同行的洋商大声嘲笑, 他只是笑，并不生气, 仍然细细反复询问通译。”
“洋商到了我朝, 自有洋货行的粤州牙行本地商人接待, 都是身家优渥的, 商会在花园里举办盛大宴会招待他们, 又有歌妓侍女侍奉。他却目不斜视，入夜也不肯留宿歌妓。被同行商人嘲笑奚落，他仍然不以为耻，只是微笑但是还是拒绝了。”
许莼直身起来饶有兴致：“所以这海外洋商，亦有能唾面自干忍辱负重个性之人？我还以为他们都是直来直往，一生气便掏出手帕来扔了要决斗呢，小时候我去闽州，亲眼在大街上见过，但对方并不接，没决斗成。说话都是叽里呱啦大声说话的。”
姜梅道：“大人说的是露西亚国的商人吧，香鸢国也有类似风俗。”
许莼道：“长得都差不多……我也分不太出。”
姜梅含笑：“发色、瞳孔颜色，鼻子形状，皮肤的颜色等等，还是有些区别的。”
许莼好奇问：“那么这位洋商你方才说是哪个国家来的？”
姜梅道：“琴狮国，我当时觉得他隐隐有君子之风，便主动与他推荐了购买茶叶、刺绣、扇子这三样既好运送，又价格有参差，可选价格较为低廉的档次采办。因着外洋人其实也识不出这其中细微的差异，只知道是神秘的东方大国的东西，十分畅销。听说在他们本国能卖出高价，还给他介绍了物美价廉的供货商人。他采纳了，还主动与我说起家里的情况，他们家道中落，只剩下一所庄园，他带着妹妹生活，连嫁妆都办不出，因此才冒险跟船来了咱们这里，想要搏一搏前程。”
许莼笑道：“这么说来，想来此事还有后续了？”
姜梅道：“第二次见他已是三年后了。他一身华服，气度与从前大不相同，但见到我却仍然能够一眼认出我来，并且特意从琴狮国给我带了礼物，一副象牙玳瑁水晶眼镜。大人看我有时候读书所戴的，便是他送的。此物珍贵不说。他不过与我短短接触数日，便能发现我因自幼苦读眼睛坏了，视物模糊。千里迢迢远道而来还专程给我带了合适的礼物。属下觉得，此人受人恩惠知回报，目光敏锐，又胸有丘壑，气度从容，大人可以一见。”
许莼笑道：“如此说来，他如今境况已大大改善，甚至是个财主了，这才敢与你说，要给我送一个发大财的机会了？”
姜梅道：“外洋人说话，一贯直白，但我想着大人如今尚且欠着船款，如今又要招募船工、书办幕僚，用钱的地方确实也多，虽则大人为官，不好出面做什么生意，但盛三爷在，亦可代理。”
许莼点头笑道：“既然是姜先生荐来的，自然要见的，更何况既能放言让我发大财，我倒是真想听听有什么发财机会了。”
莱特从火红色的枫树和金黄色的银杏树下走过，踏过红黄交织如地毯的落叶，走上了一座显然是新修好的小楼。楼梯和栏杆的朱漆都是新漆好的纯正的红色，雕栏画槛是这里富贵人家的习惯，曲折的楼阁和古朴的路程令人心里安静。他们一路上楼转入了一处厅堂内。
厅堂与他平日在粤州见过的那些富有的商人花园厅堂大不一样，它一反常态用了十分宽敞的玻璃长窗，整块玻璃的镶嵌显示着主人的豪阔。这让整个厅堂显得极为轩敞，而此刻相对的长窗打开着，秋日微凉的空气从外徐徐吹入，近处庭院中深秋浓艳的树冠与远处河海高塔，透入长窗，如一副美丽的风景画。
厅堂内很香，他才进来便看到右手的黑金描漆案上摆着一座香山子，这是这个东方大国极喜欢的摆件，用珍贵的香料木雕刻成为精美的雕塑，陈设在屋内，时时透着沁人心脾的清香。
这座香山子通体漆黑油浸，是非常昂贵的高等沉香。它盛在华贵而灿烂的漆金薄漆盘里，盘身用白粉漆绘着繁复鲜明的花卉，盘沿如花瓣一般绽开，托举出中间那朴拙暗沉的动物雕塑。
这样大的一块沉香料，在市面上能值数百万钱。工匠精雕细琢成了一只龙头鱼身的奇怪动物。他认得这座神秘大国作为皇室象征的龙的图腾，但这狰狞怒张威严的龙头，下边却是鲤鱼的身尾，鱼身健硕，鳞片层层叠叠，鱼鳍张开如翅，它自磅礴海浪中跃然而出，水花四溅。
他多看了两眼，姜梅笑着悄声与他解释：“这叫鱼化龙。”一边引着莱特上前去，许莼正坐在座位中堂，看着莱特进来也抬眼看过来，看到莱特那棕色头发以及碧蓝色的眼睛，显然对他样貌有些关注。
姜梅介绍道：“这是我们津海卫市舶司的提举许大人。”他用的是琴狮国的语言，莱特却笑着上前作揖道：“见过许大人。”开口却是字正腔圆的汉话。
许莼含笑道：“免礼，请坐吧，请喝茶。”
莱特看着他面容极年轻，没有和从前别的官员一般穿着官服，而是穿着一身宽松而袍服，头上戴着青玉冠，持着天青色茶杯的手腕肌肤细腻莹润，让他想起在市面上见过最珍贵的象牙。
与那些富裕的商人不同，他的袍服并不见什么华丽的花纹和金线银纹。层层叠叠又宽松的长袍，里层是雪白的丝绸，外边罩着浅青色的外袍，宽大袖子如同水一般垂下，显示出那是属于东方独有的精美丝绸，泛着美丽的珍珠的光泽，是他在市面上从未见过的昂贵料子。
腰带是青玉腰带，玉如春日清澈的湖水，从腰间还垂下一枚浓绿的玉蝉。
除此之外，他身上再无饰物，然而正为如此，这位太过于年轻的官员看着更像是一位娇养在家中的贵族少年，指尖柔软细腻仿佛从未劳作过，有着令人羡慕的天然矜贵和优越。
他身后站着一位佩着长刀的护卫，护卫穿着锦衣长靴，身材肩宽腿长，十分高大，看着他的眼神充满了警觉和威慑。
厅堂里是黑檀木螺钿桌椅，堂上挂着数幅字画，一侧博古架上摆着许多古董器物和微型船具，又有数架书柜，上头磊满了书。靠着书架有巨大华丽的瓷花瓶，里头放着长卷轴。
厅堂内不仅有适才进门闻到的沉香味，另外在一侧的长案上设着剔红底座，上面供的青玉香炉里焚着香，袅袅一缕直如线的轻烟，凝结不散，芬芳满座。
他闻得出那是昂贵的灰琥珀的香味，一种海里珍贵的鲸鱼的排泄物，东方人管它叫龙涎香，据说只有尊贵的皇帝才能使用的贡香。
莱特不由自主心里想着，从前听说这神秘的大国的统治者，是一位十分青年君主，他自襁褓就成为这庞大国家的国主。他从前并不如何关心这大国的统治者，如今看到这一位过于年轻朝气却身受皇帝喜爱的高官，他忽然对那龙座之上神秘的帝王也有了一丝好奇。
与经过严格教养形成的优雅的身体仪态、恬静高贵的举止神态相反，这位许提举有着一双猫儿一般鲜明活泼的眼睛，显示着眼前这官员果然有着与他年轻外貌相符合的充满活力的灵魂。
他打量着他充满了好奇心，但并不让人觉得冒犯，因着他眼睛里没有丝毫畏惧和警戒，这是他看着温文尔雅的态度后面深深藏着的属于天朝上国的傲慢，以及对于自己实力自信的优越感。当然，更大的原因是他确实是个美男子，即便是以莱特个人的喜好来说，这位年轻的官员英俊鲜明的五官和奢华低调的衣饰都令他感觉到了欣赏。
许莼笑着问他：“听说莱特先生有发大财的机会要给本官介绍？”
莱特已经从自己故国到这个神秘东方大国来回往返数次，从一开始只能与本地商会首领见面洽淡，到后来开始接触这里的低级官员，他见过他们浑浊世故的眼睛，熟悉他们久经生活摧折微微佝偻的腰和总是含着笑的脸。他们总是温文尔雅彬彬有礼，在利益上警觉敏锐老练，却总是说着委婉的文绉绉的话，这让经过通译翻译后他们仍然很难理解到对方的意思，以致于他们需要更熟练的中间人来直白地说出对方究竟想要什么。
因此他特意花了些时间来学习这个国家的语言以及他们所喜好的文化，了解他们的表达习惯。眼前这个出身贵族的大人，他在来之前已问过姜梅，这是一位尊贵的公爵的长子，也是爵位的继承人，他深受龙座之上那青年君主的喜爱，派他到津海卫是为了锻炼他的能力，以期待来日能承担更重要的工作，得到更尊贵的地位。
在进来时他判断眼前这位勋贵崇尚的是他们的士大夫的静雅的文化，他们追求简素慎独的淡泊静美，在艺术上的品味超脱凡人。这让他心中微微打了个突。
他见过这一类文士，他们要么古板倔犟，对钱对生意不屑一顾，只打发管家与他们对接，然而管家却又不能做主，最后浪费商机。要么表面风雅，其实内心贪婪，一文利益不肯让，只疯狂攫取所有利益，一旦贪婪得不到满足，他们哪怕不是官员，却也能通过世族的力量去影响到地方官员来驱逐他们，垄断市场，压低价格，从而达到他们的目的。
这些人不是做生意的人，他心里已判定今日这一次来恐怕要空手而归，但好在这位官员很年轻而英俊，至少与他对谈不会令人厌烦。
他没想到眼前这个双眼清澈的贵族少年开口便是如此直白。
许莼看莱特有些讶异，带了些得色笑了笑：“我听说你们说话都很直白，我的时间也不太多，说出你的机会，我们可以省去客气的时间。”
莱特压下心里的诧异，笑道：“大人，我在我的家乡是一个勋爵的后人。因为不能继承家业，父母先后离世，家境一直很落魄。想来姜先生与您说过我的过去，我不得不带着微薄的资本，远渡重洋，来到你们的国家，获得了东山再起的机会，并且在回去后，以丰厚的嫁妆将妹妹嫁了，又在卖出了货品后，有了些结交的资本。这几年我在我的家乡和你们的国家来回行走，已累积下了过得去的资本。”
他看向许莼，看到这个年轻的官员完全没有打断他，也没有因为他有些生涩的口齿和太过直白不符合他们表达习惯的言语而有一丝轻蔑和嘲讽，反而全神贯注盯着他，似乎真的对他所说的这个穷小子翻身发家的故事十分有兴趣。
他的表达欲再次回来，渴望能够在这个貌美的贵族前显示得更好一些：“而这个时候，我的那位继承了勋爵的远房亲戚忽然垂危，而他的几个继承人在他咽气之前都先后出了意外。我作为远亲，竟然忽然有了继承勋爵的可能。”
青年官员眼睛闪动着，仿佛真心为他高兴：“那可真是极好的机会了。”
莱特道：“正是。当然，和我一样相同资格的候选人非常多，在我们的国家，这个时候的继承人的确定，就需要我们的女王来决定。”
许莼好奇：“女王？女子也能继承王位吗？”
莱特道：“是的，在我们的国家，女性也有继承权，只是优先权会在她的兄弟之后，却在别的旁系血亲之前，孀居的寡妇也会得到一定的继承权。现在我的问题就是，我需要一份能够打动我们的女王的珍贵又特别的礼物。”
许莼道：“那么你今天来找我，是因为我能提供这份珍贵的礼物？”
莱特道：“我注意到，在朝廷还没有颁发阿芙蓉禁止令前，津港市舶司就已提前对阿芙蓉等有关货品进行了拦截，禁止报关。商人们议论纷纷，也有人曾经找到我，希望在一份告发大人的状纸上签署名字。当然我没有签，毕竟我的货品畅通无阻。”
许莼：“……”
他有些尴尬摸了摸鼻子：“见笑了。”
莱特看到年轻官员面上出现了些羞赧或者说是困窘的神情，心里生出了一些年长者的居高临下的包容来。虽然他知道眼前的贵族背景强大，地位并不曾因为联名告状受到一丝撼动，并不需要他的安慰，他仍然放软了声调：“我注意到虽然商户联名上告，许大人却丝毫没有受到影响，并且这之后禁烟诏令下达。”
“这说明了大人身份高贵，消息灵通，如此年轻便身居高位，具有着非同凡响的影响力和十分灵通的消息渠道。”
许莼想起姜梅说这位商人眼光敏锐观察细致来，不由笑了：“莱特先生这么一通恭维，究竟是打算想要什么？”
莱特从随身携带的背包里取出了一个十分精致的淡彩山水人物花瓶出来，递给姜梅。
姜梅捧了上去给许莼，许莼接过来在眼前翻转看了看。
莱特看到他举起花瓶去看花瓶底部的印，宽大的袖子滑落，露出光洁小臂，手指衬在洁白匀净的瓷器上，肌肤莹润，正与那弧度优美的花瓶相得益彰。这是一种非常难以意会的静美，莱特心念一闪而过，难怪这里的人管花瓶叫美人觚。
许莼笑着道：“这是昌江御窑烧的粉彩瓷，难为你买得到，这市面上很难买到的，只替宫里烧的，这美人画也是宫廷画师画的。作为礼品确实很贵重了。”
莱特道：“大人慧眼如炬，这只花瓶我寻了许久才高价购得。您看这釉面及釉彩，泛着珍珠贝壳表面的虹彩，柔润含蓄，还有着带着粉色的釉色，这是令人惊叹的工艺，这在民间的瓷窑里头是没有的。”
许莼道：“这虽然难得，也不是买不到，莱特先生难道找我，只是想要买御窑的瓷器吗？”
莱特摇头：“并不仅仅如此，我想要的是印有我们女王肖像的淡彩御窑瓷器，一整套的餐具和陈设，不仅是花瓶、摆碟等，这样的订制瓷器，没有尊贵的大人替我们居中牵线，那是决计做不成的，毕竟，那是尊贵的皇帝才能使用的御窑。”
许莼却笑问道：“只是烧一套订制御窑瓷器，谈不上什么发财的机会吧？莱特先生是想图长远？”
莱特惊叹于眼前这位青年官员的敏锐，笑了：“接下来，我自然谈的，是希望与大人合股，专门烧这订制的御窑的淡彩人物花瓶，您可能想象不到这在我们的家乡是多么受欢迎。他们愿意捧出珍贵的金币，来换取这样珍贵的能够印有自己肖像的东方瓷器，作为奢侈的宴会上炫耀权势地位的工具，作为传家的宝物，代代相传下去。”
许莼紧跟了一句：“更何况是女王带头用了这花瓶？”
莱特看着这年轻英俊的东方官员，犹如蓝色宝石一般的眼睛微微一眯，展露出了在他家乡能够迷醉无数贵妇的笑容：“是这样的，尊贵的大人。”
“这将是一门利润非常非常丰厚的生意。”

第139章 奇货
年轻英俊的官员仿佛完全没有被莱特描绘地美好前景迷住, 而是冷静发问犹如积年的老练商人：“而且据我所知，这生意其实在粤州、在闽州、在浙地，都早已有官窑做了, 恐怕优势未必有你想的如此之大。”
莱特对答如流：“相信我, 别的窑绝对没有这样的成色。”他伸出手指轻轻抚摸那泛着美丽珠光的瓷面, 珍重温柔犹如抚摸处女的肌肤：“这是任何人都能一眼辨别出来的珍品，无可取代。”
许莼咄咄相逼：“分成打算怎么分？粉彩瓷并不好烧, 烧给皇家可以不计成本，因为不会大批量地做。但做生意就得计算成本，还有海运的风险, 翻了船那就是一整船的损失。”
莱特含笑：“五五分成, 交货前就先预付百分之五十订金, 售卖后再根据利润分成。支付成本方面, 大人这边派人负责瓷器制造的一切成本。毕竟大人应该比我握有更便宜的成本、人力、转运资源。而运输和售卖由我来负责，同时运输和售卖面临的相应风险由我来承担。可以订契，一旦出现海运或者售卖意外风险, 我仍将支付保底分成，即支付所有瓷器成本的钱以及百分之二十的利润给大人。”
许莼看着他道：“莱特先生故事说得很好，准备得很充分。但你究竟为何如此自信呢？”
莱特笑道：“因为我的胸口燃烧着对权力财富的渴望, 日夜灼烧。此外……”他看着许莼，蓝色双眼带上了笑意：“本来我确实只有五成把握, 但我在见到大人时，就已有了十成的自信。”
莱特十分坦荡：“我刚进厅堂内, 见书画摆设香调都极清贵, 以为大人为风雅士大夫, 不以金钱为念, 只追求灵魂的安静, 十分担忧。”
“但与大人一席话后，便觉得我是杞人忧天了。许大人追求生活情趣，愉悦自己，充满了生活的智慧。对新鲜事情充满兴趣，对人没有偏见。屏风上挂着的习字墨迹未干，几上尚且还放着打开的书，说明大人身居高位，却仍然一直在保持学习。更重要的是，与姜先生一般乐于助人，是个品格高贵之人。”
“我相信与大人这样的人成为生意伙伴，将会令人十分愉快。”
许莼被他夸得耳根微热，他很少被人这样当面毫不掩饰坦荡直接的褒奖，热情又直白，这外洋人说话怎么一套一套的。而且，什么陈设香调香炉书画，那都是……都是九哥送的，九哥的品味卓绝是没错了，也确实不好物欲，只追求宁静，这洋人看人还真有几分眼色。
许莼轻轻咳嗽了声掩饰自己的不自在，从袖子里摸出了折扇，打开扇了扇风，让面上的热度降下来一些，看那洋人目光又落在了他折扇上的四个大字，心里又有些虚了起来，这洋人眼睛太利，恐怕他的敌人能被他捉去多少把柄。
许莼折扇一扇，轻纱宽袖随风流动，天边日暮余晖射入长窗，从玻璃窗上倒影在他带了些琥珀色的瞳孔里，仿佛流水泛金。莱特心下有些惋惜，这位大人虽然聪明绝顶，就是年纪轻了些，面上神情太容易被人看透，略微夸一夸，他就这般羞窘，看来还是要多经历些风霜世事，才能老练些。
许莼却道：“定金可以以金币支付，但剩下的百分之五十，我不要金银。”
莱特一怔，许莼将扇子收起在掌心拍了拍，又哗的一下展开了扇子，九哥的沉凝笔锋在眼前纵恣，九哥胸怀天下，九哥可从来没稀罕过金银俗物奢侈享受，九哥要的是国富民强。
他对着莱特一笑：“我要最新连发的洋枪、要子弹、要炸弹、要织布机、发动机，要你们的海上定位仪、经纬仪、测距尺、罗盘仪，还要你们的书，算学、天文、医学、绘图、测量、气候、地理、军事的书，教科书也行。还有你们的药，也可以收一些来，我们学习学习。”
他想了想，这才意犹未尽：“还有一些诗歌、画作，也可以带一些来。”
莱特看着一刻钟前，他还觉得眼前这美少年未经磨炼，羞涩又容易看透，此刻却从脊背都冒起了一股凉气。
许莼看着他，那双尚且流光溢彩泛着金的眼睛带着羞涩的笑意，甜蜜如上好的蜂蜜：“莱特先生是琴狮国的人，在那边采购这些，毕竟先生应该比我握有更便宜的成本、人力、转运资源。”
却是将之前莱特说过的话原封不动还给了他，他十分认真听了他的话，并且立刻现学现用。
莱特觉得胃仿佛被手掌攥紧，他背上出了一层汗，血液也在血管里沸腾，前所未有的冒险猎杀的刺激感让他的心脏强有力搏动着，他听到自己说：“大人的野心太大了，恐怕莱特只是一个商人，军火代理历来都被管制，我恐怕满足不了大人。”
许莼看着他笑了，仍然是之前那未谙世事纯挚真诚的笑容，但莱特此刻却仿佛面对最危险的猎物，许莼慢慢道：“莱特先生是要攀爬上那权力高峰去的。夺取女王的信任是第一步，给你们的女王和贵族们带去更多更有价值的奢侈品，代理更多更有价值的商品，我看好莱特先生。”
“您进来第一眼看着我，眼睛里勃勃野心犹如火焰燃烧不曾熄灭，你同样是值得投资的人啊。”
许莼道：“我们的国家有一个典故，叫奇货可居，我看莱特先生对我们的文化很感兴趣，可去找来看看。”
莱特喃喃重复着：“奇货可居？”他并不能立刻理解到这么深奥的词语。
许莼重复道：“是的，一个关于吕不韦大商人的有意思的故事。商场如战场，莱特先生既然要追求权力的顶峰，不可不看。我很有耐心，我毕竟很年轻，等得起，我愿意投资莱特先生，等待你掌握更多的权力，代理更多的商品。”
他仿佛诱惑一般看着莱特：“其实，莱特先生，有一些私人的渠道是不需要任何代理许可的，莱特先生如果有一些不拘一格的朋友，也会更方便一些。”
莱特发现自己已经被面前这个比自己年轻太多的青年官员完全把握了节奏，他长得如同天使一般的面庞，却说着蛊惑人心的恶魔的话语。
莱特吞了吞口水，许莼道：“莱特先生可以再考虑考虑，但我相信你不会再能找到比我更好的生意伙伴了。莱特先生的眼光确实非常好。”
“莱特先生这个时候在津港，想必是为了冬天的万寿节，这是我们陛下的生日，万国来朝，四海同贺。正好我也要进京，先生若是有意继续合作，可以与我一同进京，我为先生筹谋此事。无论先生是否同意继续合作，我都给先生赠一套粉彩瓷，就当赠给你们尊贵的女王的礼物——女子之身成为女王，多么令人尊敬。”
许莼转头对姜梅道：“把我给莱特先生准备的回礼拿过来。”
姜梅从里头接了过来，许莼笑着对莱特道：“你们西洋人送礼喜欢当面打开和赞美吧？不妨打开看看。”
莱特打开盒子，看到里头放着一枚精美的手杖，手杖头是象牙雕刻成松果样，下边是绿宝石雕刻成藤叶蜿蜒簇拥，分外精美昂贵。
许莼道：“从前看到这东西觉得好看就买了。后来旁人和我说这是西洋贵族爱用的手杖，象征权力，如今我与莱特先生一见如故，便赠予你。希望莱特先生早日得遂所愿。”
莱特喃喃道：“酒神杖啊。”
许莼好奇问道：“这手杖还有名头？”
莱特轻轻触摸上头的雕刻着松果：“这是酒神杖，象征着繁荣和生命力，有些地方的人以酒神节庆贺丰收。”
许莼拊掌欣然道：“极好的祥瑞含义！这是无心插柳，意头极妙。预祝莱特先生欣欣向荣，在权力顶峰收割你的胜利果实。”
莱特忽然一笑，仿佛被青年官员乐观的笑容也给感染了：“多谢大人赠礼。”
“大人以这样珍贵的礼物相赠，我却无以还报，只能赠大人一个消息。”
看着对面年轻的官员面上终于又浮现起好奇的神色，莱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节奏：“大人认为我这次漕运到津港，是为了万寿节，只猜中了一半。”
许莼果然追问：“另外一半呢？”
莱特含笑：“我此次还从粤州采购了许多粮食，一路北上。”
“因为我在赴粤州的路途中，听到了一个消息，有七八成真，当然也可能是谣言。”
“新罗国王病危，新罗大妃与国王长子不和，正在闹内斗。而我得到小道消息，倭国趁此机会要攻打新罗。”
许莼霍然抬脸看向莱特：“此消息可真？”
莱特道：“还有什么比希望发战争财的商人更敏锐呢？倭国的商人已在大肆购买粮草、武器。大人可派人打听。”
许莼对莱特正色行了一礼：“多谢先生提供这重要消息！”他吩咐姜梅：“请姜先生替我送莱特先生，我先处理下此事。”
莱特看许莼重视此消息，知道以他之机敏已想通了此关节，笑着也作揖行礼道别，看着这青年官员转身大步行去，流水一般的青色衣角翩然一闪，匆匆转入内室，那高大的侍卫也紧跟着进去了。
姜梅送莱特出来，叫了辆马车送莱特，莱特却对姜梅笑道：“我之前不明白你为何要千里迢迢从粤州离乡，来到津港，如今这才知道原因。倒是我小看了这位许大人，以为他与你一般，乐于助人，品格高贵。没想到我将豹子当成了羊羔，这位大人意志坚定、坚持不懈，是最凶猛又是最聪明的豹子。”
姜梅也笑了：“莱特先生，我为这位大人幕僚也才两个月。但凡觉他年轻好欺负的人，都已栽了大跟头。他能够得到皇上眷顾重用，自然是有过人之处的。”
莱特道：“一般人的志向，是为了过着奢侈生活，或者是为了攫取更大的权力，聚拢珍藏更多的财富，购买庄园田地，传给子孙后代。”
“这位许大人，野心勃勃，有不可言说之大志向。”
姜梅笑了下，心中想能将人当成奇货来投资的，这世间也不知能有几人，要说这胸怀大志，确实是一等一的，更奇的是他明明才加冠，便能如此气量胸怀，怎不教人钦佩？
莱特却仿佛也同时想到了奇货可居的典故，再次虚心请教：“适才许大人说的奇货可居的典故，能在哪本书上找到？”
姜梅倒是深知这位洋商孜孜求学的精神，出门前就已写了纸条，如今将纸条从袖中取出递给他：“《战国策》，《濮阳人吕不韦》这一章，你去找来看看，若是不懂，找个人替你解释一下。”
莱特珍惜地藏起纸条，又将那盒装着酒神杖的盒子拿起，笑着和姜梅道了别，再三感谢，这才上了马车去了。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幼鳞：九哥，前些日子我见一人奇货可居，可堪投资以谋长远……
皇上转眸看他，目光威烈，沉默不语。
幼鳞茫然。
苏公公在皇上身后张嘴做口型：十万两……

第140章 贡礼
“东南要乱？”盛长天想了想道：“我从前走过那条线过, 那里确实很乱的。”
许莼趴在宽大的长桌上看着海图：“长天哥，一定是意在我朝，我朝是新罗的宗主国, 新罗若是被攻打, 必定会与我朝求救的。皇上必定会发兵去援的。历朝历代, 无论谁动那里，都是很敏感的, 那块地很重要。”
盛长天道：“漕粮？”
许莼道：“嗯津港重要，若是出兵，必定要从漕河转运备办军需。天马上就冷了, 要下雪了, 漕河冻上的话, 粮饷调度定然是大问题。到时候各地市舶司多半也要想办法协办粮饷兵马的。”
盛长天道：“那你现在的意思是？”
许莼嘟囔着：“我得写封信给九哥……他脑子比我好。”
盛长天：“……”
许莼看了他一眼道：“长天哥, 咱们可以提前做些准备。”
盛长天冷酷道：“想提前运粮？你现在没钱，这财你发不了，你且还欠着钱呢, 哪里来的本钱。”
许莼嘿嘿嘿笑了：“哥啊，这莱特洋人都能知道的消息，外边肯定也有人知道了, 只是这漕河一贯收税多，大部分人肯定不愿意为了个不知真假的消息辛苦搞这些。我看这莱特赌性甚重啊, 胆子够大。”
盛长天道：“你的意思是？”
许莼道：“我要的是南边的粮提前运过来，到时候方便调度和运转, 不至于太被动, 又不是真要为了发什么财, 长天哥你先让伙计悄悄收粮, 然后呢放点风声出去, 遮遮掩掩的，越是这样越有人信，这正好万寿节，到处都是各地商人，只要有几个能有能力的大商人信了，哪怕运过来也行。”
盛长天摇头：“拉倒吧，不实际，且不说信的人不多，再则无商不奸。就算他们运粮过来，必定是囤积高价卖给你们，你有多少钱去买得起？你别把市面上的商人都当成你一样为国为民的义商，无利不起早，更何况是去援新罗，多少人知道那是个啥地方？”
“不若现在趁便宜，将附近的粮赶紧都收了，也不必拘泥于什么粮，能填饱肚子的都收。依我说若是真迫在眉睫，那不止是粮食、药物、纱布、铁器、马蹄甲，林林总总都得收。我昨儿还听霍都统说，军中欠饷好几个月了，你索性就以帮忙筹办军饷的名义采购便是了，这般反而才能先发制人。”
许莼被盛长天一语提醒：“长天哥说得极是，我想简单了。”
盛长天点了点他额头：“你是不由自主把你家九哥当成替你兜底的了，觉得市面上有足够的粮就有足够的钱去收，其实不是的，任多少钱，真打起仗来那是金山银山都不够使的，一国之力也要捉襟见肘。你太急了，幼鳞。”
许莼一怔，盛长天深深看着他：“我这些天来看你，晚上去海上捉走私，白天看账册，整理战利品，接见四夷之使，面见来自荐的幕僚，签批公文，如今还要找霍都统联合去清缴崖关的匪徒，这边还要和那什么莱特做御窑的粉彩瓷，一日竟同时要做数件事，饭也不曾好好吃。”
“这么连轴转，你才上任两个月，怎么把自己忙成这样？不要太着急了，稳扎稳打，你总能做出功绩的，切莫太过劳累。我一旁冷眼看着，只觉得你太急了，急着建功立业，急着证明自己，但是胖子不是一口吃成的。就是咱们盛家的偌大基业，也是一代人接着一代人，慢慢累积下来的。”
“就拿这打仗的事吧，这本来也不是你着急的事，那么多将军提督守着海防，你担心什么？这国家大事，朝廷这么多人当着官，未见得人人都是尸位素餐？到时候这么多大人，总能有办法的。”
许莼将扇子在手里转了转，天已凉了，但他仍然习惯思考的时候把玩扇子，他笑着对盛长天道：“长天哥，我不觉得累啊，而且这些事情都有这么多人帮着。”
他收了折扇，伸了手指来数：“账册有青钱姐姐带着几个姐姐帮我，公务有姜梅替我分担着，捉走私大多都是你和秦提督在做，崖关清缴，接下来肯定也是请霍都统帮忙，这还有裴队长和祁队长带着这么多人呢。御窑的粉彩瓷，等我写信给九哥，九哥肯定安排人手来做，肯定不用我忙什么。”
许莼一口气数了一回，又宽慰他：“我也没劳心劳力的。我从前荒唐纨绔这许多年，好容易有些事情做，正觉得兴头呢。”
盛长天心中却叹了口气，来之前老爷子专门找了他私下说话：“你性子直，说话也想得少，但和幼鳞年岁最相近，从前也玩得最好。你如今去帮幼鳞，一则分担些他的辛劳，二则平日还当宽宽心。莫看幼鳞面上笑嘻嘻，其实从你姑母和他从小生分那事就知道，他什么事都记在心里，表面不在意，其实特别容易把路走死了。”
“皇上为天地神人之主，虽然九重独断已久，但朝廷怎么可能放任后位长期空虚，皇嗣无着？再则幼鳞年少，这是被情迷了心，上面那位如今看着是眷顾日深，然则未必哪日就封了后有了皇嗣。若有那一天，你得劝着幼鳞些，莫要让他想不开，他是个玉石俱焚的性子，和你这大大咧咧心里藏不住事的人不同，恐怕受不住。你年长几岁，好生宽慰他，千万不要钻了死胡同。”
许莼却忽然扇子一收，满脸喜意：“得亏长天哥提醒我了，正好这些番邦使臣带了不少贡品过来，我和九哥说一声，这些贡品，我扣留一些留着，若是真打起来了，正用得上。”
他喜滋滋从桌上拿了一张纸读给盛长天听：“你看看，这是中山国王派使臣正议大夫进贡的硫磺二万斤，红铜二千斤，苏木一千斤，鲨鱼皮腰刀二十把，胡椒二千斤。”
“还有这个这个，西凉国王派使臣进贡马十匹，束香一百斤，镀金铜红漆衮刀六把……”
“这个琴狮国也有赠礼，连发洋枪二十把……天体运行仪，这个有点意思，还有铁炮一尊，我前儿看了都垂涎。”
“香鸢国赠礼机械自鸣钟一座，葡萄美酒一百罐，马车一架，香水一百瓶。”
“露西亚国赠熊皮一百张，宝石一匣，油画十幅，烧烈酒一千罐，□□三十把。”
“这些胡椒美酒的，宫里肯定多着呢，这是热门俏货，咱们就地换些军需，不必送回宫里去怄霉烂了。”
盛长天啼笑皆非，弹了下他额头：“谁能这么胆大包天敢截留贡品，主意都打到皇上寿礼贡品上了。但这确实是个好办法，”盛长天心想，少不得找个机会怎么在那祁峦副队长跟前说说许莼的辛苦，上边那位心疼了，大概也就不计较这样的罪过了。哎，若是咱们普通家庭，这截留点寿礼算什么？夫妻一体，你的就是我的，这在天家，那可就是欺君之罪了。
毕竟他再怎么不读书，也读过那分桃的典故，好的时候说桃子美都想着我，翻脸无情的时候说竟然把吃过的桃子给我。什么话都让这负心人说完了！
如今上面那位正是情好不计较，但谁敢担保呢！
盛长天粗中有细，还是提醒许莼：“小心市舶司其他官员看在眼里，去参你一本大不敬，私截贡品之罪。”
许莼喜气洋洋：“他们早就干了这事了，我看过几日定然就能收拾了他们，到时候这市舶司风气整了，自然就没人去检举这些事了。再说我大公无私，又不是为了我自己私利，这有什么。我让九哥等真的开战了，就给我补一个明旨，允市舶司将贡品折为军需粮饷，这就算过了明路完了手续。若是打不成，我再寻日子送进京去好了。”
盛长天心道：你就仗着那位宠你吧，不过总比他殚精竭虑到处筹钱去购买军需的好。
许莼却道：“正说到这个，你和霍都统弄一车看着像贡品的，假装是押运回去，路过崖关，引蛇出洞，定然能清缴了那波匪徒，有了钱，把那条路修一修，我再和秦提督商量商量，沿途修些大棚和瞭望站的兵站，沿路都派着兵丁把守，这路通了，商人们平安了，也是大功一件。”
盛长天：“……”他看许莼眼眸闪动着兴奋的光，犹如宝石闪烁，这是真的沉浸在工作与成就感中。这样的激情他也有过，当他第一次带船出海，碧海长天下风帆鼓胀一如他蓬勃野心，浪花海鸥和天上云朵都像在为他一个人欢呼送行，天下无处不可去，远行是为了获取更多的财富，更诱人的机遇。
确实那段时间他并不觉得辛苦和累，勃勃豪情充斥在胸口，让他一往无前。
他笑了笑，幼鳞这是有了志向，而且这志向还大得不得了啊。
许莼已正襟危坐端坐在那里，皱着眉写了信匆匆封好，也无暇斟酌词句，只封了滴了蜡烛，按了个火漆印，便让人拿去给祁峦，立刻送去京中。盛长天道：“我正好找祁队长有事，给我我拿过去吧。”
许莼也没多想，只将信交给他，却又忽然想起一事：“等等，还有我的功课！”
他匆匆忙忙在桌子书架上捡了一通，将那些什么写的大字和诗文卷了卷，拿了根丝带系了交给他。
盛长天看那墨也才干了些，也只好含笑道：“不着急，不差这一时半会的。”
许莼看了眼自鸣钟：“约了去海上打私呢，我还有个账单要看。”
盛长天摇头叹息：“这还甘之若饴呢。”
====
因着标了是紧急军情，朱红匣子很快便送到了谢翊桌面上，谢翊看了蹙了眉头。
这与平日看了信心情甚好不一样，苏槐小心翼翼问：“可是许世子有什么不好的消息？”
谢翊道：“没什么，说是觉得东南恐怕要打仗，到时候饷银调度恐怕有问题，说申请暂时截留一些夷使藩国进奉进来的一些贡礼，若是不打仗没事，若是真打起来，省了调度的工夫。”
苏槐笑道：“嗐，世子这还巴巴写封信来？既是皇上的寿礼，那就都是内库的东西，想要什么皇上不允呢？皇上这是担心东南战局？”
谢翊道：“他好端端地如此上心留这些东西，分明是有了想自己上的念头。”
他打开那些大字，皱了眉头。
苏槐：“什么？倭寇海战，那可不好打，世子可千万别犯糊涂啊。”
谢翊摇了摇头：“叫祁峦进来回话。”
苏槐自从第一次谢翊问话后，都留了心，每次都让祁峦等着回话。
果然祁峦进来回话：“据说是有个叫莱特的洋商提供的消息，世子说这消息重要，让赶紧进京送。”
谢翊却问：“这个洋商找许世子是为了什么事？”
祁峦道：“听盛三爷说，是想要订制御窑的粉彩窑，想和世子做长远生意。盛三爷说世子打算换琴狮国的先进器械和枪炮来，这般是划得来的。”
谢翊看祁峦，深知这个护卫是问一句才答一句的木头性子，便继续问：“盛三爷还说了什么？”
祁峦果然道：“盛三爷说，世子年岁虽轻，但急着为君分忧。这些日子日夜连轴转，又要缉私，又要剿匪，又要查账，还要接见来使，签批公务，私下想着法子找钱。听说还天天要看书写功课，连吃饭都没时间。若是这功课上能减个一分两分就好了。”
谢翊：“……”
苏槐恨铁不成钢嗔怪道：“这么重要的话怎么不早说？”
祁峦茫然：“盛三爷这不是闲聊的话吗？”

第141章 出首
一大早市舶司就大张旗鼓放了鞭炮, 鼓乐奏起，许莼带着两位副提举恭送着贡礼出去了，一辆辆杏黄色盖的车声势浩大出发了, 护送的兵勇们手持着杏黄旗骑着马护送, 前面衙役手持着水火腾棍开路, 车辆嘎吱嘎吱沉重地给石板压得咣咣响。
杏黄车盖下，依稀能看到一箱一箱写着矿石、胡椒、美酒、宝石等等标记的货物, 贴着杏黄标签，插着旗帜，旗帜上标记着是哪一国的贡品。还有一车散发着浓郁芳香的凤梨, 一树结着金黄色香蕉的香蕉树招摇而过, 另外有不少进贡的异兽, 一笼香猪, 里头都是小巧玲珑的花猪，更令人瞩目的是一个巨大笼子里的白孔雀，流光溢彩的羽毛引起了围观民众的赞叹声。
许莼站在市舶司门口, 亲自送着衣着鲜亮的贡使们上了马车，由董宪副提举带着四方贡使们上京。
裴东砚他们带着护卫以及兵备卫的士兵们押运贡礼先行。
盛长天也早已带了几十个船上的好手，携带了洋枪, 一大早便已在城外候着，只远远缀着他们, 约定好若是有人抢贡礼，便吹响号角。
许莼喃喃自语道：“小猪和孔雀可要好好带回来啊——虽然舍不着孩子套不着狼, 但是烤香猪真的很好吃啊。”
民众们迟迟没散, 一旁徐廷杰听到他不知道说什么, 笑着问他：“大人想什么呢？这贡礼如此重要, 大人何不亲自押送上京？也正好可以回京探探国公爷。”
许莼正色道：“为国效命, 怎敢先想私事呢！秦提督这些日子正委托我采办粮饷，再则这海上缉私抓得正是风生水起，昨夜又抓到一船走私的雪花洋糖，这个可值钱！”
徐廷杰眼皮微微跳了下，也不知道哪个倒霉商人撞到他们手里，这和明抢有什么区别！经过秦提督和这位许提举这些日子的疾风骤雨一般的横扫缉私，如今整个津港附近已几乎没有走私船了！
徐廷杰只能提醒道：“大人真是急公好义啊。但我听说津海兵备卫已欠了军饷数个月了，如今让我们市舶司先垫钱采办，恐怕后边无钱支付……咱们又亏空了，到时候可不好补啊，这年底了，眼看又到述职磨勘的时候了。”
许莼大义凛然道：“秦提督为了咱们市舶司缉私，保卫海疆，出了多少力！咱们略微亏空些又如何？兵备卫辛苦啊！日日风里来雨里去的，眼看又要过年了，总不发军饷什么行呢？都是在津海卫效力的，能分忧便该分忧的。”
今日市舶司押送寿礼，原本城守营和陆军营都派了不少人，几个兵备卫的将领正站在那里，听许莼这正义凛然一番话，不由都有些感动，私下议论道：“这位市舶司提举虽说纨绔了些，但确实是真豪气的。”
只有霍士铎这些日子和许莼相交日深，已发现许莼促狭之处，他平日和亲近人说话，都极随和坦诚，令人可亲。但凡见他忽然一套套大义名头说话的时候，那必定是在糊弄人，心里必定又是在打旁人的主意了，只不知又在捣什么鬼。这两日打着替兵备卫收军粮的消息收了许多粮草和军需，一时消息传出去，津港附近的农民全都闻风而动，都送来买了，只是好端端他收这许多粮饷做什么？如徐提举所说，这亏空，朝廷可不会帮忙填。
他忽然想起许莼提前一步知道封禁阿芙蓉的消息，难道……是要打仗了？
他心里谋算着，看了眼许莼满脸正气不知又在和徐廷杰说什么，带了自己的人手，却也去了崖关。
这边许莼进了衙门内，又去拿账来看。
========
另一边刘斌打开青钱派丫鬟退回来的账册，里头自己写的那张帖子原封不动仍然夹着。
他心中仿佛释然，将那帖子拿在手里反复揉了揉，犹豫了一会儿心一狠，将整封信放入一旁的铜盆水中，看着水渐渐浸透了那封信，墨迹染出来。
他盯着那盆清水渐渐变浑浊，心中生起了一股愤懑无奈。
“刘大人为什么看都不看就毁掉帖呢？”
刘斌吓了一跳，转头看到青钱正站在门口，她有一张鹅蛋脸，眉目细长，哪怕是笑也无端带着些凛然。
他心里微微一颤：“我不知道姑娘在说什么。”
青钱笑道：“这张帖里头是我写的今晚的菜单。这些日子大家辛劳了，许大人打算犒劳大家，命我们在小厨房整治菜肴送给各位大人，请各位大人选菜式，大人只要打开便就知道了。但大人开都不开，是不是告发的勇气只在那一刹那，之后每一天都在后悔呢？”
刘斌脸色都变了。青钱含笑：“这样的帖子我给市舶司每一位大人都放在桌面了，所有大人无一例外都打开看了菜单，然后勾选了菜单送给我们，唯有大人根本不打开，直接毁掉。”
刘斌硬着头皮道：“不知道姑娘在说什么，我只是不小心罢了。”
青钱转头，几个带刀护卫站在后头，青钱道：“大人请吧，许大人有事问你。”
刘斌脸色微变，但看那两位护卫都手上按着刀柄，知道不去已不能善了，只能硬着头皮过去。
许莼仍然已回到了自己书房，正拿着扇子把玩着，心想着九哥不是说要给我做玉佩吗？怎么还没有送来呢。
定海却已过来报道：“刘大人到了。”
许莼漫不经心道：“请他进来吧。”
刘斌进来，看到许莼仍然是那副年轻满不在乎的神色，心里又带了些怨愤，拱手硬邦邦道：“许大人传我来有何事？”
许莼看他神色，有些意外，心念数转笑道：“刘大人做账一把好手，算学上极精，市舶司数年帐都做得完美无缺，我是极佩服的。”
刘斌冷冰冰道：“属下职责所在，不敢敷衍塞责。”
许莼却道：“刘大人原本家贫，因着算学精通，老丈人这边替你疏通，谋到了市舶司的吏目。刘大人家里小舅子原本游手好闲，最近这几年，却陆续置办宅子庄子铺子，产业蒸蒸日上。刘大人膝下一子一女，儿女双全，儿子入了乡学读着书，听说读书十分聪明，很有天赋。女儿秀美，已有许多人上门议亲。”
“这样幸福的家庭，不想破坏也是情有可原的。”
刘斌沉默。
许莼又道：“刘大人的小舅子之前开了个烟馆，生意还不错，可惜禁烟诏令下了以后，不得不关掉了。然而小舅子已染上了烟瘾，听说刘大人替他找了个大夫想让他戒了瘾头，结果小舅子似乎不太领情？”
刘斌：“……”
许莼道：“阿芙蓉是害人的东西，刘大人心里想必是清楚的。霍都统查抄令舅弟的烟馆的时候，我请他特意将那烟馆铺的账册都扣了下来，花了点时间查了查，你猜怎么着？你这内弟的账册做得可没有你做的完美啊。这所谓进货的渠道全都查无此人，好一个无本生意啊，难怪如此发达。”
“你良心未泯，也知道不对，想来当初被裹挟，也是有人刻意引诱，等你知道时，老丈人全家已被拉下水，娇妻儿女在畔，你不做也得做。你心里不甘，却也知道不可能把全家给毁了。”
“嗳，连我都要替你心疼啊，要么索性做个坏人，要么做个好人，两头不到岸，委实难过。”
他唰的一下打开扇子，上面“凤池皎鳞”熠熠生辉：“所以一点墨都不能沾上，只要被拉下水，就万劫不复了。刘大人，你说是不是？”
刘斌一直沉默，许莼却道：“你心里肯定不屑，我这纨绔，生在高门勋爵家庭，可以不为五斗米折腰。你不过是普通百姓，又是被逼的，凭什么道德审判你，是不是？”
刘斌漠然道：“大人能言善辩，属下无话可说。”
许莼嘻嘻一笑：“嗳刘大人啊，我还是很爱才的，看在你还想着提醒我的份上，这路我给你留一条。所有分红，全部退出，所有走私账册交出来，如实供述这些年的所作所为。朝廷九品官职肯定保不住了，但给你保命还是行的。只要退赃，不罪及你家人，你在我身边做幕僚，待来日戴罪立功，总给你个机会重头再来，你说好不好？”
刘斌冷笑了一声：“大人眼里几千上万两随手可得，草民手里却连明日购米的钱都没了。大人还是将我们全家流放吧，要钱没有，要命赔了便是了。”
许莼含笑：“你老丈人小舅子那边的产业全部折卖，剩下多少，本少爷可以先替你填着，从你幕僚月银里头慢慢扣。这是最后一条路了，若是真执迷不悟，那明日来审你的，可就不是本少爷了。”
“当然，我还可以帮你一把，把你家小舅子抓去大牢关上几个月，任他什么烟瘾都能戒了。”
刘斌：“……”
许莼谆谆善诱：“刘大人，市舶司官员带头走私，此为大案，定然上至天听。不怕和你说，董提举此次进京，有去无回，只联合商户污蔑上官一条就已能扣留他了，至于接下来还有什么罪，那可就慢慢审了。”
刘斌脸色微变。
许莼慢慢道：“你如今从了我，尚且还有出首的功劳。来日若是从那两位大人口里供出你来，三木之下，你也还是得招。但那时候斩首抄家，流放满门，可怜两个年幼孩儿无依无靠……”
刘斌上前深深一揖：“刘某愿出首。”
许莼露出了微笑，吩咐定海：“带刘吏目去取账册，注意避开徐提举。“
定海应了，刚带着刘斌离开，许莼洋洋得意，只觉得万事顺意，却也不知道剿匪如何，只拿了本书来翻着随手看着，却满心只想着万寿节回京该如何见九哥。
前面春溪却忽然小跑着过来：“大人，方子兴大人和贺状元都来了！说带了圣旨！已到了前衙，请您赶紧换了官服，领着去接旨！”

第142章 朱谕
许莼换了官服匆匆带着市舶司在官衙的官员都出来, 果然看贺知秋和方子兴都在官衙大堂前，一身官服焕然，看着摆了香案, 三跪九叩后。
贺知秋才拿了旨意宣道：“上谕：靖国公世子、津港市舶司提举许莼到任以来, 忠诚勤慎, 清廉公明，兴利除弊, 剿办盗寇，于海防缉私上功劳著甚，政声卓著, 士民爱戴, 擢一级为正四品, 加扬威将军衔, 将此通谕知之。钦此。”
许莼接了旨，满脸茫然，贺知秋将圣旨交到他手里, 笑道：“恭喜元鳞兄，此为皇帝亲笔朱谕，格外之恩, 非常之荣啊。”
许莼：“……”他先正义凛然道：“皇恩浩荡，定当尽忠图报！”又笑着对贺知秋和方子兴道：“贺大哥和方大哥怎么有空过来？”
贺知秋笑了声：“办差呢, 差使还没办完。”他继续道：“现有一走私案需查办，我奉命在知州衙门这里审问清楚了便回京了, 到时候少不得也要传市舶司的有关官员去问话, 还请市舶司诸位同僚多多配合。”他一双眼已看到许莼后面几位官员面白若纸, 大汗淋漓。
许莼却仿佛懵然不觉, 仍然笑道：“缉私查案本为市舶司职责, 自然是要配合的，是哪一桩走私案？”
贺知秋笑道：“还不是你与秦提督捉的那几船私盐？知州衙门那边审了那些匪寇，发现后头似有勾连朝中大臣，知州那边也不敢审了，直接奏了刑部。皇上命大理寺详加查案，命禁卫队派人协助。我想着你正好在这里，便领了这差使，结果内阁这边又传了上谕出来，便命我一并传旨了。”
看着许莼身后那几个官员又仿佛长松了一口气的样子，贺知秋笑得意味深长。
方子兴这才道：“奉上命协助贺大人调查勾结匪寇走私案，正好来看看你。”
许莼喜气漾颊：“还请后边请，我让人治宴，给两位大哥接风。”
贺知秋道：“身上还有差使，我且得去知州衙门接收案子，恐怕一时半会还过不来，再说好了。你先和方大人一叙吧。”
许莼忙笑道：“那自然是公事为先。”
一时送走了贺知秋等人，打发了市舶司列位回去歇息许莼亲亲热热携了方子兴的手往后宅走去，一边炫耀道：“我新修的宅子，还行吧？方大哥过来要待几日？”
方子兴好奇东张西望了一会儿，皱了眉头：“也太小了，这能住得开吗？”
许莼笑嘻嘻：“可以了，你这是还没见到来之前的样子，那才叫破旧寒碜呢。现在修得还行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咱们上楼去，我收拾得可舒服了。”
许莼和方子兴一路走上去，看到春溪守在楼下头，见到许莼和方子兴，恭敬行礼。
许莼笑道：“你看，春溪平日在我跟前可没这么拘谨，你一来就这么紧张，如临大敌一样的。”他自己先行走了上去，没看到春溪面上那欲言又止的神情。
方子兴跟在许莼后边，一边走着一边道：“听说你订了两条大船？”
许莼道：“是啊，我一会儿就让人安排，带你和贺兄出海去玩玩！咱们海钓去！还能在甲板上烤鱼！咱们还可以在海上过夜……”
他一路介绍着一路走到二楼书房前，一眼却看到苏槐带着五福六顺侍立在门口，看到他上来对他微微一笑。他一怔，一颗心仿佛忽然雀跃起来，看着苏槐张了张嘴，又惊又喜，却又不知问什么。苏槐指了指门，示意他进去。
许莼一颗心砰砰跳着三步变成两步走，抢进了书房里，果然看到谢翊正坐在书桌前拿了他写的东西看，身上穿着玉色长袍，神容专注，睫毛垂下，仍然俊美端肃一如神祗。
听到声音，谢翊抬眼看过来，唇角露出了一丝有些促狭的笑容，仿佛把许莼吓到，他很有成就感。
许莼已经扑了过去：“九哥！”
谢翊猝不及防结结实实给许莼上来抱了个满怀，哭笑不得：“这还穿着官服，才说有了长进，又这么像个孩子似的没规矩。”
许莼已跨坐在他腿上，双臂揽着他肩膀，热情地吻了上去。
谢翊本来是先发制人，先看看爱人惊喜又惊吓的表情，然后等行了礼叙了别情，再好好问一问他这些时间不好吃饭睡觉的罪过，没想到年轻热情的爱人不讲规矩，上来就先抱了吻了再说。
这一把久别重逢的烈火很快便也引得谢翊呼吸急促，一番深吻后，两人都情难自已，许莼被谢翊抱着坐在了那宽大的黑檀木书桌上，搂着他的腰细细吻着。
天青色官服揉得不成样子，官帽早就落在了地毯上，许莼面热似火，低声呢喃道：“九哥，我是不是在做梦。”
谢翊原本才将他下巴放开，欣赏他酡红如醉的面容和被吻得熟透的唇，此刻笑着问他：“元鳞时时梦见朕？在书房？”
许莼坐在宽大桌面上，双腿悬空，将靴子踢了去，抬眼去看谢翊，笑得十分大胆和得意：“更过分的都梦见过，九哥，书房算什么？”
窗外日落如醉，那身严谨的官服终究还是和玉带一起被解开扔在了厚厚的地毯上。
谢翊原本想称赞他穿着官服如风竹，修身直立，遒劲挺秀，清逸非常。
此刻他觉得还是官服剥下后那削薄结实的腰身更好看，竹枝在清风中飘举摇曳，枝叶簌簌在风中振动，情状越发令人喜爱。

第143章 风月
书房的榻上许莼趴在谢翊怀中, 眼睛尚且还含着泪痕，却仍然紧紧抱着谢翊，低声和谢翊说话：“九哥为什么升我官？”
谢翊半靠着大迎枕, 一腿曲起, 一臂展开搂着许莼, 姿态闲散，闭着眼睛含笑：“升你官还不好？一个虚衔罢了, 省得你在秦提督跟前低人家一头。”
许莼偷偷睁眼看谢翊，刚刚平静下来的成熟身躯被长窗透进来的余晖勾出迷人的暗金轮廓，他不由又吞了吞口水, 顺手从扶手上拉下薄毯盖在谢翊腰间, 悄声道：“方大哥他们会不会久等了。”
谢翊道：“怎可能等外边, 肯定去船上安排驻跸关防去了, 他把你接进来就已完成任务了，还真当你是主人，要招待他么？”
许莼依偎在谢翊胸口：“一会儿真的出海哇？”
谢翊道：“是你从前邀朕把臂同游的, 再说了，那船不是送朕的寿礼吗？万岁千秋，朕难道不该亲眼看看你送的礼？”
许莼有些得意笑了, 抱着谢翊手臂：“九哥什么时候回？”
谢翊道：“船上和你过一夜，明儿就得回了, 朝中事多呢，不能张扬, 省得御史们要参我。”
许莼这下十分难舍, 又黏上了谢翊：“这么快就回去, 那我再服侍九哥一回。”
谢翊睁了眼握了他的手忍不住笑：“别闹了, 静静说一会儿话不好吗？”
许莼跪坐在谢翊身上义正辞严：“也不耽搁九哥说话, 九哥有什么教我的只管说，我侍奉君主，那必定是竭尽全力的。”
谢翊忍俊不禁，刚想说还是起身去海边不然太迟了黑乎乎的什么风景都看不了了。但抬眼看许莼低着头双眸晶亮热情地注视着他，热情的肌肤透着红晕，眉眼角仿似抹了胭脂，莹莹生光，不由伸手握住了他劲瘦的腰，指腹微微蹭了蹭他侧腰，顺着那美好的侧腰线条往下抚摸，带了些怜惜：“你表哥说你饭都没好好吃，天天只忙着公务？”
许莼跪着皱着眉，肌肉紧绷着，含糊着敷衍他：“并没有，表哥瞎说，一直都有好好吃饭，还胖了些……表哥怎么和您说上话了？”
谢翊责备道：“侍奉君上回话，如此不精心，合该惩戒一二。”
许莼咬着唇坐稳了，紧紧蹙着地眉头才松开，腰身克制不住的微微战栗着，思维有些迟钝，只含糊道：“任凭主上惩罚。”双眸带了水汽，只看着他又有些讨好地笑：“容臣将功补过，将身所有侍奉陛下。”
他说到一半，声音都颤起来，漂亮的腰腹绷得紧紧的，摆出了优美的线条，谢翊有些受不住年轻爱人这般热情黏人，但还是耐心教导他：“虽说是为君分忧，但还该顾惜身体，不可仗着年轻，就不好好保养。”
许莼敷衍应着：“陛下说的是。”
谢翊又道：“公务是忙了点，等你这两个副提举的缺出了，朕已物色了两个能干些的来帮你忙，到时候你也再不能说功课来不及写了。”
许莼全身开始打着颤，呼吸紊乱着，闭着眼睛胡乱应着。不知何时丧失了主动权，被谢翊握着手腕压制着，他趴在了榻边扶着扶手，看到旁边矮几一侧的香鼎透出的烟缕，被晚间的暖晖照着，香气铺天盖地，仿佛要透入骨髓中一般。
方子兴在船上翘首看着下边道：“看这时间应该快到了呀？骑马过来也不过就一盏茶的时间。”
春溪轻轻咳嗽了声道：“大人还是先用点点心吧，我让厨房先给您烤了些墨鱼，大人没吃过吧？”
方子兴道：“不是说去海上看落日，一会儿天都黑了还看什么呢？”
春溪道：“看日出也一样的。”
方子兴耿直道：“就不能日落日出都一起看吗？”
春溪已扶着栏杆道：“到了！”
方子兴看下去，看到远处一行青呢软轿慢悠悠过来，有些无语：“怎么乘轿子？”
春溪已连忙招呼着水手放下船梯，铺上毯子。
港口边上护卫们都下来站着候着，方子兴也下去，看苏槐过来掀了帘子，却是谢翊先下了轿，这才微微侧身伸手去扶许莼，许莼下了轿子，面上却有些衣裳的印子，仿佛刚刚睡醒，有些睡眼惺忪，精神恹恹的，身上严严实实披着大氅。
谢翊站在下边抬头欣赏了一下船身上的船号，还有不远处停泊着的“千秋”号。夜幕浓重，其实两艘船已看不太清楚，但“万岁”的字还是十分醒目。许莼也抬眼看了下道：“钱还是少了些，还有更雄壮的大船呢。等我赚足够的钱，再造一艘更大的。”
谢翊含笑道：“好，朕等着。”他看海边风凉，便也携着他手往上登船。船上早已都布置好了，谢翊与许莼进了楼船顶上的花厅里，船便开动离了港口。
许莼才进了花厅便已又去榻上斜躺着，谢翊坐到他身侧，关心问道：“睡一会儿吧？”一边却伸手去揉他膝盖。他全身都已换了一身宽松的便袍，腿上穿着纱裤，透过纱裤还能看到膝盖隐隐发红。
这小少爷从小养得娇贵，想来就没跪过几个人，适才匆忙替他用纱巾简单擦了擦，便看到他膝盖手肘都红了。
谢翊嗔怪道：“天已变凉了，如今怎还穿着纱？该换锦的才是，别总是仗着年轻不以为意。”
许莼趴在织金大迎枕上，整个人瘫软得如同一滩泥一般，眼皮已经忍不住不断往下耷拉，却仍然还惦记着：“着急了随便拿的，有披风呢，而且又不是骑马，没关系的。九哥一会儿我与你钓鱼，我亲手烤鱼给您吃。”
谢翊拉了披风过来盖上他道：“你睡一会儿吧。”
许莼却还努力睁着眼睛：“也不知道今天他们押运贡礼的遇劫了没，九哥啊你不知道呢，我让他们设了个贡礼的陷阱，把崖关那边的寇匪给清了，到时候把路修好，又添一个功劳，嗳九哥您升官太快啦，等我这个剿匪报功的奏折再上去，那时候升官就更好了。”
谢翊忍俊不禁：“那就再给你加些禄米？”
许莼道：“别了啊，这才两个月呢就升了一级，太扎眼了，九哥你可别成昏君了，等我再多积攒几桩功劳。”
谢翊道：“花了这么多钱造船，又查走私收回来许多税银，功劳瞩目，怎么能说扎眼？谁觉得扎眼，也给朕造船。”他倒了杯茶转头想喂他喝，却看到转个头的功夫，他已合目睡沉了，睫毛浓密，唇边尚且还带着笑。
他有些无奈，晚餐还没吃呢。便起身出去，果然看到方子兴正与春溪、夏潮等人在甲板边带着护卫们钓鱼，个个都摩拳擦掌，立誓要决一胜负。
苏槐迎上来笑道：“皇上要什么？可要传膳了？”
谢翊看着海面辽阔，虽天已全黑，但仍能感觉到这雄壮辽阔之意，心胸不由为止一宽，只道：“等等吧，睡沉了，弄点纸笔丹青，朕画几笔好了。”
一时五福六顺等内侍进来伺候，磨墨调色，对着窗边风景，画了波涛壮阔的海面，高天明月一轮。
许莼再醒过来的时候，鼻尖先闻到了烤鱼的香味。
他睁开眼睛，有好一阵不记得自己身在何方，只听到阵阵海浪声，直到烤鱼那浓烈的香味唤醒了他的饥肠辘辘的胃，他这才恍然坐起来，转身四处看着，看到桌上放着一幅画，显然是谢翊画的，不由有些惊慌，他怎么睡了这么久！该不会天要亮了吧？
他起身也没穿鞋光着脚便跑了出来，一眼却看到谢翊亲自拿着一串鱼正烤着，抬头看他皱眉：“外边风大，怎么不穿披风？”
说着起了身将鱼递给身边内侍，却是将身上披风解了过去替他披上，低头看他只穿着袜子，又叹气：“慌什么？”
许莼有些不好意思笑着，知道自己衣冠不整，转身先往回走，一边悄声和谢翊道：“我以为天要亮了呢？好像一场梦一般，梦醒了您又不在了。”
谢翊道：“还早，我让他们送烤鱼进来，咱们先用晚膳。”
许莼诧异：“九哥您还也还没吃吗？”
谢翊道：“自然是要和你一起进的。”说着和他进去，五福上来重新服侍着许莼穿鞋整衣。
这边也很快便上了各色新鲜海味，清蒸海鱼，烤生蚝，鳆鱼海参等等，又有好大一盘子的烤虾烤鱼撒了胡椒粉送上来，散发出勾魂夺魄的香味。
许莼洗了手过来，连忙剥了两只大虾给谢翊，谢翊也不推拒，就着他手吃了，许莼又有些遗憾：“我那些南洋酱没带过来，六婆也不在，要留着他们看着竹枝坊，嗳。”
谢翊笑了：“这也很好了，主要是新鲜。”
许莼饿得厉害，连忙也狼吞虎咽起来，谢翊替他倒了酸乳酪汁，两人吃得都不算慢，很快用过晚膳。许莼这才又与谢翊出去钓了一会鱼，其实天寒了海上有些冷，也就钓了个新鲜就回了房。
许莼便去看谢翊画的画，看画上还留着白未题字，便问谢翊：“九哥怎么的不题字？”
谢翊道：“嗯适才没想好。”说着提了笔过去拿了笔大笔一挥“与君风月平分破。”
许莼低低念了一回，知道化的是东坡居士的词，只觉得几个字百转千回，含蓄又委婉，不由看着谢翊，正对上谢翊凝视着他的视线，四目相对，两人心中彼此知对方情意，不由自主都微笑起来。
两人在海上游了一夜，说了许多闲话，说沈梦桢在闽州的奏折，说方子静去浙地赴任的情形，许莼满肚子话说给谢翊听，直说到了深夜。
第二日果然看了日出，谢翊少不得又拿了他昔日出游海外的九霞光里思君打趣了两句，尽兴返航。在港口，许莼亲自送了谢翊上了车辇，直看着车辇都没了影子，这才恋恋不舍也登了马车回了市舶司。
作者有话说：
注：
闲倚胡床，庾公楼外峰千朵。与谁同坐。明月清风我。
别乘一来，有唱应须和。还知么。自从添个。风月平分破。
——苏轼的《点绛唇&#183;闲倚胡床》
意思是，自从有了你，风月清风咱们就一人一半啦！诗人的浪漫哇！

第144章 庆功
虽然送走了谢翊, 许莼有些惆怅，但很快盛长天、霍士铎得胜归来，带了好消息。捉了许多土匪, 都送去了知州衙门审理问罪, 香猪孔雀倒是另外派了人由董宪继续带着护送进京了, 其余用作诱饵的所谓香料宝石美酒等等，则都是假的, 原地都散了。
许莼十分高兴，且又刚升了一级，少不得在市舶司后花园又宴请了一席, 还给跟着去剿匪的都摆了席, 赏了钱和葡萄美酒, 又许诺要与秦都督联合上折子给诸位请功。
这葡萄美酒是个稀罕物, 许莼全都赏了下去，对上只报了损。霍士铎心里知道那是贡品，不由有些心惊, 私下与许莼提醒：“许大人，这酒毕竟是贡品，你报了损, 私下送几个亲近的便是了，如此大张旗鼓赏兵士, 难保没一个两个嘴不严的，说出去了报上去, 私留贡品可是大不敬。”
许莼笑道：“大人你放心吧, 这葡萄酒, 窖藏很麻烦, 再放几日味道都变了。送去京里还得找地方费劲保存, 皇上还不喜欢喝，无非也是赏人，这也没多少，剿匪有损失再正常不过，味道都走了，难道还送进去给皇上添堵嘛，自然是大家分了，没多大事。”
霍士铎是本地人，这些日子自然是知道提举司的人与这位新来的提举是有些不合的，忧心忡忡，却看到许莼斜靠在亭台坐榻上，姿态闲散悠哉。腰间却不是之前日日佩戴的玉蝉了，换了一枚鸭蛋粉青的螭龙环，下边坠着同料无事牌，仍是雕着“凤池皎鳞”四个字，整块料都极温润，衬着他天青色的官服，更是风流矜贵。
他原本觉得许莼是官升一级是不是春风得意失了轻重，如今却看着他漫不经心间双眸如春水，唇角时时带笑，绝不仅是官升一级这样的喜事，反而是发自内心的喜悦。
被他这愉悦的情绪感染，霍士铎似乎也觉得轻松了些，笑问道：“怎的今日宴会不见徐提举和刘吏目？”
许莼随口道：“一大早知州衙门那边大理寺的贺大人传了去了解些旧案。”他一边又想起来道：“倒是霍都统提醒得对，该给秦提督送些礼过去，顺便把请功折子给递了。”他一边说着一边吩咐姜梅，姜梅连忙应了去写折子备礼不提。
霍士铎欲言又止，待要说么又觉得此刻人人都开心庆功，自己说这些煞风景。
提督府那边秦杰收到了提举府送来的葡萄美酒二十坛，香猪十只，胡椒十斤，又有联合上奏为剿匪有功的草折。
秦杰看着那上面开列的霍士铎等一众城守营的人，还有许提举的表哥盛长天等一众良人也在上头，都有具体的生擒匪=徒多少，斩获匪首多少，几乎就等着他盖印了。
秦杰的幕僚道：“大人，这许提举看不明白路数啊？都说了这缉私的功劳先不必报，如今他竟靠着海防缉私的功劳得了个扬威将军的四品衔，分明是他自己撇开了大人，悄悄请了功。如今送礼来又这么硬着为他母家表兄请功，有些太不把大人放在眼里了吧？”
“这城守营霍士铎一向不把大人放在眼里，如今这是要胳膊肘往外拐，另外找大树乘凉了吗？大人合该教训他一下。”
“还有他以为津海兵备卫筹饷的名义在市面上大肆采购兵饷，咱们却一斤粮饷没见着，他这是什么意思？也没和大人知会一声，也太不尊重咱们兵备卫了，这查缉上，咱们是不是也不必这么配合他们？天天出去海上抓贼，兄弟们也辛苦啊。”
又一位幕僚自以为得计笑道：“他送来的这些礼品，全是贡品，这么大张旗鼓，该不会想拉大人下水吧？不若退回礼物，咱们上折参他一本私留贡品，准让他焦头烂额。”
秦杰面上喜怒不辨，将那请功折子放了回去：“给他们用印，上折。”
幕僚一惊：“大人？”
秦杰道：“大理寺派了人来查走私案，就是上次武安侯的那些私盐，武安侯应该要倒霉了。”
幕僚道：“这也是大人的功劳啊。”
秦杰冷笑一声：“你忘了？武安侯背后还有人呢，但如今看来，恐怕这位许提举是有所依仗，这才肆无忌惮。”
幕僚不解，秦杰道：“昨日大理寺钦差贺知秋奉命到津港查走私案，顺便带了上谕，给许莼提了一级，然后禁卫派了一队护卫随行协办稽查，你猜是谁领队？”
“禁卫大统领方子兴，这位的背景不必我说了吧，简在帝心，他亲哥武英侯方子静，尚了公主，前些日子刚任了浙闽总督，提督浙地、闽地两地的军务政务。”
“而这位方大统领到了津海，哪里都没去，只与许提举上了他的船出海游了一夜，便回京去了。”
一位一直沉默的幕僚悄声道：“今日刚打听过，市舶司的徐副提举和刘吏目被传去知州衙门问话，就再没放出来，听说已当堂被除了官服官帽，直接被扣押在知州大衙里了。”
秦杰淡道：“是我小看了这位许提举。只怕市舶司不过是铺铺路，扬威将军算个铺垫，有了这军衔在，有紧急军务时，朝廷可随时调他统领军务。我这提督之位，恐怕是给人家留的，我挡了人家路了，此时若是再不知好歹，恐怕就得被踢走了。”
一位幕僚吃了一惊道：“大人何出此言？大人也是名门勋贵之后，谁能随意动大人？”
秦杰道：“好的就如闽州总督雷鸣一般，回京里兵部任职。不好的呵呵，找个把柄免职很难吗？上意如渊，谁敢违背。”
说完他有些悲怆，又有些灰心：“在津海苦心这些年，到底抵不过人家简在帝心。从那两艘铁甲船开始，显然就已是皇上的意思了，皇上这是要清海防，开海路。并设浙闽总督意图很明显了。”
“再他母家表兄这些功劳，定然也是早已打算好的进身之道，你看盛家三爷带了多少人手来津港，这是早就打算好的，可笑我还懵然不觉，以为能为我所用，如今看来，那都是步步为营。此刻我只能配合他行事罢了。”
幕僚面面相觑，宽慰他道：“大人，也不至于到此等地步，这不是还送了这么厚的礼过来？这海防走私，也还要依仗大人么，再说了大人一向是鼎力支持他的。”
秦杰看幕僚们的意思，果然立刻也都改口转风向，都觉得那许提举果然为主了，心下越发灰心，只道：“他敢送贡礼过来，自然便是炫耀有恃无恐。我若真是上折子去弹劾，那就要与那徐副提举一般下场了。早听说那两位副提举不服他，纠了一群海商去京里告状，这不是告出问题来了？那董宪进京，肯定有去无回。贡礼这种事情，可大可小，但凡弹劾上去，上边一句话，朕赏的，谁敢多说？”
这时幕僚里却有人道：“大人，这才是大人等了多年的机遇啊！这位许大人到津港，大人一直是要人给人要线索给线索，海上缉私咱们是出了大力的！大人还不争功，且这还有城守营这边一直在配合他干活呢。如今大人明明是有功之将，实在不必这就心灰。他既然是皇上派下来的人，难道就只看着这小小一个四品提督之位？人家可是国公世子，来日自是封侯拜将的。大人这些日子的功劳，难道皇上看不到？”
一时幕僚们也都恍然大悟，纷纷宽慰秦杰，一时竟将秦杰这些日子所作所为吹嘘得忠勤恪守，不贪功不争利，实在是难得的好将军。
秦杰被他们如此一吹，恍然也仿佛忘了自己当初还想着如何给许莼使绊子，安然也觉得自己果然是如此。不由面上也起了些笑容，一时便命人道：“把美酒和香猪都赏给各营去，就说这些日子咱们海上缉私有功，朝廷赏的。军饷如今市舶司已在筹办了，很快便能按时发放，大家且打起精神来，多捉几船走私的，咱们也过个肥年！”
许莼这边却不知谢翊这随手几子，又将秦提督给他收服顺了，他倒是和贺知秋联手将这市舶司这些年两位副提举私下与人走私的事情都查了个清楚，一时查抄家产，闹得津港沸沸扬扬，就连海商们也都得到了消息。
莱特听到了此事，也上门拜访了一次，只与许莼约了时间，一同上京。
许莼并不觉得意外，他手里把玩着和腰上玉佩同色的粉青玉章，这一套料子谢翊让人做了一整套的魑龙佩、无事牌、玉章、扳指、玉尺、镇纸给他。他这些日子随手把玩，虽才见过，偏偏思念愈深，和莱特说话也有些神思不守，只让姜梅、莱特和盛长天一起商量出一套章程来。
这边又想起一事，和姜梅道：“还该多招几个通译才好，这些日子来了这许多外使和海商，总觉得人才太少了。”
姜梅笑道：“大人，您这才来几个月，怎的就要做多少事情呢，慢慢来罢。”
许莼道：“时不我待啊，说起来有东南那边的夷使来没？我见见，打听打听倭国和新罗的动向，前些日子来的这些人，都是不通军务的，浑然不觉。”
姜梅道：“昨日倒是有一队新来的到了市舶司安置的四夷馆住着，是夷州广源王世子侬思稷，带了广源王的寿礼贡品来，我看这位侬世子身上佩刀，带着的家将也都行伍之风，想来应该知道些军务形势。”
许莼道：“那替我安排下，我见见这位侬世子吧。”他想起了当初出南洋的事来，道：“当初我出海，还救了位夷洲的将军呢，也不知当初那位小季将军回去后如何了。”

第145章 故人
侬思稷有些烦躁地坐在座上问：“打发你们来了大半年, 竟然一个说得上话的官员都没结交到？”
下边都垂头丧气，一位使臣低声道：“世子，不是我们没尽力, 实在是这朝廷的人本来对我们这些藩国使臣就很看不上。结交起来, 又不少大多是贪婪之徒, 还没登门，门子师爷就已先敲诈去了不少, 我们这也事情也隐秘，对方压根没有耐心听起来。那些但凡能在皇上跟前说些话的官，又压根不搭理我们, 应该是不想惹麻烦。”
侬思稷有些无奈：“罢了, 不怪你们, 这边文气浓郁, 怪我好武，没能礼贤下士，培养上几个文才过人的, 倒是二弟那边人才多。”
幕僚属下们面面相觑，全都面上发热，知道世子这是嫌他们才学不扬, 无法加入到主流士林圈子里。
侬思稷道：“武将这边呢？看看有没有能说上话的，我这次留京的时间不多, 你们看看有没有能结交的，我想想法子登门拜访。”
一位使臣道：“武将这边结交比文官更谨慎。应该是之前摄政王和太后打压得厉害了, 全都明哲保身, 绝不敢结交外藩。有个贺兰将军刚从边疆回来, 如今在五军都督府任参军, 听说也很得皇上信重, 且贺兰出身名将，在边军那边颇有名望。但因着从前是满门抄斩，才刚平反，因此结交也很谨慎。但年龄与世子相仿，此次进京，倒是可以想法子结交。”
侬思稷道：“贺兰将军？可是那贺兰漠、贺兰岩的后人？”
文官道：“正是。”
侬思稷扼腕叹息：“原来是他们后人，那确实不可不结交。贺兰岩文武双全，边关诗写得独步一绝，谁知竟满门蒙冤？如今得昭雪，真是老天有幸。这贺兰将军，待进京后，我再想法子递帖拜访。”
幕僚们道：“恐怕不好结交，他门上帖子都不接的，之前我们试着递过礼物，原样退回了。”
一位使臣忽然又道:“对了，说到武官勋贵，如今倒是有个炙手可热的。靖国公世子，荫监出身，如今就在津港任市舶司提举，颇受皇上器重。年岁也轻，才加冠，听说倒和气通达，出手豪阔。如今我们也要在市舶司之类报贡的，不如先递帖子见见面，也是一条路子。”
侬思稷道：“靖国公世子？此人品性如何？既深受皇上眷顾，如何外放到这小小的市舶司？”
使臣道：“市舶司油水多啊。不过倒是听说是得罪了李梅崖，怕被报复，这才跑到这里来任外官，避一避风头。才来就大张旗鼓捉海上走私，贴了告示让人举报走私线索，因此功劳卓著，才得了皇上嘉奖，升了一级，加了个四品扬威将军的虚衔。”
侬思稷道：“我来之前也打听了下这边内阁和重臣的情况，这李梅崖是以孤直清廉扬名在外的，这靖国公世子既得罪了他，想来是品行有什么问题？”
使臣哽了下道：“听说是与李梅崖大人酒后争妓，栽赃嫁祸，导致花船沉了，大失朝廷体面。皇上恼怒直接将李梅崖贬去看城门好几个月。后来大概是气消了又重新起复去了都察院继续做御史，但好好的内阁大学士就这么丢了，因此这才结下仇来。”
侬思稷诧异：“那确实是仇结大了，但皇上如何只罚李梅崖，不罚那靖国公世子？”
使臣含糊笑道：“谁知道呢？这事讳莫如深，并无人知道内情，虽然沸沸扬扬，却终究都是捕风捉影，便是李梅崖自己都不说的。但当时靖国公世子尚未出仕，想来去花柳之地也没什么好惩戒的。皇上恼的是李大人失了内阁重臣的体面，不知尊重吧。”
侬思稷又越发不解：“李梅崖自己都忌讳不肯说，那你们如何知道的？”
一个使臣笑了：“这还不是这位靖国公世子自己行事张扬，一到津港就任，便发了个帖子一文不收，一宴不赴。自己私下和其他官员说的，说是和李梅崖结了仇，怕被御史盯上，来混一任太平官，避避风头。”
侬思稷：“……”
他想了下道：“此人行事如此无稽荒唐，结交没什么好处，只怕倒把我们的事到处声张开去，还是不必结交了。”
话才说完，却见外边有人递了个帖子来：“禀世子，市舶司衙门那边差人送了帖子来，说明日他们提举大人请您过府一叙。”
说曹操曹操到，一时众人都有些相顾无言。
侬思稷接了帖子过来，看上面应是师爷幕僚代写的帖，下边盖了提举的名印“许莼”。
按说市舶司官员会见他们藩属来使乃是职司分内事，多是趾高气昂居高临下的，派个官差来说一声便完了，他们也不敢不去，但侬思稷却可以让下属文官去见。如今正经下了帖子给他，算得上尊重，倒不好不去了。
侬思稷便只能道：“答复他们，有劳提举大人相邀，我定按时赴约。”
打发走了官差，侬思稷只能命人准备礼物，手下们少不得厚厚添了礼单，侬思稷看了道：“他既出身豪阔，这些东西也不在他眼里，更何况不是标榜不收一钱吗？不必备这样厚礼了，只面上过得去便罢了。”
手下道：“世子，咱们藩国此次进贡的礼单也不太体面，比起其他藩属进贡的已是薄了许多，再得罪了这位提举，恐怕不大好。”
侬思稷心下烦闷，仍是道：“横竖都已得罪了，不差这一个了，面上过得去就行。”
第二日侬思稷果然按时到了市舶司，见一文士与一知事出来迎了他进了市舶司花厅内，引他上座，请他们喝茶，便连忙到后堂去请许大人去了。
侬思稷喝了几口茶，心里打叠着一会儿若是这提举质问他们为何每年进贡如此少应如何哭穷，今年夷洲水灾，又闹虫灾，物产减产，皇上万寿节又正好在冬日，因此没什么拿得出手的贡品，也只进贡了一些蔗糖、葛薯、香桂、香叶、陈皮等香料，另外送了一对鹿，一对灵猴，一笼凤蝶，路上因为天寒还死了不少。
想到此处越发气闷，此次进中原，一路见到物产富庶，心中自强之心就越旺盛，然而如今自己被压得死死的，莫说什么放手施政，如今便连军权也岌岌可危。
他心中正烦闷，却听到珠帘微动，一个穿着天青色官服官员走了出来，簇新圆领阔袖，粉青玉带束着腰身，身姿笔挺秀逸，腰间粉青螭龙佩，单看行来的风姿已与一般人不同。
他心中微诧，不由自主已起了身来，却见那青年官员拱手笑道：“公务繁冗，让远来的贵客久等了，实在抱歉。”
他本拱手作揖回礼，听到声音却不由自主抬头去看，两人四目相对，一时都吃了一惊。
许莼大诧：“季将军？”
侬思稷也失声：“盛四公子？”
“……”
场面一时有些凝滞，姜梅轻轻咳嗽了声：“提举大人，这是广源王世子侬世子。侬世子，这是我们市舶司提举许大人。”
两边已迅速换了笑容，许莼满脸愉快：“原来是侬世子，久仰久仰。”
侬思稷笑容里却带了些窘迫和羞愧：“许大人，先前迫于生计，多有失礼怠慢，还请许大人见谅。”
许莼看侬思稷十分坦诚，也有些尴尬，毕竟当时自己也是易名为商，但此刻不好多说，只笑着上前携了侬思稷的手：“本以为是公务接待，没想到是故人远来，佳客既到，不可怠慢，还请里面书房里坐，我们一叙别情。世子这些手下，先请少坐，我让属官们好生招待，绝不会怠慢了。”
说完吩咐了姜梅和不由分说携了侬思稷的手臂往后边宅子走去，夷洲这边的使臣见状有些犹豫：“世子？”
侬思稷挥了挥手笑道：“不必担忧，许大人于我有恩。”说完也欣然随着许莼行去。
两人一行转入提举宅的三楼书房，许莼笑着请侬思稷坐了：“殿下瞒得我好。”
侬思稷并不坐下，反而郑重给许莼做了个揖：“是我隐瞒身份在先，对不住许大人一片盛情，救命之恩，尚未相报，万万想不到能在这里遇上四公子，今日之礼简薄了，惭愧，惭愧！”
许莼面上微微一热：“盛是我母姓，当时我随着几位表哥出外游历，因着出门在外，便随了表哥的排行。”
侬思稷意会：“本该如此，你出身簪缨世家，尚且亲自出外历练，佩服佩服。”心下却暗自惭愧，竟然犯了人云亦云，以传闻取人的毛病。这位小少爷年岁虽幼，却有侠义之心，十分难得，自己却以传闻断人，以为他不可结交，若不是许莼下帖邀他，此次定然是要白白错过恩人。
他心下愧疚，面上越发热络了些：“许大人原本并不知我，那么下帖邀我，是另外有事相商？”心下不由又有些忐忑，想起自己藩国那有些太薄的贡礼来，若是对方原本打算兴师问罪……
许莼却仿佛恍然想起来：“对！殿下您看！”
他带着侬思稷走到书房一侧，拉开了帘子，侬思稷看到一张巨大的织锦舆图，锦绣山河，四海岛屿，尽皆栩栩如生绣在图上，不由吃了一惊。
许莼顺手从一旁拿了根竹枝在上头点着：“小王爷从夷州一路海船进京，不知可有听到消息？有粤州来的海商告知我，说新罗大妃与太子不合，正在内乱中，倭国打算趁虚而入。”
侬思稷看着那极华丽又极精准的舆图半晌说不出话来，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新罗内乱有所听闻。倭国也确实在采购船，也有到我们夷州买粮的，但确切要进攻新罗的消息，倒没有确定的消息。主要是……”
他脸上有了些恍惚和窘迫：“我军权已被削得没多少了，如今王上商议军机，甚至经常不让我参与商议。”
侬思稷苦笑了声：“帮不上许大人。当初海战被莫名暗算，回去后明明有证据，王上却置之不理，视若无睹，仍然一意孤行偏向庶弟，我如今虽然还是个名义上的王世子，但名存实亡，恐怕也撑不了多久就要被废了。”
许莼一怔：“原来如此，我刚才还想你既然是王世子，如何亲涉险地，上次还落到那般地步。原来是被自己人暗算，还是在打仗之时背后暗算，这行径未免太也无耻啦，不说家国大义，难道兄弟之情也不讲了？”
侬思稷苦笑道：“不过是成王败寇罢了，谈什么家国兄弟。”
许莼却看着侬思稷面容，深思道：“我看你却不像是要认输的样子……夷州藩从前进贡，不过是派个正议大夫为使臣罢了，进贡的礼也多是土产，倒是朝廷赐回去许多金银绸缎，一意招抚。今年却是侬世子亲自进京贺寿……你是想争取中央朝廷的支持？”
侬思稷看了眼那华美的舆图，又看了看挥斥方遒英气勃勃的许莼。眼前这位青年官员，雄姿英发，比起一年前见到的那秀美少年多了许多激扬锐气。仿佛宝剑经过着意锤炼和磨砺，终于发出了寒芒四射的光芒。

第146章 商议
侬思稷忽然又起身深深下拜：“许兄弟胸中有丘壑, 是我之前小觑了足下。如今我危在旦夕，朝不保夕，此次本是沙鸥岛主点了一条路, 让我进京寻求朝廷的帮助。但始终不得其门而入, 没想到天可怜见今日让我遇到许兄弟, 却不知许兄弟可否帮我？”
许莼看侬思稷行了大礼，有些不好意思连忙笑道：“沙鸥岛主？原来是他指点你的？倒是一条明路。”
侬思稷苦笑道：“连他如今也行踪不定, 许久不见了，他原本也是飘忽不定之人。我之前本想求援于他，数次寻之不见, 想想也只剩下这最后一条路, 这一路行来还罢了。但如今见到许兄弟, 墙上挂的江海河山, 心中记挂海防边疆，再想起你未加冠，便敢远行海外, 可见胸中抱负非同凡响。听说许兄弟很得皇上器重，只能厚颜问问许兄弟了。”
许莼心道方子静都指点你了，你若是真的到了京城, 恐怕方子静自己也会安排人去为你牵线搭桥。不过他如今去了浙地赴任了吧？子兴大哥就未必会管这些事。说起来昨儿太匆忙，竟忘了问问方大哥了, 实在有些见色忘义了……
想到此处，他面上又微微耳热, 只道：“侬大哥打算怎么做？”
侬思稷看他改了称呼, 便知道这是愿意帮忙了, 心下放了一半的心, 苦笑道：“我如今一无所有, 不敢说尽其所有。但能奉出唯有忠心罢了。我事先也写了个折子，先给许兄弟看看，看还能添减些什么。只是我自幼读书不太好，也因此我父王不太看得上我，这折子也不敢给旁人看，只能自己掂量着些，恐怕粗了些。许兄弟若能帮忙润色一二就更好了，我见过你们科举的文章，那确实是文采飞扬，我实在没这个本事，也不敢让人改。”
许莼心道侬大哥啊你没看错我我真的文才不咋地。他忽然想起一人，道：“我文才其实很一般，但我却有个朋友，恰好是在津海办案，他智谋出色，文才也是一等一的，为人也可靠，此事倒是可以让他参谋参谋。”
侬思稷有些顾虑：“此人可信否？”说实在话，这位许兄弟什么都好，就是为人太仁善，太容易相信人，豪侠仁义不可否认，但他说好的人，却要稍微打点折扣，权衡一二，指不定是冲着许兄弟的钱权才来结交的，未必可靠。
许莼道：“可信！嘴密，办的都是大案要案，但是从来没和我们透漏过一字！智谋过人！而且深得皇上信重。不过看侬大哥您，如果您担忧，那我就直接替您递了折子。也无妨。”
侬思稷一怔：“递折子？往哪里递？内阁吗？还是四夷会同馆？”
许莼道：“不过内阁，直接封好，请皇上身边的内卫直呈皇上，此事就绝密，只有你知我知了。”
侬思稷：“……”他看着许莼清澈双眸，心道：能给皇上直呈折子的官员能有几个？还是我之前打听错了，市舶司提举是个大官？
他有些茫然，但很快又认为是自己不了解朝廷机制，想了想道：“不可，不怕许兄弟笑话。我不擅智谋，恐怕写的折子并不能打动皇上。我只有这一次机会而已，本来来京城就是要找门路，如今有了许兄弟，又有这位文才过人的朋友做参谋，那自然是更全一些。我可不会写那些弯弯绕的，我也不知道能用什么条件来打动皇上支持我。”
他有些惆怅：“我母亲早逝，舅家凋零，军中打仗多年，如今却发现忠心部将也不剩下几个了，实在一无所有。”
许莼宽慰他：“大浪淘沙始见金，最后剩下来的人，才是真心效忠于你的属下。一无所有才是你的优势，一无所有才能一往无前。”
侬思稷：“……”他看许莼笑得很开朗，带了些少年人的不食人间烟火的娇气来，仿佛是被人好好保护着宠溺着，未经风霜摧折，才有这么一往无前的没心没肺。
他有些羡慕，但还是很快做了决定：“还请许兄弟相邀吧，或者给我张帖子就行，我亲自上门求教，更显得诚意些。”
许莼道：“不必，我本来今日就要邀他过府宴会的，正好替您介绍。”
说完他看了看时间，敲了下桌面上的铜磬，清脆声音后，侬思稷便看到一位秀美女子亭亭端了茶壶进来一边给他们续茶水一边笑问：“大人有何吩咐？”
许莼有些诧异：“怎的是姐姐在？”
青钱道：“衙门里两位副提举都不在，前边许多公文签收分办、签押都做不过来了，姜先生说忙不过来，几位妹妹都去帮忙了，这边只有我伺候着了。”
许莼笑道：“劳烦姐姐去传一句话，让秋湖去贺大人那边，说我这边晚上宴请打算给他介绍广源王世子认识，看他方便不。”
青钱妙目流转笑道：“是。”
侬思稷再直，也知道这其实是委婉给对方打招呼，若是对方不愿意赴宴，那就是不愿趟这趟浑水。
他并不觉得冒犯和尴尬，反而心中安定。若是许莼为着义气和善良，一口应下来，不曾和对方通气便莽撞介绍，对方如并不想结交外藩，又不好不给这位年轻的国公世子面子，勉强来了，那少不得迁怒了自己，反倒结仇。
如今看来这位许兄弟虽然为官时间短，尚且年少，却十分通达，与当初在沙鸥岛主那边喊了个高价竞拍书的锐意勃发相比，更多了一些稳重来，不是一味冲动做好人，这却让他显得更靠谱许多。
侬思稷心中略微稳定了些，有些惭愧，但还是投桃报李道：“我适才看你的海图，想来是盛家海商用的，更着重于商船的补给和生意。我这里却也有一张我平日作战用的海图，也是我自己个人出海的时候多次修正过的海图，比你这张更精细一些，会多一些利于作战的荒岛、海战设伏的海岸线和海滩的标识等等，大概能给你一些补充，不敢说报恩，只是稍偿君为我奔走之恩。”
他说得很谦虚，但却看到眼前青年官员的眼睛仿佛一瞬间亮了起来，好像得到了非常珍贵的馈赠：“多谢殿下馈赠！您说的没错，这确实是盛家这边生意用的海图，自然是更偏重于生意和旅行。您的海图太珍贵了！”
许莼忽然想起来眼前这位侬世子是十分擅长打仗的将军来，喜滋滋给他介绍这些日子缉私的成就和一些目前惯用的战术，重点推荐了秦杰之前采用过的芦苇滩铁索围攻封锁战术，然后毫不客气地向他请教海上缉私的战术来。
侬思稷看他是真心请教，也并不藏私，提了笔，在书桌上就画了几个阵图出来：“一般海战战术，我们针对对方兵力、船只、火力大小来对战，但万变不离其宗，无非是避开对方重点火力打击范围，又要想办法击沉对方的主力船舰。副船、游击快船、□□等等采用都有成套熟练战术了。”
他一个一个阵图解释给他听，显然于战术上十分有心得，和适才那说起文才和处境来的窘迫笨拙不同，侃侃而谈，熟极而流。许莼如获至宝，听得如痴如醉，不停发问，又自己忙着拿笔记录。侬思稷看他不停侬大哥侬大哥的问，仿佛很怕记不准确，竟像把自己说的话如金科玉律一般爱惜，心下舒坦，笑道：“别辛苦记了，我那里自己写了一本水师操练手册，里头就有阵图演练，本来就是方便将领们操练用的，我回去后就让人抄一本给你。”
许莼大喜过望，越发看侬思稷像个绝世宝贝，眸光闪闪盯着他，嘴甜舌滑，各种恭维话不要钱一般的说，只将侬思稷说得是个天上地下无有的将星。
侬思稷被他这一番谄词如潮通拍下来，竟然一时有些恍惚，几乎以为自己果然是被埋没的不世将才，被打压耽搁了的战神。胸中激扬，热血沸腾，只恨不得与许莼在江海上大展拳脚，做出一番事业，不敢说如孙武韩信等战神，至少也效仿前朝戚元敬李如松，才不枉来这世上一番。
一时说得激昂澎湃，联想到此身境遇，他一拍桌子，一手按着腰中佩刀，眸中含泪：“把吴钩看了！栏杆拍遍！无人会登临意！”
谁想到他桌子一拍，不知书房何处忽然转出了一位护卫，按刀盯着他，双眸如电。
许莼看定海忽然出来，知道他紧张，连忙挥手示意他下去。
侬思稷被定海那一眼看的浑身如置身冰雪之境，瞬间想到了如今自己境地，前途未卜，雄心壮志无非是大梦一场。一时心灰意冷，却见门口一个绿绒直身小厮在门口回话：“大人，贺大人听了有贵客来，十分喜悦，正好刚办完事，如今已到了门上了。”
许莼喜笑颜开，连忙与侬思稷下来，到了二门果然正迎上了贺知秋笑容可掬，当下两边一番厮见，侬思稷听说贺知秋为科举状元，大理寺任职，已肃然起敬，连说话都有些谨慎拘谨起来，害怕在这位状元跟前丢了丑。
许莼在内院花厅内设了小宴，因着事密，也并不请外人，只就他们三人一席，选了上好的美酒、精致菜色，先说了些风土人情之事。
贺知秋笑道：“我适才进门，看你这里缺人使唤，竟已是几位侍女在负责门上签押文书之事了，倒也敏捷便给，十分能干。”
许莼道：“我这几个姐姐，可比之前那些滑吏好使多了，嘴上说得，手下写得，心里算得，脑子又快，哪一样比他们差了？有她们在，我反倒还清闲了几分！不似从前要样样过目公文，不知道多放心。”
贺知秋点头：“你这还是缺人的缘故，两个副提举的罪已定了，职也免了，等补上缺恐怕还要些时间。只是你这些侍婢去门上正经办事了，你身边起居又有谁伺候呢？如今天寒了，眼看就要下雪了。我记得去年你还病了一场，可要小心。”
许莼道：“多谢贺大哥关心，本来我身边起居也是用小厮多一些的，无碍的。倒是您远道过来办案，又为了避嫌不肯住我这里，那恐怕缺人伺候，我送两个小厮过去听差吧？还有什么缺的我都让人一块送过去。”
贺知秋笑道：“都够了，不必关心。我可不像你娇贵出身，这点子算什么。”闲话了几句，又怕冷落了侬思稷，也笑着问侬思稷：“侬世子远道而来，来我们这边恐怕也觉得天气寒冷吧？不知可带了寒衣没？”
侬思稷笑道：“确实是比我们那边要冷许多，幸而早有准备，也带了寒衣。”
眼见着又说了几句闲话，许莼这才将侬思稷的来意说了，问贺知秋当如何是好。
贺知秋一听微微蹙了眉，看了侬思稷道：“侬世子，此事并不好办。藩国内政，朝廷一向不干涉的，你首先得自己笼住大局，若是万事俱备，大权在手，哪怕你不是世子，朝廷也能一道诏令承认你正统，但如今权不在你掌，宗主国并不好干涉的，没有大义名分。”
侬思稷苦笑了一声：“我如何不知此事难办？但已是我最后的一条路了。”
贺知秋道：“这折子能否先给我看看？”
侬思稷连忙从袖中掏出来递给他：“只是个草折，本就还缺润色，但心中也还未定，因此只踌躇着，没仔细修。”
贺知秋打开一目十行看了看，皱眉道：“侬世子，你这洋洋洒洒，都是写的你为世子嫡子，立了多少功，打了多少仗，被人如何陷害等等，这些都并无裨益。我说句实话：今上看的，是支持你，你能给他什么？”
侬思稷忙道：“愿听贺状元高见。”
贺知秋指点着：“通商、税收、驻兵、奉诏派兵等等，夷州如今是听调不听宣，你当如何？”
他道：“侬世子听说过平南王方家吗？方家如今炙手可热，仍是实际的平南王，一子为皇帝近臣禁卫大统领，宠眷非常，封侯指日可待；一子封侯，任浙闽总督，尚公主。”
“他们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带头撤藩。”
作者有话说：
现充……
侬世子在幼鳞一声声马屁中迷失了自我；
贺状元冷酷无情点穿了幻想……
===============
把吴钩看了，栏杆拍遍，无人会，登临意。——辛弃疾《水龙吟&#183;登建康赏心亭》

第147章 回京
入夜盛长天出外缉私回来, 加入了他们，看到侬思稷也十分意外，重新见礼后, 少不得罚酒三杯。盛长天也是个极善谈的, 加上少年便出海在外, 见识广阔，加入宴席后话题立刻变得有意思起来。
酒逢知己, 这一晚四人喝了好几坛美酒，最后尽皆大醉。侬世子和贺知秋都宿在了提举宅，许莼尚且笑嘻嘻叫着冬海：“给几位大人都煮上解酒的药。”说话口齿仿佛还清晰, 但其实面若红霞, 双眸涣散, 最后被定海和春溪硬着扶回了卧室睡了。
其余诸位自然也都有照应, 都安置妥当，第二日起来都尽皆好笑，但又觉得分外酣畅淋漓。
这日之后, 除了公务，许莼与贺知秋、侬思稷、盛长天四人白日在津海游玩名胜古迹，有线索便去海上打私。日子逍遥万分, 时间也过得飞快，转瞬入了冬, 下了第一场雪。
白洋洋的鹅毛大雪下来，许莼换了雪白的狐裘羽纱大氅, 终于正式带着市舶司最后一波来为皇上圣寿庆贺的使臣, 浩浩荡荡带着礼物往京城去了。
这一次路面荡清, 贡品和使臣们一路顺利, 很快便回了京。
许莼先去了四夷会同馆, 将使臣们都交接安置在四夷使馆中，又安抚了一回莱特，许诺一定尽快将粉彩窑的事联系好，又与侬思稷告别，接了得到贺知秋亲笔润色修改过的折子密密封好，让他放心，又约了第二日在千秋园接风宴，这才欣然回了国公府。
贺知秋看许莼将风帽戴好，在侍卫们的簇拥下上了车轿，看着车轿远走，这才转头也与侬思稷告别。
侬思稷这些日子对他是满心折服，只又再次感谢他。贺知秋却道：“特意留下来却是有几句话要叮嘱你，折子递进去后，皇上应该会召见你，我给你说一些面圣的注意事项。”
侬思稷吃了一惊：“什么？面圣？皇上百忙之中，又是万寿节，不会见我这样一个藩国来使吧？”
他有些忐忑起来，贺知秋却微微一笑：“许世子递的折子，皇上应该会见你。问你未来当如何，你只管说愿效粤东方家，为国尽忠即可，不必再重复折子上那些啰嗦的许诺。皇上务实，不喜人吹嘘还做不到的事情。但有一条……”
他盯着侬思稷颇为英俊的面容，叮嘱道：“皇上若是问你怎么认识许世子的，你如实说，但不必对许世子本人过多夸赞，也不要表露出要报恩之意，更不必说与他一见如故，肝胆相照之类的话来。”
侬思稷道：“明白，贺状元放心，这是避嫌么，以免有结交外藩之嫌。许世子辛苦为我周转递折子，我自然不能坑了他。到时候皇上以为我只记得许世子的恩，却不念皇恩浩荡就不好了。放心，连你我也不会主动提，皇上若是问，便如实答便是了，既不会欺君，但也不会表露得太熟络了。”
贺知秋微微一笑：“如此便好，安心回去等着吧，我猜，面圣也就是这两日了。”
====
许莼与盛长天回到国公府，车驾直入了二门下车，却在二门看到一辆马车，马车前一头青骢马十分神俊，许莼不由看了两眼，忍不住问：“家里什么时候有这么好的马？怎舍得用来拉车？”
盛长天道：“这不是国公府的车驾吧？是来客了？”
许莼一边道：“还在孝中呢，怎会来客。”一边却有些眼馋，伸手去摸了摸那马的鬃毛，却被马呲了下，打了个喷鼻，非常不给面子高傲转头，许莼忍不住笑了起来。却见车驾后转过来一位青年，明明是雪天，他却只着一领洗得发白的蓝布袍，脊背笔挺，手中持着马鞭，眼眸清冷警戒，但看着他却微微一笑，双眸仿佛坚冰融化：“世子小心，这马脾气不太好。”
许莼诧异看着他：“你认识我？”
蓝袍青年含笑拱手，深深作揖：“在下贺兰静江。”
许莼：“……”
他脸上迅速热了起来，端端正正拱手还礼：“原来是贺兰将军，久仰久仰。”他连耳根都热得仿佛化了一般，一想到自己那不长进的事恐怕眼前这位贺将军都尽知，直恨不得立刻消失在眼前贺兰将军面前。
贺兰静江正色道：“三年前与世子约见，最后却失约，但却多得令堂和世子多次仗义助银赎身脱籍，一直感怀在心，尚未来得及还恩，又蒙世子查案，为我贺兰满门昭雪，恩同再生父母，大恩不敢言谢，无以为报，此身但凭世子驱策。”
许莼声音很弱：“贺兰将军满门忠烈，我只是偶然撞见线索，全出于无意，案件查明都是有司办理，这是天意假借我手，脱籍……脱籍的事也是我错认了人，贺兰将军要谢就谢皇恩浩荡吧……”
贺兰静江久闻他纨绔荒唐之名，一直只以为是轻佻无知少年，此刻却见他全不居功，温文腼腆，胸中仿似全无城府，待人发乎真诚，心下一边纳罕，想到盛夫人为人，又觉得理应如此，但面上却又更谦恭：“世子不必谦虚，在下一日不敢忘世子恩义。”
许莼越发不自在，只恨不得立刻来个人解救自己，却见里头盛夫人携着一位姑娘的手出来，看到他们攀谈上了，有些诧异，笑道：“说是今天回来，还以为要到晚上，却恰好撞上了。”
许莼和盛长天都向盛夫人行礼：“母亲。”“姑母。”
贺兰静江上前作揖：“舍妹蒙国公夫人关照，叨扰夫人了。”
盛夫人笑道：“是我要感谢二娘子妙语解颐，慰我寂寞。”说完笑着对身侧那姑娘介绍：“这是我儿子许莼，我娘家侄子盛长天，排行老三的。”又与许莼、盛长天笑道：“这是贺兰将军的妹妹。”
那姑娘与贺兰静江一般，一身简素蓝裙，脂粉钗环一应装饰皆无，然布衣不掩国色，眉目丽色夺人，她显然是个不苟言笑的稳重性子，但举止大方，上前行礼道：“见过许世子，盛三公子。”
许莼和盛长天都还礼：“贺兰小姐。”
盛夫人道：“长日无聊，我今日正烦劳贺兰娘子为我设计楼阁花园，多得二娘子陪伴，今日却竟下起雪来，本来是要安排车驾相送，没想到贺兰将军亲自来接了。倒是恰好遇上两个孩子从津海回来，适逢其会，不若留在府里吃个便饭？也让许莼与贺兰将军多请教请教。”
贺兰静江上前笑道：“夫人相邀，又是世子回来，本不该拒，但念着世子风尘仆仆归家，定是要与夫人团聚一叙亲情承欢膝下的，我们外人不敢相扰，且待明日，我设宴为世子接风。”
盛夫人笑道：“他比你小，你当为他兄长，不必如此客气，平日只当亲弟弟一般教诲，他有什么行差踏错的地方，还要劳贺兰将军教训才好。”
贺兰静江笑道：“夫人实在谦虚了，莼弟已当官了，听说官声极好，刚提了一级，我看莼弟为人质朴，善良仁义，倒是我要向莼弟学习才是。”
盛夫人听贺兰静江夸自己儿子，脸上笑意浮起，只又客气了两句，这才送了贺兰娘子上车，让人提了一盒热腾腾的食盒过来：“天寒，这是我亲手蒸的枣糕，你们拿回去尝尝。”
贺兰娘子道了谢，贺兰静江也再三作揖，这才翻身上马，亲自驾车离了二门。
许莼这才长长松了一口气，浑身都松快了，上前就挽着亲娘的手臂道：“阿娘，我回来了你不想我吗？见面就要人教训我。”
盛夫人哪有不思念儿子的，看到儿子上前撒娇，自然是满脸笑容：“你才为官呢，人家贺兰世代为将，这军中路子多着呢，如今他家平反了，不知道多少人想要结交他不得其门，你娘我要不是借着以前那一点微末人情在，哪里能得这点结交的机会。你可不知道人家贺兰家文武双全，这贺兰兄妹都文才极佳，满腹韬略，当为你良师益友。”
许莼头皮又微微一麻，想到自己把皇上错认为他，讨好搭讪赎身的过去，尴尬一笑：“知道了阿娘，知道阿娘为我好。”
盛长天笑道：“我看贺兰将军确实气势惊人，站在那里倒像是有千军万马一般，哪怕衣着俭朴，也无人敢小觑他。”
盛夫人道：“可不正是？长天也该多与他们结交，我听说你这次剿匪有功，官身也要得了？”她面上十分喜悦，原是真心疼爱这个侄儿，如今知道前途远大，更是欣慰。
盛长天道：“嗯按军功说是能给个九品小参将罢了，姑父呢？我过来当去拜见。”
盛夫人道：“已是极好了。”她命服侍的小厮们都上来引着盛长天去客院安置，一边笑着对盛长天道：“你姑父去斋戒了，晚上才回来，你先去歇息换洗一下吧。”
盛长天知道他们母子定然有体己话要说的，只笑着应了下去不提。
许莼却笑着问盛夫人：“难得，阿爹竟然主动斋戒？”
盛夫人道：“被皇上严旨斥责了一回老实了许多。之前和他厮混的咱们门上的一个清客叫那什么刘守庵的，得了脏病，浑身都烂了，直在家里叫了许多天都没咽气，他念着昔日情分去看了一回，回来就吓到了，竟是长吁短叹许久，就开始斋戒念佛起来。”
许莼这下实在忍不住了，嘻嘻笑着，盛夫人却看着他脸色，问道：“今日那贺兰兄妹，你觉得如何？”
许莼道：“都极好。我还正奇怪呢，阿娘你怎么认识他们的？听说还有恩情？”
盛夫人道：“什么恩情，不过是伸了伸手罢了。他们当时沦落风尘，我当时也偶尔出去谈生意，偶然遇到他妹妹被客人为难，怜她境遇，解了围，她当时跪下来求我，说她哥哥病重，需要银钱。我便解囊给了她，并不指望还。没想到过了一段时间，他们兄妹找上门致谢，后来也都如数还了银子，我十分纳罕他们兄妹品行，但他们乐籍却脱不了，也只私下托了些朋友关照他们罢了。其实也没帮上什么，有时候，有钱，确实能解决很多烦恼，但要说恩义，其实谈不上什么。”
许莼道：“原来如此。”
盛夫人笑道：“尚比不上你十万两银子为他脱籍的豪举。”
许莼面红耳赤，盛夫人却不知道其中还有误认皇上的事，只笑道：“之前诰命虽然是皇恩浩荡，但也多得贺兰将军从中转圜。此次他起复后，又派人送了之前我送的程仪，退还回来，说已受了我们家深恩，不敢再贪图恩惠。但他当时不是十万两银子已交给工部捐了换了诰命吗？我也只与他说了，他只含糊着说并非他之功劳。我爱贺兰娘子的品性，便时时请她过府相陪。可惜她身世坎坷，说了此生不想婚嫁之事……”
许莼忽然抬眸道：“母亲若是喜欢，可收她为义女。”
盛夫人怔了怔，看向许莼，知道自己那点委婉打算已被儿子看出来，面上微微一窘，低声解释：“她若是终身不嫁，我想着若是只是面上的尊荣，也是给她一个安稳……你一直未婚太过扎眼，总挡不住有上门说亲的人，你爹又是个糊涂人……”
许莼道：“阿娘，皇上后宫空虚，他尚且能守得住，我绝不负他。”
盛夫人被他如此坚决拒绝，面上有些窘迫，便沉默了。
许莼回神过来发现自己语气太硬，连忙恳切解释道：“阿娘，您对他们兄妹有恩，提出这等要求，难免有些挟恩求报。贺兰娘子说是终身不嫁，其实多半是因为她身世飘零，曾沦落风尘，在京里高门勋贵里，多半是有些难以说亲。阿娘觉得世子夫人，将来是国公夫人，尊荣无限，又有安稳，是个好归宿。但何尝又不是趁人之危。我看她还年轻，时间还长呢，你焉知这二娘子不会遇上爱她敬她，不计较她过去的真心人呢？结婚生子，夫妻相亲，也好过这空有尊贵的国公府夫人。”
盛夫人被他一句话戳中多年酸楚，鼻尖忽然微微一酸，眼圈红了。
许莼惊觉自己又说错了话，连忙上前抱了抱亲娘：“阿娘我知道您一心为我打算，我不是故意的，我说错话了，阿娘您别计较，我……我不是故意的。”
盛夫人却拍了拍他肩膀道：“阿娘见多识广，才不与你计较。我儿善良又仁义，我高兴着呢。”
她压下心中酸楚，低声道：“知道你心里有成算就行。”
许莼这才放下心来，嘻嘻一笑：“我先去换身衣裳，一会儿再来陪阿娘说话。”
作者有话说：
许莼猝然见到黑历史当事人，气短……
贺兰将军：这小老弟原来这么单纯，好逗。

第148章 璧合
马车辚辚, 在贺兰府侧门停下，一位老苍头佝偻着过来开了门，贺兰静江自己接了妹妹下车, 往里间走去, 老苍头过来将车马拉走。
贺兰静江道：“宝芝, 还是给你买几个丫鬟使吧，去国公府上, 没个丫头跟着你，总有些不便。”
贺兰宝芝道：“阿哥之前不是说不想留在京里，要和皇上请愿还是要去边军吗？既然要走的话, 何必再买人。”
贺兰静江转眼看妹妹眉目淡静, 叹了口气：“我看国公夫人对你十分喜爱, 你随着我坎坷, 总归没个归处。”
贺兰宝芝道：“京里高门有几个能如国公夫人一般呢？还是边疆自在。”
贺兰静江问道：“今日你见到许世子，觉得如何？”
贺兰宝芝并不知盛夫人之前曾托哥哥劝导那断袖之好，只道：“传言有误, 哪里是什么贵阀贪欢纨绔儿，分明得了高人仔细雕琢，名师精心栽培。如今举手投足, 风姿明秀，隐隐清贵气象已成, 如阳春白雪，瑰意琦行, 超然不与俗流。国公夫人托阿哥教导, 显然也是怕他太过娇憨, 不识人心险恶, 来日吃亏吧。”
她顿了顿, 接着道：“倒是他身侧盛家三郎，虽沉默少语，但瞳眸炯炯有英气，如长剑快戟，锋芒毕露，有龙盘虎踞之象，与阿哥倒有些厮像。”
贺兰静江微一默，低声道：“我去打听打听，他是否成亲。”
贺兰宝芝转头看兄长，双眸清冷：“难得国公夫人待我们亲近，贸然袒露结亲之意，恐怕连这难得对我们流露善意之人，都要觉得我们不知好歹。阿哥视我如珠玉，世人却不见得如此。任什么金马玉堂，簪缨世家，也不过一朝风吹雨打去。阿哥，罢了吧。我只伴着阿哥过日子，阿哥若是娶了嫂子，我便做姑子去。”
贺兰静江勉强一笑：“只怕你嫌阿哥太过寡淡，府里太静了。”
贺兰宝芝低低道：“我也希望阿哥能遇到个好嫂子，为贺兰家开枝散叶。”她眉目转侧看向这空空如也安静的贺兰府，仿佛还能依稀记得年幼之时的热闹鼎盛。
下雪的时候门口雪上的鞭炮末，凛冽寒风中她被娘亲牵着手穿着大红锦袍带着金锁在从高高门槛跨出来，然后奔向父亲，被父亲抱起来高高抛起，用下巴上的胡须戳她小脸，然后放声大笑。
如今却四壁萧然，府邸空阔而大，贺兰府原本就不是什么好位置，被抄没后也只荒着，发还回来后越发萧条破败，他们只有两兄妹，住进来也没怎么收拾，只让随行的侍从略微拾掇出住的地方罢了。
贺兰静江看出妹妹伤感，心中也黯然，只说些别的话道：“待皇上万寿节后，我再与皇上请辞了兵部的差使，妹妹且再忍耐几日。”
贺兰宝芝笑道：“哥哥多结交几个朝中的朋友吧，去了边疆，总得有些人替你在朝中说说话，免得咱们家再重蹈覆辙。我看许世子就不错，简在帝心，质朴纯粹，幸而如今年岁不大，未经历背叛，对人尚且热诚真挚，我看他再官场历练几年，当了大官，多被政敌攻讦几次，怕就难结交了。”
贺兰静江也笑：“好，明日我给许世子、盛三爷下帖去，麻烦妹妹替我写帖了。”
贺兰宝芝微笑：“好。”
============
许莼可不知道这京里多少人知道他回京后都蠢蠢欲动要邀他，明日国公府立刻便要被雪片般的帖子递满。
晚上，他陪着许安林、许苇、盛长天吃了家宴，耐着性子听许安林一通啰啰嗦嗦的教训，散了宴会看了时间还早，心里痒痒。看着虽然外边雪越来越大，绵绵密密的大雪鹅毛一般漫天飞扬，他还是悄悄披了大氅斗笠，乘着风雪入了宫。
雪珠子啪啪打在琉璃瓦和琉璃明窗上，愈显得岁羽殿内静悄悄的。苏槐过来看了几次，看谢翊仍然在灯下看折子，眉目宁静，只又悄悄将烛火拨明一些。
又出去命人将热水烧好，在内殿薰炉上将棉被烘暖些，添了一片龙脑香篆进去，熏得香气氤氲，如春芳夏露，悠然香远。
隐隐前头院门似乎有车轮声低语声，谢翊将手里的折子放下，拿了粉青镇纸压在折子上，微微抬头看向窗外。
一侧服侍的四德还未解意，五福已小跑着出去，过了一会儿笑着进来道：“皇上，许世子进来了，才下了车在院门口脱雪氅呢，苏公公在吩咐人拿热水伺候他换衣靴。”
谢翊道：“送些姜汤进来给他喝，这么大雪天，就这么急。”
五福笑着回道：“都已备下了。”
岁羽殿仿佛忽然热闹起来，送热水的，送外套的，外边院子里侍卫们将车驾拉走，灯笼的暖光打在飘雪上，鹅毛一般的雪花都带上了些暖色。
谢翊已亲自走到了院门处，果然看到门房这里一群宫人围着许莼解衣除靴，苏槐正指挥着宫人：“把那十香珍珠脂拿过来，给小公爷脸上手上都擦一擦，瞧这风吹的，要皴了。”
许莼胡乱在那玉瓶里沾了面脂双手搓了搓，显然心不在焉，但面上被风雪吹得红扑扑的。他刚要说脸上不必擦了，却见身侧忽然一静，人似乎都退开了。他抬头，脸上一暖，原来是谢翊自己亲手沾了面脂替他脸上擦着。
许莼眼睛都亮了起来，微微抬了头笑着：“九哥。”
谢翊手指沾着面脂慢慢替他脸上涂抹均匀，看他唇上都有些干裂，手指也沾了脂油替他轻轻涂上去：“这么大雪，急什么？明儿再进来也不迟。”
许莼却也手里挖了一大坨面脂，假公济私地去握了谢翊的手指仿佛是替他擦手，一边笑嘻嘻：“九哥，我替您擦。”一边却一路抹入谢翊手腕内，手指不怀好意地摩挲着。
谢翊反握了他不老实的手，嘴角含笑：“进去内殿喝点姜汤吧。”
殿内温暖如春，香雾隐隐，青缣白绫锦被放在镂花铜薰炉上烘暖得松软，充满着丝丝缕缕馨香馥郁的气息。
许莼靠在暖榻熏炉旁，将双足踏着熏炉上暖脚，一边接过热汤，小口小口慢慢喝着，双眼却只偷眼去看谢翊，笑嘻嘻问：“九哥，我今儿送进来侬世子的折子您看了没？”
谢翊道：“看了，写得这么文采飞扬，是你替他改的吧？”
许莼心虚道：“我哪有那文才呢，那都是贺大哥帮忙润色的……侬世子就是上次我去南洋救的那个夷州的小季将军，可真巧啊。”
谢翊似笑非笑：“喝汤吧，好容易歇下来，又替别人的事奔忙什么。”
许莼神采飞扬：“九哥您不知道，这位小季……不对，这位侬世子，是真能打仗的！说起海上阵图来，那是侃侃而谈，和南洋诸国海寇都打过仗，经验十分丰富。就连那火轮船的原理，他都知晓，一一说与我听。这样人才，九哥您该招揽啊。”
谢翊道：“朕手下能打仗的人多着呢。”
许莼有些泄气：“这样吗？”
谢翊看他丧眉搭眼，又宽慰他：“不过可信又能可用的将领却不多，多少有些毛病。比如秦杰，战术懂一些，也知道顾惜兵力，但正因为如此，打起仗来就缩手缩脚，难免有些贪生怕死，又爱在军饷军需上揩油，品行不怎么端正。”
“又如雷鸣，是勇武过人、能征善战了，偏又有些刚愎自用，不太听劝，热血上头的时候也不管死伤，非要搏个玉石俱焚，这又有些可惜。”
“方子静倒是智计百出、稳扎稳打，偏偏这样的人又因为多疑，不爱信人，想太多，容易贻误战机。总之世事难两全。”
许莼听得入迷，连忙追问：“那贺兰静江呢？我看他文质彬彬，实在想不出他带兵怎么样呢。”
谢翊看他：“你不是才进京么？什么时候又见过贺兰静江了？”
许莼道：“今儿回府，在二门院子看到一头十分威风的青骢马！您没看到啊，那膘肥体壮的，腿这么高！一看就十分能跑！我眼馋，看着不像是家里的车驾，而且这么好的马怎么舍得用来拉车啊。就过去，结果就碰到贺兰将军了。原来他妹子在我家做客呢，我娘邀请过来的，他看下雪了亲自过来接妹子的。这才攀谈了两句。”
谢翊道：“哦，原来这般，他是名将之后，难免也有些纸上谈兵的毛病。但忍辱负重，能耐得下心等候时机，也能谋。贺兰家在边军威望极高，他人也重义气，过去很快便收服了边军许多将领人心。这两年秋天打北边鞑子打得鞑子往后退了好些地方，战绩不错的。”
“如今又翻了案，朕让人赐还了他家的宅子财物。倒是想留着他在京里几年，结婚生子，延绵子嗣，再去边疆。没想到他却不太肯，之前就已上过一次折子，还是想回边军了。”
许莼想了想今日见到的贺兰兄妹虽然风华绝代，却都眉目郁郁，便道：“留在京里，看着旧地，人却都不在了，难免伤心。再者京里这些高门勋贵，哪个不是一双势力眼，如今他好了恐怕结交的人多，但背后又不知心里怎么想，我要是他，也不想留京的。”
谢翊道：“也罢，等过了节再看看他的意向吧。但这么晚了，还谈国事做什么？你大雪夜的进宫来，不是来侍奉君上，倒是来给朕奏事的么。”
许莼嘻嘻笑着，将喝完的汤碗放一侧，已挨到谢翊身侧，却被他腰间的粉青龙佩吸引了目光。他伸手去摸了摸，再摘了自己腰间的一比，果然自己那团龙佩正好可嵌在谢翊龙佩的中央，两只龙一只从上往下回首，一只自下而上腾飞，双龙头正好在龙佩中央相对，龙鬃飞扬，瑞云蔼蔼，正是珠联璧合一对双龙佩。
他喜出望外：“原来这是一对的？”
谢翊道：“一整块料子都做了一对的，你有的朕这里都有，要不怎么这么久？选这么大料子都花了不少时间。”
许莼心中甜蜜，手却伸到谢翊腰间替他解腰带：“谢主隆恩，臣侍奉皇上就寝。”
作者有话说：
珠联璧合哇……

第149章 风虎
圣寿将至, 天降瑞雪，京城好一夜大雪，天亮后上下银装素裹, 琼枝玉树, 通明世界。
谢翊一大早起身出去吩咐, 雪太大，免了早朝, 只单独传几个重臣议事，都分散开在不同时段，又简单翻了翻折子, 拣着重要的批了, 这才又回了岁羽殿。
进了内殿他先脱了带着寒气的外氅, 看了眼旁边伺候的六顺, 六顺悄声道：“有些响动，但没叫人。”
谢翊转进了屏风后的内室，看杏黄帐子倒是挂在金钩上了。许莼却仍赖在床上, 衣服也不穿，就窝在被窝里，趴在软枕上举着谢翊昨夜解下来的龙佩反复看, 肩头和大半个脊背都露在外头，臂上金臂环鳞片焕然。
如此惫懒, 好在殿内确实不太冷，谢翊只觉得好笑, 但又觉得那玉色选对了, 本来挑了鸭蛋青, 是觉得衬他的官服, 如今看来却也衬他肤色, 若是当时做一串玉珠链，环绕在这肌肤上……一定秀色生辉。
他漫无边际想着，一边问许莼：“看什么？有什么稀罕的？和你的一个料的。”
许莼眼皮还有些肿，懒洋洋道：“我看您这龙佩下边的无事牌一个字没刻，想着该刻个什么字儿好。”
谢翊道：“嗯，没想好，也便留着了，你觉得刻什么好？”
许莼道：“想了几个，都不太好。龙德在田？飞龙在天？龙潜于渊？”
谢翊忍不住笑：“罢了吧，还是空着吧。”
许莼泄气，偏又咬牙：“我必得想一个好的！”
谢翊垂眸道：“好，慢慢想罢。”
许莼嘻嘻一笑，看了眼天色，忽然诧异：“九哥您今儿散朝这么快？”
谢翊道：“嗯，雪这么大，为了防止臣子们摔了受凉了，命今日辍朝一日了，等他们扫好雪吧。”
许莼精神抖擞坐起来：“那今日我陪九哥玩一日！”
谢翊忍俊不禁：“但朕还是吩咐了几个重臣、几家使臣单独陛见。”他看到许莼坐直了，柔软丝被滑下，雪天的凛冽光线从明窗照入，光线甚为明亮，小伙子漂亮的腹肌在天光雪色下闪闪发光，身线十分诱人。他有些后悔，想起来见不见那些人似乎也没那么重要。
许莼十分沮丧：“九哥您真勤勉。”
谢翊却道：“朕特意召了你荐的侬世子，还不是为你？”
许莼立刻又开心了：“太好了，侬世子一定很高兴。”
谢翊看他双足从锦被下惬意伸出摇晃着，丝毫还没有要穿衣服的意思，叹了口气：“起来穿衣裳吧，我让他们准备了鱼汤面。”
许莼听到有吃的就也振奋起来，拉了旁边的衣裳笨拙穿着，谢翊上前去替他系腰带：“天寒，不可任性，多穿些，我那里还让人做了些羽纱的棉衣，轻便，穿在里头也不显得笨重，让他们拿给你。”
许莼敷衍道：“知道啦，倒是九哥您才是要多穿些，天寒了别一个人去骑马了。”他忽然想起来方子兴：“怎不见方大哥？”
谢翊道：“让他护送他嫂子去浙地了，方子静要先上任赴任，公主有孕，得慢慢走，行李也多。”
许莼道：“啊对，公主头胎是得很谨慎啊。”
谢翊道：“倒不是头胎……早些年听子兴说是没过一个，后来子嗣上就有些艰难。好容易又得了一个，便看得分外贵重些。”
许莼这才恍然：“怪道我说呢，方侯爷怎么拖这么久才要孩子。”
谢翊道：“王侯之家，内宅复杂，平南侯家已算是清静的了。”他看许莼衣着传好了，才传水。很快内侍宫人们捧着铜盆热水进来，服侍着许莼洗漱。
许莼听他意有所指，但看人都进来了，也不再追问这些，谢翊便出去命人传早膳。
等许莼洗漱完毕出来，热腾腾的紫铜锅在几上已经咕噜咕噜冒着热气。旁边排满了新鲜的暖房里栽种出来的豌豆尖、白菘菜、绿豆芽，又有铺在冰雪上晶莹鱼脍、羊肉片。
因着是早餐，摆的都是些清淡的，谢翊让人烫了碗细面，亲手调了调料汁拌了放在他跟前，虽然做着这家常小事，但他面容静默，眼神专注，这让许莼觉得跟前这碗面像是稀世珍馐。
他便也替谢翊烫了一筷鱼脍，看透明鱼片微微卷起变乳白色，连忙蘸了酱喂到谢翊嘴边，谢翊张嘴吃了。
两边你给我烫块肉，我给你舀一勺蛋羹，腻歪着把早膳给用了，便看到外边人来报，相关的使臣都在景仁殿候着陛下召见了。
谢翊便起身道：“我先去见使臣们了，你有兴趣就听听，没兴趣就先出宫去吧，你久不回京，眼见也快过年了，恐怕得去见见师友。”
许莼连忙道：“好，我就悄悄听了广源王世子的就行。”谢翊含笑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景仁殿前，侬思稷忐忑不安侯见，他没想到才进京第二日便得了皇上亲自召见。果然贺知秋真是深知皇帝。还是说夷州果然很重要？
听说皇上很年轻，但却远见卓识，乾纲独断，自己那些许诺能行吗？
他在心中反复背诵着那折子上的话，虽然贺知秋已教了他不必重复，他还是担心皇上会问起。
一个穿着青衣的内侍过来请他进殿内，殿内比外边暖和多了，但殿内陈设并不如何华丽，只鼻尖传来丝丝缕缕的龙脑香若隐若现。他不由自主与广源王府的大殿相比，波斯地毯，金丝楠木雕的柱子，绣着金线的锦帐、嵌着宝石的青玉宝鼎、水晶雕的花瓶……
心中虽然想着，但他仍然一丝不苟向上行了大礼，行礼之时轻鸿一瞥，看见上头坐着的皇帝，面容体态虽然看不真切，确然甚为年轻。
却见上面的皇帝开口：“平身吧，赐座。卿家的折子，朕看过了，卿意我已尽晓。”
侬思稷小心翼翼起身在下边椅上坐了，听到此话又连忙起身道：“臣处境尴尬，不敢言为君上尽忠，只期冀效法平南方氏。”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侬思稷心下十分忐忑，不知贺知秋教自己这句话是否好用。
皇帝却轻笑了声：“教你说这话的人想必也指点过你，朕喜欢务实有用的人。”
侬思稷哗的一下汗都冒出来了。
皇帝端坐在上头，只伸手命他坐下：“坐下吧。夷州历来听调不听宣，纳贡不纳税。你如今地位尴尬，我朝不能干扰，因此有两条路让你选。”
侬思稷作揖：“臣愿襄助万岁。”
大殿空旷，侬思稷只听到上面年轻的帝皇声音缓慢而清晰：“第一条路，卿回夷州，无论什么办法，称了王掌了权，朝廷下诏令认可你为正统。朕可派人襄助，带着朝廷诏令过去，但权，要你亲手去夺。”
皇帝语气森然冷漠。侬思稷背上微微出了一层汗，忽然离座再次跪下道：“父虽不慈，儿不敢不孝，臣不敢行弑父悖逆之事，这才千里来投陛下，请陛下恕罪。”
他叩了个头，背上已被冷汗浸湿。
皇帝似乎沉默了一会儿，才徐徐道：“这是最快的路。若是不愿，那第二条路，就只能徐徐图之了。”
侬思稷道：“臣愿听第二条路。”
皇帝道：“第二条路，是卿以广源王世子之身份留在朝廷为将，为朕平海疆，清海路。待立下战功，又有军权在手，广源王要废立你，就得先过朝廷这一关，除非他面上要和朝廷撕破脸，那又恰好给了朝廷借口，正好去讨逆。”
侬思稷毫不犹豫道：“臣选第二条路。”
皇帝仿佛并不意外，道：“那卿回去做好准备吧，不日会有时机，到时候会封卿为闽州水师提督，为浙闽总督、武英侯方子静下辖。”
侬思稷一怔，迟疑了一会儿，到底鼓起勇气道：“臣有一个不情之请。”
上面皇帝显然有些不悦，淡淡道：“说。”
侬思稷心里微微悚然，但仍然强按着内心恐惧道：“臣素日听闻方侯爷能征善战，又总览闽浙两地军务。臣初来乍到，不熟悉方侯爷性情，只担心合作不好耽误了军情。如今既然东海要生变，能否先让臣去津海水师熟悉熟悉？津海港口这边亦通海口，臣过去也便宜。”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道：“卿不是说了要效法方家，怎的还与朕讨价还价？无非是担心方家势大，你过去不能一展才学罢了。而津海这边，军务废弛，提督中庸，虽然只是四品，却独掌八大营。你又与靖国公世子许莼交好，过去便能一人独掌军务，才好施展拳脚，又能襄助许莼，报了他恩情，是也不是？”
侬思稷被他一语道出心中盘算，连忙跪下道：“皇上宽宏大量，臣万死。确实担心与方侯爷不合，臣素日领军，有些独断，性情历来被父亲不喜……战事机会稍纵即逝，为将又多在外裁断，只怕误了军机。”
皇帝道：“放心，武英侯方子静与你一定相得。至于许莼荐你，是丹心为国，并不图报。无需多言，去吧。”
语气断然，显然不容再违抗。
侬思稷不敢再说，只能跪下谢恩，然后慢慢退了出去。
谢翊看屏风后许莼也消失了，心里笑了下，也没去理会他，只命人又传下一个。
连忙了一上午，见了几个使臣和内阁重臣，谢翊才回了内殿，苏槐已报了他：“许世子说先回府去处理些事，晚上再来陪皇上。”
谢翊却看他那龙佩已端正放在了几上，下边的无事牌上，朱砂字痕宛然尚未未干，却是许莼在他桌上拣了朱笔，端端正正写了“风虎云龙”四个字。
谢翊拿起来在手里看了看，和苏槐道：“他这是自比贤臣呢？”
苏槐道：“怎么不是贤臣了？小公爷那一双虎目多醒目啊，正是贤臣之相！与陛下圣主正是风虎云龙，极贴切不过！再说如今朝廷贤臣如云，名将似星，风虎云龙之势已成，陛下宏图大展，四海廓清指日可待！”
谢翊笑了：“嘴甜舌滑的，就会哄朕。送去玉工那里让他们就这么刻了字吧。”

第150章 路遇
许莼溜达溜达又悄悄回了府, 立刻就被盛长天给逮住了：“就知道你又偷跑了，昨晚那么大雪都挡不住你？”
许莼嘿嘿嘿笑着，面上到底薄, 红了红。盛长天捉了他手臂道：“你家府上可都被帖子送满了, 贺兰将军也送了来, 邀了我和你。”
许莼道：“好啊，约了什么时候？明天吧？不如咱们带些礼物上门拜访去。”
盛长天却有些犹豫, 过了一会儿却避开人悄悄问他：“姑母该不会想给你说亲贺兰娘子吧？”
许莼断然否认道：“并没有，你别瞎说坏了人家闺誉。”他眼睛一转却回过味来：“你对贺兰娘子有意？”
盛长天有些支吾：“她生得是真美，又极端静的, 偏偏一双眼睛看人, 像冰雪一般, 丝毫不回避。我第一次见这样的女子。”
许莼第一次在盛长天脸上看到缱绻向往的神情, 忍不住笑了：“我阿娘说她才学极好的。”他怕盛长天不好意思，没有劝说什么，毕竟贺兰家与旁人家不一样。
他只拍了拍他肩膀：“满门忠烈, 英雄遗孤，你要想好。”
盛长天喃喃道：“从前去南洋，那里女子热情, 见到英俊男子就唱歌说见到爱人，就像被箭穿过心脏的鸟儿, 飞不动了。”
许莼被这夸张的话逗得噗嗤笑，只又翻着那叠帖子道：“今日不上朝, 我先去拜见我老师沈先生, 下午和你和赖特先生去一下百工坊, 安排一下粉彩窑的事。”
盛长天一怔：“这就联系好了？”
许莼道：“对呀我托了苏公公呢, 他说都是小事, 下午让我直接去百工坊那边找瓷器的负责人安公公，然后我们这边也安排个负责人就好。您看看，咱们家还有哪位合适的大掌柜在这边的？到时候就和莱特这边联系商议好，这个人选倒是得挑挑。”
盛长天想了下道：“掌柜是有，但我觉得恐怕都有些难，除非我亲自在这里，或是让二哥过来掌事，否则这个主事的人，一则要与宫里的公公们、和御窑匠人打交道，虽则有苏公公替你牵线，但阎王好见小鬼难搪，须得把这些关节也得打点好，拿捏轻重，掌柜的们在公公面前未必就能把住了。”
“二则与莱特这样的洋商人打交道，听你说后边还要涉及到别的商品，军火什么的，多少有些容易犯忌，得个脑子清醒，又要确实是咱们自己的人掌着。”
许莼道：“长云哥现在在闽州掌家事吧，长洲哥现在当了官儿，忙得很，你又来帮我，不能再让长云哥过来了——不行我把青钱姐再叫回来……还是我娘身边的白璧……”
他忽然灵光一现：“嗳呀，我怎么忘了，与其眼馋我娘身边的人，不如就烦劳我娘来负责这事了。”
盛长天一愣：“让姑母来？”
许莼道：“对啊，她为国公夫人，诰命夫人，见内侍本来也方便，她身份贵重，内侍们也不敢提什么过分的要求。至于莱特这边，他们甚至是女王呢，因此应该也不会对和我娘对接合作觉得有什么不合适的。”
他越想越觉得合适，又笑道：“我娘如今一天天白闲着，显然是寂寞的。你看她还要邀贺兰家的小姐过来陪她……”
他忽然看了眼盛长天笑道：“我又忘了，有贺兰小姐这样的大才在，帮着我娘，也更合适了。”他说着又向盛长天眨了眨眼，促狭地笑了下。
盛长天一听便默不作声，许莼却起身道：“我去和阿娘先说说，你再物色两个通译来。”说着翻出了之前莱特写的计划书来往内宅去，果然找到了盛夫人。
盛夫人一听果然兴趣极大：“这利润算不上特别厚，但却是个长远生意，依你所说，关键是线搭上了，之后再慢慢谋。由我女子来出面也好，旁人只以为是些内宅脂粉花瓶的小生意，不会注意这些。我听说西洋的胭脂水粉、骨瓷也有些噱头，正可以试试。先让我见见这位莱特先生吧？”
许莼道：“可以，我一会儿先去拜望沈先生，然后下午便去接了莱特先生，去见了百工坊的管事，再过来拜访您。依我说阿娘，您可以提前接贺兰娘子过来一起见见，这样您也有个臂膀。”
盛夫人一怔：“贺兰娘子？”
许莼悄声笑：“长天哥哥一早便问我，您是不是有意要为我求贺兰娘子为妻，我自然一口否认了。我看长天哥哥恐怕有意，阿娘不若给他们牵牵线，若是成了，也是一桩美事，若是不成，也只生意往来，也不尴尬。贺兰娘子有了事情做，恐怕也不会在这姻缘琐事上伤神。”
他给盛夫人小声道：“我看阿娘能不以阿爹为意，不就是阿娘有钱有事做吗？钱能解决很多问题呀，阿娘说是也不是？那莱特先生所在的琴狮国既然是女王当政，与女子谈生意定然也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妥的。”
盛夫人道：“你说得对，我让白璧去给贺兰娘子捎个话。”她看了眼身旁的白璧，白璧微微蹲身应道：“是，奴婢这就去传话。”她双眸发亮笑道：“和洋人做生意，这事儿有意思，世子可算给夫人找了个好差事。”
许莼笑了声：“唯有阿娘能让我放心呢。这后边必定要经手许多机要货物，须得守密，又不能见利忘义，除了阿娘掌着，我能指望谁去？”
一句话说得盛夫人心情舒畅，伸手捏了捏他嘴巴：“快去见沈先生吧，当官了还这么来撒娇卖乖的只为哄你娘干活。”
许莼嘿嘿一笑，自觉安排了一件大事，看了看果然时辰不早了，连忙出来带上小厮，先跑去了沈梦桢府上拜望先生，结果在门头当头便碰到了李梅崖正从沈府内出来，刚要上轿，看到他断喝一声：“许元鳞！你给我站住！我与你算算账！”
许莼一眼看到李梅崖，心中正虚，听他一声断喝，心知这是知道自己把他当挡箭牌的事发了，陪着笑对李梅崖遥遥拱了拱手，也不敢上前去，滚鞍下马，快步窜入门内，沈府是见惯他出入不通报了，也没拦着他，倒拦着李梅崖笑道：“大人和许世子有什么误会，只管回去再说，给咱们大人点面子。”
李梅崖见如此，只能恨恨跺了跺脚：“荒唐儿！总有一日找你算账！”
偏巧这日沈府门口正有不少拜谒的官员，全都看到李梅崖站在哪里喝骂许莼的一幕，全都若有所思：原来御史李梅崖和靖国公世子许莼有仇的谣传，是真的。

第151章 百工
贺兰宝芝接到白璧的传话, 十分诧异，问白璧道：“夫人要与洋人做生意，为什么要我帮忙？”
白璧笑道：“咱们夫人做生意是极内行了, 偏偏这生意是咱们世子牵线带回来的, 咱们世子在津海, 如今不过是顺便回来牵个线，万寿节后立刻又要回去了, 接下来还得夫人掌事，夫人自己那边还有一摊子事呢，只想找个臂膀, 分担分担。”
“夫人想着贺兰娘子品味卓绝, 这粉彩瓷的花样等等, 得娘子来掌掌眼不说, 且娘子还跟着贺兰将军，见多识广。这一门西洋舶来的生意，后边听说都不要现银, 只以物换物。换回来的军械军备物资等等需要人掌眼，有贺兰娘子在，夫人才放心呢。”
“咱们夫人说, 横竖娘子在府里闲着也是闲着，也是打发个时间。”
这白璧原本说话就极伶俐, 几下说得十分妥帖。
贺兰宝芝道：“那洋人也同意和咱们女子谈生意？”
白璧笑道：“我也惊讶，后来才知道原来那是琴狮国来的洋商, 他们竟是公主继承的王位, 称为女王呢。听说他们那边举办宴会, 男女都混杂一起跳舞, 交际。贵族女子都有继承权, 只是略低于同血脉的男子，女子为庄园主、为商人的也不少。”
贺兰静江在一旁道：“我也有所听闻，确实如此。”
贺兰宝芝笑道：“夫人盛德，替我拜谢夫人，我下午定按时到府上。”
白璧便也躬身行礼后退下了。
贺兰宝芝拿了那盛夫人的帖子，一时感慨万千，对贺兰静江道：“竟是我错看了盛夫人，惭愧。”
贺兰静江看她如此感慨，不由诧异：“怎么了？我看这事许世子打算得不错，他竟能打通御窑的路子，今后在西洋那边源源不绝买些商品来我朝卖，那自是生意兴隆的。盛家海商出身，果然底蕴深厚。你横竖闲着也是闲着，不若去见见世面也好。”
贺兰宝芝却道：“我心有愧。哥哥原本一心只想在边疆，如今却为了我暂且接了兵部的差使，多半是担心我一直在边城流离，想要为我找个终身之托。”
贺兰静江叹息：“边城尽皆为流放罪人之后代，没几个正经出色人物，配不上我家妹子。”
贺兰宝芝眼圈微微一红：“自从跟着哥哥回京，上门来拜访哥哥的，说亲的，不是要纳我为侧室，便是清寒小官想要攀附，纳为继室。也有哥哥部下，想为哥哥宽心解忧，来求亲，多不是真心。哥哥为着我，索性拒了交往应酬，我心中也知哥哥怕我心中难过。”
贺兰静江微微语塞。
贺兰宝芝道：“之后靖国公夫人下帖邀我，我知道哥哥大概又厚着脸皮去托了国公夫人想为我物色亲事。然则京里高门勋贵，哪一户敢要流落教坊的女子为主母？残花败柳，如何号令后院，执掌内宅，教养儿女？哪一户高门勋贵希望自己儿女的嫡母，曾为风尘女子？我这年龄，已是芳华不再，年岁太大了，国公夫人也难，更何况靖国公还在孝中，她也不好出门交际，也只邀了我每日解闷罢了。”
贺兰静江轻轻咳嗽道：“国公夫人是真的自己下帖来邀的，哥哥并没有托她，哥哥当时只想着大不了京城宅子卖了，咱们一辈子不回来了。”
贺兰宝芝道：“国公夫人待我很不错，我也与他们家小姐相处，然而国公府的千金虽然慑于嫡母之威，表面笑语盈盈，实际等国公夫人一不在，便改换脸皮，冷淡得很。”
贺兰静江心中难受：“既如此，那今后别去了。”
贺兰宝芝眼圈发红含笑：“我在教坊多年，见多了口蜜腹剑之人，只以为盛夫人当初不过是一时善心，但到底还是心中看不起我的。如今耐着性子结交我，是想要为她儿子铺路，结好于哥哥，又有当日恩情这一层在，我们总得念着她的好，到时候你也是许世子的一股助力。”
贺兰静江道：“国公夫人并不曾与我说什么，我看国公夫人从前都能以女子之身在生意场上行走，应该也是个不拘一格的女子，并非一般闺阁女子，为人侠义。这才希望你和她多亲近。”
贺兰宝芝眼圈发红道：“是我小人之心了。我也想着，国公府确实如今深得皇上眷顾，皇上用靖国公世子，用盛家，自然是为了开海路。咱们贺兰家如今这般，不说来日光复门楣，单说如今哥哥势单力薄，朝中无人帮忙，一直在边城，迟早哪一日又要重蹈覆辙。我想着就当报恩，与那许世子做妾也罢了，许世子年少，恐怕耳根子软，也好把着，国公夫人也算得上是难得的好婆婆了。”
贺兰静江道：“你糊涂了，任他是什么大好前程，我贺兰静江的妹子，如何能为妾？”
贺兰宝芝道：“我只想着能为哥哥好就行。当然那日见了盛家三爷，看他样貌堂堂，目光炯炯看我。又想着盛家豪富，此人也有前程，如今官位尚低，眼见着应当也为我美色所慑，来日也好拿捏。不若嫁了，也是哥哥助力。只是到时候恐怕又得罪了国公夫人，因此也只随口一赞。”
贺兰静江叹息：“阿妹，你走火入魔了，阿娘是什么高门？祖母也是什么高门？贺兰家世代名将，娶媳妇看的都是品性才德，何曾看过什么助力不助力？我们武将立身，要的是实打实的功绩，可不是靠妻子妹妹去联姻换来什么助力。”
贺兰宝芝凄然道：“所以贺兰满门蒙冤，也只有边将鸣冤，朝中无人说话。你我沦落风尘之时，京里高门浪荡子，为着贺兰家这一双儿女，想来见识见识奇货可居的，又有多少人？”
贺兰静江脸色苍白。
贺兰宝芝厉声道：“范家又出了个探花！那是今上嫡亲的表弟！范太后也尚且还活着！就算皇上如今要用你，用我们贺兰家的名声，对你好一些。你和范家哪家对他更亲？今上如今尚且无嗣！来日新君，对范家更亲近还是对我们更倚重？你猜是百年翰墨诗书之家的范家起复更快，还是满门抄斩只剩下我们两人的贺兰家？”
“就算我们不算计他们，他们会放过我们吗？一旦有机会，他们会继续斩草除根！阿哥！我是行了偏路，是因为这世上走正道的人就没几个！不媚权贵的人确实是有，但不惧权奸的人，没有！这世道好人怕恶人!”
她泪落似雨：“我不希望阿哥将来结婚生子后，我们又要日日担惊受怕，被人中伤，被人扣上难以辩白的冤屈，儿女都要受连累……大哥迟迟不肯结亲，难道不也是心中有结难消吗？我总要过得好一些，才能让大哥放心……”
贺兰静江沉默了。
贺兰宝芝低声道：“我只没想到，国公夫人既没有要给世子纳妾的意思，反倒是真心实意要让我与她一起做生意。我们家原本就没多少家财，抄家放回来的不过是一所空宅罢了。我的什么所谓的才华，也不过是教坊中学的琴棋书画，有什么才华？画几笔兰花，写几句酸诗，都是教坊妈妈们为了招揽生意放出去的风声罢了，我以为我一生所恃，只剩下这易逝韶华。”
“盛夫人若是要个臂膀，她手下难道没有得用的掌柜，又则她也有庶子庶女，可以教了才是真的臂膀，哪里想到她却把我拉去帮忙，这是真心要帮我一把，让我自立于世，不必看人脸色。”
“念及此处，我只觉得之前种种想法都把夫人看低了，自己也走了歪路。竟是国公夫人这般堂堂正正拿本事吃饭，又是与西洋通商，来日购买些西洋的军械、兵备技术，也能帮上哥哥，这才是正道。我竟没想到原来我还能走这样的路。”
她哭得哽咽难当，贺兰静江心中难受，低声道：“是哥哥无能。”
贺兰宝芝却又破涕为笑：“哥哥，我是高兴，我是真心感谢盛夫人，我自卑自怜自伤，我恨我怨我傲，我从未想过还能走这样一条路。”
贺兰静江道：“哥哥支持你，你要入股也成，哥哥银子都在你手里，你拿去入股吧。”
贺兰宝芝一双妙目看着他：“哥哥什么都依着我？”
贺兰静江道：“当然。”
贺兰宝芝却看着他道：“若是我想和那莱特商人出洋去看一看呢？我想看一看那女子当王的国家是什么样子，再则既然是和外洋人做生意，亲眼去看看，也好过被他们蒙在鼓里吧？”
贺兰静江没想到白璧只简短几句话，就勾起妹妹出洋的心来，愣了下，笨拙道：“妹妹想如何就如何，开心就好。只是我想，外洋我们也没去过，还是得有些靠谱的人跟着才好，再则又语言不通，你若是真有打算，先学了语言，培养些自己可靠的人手，才不会出外被人害了或者蒙骗了。”
贺兰宝芝道：“哥哥想得极周到，学语言，培养自己的人手，还有全力向国公夫人学习，我需要做的事情还这么多……哥！我想不到我昨日还在想嫁哪一个有权有势的男人帮着哥哥，何其浅薄！”
贺兰静江看妹妹眉眼熠熠生光，泪痕尚且未干，却已斗志昂然，艳光夺目，心中快慰，对国公夫人和对那许世子满心感激。
许莼却不知道他随手一个举动就让贺兰宝芝对生活升起了无限希望，对未见过的外洋和大海充满了向往。
他正低眉顺眼端正跪坐在坐席上，听面前沈梦桢教训他：“策问没交几篇，交的还是什么屯田的、火气轮船的、海上战术的，头疼！我都看不懂！还专门找了懂的老师来替你看，结果说了，你抄的人家书的！书倒是看得很杂，东一本西一本的抄，但没有提炼出自己的观点！
“经书更不必说过了，刚才考过了，你自己也知道，背过的都忘得差不多了，结结巴巴背了几句。圣人言不可忘！”
沈梦桢骂得口干，伸手拿了茶杯，发现茶杯没水了，许莼连忙替他倒茶，十分乖巧：“先生息怒，策问都是我不懂的，但是却和差使相关，我看书的时候摘了些，但确实还没想好怎么写，这才给先生看么。先生替我雕琢雕琢，我回去再慢慢改！”
“这经书诗文么，本来我就不大好，确实是生疏了些，我这找时间再熟悉熟悉。”
沈梦桢看他态度谦恭，也并没有拿公务繁忙来挡借口，骂也骂过了，气也出了，口气缓和了些道：“我知道你才去两个月，新官上任，必定公事繁忙，再则听说你那边两个副提举都被革职了，定然给你添了不少绊子，你难免分心。策问虽然烂了些，好歹算是你看过书了，且再反复修改修改。无论如何，本也该公事为上。”
许莼满口答应，沈梦桢这才满意了，才刚要打发他，却又忽然想起一事道：“对了，刚才听下人来报说李梅崖在府门口就为难你？还有之前也听他们传说你与他结仇了？这怎么说？我怎么记得你赴任的时候，李梅崖还和我夸过你，说你一派质野，天生仁义，未经雕琢，很该好好教一教。”
许莼咳了几声道：“没什么大事，一点小误会，外边都是谣传，先生别信就是了。我回去就派人厚厚送一份礼给李大人。”
沈梦桢道：“送礼做什么，真要致歉，该大庭广众之下给他道歉，又或者亲自去府上解开误会才是，这谣言满天飞的，你送礼人家又不知道。他见人就咬，你别惹他。上次国子监的有个学生去花楼，都被他参了我一本管教不严，气死我了。”
许莼心道，要的就是谣言满天飞啊。哎李大人，可不好意思，改日再给你赔罪。说着也只正色道：“先生他都参？那确实太不合时宜了！”
沈梦桢道：“罢了，他如今得皇上器重，咱们不惹他。”
许莼心中窃笑，只又宽慰了沈梦桢几句，拒绝了留饭，只说还有使馆那边的事要处置，起身告辞了。
出来后先去了千秋坊，那里盛长天领着姜梅、莱特会合，备了丰盛午宴，只等着那御用监的安公公过来。等的时候，许莼简单和莱特说了下之后京城的安排。莱特听说在京城接下来的事由许莼的母亲负责，颇为赞许：“我之前也担忧许大人若是不在京城，无人主持得了这事，事情要走样。既然是大人的母亲负责，那自然是无忧了。”
他赞扬许莼：“许大人果然负责，我之前还想着是否能请求把姜先生留下来帮我，又觉得太过冒昧。我回去学了那吕不韦奇货可居的典故，许大人胸中志向高远，佩服，佩服！”
许莼看他面色知道其实莱特仍然是有些疑虑，但如今主动权在自己这方，他还要靠自己介绍御窑这条线，只能先稳住自己。心中微笑，想着等他见过母亲，见到母亲之能干在自己之上，自然也就放心了。
不多时御用监百工坊的掌事太监安延年带着两个小内侍到了，看到许莼，几步抢了上前行礼：“奴才见过许世子。”
许莼也笑着请他入座：“公公不必多礼，今日原是许某有生意要与公公谈，今后还要劳烦公公。”
安延年却十分谦卑：“世子有事，只管交代小的办，小的竭尽全力，也得给大人办好了，哪敢劳烦大人亲自交代？随时派个人来传个话便是了。”
许莼原本都听说宫里内侍骄横，尤其是负责采办的，都是贪婪之极的，如今看安延年二十出头，整个人看着白净斯文，穿着简单蓝布袍，倒像个读书人，全无骄横之气，甚至与他说话十分低声下气，姿态委婉谦虚，心中十分纳罕。
因此便入了座，让盛长天和莱特细细与安延年说了要烧粉彩瓷的计划。
安延年也一点没为难之色，只笑道：“原来是这等小事。这也简单，莱特先生只管将图纸送来，我先让他们试烧一窑，估算出成本以后，再商量这成本和分成的事，世子觉得如何？”
许莼道：“行，这图纸稍后我让人绘好给安公公送去。”
安延年又问道：“样品烧好，我便命人送上门，只是世子很快又要回津海了吧？之后的事，我是与盛三爷联系呢，还是与莱特先生直接联系呢？”
许莼道：“公公这边弄好了，只管派人去靖国公府上，送与我母亲便可，我母亲会安排莱特先生与公公这边的匠人对接，确定样子。”
安延年原本以为要和外洋人打交道，心中正想着如何好，听说是国公夫人出面，眉毛微微放松：“原来是国公夫人亲自负责，那就再好不过了，奴才到时候亲自送过去给国公夫人看样。”
许莼道：“劳烦公公了。”
一番觥筹交错后，又敲定了些细节，安延年并不敢多饮，只略饮了几杯就起身笑着告辞了，盛长天亲自送了他下来，又给他送礼，却是精心安排了极厚的礼，都是些贵重珠宝，一贯都是太监们喜欢的礼物。
没想到安延年却不收，笑着推辞了，只和盛长天道：“三爷不必和我客气，今后合作的时候还多着呢。这样好的发财路子，世子和三爷能想到延年身上，是延年的荣幸，哪敢再收礼？只把延年当成合作伙伴就好，切莫见外了。”
盛长天见他话说得恳切，心中纳罕，便也亲自送了安延年上了马车，看着走了，才回楼上。
马车一路摇晃着出了坊市往宫里去了，安延年却拿了马车桌子上的点心吃。
服侍着他的小内侍不解地问：“安公公怎的宴上没吃饱吗？我看宴上好多名贵菜，公公怎也不吃。还有之前您不是说苏槐仗着首领太监，假公济私，私下接外洋人的生意。咱们活都干不完，如今皇上也不爱这些奢侈物件儿，犯不着给他卖命，今儿来委婉给推了。怎的都满口答应了？”
安延年低喝道：“在宫里干活，不该问的就不许问！闭上嘴干活就是了！想那么多干嘛？”
小内侍连忙噤声不敢再问。
安延年擦了擦额头上细汗，心道，皇上是不爱这些奢侈物件，三十年没过问过一回百工坊，都是苏槐传话命人做这做那，今年还特别折腾让人做了琉璃鱼灯，稀奇古怪的，难免让人怀疑都是假公济私，虽然后来确实赏钱不少，但太折腾了。
然而他在百工坊管事这么多年，头一回见到了御笔亲画的图样。那块小山一般价值连城的玉料是他亲自送去给皇上挑的，最后让玉工精工细作雕出来的双龙佩，如今明晃晃在那许世子腰间挂着呢！
我安延年不过是个没种的太监，若真给脸不要脸，把后边那活龙引出来，那可一不小心就小命不保了！

第152章 野心
当日下午, 贺兰静江又亲自送了贺兰宝芝过府，许莼笑着将莱特先生介绍给了他们，然后又请了盛夫人出来相见, 有着姜梅帮忙, 加上莱特先生语言上也还过得去, 一时竟相谈甚欢。
莱特拿出了他事先准备好的女王头像给许莼：“还请大人参详，命人绘上, 做一套东方粉彩瓷样即可。”
许莼递给了盛夫人，盛夫人与贺兰宝芝看了看，贺兰宝芝笑道：“这头像是别致, 但与咱们这粉彩瓷的爱留白的风格大不相容, 容我回去想想, 绘几套图样出来。”
盛夫人道：“你平日在挑选这些上是极有品味的, 就等你画稿了。”
贺兰宝芝道：“多谢夫人信任。”
她看向莱特先生道：“我想看看莱特先生家乡那边的餐具式样，不知道可有参照？”
莱特微微躬身道：“有的，我此次正好带了一套我们的银餐具过来, 正是要赠给尊贵的夫人。”
盛夫人笑道：“莱特先生客气了。”她却又问了些平日来回船的货量，来去的税款等等，莱特见这位盛夫人问得极内行, 显然是真精于生意之道，心下暗自奇怪,
当下敲定了一些细节，安排了今后联络的人, 盛长天先送了莱特出去, 许莼则亲自送了贺兰兄妹出府, 一边笑道：“本来将军给我下了帖子, 明日该上门拜访, 可巧今日这个巧宗儿，何不在府上用了饭。”
贺兰静江道：“今日匆忙，未曾备礼，且平日已烦劳令堂诸多，万不该再麻烦许大人。”他微微一笑：“我适才去赶马车的时候，看到那边跟着你的护卫在检查车驾，从马到车轴车底，上下周围一一搜检，十分仔细，想来许大人应该晚上还要出去，应有别的应酬。”
许莼面上微微一热，知道跟着他的护卫们确实十分谨慎，但却不知道原来出行前凤翔卫竟然还要检查过他的车驾。更想不到贺兰静江心细如发，如此敏锐，从这般小细节就能推断出他晚上还要出去，不由心中暗自有些佩服，想来他那些军功，真不是只靠着先祖威名，是真有真才实学在身上的。
他含糊着混过去，拱手道：“将军不必与我客气，母亲都说了让将军多多教导我，本为通家之好，我字元鳞，将军以后叫我元鳞就好。”
贺兰静江道：“既是通家之好，元鳞弟却一直在喊我贺兰将军，我也只好一直尊称大人了。”
许莼被他几句调侃忍不住想笑，只好作揖道：“贺兰兄。”
贺兰静江又笑了：“我字守澄。”
许莼乖巧改口：“守澄哥。”
贺兰静江看也逗得他够了，这才笑着拍了拍他肩膀道：“元鳞弟弟，是哥哥该谢你，谢你为我妹子前程费心了。”
许莼在贺兰静江面前多少有些气短，只低声道：“既然是哥哥的妹子，自然也是我的……”他嘴滑说惯了，忽然惊觉贺兰小姐应该比他大一些，连忙尴尬改口：“我自然也是当自家姐妹一般看待……”然后再次想起自己和堂姐庶妹关系也不太好，这话说得越发敷衍，着实有些口不应心，尴尬咳嗽了声掩饰着自己的嘴拙。
贺兰静江看着他脸色一变再变，几乎所思所想都在脸上，昔日接受盛夫人拜托之时，再想不到许莼原来是这样性格，忍不住直想笑，却见马车上贺兰宝芝忽然掀了帘子，姗姗下来，深深给许莼万福：“世子。”
许莼连忙回礼：“贺兰姐姐。”
贺兰静江道：“既是通家之好，该通名姓的，是宝芝姐。”
许莼乖巧道：“宝芝姐。”
贺兰宝芝抬眼道：“我心中有愧，向世子赔罪，不敢当世子这一声姐姐。”
许莼茫然：“宝芝姐客气了。”
贺兰宝芝眼圈微微发红，但仍然道：“我在教坊讨生活，学了些观人眉目猜人心思，勾心斗角之术，自以为聪明，堪透人间险恶，性情偏激，以为天下人皆为利益。此前对世子多有误会，以为世子荒唐，累得伯母担忧。”
“却未想到传言大谬，伯母和世子待人一片赤诚。今日听伯母说了，这与洋人做生意一事，是世子提议让我参与的。世子与我素不相识，却胸有高义，怜弱扶危。我之前竟还误以为世子是传言中的纨绔荒唐儿，今日看来我与世人一般浅薄。今后贺兰宝芝，愿为世子驱策。”
许莼骤然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看到一旁的贺兰静江也陪着妹子一并深深作揖，连忙退了几步道：“嗳？真不必太见外了，都说了通家之好……我娘在国公府确实寂寞，有宝芝姐姐陪着挺好的，我这生意，确实需要人替我掌着，我还要多谢宝芝姐来日多加费心。这是互惠互利之事，真不必太过客气……”
贺兰静江看许莼确实是没觉得自己做了什么大善事，果然一派天然，笑着对贺兰宝芝道：“行了别把元鳞给吓到了，大恩不言谢，今后慢慢来便是了。”
他又宽慰了贺兰宝芝几句，送她上了车内，转头对许莼低声道：“她当时年纪小，没遇上真心对她好的人，元鳞不要计较。”
许莼忙着作揖，好容易把贺兰静江送走，这才擦了擦汗，看了眼身后的定海，咳嗽了两声：“下次检查车驾，避开点人。”
定海道：“都是府里马厩，还能怎么避开人？明明是贺兰将军这么大官，还亲自去马厩赶马，谁能想到呢？”
许莼叹了口气，想着也是，喃喃道：“他府上难道就没个马夫吗？”
定海道：“大概是匆忙进京，带的都是军中的杂役，千金小姐出门，又是到你们这样的勋贵府上，怕冒撞了，才亲自驾车吧。我听说他没打算长留京中的，暂时接了兵部的职官，应该只是为了祖父、父亲平反，整理家宅，不过边疆确实离不了他。你信不信，东南海一乱，北边也不会安宁，肯定也想要趁虚而入。”
许莼看了看天色，本来该理直气壮进宫，但刚才被贺兰静江一揶揄，竟然觉得有些尴尬，先进了内宅和母亲又说了几句话，出来与盛长天交代了两句，才又悄悄回了宫。
苏槐一见他就连忙命人传晚膳，许莼十分不好意思，悄声道：“劳烦苏公公了，皇上还在等着？”
苏槐道：“等着呢，倒也没催过，批完了折子就看书呢。世子今日可去找了安延年？顺利吗？”
许莼道：“多谢苏公公牵线，安公公极妥帖，都办好了。”
苏槐道：“我才说安延年因着匠户出身的，脾性有些古怪，就怕冲撞了世子，若是没办好我再替您敲打敲打，既是办好了那就最好了。”
许莼拱手只作揖：“劳公公为我这点小破生意折腾了。”
苏槐笑眯眯：“那可不是小生意。”悄声道：“皇上都问了一嘴呢。”
许莼小声道：“皇上问什么？”
苏槐道：“皇上问，宫廷人手和预算这些年是逐年裁撤的，不知百工坊那边人手如今够不够，可再雇些工匠，添些预算。”
许莼心中一甜，悄悄走进了暖阁里，谢翊手里拿着书歪在暖炕上靠在熏炉一侧，一侧落地的大花瓶里供着一枝梅花，暗香浮动，谢翊身上披着狐裘，直如神仙中人。
许莼进去后立刻挨了过去：“九哥久等了，在看什么书？”
谢翊往一侧让了让给他腾了些位置，把书封面翻给他看，一边问：“来了还在外边叽叽喳喳和苏槐说什么呢？”
许莼看的书皮上是《水利议》，回道：“这本书我也看了点。我谢苏公公帮我荐了安延年公公，替我烧粉瓷呢。当然，最该感谢还是九哥，把御窑都给我拿去做生意了。”一边脱了鞋挨挨蹭蹭地已经坐到了谢翊身旁，靠在谢翊肩头也去看那本书。
谢翊笑：“专供宫廷本就过奢，但百工借此为生计，我又不好轻易裁撤，只能徐徐减了冗员。如今有你为我操心，将御窑的东西卖出去，那是好事。美则美矣，只是解不了饥御不了敌，你提的以物易物的法子可行的，想法子把西洋好的东西引进来，将来时机成熟，连他们的技术人员，也引进一些来，才是正途。”
许莼道：“我也如此想，如今人才太少了，能为我所用的人也太少了。如今这粉瓷在京里无人执掌，我只能央我娘出面负责这桩事，九哥到时候替我看着些，到底是御窑，怕有人眼红，别让人欺负了我阿娘去。”
谢翊笑：“放心吧，宗室里如今都老实得像乌龟，御窑就是我的东西，谁敢说什么。今儿去见了什么人？弄这么迟才进宫。”
许莼连忙道：“嗳别提了，先去拜望了沈先生，把我好一顿批，说我写的策问都是东抄抄西摘摘，没自己的东西，羞得我无地自容。”
谢翊笑了：“虽然观点有些拾人牙慧，倒也不至于就是抄，你才去了几个月，就看了这许多书，博采众家之长，沈梦桢待你也太过严苛。比如你那屯田的策问，确实看得出看了这本《水利议》、的影子来，但也看得出你是真去滨海那边看过了……也对津海的八大营规制十分熟悉，你斥巨资做战船，如今又以筹办军饷的名义采办军备，你想掌军？”
许莼知道这点心思瞒不过谢翊，嘻嘻笑了声：“九哥不让侬世子去津海，不就是要把津海留给我吗？秦杰中庸，九哥却任由他一直在京畿，一则是以前有九哥和苏公公看着，他出不了大框架，二则派了我过去那边，还专门给了我一个扬威将军的武衔，不也是看我能走到哪一步吗？”
谢翊凝目于他，许莼坦然回望，琥珀色的虎睛野心勃勃，谢翊微微笑了：“我是舍不得的。”
他轻轻摸了摸许莼的头发，低声道：“我虽很想看卿能走到哪一步，却又很忧惧海上风浪。”

第153章 绯罗
许莼这次进宫后, 一连几日都没出宫。
就连许安林都发现了儿子不见了，问盛夫人：“许莼忙什么呢？怎的好像好几日不见人了？”
盛夫人道：“忙着呢，不是拜望师友, 就是有人邀他去, 门房帖子都堆满了。哪能像你天天闲着睡醒了吃呢？”盛夫人有些嫌弃看了眼变得白胖正在发福的许安林, 吃吃睡睡，如今中年发福, 昔日美男子变得憨圆白胖了些，尤其最近吃斋念佛，手上还缠着佛珠, 更像个白胖和尚了。
许安林有些羞愧, 咳嗽了几声：“罢了, 他当官吗应酬自然是忙, 等我出了孝，皇上兴许见我勤勉，赐些差使, 我也就没那么闲了。”
盛夫人搪塞道：“兴许是吧。”
许安林又看了眼盛夫人手里拿的画稿，涎着脸过去：“夫人在画什么呢？画得真好！”
盛夫人道：“这是托了贺兰娘子那边画的瓷器的画稿，要卖到西洋那边去的。”
许安林道：“怎的画这么满？颜色倒是粉粉嫩嫩的十分俏了——还有怎的把女子头像放上去？倒有些像我那西洋珐琅鼻烟壶上的西洋美人儿。”
盛夫人打开给他看：“这几套, 你觉得那套好？”
许安林看了下，指了指：“这个好, 折枝淡粉花满地，匀净明亮, 中间留了圈, 放这个女子头像, 显得风姿绰约, 外边花纹也雅致疏朗, 不显得俗。这个黄地青花缠枝花卉的也好，配色典雅华贵，我见过御窑出来的一支，卖挺贵的。”
盛夫人笑了下却指了下另外一个黄地折枝花鸟纹的：“洋人却喜欢这一套呢，看着璀璨华贵的。”
许安林满不在乎道：“那看用来做什么了，若是送礼，那就按咱们的来，若是做生意，那就按洋人的爱好来。”
盛夫人若有所思，起身道：“我还约了贺兰娘子过来，你忙你的吧。”
许安林：“……”
只看着盛夫人很快出来，果然贺兰宝芝又已上了门，这次她带了个小丫头叫小燕，也不再需要贺兰将军亲自送。
盛夫人看在眼里，知道她这是打算要在京里长住了，对这生意的热情也极高，这才三日，便已绘出套图三套，而且整个人神采奕奕，艳光四射，与之前那如槁木死灰一般的沉静全然不同，仿佛改换了个人一般，心中也纳罕。
她与贺兰宝芝商议道：“既然那莱特喜欢黄地缠枝的这套，那就请安公公按这套先烧样，但这另外两套，咱们不套这女王头像，同样烧出来让这莱特带回去卖，到时候哪一种风格好卖的，咱们再卖。”
贺兰宝芝道：“不若再多画些花样，印成册子，让他带回去让人选好了。”
盛夫人道：“只恐你太累了。”
贺兰宝芝笑道：“这算什么，每日闲着也是闲着。”
两人正说话，却见外边丫鬟跑进来道：“太太，贺状元和侬世子来了。”
盛夫人一怔：“不是让你们说来访世子的都推了，就说世子出去了吗？”
丫鬟面上带了些尴尬：“世子……回来了。刚刚回到，门上回报说，贺大人那边应该是派了人在府门口看着，一看到世子车驾回来，便立刻来堵了个正着，现在世子正在花园暖阁招待两位贵客呢。”
盛夫人：“……”她想了下道：“让厨房安排好接待，世子应该会留两位贵客用午餐，菜单让夏潮把关。”
丫鬟听了连忙应了下去了。
贺兰宝芝笑道：“贺状元，是今科状元贺知秋吗？原来和世子交好？”
盛夫人笑道：“他之前开了家书坊玩儿。后来顺安郡王首倡弄了个义学，把太学交好的同学都拉了去义捐，他就认领了那义学印书的差使。如今每个月书坊都还开支着呢。因着知道他开了书坊，当时三鼎甲都找他去印书，和他交情都还不错，后来范探花和张榜眼都外放了，如今京里倒只剩下贺状元了，时不时会来一下。”
盛夫人却忽然惊觉范家与贺兰家十分不相宜，连忙有些歉疚对贺兰宝芝道：“也都是些官面上的往来的多，只来过几次，后来要守孝，也都淡了。”
贺兰宝芝微微一笑：“莼弟纯善又豪侠仗义，自然是受欢迎的。”
盛夫人笑道：“也是这话，之前交了许多狐朋狗友，这两年进了太学，当了官，这才有了些正经朋友，可把我操心坏了。”
=====
花园的暖阁是冬日赏雪赏梅用的，因此在暖阁地下挖了地窖，烧了炭，阁内温暖如春，却一丝烟火气都没有，窗口又装的大块的玻璃窗，能一眼看到外边开着的梅花林，疏密有致，花放如画。
暖阁甚是宽敞，沿着窗设着长榻，榻上都是一色的青缎靠背引枕、黑狐皮坐褥，几上一个青玉长盆，里头铺着雪白鹅卵石，种植数十箭水仙，都正开得正好，金蕊玉瓣，幽香扑鼻。另外一侧花架上供着折枝花瓶，插着山茶花，深红色花瓣如锦似火。榻前几上水晶大盘里还摆着雪梨、柿子、柚子、枣子等水果和精致茶点。
侬思稷在铺着柔软狐毛褥子的暖炕上坐下去，就已舒服得叹了口气，摸了摸那顺滑长毛，忍不住道：“你这里比皇宫还豪阔些。”
许莼看着他有些无语，贺知秋笑道：“陛下确实是尚简朴的，宫里用度逐年裁撤。但侬世子可别夸了，小心又被李梅崖大人风闻奏事，奏许世子一个生活豪奢无度。”
他笑着对许莼道：“我听说前儿在沈先生府前，你又被李梅崖抓住骂了一场？”
许莼懒洋洋像没骨头一般地靠在软枕上，眼睛仿佛有些睁不开一般，手里顺手捏了个桌上摆着的佛手在手里把玩，一边道：“随他呗，沈先生说了让我别招惹他。”
暖阁里太暖，他进来便已解了外边狐裘，里头穿着一身茜色缎面圆领袍，衬得腰间坠下的碧青团龙佩十分醒目。他平日极少穿这样颜色，手里再拿着个娇黄的佛手，越发衬得鲜眉亮眼、光彩照人。
与之前在津海多穿天青色、宝蓝色的清贵威仪又截然不同，整个人更像之前贺知秋第一次见到他时金镶玉裹的富家少爷了。
贺知秋都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心中纳罕这是回家了放松了？
许莼倒没注意，他宿在宫里几日，衣裳都是宫里准备的。要过年了，苏公公送过来的衣裳多是这样朱砂红、茜草色、绛紫色等喜庆鲜亮的颜色，谢翊还夸了两句说他穿着好看。横竖是给谢翊贺寿，他喜欢就好。
他只顺嘴问侬思稷：“侬世子在宫里面圣如何？”却是一本正经在装傻，没话找话。
侬思稷面上带了愧疚：“我嘴拙，没发挥好，而且恐怕连累了你。”说完将那日面圣的情况说了一遍，又道：“我想着错过了这次就再没有下次了，就大着胆子提了想去津海与你一起，也可替你做些事。我看你在津海，没有军权，订好的战船都要分润给人，很是掣肘，想着若是过去，也能助你一臂之力。”
“但皇上一口否了，还说你是丹心为国不图报答，非要我去闽州，还说我会与那方总督相处好的。”
他满脸愁绪：“我回来后越想越担忧，怕你为此受猜忌。”
许莼宽慰他：“这点小事不必挂怀。皇上胸怀四海，本来就是我递的折子保荐的，你不提，难道皇上就不知道我和你有瓜葛么？你重情义又不计个人得失，皇上才看重你节操呢。你若是真选了第一条路，皇上哪敢真用你？定然只是送个诏书，由着你们内乱去了。你选了第二条路，又念着和我的交情，皇上知道你忠孝节义，才放心用你呢。”
侬思稷万想不到许莼提出来他没想到的思路，诧异：“果真如此？”
许莼道：“当然，那第一条路明明是钓鱼。”他想起当初九哥也给范探花两条路，范探花那天面如土色，也不知戳中了他哪里。
他看向贺知秋笑道：“贺大哥比我聪明，定然早看出来了。”
贺知秋轻轻咳嗽了声，难免想起当初皇上诱他让他大兴文字狱的陷阱来，当日自己若不是一线良心尚存，恐怕今日也早已不知在什么地方了，他带了些窘迫和愧疚道：“皇上正大光明，确实是喜欢走正道之人的。”
许莼摇头晃脑得意道：“对呀，侬世子只管放心去好了，武英侯为人很好的，定能与你联手荡清海图。”
侬思稷道：“我听说他性情极冷傲，平日几乎不与人往来，又是少年领军，我翻看过他打的几场仗的一些记载，智计百出，但十分独断，他弟弟方子兴又是皇帝近卫，几乎不与人结交。这样的天之骄子，定然是目无下尘的。我不擅长与人结交，实在是心忧，害怕来日将帅不和。”
许莼道：“不必担忧。”他满脸促狭笑意：“你去了就知道啦，再好不过的人。”
侬思稷看他如此笃定，倒也放了一半的心，许莼却道：“兵部什么时候任命下？你远道而来，恐怕身边用的未必齐备，缺什么只管和我说。”
侬思稷道：“想来也是这两日了，听说新罗的使臣今日一大早已去了礼部，要求面圣求援，应当是已打起来了，只是如今我在京里，消息不灵通。”
许莼精神一振：“打起来了？”他心下不由暗暗后悔，早知道今天新罗使臣进宫面圣，自己应该再多留一会儿……只是在宫里宿了几日，饶他年轻力壮，也有些感觉到力不从心，加上惦记着家里的事情，今天一大早他趁九哥上朝赶紧先回府看看，结果才回来府门口就被贺知秋带着侬思稷给拦了。
他心里盘算着，要不下午还是再进宫……求一求九哥，好歹让自己去海上打几艘船练一练手。
==========
宫里谢翊打发了新罗的使臣，回了岁羽殿，却听苏槐道：“世子说回家处理点事，今夜不一定进来伴君了。”
谢翊知道昨夜确实闹得过了些，孩子大概怕了，微微笑道：“你让裴统领去给他传话，就说让他传话给侬世子，上折请战，请贺状元参详参详这折子怎么写好看些就行。”
苏槐道：“是。”
谢翊却又道：“昨日让你去找的银烟罗找出来了吗？”
苏槐道：“找了，也让人裁了抓紧做着。这颜色确实好看，皇上眼光就是好，今儿世子穿那一身绯罗袍，真真儿的神仙一般的人品！想来再衬上这银烟罗的内衫，就更好看了。”
谢翊微微一笑：“让他们抓紧送来，他今夜必定还进宫。”
以碧青如意挑开浅绯烟霞一般的衣襟，看着那银红纱袍如水一般滑落，那确实是轩轩如朝霞举，灼灼似桃花开，烂漫可爱，秀色可餐。

第154章 万寿
元徽三十年十二月十三日, 新罗使者面圣求援，短短数日，倭国长驱直入, 新罗八道失了四道。此事并未如何引起朝堂注意, 毕竟万寿节在即, 偏远藩国的小动静，并不如何让人关心。只有内阁和兵部引起了重视, 纷纷上奏。
兵部自然是请皇上派兵援朝，“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假之数年, 必为我朝大患, 不可不拒。”
内阁却有些不同意的声音, 以为劳师远征, 靡费饷粮，得不偿失。
十四日，广源王世子上书请为讨倭先锋, 洋洋洒洒一篇奏折写得锦绣满纸，文采飞扬：“臣请执殳，为王先驱, 以寇首为皇上寿。惟愿陛下静摄深宫，总揽万象, 圣体康健，万寿无疆。”
皇上大喜, 破格封了广源王世子侬思稷为靖逆将军封号, 赐闽州提督军职, 蟒袍一件, 着率闽州水师讨倭。
另下了旨意, 着浙闽总督方子静为总帅，领兵分水陆两路讨伐倭国，闽州、津海两地提督侬思稷、秦义听其调度。津海、浙地、闽州三地市舶司着即调度筹措粮草军饷。
此事一时沸沸扬扬，朝廷上下议论不休。
而此时夷洲的常驻京中的使臣，正议大夫丁振大惊失色，去求见了侬思稷：“殿下未经王爷同意，怎可如此冒撞，贸然上书？王爷是绝不会同意出兵的！”
侬思稷微微一笑：“我为朝廷尽忠，父王怎会不愿？平生自负须眉，自当建功立业，父王若是在，自也是同意的。至于出兵，朝廷天威莫测，自有兵将战船，哪里用咱们出？我不过是领个名头，为君效忠，也是为我们夷州攒些功绩，博些名声。”
使臣们除了侬思稷的自己带来的谋臣家将，其余诸人都面面相觑，说不出话来。少不得只能飞书命人送回去，但无论如何等送到夷洲，侬思稷早已远赴闽州去了，此事显然已无法可挡，侬思稷又身份高贵，使臣们也只能都应了。
====
天色将暮，白日下过一阵子雪粒子，后来又出了太阳，傍晚难得天边有了些霞光，预示着明日万寿节会是个好日子。
许莼从马车上下来，转身命侍卫们从车驾上小心卸下一个大箱子，苏槐出来迎着他，笑道：“世子这是什么东西？”
许莼悄声道：“小声点，苏公公，是我给皇上的寿礼，先找个地方放着，一会儿给皇上个惊喜。”
苏槐小声道：“那就放在西阁这里，世子让我们送了我们再送。”
许莼道：“好，九哥在忙什么？”
苏槐悄悄笑道：“看书呢，昨儿以为世子会进宫，等了好久。”
许莼：“……”他面上微微发热，低声道：“不是说了家里有些事，晚上不进宫吗？苏公公没提醒他？”他心中十分内疚。
苏槐道：“那还不是新罗那边事发了，皇上知道世子一直关心着，以为世子会进宫和他商量商量的。”愣是真的没来，今天又是抻到了晚上才进来，让皇上那叫一个好等啊。
许莼心中越发负疚，低声道：“我那是寿礼有些地方没准备好，想拾掇好了今儿一起送进来。”
苏槐悄悄道：“世子一会儿好好哄哄皇上呗，明儿就万寿节了，皇上这些年躬行俭德，服御之器、古玩器皿，都不讲究，历年万寿节也不行庆贺礼。还是如今和世子在一起，这才仿佛得了些意趣。”
许莼道：“好。”
他蹑手蹑脚进去，看谢翊果然歪在暖阁上看书，他悄悄坐过去，看谢翊眼皮都不抬，悄悄笑着道：“九哥生我气呢？”
谢翊抬眼看了他一眼：“生你什么气？”
许莼满脸笑容靠过去，悄声道：“九哥莫怪，明日就是九哥生辰了，我是看那给九哥备的生辰礼还不够好，又安排人仔细拾掇了下，怕下人不精心，我亲自盯着弄的。昨天没能陪九哥，今晚补上。明日是万民给九哥庆圣寿，今夜我先给九哥贺生辰。”
谢翊道：“嘴甜舌滑的，才回京这几日，你陪着朕就是最好的生辰礼了，何必劳神。”
许莼挨着他挽了他手臂，只夸口道：“费了小半年呢，九哥看了就知道了。”
谢翊抬眼看许莼双眸亮晶晶，十分期盼，十分炫耀，勉强道：“倒要看看你送朕什么礼物，这么费神。”
许莼满脸雀跃着：“放在西阁了。”
谢翊起身，两人并肩往西阁去，进去果然看到苏槐已命四下都掌了灯起来，十分明亮，几上端端正正放了个方匣，盖了丝绒红巾。
许莼轻轻推谢翊手臂道：“九哥看看。”
谢翊过去伸手揭了丝绒红巾起来，露出里头一个玻璃匣子，里头扣着一尊地球仪，碧蓝为江河湖海，青绿为山川谷壑，灰白经纬脉络贯穿于其中，精细非常，紫檀底座八角嵌着龙头。
他有些意外：“这是地球仪？钦天监倒也有一座，只没这尊精细。”
许莼笑道：“废了不少功夫呢。”说着过去将最外层的玻璃盖提起来，得意洋洋给谢翊炫耀。
谢翊凑近过去看，看那地球仪外还包着浑圆一层琉璃玻璃，赞了声：“这玻璃球烧起来不容易罢，还要正好套在外边。”
许莼仔细炫耀：“先用木头做的内球，然后细细绘了这地球仪上的图样，海图岛屿大陆，都是在西洋南洋，搜罗了最准确的航海图纸来重新绘制的，这一步才是最费神的呢。定了海图稿，才命最好的绣娘来定了颜色细细绣了，蒙上内胆，这才套上烧好的玻璃球胆，装上木架。”
谢翊微微点头：“是费心了。”
许莼双眸晶亮看着谢翊：“这锦绣海图给九哥在案头，日日把玩赏鉴，四海九州，天地方圆，都在九哥掌中，九哥喜欢不喜欢？”
谢翊道：“喜欢。”
许莼瞪着他：“就这样？”
谢翊终于掌不住笑了：“不然呢？也封你一个靖逆将军？昨儿晚上来就有，今儿任凭你送什么，都没了。”
许莼扑上去抱着他手臂，笑道：“我知道九哥已给我安排好了，我也才不是为着讨封。九哥笑一笑，我做什么都值了。”
谢翊握着他的腰，满怀柔情，低头扳了他下巴轻轻含了他嘴唇。
许莼张开双唇与他接吻，面色酡红，双眸似醉，两人相拥着好一会儿，都有些气喘吁吁，谢翊才低声道：“用了晚膳罢？”
许莼面色通红，低声道：“不饿，我先伺候了九哥……九哥先赏了我。”
谢翊道：“又说不稀罕朕的赏。”
许莼推着谢翊坐到榻上，跪坐在柔软羊毛地毯上，扶着他膝轻笑道：“怎的不稀罕？侬世子得了件蟒袍，看他得意的当天就穿上了，九哥怎的也该赐我一件。”
谢翊想到昨日送来的烟霞寝衣，意味深长：“蟒袍算什么，朝里重臣都有。一会洗浴后，朕也赐你一件单独为你做的，量身裁体，与卿卿最相衬。”
苏槐在西暖阁外听着两人在里头说话，几乎都是许世子的笑声，到后头说笑声就没了，连忙命人备热水。
天全黑了，谢翊才命人送热水进去，稍后两人才出来传晚膳。
用过晚膳后，去了暖池里洗过澡，许莼才看到了那烟霞一般柔软薄透的“赐服”。
他提起来看到轻软薄如蝉翼的绯烟罗，咳了两声：“九哥……这大冷天的穿这个……”
谢翊道：“才说给我过生日，原来这么心不诚？赐服不穿，该议个腹诽君上的罪。”
许莼：“……”
他没说话了，自己拿了衣裳起来披了上去，谢翊在汤池里只眯着眼看他着衣。
灯下浅绯色的烛光暧昧迷离，反射出如烟似雾的纱上点点珠光。青年光滑紧致的肌肤在烛光照耀下，被柔软的绯红烟雾笼罩着，从薄纱中透出充满生机的色泽。
宽松堆叠的薄纱长袍下，长而结实的双腿几乎一览无余，瘦削的腰背在烛光下好像散发着微光，整个人都像是一颗正在焕发光彩的琉璃珠。
许莼低头系腰带，却看这寝衣的腰带是长长的碧玉珠细链，绕了两圈扣上后宽大的衣襟松松垮垮贴着，仍然露出大片胸口。
他轻轻咳嗽了声，虽然知道这衣裳穿上就是为了等九哥亲手脱的，这样的衣裳穿着还是难免令他面热起来。
他转身看谢翊也已穿好了衣裳，却是一身碧青色同料的寝衣，腰间又是南红珠链，与他站在一起对着穿衣长镜，倒是红绿相称好一对鸳侣。
谢翊伸手揽了他腰：“该为朕贺寿了吧？”
许莼转身扑在他怀里，笑道：“九哥，生辰快乐。”
一夜旖旎，满室暗香。
===
十二月十六日，圣寿节。
天下文武、四夷之使，华夷云集于京阙，皇上在奉天殿大宴群臣。
中正淡荡的皇风之曲中，群臣于奉天殿行朝贺仪，对皇帝行三十三拜礼，内阁首辅欧阳慎捧觞祝皇帝万寿。
谢翊高坐在宝座上，看向下边跪伏着的重臣，心里知道许莼应该领着四夷馆的使臣们在某一个角落里朝贺。
但无妨，知道他在就行。终究有一日，你一直从下走上这光明大殿内，与朕一起共摄天下。
作者有话说：
一朝选在君王侧，日啖荔枝三百颗
……

第155章 捷报
万寿节过, 便是新年，辍朝。
正旦之日，谢翊按常规祭了天地, 去了皇庙, 甚至还心平气和去看了看太后。
范太后仿佛老了许多, 应该是瘦了的缘故，皱纹多了许多, 不施水粉，冷冰冰看着他：“听说皇上竟然第一次同意行了圣寿贺仪？这是觉得自己算是有为之君了，敢受万民贺仪了？然而圣寿之日, 竟不来拜见生母。不孝之君, 也敢自诩有为？”
谢翊微微一笑：“朕这许多年才过这一次生辰, 自然不想让不相干的人坏了心情。三十年朕总算知道有人真心为朕贺寿是什么滋味。”
范太后睁眼看了他一眼, 看他面庞丰润了些，眼角唇角都仿佛含笑，不似从前的肃穆端正, 反而多了几分风流。她冷笑了声：“陛下之前还说要封后，还说要惊世骇俗。我思前想后，你该不会想要封那贺兰静江的妹子, 贺兰宝芝为后吧？”
“之前你瞒着我，把贺兰静江给赦了脱了籍送去边关。如今宗王这案子出来, 贺兰家彻底平反，贺兰宝芝从前就以貌美扬名, 又在风尘场里这许多年, 想来更狐媚了, 把皇上的心都给迷惑了。”
“为了拉拢边将, 连风尘妓子都要力排众议封后, 你还真敢想。”
谢翊一愣，深思着看向范太后：“母后记性真好。”他都没留心过贺兰静江的妹子。
范太后冷笑了一声：“摄政王当时想选她为你皇后。”
谢翊：“……”他可不知道还有这事，但他面上一派沉凝，双眸仍然比冰雪还冷漠：“但最后还是立了范皑如。”
范太后道：“无非也是想要拉拢贺兰家罢了。皑如年岁也大一些，温柔体贴，知道照顾你，又和你在宫里长大，明显比她更合适。摄政王看你和皑如玩得好，才打消了主意。”
谢翊神容冷峻道：“所以才会有那等刻意的折辱。”
范太后冷声道：“你要封她为后，他们兄妹难道就会不恨你了？他们是为了报复我！否则进了教坊，第一件事就该自尽以保清白。他们却活了下来，忍辱含垢，必然是包藏祸心，要祸国殃民的。”
“你立一个妓子为国母，不仅朝臣蒙羞，百姓嘲笑，后世史书还将如何书写？”
“还是你就是如此肤浅，夺了哀家的尊荣份利不说，竟然还要刻意娶这样一个皇后来羞辱于我？”
谢翊沉默许久，低声道：“母亲好自为之吧。”真不敢相信朕是你生出来的。
他起了身离去，范太后仍然冷声道：“你若是真封她为后，你一定会后悔的！”她声音阴毒冷森：“你自幼就一身反骨，我等着你被抛弃、被背叛的一天，被自己所爱之人，被自己的亲生骨肉背叛……”
谢翊快步走了出去，在外边冰冷的空气中深深吸了口气，拉紧狐裘，慢慢踏雪而出，苏槐已在门口等着他，也习惯他每次出来都是这样脸色，默不作声掀了帘子请他上辇。
谢翊冷声问道：“查查谁最在太后跟前提醒了贺兰。”
苏槐道：“这不必查。节前范牧村回京述职，给您递了折子要探望太后和范庶人，您准了的。多半闲谈的时候想到的吧。”
谢翊：“……”
他咬牙：“传范牧村进宫，看朕怎么折腾他。”
苏槐道：“皇上这是要罚他还是罚自己呢？打断骨头连着筋，探花到底姓范，说些闲话也没什么大错。太后就算知道贺兰兄妹在外边又能怎么样呢。大年下的，想些开心的事不好吗？我看今儿许世子的信定然要到的。”
谢翊面色果然微微缓和了些，想了想果然是，大节下的自己和他们生什么气。于是身上慢慢放松了下来，他想了想道：“子兴应该也快回来了，那就传贺知秋进宫吧。”
朕既不痛快了，自然也找找别人的晦气。
贺知秋入宫在御书房拜见了皇上，打眼就看到皇上虽然身着正旦的绛红吉服，但面无表情，一看就是心情不好。心中忐忑，大过年的，都辍朝了，皇上怕不是没人陪过年，心里不痛快了。既然找自己，恐怕又有哪位权贵又要倒霉了。
果然皇上劈头就问：“武安侯冯华福那边审得如何了？”
贺知秋连忙道：“口供已拿全了，人证也秘密拿了几个，只是为免打草惊蛇，还未对冯华福和其子审问，恐其身后尚且有指使者。正打算过了年后，便请旨捉拿。”
谢翊冷声道：“不必等，稍后你即拿口谕带兵去抄了武安侯府，一个人都不要放过，尤其是钱财。朝廷打仗正需要钱，所有家财全数充军饷。”
贺知秋连忙道：“臣即刻去办。”
谢翊这才气稍微平了些，伸出手慢慢去拨弄御案上的地球仪，道：“打仗花钱着呢，一炮打出去，那就是百两白银，岂能容这些禄蠹还在后头贪得无厌。卿去户部调几个会算的主簿好好算，一文都别让他们私藏。”
贺知秋较忙应，目光却不由自主落在御案上那樽碧蓝晶莹的琉璃地球仪，冬日的光通过琉璃窗照在上头，闪闪发光，十分醒目。
皇帝绛红袍袖滑落，修长手指在那犹如发着光的球体上一拨，球体快速旋转起来，折射的光斑也快活跳跃着仿佛那活泼跳脱的赠礼人陪着他。
谢翊注意到他目光，笑道：“贺卿对这地球仪有兴趣？”
他心道喜欢也没得赏了，天上地下，四海之内，独此一座。
贺知秋看皇上面色明显和缓，心情显然也转好，便笑道：“臣是想，难怪这段时间朝廷不少臣子们书房里都摆放了这地球仪，先从内阁列位大人案头清玩起，渐渐引以为风潮，原来却都是效仿皇上，胸怀寰宇四海。”
谢翊：“……”
他自动无视了贺知秋的马屁，只淡淡问道：“哦？京里也有售卖吗？舆图应为机要吧？岂能大肆售卖？”
贺知秋连忙道：“只有小小一樽木雕球漆了彩漆，上头依稀能看到山川河流大洲岛屿，取个胸怀天下之意，只能供案头闲暇观赏清玩罢了。”他额上汗微微起，心里对许莼一阵埋怨，他闲云坊卖这东西，难道竟没和皇上前过一过明路？
如今也无办法，只能全力描补，贺知秋发挥急智：“那不过掌上玩赏，十分粗陋。上头并无这些经纬，陛下这座地球仪球体大而清晰，经纬精确，九州历历在目，海外诸岛藩夷清楚明白。看着应为刺绣才能如此精细，还有玻璃琉璃胆外罩，不仅能供陛下运筹帷幄，简直是巧夺天工的传世之珍。”
谢翊淡淡道：“原也该让官民知晓，天下之大，四海之广，切不可固步自封，自以为守山河，据天险，就可安枕无忧。我们的敌人，或将从海上来。不可不枕戈以待，厉兵秣马，坚船利炮，拒敌于外洋，才能安土乐天。”
贺知秋看这一险总算平安过了，皇上竟然还主动圆了圆，等许莼回京，定然要敲他一顿宴请。心中虽如此想，嘴上却没有停：“皇上居安思危，励精图治，实乃圣主明君。难怪皇上要兴兵援那新罗，原来意在如此。”
谢翊道：“兵将都要练，海战我们缺人才，缺武器，缺船，国库没钱，没粮，缺得太多了。否则朕怎么会用侬思稷。利用这次机会练练兵，而且决不可将新罗让给倭人。反对的官员只看到劳师远征，劳民伤财，哪里看到这地方若被外人占了，遗祸无穷。”
贺知秋道：“皇上高瞻远瞩，如今几路精兵强将在，必将很快有捷报传来。”
谢翊微微蹙眉：“冬日难免有暴风雪，倭寇选了个好时机，但也不能指望战事利于我朝。”
他伸出手继续轻轻拨了下那地球仪，修长的手指轻轻点在了津海出海口对着的外洋，手指轻轻划过辽阔的辽东一带，慢慢道：“惟愿天佑我朝，风雪不侵，波涛无扰，百战百胜，将兵平安。”
========
出了正月，捷报果然频频传来。
大帅方子静，闽州提督侬思稷分二路会师夹击倭寇，战于凤尾澳、芦林澳、东沙岛，数战数捷，毁其舟，剿敌寇首数万。杀死倭首五乜嘛也，
在报功的折子里，闲闲夹杂着一句津海卫市舶司提举许莼押运漕粮，避暴风雪于北溯岛，途遇倭寇海贼，斩获寇匪首一千余，缴获大船两支，铁炮四座，小船十支。
作者有话说：
谢翊：大过年的，闲着也是闲着，反正没人陪。打几个贪官赚点。
社畜贺知秋：许元鳞不在，皇上定然心情不好，看谁倒霉。
年初一就被抄家的武安侯冯华福瑟瑟发抖。

第156章 骄傲
谢翊将请功折往旁边一撂, 脸色有些难看：“定海那边有信吗？”
方子兴道：“还是上一次和许莼的信一起送到的。看这情况应该是在海上，冬天，飞鸽传书也有些不便。”
苏槐宽慰道：“这不是躲避风雪路遇倭寇, 于是打了胜仗吗？可见咱们世子是有些福运在身上的。”
谢翊道：“什么福运, 他身旁有盛长天带着盛家海上精锐, 暴风雪天气难道看不出？怎可能让少主出海冒险？绝对是他们提前预测到了暴风雪，然后预估了倭军船队必然要去那里避风雪, 提前埋伏在了那里打的。”
“这折子一看就知道方子静替他遮掩。”
“暴风雪之时打海战，何其危险，这是冒险, 他不敢和我说, 只能扯瞎话是避风雪偶遇。”
方子兴道：“好战术！是我也要冒此险的, 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就算埋伏不到，也是躲在岛上。”
谢翊看了他一眼不说话。
苏槐道：“听起来是很安全，况且那两艘船都是铁甲船, 坚固着呢！斩获这么多头颅，定然跳海的俘虏的就更多了。想来还捞了不少战利品。”
方子兴道：“对，许莼一向是无利不起早的, 定然是利润很厚，值得冒这个险。”
苏槐在谢翊看不到的地方给方子兴一个白眼, 继续描补道：“这就不叫冒险，这是以逸待劳, 稳妥得很。世子临走的时候可再三给皇上许诺, 绝不轻赴险地。”
方子兴终于勉勉强强明白了苏槐的意思, 但打仗哪有不冒险的？但他终于还是闭上了他的嘴。
苏槐笑道：“皇上该论功行赏吧？”
谢翊淡淡道：“已着兵部按功议赏了。”
苏槐笑道：“雷鸣大人自是公允的, 看来世子又能升官了。”
谢翊只是顺手将那奏折搁在一旁, 却将案头那封信展开看了眼。只见上头琐琐碎碎写了筹饷的事，押运的事，船如何，炮如何，招募了水手多少。又谢了恩，新来的两个副提举都很能干，已选定了哪一日出海运粮，豪情万丈：“临到战前，一切瞻前顾后之意却都荡然消失，唯余满腔热血，念及九哥昔日教诲，只愿斩尽乱华之夷狄，果然为人生快事。”
只在最后才为安谢翊的心，如从前一般甜言蜜语：“虽在海之角天之涯，九哥之教诲无刻不敢忘，并不敢轻御险地。严冬霜雪凛，请九哥万自珍重。”
谢翊将信放回案头匣子，心道：说他不记得朕教诲吧，他还知道编个瞎话哄哄朕，说他记得吧，他又这般不顾惜身子。军中奋不顾身以博出身的将领不是没有，然而他本可以不必如此的。
旁人效忠的是君，他却为的是九哥。
他正拿起那折子想要批些什么，却见方子兴似乎看到了什么快步走了出去，过了一会儿回来禀报道：“皇上，贺兰静江跪在宫门口请罪。”
谢翊抬眼：“请什么罪？”
方子兴道：“说是打了范探花。”
谢翊：“……所为何事？”
方子兴道：“据说是范探花遣了媒人送了重礼上门，求娶贺兰小姐。”
谢翊：“……”
方子兴继续道：“贺兰静江带了一队军士，将那些礼物全拉到范府门口扔在门口，范探花出来致歉，贺兰静江直接就上手打了一顿，然后就径直到了宫门口跪着请罪了。”
谢翊：“……”怎么一个个都不让他静心呢？他揉了揉眉心：“先遣大夫去给范牧村看伤吧。让贺兰静江回府去禁足待罪。”
他起了身，冷笑一声：“朕出宫去范府。”
范牧村本躺在床上，听到皇上亲临，还是起了身来跪迎。
谢翊看他手脚灵便，只是脸上鼻青脸肿，仿佛开了酱铺，冷笑了声：“朕看贺兰将军还是手下留情了，否则以他之身手，以两家之旧怨，他竟未下毒手，已算坦荡。你竟然还能起来跪着？”
范牧村眼睛通红，跪下俯身道：“臣知道给皇上丢脸了，臣又办了错事。”
谢翊道：“你丢你范家的人，关朕什么事？说说看知什么错了？”
范牧村低声道：“臣只是想弥补一二，便遣了媒人私下说合……也是，也是想着化解了贺兰家和范家的仇怨。”
谢翊笑了声：“满门血海深仇，你拿什么化解？好好的当你的官儿，你去招惹他们做什么？你这又是被你那亲姐姐算计了吧？否则怎么会想到去求娶？”
范牧村连忙道：“不关姐姐的事。确实是我自己想着弥补，当初确实有误会……姐姐只说了贺兰家的小姐境遇堪怜，如今想来也不好结亲。我只是想着正好我也未成婚，家里如今也这般了……”
谢翊道：“蠢材，贺兰家的小姐，当初摄政王是想立为朕的皇后的。你的好姑母、好姐姐，可与你说了这一段往事？贺兰兄妹无端被贬入教坊，刻意折辱，你当范家是为何？还真以为是误会？”
范牧村如遭雷击，抬眼去看谢翊。
谢翊道：“想明白了吧？你姐姐怕朕又生此念，封她为后，到时候必定报复范家，索性先撺掇着你去求娶。想必又给你说了尽早订了婚事，为范家早日开枝散叶的话吧？她们如今均为罪人，所有尊荣份例封禄都已一并被蠲了，必定在你跟前述说如何可怜，范家唯一的希望就在你。再嘱你与贺兰静江修好，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你会做什么。”
范牧村闭上眼睛，两行泪水落下来。今日范皑如的话历历在目，确实和皇上说的一般。他看姑母和姐姐果然憔悴衰老，姐姐也有交代让自己想法子与贺兰家修好，去除误会，以免结成世仇，对范家不利。
谢翊道：“你这样，在外任官一年，竟一点长进也无。可怜舅舅满腹韬略，临死前还能给朕将一军，偏偏你只习得一肚子迂腐，心眼没长也罢了，怎么志气也就这般？”
他忽然想到许莼来，不由自主在心中对比了一下，越发嫌弃：“外患内忧，人家为臣，想的是建功立业驰骋疆场，杀寇剿匪以图平生一快。”
“你呢？活在过去的岁月里，纠缠不休，还妄想着与贺兰家修好。结交人法子如此之多，你却想到的只有婚姻。你习的满肚子圣贤书，满脑子却只想着是要与那腐朽之人一并腐烂老朽吗？”
“范家是范家，你是你！你为何要主动去背负那些不是你犯的罪孽？”
“昔日恩荣宴上，你自诩刘郎，锐意变革，如今却又在做什么？”
范牧村忽然伏地放声痛哭起来。
谢翊冷眼看着他，心道再骂这一次，再不清醒过来，朕也教不了他了，还是让他滚回乡去读书吧。
一时忽然又有些骄傲起来，还是朕手把手教出来的孩子更长进多矣。

第157章 道歉
禁宫西苑百工坊。
道路上工匠、太监们穿梭来往, 也有不少豪门奴仆、商户过来采购、定制一些对外的商品。
范牧村脸上犹带着些青紫，跟在苏槐后面走着，有些不解其意为何皇上让苏公公带他来这里。
只见苏槐带着他绕过了一处工坊, 进入一处后院, 院子里到处摆放着瓷器、陶罐等, 一位内侍出来小心接了苏槐进去，走入了内室, 隔着屏风，苏槐示意他坐下。
范牧村已听到屏风外有人在说话，一个男子声音有些怪腔怪调：“贺兰小姐, 您的意思是, 再定制有徽章的锦缎盒子、手帕来包装？”
范牧村听到贺兰两个字, 已凝神注目, 从屏风后的琉璃镂空看出去，果然看到一位女子与一位洋人对坐在厅堂座位上，洋人深目高鼻, 薄唇白肤，形貌有些怪异，但却能口吐华语。女子一身青裳蓝裙, 衣衫简朴，然而眉目娟好, 艳夺桃李。
她从桌上锦盒里取出一张手帕展开，上头海棠花枝婀娜柔媚, 女王金发碧眸, 宝冠璀璨, 她含笑道：“莱特先生请看, 这是我这几日粗绣的你们女王的徽章, 可惜不能亲见贵国女王的风采，若能亲见，我能绣得更逼真些。”
她将桌上的瓷器转开，与手帕摆在一起，瓷器典雅如玉，丝绸绣花放在一侧，臻于至善。
莱特上前看了两眼，咄咄称奇：“这才几天功夫，就能绣得如此巧夺天工？真是神乎其技！”
贺兰宝芝含笑：“熟练的绣娘，比我会更快。这一套是专为女王的礼物配套的。若是莱特先生下次带了订单回来，我可安排招募绣娘，与瓷器上的纹样保持一致，定制绣好，装入瓷器包装的锦盒内，作为配套，相信你们的女王会更满意的。”
莱特道：“贺兰小姐兰心蕙质，这样礼物确实就更完善了。这几日我就要起航回琴狮国了，多些小姐赶工替我完备礼物。”
贺兰宝芝笑道：“生意伙伴，一荣俱荣，这几日莱特先生的成语用得是更熟练了。”她说完又重复了一句琴狮语。
莱特笑着也和她对答了一句琴狮语，然后又道：“贺兰小姐是我见过最聪明的女子，不过是一个月，您就已基本掌握了我们的日常用语对话了。”
贺兰宝芝笑道：“如此，莱特先生是否觉得我如今去到贵国，能够完成日常对话了？此次返航，能否带上我一同归国呢？”
莱特面上有些意外：“贺兰小姐这次就要去？不是之前和许大人说好了，等下次我带了订单回来，我想法子弄船队出来，打通了航路，再请小姐去？”
贺兰宝芝解释道：“我兄长年后就要回疆场了，我一个人留在京城，也没什么事，倒要悬兄长的心。我想着此次货物已全部准备完善，不若随莱特先生一起去贵国看看，有我替您介绍，也能打开些销路，顺便也更了解你们的需求。”
莱特道：“天寒路远，远航可不像小姐认为的游船看花观景，条件很是艰苦。”
贺兰宝芝道：“无妨的，有些苦值得吃。”她嫣然一笑，说了一句琴狮语：不经痛苦，没有收获。
莱特道：“那随行人员并不能带太多，因为此次我也是跟着商船过来，我并非船主。”
贺兰宝芝道：“无妨，靖国公夫人和姜梅先生都已替我询问清楚了你们这次商船的主人，已缴纳了随船的银钱，同时我们自己还带了一些货物过去推广，船主也是高兴的。至于随行人员，我兄长和靖国公夫人都已安排了妥当人员。”
莱特欣然道：“靖国公夫人亦是我见过最能干的女性，难怪靖国公世子如此优秀，原来有这般聪明优秀的母亲。听闻靖国公世子已奔赴海疆，为国效劳，希望下次我再来，还能有机会见到他。”
贺兰宝芝道：“是我的幸运，能遇上靖国公夫人和靖国公世子，也是我的幸运能遇见莱特先生不厌其烦教导。”
莱特道：“不必见外，贺兰小姐刚才还说，生意伙伴，一荣俱荣。”
贺兰宝芝笑着起身道：“那就如此说定了，三日后出航，我会提前到津海港口与先生会合。”
莱特道：“一言为定。”
贺兰宝芝便起身要送莱特出去，一旁的安延年却笑道：“还请贺兰小姐留步，还有客人要见贺兰小姐，莱特先生我送出去便好。”
贺兰宝芝有些诧异，但却仍然含笑着向莱特行礼：“如此我就不远送了。”
莱特同样摘帽微微鞠躬行礼，然后退了出去。
苏槐这才带了范牧村从屏风内转了出去，贺兰宝芝并不认识他们，但看到苏槐一身紫色太监服，便知道是宫中级别极高的内宦，已微微行礼：“可是这位公公有事召唤小女？”
她一眼看到范牧村满脸青肿，已猜到了这定然便是那位才貌双全，名门世族的探花了，却只凝眸流睇，并不说话。
苏槐笑道：“咱家是内监掌印太监苏槐，奉了皇上口谕，送范牧村过来给小姐赔礼。皇上口谕：范探花目光短浅，见识粗陋，配不上小姐。小姐胸怀天下，志在四海，不要与蠢物计较。”
范牧村满脸羞惭，深深作揖，头都抬不起来。
贺兰宝芝满脸诧异，笑道：“皇上言重了，皇上金口玉言，对贺兰满门有昭雪之恩，臣女岂敢违抗？范探花才貌双全，臣女粗陋，不敢攀附。”
范牧村低声道：“小姐蕙质兰心，志在远方，范牧村自以为是，贸然求娶，辱没了小姐，还请小姐宽恕。”
贺兰宝芝仔细端详了一会儿范牧村，笑道：“原来名满天下的探花郎，是这样性子。原是我错怪了，以为是皇上有意，又以为是你刻意辱我。如今看来，你竟真的是安心求娶？”
“探花郎以为这是恩赐，是救赎，这倒也没错。流落风尘的教坊女，如今哪怕平反昭雪，能嫁给名满天下的探花郎，的确是好归宿。女子不嫁人，能做什么呢？”
范牧村面上微微一热，诚恳道：“是我浅薄，今日才知小姐原来自有一番事业。”
贺兰宝芝沉默了一会儿道：“一月前，探花郎若是真求娶，我恐怕会答应。”只是最后为了复仇会在内宅做出什么疯狂的事，自己也不知道。当时自己满心都淬满了毒汁，但却有人给自己指了另外一条路。
她胸中百感交集，看了眼一直在旁含笑不说话的苏槐：“是我没想到，御窑这样的生意，没有皇上同意，许世子安敢做这门生意？原来是皇上天恩浩荡，给了臣女机会。”
苏槐道：“御窑烧粉彩瓷这事，确实是许世子奏准了的，老奴经手了这事。但贺兰小姐负责这事。确实是许世子一人提议，皇上倒不会管这样细。皇上说了，小姐看在世子面上，多少能削点怒气。”
贺兰宝芝心下洞明，这范牧村求娶，看来确实不是出自上意。而皇上专门让苏槐带了范牧村来这里道歉剖白，姿态诚恳，自然也是有深意在的。
一则是不希望兄长心中对皇上、对范家有心结。毕竟兄长很快奔赴边疆，皇上必须得把这根刺给拔了，否则帝帅互相猜忌，边疆不宁。
二则也是隐隐的威慑，许世子这御窑的生意，自然是恩出上意。他们兄妹若是要执着与范家这根独苗苗过不去，皇上作为表兄，自然是为难的。因此把事情挑明在这里，聪明人自然知道如何选择。
恩威并施，正大光明，这是兄长私下对她说过今上的为人。她没想到自己竟也有切身体会的一天。
然而，这证明了她还有用，也许是为了拉拢兄长，也许是为了笼络靖国公世子许莼，但兴许哪一日，自己也能做出一番事业，让君王看重。
贺兰宝芝面上笑意盈盈：“探花既然是发乎至诚，那是我和哥哥误会了，还请探花不要计较兄长粗鲁莽撞。”
范牧村低声道：“不敢，贺兰将军教训我是应该的。”
贺兰宝芝道：“既是都为皇上效力，也谈不上教训不教训，探花郎今后行事，三思而后行吧。不敢说一笑泯恩仇，无非是大路朝天，各走各的道。不日我也将出海，这桩笑话大概在京里高门，也不过是茶余饭后的笑谈，很快也就淡了。”
范牧村深深作揖，贺兰宝芝却笑着对苏槐行礼后，姗姗离开。
范牧村这才直起身来，苏槐笑道：“探花可自行回府了，老奴回宫复命了。”
范牧村和苏槐道：“有劳公公，还请公公向皇上复命，皇上的意思我明白了。我确实比不上许莼，不仅如此，我如今连志气也比不上贺兰小姐。”
“皇上教训，我都记牢了，明日我即回任地，今后绝足皇庙。当初恩荣宴上立志，确实为臣初衷，多余的话不敢说，只先做好手上的事，来日才敢说为君效劳。”
苏槐笑道：“老奴都记下了，定为范大人传达给皇上。”
当下两边行礼告辞。
苏槐回宫，将今日情形报了谢翊。谢翊道：“贺兰宝芝竟真的要出海？果然人不经历点挫折，还真没有这般志气。”
苏槐道：“我看探花郎是真心羞愧，应该也是后悔带累了皇上。皇上前边为了收服贺兰将军，做了这许多，又是赦免，又是昭雪，差点就被他一个求亲给毁了。”
谢翊道：“他能想通便好了。真费心，朕教许莼都没这么费心。”
苏槐看到桌上玉堂纸里已写了字，便知道谢翊这是把给世子的信写好了，笑道：“似世子这般天生通达的，能有几个呢？依老奴短见，这科举三年一科，就有三位状元榜眼探花，但青史留名的，能有几个呢？”
“虽说都是天子门生，但皇上栽培许世子的心，到底是不同的。”
谢翊眼睛微微一眯，十分愉快，嘴上倒还嫌弃：“翅膀硬了，如今也会自作主张，胆子大得很，又仗着朕宠他，为所欲为的，欺君的事都敢做，还以为几句甜言蜜语就能拿捏朕了？”

第158章 劳军
黑崖关大营, 暴风雪刚刚停歇，营盘内虽仍有兵士在操练，远处山下冻结的河水冰面上, 士兵艰难地将大块的冰凿下来, 拉在一旁燃着柴火的大釜内, 融化后作为日常饮用的水。
另外一侧大釜内则熬煮着粗糙的粟米杂粮粥，一旁的火头军将大块的薯类以及海里捕捞上来的一些杂鱼肉块扔进去, 用巨大的木勺用力搅拌着，雾气腾腾。
中军帐内。
“军粮减半发也只能坚持十日了！新罗朝这边的官员说，他们的田地都被倭人给占了, 城也被占了, 他们也没粮！”军需官大声抱怨。
军帐中将军们都炸开了锅：“大冷天的, 减半怎么活？”
“冬衣也不足, 还吃不饱，怎么打仗。”
“还有药，我们缺药。水土不服, 又太冷，好些士兵病了。”
七嘴八舌中，坐在主帅位上一直沉默的方子静, 问道：“军粮还没到吗？三日前收的信不是说伏击倭寇大胜，算算日子也该到了。”
他一开口, 帐内瞬间就安静了下来。
下边一名将领回道：“雪太大了，难免有迟。”
方子静森然道：“已宽限了三日了, 今日不到, 当军法处置。”
诸将中有人轻轻咳嗽了声：“许提举年岁尚浅, 第一次押运粮饷, 还立了大功, 元帅多原宥。”
方子静看了他一眼：“功过分明，该论功的我也已报了折子上去，但该罚的也要罚。军令如山，不必多言。”
话音才落，忽然外边传令兵跑来：“元帅！船到了！船上漆有万岁、千秋字号！”
方子静眉毛微微一抬，起身道：“出去看看。”
外边原野上天气阴沉，云层黑压压厚重压着天际，寒风凛冽如刀，风吹着海浪拍打上岩石，卷起黑压压的浪涛。
众将走到海滨登高台，果然远远看到天水相连处，十多支船队影子慢慢驶来，其中两艘大船果然尤其巨大，黝黑铁甲外壳，庞大沉重犹如巨兽，缓缓从天际破风劈浪驶来，船越近就越感觉到船的巨大。
漆黑的船身上果然闪闪发光用金漆漆着“万岁”、“千秋”。
兵士们都知道这是送押送军粮的船，此时看清楚了船上的船号，忽然都不由自主地举起手中的长枪欢呼起来：“万岁千秋！”“万岁千秋！”
开始只是几个士兵大喊，渐渐看将帅们并不制止，正在训练的一些士兵全都大胆地举起了长枪来怒吼着：“万岁千秋！万岁千秋！”
呼叫声犹如和着海浪声，在海上传得很远。
许莼在楼船上听到喊声，有些意外，拥了衣裘要起身，却被盛长天按住：“是岸上军士看到我们船到欢呼而已，靠岸都是看着近其实远，还要好一会儿，你再歇一歇。”
许莼却已跃跃欲试，满眼兴奋：“我看看方侯爷是不是也已在岸上了。还是给我穿甲衣吧，一会儿要拜见主帅的。”
盛长天有些无语，看他双眸晶亮，就知道他如今定然也是睡不了的，还不如早点靠岸了安定下来，才好歇息，只好命秋湖夏潮过来替他着棉袍着软甲，一边指挥着：“里头加一件丝绵绒的，再着外袍、软甲。”
许莼告饶：“这样穿太多了，还有狐裘呢。”
定海道：“世子还是穿上，外边冷得很，谁知道等会下去，要行礼交接多久。我听说方侯爷军令如山，绝无徇私，这才能号令三军。世子切莫以为和他熟便违抗军令，到时候惹了立威军杖可不好受。”
许莼听了也还是乖乖穿上了，然后起身出来到楼船高台上拿了千里镜来看，果然看到岸上已有将帅衣甲煊赫，旌旗鲜明，军容十分庄严威整。而岸上隐隐传来震天的万岁千秋声，也让许莼唇角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这船号果然起得好，仿佛众人每唤一声，都是在为他的九哥祝祷，万岁千秋，福寿延绵。
很快船靠岸了，许莼率着船上将士下去，果然看到方子静身边簇拥着一群将帅，方子静身穿银色轻甲，腰间悬着佩剑，外罩青色狐裘，细眉长目，神容威仪。
许莼连忙快步走上去，拱手弯腰行礼：“津海市舶司提举许莼，奉诏筹集押运军粮二十四万石，盐一万担，棉衣一万件，羊、猪等牲畜各千头，马匹三千匹，军械若干，跌打伤药、烈酒等军需若干，尽皆解到，另有途遇倭寇，缴获战利品若干，俘虏若干，均已开列清单，请元帅查验！”
一时将士们尽皆军心大振，人人面有喜色。
方子静唇角微微勾起一丝笑容：“极好，且命人先宰杀猪羊，今夜犒劳各营士兵。诸将各自回营整军，安排领用军需事宜。军需官带人清点军需，先把急用的冬衣、药发给各营。后军派人押解俘虏去俘虏营，正好缺人手挖冰烧水做苦役。但犒劳归犒劳，营地不可疏忽了防备。”
军令很快传了出去，营地士兵都欢呼起来，中军帐内都能感觉到欢呼声里的军心振奋和欢腾。
一时诸将散去，方子静携了许莼手臂往大帐中行去，一边道：“进来说说一下你那岛屿伏击战的打法给我听听。”
许莼笑嘻嘻道：“是路遇，路遇！”
方子静冷笑了一声，压低声音道：“请功报捷折子上按你的满口谎言编上去了，你打量能哄谁呢？你连我都哄不过你还想哄过皇上？”
许莼大义凛然：“谢谢方侯爷周全。”
他和方子静走到了地图前，刚拿了竹棒，盛长天忽然上前道：“是否末将来说，世子稍后补充？”
方子静看了眼盛长天道：“他来说，他自己说一遍，就是梳理战斗思路了，下次才会有提高。”
许莼笑着拿了竹棒点上去：“我来说。那天我们的水手来报，看天气应当要有暴风雪，要就近找港口或是岛屿停船以避风雪。附近岛屿颇多，但我们船队大，船又多，就选了最大的北溯岛。避雪之时，我们防患于未然，就在附近安排了铁索船，拉上了铁索，布下水雷，预备着万一路遇倭寇来劫粮，我们也有个准备。”
方子静冷哼了声，知道许莼是满口胡言乱语，躲避暴风雪当然是真的，但多半顺势打听了倭寇的路线和暴风雪时机，提前埋伏，甚至有可能刻意诱敌过去。但他们的主责是押运军粮，主动出击去打倭寇，本就是行险，自然是绝对不能承认的。也不揭穿他，只问道：“兵力如何分布？水雷是什么水雷？那东西开战了就不好放了，而且一下水受到压力很容易误炸了自己人，你们是买到了新型的水雷？大冷天的怎么放水雷？市面上应该还没能够水底潜艇。”
许莼道：“两边各派两艘蜈蚣快船，各安排一百人。水雷挂在铁索上绑了铁箱沉下去的，铁索拦船的时候，触发才会炸开，这水雷确实比之前的要好点，和露西亚国的商人买的，贵得很。我们要能自己做就好了，和张文贞说，让水师学堂研究研究吧？”
方子静道：“一百人太多了，这种伏击出其不意，两边合起来五十人足够了，剩下人手安置在主战场更稳妥。至于水雷，之前让他们研究，比较危险，容易误炸自己人，而且实战用处不大，打仗哪有时间去提前放，就搁置了。但打伏击确实好使，你既有新的水雷，派人送过去让他们安排拆了看看别人怎么做的。”
许莼道：“好。”然后又继续往下说，方子静听得十分仔细，不时发问，有些许莼没意识到的地方都被方子静问出来了，到后边的时候，许莼叙述开始粗枝大叶，方子静问到俘虏主将细节的时候，许莼开始看向盛长天。
方子静冷笑一声：“露馅了吧？”他站起来到许莼肩膀一按，许莼脸色一白哎唷一声连忙捂住，盛长天也慌忙站了起来扶他，方子静道：“后边你说不出细节，是因为你受伤了吧？我看你下来行走就不如从前轻便，脸色也不好，再看定海、盛长天他们盯着你像盯着个凤凰蛋似的，就知道你身上必定有不妥。”
“这战术是出其不意了，但最大的风险就是太近了！你们仗着是铁甲船，想欺负对方，但也是同时在行险，因为你们在对方的火炮范围内！你们明明大炮比对方射程更远，却行险要以座船为诱饵。盛长天老成，必定不敢，自然是你做的决定，你等着皇上怎么罚你吧。”
许莼缓了过来，脸色微微还带着苍白，窘迫笑道：“子静哥锐眼如炬，就一点点火炮擦伤而已，没事的。”
方子静道：“打仗么总要冒点风险，你们这两艘船船坚炮利，又带着强悍兵丁，这战术确实是可以的，风险也值得冒，若是我在也会这么做。”
许莼欣然笑道：“我也觉得如此。”
方子静却看着他道：“论公心如此，于私，许莼你初出茅庐，尚有大好前程，行事当以稳妥为上，不可用这硬碰硬的打法。这战术若是稳扎稳打，那可派诱饵，不需要你亲自为饵。”
许莼清澈双眸看向方子静：“打仗有不冒险的吗？谁家儿郎不是自家心头宝？子静哥其实心里也明白，若是主将求稳，退一步，将士们只会退得更快，若不身先士卒，怎能号令下属？”
方子静微微一笑：“我视你如子兴一般，自然心疼。人谁无私呢？但你有这等豪情，我是赞赏的，这一仗，打得好。”
许莼洋洋自得：“我也觉得！我们只付出了极小极小的代价，全歼了对方，缴获了对方的大船！还有船上满满的都是他们的军需啊！”他满脸得色，方子静忍俊不禁，知道年轻人首战告捷难得，还当鼓励为主，嘉勉道：“是打得很好了，解了我们的燃眉之急。”
许莼却东张西望：“侬大哥呢？我给您和给他都留了一把缴获的火器，很好用！”
方子静道：“领兵出去执行别的任务了，大概还要几天才回来吧。”
许莼笑道：“他发现你是沙鸥岛主，很意外吧？你们配合得好吧？他还与我说很担忧，听说武英侯领兵风格强硬，带兵独断，怕和你合不来呢。说他自己领兵也是脾气有些古怪，之前就因为这个不讨广源王的喜欢。”
方子静轻轻咳嗽了声：“嗯，他来这边，连续执行了几次出击任务，回来的时候不巧我也都出战了，因此还没碰面过。”
许莼瞪大眼睛看向他：“你们竟然还没碰面？”
方子静含笑道：“时机有些不巧。”
许莼却已看出了他笑容后的一丝狡黠：“子静哥，你是故意的吧！你故意不和他相认，总不会是觉得愧疚吧？那可不像你！”
方子静轻轻笑了声：“嗯……他初来乍到，又是夷州来的，身边只有一队亲兵，要站稳脚跟，难免立功心切。他本来又擅长海战，派他出战，几乎是百战百胜，消耗极少，用尽全力表现，打得又快又好，十分省心，也不和我要钱要粮要人的。”
许莼：“……您该不会就为了继续省心，一直拖着不和他相认吧！”
方子静摸了摸鼻子：“开始只说先缓一缓不着急，后来确实是不凑巧，千头万绪的，陆路那边也要安排，蓟东那边战事紧张着呢，到处都要粮要人要军备要马，我忙着呢，哪有时间和他搞什么故人相遇叙旧情什么的呢。”
许莼道：“子静哥您心真黑啊。”
方子静：“……”他瞪了他一眼，理直气壮：“为帅当然要铁面无私，我对属下将领都是一视同仁的，你懂什么，行了，快下去歇着吧，看你这小脸白的。”

第159章 故知
许莼一行才到了第二日, 方子静就一点时间不浪费的又给盛长天下了去闽州筹军饷的命令，并私下去了许莼帐中，与许莼道：“你伤没好就和他去闽州养伤吧。”
许莼心道你若是真想让我去闽州养伤就不会只下军令给盛长天了, 想来也是犹豫, 笑嘻嘻道：“千金难逢的能和武英侯学习的机会, 我怎么舍得走？子静哥赶我也不走的。”
方子静道：“不和你说笑，留在我这里就得干活, 我不留闲人。皇上本意应该也是让你跟着我学些东西，但我也不是带孩子的，在我这里就得守我规矩, 令行禁止, 不可自作主张, 也决不可再和前日一般冒险, 你若在我手里出了事，皇上定然要迁怒我。”
许莼本来还担心方子静知道他受伤要嫌弃他，如今听到愿意留他自然是如获至宝, 满口答应：“是是是，好好好，你说得都对。”说到最后一句皇上定然要迁怒也没注意回了一句：“那是自然的。”忽然发现回错了连忙道：“都听子静哥的！”
方子静白了他一眼, 吩咐道：“此仗必须快，不能拖, 因此让盛长天回闽州去继续筹军饷，需尽力而为。否则和前朝那样一拖拖个没完没了, 徒耗国力。到现在都还有人说前朝衰败是为那七年的讨倭。再则时间一长, 北边肯定就安宁了, 我前日看到邸报, 贺兰静江果然已紧急去了北边, 金人不会放过大好时机的，若是两边战线都打起来，多少钱够我们打的，国力衰微往往都在这上头。”
“如今我们是打了胜仗，朝廷反对的声浪就小，若是拖拖拉拉打不下来，那反对的声音就要起来了，少不得有御史要参今上好战喜功。”
许莼若有所思道：“皇上受到的压力定然不小，所以我们得尽快打胜仗。”
方子静服了他：“皇上不至于这点压力都受不住。”
许莼笑道：“还有我们子静哥也能早点回去陪公主。”
方子静：“……”
他命他道：“你把衣裳解了我看看伤。”
许莼腼腆：“不必了，小擦伤，无碍的。”
方子静冷酷无情道：“才说令行禁止呢？我不看看伤怎么知道到时候怎么安排，你当打仗是儿戏呢，若是严重，好好躺着早日将养好再说，别指望我给你派任务。”
许莼语塞，只好解了衣衫给方子静看。
伤口在肩膀上，方子静看得很仔细，伸手解了绷带去看伤口，一边道：“挺凶险的，这是弹片飞过来了吧。往上点就要毁容，往下就是心脏了。缝口不错，你那冬海的小厮是个人才。看起来估计要留疤。不过伤药确实不错，盛家的药确实不错，上次配了送了我不少，这次我也都尽带来了。”一边又熟练替他包扎回去。
两人说着话，却听到帐前定海通报道：“世子，侬将军过来了，和盛三爷一起。”
许莼一怔，看向方子静，方子静倒是十分淡定，替他整了整衣襟：“请进来吧，难得今日有空，叙叙旧好了。”
许莼便道：“让夏潮送茶水点心果子进来，我去迎一下。”
他才起了身，帐帘一挑，侬思稷带着愉悦的声音先传了进来：“别起来了，我听说你受伤了，别劳动了，别吹了风受凉。”只见盛长天陪着侬思稷进来，侬思稷身上甲衣未脱，腰间佩剑，面上胡须也未刮，一进来一股寒气夹杂着些皮革铁锈气，与前些日子在京城那养尊处优玉面王子的样子已截然不同，整个人都带着粗莽潦倒的味道，但双眸炯炯，气势逼人。
他一进来一眼便看到了方子静，大喜：“岛主原来在这里！让我找得好苦！”他上来便立刻携了方子静的手，脸上已满是惊喜：“当时听你下人说是尊夫人要生孩子了，如今如何了？可还好？我去找了你两次，给你捎了些礼，也不知道你家下人有没有给你送去，那阿胶和燕窝、鱼胶，对孕妇产妇都有用的。”
方子静今日过来探病，未穿甲，一身儒袍套着狐裘，看着依稀仍是世外岛主那闲散劲，他戎马倥偬，这些日子忙得几乎分身乏术，此刻看到侬思稷，不由也有些勾着当日在南洋闲散度日的回忆来，有些感慨万千，回道：“都好，有劳你念着，都收到了。都是上品，内子吃着也觉得不错，听说吃了孩子好看，天天吃着，鱼胶炖汤味道也好。”
一时几人坐下，侬思稷满脸欣悦：“今日真当浮一大白！这真是他乡遇故知。”又十分感动对着许莼：“定然是世子有心了，知道我上次说找不到先生，特特接了来，给我备下这惊喜了。也不知你们是哪里遇到的？如何也会来京中？这里险恶，先生如今出世，莫非也是要效劳于朝廷了？”
方子静：“……”他拿了茶杯在手里掩饰尴尬：“算是吧。”
侬思稷赞道：“先生胸中有韬略，是大才！出世定为枭雄！只盼皇上能够委以重任，只是可惜竟然来到这里，可恨，少不得也要受那武英侯那鸟人的闲气！先生脾性高洁闲散，须得忍忍才好，莫要与那鸟人计较。”
一时帐中都沉默了。
许莼轻轻咳嗽了声：“侬大哥喝茶？是打仗不太顺利吗？岛主其实……”
方子静却将茶杯放了打断道：“哦？那武英侯给了你什么气受？”声音了带了一丝阴阳怪的凉飕飕。
侬思稷却全然没注意到，他与方子静海外结交时间很长，视之为良师益友，自然是毫不遮掩：“他看我是外来的，不停给我极难的任务！派的兵也几乎都是新兵！全都是闽州那边的水师学堂刚刚培养出来的新兵，没打过仗的！没经验，没士气，我带得好生辛苦！”
“好容易打赢了回来，还想着这回该给我嘉赏了吧？他偏偏又给我新的任务！一个接一个，也不让我喘息喘息。最气愤的是，我一个外人，自然不好讨要粮饷和军备，他就真不给！他不是带兵如神吗？难道不知道我那些兵按常规应该给多少粮饷多少军备？这大冷天的，军备不足，打得不知道多艰难！老子啃冷饽饽都啃了两个月！”
他说完恨恨地在几上拿了个苹果啃起来：“今晚咱们哥几个好好吃点好的，听说你们这次带了许多军备来，可惜分到各军就少了，而且我还出去了，回来他们都分了差不多了，我还得顾着部下，都让给他们了。哎这辈子没吃过这样的苦，没打过这么辛苦的仗，我父王虽然混账，也没克扣过我军备。他定然就是只偏着他自己带来的老将和朝廷的兵马！”
许莼满脸不忍目睹。
盛长天欲言又止。
只有方子静道：“他哪里偏袒老将了？”
侬思稷一拍掌：“两个月了！他见都不见我一次！我打了那么多次胜仗，他总该见见我和我合计合计吧？他就不问问我有什么难处？我听说他身先士卒，连人家队伍的参将，他都亲自召见了问战况，如何偏偏就避而不见我？分明是有意为难，不喜我，故意晾着我！让我知难而退自生自灭！估计还巴不得我打败仗了好把我踢出去！”
方子静：“……”
他冷笑道：“有没有一种可能。正因为你从外来，老将老兵们都早已拉帮结派了，怕你不好带，才让你带水师学堂新训练的新兵，更好上手？”
“闽州水兵学堂这两年，朝廷精心培养，都是精锐中的精锐。年轻力壮，都急着立功，有勇气，学习能力强。你和他们磨合一下，也就上手了，将来培养心腹也容易，不比你带别人的心腹强吗？你那亲爹一时半会且死不了，你还得在这里站稳了，手里有兵有将，壮大了，这王世子位置才稳如泰山，别人想要给你使绊子也不容易。”
侬思稷道：“你这是太把他往好人想了！你看他简直把我当牛马一般往死里逼，都是新兵，一场接着一场打，整两个月没修整过，还不给足粮饷，这是让我替他训新兵呢。”
“这一套我见多了，辛苦训出来战术，看着老兵好使了，到时候过桥抽板找个由头挑些刺，就能换个将领轻松接手。我都白白做了嫁衣。”
侬思稷将苹果啃得咔咔响，咬牙切齿：“这段时间你不知道我怎么过的，那简直是睡都没法睡，心里一直绷着，一次不敢输！就怕打输了给人家递由头……手下一个可信的都无，只能事事亲力亲为，样样过问，睡梦都要在心里一遍一遍的过战术，否则别人给你使个绊子，就没法打了！”
方子静打断他：“有没有可能他很信任你，知道你能力卓绝，带这些兵完成那些任务完全没问题。而且兵力和军粮都有限，只能可着给，大家都很拮据。你擅打海战，自然就多承担一些了，你又是外来的将领，若是没点功勋，到时候怎么立足朝廷。正是因为你没资历，没信得过部下，才更要努力些，在主帅军备没有偏袒的情况下，打出来的功绩，才是实打实让人服气的，万事开头难，辛苦这几个月，有了实打实的功勋，将来才好走了。“
“他能这么好心？”侬思稷嗤之以鼻，然而忽然看到旁边许莼给他使眼色，又看到盛长天满脸尴尬坐着不说话，忽然有些狐疑看向他：“你怎么都在替武英侯说话，难道你认识武英侯？”
方子静冷着脸道：“有没有可能，我就是武英侯。”

第160章 拿捏
“陆晓之, 水师学堂门门课程第一！能骑马能开船能指挥他甚至还会写文章！我本来想放在我自己氅下当副将用的，给你了！”
“施小四，渔民出身, 操舟如履平地, 考上水师学堂, 还能在船上射火枪，百发百中！这样的人才我本来想放在我身边做亲兵, 给你了！”
“关湾湾，医学生第一！女学生里最优秀的！她不但会针灸会开膛破腹会看病，她竟然还能写文章！我本来要举荐进太医院当女医官的！也给你用了！”
“还有罗天佑、徐福贵、张宝山, 都是本来近卫的佼佼者, 挑选出来去水师学堂进修的, 我都把他们放在你麾下了, 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你要嫌弃他们，都送回来，我给许莼用！”
方子静冷声数落着, 竟是对侬思稷手下人事一清二楚，熟极而流，脸上寒霜笼罩, 声音又冷又快。
侬思稷满脸尴尬，轻轻咳嗽着：“不是……我也没说他们不好用啊……我知道他们都好用……”
方子静却满脸愤慨, 继续声讨：“还有军备，你用的都是新船, 给你船上配的都是刚买的火炮, 你知道打一炮出去多少钱吗？你在芦林澳打的那一场, 就斩了几百个头, 拉了几艘破船回来, 我有和你算账过吗？你必定是吞了那上边的战利品，就交回来些破铜烂铁，你还想和我要个毛的军粮军备？你也就能哄哄许莼这种新手了，你能哄过我？”
侬思稷看到说到要害处，连忙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错了我错了！”
方子静不依不饶：“还有东沙岛那一战，你要看俘虏的审问记录吗？人家说岛上有多少军备粮食？你交回来了多少？你要我查到底吗？隐瞒主帅，私吞战利品，该当何罪？”
侬思稷满脸愧疚：“岛主！我知道错了！我要知道武英侯是您，我肯定一毫不私藏，都交给您啊！我这不是没底吗……是小弟胡言乱语，冒犯了您，您大仁有大量饶了我吧！”
方子静怒道：“晚了！军需必须全还回来，人才也都还给我！还有你刚才说我什么？偏袒老将？什么鸟？什么人？你从前又贵重又矜贵，如今怎么什么粗俗话都说得出来？我竟错看了你！白白相交一场！”
侬思稷哭丧着脸：“我错了侯爷，和下边粗人们说话太直接说习惯了。我打仗太累了迷了心，我憋了一口气太久在心里了……我太憋屈了侯爷啊，我要知道是您我哪会这么紧张啊，您不知道我这些日子心绷得多紧，我没有退路……朝廷这边若是不接纳我……我走投无路，就像败家犬，我哪里还摆得起以前那清高样啊，不知道多少人在后边看着我说闲话呢。”
又可怜巴巴看着许莼和盛长天：“许兄弟，长天兄，你们就眼看着我闹笑话，撞侯爷刀刃上呢……我如何能知道侯爷样样为我考虑，谁让侯爷一直不见我呢？”
许莼笑着道：“侬大哥，侯爷是真忙，他不止要周全您海上这边，陆路那边也要周全调度，还要费心力调筹饷，绝不是避着您不见。寇匪当前，国事在先，侯爷是想着和您交好一场，私人交情往后放一放无妨，您定然不会怪他因公忘私的。”
侬思稷道：“我何尝不知呢，但我……”他眼圈发红，擦拭眼泪：“我身边一个能说话的都没有……”
方子静冷笑道：“这才两个月，‘为将之道，当先治心。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你为政心太软，为将又欠缺忍耐，我倒不知你能做什么！”
侬思稷抬眼却看到许莼袖子遮着悄悄屈起手指做了个手势，嘴唇做了个口型。
侬思稷恍然大悟，知道方子静嘴硬心软，连忙推金山倒玉柱跪了下来，上前一把握住方子静的手，情真意切：“侯爷不原谅我，我只能负荆请罪了……我去侯爷帐前跪着，侯爷只管打我脊杖，什么时候消气我便跪到什么时候。”
方子静一甩手，十分嫌弃：“臭烘烘的，别靠近我！赶紧去洗了换了衣裳，熏过香，再来说话。”
侬思稷立刻跳起来：“侯爷您真是宽宏大量！我立刻去洗！晚点再去向您负荆请罪！”
他跳起来向许莼使了个眼色，飞快脚底抹油跑了。
方子静：“……”
许莼忍着笑：“子静哥真是器量弘深，侬大哥应该是真的憋屈了。他又不知道是您，举目无亲，前后无路，心中自然是难过的。在津海的时候我也感觉到了他与南洋时性情有变，也不知那一年他过的什么日子。”
方子静道：“你们懂什么，我当初遇见他，他来拍卖行买东西，这也舍不得，那也舍不得，后来拍了一把福禄寿的拐杖，你猜他要送谁？”
许莼隐隐猜到了：“送他父王？”
方子静道：“没错！你说他缺心眼不？上位者多半忌讳衰老，他竟然要送他父王一根拐杖！我当时正巧坐在他身旁，看他拍了这个有些诧异，问他说是要送父亲。说最近惹了他父亲生气，想送个贵重些的礼物赔罪，正好前些日子父亲生病了看他走路不大稳，觉得这根拐杖不错。”
“我看他看起来身份高贵，这样家庭的父子关系本就敏感，就好心给他出了主意，建议他送一尊青铜古鼎，也不太贵。”
“他有些疑惑，但还是买了回去。隔了一段时间过来，与我说寿诞上他父亲收了鼎很高兴。但是后来他觉得那拐杖买了不送有些可惜，寿诞第二天又送了给他爹……”
许莼和盛长天都忍俊不禁。
方子静道：“也就这点心眼了。后来来往多了，我才知道他身份，知道他打仗厉害，功不独居，过不推诿，倒是个实在人。就很好奇不知道他能真的顺利继承王位没有。果然就看着他一路得罪了他亲爹而不自知，一直作死。”
许莼道：“我知道子静哥心软，必定这些年给他出谋划策了不少吧，不然他这样直性子的人竟能在世子位上待这么多年没被扳倒。”
方子静道：“会打仗又讲义气是他的优势，他在军中声望很好，我让他少说话，私下多招揽人才。他当时看你们三兄弟人才也是见猎心喜，问我能否想办法招揽，结果我那日看到定海，认出来那是子兴带出来的内卫，想着你们恐怕是奉的皇命办差，他招揽不到。”
许莼倒没想到还有这一节，笑嘻嘻道：“原来如此，正因为他想招揽，我才有机会结识子静哥，这是缘分啊。”
方子静怔了怔，想起来自己入世的契机，还真是为着侬思稷这一无心的介绍。自己原本那逍遥闲散却一望到头犹如死水一般的生活，如今却投身于名利之疆场、诡诈之围场搏杀。
是忙碌而喧嚣的博弈制衡，与无数人勾心斗角，殚精竭虑，在生死一线间机关算尽，挥斥方遒间，樯橹灰飞烟灭……这感觉实在是……太美妙了。
方子静忽然微微笑了笑，之前那恼怒也都不翼而飞，对侬思稷和许莼也有了一种更亲近的感觉，仿佛一种天定的缘分让他们冥冥之中接触、结交。他含笑道：“不必理那缺心眼，你好生养伤，盛长天明日便出发，去闽州筹饷，此战我要求必须半年内结束，你按半年内的筹。盛家那里是地头蛇，又有盛长洲和张文贞在那里帮着你，想来不难。”
盛长天连忙应了，却又有些忧虑看了眼许莼。
方子静道：“元鳞就跟着我，你们不必担忧。我猜此次朝廷旨意回来，你必定有军职的实职了，你之前那扬威将军只是虚衔，现在就好办了。跟着侬思稷打上两场，你就尽熟了。让我和侬思稷带着你，以策万全，这才是皇上的意图，谁知道你路上就先打了一场……倒也好，省得我费神给你安个什么借口了。缴获回来的战利品确实振奋了军心，接下来趁势突进，局面大好。”
许莼精神抖擞：“都依子静哥的！”
盛长天便也应了。
半个月后，许莼伤口将养得差不多，果然京里嘉奖的圣旨也到了，有功之将领都一一得了封赏，其中津海市舶司提举许莼筹饷转运、杀寇有功，着兼津海兵备卫副使，仍经理筹饷后勤军务，并领津海卫水师，听浙闽总督整体调度，配合抗倭。
随着圣旨来的，还有侍卫送回来的一封私信给许莼的。
“闻卿首战告捷，吾心甚慰。然又心忧卿初履大任，急切求成，不顾自身安危。”
“卿在江海，吾于深宫。朕总览万象，却唯不能与卿据一舟；富有四海，又无法独占君心。细思以来，颇为怅恨。”
“唯有向天地祖宗祷告，愿卿战无不胜、福祚无量。”
“自卿征战后，朕即斋戒为大军祈福。若卿不慎受伤，朕即祝祷天地，三日不食，唯饮清水，以示诚心。”
许莼：“……”
他摸了摸肩膀，心虚，如今让定海绝不要将自己受伤的事报九哥还来得及吗？九哥这一招有点狠啊，皇上千金贵体，怎能如此轻贱？只是受伤就要禁食……若是万一……他微微打了个颤，原本那意气风发打算放手施为，纵横沙场杀敌报君的心仿佛被拴上了根绳子，十分拘束。
竟被九哥拿捏住了软肋，他拿了张纸想写信给九哥好生劝说，但绞尽脑汁，仿佛看到了九哥看着他冷冷淡淡偏又情深意重的神情，满肚子甜言蜜语仿佛都没了用，一时竟无从下笔，无法可想。
作者有话说：
注：为将之道，当先治心。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心术》苏洵宋

第161章 惜身
年后京里的大事一桩是范探花向贺兰府求亲结果被贺兰静江带人扔回了厚礼并上门饱以老拳打了一顿。之后皇帝竟然也只罚了贺兰静江的俸, 派人斥责，然后便是北边金人似有些不安定，皇帝便将贺兰静江重新遣去了北疆。而纷纷扰扰喧嚣中, 并无人注意到一直沉默的贺兰小姐, 在一个冬夜率着车队前往津海港口, 随着商队登上了出洋的大船。
另外一桩震撼京城权贵的大事就是武安侯府被抄了，常年走私, 巨富之家，仓库里满满堆着胡椒、燕窝等名贵香料，地窖挖出来窖藏的白银有三十万两之巨。
更令人吃惊的是, 地窖里还找出来大量的钢铁甲衣。私藏甲胄, 历来是谋反大罪。刀剑尚且能私炼携带, 但私铸铠甲私藏甲胄, 视同谋反。
走私大案立刻上升到了谋逆大案，一时京里风声鹤唳，高门一时几乎宴席都禁绝了, 都忙着与武安侯撇清关系。就连靖国公许安林都擦着汗和盛夫人庆幸道：“幸而没结亲成，多亏了皇上叱责。好事好事。”
盛夫人冷笑了声：“这明显是上边看你儿子还有用，怕你走了邪路, 这才有圣旨叱责，看你还敢给儿子乱结亲吗？”
许安林哭丧着脸道：“京里不都这样吗？
谢翊也始料未及, 但却毫不犹豫地将那些甲胄笑纳了，命人即刻送往大军前线, 连同那几十万白银都充了军饷。这么一抄家, 连兵部都笑了, 甚至暗暗希望皇上明察秋毫, 再多查抄几家。
而一直致力于给皇上奏折要求立后, 在圣寿节上上表贺章上又写了满篇的恳请皇上立后的几个大臣张钦瑜、施文泰、刘廷和，年后也陆续因贪污、渎职等罪过被逮下狱，问罪抄家，收获也颇丰，而那几个大臣也多被发往边疆、海疆效力，满门成年男丁或充军、或治河去了。
而皇帝私下说的话也被有心人流了出来：“朕少年受长辈拘管尚且不够，如今而立之年，尚且还要忍这些空谈误国之人来教训朕家事不成？朕后宫关他们甚事？疆场立功他们做不了，强国富民他们一筹莫展，治国平天下他们倒只剩下一张嘴。在朕这里讨不到近身之阶，便想着押宝朕后宫子嗣上，以为能博个拥立之功，其心可诛！”
这一下朝臣们有些回过味来，皇上这是烦人管教了。说来也是，今上少年时一直被摄政王和太后压制着，从立后到读书，无一不受管束，这是拘管过头了。
皇上独掌大权后，摄政王本就死得不明不白，范家鼎盛之时，满朝朱紫尽出自范家门下。之后范家权臣陆续死了个干净，范太后无声无息去了皇庙养病不出，范皇后索性被废了。乾纲独断，颇有些顺之者昌，逆之者亡的脾性。为政也只看重实务，从不专注文章辞藻，最不喜那些上书空谈道德心性，空谈成风，虚骄浮躁之大臣。这些御史大臣们平日不见干什么实事，倒是日日去提点皇上封后生皇子的事，皇上可不爱听教训，可不触霉头了？
再综合皇上这些日子频繁莅临太学，亲自考问宗室子弟学问的邸抄来看。皇上不愿立后纳妃，不着急龙嗣，皇上英明神武，怎可能独独在国本上犯糊涂？自然是别有隐情。而这隐情也只怕是事关龙体。那些不知趣不停上折子的臣子，恐怕就是不停的戳皇上的痛处，揭皇帝阴私了！要知道废后也无子！
一时朝堂上书奏请立后的折子陡然绝了，就连之前上书过的大臣们都暗自庆幸，一则自己为官清廉立身得正皇上没找出自己毛病，二则自己多少还干点事，皇上还用得上。总之皇上没清算只怕是暂时没清算，但一旦自己行差踏错，恐怕去修堤充军的就成了自己了！
谁敢担保自己官场仕途洁白无瑕一尘不染？哪个敢不明哲保身？
如今打仗，朝廷缺钱，大理寺虎视眈眈只等着抄家充军饷，谁家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
一时京中尚勤俭之风气大为盛行，官员们上朝穿着打补丁的官袍，宴饮吃请之风几乎杜绝，楼堂馆园都不敢再修，行院酒楼生意都少了许多，金粉河上笙箫少了，便是谈生意也都低调地在哪家园子私下宴请，勋贵家中更是拘束自家女眷子孙，金银头面都改了木石，绸衫丝履，华丽车轿，都换了去，决不能在外炫富，都老老实实。
谢翊自收到定海回报的许莼受伤的信后，心里憋的这口恶气才出得差不多了。
这日收到了许莼的信来，却不急着看，只先找了定海、凤翔卫的专折来，一一看了，又抽了许莼的脉案来，一一细看。自从许莼离京后，初一十五的平安脉案以及受伤后的诊治，用药，饮食和睡眠情况，都由冬海一一具折细报。而为了这上折子的权力，在京里之时，冬海已按流程放了良人，又报了太医院的考试，补了个正八品的太医院侍御医的官职，却不参与太医院轮值排班，报太医院那边的职差是专为宫中侍卫随侍。
他细细看完每一张脉案和药方，让苏槐拿去太医院参详。这才打开了许莼的信：
“九哥亲启：新岁遥祝安乐。别离数月，雨雪霏霏，无一日不思君。元鳞纵有鲲鹏之志，亦恋恋于君之情谊。虽弟在天涯海角，兄如清风，神与弟俱飞于神州，不敢不自珍重。虽偶有损伤，均已痊愈平复如初，兄切莫以此为忧。情意尺牍难尽，惟愿早平风波，永固皇图，吾皇万岁珍重。”
谢翊看了几眼，有些嫌少，就只写了几行字，这几行字还透着心虚，轻描淡写那句“偶有损伤”，十分避重就轻，色厉内荏，冷笑了声。
他看了下送信的仍然还是凤翔卫的副统领祁峦，又叫了来细细问了每一日起居，又问了战事，知道武英侯要求半年内全胜，皱了眉头：“回去告武英侯，朝廷军饷不必他犯愁，如今刚抄了三十万给他，让他不必急着于一时，北边目前贺兰静江已过去，金人尚且还算安分。因此行军统帅总以安全稳妥，保全大军实力为上，不必过于顾忌国力不继，大臣们如今也安分，并无上书阻挠。”
祁峦应了。
谢翊又吩咐了几句，让他们护好许莼，这才打发了他回去。
自己却提笔写了一封信：“卿之体肤，无一处不为朕所有，既有损伤，即为欺君。任君口如甘蜜，功勋卓著，欺君之罪不可免。待君回京，虢夺衣冠鞋袜，待朕亲自验看，一一清算，依伤势而议罪。若想要蠲免罪过，自当珍重爱惜一如看顾朕之体一般。”
写完秘密封好，却又额外命工坊打造了一只轻巧的紫铜水壶，扁方形，双层，中间夹着鹅绒以保水温，内面留着穿孔，可穿过革带佩戴，便于战斗行军，上头外侧镌刻两个字“戒急”，内面是“惜身”，命人一并送去。

第162章 自珍
转眼到了二月中, 因着圣寿加的恩科开考。谢翊坐在高殿上，想着前一科的三鼎甲，微微有些惆怅。
接近三月, 桃花微微露了些粉色花苞时, 新点出来的三鼎甲再次参加了恩荣宴。而东南方的海疆再次换来了捷报。
方子静亲率大军登陆新罗南岛, 与辽蓟大军南北合围，联合新罗复兴军, 势如破竹，连夺回新罗五城，攻克倭贼锡州巢穴, 寇首北条满等星夜奔遁, 又破之至安州, 肃清半岛, 眼见围攻新罗首都庆州，收复在望。
胜利的消息让朝堂为止振奋。
唯有谢翊在捷报折子里仔细找了找，找到了许莼先是跟在方子静身边打了两场海岸攻防战, 攻破了海岸防线登陆，请功折子里。许莼身边的裴东砚、定海、春溪等人都有斩首功，且数目不低, 许莼自己本人倒只有海上指挥船远程呼应，指挥火炮、攻城弩等攻城指挥之功。
谢翊心中微微觉得安慰, 知道许莼这是听了自己的话，没有亲身上阵砍杀敌人, 而仍只以指挥为主。方子静又是老成持重的老将, 自然是只带在身边教导为主。
再仔细看折子里的有功之将领, 先登之功里, 津海兵备卫霍士铎的名字十分醒目, 他只觉得眼熟，回忆了下少不得想起正是许莼信里的“霍大哥”。
他伸出朱笔微微点了点。苏槐含笑问道：“陛下之意是？”
谢翊道：“先登之功，还四次，可封四品宣威将军，加恩食千户邑。”
苏槐笑道：“恭喜许世子麾下又添一员猛将。”
谢翊唇角微微一弯：“他既乖乖听了朕的话，朕也愿意给他得意手下封赏。”
=====
彤云厚重，海风凛冽。
“少说话，话少才威严，这才能威不可测。”侬思稷和许莼并肩大步踏上甲板，从瞭望台栏杆看向苍茫的海面。下边的将士尽皆安静，有条不紊在自己岗位上。“不测之人，高士也。”
许莼看着他刮了胡子满脸冰冷微眯眼睛的样子，他今日身穿玄色圆领袍外罩锁子银甲，身躯修长，果然有些深不可测，回忆起第一次自己见他，虽然狼狈在低谷，却仍然泰然从容，彬彬有礼，言辞有度，深受属下爱戴，翩翩儒将一位，但确实三缄其口，对来历借口不提，却只想招揽他们兄弟。
他想起方子静说的，陡然想起来：“这是侯爷教你的吧？”
侬思稷悄声道：“对，他教我任何时候都少说话，众人说话的场合，常效病虎睡鹰之态。特意教我每次含一丁香在口再见人，如此每次要说话时舌头触碰丁香，便想起戒言语，刻意少说话。果然渐渐连父王待我都和气许多，弟弟也对我尊重许多。手下们做事更积极了，每次我还没说话，他们已经自己主动承认了错误，然后提出了解决方法。”
许莼：“……”
侬思稷仍然与他推心置腹：“我看你年少，但你身边侍卫却都待你十分尊重，想来是盛家训练好了交给你的，但你要变成自己手下，还要花些心思。因此你也当少说话，不可让手下猜到你想什么才好。”
许莼：“……”
他岔开话题：“这运粮船我们都找了三四天了，是不是情报有误？”
侬思稷道：“大海茫茫，本就容易丢失目标。海战就是如此，得有耐心，此处为倭国与新罗附近的海面，如今陆路都被斩断了，他们只能从本国补给，撒开来慢慢找罢。”
许莼有看向海面，却远远看到帆影：“有船！”
侬思稷抬头看向瞭望桅杆上，上边士兵挥旗通报：“寇船。”
许莼拿了望远镜在手里看，看到远远的船上的旗帜，精神一振：“是倭寇运粮补给的船，可算找到他们了！”

第163章 截粮
“对方船队看到我们就逃了, 不可轻进，只派侦察蜈蚣快船远远缀着，以免诱敌之计。天已渐渐黑了, 不要逗留太久。”
“先让人观察吃水情况、摸排装备情况。”
侬思稷下了命令, 派出去了两艘蜈蚣快船去侦探。
半天后负责侦探的蜈蚣快船回来, 上来回禀的是施小四，许莼还记得方子静说过他是渔民出身, 枪法精准，仔细看原来是焦黄皮肤，精瘦身躯, 但一双眼睛炯炯有神, 双臂极长。
他报到：“大人, 属下看准了, 一准儿是运粮船，都是七桅的马船，吃水深, 货仓大，前后都有运兵船保护，座船装有火炮, 重弩，整个船队五十艘船, 三十艘是粮船水船，马船一艘, 运兵战船十六艘, 护卫座船两艘, 宝船一艘, 看了炮口应该是每艘船六尊炮。”
侬思稷在宽大几上铺开海图, 让施小四指了方位和船只，沉思道：“和俘虏提供的情报是相符的，他们发现我们了，多半会派船回去求援，我们要截断运输补给，就必须得速战速决了。”
他看了眼风向：“对方应当已有防备，而且上风上水，我们在下风，打他们要逆流，前面还有海峡海岛，战是能战，就是费点力——一不小心这丁字口就让对方占了上风优势。”
这些日子许莼跟着方子静和侬思稷数日，也已逐渐熟悉军中水师的打法，渐渐将之前和盛长天、秦义那边学来的战术也融合起来，不得不说侬思稷的战术册子确实有用，每一个阵型都反复让水师演练，日日操练精熟，务必做到旗动船动，令行禁止，如此这般才能在海上各船只号令同进退，分攻守。
侬思稷一边重新安置座船：“我在澄风号为主攻，陆晓之为副帅，带一百艘战船，鱼贯阵型，攻打粮船；许莼到万岁号上，带一百艘船，含后勤船水船，在船队后方负责压阵，麇角阵型；千岁号由盛长天统领，带五十艘战船，侧翼呼应主船队，雁行阵。”
许莼应：“遵令。”
陆晓之和盛长天都刚刚接到传令带着手下副将过来登了旗舰，听到应了声：“是！”
陆晓之问了句：“五十艘粮船，咱们就已全力攻击？我刚才用千里镜看了，那里头的战船，有些甚至还是老式的配备击拍战槌，很是落伍，看起来战斗力不强。”
侬思稷道：“不可轻敌，狮子搏兔亦用全力，海战特别之处便是瞬息万变，天气、洋流、风向……以及，这里离倭岛本国太近了，他们若是求援，我们未必好打，尽快打完，减少损失。此外……”
他看了眼许莼：“咱们朝廷拨了银子建水师不容易，自当珍惜。此战目的，只是为了截断倭国送往新罗的补给和援助，因此，一旦生变，务必以保全实力为上，保船保命，避免接舷战，尽量避免进入寇匪火炮范围内，绝不可硬拼，大家可明白？”
众人都肃然道：“末将听令！”
侬思稷沉声道：“三艘旗舰各自负责自己船队，按之前的一旦生变，随机应变号令自己船队进攻或撤退。”
三人又都遵令，然后各自带了人回自己座船上，纷纷按照既定队列展开了队形，许莼站在高高的瞭望台上，拿着千里镜看着“澄风号”犹如一只巨大的飞鸟向前飞去，那是铁力木制的船身，包着铁甲，风帆似鸟翼，载有二十门重炮。
日光照在战船上，旌旗高扬，船身一面挂着天后旗，一面挂着龙旗，眼见着天风浩荡、海水翻飞，只听到数声炮声起，远远看到波涛溅起白雪，犹如蛟龙行于海面，帆影参差，战鼓声高。
各船战鼓如雷，火炮隆隆，炮弹准确地打在对方座船的火炮孔处，有效地削弱了敌寇舰队的战斗力，对面的船队被挂着龙旗的纵向和侧翼夹击包抄下，慌不择路挂上风帆，不顾一切地逃离炮弹火力范围，往后边的海峡撤退。
许莼虽已参战了数次海战了，却仍然遏制不住的激动万分，但到底站在外边吹风久了，忍不住咳嗽了几声，定海在一旁道：“天要黑了，海上雾大，也看不太清楚，而且那澄风号都已看不到了，大人先进去避避风吧。”
许莼摇了摇头，只如痴如醉看着战局，手却不由自主摸到了腰间那刻着“惜身”的银壶。
定海知道他是技痒，但是又顾虑皇上，这才默默甘于做后勤保障的后军，但他也知道这位主子若是有个什么闪失，他们所有护卫他的大概都要完，因此也不深劝，好歹让他看着过过瘾，便也默不作声。
只冬海进去默默端了一碗汤出来给许莼喝，许莼也只一口喝了，微微抬了抬眉毛道：“这汤味道竟然还不错？不像冬海你的手艺？”
冬海老实道：“关大夫熬的，加了止咳的药，关大夫说你病都快好了，没必要弄那么苦的药，炖汤的时候加些止咳药材便可了。”
这次出征，他们负责巡游截断从倭国往新罗半岛的补给船，而从海事学堂医学院毕业的关湾湾带着一队海事学堂的女医师驻扎在万岁船上负责他们整支船队的医疗，每日派出医师轮流去各船上看诊，十分受欢迎。
没有任何人嘴硬说不需要大夫看护，因此也无人敢说什么女子不该上船的话，反而对外都传扬关大夫是天后娘娘的使女转世的，个个都是慈悲心肠，下凡来是来救苦救难的仙子。
而自从关湾湾亲眼看到沉默寡言的冬海几针扎下就让被风吹得脸瘫的将领面上僵硬肌肉恢复如初，就惊呼着要跟着冬海学艺，冬海倒也没拒绝，每日都拨出时间来教这些女大夫们用针，竟然也深受女大夫们的欢迎。
许莼笑了道：“这段时间有关大夫帮忙，你轻松多了吧？没想到关大夫还有这么好的手艺，给大家都上一份先喝了顶顶海风暖暖身，恐怕侬大哥还要好一会儿。”
苍白模糊的冬阳沉入大海，浓重的海雾夜幕掩了上来，昏黑夜色中，冬日的海面越发深沉，只有寥寥数点星辰在厚重的乱云间微弱闪动。
许莼从千里镜里看到一艘大船燃烧起来，仿佛海面上一支巨大的蜡烛，炽烈燃烧火焰照亮了海面，看到波涛汹涌中波浪卷着尸体和破船板，天后旗和龙旗在火光中烧卷起来，船上的人仍然在异常顽强的抵抗。
许莼忽然心头一跳：“怎么回事？我们的船烧起来了？”
然而船桅杆上的哨探已经拼命挥舞旗帜，传令兵飞快大声传令：“旗舰令！后军全军撤退！后军变前军，撤！”
许莼脸色变了，虽然仍然按捺着道：“传令后军左中右翼变阵，变阵燕剪阵，往后撤三十里！”
一边却吩咐定海：“派一艘蜈蚣快船去哨探前线情形！”
定海沉声道：“我亲自带一艘蜈蚣快船带一队士兵去探。春溪和霍东砚护卫你。”
许莼知道定海一人可挡百人，匆忙应道：“好，务必顾全自身。”
霍东砚身后的祁峦连忙道：“我带人配合！”
许莼应了，看着霍东砚离开，一边按平日操练的指挥着船队后撤，他们这后军，一百艘船看着多，其实倒有二十艘船都是后勤补给船，运送船队所需的军粮、淡水、烧蒸汽机用的煤炭、木炭，以及各种炮弹等。
燕剪阵是撤退常用的阵型，原本麋鹿角阵为防御阵型，此时最后的巡洋舰改成开路的前军，中间的旗舰万岁号以及护卫舰、后勤补给船，回转撤退，两侧的护卫舰则最后退，形如燕尾剪刀，若是有船追击中间的旗舰，则两侧护卫舰队便如剪刀向内碾压护卫。
许莼看着整支船队往后撤退了三十里后，又拿着千里镜看着，心头疑窦，这燕剪阵，他们后军撤退腾出位置后，按平日操练，冲锋舰队和翼舰队就该也退回了，如何他们撤退后，离战场越发远了，只隐隐听到炮声轰隆，天黑后更是只隐隐看到天边流星一般的炮火。
他忽然心头一跳，炮火！
他仔细看着那流星划黑长空，火树飞溅落处，海面天空灿烂如烟火，烧得海面通明，这是爆破弹！以击中船只并且令船只燃烧爆炸的线膛炮！对方是粮船，一般不配这样的炮，而侬思稷原本是要去截粮船，自然是以收取战利品为主，无论哪一方动用了这爆破弹，都说明全力以赴，以消灭对方有生力量为目的，不死不休了！
这是遇到强敌了！
他心砰砰跳着，厉声喝道：“传令各船修整备战！变阵犄角阵！”
传令兵已飞跑出去，霍东砚脸色微变问许莼：“大人，犄角阵是要迎战？咱们这里还有许多后勤船。”
犄角阵其实与麋鹿阵有些相似，但麋鹿阵更散，以防守为主，三船一组，互为防卫。犄角阵却是将所有能战的战船都聚拢在牛角两侧，精锐尽出，这是要进攻了。
许莼心头剧烈跳动着，冷声道：“听我号令！”
霍东砚连忙躬身：“末将遵命。”
许莼看向那滚滚海水，盯着远处那些赤电金蛇狂舞，穿破黯淡海面的浓重雾气，手指不由自主摸到了腰间的银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侬大哥还想着积累战功衣锦还乡，回去继承王位，长天哥心仪的贺兰小姐去了西洋，不知何时才回来。
又是一年春，琼林花满，直待卿卿还朝。
九哥……九哥也在等我回去看花。

第164章 决意
“所有医疗、后勤、粮船水船撤退, 配十艘护卫巡洋舰回去。另外派两艘蜈蚣快船立刻回大营向方侯爷求援，就说我们这里迎重敌，初步估算对方船舰在五百艘以上, 请元帅立刻派船来援！”
裴东砚直起了身子：“大人！五百艘这数从何而来？”
许莼冷声道：“我们满打满算两百五十条船, 除去二十条后勤医务船, 也能有两百多船，侬将军却让我撤退, 定然是知道我带船上去打也没有胜算。而让后勤船撤退，却并没有自己也撤退，这是知道他们一旦撤退, 我们全船队都危险, 因此顶在前面, 让我们多一些撤退的时间！”
他声音冷而稳, 但他却知道他自己的手微微颤栗着，他知道方子静和侬思稷，还有长天表哥, 他们都在刻意地保护着引导着他这个初出茅庐的新手将领，让他能够循序渐进地学习战术，熟悉战场指挥, 一步一步成长，建立自己的功勋。他一直感受到了他们身上的拳拳爱护教导之意。
他也知道如今大敌在前, 他带着后勤遵从军令全部撤退才是最好的保全实力的上策。本来他们这一次的任务，只是截断补给, 并非主动出战, 保全实力撤退一点问题没有。
可是, 冰冷海面上那划破黑夜的流星火光惊鸿一瞥里浪涛中浮起的尸体让他心头战栗, 半天前还洋洋得意要给他传授戒言秘诀的侬大哥, 和自己一块长大犹如亲兄弟一般的长天哥，还有这些日子演练、战斗见到的那些士兵们年轻的面孔，刚从海事学堂毕业，充满着热血和希望的水师营兵士们，他们本该有非常远大的前程，而不是在这冰冷的海面上面对数倍于自己的敌人苦战到最后一刻，却是为了掩护他们后勤撤退。
关湾湾忽然带着几个女医师急促求见，她恳切求情道：“许提督！我们全体医师班不走！我们要跟着大部队救治伤员！请提督准许！”
许莼道：“前方应有大敌，接下来必是有苦战，主帅旗舰已命后勤船队撤离，你们是海事学院精心培养出来的医师，是我们宝贵的人才，不可消耗在战斗中，还是听令先撤回等大部队救援吧。”
关湾湾抬脸：“提督！海事学院培养我们，不就是等待这一天吗？大人让我们撤退了，你们苦战的时候，必定有人受伤，到时候得不到医治，岂不是反而影响战斗？我们都是自愿参战，还请大人容许。如今恐怕前方都已有伤员，我们岂能这个时候知难而退？海事学堂的校训是精忠报国，澄清海宇，我们踏入学堂的第一天，就盼望着为国尽忠的这一日！”
许莼心中一暖，应道：“如此便留下吧，准备救治伤员。冬海你安排一下，在万岁号上收拾一间治伤室出来，万岁号留两名医师配合冬海。”
“另外安排一艘船专门做为救援医疗船，关大夫带着所有医师去那里，安排充分的药物、清水、食物，看护，等会儿开战后，所有伤员都送那里救治，伤员船上高挂天后娘娘旗，若战不支，随时撤离。”
冬海和关湾湾都应了，都干脆利落退了出去。
许莼走到了海图前看着，目光落在了之前侬思稷说过的狭长的海峡那里——那里标着三个字“长壶峡”。
春溪仿佛想到了他要做什么：“少爷，咱们要不要等定海大人回来，确定了敌人的数量和位置再决定。”
“太晚了。”许莼摇头，琥珀色的眼眸沉沉：“船队先开过去，不能空等着，侬将军和长天哥肯定不会撤退了，相反，他们会战到最后一刻。”
他的声音甚至微微带了些颤抖，但却又十分坚决：“我们干在这里耗着没用，若是想要减轻他们压力，声东击西，吸引他们的火力是正经。”
“我们如今的优势：坚船利炮，船上所有配置都是用银子砸的最新的配置。但侬大哥久经沙场，经验丰富，他第一时间要求我们撤退，显然是对方船只兵力火力数量定然远胜于我们。以小博大，只有伏击，以及……”
他手指在那海峡内里点了点：“还记得我们曾经打过的那一场伏击战吗？水雷，历来是以小博大好东西。这海峡并非深海，容易布雷。”他神情严肃：“但放雷是个问题，若是提前放了，炸了一艘船，其他船就不会再来了，只能先沉下拖雷、杆雷，徐徐图之。”
天寒地冻，时间紧张，便是沉下锚雷，也极容易误炸，拖雷杆雷也都是一个道理，若是没有经验，容易误炸自己的船。之前在北溯岛的鱼雷，是盛长天亲自带着人布的，如今盛长天带着盛家主要的战力以及水师营的前锋船队都带走了。他如今带着的人是水师营和闽地水师营的人，并不擅长炸弹。
他眉头紧紧皱着。
夏潮却忽然道：“世子，我们有潜艇！先潜进去放雷更稳妥！还有前些日子您让人试着做的那两个鱼雷，配上螺旋桨，能走半里地再炸，看准了炸，有奇效！”
许莼迟疑：“这只是备用，之前训练就出现多次误炸的情况，那潜艇技术不成熟，水压增大后非常容易误炸水雷。”
夏潮道：“我熟这个潜艇，世子您忘了，我擅水性，在津海都是我带人去试的验货的。请世子下令，让我带一队人带一艘船去放水雷和鱼雷。”
许莼怔了怔看向夏潮，夏潮才十六岁，但双眸晶亮看着他，满脸迫切：“世子，给我个机会！我也要和春溪冬海哥一样！我要博个参将当！光宗耀祖！”
许莼道：“此事危险，你太年少了。”
夏潮激动道：“富贵险中求！世子！长天少爷都陷在里头了！您如今不肯撤退，咱们横竖都是个死，为什么不博一把？都是博！自然要赌个大的！”少年人说话口无顾忌，但却说中了许莼心中的隐忧，若是长天哥回不来了，自己又不撤退，会不会大家一起都陷在这里？
他并不敢细想。
但夏潮仍然滔滔不绝：“这事危险，世子需要信得过的人去率领，我又熟悉潜艇，还擅水性，还有比我更合适的人吗？水师营的人世子才统领，不熟，他们肯定也未必敢做这事。我带着我们盛家的好手去，一定没问题的！您放心吧！”
“牛脬木排漂雷、锚链雷，木壳、铁壳水雷，咱们盛家自己就有上千个囤着，我都熟！如今又有鱼雷、潜艇这样的好货！少爷！你信我！打海盗爹打过，都是一样的！我出来带了两身水靠在，牛脬也都尽有，咱们船上有十个深海泅渡的好手，都是精挑细选过能横渡游过海峡的，也擅闭水。原本是遇到紧急时刻要救助少爷的，如今少爷要战，咱们就去放雷去！”
许莼看着夏潮，胸口忽然涌起一股暖流，他拍了拍夏潮的肩膀：“你要记着，安全第一。我们都会好好的，也会把三哥也带回来的！”
夏潮看他松了口，欢天喜地下去了。秋湖一时有些惆怅，既羡慕又失落，但却也知道这不是自己插嘴的时候，只悄悄检查着许莼的衣甲。
许莼有条不紊传令：“牛角阵型变阵为双行鱼贯阵，后勤医疗船仍在最中央，向前满速行驶，目标长壶峡！”
船队迅速变阵，变成了双行鱼贯阵，全速往目标开去。
许莼再次站到了船头，拿了千里镜继续观察着远方。渐渐近了那炮火飞扬的地方，他吩咐远远绕过去，一边又派了一只船去侦察。
果然船上瞭望手很快给出了一个惊人的数字：“至少六七百艘敌船，澄风号和千秋号都还在，阵型未乱，敌船包围着他们，战况不算十分激烈。”
许莼心头大石落地，与春溪道：“应该是看我们的船好，想要船，又觉得稳操胜券，所以慢慢围着消耗着打。这次我们一路打进新罗，审问捉来的倭人俘虏，听说倭人为了造船，连他们的天皇都节衣缩食，放了国债向民间商人筹款才造的船。他们也缺船！穷得很。”
他吩咐道：“继续往长壶峡全速前进，到了地方就让夏潮带人去布雷。他们肯定能看到我们过来了，估计会分兵过来，我们要快。”
秋湖却带着两个亲卫捧了一套铠甲过来：“少爷，换一身重甲吧。”
许莼出征，谢翊临时命人将自己的甲衣改了两套给他，一套锁子甲，比较轻，主要是日常用的，便于指挥起居，骑马。另外一套铠甲，却是明光铠甲，比较沉重，但却可防御一些火枪弹。
许莼没拒绝，伸出双手让秋湖和春溪帮着了铠甲后，银壶仍是系上了他腰间，许莼摸了摸腰间的银壶，转脸去看霍东砚，裴东砚一直沉默着在一侧，许莼道：“裴统领。”
裴东砚道：“属下在。”
许莼道：“此战凶险……之前皇上命你们保护我，如今我却一意孤行……你们若是不同意，可自行退去。”
裴东砚却道：“世子，凤翔卫只护卫您的安危，却绝不会干涉您的决定，这也是皇上交代过的。您是主，我们是辅，可以在关键时刻提出参谋意见，却绝不能以安危为由左右您的决定，更不可违抗您的命令。不仅凤翔卫如此，定海大人也是如此的，他为暗卫，亦不可违背您的命令。”
许莼一怔，他是想起谢翊一直看重他的安全，怕关键时刻裴东砚他们若是非要上来把他强行带走撤离，干扰他的指挥，倒不如先打发走了。但他却没有想到原来谢翊安排这队人在他身边，是真的要作为他的助力和能干手下，并没有打算过要控制他的举止。
他眼圈忽然微微一热，鼻尖微酸，心道：九哥未必不知道我会犯拧，但是他却没有以此来干涉我，而是实实在在地相信我，把这些人都给我用。
他心内忽然又踏实下来，仿佛看到九哥在那高高的宝座上俯身低眉看着他，温柔又沉默，却永远无条件地支持着他，他心内勇气高扬，热血沸腾，他看向裴东砚，拱手道：“如此，还请裴统领助我。”
裴东砚也肃然还礼道：“大人高义，凤翔卫此次随军五十侍卫，除祁峦副队长带了三人跟着定海大人出去执行任务，其余四十六人，都是以一当十的精兵，愿为大人效死，请大人尽管吩咐。”
许莼道：“裴统领，我们万岁船有一桩优势，如今你同意襄助于我，此事就更有几分把握了。”
裴东砚道：“请大人明示。”
许莼道：“万岁船是铁甲船，坚固之极，一般火炮打不穿船身，相反若是与一般的船对撞，反而对方要吃亏。他们看到我这艘船，定然见猎心喜，必生贪婪之心。”
裴东砚看许莼面上微微露出的得意，心中一跳：“世子又想如上次在北溯岛上做诱饵？不可冒险！”
许莼听若未闻：“不仅如此……擒贼先擒王！我想以小博大，与他们的座船接舷战！”
许莼双眸闪闪发亮，虎视眈眈：“裴统领，据我所知，倭寇大多只有将军才有铠甲，普通水兵，顶多是个皮甲藤甲。以你们凤翔卫精心训练的精兵强将，还都身着精良铠甲，手持宝刀，碰上他们这些常年在水上，只擅水战，依仗火炮之利的水兵，难道不是饿虎入羊群吗？更何况定海看到我们回去，应该很快便会过来和我们会合，有他在就更有把握了。”
他们满心欢喜以为接舷后就能霸占这艘昂贵的铁甲船，又怎么会想到会迎面撞上精心训练以一当十的骁勇善战、强悍护卫？
“我们精心设计弓弩手、火枪手埋伏在高处，一旦接舷，反客为主，扮猪吃老虎，占了他们的元帅座船，岂不美哉？”
作者有话说：
======
有读者问古代有潜艇了吗？
查资料的时候看到的，1620年，荷兰物理学家德雷尔造出可驾驶的潜水艇，木柜外罩涂油脂的牛皮，船内装大量充气羊皮囊，12名船员滑动木浆驱动。这里对应中国的年代是明朝万历四十年，有没有觉得很吃惊。
光绪六年（1880年），天津机器局已制造出了中国第一艘潜水艇并试航成功。查天津军事史查到的，是不是也很意外？科技树本来咱们并没有很落后的……但……
包括鱼雷发明的时间，也比咱们想象的早，不详细写了大家感兴趣的可以自己去查一查。
为了写这文，我在图书馆网站下了好多论文哇，骄傲！

第165章 萤光
岩中秀月穿着沉重的铠甲走到船头, 望向战场上的熊熊火光，盔甲上斜斜飞起的角翼犹如飞鸟之翅。他眯着眼睛望着远处漆黑大船上的金漆涂装的“千秋”二字，神容莫测, 他身侧的副官浅野彦在他身侧道：“大人, 敌人火炮厉害, 大人还是避一避。”
岩中秀月道：“听说有援军？”
浅野彦道：“是，一艘和这座‘千秋’一样形制的大船, 上面漆着‘万岁’。”
岩中秀月喃喃在口中重复道：“千秋万岁……这是为帝王贺寿的船啊，若能都夺回献给天皇，定为吉兆。”
浅野彦面露喜色道：“我们已经胜算在握, 援军也不过一百艘船不到, 且我们侦察回报, 应当是之前这船队的后勤船队, 看得出其中粮船水船和医疗船不少，兵力一般，所以也只敢绕着远远攻击, 并不敢上前，必定是惧怕我军威仪。”
“若胜了此仗，天皇必当对将军更看重！叫那近藤雄不能再算计大人！”
岩中秀月道：“不可轻敌, 方子静是一个冷静的屠夫，远东的黑狐, 他狡狯又残忍，知道不停切断我们的补给, 滋扰我们的运粮船, 这是极高明的战术, 如今我们首尾不能相接, 先头部队恐怕就要一败涂地了。”
浅野彦道：“这只船队这些日子抢了我们不少粮船, 好不容易一雪前耻，轮到我们夺取他们的座船了。要不是怕打坏了船，我们早就该获胜了。”
岩中秀月紧蹙眉头：“你还没发现吗？他们本该是一起出来的，前锋船队不走，是为了掩护这艘万岁号撤退，但万岁号却不肯走，又回来了。困兽之斗，反而更不可小觑。派左翼一百只船队去围那艘万岁号。”
浅野彦道：“那这边就时间更长了，将军！不若将这里速战速决了，再去追那万岁号！”
岩中秀月道：“不可，任由他们在外边滋扰着打消耗战，给他们时间布置，就更不可预料。要知道这两艘船的战备显然都十分先进，只怕他们要布雷，早点去围了他们，消耗他们的志气。”
浅野彦只能应道：“是！”
====
万岁号上，整艘船已完全被裴东砚带着凤翔卫的人分组安排，严密地部署起来。裴东砚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如此兴奋激动，船上的主厅，花厅，房间，炮台，船舱房间以及船舵处，都设下了重兵。
所有凤翔卫的人已换上了重甲，将面甲放下，手持长刀圆盾，三人一组把守在要害部位。
而在高处的楼船上，则设下了弓弩手和火枪手。
食物和水、止血镇痛的药物、绷带、伤口消毒的烈酒都被飞快的分发下去，所有人紧张有序地奔忙着，但热血在这种氛围下很快在血管里沸腾起来，人人都仿佛渴望着胜利，渴望着战斗，手中的长刀也在渴望着痛饮敌人的鲜血。
许莼仍然是站在船头拿着千里镜看着远处，喃喃道：“静蝉号？起这么不祥的名字，看起来就是要败的。蝉生短暂不过一夏，注定是打不过我这万岁千秋的。”
秋湖道：“世子说得是！”
许莼笑了声：“他们派船来了，我们诱他们往前去长壶峡，得使个什么法子让他们座船主动来找我就最好了。”
一旁却有侍卫上前禀报：“定海大人和祁峦大人回来了！正在登船！因着衣服都湿了，冬海大夫正在替他们诊治换衣。”
许莼精神一振：“可有受伤？若是有先裹伤诊治。”
侍卫道：“应当是不曾受伤，虽然看着满身湿透还有血，但手脚灵便，应是敌寇的血。”
许莼喜悦：“那就好，请他们不必着急，喝点姜汤吃点东西暖了身子再说。”
他一边又问探子：“我们的雷布得如何了？”
探子回报：“夏大人传了话来，说锚索雷已拉了三根沉到海水里了，木排浮雷在下边放了两百个，和铁索是联动的，潜艇已下水，到时候放一个鱼雷出去引爆也很方便。”
许莼喜道：“好！”
他看着那只船队过来，呵呵一笑：“就这样的船队，不是我们的对手。”
说着下令道：“开船去长壶峡！”
船队行进着，定海和祁峦却都换了干爽的棉甲上来行礼。
许莼看他们果然面色虽然冻得铁青，但手脚都便捷，知道他们果然没有受伤，高兴道：“起来吧，急什么？先吃点东西。”一边一迭声命人送姜片胡椒鸡汤来。
定海有些感动，但仍是沉声道：“大人，见到了侬将军了，侬将军说这是倭人应该是知道咱们在断他们补给，这才派了大军来援，这些船不仅是护送粮草，其实同样也是去支援新罗的大部队，所以让你赶紧撤！”
许莼道：“猜到了，只是我们若是撤了，他们就陷在这里了，我们万万撤不得。”
定海眉头微蹙：“但侬将军说，倭寇这是大部队，约莫有七八百支船，我们无胜算。”他一路进来看凤翔卫都身披锐甲，心中微微有些不妙：“世子难道想要接舷肉搏战？”
许莼看着他一笑：“有定海在，我就更放心了，你和春溪以一当十，敌人毫无胜算！”
定海：“……”
他还想要劝说，但一向口拙，只能勉强道：“大人，皇上还在等您回去。”
许莼道：“会回去的，我还会带着侬大哥和长天哥回去呢。”
他自信满满，看下边已有人送了胡椒鸡汤来，连忙命定海他们喝汤：“吃些吧，一会儿苦战呢，你和裴大人在合计合计这战怎么打，这方面你们更权威。”
定海接过鸡汤一饮而尽，温热的浮着金黄色油脂的鸡汤滑入肠胃，胡椒独有的香味在口里回味，身体暖洋洋的，整个人忽然仿佛也有了力量，他方才也斩杀了不少想要用抓钩抓住他们的敌寇，正处于一种微微有些癫狂的状态。此刻看许莼满脸轻松自信，顿时也豪情满满道：“那倒是又能赚不少寇首军功了。”
许莼哈哈一笑：“对，各位跟着我，前些日子不还说斩杀的寇首不够多，不如霍士铎，都被霍士铎给甩在了后边吗？如今大好机会！”
众人在议事厅里都哈哈大笑起来，快乐自信豪情的气息仿佛会传染一般，整艘船上的军士们也都士气高涨。
就在这样的气氛下，“准备！放！”
追在万岁号后的倭寇船“静蝉号”果然很快就被第一发炮弹击中，在波涛中震颤着也放出了一炮。
然而“万岁号”配备的是最先进的火汽动力，在放炮的瞬间，就已又向前开出了数里，那一炮颤颤巍巍地落在了“万岁号”的后头，击起了浪花。
漆黑的夜里，静蝉号再次被击中了一炮，桅杆被击中，垂落了下来，犹如它的名号，一只折翼的蝉，短暂地结束了他的任务。
“静蝉号被击中桅杆，无法追击！其余副船追击入海峡，中了水雷，损失惨重！”
浅野彦上前向岩中秀月报告，满脸不解和愤怒：“静蝉号请援，是否派雪朝号去援助？”
岩中秀月拿着千里镜，已看到了那远处火红漫天的犹如血阳一般的景象，他含怒不发：“都知道他们这船装备精良了，为什么还这么不小心硬上？又怎么会追入海峡内？那里本来就容易布水雷！”
浅野彦也有些遗憾：“只是追赶过程中，他们就攻击了静蝉号，其他船只失去了指挥，只能按原定指挥继续追击，便就进入了海峡内……”
岩中秀月道：“对方如今占据了上风和上游！愚蠢！只是让他们去围船切断补给，怎么会进入他们的火炮射程？他还没看出来这两艘船的火炮射程都比我们的远吗？”
浅野彦道：“是否命白霜号继续去追击？”
岩中秀月道：“不必，我亲自带船去，先把这支一百艘船的吃下，我倒要看看这后勤船不撤离，敢来搦战！如此讲义气，不妨先送他们一程，收了他们的座船！”
浅野彦有些担忧看了眼仍然在包围圈中互为犄角的“澄风号”和“千秋号”，低声道：“将军你过去，这里围的兵力不够，占用的时间就更长了。”
岩中秀月道：“一百多只后勤船，能用多少时间？如今他们首尾不能相顾，我们夺了他们的军需后勤船，对方必定军心大乱。没有粮食和火炮、子弹的补给，他们这消耗战就打不下去了。到时候再把他们这万岁号上的主将抓了吊在桅杆上劝降，这么义气的将领，对方说不定也就肯放下桅杆，举起双手投降了，就更好了。”
他说完自觉得计，便命了自己座下的两艘护卫船一并带着两百只船向前，全速前进，去捉那“万岁号”。
这边万岁号上的军士们正欢声雷动，欢呼着。至少二三十只倭寇的快船误入水雷阵里，隆隆不绝，炸得浪涛怒号。
而许莼却已又得到了消息，倭寇的主帅旗舰竟然亲自带着船来追击他们了。
许莼拿了千里镜看着，笑吟吟：“白霜号、雪朝号，怎么又是这么不吉利的名字呢。霜雪一见日光便化，短暂之物。让我看看主帅号是什么名字——萤光号？”
他忽然笑了：“萤火之光，天明便灭。如何与日争辉？我看啊，这位倭将，看起来像个诗人，但这船起的名字都大不祥啊。”
“这起名还得向我学啊，九洲四海常无事，万岁千秋乐未央。多吉利！”
“我看他们必败！”
作者有话说：
注：唐卢照邻《登封大酺歌》：九洲四海常无事，万岁千秋乐未央。

第166章 撞击
萤光号开到长壶峡附近, 就已先停了下来，却是放出了大量的竹筏，密密麻麻的竹筏笔直冲到了雷区, 触发了水雷, 竹筏上又放着一桶一桶的桐油, 被水雷炸飞后浮在海面上，瞬间便在海面上燃起了熊熊大火, 然后一触即燃，将整片他们匆忙布下的水雷全部都引燃了。
水雷响成一片，炸雷横飞, 波涛怒号, 漫天雷霆, 火舌乱舞。然而即便如此, 其余地方的海依然冰冷阴沉，黑暗浓重，海是如此阔大, 人和船只都如同蝼蚁。
许莼在瞭望台上看向对方操作一番，他们这边辛苦布下的水雷阵果然被破了：“倒是个精于海战的好手。”他又有些后怕，转头看了眼后头还穿着水靠披着大棉袄的夏潮：“幸好方才已经命你的潜艇撤离了, 否则必定要被误炸到。”
夏潮嘻嘻一笑：“放好雷就跑了，咱们的人水性好着呢！”
看来对手不弱, 许莼心里提起了心，一旁的定海已提醒道：“世子！对方若是三艘船都过来撞击我们接舷战, 那就危险了, 我们是决计战不过的！如今他们刻意都在我们的火炮射程外, 三只船互为犄角, 恐怕便是如此打算。等水雷阵破了, 他们一起全速冲上来三个方向，我们最多只能打沉一艘船，还不一定有把握。”
“一艘船大概两千兵丁，他们这战术定然是许多驱逐护卫舰一起冲上来的，护卫舰上至少也有一千兵丁，只要三艘船上来撞击卡住我们的船，其他护卫舰定然一拥而上，蚁多咬死象，这是打定主意要先拿了我们的船，再回头去对付侬将军和盛三爷了。”
许莼皱紧了眉头道：“必须想法子分开他们的兵力，但敌人主将老练，恐怕不容易上当。”
他先命所有船只变阵为犄角阵备战，樯橹如林，缓缓变阵，严阵以待，他额上却微微冒着汗，心跳如擂。
许莼不由自主用手摸到了腰间的银壶上，他掌握着整船队人的生死，而这些人本来是可以安然撤退的，却因为他一人的一意孤行留下。但他若不援救，全军覆没的便是侬思稷和盛长天两百艘两万人船队的覆灭。
出征后他无时无刻不体味到为将的重任，一道命令便有成千上万的人死去，无论是迎战还是撤退，若是脆弱一些的将领，恐怕就觉得难以胜任这样的重负。
千金易得，一将难求。他从前只以为是为将者培养才学武力、勇气的不易，如今才知道，敢于承担责任，面对自己命令的后果，计算战争每一道策略的得失，衡量生命的多少，夺取最后的胜利，才是为将者的素质。
天下绝没有常胜不败之将，哪怕是仁将儒将，同样肩上背负着无数同袍战友的人命，这些战士们完全服从于将令，奋不顾身，悍不畏死。难怪都说佳兵不祥，再好的用兵计策，也是不吉的。
但他们为的是守护海疆，保家卫国！
他毫不奇怪定海和裴东砚他们会战到热血流干、宝刀折尽的那一刻，因为他此刻也是这样的决心。
此时他们唯有奇计致胜，兵力上是远远不足对方的。他心头数闪过无数计谋，每一条计谋都要死人，一时竟然委决不下。
定海道：“恳请世子换乘小船去医疗船上，这里我们来应战！”他口拙，只会简单劝说：“世子为将，不该逞这匹夫之勇。”
许莼道：“不必多言，叱咤风云，为国尽忠，正在今日，身死无憾！”
裴东砚却心细，问道：“世子有什么办法不如说出来我们参详一二。”
许莼盯着海面上那些熊熊燃烧的火焰道：“之前和侬大哥学的战术，若是上风上水之势，可施火攻。尤其是他们又自己放了这许多桐油，选派死士驾船，用载满炸弹和桐油等遇火即燃之物，全速撞击那两艘白霜、雪朝的船，应当有奇效。”
“问题就在于驾船冲过去，敌人定然也会用炮轰这些船只，死伤必定非常严重，而且效果也未必如想象的好，若是精准度不够，烧不穿撞不沉对方，白白牺牲我们军士人命，还有路过如今这燃烧的海面，也怕自己的船先被引燃，因此委决不下。”
“如此就只能用其他巡航舰先去前面抵挡另外两艘副船，让我们先将座船上的主将抓住，再处理别的船，但这时间差难以控制，且我们的其他船没有似我们这艘船这般坚固，水兵也没有我们的骁勇，一样也是会牺牲不少人。”
许莼喉咙焦灼，口干舌燥，一一说着自己所想。
夏潮却道：“世子！我们有潜艇！潜艇从水下摸过去，他们看不到，不会提前攻击！如今使用潜艇的战术很少！您花了这么多钱买了来，如何不用？一万两银子呢！恳请世子下令，我愿带潜艇在前，从水里去，提前备下鱼雷，载满桐油，去撞其中一艘座船，如此也能减少他们一只船的兵力！”
许莼心头一跳：“不行！这是自杀性攻击！”
夏潮着急：“我在潜艇撞上之前就游出去了，没问题的！您要相信我的水性！咱们都是经过训练的，而且咱们海上多年，往他们密封舱撞去炸开，一准能将他们撞沉了！我一个人换这么多人，值了！”
许莼看着夏潮急切的面容，手心潮热，定海却上前道：“此计可！世子！你要信任自己的手下！不可再犹豫了！总比大家一块死的好！”
许莼深深盯着夏潮漆黑双眸，夏潮到自己身边，贪玩贪嘴，多嘴多舌，活泼好动，但却忠心耿耿。
他喉咙仿佛被哽住，但他却还是露出了笑容：“好，你一定要及时弃船，不可贪功——夏潮听令！”
夏潮立刻站直了身体：“到！”
许莼严肃道：“你的目标是白霜号！白霜遇夏日，应声而融，待君胜利归来，定当为你请功，为你父母请诰封！”
夏潮严肃应道：“末将听令！”又露出了自信满满的笑容：“看小爷的！”他举起拇指，得意地挥了挥，转身下去，带了一群同样披着棉袄穿着水靠的泅渡好手下去了。
海面上的火已渐渐小了，敌人三艘船已势在必得，全速冲了过来。
许莼已一连串发出了命令：“火炮、巨弩准备！一到射程立刻发射！”
“澄光、澄天号，带上十艘蜈蚣快船，全力去截雪朝号！”这一批海事学堂毕业的学生带的船共十艘大船，都是“澄”字号，将领和副将都是选拔的海战指挥学堂最优秀的学员担任，每艘船都有两千水师营兵驻守。
澄光、澄天号主将都是稳重谨慎有余，勇锐不足，优点是执行军令上一丝不苟，虽误亦行。训练这些时日，初初脱去了生涩，但与敌军对战总还是欠些锐气，因此才留在后勤做护卫舰，但此刻让他们两艘船带着蜈蚣快船去围一艘船，无论如何从人数上说总占优势，不至于是去送死。
他的心仍然剧烈跳着，面上却仿佛仍然带着笑：“看咱们以最快的速度擒获他们的主帅，再收拾他们！”
不过须臾之间，对方三艘船带着密密麻麻的兵船已冲到了射程以内！
这边的船队也在经验丰富的炮兵指挥官指挥下，整艘船二十尊大炮齐发！
漫天金蛇，轰雷掣电，火烧出血海一片，对面一排排兵船立刻被打沉了下去，血水殷红，船只燃烧起来，无数落水的士兵和尸体在海浪中挣扎，然而打头的三座座船仍然坚不可摧，全速冲了过来！
金鼓齐鸣，杀声震天！
岩中秀月站在瞭望台上，拿着千里镜看了一会儿，沉声道：“他们用大部分副船来围堵雪朝号，倒是明智之举，若是分兵去堵两艘船，两边必败。不若全压在一艘船上，雪朝号必定无法执行撞击接舷战任务了，看来对面的将领是个胆大爱冒险的将领。”
浅野彦自信道：“我们两艘船兵力在万人以上，他们就算拦下一艘船，也无法抵挡我们！”
岩中秀月不知为何，心头却感觉到了一股不祥之意，却拿着千里镜，仔细去看那艘“万岁号”上的将领，虽然对方不一定在那里，对方甚至有可能惧怕他们的冲锋撞击，提前撤离主船，他们这战术施展过多次，他见过太多逃离的主帅。
然而莫名他却觉得，对面这座船的将领不会逃避，毕竟他要走早就可以撤退，他却带着孱弱的后勤船队回援了，这就是那所谓的“义干云天”啊，虽然对方大概以为用那水雷阵可以分去主帅那边的一些兵力，分担和拖延战局，等待救援。
然而救援不可能来这么快，“万岁号”是飞蛾扑火，求仁得仁，他自然要满足对方。
船越来越近了，对方不避不让，反而调转船头，将自己那坚硬的尖头对准了他们，而那相对薄弱的大船侧面，则暴露在了也正在从侧翼全速撞击而去的白露号航路上，仿佛完全不惧怕对方地撞击穿刺。
岩中秀月的心极速跳动，千里镜终于照到了对方瞭望台上的将领，对方戴着面甲，一身明光铠甲，身边簇拥着高大的护卫，他扶着瞭望台上的栏杆，直直看着自己这个方向，不避不让，身躯甚至没有一丝避让的动作，反而举起一只手，做了个挑衅的动作。
而忽然惊天动地一声爆炸声。
岩中秀月尚且还紧紧盯着那将领，浅野彦已失声道：“大人！白露号被炸了！”
岩中秀月猝然转头看过去，果然看到原本应当最先快速冲上撞击“万岁号”两侧的雪朝号已提前被敌方两艘战船提前截在半路，混战起来；而另外一艘“白露号”此刻已停在了万岁号还有一里远的地方，船身和风帆上燃起了大火！整艘船往一侧倾斜，正在缓缓下沉！
岩中秀月转头看向“万岁号”，对方那坚硬铁甲船头无数锐利长刺都对着自己这艘船头，而那些长刺上，都绑着巨型的炸药包！
岩中秀月眼瞳飞速紧缩，怒吼道：“都趴倒！抓紧！”
为了预备撞击，他们都早已做了充分准备，站在了铺着厚厚棉絮的深槽沟中固定站位，然而他万万想不到对方竟然丧心病狂到在自己船头绑炸弹！他就不怕先炸沉自己的船？还是说他们本来就打算行这一换一的玉石俱焚的战术？
不过是电光火石的一刹那，容不得他多想，两艘船头已狠狠地对撞到了一起！
在可怕的震荡后，爆炸声震天响起，岩中秀月耳朵嗡嗡作响，一时几乎听不见，头晕目眩，他心头暴怒：对方难道是打算同归于尽不成？
然而呛人的硝烟散去，那颠簸的震荡稍微平歇，岩中秀月在副手扶持下站起来，对方瞭望台上早已空无一人，显然早知如此避让到了安全之地。岩中秀月看到船头的惨状，心头滴血剜肉一般的心疼！
对方的船的坚硬虽然早已料到，但对方竟然丝毫不忌惮地在船头都放上炸弹，果然是因为他们的船头竟然经得起炸！
在这样可怕的撞击和爆炸后，对方那铁甲船头尖刺已歪弯，厚厚的纯钢的船头被撞平，然而自己这边的“萤光号”却也损失惨重！
整个船头被炸得面目全非，包着的铁皮甲深深凹了进去，露出了柚木的船身，整艘船歪斜着，薄弱的船身被炸出了缺口，海水正在源源不绝涌入船身，一看就知道这船已无法再行驶，很快就要沉了！
反观对方那铁甲船，虽然船头尖角也平了，但船身稳稳地屹立，显然仍然还能稳稳运转——果然是好船，难怪敢不避不让和自己对撞！
他要夺了对方的船，杀了这狂妄大胆的将领，将他的头颅吊在高高桅杆上！
岩中秀月心中那暴戾愤怒贪婪交叠，热血沸腾，神情狰狞，抽出战刀高喝：“杀！”
旗帜迎风，鼓声如雷鸣，两边健儿如狼似虎提着刀戟冲向了对方，白刃相接，短兵一战——接舷战开始了！

第167章 接舷
岩中秀月在垂垂年老之际, 仍然还记得那一日的战斗。
他们满怀着贪婪和暴戾，带着精锐武士家臣杀入那艘昂贵坚固的“万岁”船的时候，从未想到遇到的是那样的地狱。
是的, 唯有地狱才能形容那一日的遭遇, 邪恶的恶魔冰冷无情绞杀收割着他们的生命, 他们的生命和身体源源不绝喂给磨盘，碾压磨碎。
从踏上甲板之时, 高处的楼船上就开始有火枪和弓弩精准射杀他们，一枪一个。
他站在正在缓慢沉默的“萤光号”上指挥着武士和家臣们的敢死队先上，当时还只以为是正常的接舷战的开始子弹和箭发射之间总有间隙, 子弹和弩箭也总有完的时候, 他们一艘船五千余兵士, 舍命奋战, 冲杀上去，前面必然要付出一些代价。
他能征善战，被誉为“东海之璧”, 是帝国冉冉上升的将星，手下为之效死的家臣武士上千人。此次跟着出征的就有数百名，虽然分散在各船上, 但如今跟着他护卫他的也有数十名，都是忠诚勇猛的上等武士。
他那个时候尚且以为牺牲只是短暂的, 胜利是最终属于他们的。
然而敌人仿佛经过了娴熟的训练，火枪和弓弩的发射进行了精密的计算和配合。他可以明确地感觉到对方是分成了两队轮流射击, 这导致了从踏上万岁号的甲板开始, 他们的士兵就在不停地倒下, 犹如雨一般的子弹和弓箭收割着他们的生命, 甲板上很快躺下了无数的尸体。
战士们杀红了眼睛嘶喊着要冲上那望楼上时, 有人呼啸着往人堆里扔下石雷，石雷滚落着下来，冒着青烟，在人群里炸开，再次引起了痛苦的哀嚎声一片，断肢碎肉横飞，简直是地狱场景。
岩中秀月迄今仍然清晰记得他最宠信的武士长谷信大喝一声，拔出了斩马刀，悍勇无畏的冲了上去，一刀劈开那些刻意挡着的荆棘阻拦架。所有兵士都被鼓起了士气，大无畏冒着枪林弹雨在长谷信率领下往上冲的时候。
却看到从高阶上一人大喝一声，从上往下跃下，同样双手持刀，往长谷信当头劈下！
岩中秀月见过许多臂力惊人的武士，也见过许多锋利的宝刀。便是长谷信手中的斩马刀，也是工匠反复锻打出来的上品神刀，兼顾着沉重和锋锐，长刀施展起来有着横扫千军之势，在无数次战斗中屡有奇效。
然而那一日他清晰地看到那个青年双手持刀，轻而易举将长谷信横过来格挡的斩马刀斩断！那把长刀闪着寒光，自上而下犹如劈瓜一般将身穿铠甲的长谷信一分为二地切开。
那是他无数个夜里的噩梦，一次次余生中重演。
他记得他在被俘虏后，单独询问了那过于年轻的主将，那个臂力惊人的将领的名字。
那主将有些疑惑，仿佛在他身边这样臂力惊人的将领非常多一般。
而他身侧一个护卫满不在乎道：“是春溪。”
春日之溪水，这样潺潺温柔如诗的名字，竟然是那个勇猛过人的将领的名字。而无姓氏，这往往意味着他是奴仆之身，而后他果然获知，这位春溪果然当时仍为奴仆，后来以军功得进，却始终待其主人忠心耿耿，但凡他主人在的，他必侍立其后，执奴仆礼。
而他的主人，便是那位之后与武英侯方子静齐名的临海侯许莼，之后人们更多的以他的字“许元鳞”来称呼他。
传说这字为皇帝在他冠礼上亲赐。而与他短刃相接以寡胜多的这一仗，便是他声名鹊起的一仗。后来他与方子静、侬思稷、盛长天并称为海上四龙将之一，名满天下。
而自己却成为了“螭龙将”初出茅庐的垫脚石，被天下人所耻笑，当人们津津乐道起螭龙将许元鳞成名的“长壶之战”时，他的名字便被提出，当然，是作为那个奉命出征援救却出师不利遇上了“四龙将”其中的三条龙的倒霉将领，从某一种意义上说，也算得上是名存千古。
然而当时他并不知道之后的种种，更不知道那一位许元鳞最终走上了如何煊赫的位置。
他只记得那一日他们数千人陷入了苦战之中，他站在渐渐下沉的船上，亲眼看着他的忠心耿耿的手下是如何在他面前倒下，铺出了厚厚一层血泥。
然而对方的人却也冲了过来，枪炮无眼，而穿着精钢铠甲的长谷信在所有人面前被活生生劈开的场景确实狠狠打击震慑了所有人。
没有人再敢把这艘船上的战士视之为羔羊，他们是精心训练过的勇士，绝对不是他们平日遇到的军士。
他们全都身穿着精钢甲衣，力量沉雄，胆量过人，三人一组，分别持盾、持勾、持刀，这是鼎鼎大名的“鸳鸯阵”，他从未想过还能在有生之年见到这种被那位戚战神发明出来，专门对付他们的军阵。
他年幼之时听教养训练他的武士教导他战阵的时候，专门介绍过“鸳鸯阵”，告诉他这是对面那泱泱华夏大国发明出来专门克制他们绯月之国武士的阵法，华夏人叫这阵法为“海寇终结者”。
他被拼命效死的武士扶着退入了另外一艘过来救援的副船船舱内，他从未在临战之时脱逃，虽然可以以主船正在下沉，只是更换座船为由，但那一刻他承认，他确实胆寒了。
临战斗者怯，必败。
他仓促换船之时，抬头看到天上不知何时已出现了一轮明月，清光四射，犹如冥府之月光，照在这地狱一般人类互相残杀的惨状上。
他的心渐渐沉下，不详的感觉越来越强。
然而此时副将浅野彦惊慌失措冲过来：“不好了将军！那边那两艘旗舰疯了一般地冲刺破围了！”
最糟糕的可能发生了。
另外两艘船的主将是赫赫有名的侬思稷和盛长天，他当时并不知道。他当时只知道许莼当时年二十，刚刚出征，并没有太多的征战经历，因此负责后勤押运调度等，却因为前锋船队被袭，拒绝了撤退的命令，率着船队来打一场让任何将领来看都必输的救援战。
然而“澄风号”、“千秋号”原本只是不紧不慢和他们打着消耗持久战，被围着也阵型不乱，稳扎稳打，然而当探到“万岁号”前来援救他们后，两艘船就如同疯了一般一改之前战法，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勇气和热血，竟然硬生生从他们的包围圈撕开，冲向了前来救援的“万岁号”。
这是后来世人们津津乐道的义气千秋、赤胆忠心，赫赫勇气长虹贯日，耿耿孤忠碧血丹心，戏剧、评书毫不厌倦地对这一场战役进行了事无巨细的描述和不厌其烦的歌颂。
最后战况一败涂地，他是在切腹之前被对方的精锐护卫杀入船舱，将他狼狈捆上，一路押回了那艘“万岁号。”
犹记得他当时尚且心有不甘，以为自己是中了圈套，毕竟谁会在船上备下这许多善于陆战穿着甲衣的军士？谁又能如此大胆地敢用这样两败俱伤玉石俱焚的战术？
他被押着跪在那主帅座前，仍然十分愤慨抬眼去看他，问道：“阁下莫非就是鼎鼎大名的远东的黑狐方子静？果然诡诈多计，我岩中秀月今日败在你手下，不得不服！”
对方愣了下，抬起了面甲，露出了一张极为年轻的面容，一双浅琥珀色的眼眸带着生动活泼的好奇看向他：“怎么你也会说我们的话？”
“为什么叫远东黑狐？远东是什么意思？”
“你叫岩中秀月吗？是什么人？你们这次的任务是什么？”
太过年轻的将领显然并没有什么审讯人的技巧，随心所欲地发问。
他一看到那面容，就知道自己错认了，声名纵横海上十几年的远东黑狐，自然不可能是眼前这样年轻的将领，更不该是这样稍显直白活泼的性格。
他真的是败在这样的黄毛小子手里？甚至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他满心悲凉，却被一旁的人呵斥：“还不答话！”
他双肩被狠狠压下，绳索勒得剧痛，他狠狠道：“你们杀了我吧！士可杀不可辱！”
然而上头那个年轻将领挥了挥手：“别逼他，我看他很有文采啊！还会说咱们的话，倭人竟然也有这样的人才？”
他悲愤道：“我们乃绯月之国！盛开着樱花的美丽国家，不可辱我国家！”
堂上却全都哈哈大笑起来，他愤慨怒道：“你们杀了我吧！”
许莼挥了挥手让堂上静了下来：“‘上士谋天下，中士谋国，下士谋生。’岩中将军，想来你觉得你是上士了，但你可有上士的魄力和能力呢？”
岩中秀月一怔，他也算熟读华夏经典，自诩才高，却没想到眼前这个看着极年轻的武将，竟然也出口成章，随口就能说出老子的《道德经》，他一时语塞，忽然心灰意冷，自觉落了下风。
许莼又道：“岩中将军，好好配合答话呢，我们让你这些日子就能过得舒心点，体面一些，看你也是个读书人，虽然最后都是一死吧，死之前也不想太难受是不是？我们也不勉强你，你能答就答，不能答的就不答好了，倒也不必上来就要自尽。”
岩中秀月警惕道：“你们留着我想要知道什么？”
他看着对面年轻又话多的将领，那一股想要立刻自尽的念头淡去，此刻他却不由自主想要从面前这个看起来很单纯的年轻将领嘴里套一些话，忍不住问道：“你莫非是方子静的弟弟？我听说远东黑狐方子静爱弟如命，有个年轻的弟弟在京城服侍君上。”
如此的话就说得通这个将领身边为何会有如此多的精英护卫，而那两艘船的主将知道他回援，拼了命也要冲出来救援他。
许莼看向他：“这可不公平啊，我问你话你怎么都不答？你先告诉我，为什么叫武英侯叫远东黑狐？”
岩中秀月听他叫方子静武英侯，便知道对方应该不是方子静的弟弟，但面上却仍然丝毫不露，道：“远东是西洋的人们对我们东方、南洋一代的称呼，他们觉得他们才是世界的中心，因此我们是东方的东方，叫远东，他们早已注意到这里的富庶和强大了。”
“西洋海盗来到我们这边掠夺商人，方子静昔日为平南王世子，率着水师打了不少海盗，他诡计多端，战术好用奇计，出奇致胜，而且手段十分狠辣，所有海盗抓到，也不审问，直接活生生吊在桅杆上风干而死。他的座船又是纯黑色的，好用黑色龙旗，被西洋那边的商人称他为远东的黑狐，意为诡诈又残忍。”
许莼这才明白过来，他此前心情激越，忽然放松下来，听到此绰号，难免觉得有些好笑，和身旁的定海道：“等见到方侯爷了一定要告诉他这绰号。”又自言自语道：“我们自诩为中国，中原，原来他国亦如此觉得他们才是世界的中心。”
他不由自主旋转着案上的地球仪，琉璃球面光华灿烂，岩中秀月都忍不住看向那看起来十分昂贵精美的地球仪，这不是一般人能使用的东西，今夜种种，实在超出他的认知，无穷无尽的子弹和弓弩，经过精心训练的护卫，昂贵坚固造价不菲的巨船，以及那神秘能够炸沉大船的鱼雷……这样配置的将领，竟然只在后勤船队？
他再也忍不住自己的好奇心：“你究竟是谁？”
许莼被打断了思索，看向岩中秀月，傲慢道：“你记着了，我行不改姓坐不改名，姓许名莼，虽然如今名不经传，但将来一定名扬四海。”
岩中秀月：“……”
败在这轻狂小子手里，真的很不甘心。
他强压着那种被下克上不适感问：“许将军打算如何处置我？”
许莼微微一笑：“将军既然熟读经典，想来听说过我们的献俘礼了。出征大军凯旋，要向皇帝敬献战俘，祭祀宗庙。”
他的手指灵活拨动地球仪，点在了那九哥所在的地方，中原的心脏之处，慢慢道：“你看起来是个很高地位的将领，应该是我捉到的最高级别的俘虏了，当然要把你献给我们的君上了。”
他两眼闪闪发光，真的太像个初出茅庐得到了一点成绩就迫不及待炫耀表功的新手将领了。
岩中秀月：“……”
许莼却想起这一夜战死的英烈，眼中沉痛：“到时候祷告天地，祭告英灵，护佑我们国泰民安、河清海晏，武功震赫，四夷宾服。”
“从此威慑四海，敌不敢犯，兵戈不兴，这样就不会再死更多的战士了。”

第168章 班师
长壶峡之战其实整整打了两日一夜。太阳升起又落下, 潮起又潮落，在夜色浓雾的掩护下，主将被俘虏的倭寇的们终于带着残船离开了战场。
这场战役在岩中秀月的眼里是地狱一般的折磨, 但其实在许莼一方来看, 也并不轻松。船只毁了一百多艘, 不计其数的尸体和断帆残橹在海面上漂浮着——战场的清理开始了。
挂着天后娘娘旗帜的龟船在海面上巡逻，搜寻解救落水的军士源源不绝送到了医疗船上, 医疗船已经增设为两艘，一些尚且还活着的倭寇也被打捞了起来送往了专门关押俘虏的俘虏船，随便扔了些食水和药物让他们自行包扎。
许莼大步走入医疗船内的, 冬海、关湾湾和几个女医师陪同着他, 他先去探了夏潮, 这娃到底还是贪近了, 撤离得太慢，下海游的时候水温太低，没游到安全的地方就被那剧烈的爆炸给波及, 晕了过去。
幸好放潜艇的蜈蚣船上几个老水手都是盛家的老手了，放下了潜艇并没有走，而是在长壶峡的岸边等着他来, 一看到雷炸了，便立刻开了船往那边赶, 派了数人下海去接应，到底将他捞了回来, 身上有些皮肉伤, 五脏六腑也伤了, 加上又受了凉, 估计要调养很长时间才能恢复。
冬海一边解释道：“早晨清醒过一下, 吃了药睡了。外伤好治，内伤难调，幸而夏潮年轻，也救治得及时，下水前还提前服了护心丹，如今下了乳香、当归、三七等急救伤药给他服用，还得回去后慢慢调养了。”
许莼进去看了看夏潮面色青白闭着眼睛，但所幸确实还活着，摸了摸他手，鼻尖微微一酸，却又知道如今自己是主将，不可轻易落泪，只握了握他的手，又吩咐冬海好好治。这才起身出去，将医疗船上的伤员都走过探视了一回。
伤员们刚刚知道大胜的消息，他们抱着必死的决心死战，又看到无数的战友同袍死去，如今不免有劫后余生庆贺之感，又看到许莼亲自去探望他们，温言抚恤，许以战功，全都落泪激动不已。
水师不乏多年的老兵，第一次见到有专门的医疗船，有专门医师药侍来回照应，穿着玉白色女医师们犹如天妃娘娘一般慈悲温和又不可亵渎。而这一次以少胜多的大胜，缴获的俘虏，沉灭的敌船，战利品都一一让人张贴在舱房内，人人尽皆振奋，病也好得快些。
从医疗船回来，许莼才迎头撞上了侬思稷和盛长天，两人都挂了彩，胳膊上或是腿上都包了纱布，但看上去都面色苍白，上来都拥抱了许莼，神情激动：“你个小子，为什么不撤？
许莼只是嘻嘻笑着，知道他们也是心惊胆战被他的大胆之举吓到了，只任由他们嗔怪也没说什么肺腑之言，毕竟兄弟之义彼此心知。
三人到底也不是普通人，并没有拘泥于情绪太久，都很快坐了下来，三人一边对战事复盘，清点战利品，安排伤员和接下来的行程，还有运粮清水这些，都要细细计算是否还够返回，毕竟之前双方打起来，都是互相往对方的补给船上重点招呼，这就造成了打完后两边的补给船都没剩下多少，他们还有伤员，还有俘虏，不得不精打细算。
一番重□□帆，收拾船队，大部队返航。在回去路上，却欣喜万分地碰到了同样挂着龙旗的船队，待到打过旗语确认是同僚，通报后才发现赫然竟是盛长云带着船队来救援。
原来是方子静接了许莼派回去的急报，他为主帅不好擅离大营，恰好遇到盛长云将之前盛长天回闽州筹军饷的第二批军饷送来，便索性命他领了个军职，让盛长云和副将配合带着出海援救。
许莼自上次南洋一别后，也有许久没见到盛长云了，此刻见到自然是越发亲热，又给盛长云介绍了侬思稷，有了盛长云的补给，船队行进速度也快了许多，很快回了大营，解交俘虏。方子静原本十分担心，看到他们竟然大胜而归，喜出望外，连忙亲自拟了报功折，一时军中上下也都是振奋不已，宰羊杀牛犒劳贺了一回。
此后海上有许莼、侬思稷和盛家两兄弟分别率着船队来回巡逻，互为援护，一方遇敌，即变阵防御阵型，待到其他船队来援，倭寇补给被完全切断，陆战自然一败涂地。
战况势如破竹，五月之朔，王师夺回了新罗都城，新罗国王李氏上表为谢。
而朝廷那边也来了旨意，王师大胜，礼部奏请献俘奏凯，恭请皇上临御午门受俘，皇上准奏。
谕旨着浙闽总督方子静，靖逆将军侬思稷、津海兵备卫副都督许莼等一应有功将领进京，以平定新罗所获倭寇叛逆俘囚藤原黑纲、井上五郎、岩中秀月等俘虏，解送至京，行献俘礼，遣官告祭太庙社稷。
六月，大军返回津海港，从津海卫一路率军进京，班师回朝。献俘礼的日子礼部议了六月二十八。大军驻扎在城外，许莼却提前一天进了城，没回靖国公府，倒是轻车简从，悄悄儿进了宫。
宫里一切仍如之前一般，只是天气已经渐热，一路走进来都能闻到隐隐花香，进到岁羽殿的院子里，更是莲香清远。
苏槐带着内侍赶着上来伺候着他更衣，许莼看到院子里四处都放上了巨大的荷花缸，里头种满了莲花，绿盖叠翠亭亭摇曳，花瓣都是雪白如玉雕一般，一尘不染。
许莼忍不住问：“皇上怎么喜欢上莲花了？”
苏槐悄声道：“这是皇上供佛用的呢，每日必亲手摘取最好的莲花，供奉佛台前，诵过经，才去早朝。”
许莼怔了怔，忽然反应过来：“皇上还在斋戒？”
苏槐含笑悄声道：“昨日刚好是斋戒的最后一日。幸而大人平安回来了。得了捷报后，皇上去皇庙、去京郊的大悲寺都拜了，还从自己私库里拨了银子，要修庙还愿呢，还许了亲手抄佛经一百卷。”
他悄悄指了指殿内：“如今正是在佛堂里抄经呢。您进来急，恐怕没吃晚饭吧？不如先在外边用点儿点心，等皇上抄经结束，自然会出来了。”
许莼满心内疚，摇了摇头：“不必，我一会儿和皇上一起用吧。”
他从城外大营来，身上尚且披着软甲，如今内侍们替他将甲衣长靴等都宽了，换了素丝袍，悄悄进了殿内。
殿内香气悠然，佛堂净室设在东侧，许莼慢慢走过去，果然看到谢翊跪坐在佛堂矮几前，穿着一领素白麻袍，正襟危坐，眉目肃穆，持笔正在抄经，他面容清减不少，眼眶都微微有些陷入，唇色也很淡，但风姿仍如清雪，如今带上了一丝禅意，越发仙风道骨。
许莼原本满心情热如炽进宫来，此刻看到这一刻，满心热火都化成潺潺暖流，又是感动，又是内疚。静悄悄脱了鞋走进去，同样跪坐在谢翊身旁，安静地看着他抄经。
然而他终究是个安静不了多久的人，虽则在佛堂里他尚且规矩坐着，但目光却忍不住从看着谢翊手腕上缠着的沉香念珠，深黑色的珠链绕着清瘦手腕，能看到微微凸起的腕骨，修长的手指一丝不苟地执着笔，指节和指尖用力透着点苍白。
谢翊落笔的字如银钩铁画，只在他进来同样跪坐下来的时候顿了顿，但仍然继续目不斜视地认真抄着经，凝气沉神，墨迹认真。
许莼目光却越来越大胆，挨得也越来越近，谢翊甚至能感觉到隔着薄麻衣对方身体的腾腾热气，闻到他身上熏的香，应该是为了进宫特意熏的，而不必看，这家伙必定如今目灼灼似猫，雄赳赳似幼虎，正憋着劲儿翻掌亮爪的要给他看他的战利品，炫耀他的功绩。
谢翊终于叹了声气，低头看那卷经文，到底用不得了，只能掷了笔转过眼看许莼：“苏槐没和你说我抄经？让你在外边先吃点，非要进来骚扰我清静做什么？倒废了我白抄这半天。”
许莼委屈看着他：“我什么都没做，就陪着您也不行么。”他看着那经文既没污也没乱，不解道：“这经不是抄得很好吗？如何就说废了？”
谢翊避而不谈，含糊道：“心不静。罢了出去吧。”
他起了身，拈了香又拜了拜，这才带了许莼出来，问他：“吃了没？”又看了眼许莼身高：“好像长高了些？肩膀也宽了些。”
许莼十分得意：“真的吧？我也觉得我高了！长云哥也说，就长天哥非要说并没有。没吃呢，我陪九哥用膳罢。”
谢翊道：“我还斋戒着，你自己吃吧。”
许莼道：“九哥哄我，苏公公说你昨儿是斋戒最后一日。”
谢翊道：“嗯，但是朕之前还发过愿，若是你受伤朕还要继续斋戒，这还没有验看过，如何敢擅自破戒？少不得要一会儿仔细看过，才在佛祖跟前有交代。”
许莼脸上立刻涨了个通红，左右张望了下，看苏公公和其他内侍站得远远的，悄声道：“九哥，就之前伏击那一回受过伤，后来是真没有了。”
谢翊并不松口：“有没有卿说了不算，朕要验身。”
许莼没办法，到底自己气虚理亏，只能低声下气软语求道：“我看这天气甚热，我这一路行来，出了许多汗，未免熏了九哥，不如我陪九哥先去玉棠池洗一洗……再用膳罢。”
谢翊转眸看他：“准了。”

第169章 讨封
宽大的浴池里温热的雾气蒸腾在水面, 水上洒落漂浮着清香的莲花瓣。玉棠池边的蒲席上，换洗的衣裳早已叠好。一侧的琉璃屏风上一对金红鲤鱼在水中嬉戏，上面已挂满了解下来的衣衫。
许莼红着脸, 跪坐在蒲团上, 手撑在自己腿上, 感到了自己的肌肉因为太过紧张绷得铁紧，他不安地动了动脚趾, 却被身后冰凉圆润的玉如意点了点，警告地制止：“别动，朕说过, 卿之体肤, 为朕之所有, 朕在巡视朕的财宝, 卿看管不慎，损失了多少，得一一描赔补偿。”
许莼控制着呼吸不想让自己胸口起伏太大, 他只觉得自己应该像一只虾子，从脸到脚趾跟都是羞红的。
粉青细腻的玉如意光润冰凉，在他肩头的伤疤处划了又划：“白璧有瑕, 这里不美了——既不能悦君目，也不堪驱使, 如何侍奉君上？卿保管不当，该当何罪。”
许莼肩头微微颤抖着, 肩头生出了一排战栗的鸡皮疙瘩, 语气带了点求饶：“九哥……我再也不敢了——冬海说了这是才好看着才明显些, 等养过一段时间, 慢慢就淡了平滑了……”
玉如意不满地拍了拍他的后背, 提示他肩膀放平：“那也要许久才好。还有别的地方吗？”
许莼吞了吞唾液道：“真没有了。后来我都在后勤部队，要不是侬大哥和长天哥被围陷，我也不会冒险，但都好好地躲在定海裴统领他们的后头，并没有亲自去肉搏的。”
“欺君！”谢翊声音威严。
许莼身躯不安地动了动：“绝无瞒着九哥了，折子上都写了……”
玉如意却向下，一路滑到了腰间：“这里是什么？”
许莼怕痒，一边偏了身子缩着腰，腹肌都紧张收缩着，侧身想去看自己的后腰，满脸茫然：“什么？”
冰凉的玉如意点在了后腰上的肌肤：“这里怎么一大块瘀紫？”
许莼不信，手指自己试探摸着后腰，琉璃一般的眼睛怀疑地看向谢翊，带了些嗔怪：“九哥唬我呢？不酸不疼的，怎可能有伤？”
谢翊嗤道：“你自去穿衣镜那边看看罢。”
许莼连忙起身跑过照了照，终于看到那所谓的“一大块瘀紫”，不过是一个蓝色印子，看上去大概是不知在哪里撞了下，他一路行军，哪里还记得，只皱着眉头道：“这不知道哪里撞的，这么浅，明儿肯定就消了。”
谢翊道：“你不好好看管朕的宝物，竟还满不在乎，看轻这些，这是小事？什么时候撞的都不记得，若是人家在那里放根毒针呢。”
许莼：“……”
他忽然回忆起来：“我想起来了，是和春溪对拆招的时候，他拿着刀把在那里点了下，他手劲大，我也没注意。”
谢翊冷哼了声，仍然手持如意安坐在那扶手椅上，素葛长袍，长袖曳地，更显得神容清减，玉骨珊珊，灯下一照，长眉修目如墨笔画就，风姿直如神仙中人。
许莼连忙陪笑着上去，伸手去他腰间要替他解衣：“我来服侍九哥洗澡。”
谢翊拿了玉如意敲了敲他手臂，很是嫌弃：“你自己下去洗，朕礼佛抄经前已沐浴熏香过了，再洗就泡发了。”
许莼：“……”合则这就真是只为了验身啊！还以为九哥只是信里随口写写威胁一下让他小心罢了。
他也不敢埋怨谢翊，只能真的慢慢下了池子去，在池子边捞了一把澡豆往身上搓着泡泡。
谢翊一直坐在池子边上的扶手藤椅里，手里摩挲着那枚玉如意，如意碧青光润，衬在他纤长白皙的指掌中，犹如一泓清水。他的目光却一直不离许莼身上，仿佛适才那么细致地检查还不够，几乎都快从他身上盯出个洞来。
许莼只觉得自己像落入汤锅的虾米，身上都要冒烟了，飞快地洗了个战斗澡，便上岸拉了浴巾擦干着衣。一边慢吞吞地穿衣，一边看着谢翊，等着谢翊叫他过去服侍。
然而谢翊竟真的一言不发坐在那里看着他把衣服一件一件穿好了，才起身道：“洗好了就传膳吧。”
许莼：“……”
谢翊却无视他可怜巴巴的目光和明摆着在作反的年轻气盛的身体，自己起身走了出去。
晚膳虽然果然没有斋戒了，但仍然还是素的多，并无什么大荤。许莼仔细看了下菜色：蟹黄蒸豆腐、鸡汤煨枸杞叶、嫩笋尖炒鸡丝、椒盐鸡、素炒山珍，碗里盛着杏酪荷叶羹，点心有白糖万寿糕，倒是配了薄荷冰梅酒，琥珀色冰酒倒在白瓷杯里，另外有芙蓉鱼脍沃在雪堆里，晶莹剔透。
许莼幽怨看了眼谢翊，谢翊道：“不是饿了吗？吃罢。朕斋戒才好，你也伤还调养着，不可食伤了，清清静静的少吃多餐，多睡，才是养生之道。”
许莼：“……”
却见小内侍端了一个天青色盖盅在他面前放了，他打开一看是炖得软烂喷香的羊肉，这才心满意足：“这个好。”又看只有自己有，谢翊却没有，问道：“九哥不吃羊肉吗？”
谢翊道：“我又不是你在船上吃苦了这几个月，不稀罕肉，你好生吃罢。”
许莼嘻嘻笑了，拿了筷子果然大快朵颐，羊肉放足了姜和胡椒，软嫩入味不塞牙，几口呼噜下去，可口极了。他几口吃完，将盅放下，却见谢翊已替他夹了一筷枸杞叶，十分礼尚往来也给谢翊舀了一勺蟹黄豆腐过去。
谢翊吃了，看许莼端了杏酪荷叶羹又几口呼噜干了那一小碗粥，然后拿了筷子将那点缀蒸鱼脍的渍樱桃也吃了几口，应当是喝了杏酪有些腻，然后又几筷子将薄薄的好几片鱼脍都卷了起来略一沾醋酱，便直接全塞嘴里吃了。
谢翊不动声色看着他的变化，之前是娇养在京里的贵公子，自幼受过公府严格教养，虽然讲究吃穿，却也姿态雍容斯文。如今却端起碗吃得又急又快，也不管烫不烫。吃得要快，一次就要吃得足够饱，因为下一次不知道在哪里，慢慢胃口就大了，也好吃肉吃面，更能抗饿，这是军旅中的习惯。
他虽只行过猎，却也知道行军便是如此，能吃能喝就赶紧补给，时间不多。更何况大冷天的去那苦寒之地，海上更是一出海巡逻就十几日，虽然看着好似长高了些，但头发肌肤、唇色手指，都不似从前鲜润光泽。其实还是气血不足，肠胃恐怕也没好到哪里去，更不必说这半年自然是没吃过什么蔬菜水果，必得好生调养。
晚膳很快吃完。
谢翊与许莼去御花园里走了走散步消食，许莼讲着路上所见所闻，行军如何，对敌如何，只说得口干舌燥，这才回了殿里，总算谢翊没有再让人传折子来批，而是吩咐安歇了。
许莼松了一口气，连忙亲自上前替谢翊解衣，两人上了床去，许莼依偎着谢翊，躺在温软舒适的床内，感觉到香味丝丝缕缕，舒服得长叹了一口气：“还是温柔乡最舒服啊。”
谢翊看了他一眼：“出去一趟，知道家里好了吧？”
许莼却想起自己还忘了讨功劳，连忙道：“九哥您说我这次功绩高不高？打得漂亮不漂亮？当不当赏？九哥打算给我封赏个什么官儿？提督吧？津海卫提督，嘿嘿嘿，让我总领了津海卫的军务吧，好不好？”
谢翊冷哼了声：“高，打得朕心慌。这次回来就留京里了吧，给你封个临海侯。留在京里主持户部，这方面你擅长，又有侯爵护身，旁人欺不了你了，耐心做点成绩出来，海运、漕粮、市舶司的税银，给朕挣点家业吧。”
“你们这一仗打得朕精穷。连太后的寿诞都没能举办了，对外只说太后为国分忧，不许庆贺，将银子都省俭着留给国用了。”
许莼嘿嘿笑着，知道这是借口，谢翊连太后的尊号都给夺了，怎可能还给她过什么生日？
他悄声道：“九哥，我还不想回京。我想继续留在津海卫。”
谢翊眉目不动，并不理他，显然其意已决。
许莼伸手揽着谢翊的腰，整个人贴近了谢翊，去他耳边软声哀求：“九哥再给我三年，我在津海卫很多事想做，还没来得及做。屯田，修炮厂船厂，开水师学堂，津海卫原本就有武学，在这基础上开水师学堂，太方便了。九哥，多给我点时间，我给九哥多培养些人才，多造几条船。”
谢翊凉凉道：“还要去海上多抢几家海寇，多打几场战，多捞点银子，多攒点军功，是不是？”
许莼被他说中心中最想的，有些不好意思笑了，低声道：“九哥，这次打了我才发现，原来真的到了海上，看的就是谁的子弹多，谁的炮远，谁的船坚固，谁有潜艇，谁有鱼雷。”
“我们可以更好的，九哥！我这次抓了好些俘虏，把他们懂技术的都扣着了，打算从他们身上先弄些技术出来，教教我们这边的学生再说。九哥，这次闽州那边的海事学堂的学生，可真是开了眼界了！”
“您一定想不到！关湾湾原来是闽州县官的女儿，在家里也是大家闺秀的。还有好几个女学生，都是诗书大家的闺秀，所以来海事学院。天文海道、几何代数、地理测量、物理机械，成绩都是一骑绝尘、卓荦超伦！”
“她们在家里本来就精通诗书，略微给她们点机会，就能做到那样地步了！就连陆九皋都收了个女学生，说她比别人学造船更快，一教就会，画起图来又快又好，简直是天生学这个的。”
“九哥啊，您缺人才，如今有才学的读书人，都想走科举。所以海事学堂许多人觉得是从军的，不愿意去，反而是这些没办法考科举的女学生，愿意在这上头下功夫，她们还能教出更多的学生出来。”
“人够了，我就能开船厂，开机器厂，军火厂，我给九哥造好东西，最坚固的大船，最远的炮，神出鬼没的潜艇，我们还自己造子弹，我们自己训练学生，让他们都不敢再觊觎我国……”
许莼越说越远，已悠然沉浸在自己想象出来的美好愿景中，谢翊看了他一眼，看他神采奕奕，越说越精神，适才饭后明明打了呵欠揉着眼睛，此刻却仿佛困意全无，这明显又是行军中晨昏颠倒，时刻警醒，导致难以放松，更没什么日出而起日落则息的习惯，这般只会阴阳不调，气血不行，还得好生歇了，固本培元。
谢翊心里想着，嘴上却道：“还说为君分忧，你造这些东西，不用钱？朕可真没钱给你折腾了。还得再休养一段时间，你还是回来户部挣点钱是正经。”
许莼道：“九哥啊，在户部反而不好挣钱了，人多眼杂，放不开手脚，动一动影响太大，略有行差踏错，御史就能把我参死，到时候九哥您为难。您让我留在津海卫，我有个法子筹款，保管不麻烦户部，不从九哥您这里弄钱。”
谢翊眉眼不惊：“先说来听听。”
许莼道：“您可知道，那绯月国这次打新罗，原本也是穷，没钱买船的。结果他们以天皇的名义发行国债，许以利润分红，然后民间商人购买国债，再用这些钱来对外打仗，大发战争财，然后赚的钱分红。”
谢翊：“……脑瓜很灵啊。”
许莼道：“可不是吗？这与民间商行其实是一样的，海商多集资购货物凑一大船出海，然后来回的利润根据出资多少分配。只是这有官府来出面，能筹的钱就更多了！”
谢翊：“这牵一发动全身，影响太大，不可轻易冒险。”
许莼道：“所以我才打算在津海卫试试，不要回京。我发行四海债券，以官府担保，然后筹建津海船厂、机器局、军火厂，办学堂。九哥，您让我试试吧。”
谢翊沉思良久，许莼却迫不及待地唇舌齐上，卖力侍奉君上。
可惜这次谢翊郎心似铁，没让他继续服侍，只按着他：“你让朕考虑考虑，明儿还要行献俘礼，你别费心了，歇着吧。”
许莼微微泄气，谢翊安抚他一般轻轻吻了吻他唇，手指慢慢撩过他头发，轻轻拢在他眼睛上，强迫他闭眼：“睡吧，今儿赶路过来累吧，你哪里知道朕的心疼呢。”
许莼听谢翊忽然说出这么一句话来，只觉得十分窝心，伸手握住他手腕，带到了自己怀里，侧身往他怀里靠了靠，闭上眼睛地，几乎是合眼就睡着了。
不多时谢翊便听到了小小的鼻息声，忍不住笑了出来，就知道许莼是逞能，替他拢了拢被子，将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闭了眼两人相拥着睡了。

第170章 献俘
许莼许久没有睡这么安稳过了。
他其实不好意思和谢翊说, 他第一次看到战场上残肢乱飞的惨状，心悸了数日。但凡听到大一些的声音都立刻心中一跳。看到红色的肉、血以及等等食物会难以下咽，夜间也睡不安稳, 时时警醒。
服侍他的春夏秋冬发现了, 都很心忧, 冬海给他开了安神震惊的药丸子，夏潮秋湖则默默地为他换了清淡的食物。
他不许他们乱说, 但他疑心盛长天、方子静他们应该也都猜到了，因为他们全都不约而同地在后来战场中让他去后方，负责援护呼应, 后勤补给, 巡海捉粮船。
他其实想说没那么严重, 但又知道总有人要做后勤, 分工不同。他是新人，也没什么个人勇武，并不擅陆战, 本就该服从军令。也不好去武英侯跟前辩白这些——更何况兴许只是巧合，毕竟九哥既然不希望自己冒险，会不会对武英侯有什么私下的交代也不好说, 自己让九哥牵肠挂肚的，更不该在他属下跟前和他过不去。
直到后来海上忽然遇寇, 他当时只凭着一股血气回援，并未想过结果如何, 虽然最终狭路相逢勇者胜。但他每每想起便后怕。那一日有子弹穿过舱办板打在他身侧, 也有倭寇杀到了他所在的指挥室, 被裴东砚和定海联手杀死。
万岁号后来用海水清洗甲板上厚厚的血泥都洗了许久, 好多天后他尚且还能闻到鼻尖那股若隐若无的血腥气, 他甚至觉得他连头发衣裳里都渗透了这种铁锈一般的血腥味。然而他们还得返航，船上清水难得，他也不可能时时清洗。
他知道所有人都一样，都是在忍耐，忍耐血腥味和不知道哪里透出的腐臭味，忍耐难吃的食物和无聊空虚的海上生涯，死里逃生已是天妃娘娘保佑，谁还嫌活得不舒服呢？
他的心悸莫名其妙也就好了，胃口还特别好，还就特别喜欢吃肉。
但回到了京里，到了谢翊身边，一进那安恬静美的院子，看到莲花盛开，他仿佛忽然才真正的放松下来，挨着谢翊，闻到他身上的熟悉的味道，他稀里糊涂地睡着了。梦里也不再是那些昏乱的战场，总有人追着自己，突然的堕海，猩红的血，茫茫的白雪。
而是安静的香味，纱袍贴着自己，九哥还是那微凉的肌肤，瘦削的腰腹，他仿佛就忽然找回了他的目标，又有了继续出发的勇气。他还有许多事没来得及做，他的宏图壮志，他迫不及待想要做出一番成绩来。不过这一切都明天再说，此刻他黑甜一觉，睡得十分满足。
清晨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他感觉到被人用热毛巾慢慢帮他擦着脸，忽然就醒了过来，手先按住了毛巾，睁开眼来，看到是谢翊低头盯着他，身上已穿了绛纱袍，戴着通天冠，一身冠冕焕然，神姿清发。
他懵了好一会儿不记得自己是在哪里，只对着谢翊傻笑了下，谢翊嘴角微微一翘：“要去参加献俘礼了。”
要迟到了！他忽然坐起来，谢翊按了按他肩膀安抚他：“别惊了，时间还有，换了甲衣，我让苏槐安排了马车送你去午门后边夹道，你自己下了去找方子静他们归队就好了。”
天色清朗，六月天正是不冷不热最舒适的时候。
所有仪仗卫队，诸军、百官都穿着焕焕官服，衣冠肃穆，羽卫森严，站在午门下，等候皇帝龙辇。
午门楼上已设了御座，方子兴率着禁军侍卫，穿着大红狮子踏云服佩刀站在翼楼阶上，下来是王公文武等百官如大朝一般分文武班站着侍立，静悄悄鸦雀无声。
几个倭将被五花大绑押在一侧。
武英侯身着金鳞锁子衣甲，戎服带刀，站在后边，身后是远征军的诸将领，侬思稷十分担忧东张西望，又戳盛长天，压低声音道：“许莼怎么还不到？他昨夜偷偷进京，不会被告发吧。这进不来了吧？是家里出什么事了吗？”
盛长天眉目不动按刀站着看着前方：“没事的，别管他了。”
侬思稷却很是担忧：“这会不会到时候影响封赏啊。”至少在他们夷洲，将领无故不参加朝会典礼，严重的是要被问罪发配的。
盛长天道：“他有数，你怕什么，又不是孩子了。”
侬思稷道：“我看他就是个孩子。”
两人叽叽歪歪，武英侯转头看了他们满含威慑的一眼。
两人瞬间不敢再说话。
一侧侍奉着的钟鼓司的乐师忽然奏起乐来，乐声悠扬，两侧教坊司男女舞者都舞动起来，男子手持干戈，女子手持彩带，是《四夷舞》。
这意味着皇上将要来了。
所有人都鸦雀无声。
舞者们天花缭乱的挥动绸子中，许莼悄悄从一侧进入了将领的队列里，将领们纷纷侧目而视，想看这样大日子怎么还有人敢迟到。幸而献俘礼早就演练过了站队，许莼他看准了位置很快便钻到了侬思稷和盛长天一排的位次。
盛长天瞪了他一眼，他嘻嘻笑着，侬思稷借着乐声掩护悄声问他：“家里没事吧？”
许莼也悄声回着：“没事。”
侬思稷低声抱怨道：“还没开始呢，也不知道还要等到啥时候……光这么站着有些无聊。”
许莼越发有些不好意思：“应该快了。”
正说着话，一曲奏完，金鼓声声密集如雷，铙歌奏起，只看到午门楼上皇帝升了座。
只看两名将领押着几个倭寇俘虏带到了金鼓前下跪。
兵部尚书雷鸣出来，跪着向皇上奏道：“国朝奉天承命，抚临八极。日月所照，皆为汉土。新罗藩国，归顺日久，今有倭国，狼心枭性，不可徳化……”
雷鸣这一奏起来，又长又慢，日光又温暖明亮，许莼渐渐站着就又有些困起来，闭着眼睛只一会儿，身体就开始有些微微摇晃，但也幸好军旅中练就了一套本事，站着也睡着了。
他却不知谢翊在午门城楼上上头居高临下，把他们一行将领看得清清楚楚，心中只是叹息，又有些心疼，但这献俘礼为鼓舞军心，彰显武功，不得不行此典礼。
只偏偏兵部知道此事为皇上所喜，这奏文写得文采斐然，极尽渲染天朝武功强盛、天子仁德，写得冗长之极：“今以武英侯方子静为征夷大将军……元徽三十年，王师出海，自冬转春，分道深入，直捣贼窟，皇天眷顾，王师神武，势如风驰电扫，摧枯拉朽……”
谢翊看了眼一侧的苏槐。
苏槐站在后头，自然也看到龙目所视，便慢慢退下，从侧方台阶小步走下城楼，在一侧雷应鸣能看到的地方站定，然后小声却又清晰的仿佛喉咙痒，咳嗽了一声。
雷尚书看到苏槐下楼站定，心里早已提了起来，听到这一声咳嗽，便心知肚明。连忙加快了速度，跳过了那一大段歌功颂德的，很快到了最后：“受俘之日臣民称庆，伏念陛下绥抚怀柔，德泽远布。今将所获倭寇俘囚等，谨献吾皇阙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时万岁声轰鸣如浪潮声，许莼打了个激灵又醒了过来，站直了身子。
只听到谢翊在上头简短道：“东南既定，四海清平，官兵奋勇远征，功劳可嘉。自大将军以下，着兵部吏部从优议功，并封赏烈士，所俘交刑部处刑。”
他声音清朗，平稳从容，并不声高，但却很有威仪。
许莼不由自主想着，九哥在朝堂上平日议政，不知是如何情态，必定也是如今日这般威仪深重，雍容清贵。自己过几日若是得封了临海侯，再有了官职，将来也有资格和那些文武大臣一般站到朝堂上，听九哥说话了——只是自己却又要去津海卫，一时不由心中十分舍不得。
正胡思乱想见，见刑部官上前，将俘虏带走。丹陛大乐又悠然响起。
王公百官各就拜位，行了三跪九叩礼毕。乐止，礼成，鸣金鼓，奏铙歌。谢翊便下了午门楼，自乘舆还宫去了。
如此一番后，将领们却是被导引着去了御园，皇上赐宴所有远征的七品以上有功将领于御花园内。
只见御园内鲜花盛放，有宫女们捧着鲜花花盘在入口处，里头满满放着榴花、玉簪、萱花、茉莉、蔷薇、芙蓉等鲜花，供各位将领簪花。
方子静带头伸手拈了一枝石榴花，簪在冠边，笑意盈盈进去坐下，后边的将领们也都有样学样，在花盘里挑选花枝簪上。
许莼也随手要拣花枝，却见一侧的内侍满脸笑容双手奉了一枝橙红色花枝给他，他一看是六福，再看那花是凌霄花，心里明白这必定是九哥亲手折的，这是夸他志存高远呢，心里喜欢，便接了过来也簪在冠边。
只看众将进去按品阶依样在宴上坐下，侬思稷看到许莼武官帽旁橙红凌霄花十分鲜艳，诧异道：“这是凌霄花吗？怎么刚才好像没看到，这花倒衬元鳞，活泼得很。”
盛长天笑道：“是凌霄花，必定是他促狭，自己在御园哪里折的。”
许莼嘿嘿笑了声，看将领们多簪的石榴花，想来是觉得喜庆意头好，却听到内侍们鱼贯而入，礼官高叫：“皇上驾到！”
众人连忙都起身离席，跪下迎候，又是一番唱礼拜见后，皇上命了平身，众人这才归位。
许莼偷眼去看谢翊，看他已换了一身玉白色云纹团龙袍，戴着乌纱翼善冠，冠边也簪了一枝凌霄花。他垂眸坐在那里，漫不经心却准确无误看向他。
两人目光对视，许莼心里只觉得丝丝缕缕的甜意渗上来，只恨不得赶紧散了宴，他好再陪着九哥，在这御园里看花。
琼林花满，正宜赏花。

第171章 荣光
历来皇上赐宴, 多是赐宴文臣。这些年也不大打仗，忽然这么一场胜仗，兵部也是胆气壮了些。
兵部尚书雷鸣自从到了京城任了兵部尚书, 很是有些气闷, 毕竟在地方上随心所欲恣意惯了。虽说兵部尚书亦是内阁大臣, 但国无战事，比起其他五部就难免实权少了些。又有内阁首辅副相压着, 皇上平日差遣也少，此刻正憋着一口气，好容易今日得了一场荣光, 如今面上正是春风得意。恭候圣驾之时, 他只与方子静说着话, 面有得色。
方子静已卸了甲, 一身大红一品麒麟踏云都督服，簪着石榴花，人原本就生得风流出色, 之前隐忍韬光数年，此刻顾盼之间眸光锋利，言谈举止威仪深重。
今日赐宴上内阁、六部首领自然也都到了, 全都暗自打量着这眼见着的冲上来的新贵，掌握着东南半壁的武英侯方子静, 人人都知道方子兴是皇上重臣，但从未想过皇上竟然能继续重用方家到如此地步。
谢翊落座后, 温言嘉勉了几句, 便命诸将今日尽欢, 不必拘礼, 可随意游玩御花园内, 赏花饮酒。
一时阶下教坊司的歌舞便又兴了起来，笙歌缭绕，清歌妙舞，花园里原本就天气清朗，花团锦簇，一时果然太平气象，武将们原本在苦寒之地征战已久，突然得此殊荣，自然人人都心情愉快，一时席上渐渐也欢声笑语起来，见皇上果然并不怨怪，渐渐都放松起来。
乐声中，方子静出列给皇上敬酒。谢翊十分给面子的都喝了，面上也不似从前严肃，温和问方子静：“武英侯此次出征便是半年，听说府中已得了嫡长子？公主生产，武英侯不能陪伴在侧，都是朕之过。”
方子静连忙躬身道：“臣惶恐，不敢因私废公，公主亦劝臣以国事军务为重。且公主生产之时，朝廷封赏甚厚，又派女医官随从调治，公主与臣感激涕零，陛下圣恩，粉身难报，唯有奋勇杀敌，以报国恩。”
谢翊勉励道：“卿之文武才，举朝无出其右，与子兴皆为朕良弼，如今喜得嗣子，朕亦欣慰。可有名了？”
方子静笑道：“只起了个小名叫潜，臣斗胆求陛下赐名。”
谢翊道：“方潜么？沉潜刚克，卿是要潜光隐德么？方家满门荡荡之勋，嗣子当克绍箕裘，不若叫承勋吧。”
方子静连忙谢恩：“臣谢陛下赐名。”面上却微微带了喜色。
一时众人都若有所思。
只有许莼不知其中机锋，听到谢翊问方子静儿子的事，悄悄与同席的侬思稷私下议论着，该当在哪里摆一席，给武英侯贺一贺，送些什么礼。
侬思稷上次在京城心中有事，并未如何游逛过，此时少不得问起许莼来京里哪里好玩。许莼忽然想起来侬思稷尚且还没有住处，忙问道：“侬大哥如今京里还无住处吧？不若先到我家住着，长天和长云也都住在我那里，正好相得，然后再置办一处宅子。”
侬思稷连忙摆手：“多谢了，侯爷已让我去武英侯府住了，还说要介绍我和他弟弟认识，说我们一定能一见如故。”又悄悄和许莼解释：“你家长辈俱在，长天长云本来是你家晚辈还罢了，我去住，太拘束了。”
许莼想了下父亲尚未出孝，确实也不方便留客，倒还真是武英侯府好些，笑道：“也行，那我替您物色一处宅子吧。”
侬思稷却道：“不必，等兵部吏部这边议了赏，定了地方，多半还是让我回浙闽那边，将来……”他面上微微有些惆怅：“将来始终也还是要回夷洲去的，不必置产了。”
许莼却问道：“你如何知道还是要回浙闽那边？”
侬思稷道：“方侯爷和我私下说的，说他如今掌着东南半壁军务，势过大，朝廷必然要留我在那里，既能威慑夷洲我父王那边，又与侯爷彼此牵制，不让方家一家独大的。”
许莼：“……侯爷为什么与你说这些。”
侬思稷茫然看着他：“说这些不是很正常吗？我是副帅啊，他总要替我打算后头的事。”
许莼心道：侯爷明明知道侬思稷心里藏不住事，定然会说与我听的。说不准也在子兴大哥那边也说了……子兴大哥肯定会说给九哥听的……所以他说给孩子起名潜？这是示弱和表态吗？
然后九哥就给孩子赐了大名叫承勋，意思应该就是朕会念着你们的功劳的，这也是表态了？
这就是朝堂上的博弈了？一问一答，一来一回，方子静是表态，也是提问。九哥是安方子静的心，也是承诺。
他恍然大悟，看向谢翊，却见谢翊手里拿着酒杯侧耳仿佛在听内阁首辅欧阳慎说着什么话，一双眼睛却闲闲看着他。
许莼：“……”他忍不住就对着御座笑了下，然后发现自己失态了不该直视君面，连忙又转头掩饰着和侬思稷说话：“那方侯爷有没有说我会去哪里？”
侬思稷悄悄道：“猜测应该是留京，说你如今资历够了，才能本也不在勇武上，而是经济之才，皇上看重栽培，应当会留京。”
许莼想到九哥昨夜说的想留他在户部，不由对方子静越发五体投地，果然对君心揣测如此通透，他之前与方子静说未来打算的时候，一直说想要留在津海的，他怎么会猜到九哥想留自己在京里？
许莼忍不住又偷眼去看九哥，却见谢翊正看向他们这里，问道：“广源王世子此次功勋卓著，可思乡否？”
侬思稷吓了一跳，连忙起身出列躬身答话：“臣虽思乡，更思报国，愿为陛下镇守海疆。”
这话显然是武英侯提前教好的，他知道他脾性，只提前叮嘱了，这种宴会，内阁重臣都在，他千万不必自己站出来敬陛下招眼，但陛下为了表达笼络安抚夷洲之意，必定宴上会主动慰问于他，因此教了他如何答话，又仔细挑了简短容易记的答话让他熟背。
果然这句话说得十分漂亮，谢翊道：“如此甚好，卿有将才，勇武善战，雄冠三军，东南有卿与子静在，必无寇匪敢犯之，朕可安睡矣。”
侬思稷满脸激动，又背了几篇歌功颂德，报国忠君的话来，话说得花团锦簇，舌战莲花，谢翊便又夸了几句，赐了酒，又命封赏：“既仍愿留在朝廷效力，赐宅一座，赏金三千以安家。”
侬思稷连忙谢恩，饮了赐酒，退下。
谢翊又看向许莼含笑：“靖国公世子此次孤勇过人、赤胆忠心，长壶峡一战以少胜多，大有气节。”
许莼连忙起身出席躬身拜下：“忠勇为臣职分所在，长壶峡一战为将士同心同德，戮力杀敌，天佑我朝，方得大胜，臣亦不敢掠功。”
谢翊道：“卿实心效力，朕特书了匾额赐卿。”
说完后边苏槐招手，几个内侍扛着一个匾额出来，掀开了上边的杏黄布，只看到上头“忠勇流芳”四个大字。
许莼猝不及防见到这样荣耀，之前全然没听九哥说过，一时目瞪口呆，面红耳热，连忙拜下谢恩。
谢翊只是含笑着看他吓了一跳手足无措的样子，只看他退下后，又问方子静：“朕看请功折子，有盛长云、盛长天两将，有统筹运粮、领兵杀敌之功，想来是两兄弟？今日可一同进京了？”
方子静躬身答话：“陛下英明，二人确为兄弟，盛氏满门忠勇，盛长云盛长天为兄弟，另有长兄盛长洲亦在闽州军中效力。此次盛长天进京献俘，盛长洲、盛长云仍留在边境善后，统筹战后军务等后勤事务。”
谢翊便命盛长天上来，果然也嘉勉了几句，赏了些金银绸缎等物，又道：“盛家满门忠心，三子皆在军中效力，忠勇可嘉，则朕亦赐四字与盛家，可挂于宗庙之内。”
果然又有内侍捧了匾额出来，众官员将领一看是“世有令德”四个字，一时不由都咂舌。
而这朝中重臣，有些知道盛家是靖国公府姻亲的，少不得私下在心里一番谋划，看来靖国公府这是要得重用了，这盛氏俨然新贵，只是不知接下来是否会在京中发展了，倒是该结交一二。
谢翊又点了几个功劳卓著的将领起来一一问了话，如霍士铎、裴东砚、陆晓之、关湾湾等将领，也都各有赏赐。诸将都十分激动，接了赏下去。
许莼想着可惜夏潮还在养着病没进京，春溪和冬海虽然都已得了官身，但都只是私下办的文书，对外名义上还是自己侍从，因此这次没能参加宴会，但等这一次礼部吏部封赏下来，他们也都会正大光明恢复本姓，得了官职，到时候他们也和霍士铎、裴东砚他们一般高兴吧？
他胡思乱想着，却看到上头谢翊一番封赏后，起了身退席，众官员和将领们连忙起身恭送圣驾。
他看谢翊仿佛看了他一眼，转身上辇去了，立刻心痒难搔，只觉得一刻不想留在席上了，但谢翊一走，来给他敬酒的官员、将领源源不绝，一时竟然成了仅次于方子静的大红人。
他喝了一回酒，看看实在不胜酒力，便借口如厕，抽了个空子一溜烟往后园门去了，果然五福等在后门，看到他笑着迎了他进去。
外边宴席上等方子静也好不容易应付完来敬酒的官员将领，看内阁重臣们也都走了，自己自然也要逃席，但少不得也把许莼和侬思稷这两个带走的好，却见不到许莼，只看到侬思稷在那里应酬。
侬思稷也是得方子静教过，少说话，少喝酒，只微微抿一抿，一副深沉莫测的样子，倒是让众将领有些忌惮，也不如何敢灌他酒。
方子静便问侬思稷：“许莼呢？”
侬思稷东张西望了下：“刚才只说是要如厕，想来不知道又去哪里逛了，是不是和长天去逛园子去了。”
他一眼却看到盛长天，叫了他问道：“长天兄，许莼呢？”
盛长天目光微微游移：“没见到，适才说喝多了，想找机会逃席，想来应该离宫了。”
方子静便道：“那咱们走吧。”
侬思稷却有些不放心：“还是问问宫人，找一找吧。他年少，乱走乱逛万一惹祸呢。宫禁也不是乱走的，你看他刚才也不知哪里折的凌霄花，我看只有陛下也簪了那花，没人戴那花，必定是胡乱去宫里哪里折的，花盘里根本没有，实在是淘气得很。”
方子静：“……”他道：“罢了，我和内卫说一声，让子兴留意一下，咱们先回吧。”
说完果然招手叫附近的值守的禁卫过来问：“烦劳这位将军，若见到靖国公世子许莼转告他一声，说我们先离宫了，他若有什么事，可以找子兴帮忙。”
那禁卫躬身答道：“回武英侯，许大人适才已出宫去了，说是不胜酒力，怕失态于禁中，匆匆走的。方统领安排了车驾，请侯爷放心。”
方子静也便放心，转身招呼侬思稷：“我们也出宫吧。”

第172章 花坞
许莼却被五福一路引到了一处花坞内, 一路行入。小径旁萱花月季紫茉莉等草花盛放，蜂蝶乱飞，野趣横生, 山石上爬满了凌霄、蔷薇、使君子、紫藤、荼縻等藤本花, 放眼望去满坑满谷都是花。
许莼道：“宫里居然有这样好地方。”
五福一笑, 心道从年初春天就开始命园丁收拾出这花坞，一直等到今日才第一次迎来能观赏这美景的人。但他一个字不敢乱说, 只是小心翼翼带着他往花径深处走。
但许莼喝多了，暖风花香熏着，酒意就涌了上来, 陶陶然有些飘, 话却比平日多一些：“五福公公, 你和四德、六顺公公都是苏公公的徒弟, 那一二三是什么呢？有没有七和八呢？”
五福笑嘻嘻道：“并没有呢，四德哥就是苏公公收的第一个徒弟，他名字本来就是赵四德, 我们两人后来的，家里本名也不是什么好名字，无非狗儿柱儿的, 苏爷爷就顺着给起了名儿。开始说我们年岁小，宫里干活容易犯错, 便只让我们在外边先学着规矩。后来派去服侍您和皇上，这才有机会提进宫里来。这宫里想当苏公公徒弟的多着呢, 只没咱们有福分。”
许莼笑道：“学什么规矩呢？”
五福道：“苏公公说皇上喜欢聪明人, 喜欢有学问有才华的, 让我们先在外边读书识字, 懂得道理, 懂得看人眉眼脸色行事了，才好进宫伺候人。结果咱们才读了一年书呢，就忽然有一天让我们去竹枝坊服侍皇上了。公公都说我们难得的是福分，让我们好好珍惜着。”
许莼笑道：“伺候皇上是你们福分了，伺候我算什么福分呢。”心里却想着九哥喜欢读书人，我读书可不怎么好，苏公公看来学问很不错。
五福道：“怎么不是福分呢？春夏秋冬四位哥哥，哪一位不是前程似锦呢。要说遇上公子和苏公公这样的人，不打不骂，还给咱们读书识字，学东西呢。”
许莼道：“是你们自己聪明又争气，时运机遇一来才抓得住。”
五福却忽然闭了嘴，只脚步轻巧带着许莼转入了一处精巧敞轩内，敞轩上题着“花满坞”三字的匾额，琉璃窗都开着，垂着雨过天青蝉翼纱的帷幕，走进去花动帘香。
许莼也满心欢喜地几步随着五福步上了台阶，木阶上头铺着浅青色的草席，纤尘不染。五福在门前住了脚步，微微躬身道：“陛下在里面等您了。”
许莼脱了鞋，穿着袜子迈步走进去，一进去便眼前一亮，只见厅堂极阔朗，对面正是一池莲花，莲香清新。谢翊正盘膝坐在蒲团上，慢悠悠地煮着茶，炭炉上的水噗噗开出了小气泡，茶香悠然。
许莼看着谢翊又换掉了那满是威严的龙袍，而是一身玉白丝袍犹如流水一般垂坠铺在席上。他应该是刚刚洗浴过，头发半湿垂披在背后，神仙玉人背后是煦色韶光。许莼一时浑身都酥了，原本他该坐在茶几对面的蒲团，他却毫不犹豫上前去就挨着谢翊坐了下去，大大咧咧斜坐着就伸手去挽着谢翊：“九哥烹什么茶呢这么香。”
他平日虽也随意，但多少对他有些敬意，小心翼翼，此刻这般动作不雅，全然不把谢翊当外人，而且隐隐一股酒味过来。
谢翊有些意外，原本是凝神煮茶的，转头去看许莼，果然面上晕红，一路走过来大概是出了汗，额上鼻尖都沁着汗珠，他眼睛看着他，虽仍然和从前一般晶亮，笑容却很有些恍惚迷离。
谢翊：“……”看来果然是醉了，胆子也大了。
他倒了浓浓的一杯茶出来：“解酒的茶，先喝两杯，然后去洗洗吧。”
他却从桌上的和田玉冰碟里拈了只荔枝在手，慢慢剥那荔枝壳。
许莼接了浓茶过来一饮而尽，犹如牛饮一般，只喝出似乎有些咸的柠檬和乌梅味，又觉得还是有些口渴，看谢翊喂了一颗冰玉一般的荔枝在他嘴边，他张口吃了，微微迷了眼咀嚼，只觉得冰凉甜蜜，十分味美，又道：“好稀罕的荔枝，肉好厚，九哥哪里弄的？”
谢翊道：“夷洲那边广源王的次子也进京了，带来了极丰厚的贡品，这精贵东西也是封在冰匣里送来，直接封在冰库里，一取出来便要变色了，只能尽快吃。”
许莼一时没反应过来，过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来：“广源王？那不是侬大哥的弟弟来了？他进京来做什么？”
谢翊道：“自然是看到侬思稷大胜，心下着慌，赶紧进京来探探，顺便也给朕表表忠心罢了。”
许莼嘿嘿笑道：“侬大哥出生入死立了这么大功劳，这二王子只送些贡品来就想讨好我们明君，那可不容易呢。”
谢翊道：“油嘴滑舌，你不就是怕朕亏待了你侬大哥吗？你的什么霍大哥侬大哥，盛家表哥，朕都给了封赏，还有什么不放心？”手上却又剥了一只荔枝递给他。
许莼一边吃着一边对谢翊道：“九哥也吃，别只管我。我知道九哥待我好，那是谁也比不上呢。譬如在长壶峡那会儿，我一意孤行回援，心里却想着九哥怕我冒险，恐怕裴统领、定海他们要拦着我。”
谢翊道：“嗯？他们怎么会拦着你，他们是听你调度的，只是保护你。”
许莼抬眼看他：“九哥，我以为您会管着我，保护我，不让我冒险。”
谢翊慢慢又倒了一杯茶给他：“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朕自幼被管束，便是以龙体为重的理由。衣食住行，婚姻不能自主，每日什么时辰做什么，都有严苛到极点的规矩。一旦不遵守，便是罚跪。那时候朕就想着，这样尊贵被管束着的生活，便是活上百年，也没甚么意思。”
他看向许莼：“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幼鳞原本过得自自在在，吃喝玩乐，想挣钱就挣钱想休息便休息，十分适意。难得想建功立业，也是为了朕出去的，朕若是还管头管脚的，让你不能尽情，未免太也煞风景了。”
虽然为此饱受折磨惊吓，但若是真严格管束，最后许莼与自己离了心，亦也无什么趣味，横竖许莼若是真出了什么事，那就是天不假年，那自己也不必再顺天承意，自己也了断了，恐怕还来得及追上许莼去下一世。
他忽然叫许莼的乳名起来，许莼一怔，却又感觉到一丝宠溺来，但他喝多了酒，脑子转得本来就慢，只嘻嘻看着谢翊笑：“九哥的心我懂了。”
他得了便宜还卖乖：“九哥的意思，是愿意让我继续留在津海卫了？”
谢翊道：“朕还要想想。”
许莼却知道他这已是十分松动了，连忙乖巧地挨过去攀着谢翊脖子，吻上了谢翊薄唇上，两人吻了一回，谢翊才笑着道：“去洗洗吧，恐怕一会儿水要凉，你这也站了一日了，这一身的酒味。”
许莼知道谢翊好洁，今日确实喝了不少酒，虽则内侍已捧了菊花茶水让他漱口过，刚又喝了两杯茶，但身上估计酒味仍有，便连忙起身往侧厢房里间去。
果然里头有浴桶里盛满了热水，里头有着艾草紫苏包，想来是端午虽过，仍取艾草芳香驱邪之益处。便解了衣衫哗哗哗走进木桶里全身浸泡进去，只觉得水里香气扑鼻，身上暖洋洋的，酒意又慢慢涌上来，他趴在木桶沿边，慢慢又有些眼皮沉重起来。
迷迷糊糊间，他感觉到有人走到他后边，拿了水瓢替他加了点热水，他只以为是五福他们，也只闭着眼睛先打盹。任由那人替他解了发髻，然后用水瓢淋湿了，揉上了澡豆，替他慢慢按摩着头皮头发，又慢慢揉着他的脑门。
这太让人舒适了，他越发困意浓重，舒服得哼哼了两声。
揉了一盏茶功夫，许莼闭着眼睛感觉到头发也清洗干净了，然后那按摩的手慢慢往下，却在他肩膀伤疤处慢慢摩挲着。
他忽然陡然一惊，伸手去捂住那伤疤，抬眼去看，却看到原来正是谢翊站在他后头，袖子卷了起来，看着他带了些忧虑：“这伤疤还疼？”
许莼十分不好意思：“不疼的，是吓了一跳，我以为是五福他们。九哥您怎么替我洗头呢，我不知道是九哥，倒好生受用了一回。”
谢翊道：“水要凉了，先起来，困的话到里边榻上睡安稳些。”
许莼连忙起身，精神抖擞一边拉了布巾胡乱擦着一边道：“九哥，我服侍您！”
谢翊道：“你这一天都打了几次瞌睡了，服侍什么。你这是伤了元气，气虚了，该好好养着的。歇着吧，咱们赏赏花喝喝茶就好。”
许莼道：“我刚睡过了，现在精神着呢。”他衣裳也不披，只紧紧跟着谢翊走着拐进了内间，果然软榻上铺着精美丝褥，熏得喷香。
他直接就扑上了床去，任由那丝滑微凉的被面包裹着全身肌肤，舒服地又叹息了一声，躺着翻过身来对着谢翊笑：“九哥，我真的不困了，让我服侍您。”
一侧玻璃窗外熙光煦煦，其实已是午后，阳光落在矫健年轻充满活力的身躯上，他昨日就已注意到了，许莼行军应该吃了不少苦，大概也是正扯条长高的时候，浑身原本那点贵公子养尊处优养着的肥肉都消失了，剩下的都是结实肌肉，但也因此线条更紧致优美了。
谢翊眸色转深，慢慢自己解了衣带：“准你侍君一次。”

第173章 订单
这次侍奉皇上, 许莼十分用心，最后连晚膳都是胡乱着在莲池旁吃的。两人一边钓鱼一边烤鱼，鱼没钓上来几只, 烤鹿肉鹿血糕倒是吃了一肚子。
谢翊本是觉得他伤了元气, 该补补根本, 这才吩咐送些滋补的膳食。却没想到御膳房送了新鲜鹿肉来烤，烤着是好吃了, 晚上许莼便嚷着热，精神抖擞只厮磨歪缠着谢翊到深夜才精疲力尽睡了。
睡前一天明月，醒来满堂清风。
谢翊清早起身上朝时, 看许莼仍然大咧咧趴在榻上, 侧脸埋在软枕里兀自沉睡。一只手臂抱着柔软的圆枕, 一只腿仍然十分不老实地伸在薄被外, 腿肚子直至脚背脚趾线条削瘦白皙，谢翊忍不住伸手握住他脚踝，轻轻放回被内。
天气实在太暖和了, 许莼年岁轻火力壮，又是大动了一场，自然觉得热, 睡沉了就开始蹬被子。谢翊拉回来盖好，反复一晚上数次。许莼倒是懵然不觉, 睡得猪一样沉。
谢翊想着也知道他这晨昏颠倒乱来的精神头恐怕一时半会调不过来，但又心疼他睡不足, 没让内侍们吵醒他, 自起身出去上朝了。
中午回岁羽殿, 却知道许莼起身就已出宫回国公府去了, 知道他出征半年, 家里必定牵挂，昨晚本也没打算留他，只想着煮茶给他解了酒赏了花，让他带着御题的匾额回去，国公夫人想来也高兴，结果年轻人贪欢，硬是磨了一晚。
待到傍晚，许莼又兴兴头头进了宫来，谢翊正在批折子，他进了书房看到谢翊立刻从袖里掏了信出来扬眉笑道：“九哥九哥！我带了贺兰小姐的信来了，快来看信！”说着迫不及待展开放在案上给谢翊看。
谢翊低头去看了眼：“看来在琴狮国生意还不错？”
许莼扬眉道：“是啊！宝芝姐姐甚至参加了女王的宴会，拜见了女王！您看，宝芝姐竟然还会画画！她画了好多琴狮国的场景，宴会的，赛马的，打猎的，可有意思了。订单供不应求，不仅仅粉彩瓷，连女子成衣、手帕、水墨画、工笔画都很受欢迎。订货的订单都拿满了，尤其是参加女王宴会时她穿的那套绸缎绣花的裙子，许多琴狮国的贵妇人指名了就要这个样式呢！”
他喜气洋洋道：“那一船货物的一共卖了百万磅银币之巨，除去利润分成也很惊人了。然后还收了不少定金，因此宝芝姐姐先命人送信和订单回来，让我娘先准备招绣娘、绸缎等等的采办。然后那边她用银币先在琴狮国订制采购一些船、武器和机器，到时候跟着船一起回来，再把我们做好的货拉走，这样就可缩短中转的时间，用最短的时间换来更多的货物了！”
他打开后边的一张单子给谢翊看，双眼晶亮：“九哥您看！订制了穹甲巡洋大船一艘！二十一万磅！真的是贵！但是若是用我们的银子去买，就更贵了！说是本来想订三艘，但是钱不够，先弄一艘回来给咱们看，说不准自己就能做出来呢。另外鱼雷猎船三艘，航海驳船二艘，另有些蒸汽发动机、新式纺织机器、鱼雷等，目前已花了六十万英镑在船械上了，有些有现货，有些需要时间。”
许莼脸上一激动，便生了些潮红，因着说急了，喉咙也微痒咳嗽着。谢翊从案上将自己的茶递给他：“确实是好消息。看过你爹娘了？是朕不该了，你离家半年，你家人定也挂念你，昨晚不该留你。”
许莼接过茶杯喝了几口，只觉得谢翊喝的茶有些苦，但果然没有咳嗽了，嘿嘿一笑，脸上有些不好意思：“长天哥昨天给我娘都说了，我一切都好的。我今天回家，我娘开心得掉眼泪，我爹看到那匾乐得不行，立刻安排人挂祠堂去了！”
“我娘给说先君后亲，皇上必定是最挂念我的，让我好生服侍皇上，家里一切有她，叫我不必挂念，再抽空去拜望下恩师。她忙得很，可能马上就得去浙地一次，招些绣娘回来。只那采办的事，她觉得既有了订单，开厂子更划算些，比直接采办订制的好，想开厂子在津海，如此出海也方便。”
他看向谢翊，两眼渴望：“九哥，九哥，就让我继续留津海吧。”
谢翊道：“昨儿才和朕提，今儿就非要朕许了。再没这么不讲道理的。你先写一下吧，你想开的机器局、船厂，还有你想要放债券的银庄，你想要行的屯田，你都先分别拟个折子来，把具体想怎么做，利弊都得写清楚了。朕先看过，还得找内阁们商量商量。”
许莼立刻精神抖擞身子坐直：“我自己已写了一些的！等我一会儿润色润色，很快就能给九哥递折子上来。”
谢翊道：“那朕等着。”
许莼却满心想要立时写出来，一边抬头：“九哥用了晚膳没？我陪九哥用膳。”
谢翊道：“你连早膳都没用过吧？五福说叫你不起，起来了又随便吃了口点心就出宫去了。总这么三餐不定时，于养生不妥，你若是想要离了朕身边，总得先把自己身子看重些，否则教朕如何放心让你自己随意折腾？”
许莼立刻乖乖正襟危坐：“九哥，我今儿就是太累了，而且确实不饿。今后我一定三餐都让他们提醒着吃，不信您可以让定海盯着。”
谢翊一边命人传膳道：“哄朕的时候都是满嘴甜言蜜语什么都敢许诺，真到了关键时刻就满脑子义气赚钱，把朕都抛脑后了。”
许莼听出这里头一丝酸意来，嘻嘻笑着起身转过谢翊身边，挨着谢翊坐下：“九哥，我知道九哥心疼我。我这不是着急给九哥分忧么？我有分寸的，您看我昨晚服侍得努力份上，再多多纵着我些。”
谢翊唇边微微一翘：“不必，你陪你爹娘吧，朕也忙得很，见到你平安，朕已安心了。昨日本来就该放你回去的，是你非要缠着朕。”
许莼嘻嘻笑着：“难道九哥不喜欢吗？我心里紧着九哥呢，九哥待我心如何，我自都知道的。”
他伸手过去拢着谢翊的手臂，笑吟吟悄声道：“九哥，我问了冬海，这事虽说要节制养生，但总憋着也不好，再说我陪九哥的日子太少了，让我多陪陪您吧。昨儿明明九哥也喜欢。”他眼睛一转：“若是九哥不留我，那也算了，我先想想这折子怎么写，明儿去见沈先生也有个底稿给他参详参详。”
谢翊看他那跃跃欲试急着写折子的样子，若是晚上放他闲了，恐怕又去挑灯熬夜写折子，不但伤眼睛，也影响休息，肝腑不得歇，气血难继，倒不如拘着他先上床安歇了，再哄一哄让他没时间熬夜的好，便道：“吃了晚膳再说。”
许莼看他口气松动，只以为他准了，满心欢喜，起身便去洗手脱外袍，因着连逢喜事，眉间眼梢全是笑容，一边解着腰间的玉佩一边道：“今儿还抽空见了下侬世子，和他说了他弟弟进京的事，他说夷馆那边也已通知他了，他如今心里有底，也不怕了，正打算去呢。”
谢翊看许莼手里提着那玉佩，嘴里却说着侬思稷，诧异道：“怎么忽然想到他？”
许莼笑嘻嘻提了那粉青螭龙佩在手里晃了晃：“侬大哥今天问我，说这团龙玉佩颜色真俏，昨儿看到皇上腰里带的也是这个式样这个颜色的，是不是京里流行？他说他也找地方买一个去。”

第174章 谋划
晚上许莼终究被哄着早早上了床, 只略微给了些甜头便哄着睡了。
许莼本也好哄，心满意足抱着谢翊一觉睡到天亮，再睁眼看谢翊果然又去朝会了。他自己起了身慢悠悠用了早餐, 便命六顺他们进来伺候着笔墨。
他端坐着仔仔细细写了几个折子的想法, 做法。心想着这东西也就给九哥看看了, 九哥宠溺自己，纵见粗陋多半也还要先夸几句。但若是拿到内阁大臣那里, 恐怕都要皱眉头什么样折子都能递到皇上跟前。
一时折了揣袖子里，起身便出宫去，径直去往国子监。
秋湖进去国子监门上递帖, 回来却道：“世子, 门房那边说, 沈先生如今已任了礼部侍郎, 兼了文渊阁大学士，只是每旬过来巡查一次，平日在礼部办公呢。”
许莼一听大喜：“原来先生已入阁了, 该厚厚准备一份礼贺一贺先生才对——那定然还是在上朝了，迟些再去他府上好了。”他看了看天色，命着秋湖先去备礼, 索性先去了武英侯府。
才到武英侯府，便在门口当头遇见了方子静从外边回来, 刚刚下轿，一眼看到他便挥手命他过去, 劈头问他：“你捣了什么鬼？前日吏部尚书李昌亮本与我说, 要留你在京的, 可能会让你先去户部兼个主事, 专掌市舶司的。怎么今儿发回来的折子, 户部主事又变成盛长云了？问了李尚书，也只含糊着说你应该另有任用，也没给个准话。”
“我这忙着安排好了要回去陪公主的。”他十分不满，瞪着许莼：“我知道你在皇上跟前说得上话，这户部尚书，三个月前出缺。以皇上一贯的用人风格，人人都以为要在外边选个年轻能干的官员，结果却挑了快致仕的罗恒睿，资历是没得说了，但行事四平八稳十分中庸，历来很不入皇上的眼的。就连罗恒睿自己都吓了一跳，上表了两次请辞皇上都没准。”
他点了下许莼额头：“我一看就知道这是给你铺的路，你在户部主事几年，他刚好退下给你腾位置，怎的皇上这么辛苦安排调度好了，又换了盛长云？”
许莼心中甜丝丝，知道九哥虽然嘴硬说要等着自己写了折子再考虑，还是退了一步。之前安排好的位置索性给了长云表哥，每一步都是为自己打算。他嘻嘻笑着：“我还想陪着子静哥多学几年呢，子静哥倒把我留京做什么。”
方子静手里拿着玉扇拍了下他肩膀：“少在我跟前捣鬼，多半是你还是想去津海那边吧，这倒也好，秦杰定然是要调回京了，他老子静安伯还给我送了厚礼，感谢我帮忙，我还想帮什么忙呢。有你在津海卫和我们这边呼应也好。我也觉得你在地方再多累积些资历更好些，如今回京太早了。”
他一边与许莼往府内走，一边道：“只是盛长云留京的话，我手下就全是打仗的人了，后勤上就缺个能干人，可惜了。”
许莼道：“我大表哥盛长洲比谁都厉害呢，他还和张探花联姻，张探花又是江南人，您要用他更便宜，调度什么都方便。”
方子静道：“也行，我想点法子把他从闽州调过来吧。”
许莼却问道：“子兴哥呢？还有侬大哥呢？”
方子静道：“侬思稷昨日不是刚去国公府上拜访？说去了只遇上了盛长天，拜见了你爹娘，你不知道跑哪里去了，午饭才回去的。子兴今日休沐，想来和侬思稷去跑马去了，昨日听他们说想要去试试宫里新赏的西域马，还说要去打猎，试试火枪，我看他们东一榔头西一锤的，也没敲定要做什么。不过四夷馆那边好像来人说侬思稷的二弟请他过去吧，不知道去了没。”
他忽然反应过来：“你今儿来我这里干嘛的？也没提前投帖，这是临时起意？”他眯了眼睛打量他：“该不会是找谁没找到才顺路来我这里的吧。”
许莼嘻嘻一笑：“我这不是想留津海，开个机器厂、船厂吗？皇上让我写个折子递上去。我这写了觉得不太满意，缺些文采，本打算找沈先生请他帮忙批阅的，结果过去才知道他竟已升官入阁了。今儿朝会，他又入阁，定然特别忙，我想着倒不如先来扰扰子静哥了。子静哥文武全才嘛，昨儿皇上才夸的！”
方子静冷哼了声，面上到底有了些得色，一伸手：“拿来我看看。”接了折子带着他到了书房吩咐他先坐，又命随侍的仆从道：“去问问二爷和侬将军去哪儿了，是不是去了四夷馆，若是还在府里，安排午宴。若是出去了便罢了。”
不多时管家却来报：“二爷与侬世子出去城郊打猎去了，没去四夷馆，四夷馆那边来人问了两次，没办法也回去复命了。”
许莼道：“子兴哥不在，我也陪您用膳呀。”
方子静一挥手：“少来这套油嘴滑舌，我自己一个人吃不知道多自在。沈梦桢定然忙，你正经去他家里堵他去，我看你也是个大忙人，一回京恐怕国公府门上都被邀你的帖子堆满了吧。”
许莼嘿嘿笑着，方子静开了那折子看了一回，就手在案上捉了小楷笔替他细细批了一回：“你这不行，光写利，没写弊，得把弊端写了，而且应对的法子都给提前写好。”
“譬如你这银庄，若是海上风险，货折了，或是时运不济，又打起仗来，这债券如何兑？你发行多少得有个底，不能让国库给你兜底。户部那帮老狐狸算得可精细，风险有三分，他们能危言耸听到八成，你得自己先算清楚。姜梅不在吗？你让他替你算。”
许莼道：“姜梅还留在津海市舶司呢，我自己算吧，再请我娘给我把一把。”
方子静看他一眼：“嗯，倒忘了你算学上也比一般人强，你娘那就更厉害了，我听说盛家因为三个儿子都出来当官了，盛家生意大半倒都是你娘掌着呢。”
许莼嘻嘻笑着，十分自得。
方子静将折子给他：“你自己在这里抄了再去沈府吧。他定是下一任礼部尚书了。他和李梅崖，也不知将来哪个争得到内阁首辅。”
许莼道：“我看欧阳大人也还年轻呢。”
方子静道：“他是老成人，圆滑有余，开拓不足，皇上这些年爱用敢冒险的官员，不过都喜欢先放去州府历练，我看着他这是要锐意改革了，等这一批州府的年轻人陆续回京。”
许莼钦佩道：“子静哥您在野这么久，对朝中动向还是如此了如指掌。”
方子静看了他一眼，叹道：“你这句话在我跟前说说就好了，若是去皇上跟前说了。我又掌着这偌大兵力，恐怕人主疑忌啊。”
许莼嘻嘻笑着：“子静哥敢这么说，就是知道皇上信任您，不会猜疑您。皇上不是都给世子赐名了吗？承继祖宗荣光，这不就是许诺么，子静哥专门求名字，可不就是赌着皇上来日万一想处置，好歹看在名字是他赐的份上，留留情？”
方子静盯了他两眼：“你自己想通的？还是皇上给你说的？”
许莼道：“当然是我自己想通的，皇上怎么会给我说这些？您可是朝中重臣，皇上信重，不会背后议论。”
方子静被他几句话说得心中熨帖，道：“你这人虽说看着憨顽，其实人情上十分通达。我倒是奇怪你爹娘什么样人，能生下你这么个百伶百俐的。这定也不会是皇上教你说的，皇上这人天生威仪，安静严肃，不喜谄媚，更不会示好臣下。”
他看着许莼深思：“我看你定然也哄得皇上很开心吧，否则也不会着意栽培，用心给你铺路。真是明君也顶不住你这张会哄人的嘴啊。皇上少年老成，身边没什么年轻人，倒只有你合了他意，入了他眼，竟将这般大事交给你。”
许莼嘿嘿笑着，方子静道：“只是你这个性情，混朝堂还道行浅了些，脸皮不够厚，心也不够黑，去津海好好再历练几年是对的，只是别再和上次一般冒险了，你长处不在个人勇武上，切莫再仗着船坚利炮，便恣意涉险。”
许莼道：“我知道的啦。”
方子静道：“皇上之前用你，应该就是为了开海路。如今借着援新罗一战，将海疆给巩固了，朝臣们也无法置喙，大局已定，再用你筹划经济，修厂制船，实在是高明。朝中重臣恐怕也已觉察了，但也伸手不到你这里。你这般年轻，如今若是在京为官，必定遭嫉遭打压——如今皇上先把方家这么高高架起在明面，众人也只看着方家的荣耀，倒是给你更多的腾挪余地了。”
方子静扼腕叹息：“便是我也想不到从你这样一个小小纨绔儿身上能做出如此局面，虽说你自己确实争气，但皇上这苦心积虑，也是识人之能。大处着眼，却从小处无声无息布局，处处落子无闲子，身处深宫，明照四海，皇上真明君也！”
他勉励许莼道：“你须好生为官，不可辜负了明君一片良苦用心，陛下待你器重，你更不可轻忽了。咱们这如今行的一桩桩一件件，是利国利民的千秋大业啊。”
许莼满脸光彩，仍然谦虚道：“也是子静哥克敌有功，又忠心耿耿，子静哥与皇上才是明君遇良将，千古佳话呢。”
方子静笑了声，没和他解释自己心中时时忧惧，不过如今皇上确实明君之相，至少十年之内，不至于会动方家。但皇上无储，下一任如何不好说。如今皇上既肯将权下放在方家手里，方家总也不辜负这份信任便是了。
他如今打了胜仗，军权在手，煊赫光荣，又刚得了儿子，正是志满意得之时，也不似从前消沉多疑，更多的是踌躇满志意气风发，便不如何惧怕这未来之变局。
他看了眼单纯的许莼，仍然告诫他道：“虽说如今皇上器重于你，又爱你之才，悉心栽培，但你切莫恃宠而骄，在皇上跟前失了臣子的本分。皇上为人心细，你在君前回话，还需警醒。”
许莼道：“我知道的，多谢子静哥教我。”
方子静道：“我看你天性通达，恐怕也不用我教，自知道趋利避害，皇上恐怕也喜欢你这天然无机心，才敢用你。我也不多说了。”
许莼真心实意道：“我知道子静哥的意思，时移世易，人心易变。但此刻皇上既信重我们，我们也只管为国为民，只要未贪图荣华，为个人谋甚么私利，我想皇上必也不会猜疑我们。立于天地之间，对得起自己良心，也就这一世罢了，且顾眼前这一刻心安就好了。”
许莼看着方子静恳切劝道：“子静哥就是想太多了，总想着后世子孙怎么办，将来怎么办，可能就不如我和子兴哥过得开心些。”
方子静从怀里掏了怀表看了眼，拿了桌上玉镇尺拍了他手一下：“你赶紧誊折子吧，我看要退朝了，小心你碰不上你沈先生，他如今可是大忙人。”说完忍不住笑：“老子过的桥比你走过的路还多，毛头小子还来教训我。”

第175章 离经
沈梦桢果然满脸疲倦, 看到他来只问：“听说你受伤了？恢复得如何？”他打量了下许莼看他满脸红光，点头道：“看来恢复得还不错，倒让我挂心了几日。”
许莼道：“先生身子一向可好？听说先生升官儿了！恭喜先生！还有听我娘说先生也已订婚了？婚期定在什么时候？双喜临门, 大喜事啊。”
沈梦桢倦色浓重：“有话就说, 那些都是小事, 婚期在十二月。”
许莼连忙将折子递给他，将之前想要留津海, 皇上让他具折呈报的话又说了一遍，然后诧异问道：“怎的婚礼行得如此仓促？”将将够六礼走完，难道是先生有什么急事？
沈梦桢道：“我与她父亲算得上是忘年交, 她父亲去世后, 她傍着叔父度日, 虽然衣食无忧, 到底寄人篱下。听说她叔父要给她订亲，对象是巨富之家，却十分贪花好色, 年岁也稍长了些，比我都还要大上几岁，她叔父是贪图财礼罢了。”
“她不知如何是好, 想起幼年时候曾与父亲一并出游，见过我一面, 便大着胆子托人送了一封信给我，求我相助。又说听说我还未成婚, 愿为妾室, 等解了困离了家, 她便自请出家, 不给我添麻烦。”
“我想着我与她父亲也算知交一场, 看这小姐也算有勇有谋，依稀记得她父亲夸过她聪慧，当时和我下过一局棋，不过七八岁年纪吧，下得确实有章法。横竖我总该娶妻的，如今当了官不娶妻很是麻烦，索性便娶了她罢了。便约了她当面问她是否同意，她回道夫妻一体共荣，一损即损，她家人粗俗贪婪，只恐结了姻亲给我添麻烦，她只为自己脱身，无意耽误我之仕途。”
“我看她行事大胆，见识也不凡，颇有些义气，便和她说这算什么麻烦，我本就放诞无礼惯了，得罪几门亲戚算什么。反倒是我如今入阁，官场险恶，恐怕不等他们拖累我，反而我先行差踏错哪一日被政敌所谋，如今正需要一个贤内助帮我应酬内外。她听我答了，想了想，将她裙边玉佩赠我，那便是同意了，我便托人去下聘了。”
许莼道：“原来是这般，您这样的高官去下聘，她叔父自然是同意了，这也是行好事了。”
沈梦桢道：“婚姻无非如此，不是这家人便是那家人。如今这小姐性子爽利，便是没有我她自己也能过得不错，我就喜欢这响快性子。毕竟我是个粗枝大叶的，在外边也有个放诞风流的坏名声，一般小姐恐怕受不住我这脾气。”
许莼连忙夸道：“老师风度翩翩、诗酒风流，如今又位高权重，威仪渐生，正是一等一的良人。”
沈梦桢看了他一眼：“莫要说我？你呢？你爹也要出孝了，你也该议亲了吧？看中哪一家？还是等我夫人到时候替你物色物色。”
许莼面上微热摇头道：“不必师母劳心，先生您别管我了。”
沈梦桢凝视着他，忽然道：“我从前行事荒唐，与梨园子弟、菊坛名角结交亦不少，也见过不少为情所困的痴人。”
许莼拙劣地顾左右而言他：“先生有空替我看看折子吧。”
沈梦桢道：“当初皇上挑我做你老师，恐怕也是看中我这放浪形骸无视世俗礼法这一点，我开始还觉得奇怪，皇上一贯端肃，最不喜轻佻之人。”
“若真是重视你，如何挑我去做你老师？当时虽未解圣意，但方子兴亲自传了口谕，我也自己见了你，对你是喜爱的。当时也只觉得皇上计量深远，也是真缺人才，能挑到你这样合适的人来谋海事，也算大胆，到底是青年帝王，革故鼎新，手段也绝不墨守成规因循守旧的。”
“后来在闽州，先见皇上为你多加铺垫，你却不肯留在闽州，反要回京。见你当时那情状，我便有些猜到了。”
这一年多来，我冷眼看着，也纳罕，他既真心为你好，你执着回京，他仍是安排你外放，精心为你挑选职位，又亲为你加冠赐字，放你去主管市舶司，再到这次大战，你却确实争气拿了战功回来，这是处心积虑真心为你前程着想。然而如何又迟迟不纳妃立后，甚至自污名声，他难道不知道这般会将你置于何地吗？”
“你可担得起这媚惑君上，断绝嫡宗，妨碍皇嗣的罪过？”
许莼面色微白，却一言不发。沈梦桢看他神情倔强，叹息道：“罢了，我只说这一次。你就是个犟种，恐怕皇上也觉得我离经叛道，这才让我收你为徒。于我而言，确实世俗礼法都是狗屎。只是皇嗣为国本，国本动摇，恐怕殃及民生。因此才劝你一句，然而皇上圣明，他便默许了你，那想来自有打算。我不再多说。”
许莼一反进来时的满脸喜悦，只垂睫端正跪坐在席上，双手放在膝上，长袖垂下纹丝不动，再无之前那跳脱促狭神情。
沈梦桢不由暗暗后悔自己话说重了，不由暗自啐了自己几口，从前年轻之时，最恨那些从坟墓里爬出来的老古董，如今如何自己也成了这老僵尸了。
只是……情痴他见多了，白头到老的断袖他也见过，但人家那是普通人家，家里可没个皇位要继承！更何况，谁和随便就能要自己命的人谈什么情爱？那可是翻个脸就能族诛的主儿！
他这学生，就是个莽撞的傻大胆！
他看着许莼今日一身浅青丝袍衣襟层层密实敛着，端正系着腰封腰带，佩着螭龙团佩，，冠袍严整。出去打了一回仗回来，英姿佼佼，去了那些富丽堂皇之气，看着仿佛沉稳许多。但那风流之情态沉敛入了骨子里，举手投足看着温雅谦恭，眉目顾盼之间，却能窥见那意态动人，风流蕴藉。发乎情真，不肯作伪，这才是真正“越名教而任自然”呢。
还有上面那一位，看着端庄稳重，谁想得到骨子里是这样的惊世骇俗呢！他从前自诩离经叛道，蔑视礼法，如今比起上面那一位的叛逆来，他算个啥？这种冷静里带着疯劲的感觉，让他感觉到惊心。原本觉得上面那位内圣外王，如今圣人有情，当如何？
在这二人面前，从前自觉风流不羁不拘礼法的沈梦桢忽自惭形秽，俗不可耐。
他语气转缓，温声道：“折子留下，你先回去吧，刚看了几眼，大道理没写透，回去再多找几本从前的书看看，我记得银庄发债券这样的事也不是如今才有，但最有名的却是‘债台高筑’的典故，你须得担心政敌以此攻讦。”
许莼道：“是。”
沈梦桢看着原本意气风发朝气蓬勃的学生进来，被自己几句话泼凉了气氛，越发后悔，只叮嘱了几句，才道：“那事我不会再提，你只顺心为之吧，圣人必有打算，你听他的安排便好。”
许莼抬眼看了眼沈梦桢，仍然应了是。
师生相对无言，沈梦桢心里愧疚，也只能先打发他回去了，自拿了他那帖子去看。
许莼从沈府出来，确实这些天来的志满意得得胜回朝，又得九哥温柔眷顾，春风得意，一时有些骨头轻了，如今细思回来，自己那胜仗，靠的是船坚利炮，靠的是九哥给的精兵强将……自己不过一股血勇，但那一日在船上奋勇杀敌的，哪一个不是？
他值得九哥为他付出这许多吗？还有……沈先生说的自污，又是如何来的？
他翻身上马，春溪问他：“可是要回宫？还是回府？”
许莼想了想道：“去千秋坊，派人去给国子监、太学的同学下帖邀请下，就说我在千秋坊包了包间，设了宴，请他们无事的来叙叙旧。”
春溪应了连忙出去安排席面、投帖等事。
果然午后便在千秋坊设了一席，招待了一回从前交好的同学。他如今少年得志，春风得意，俨然朝廷新秀，下了帖子邀人，受邀的岂有不来之理，便是有事的也都推了连忙赶过来，谁也不曾计较这突然的邀约。
满满当当坐了满桌，许莼亲自拿了酒杯一一敬了过去，只说之前公务繁忙，许久未能与各位同学叙旧，多有不到之处，请各位同学海涵。
虽说在座多是王公贵族之子，但到底都还未领实职，与他这响当当实权在手还实打实有军功在身的不一般，他这般谦和，原本又是讨喜的性子，不多时席上欢声笑语，果然尽欢而散。
许莼带着满身醉意回宫，苏槐慌忙带着内侍们安排着送了解酒汤，替他梳洗，将通身上下衣裳都换过。谢翊从前朝回来，看到这醉醺醺小醉猫一只，忍不住也笑了：“你这去哪里喝了这许多酒？是又和方子兴、侬思稷他们喝酒去了？不记得自己受伤还没好全了？”
许莼笑嘻嘻攀上谢翊，只不停献吻，伸手到处点火：“九哥，我好喜欢您。”
谢翊十分无奈，也没办法与醉了的人讲道理，只能抱着他安置回榻上，却被许莼缠着不放。之前因着谢翊让他克制养生，他也乖巧，虽然明明很渴望，却也只是软语相求。不似今日这喝醉了借着酒意动手动脚手口并用的黏上身便不肯放手，谢翊被他惹得一身汗，终究闹了很晚才把他给安抚睡沉了。
谢翊这才起身出来命人传水洗浴，一边命人去传春溪定海进来问话。
待到换了衣裳，谢翊面上已又回到了之前那克制冷淡的神态，苏槐回话人传到了，便命了进了书房，问他们：“许莼今日和谁喝的酒？席上说了什么话？”
春溪上前回道：“是和太学、国子监从前的同学喝的酒，席上多是叙旧，说些京里各家的闲话罢了，并无别情。”
谢翊道：“怎的我看他今日抑郁不快，有些反常？你们细细回想，真无人说什么？”
春溪和定海面面相觑，春溪小心回话道：“因着只是叙旧，我们护卫都安排在外边房间用餐，并未在内侍奉，但席上一直融洽，并无口角。”
定海道：“若是说有些不快，似乎是世子从沈先生那边出来后面上有些气色不好，后来忽然命人投帖邀宴，世子平日一般不这样临时起意约这些同窗的，多是高门子弟，临时邀约多少有些失礼。”
谢翊重复道：“沈梦桢？你确定？”
定海道：“是，之前先去国子监，后来听说沈大人升官了，还让我们另外备了礼，后来因着沈先生未下朝，他先去了武英侯府，方统领和侬将军出去打猎去了，是武英侯在书房见的世子，我们未进去侍奉，但出来的时候世子还高高兴兴满脸笑容的，还一一看了秋湖他们备的礼，嫌不够喜气的，因着沈先生听说订婚了。”
谢翊将桌上的镇尺拿在手里慢慢抚摸：“知道了，下去吧，不要和许莼说朕问过这些。”

第176章 叛道
这日无大朝会。
沈梦桢一大早便被宣进宫里, 心里隐隐已知道这是昨日自己闯了祸，昨日许莼离开那般神情，这位必定心疼, 少不得兴师问罪来了。
果然谢翊语气平淡：“听说沈卿定了亲？倒是喜事一桩, 既是自己幸福美满, 难免想要学生也美满罢？”
沈梦桢一听这话头，便知果然如此, 上前行了大礼，俯身拜下道：“是臣逾越。”
谢翊拿着玉如意在手里慢慢盘玩：“沈卿昔日诗酒放浪，不拘世俗之时, 可想过自己如今板正腐儒之状？”
沈梦桢低头：“臣惭愧。是臣妄测君心了。”
谢翊道：“关于皇嗣, 朕如今每旬都去太学, 其实便是在物色嗣子, 但不会过早公开，以免臣子们居中操纵押宝。但朕会秘密立储，朕未百年之时, 诸宗室子皆有可能，因此人人踊跃奋进便可。密旨随时会改，存于正大光明牌匾后, 朕百年后，宗王、辅政亲王、辅政文武大臣见证, 同时取下密诏，拥立皇帝。”
沈梦桢一颗心落了下来, 俯身下拜：“皇上圣明。”
谢翊道：“许莼比我年少, 朕恐是走在他前头, 因此朕要让他拥有权力, 新君只能依仗于他, 若不肖不贤，可废立之。”
沈梦桢面色微变，谢翊道：“是不是觉得朕是昏君？”
沈梦桢不敢说话，谢翊道：“内圣外王，圣人修至德，施之于外，则为王者之政。‘无偏无党，王道荡荡’，当圣人有情之时，王道也便偏了。你为许莼之师，自然真心为他着想，然而你又为良臣，因此担忧朕因爱他失了王道，乱了天下。”
沈梦桢听谢翊这口气并无怪罪，心慢慢定了下来：“陛下圣明，想来已有打算。”
谢翊看着他道：“平身吧，朕今日和沈卿说说话，沈卿也不必拘礼。”
沈梦桢看苏槐过来引了他坐在下首，他抬眼去看谢翊今日虽和往日一般穿着玄黄色常服，却眉目同样带着风流，举止投足不似之前端肃雍容，而是带着一些随意。
他再仔细看发现御书房内除了苏槐，谁都没有，背上的汗一下就出来了。
谢翊却淡淡道：“我自幼便为帝王，受的所有教导，都是教导朕如何成为一位明君，名存千古，史书流芳。”
“但我大一些后，自己熟读史书，便发现历朝历代，合格的天子没几位，受命于天，国祚万年，不过是个谎言。每朝每代，皇帝总有贤愚，若是皇室子孙不肖，遇到昏君，朝代覆亡也不过如同儿戏，荒谬可笑。”
“当然，名教自然有此解释：‘皇天无亲，惟德是辅。民心无常，惟惠之怀。’‘天之生民，非为君也。天之立君，以为民也。’”
谢翊徐徐说话，口气居然十分温和，仿佛正在与沈梦桢谈论经学一般寻常。
沈梦桢面色青白，不敢说话，却已隐隐知道皇帝要和自己说什么了不得的话，而他此刻只想晕过去，并不想听到任何离经叛道之话，他从未想过自己一生不拘礼法，但真的见到这般惊世骇俗的帝王之时，他是如此的恐惧。
谢翊笑道：“如此推导下来，浙东鸿儒南雷先生提出来‘天下为主，君为客，凡君之所毕世而经营者，为天下也。’也是顺理成章的事了。”
沈梦桢扑通一下跪了下来，吞了一口口水，只觉得喉咙干渴不堪。
谢翊看着他道：“前朝国祚两百七十六年，传十六帝。我朝于前朝大乱之时，应运而生，驱除鞑虏，平定天下。国号定为沐，一则高祖封号为沐王，二则取深仁厚泽，润泽万物，涵养天下之意，为水德所兴。”
“国祚迄今，已有近两百年，已算长荣。国朝有兴衰，天子有荣枯。我朝国祚究竟得享天命多久，在乎皇帝一人之贤愚，是否顺应民心，顺命天意。”
“如此看来，皇嗣择贤，本为顺应天意。然而历朝历代，却只以嫡长子承继，无论贤愚。朝野清明、国祚绵长，靠着圣主能臣，然而这圣主，竟然是要靠撞大运一般的由天定。”
谢翊戏谑笑了下，甚至有些自嘲：“细数起来，吾中华泱泱五千年，历朝历代兴亡荣枯，盛世也好、中兴也好，多能臣而鲜圣主。”
沈梦桢低声道：“皇上圣明，如今以贤定嗣，又有能臣效忠，为上佳。”
谢翊却微微一笑：“朕初登基之时，也不过是个儿皇帝，贤愚不辨，谁又能说朕是个明君圣主？便是此刻，也尚且未能盖棺论定，毕竟，朕已有了幸臣，且爱之甚矣。”
“天下，并不为我谢家一家之天下。众位能臣，忠的是江山社稷、黎民基业，也并非我谢氏天子。”
沈梦桢两眼一黑，刚刚回缓过来的心又提起来了，谢翊站了起来，伸了手指在桌面上的地球仪上轻轻一转，碧蓝色的琉璃圆球滚动起来，阳光反射在上头，波光粼粼，似能见到四海碧波万顷。
“朕一意谋海事，拓海疆，固海域，卿知道原因的——我们未来的敌人，将从海上来。海外诸国之政体，卿可有了解？”
沈梦桢硬着头皮道：“内阁如今正搜集着各国政体之资料，考察各国军政。”
谢翊凝视着他：“据朕所知，有些西洋政体，并无君王。‘以天下而养一人’，三纲五常……你猜有朝一日，我国朝的有识之士，是否会不会也有人提出……‘无君之论’？”
沈梦桢连忙跪下大声道：“皇上！请三思！便无君王，权力仍掌握在少数人手里！无非教会、议会、内阁掌权，异体同构，并无他异！前朝成化十五年不朝，嘉靖二十年不朝、万历三十年不朝，然则朝廷运转无误，此为内阁之功。秦三公九卿、唐三省六部，宋二府三司，皇上何以为我朝数千年之有识之士所共推之治，比不过那西洋之国之政体？”
“圣君垂拱，无为而治。陛下切莫以海外蛮夷小国以为正统，须知我朝地幅广袤，若无中央之专治，无以震慑九州四海。自周天子为天下之主，垂拱而治，延绵千年不变，可知其自有优越。”
“陛下圣明，天下归心，切不可擅动一统之治，自毁根基，则乱必生，徒耗国力民力，请陛下三思！”
谢翊看沈梦桢吓得声音颤抖，面色青白，冷汗涔涔，微微一笑：“都说了咱们君臣随意说些心里话罢了，平身吧。尚且也还未到那一步，只怕来日有人以炮弹轰开国门，若是再遇上昏君奸臣、党争民变……哪一朝代不是这样的覆亡？不可不以此戒之，决不可故步自封，妄自尊大。”
沈梦桢低声道：“皇上圣明。”声音仍然惊吓过度，微微发着颤。
谢翊心满意足笑了笑：“沈卿少年之时，离经叛道，想来亦能体味朕之所思所想。如此，沈卿也当明白，朕这一番话，无人可说，与卿今日一席话，酣畅淋漓。”
不，我没办法理解……皇上您为什么要害我，沈梦桢面青唇白，勉强躬身下拜：“臣惶恐，得陛下信重。”
谢翊道：“如此你亦当明了，朕待许莼之心意。朕亦信其在朕和沈卿的教导下，许莼能成为心有社稷万民的贤王。治国平天下，治人心，正风气，到时天下廓然大公、正气浩然，岂非盛世清明？”
沈梦桢声音干哑：“皇上此意可曾与许莼言道？”
谢翊注目于他：“未到时候，他年少，城府不深，性质朴，不善伪饰。朕与他说这些，来日他露出一两句这意思，又是位高权重之臣，难免要被人诟病他有反心。”
“这无君之论，朕能说，你们臣子是说不得的。”
沈梦桢被谢翊这诛心之语说得心中几欲吐血，您也知道这是反贼之言！
一个帝王反帝王之道！如此悖逆，这是什么惊世骇俗之举？
谢翊看着沈梦桢憋屈的脸色，心中畅快，含笑道：“如今只有卿知朕之怀抱，朕情之所钟，今后还请沈卿多多教导许莼了。”
沈梦桢道：“只怕他心结在，心中惶恐，陛下何不徐徐与他说明未来打算。”
谢翊道：“他于世情通达，偏偏另有执着，说他痴也罢，说他纯粹亦可。朕并非不曾犹豫。他从闽州杀回京城，跪了宫门，非要闯到朕跟前，让朕给他一个明白。朕虚长他十岁，总不能连他都不如。他既能坚持下来，朕也就陪着他罢了。”
“他若哪一日觉得累了，要放弃，要去结婚生子，朕亦随他。”
“不过，以朕如今观察，这孩子行事但凭天然孤勇和一股与生俱来的敏锐，步步行云带风，似有福运。”
“朕并未与他说过这些，他却只凭着朕要开海路的意思，便能自发从市舶司走出一条道来。自筹款举债订制铁甲船、联合津海卫大肆抓走私、禁阿芙蓉，以官窑制粉彩窑与西洋通商，以军需货物抵货款，桩桩件件，实惠又果断，都恰好能踏在关键之处，充实国帑，防患于未然，解了朕之隐忧，教朕如何不喜爱他？”
“时运似是眷顾于他，朕本以为他至少也要走上十年，才能建功立业，倒也无妨，朕有这耐心。偏巧东洋战起，他又能乘势立功。此一役我朝大胜，方子静、侬思稷功劳卓著，你猜这两人是怎么来的？全是许莼误打误撞南洋之行给朕勾回来的将才。”
“皇天眷佑，他似天予朕，神魂相契，时有无心之举，偏总能行朕之行不到之处，想朕之所想。他如今功劳不显，却是朕刻意隐藏掩盖，给他更多些时间厚积薄发，以免太早招人嫉恨。”
沈梦桢面上终于放松了些：“有陛下帮扶照应，宽纵于他，他自能步步走稳了。”
谢翊道：“你只道是朕帮扶他，却未看到他襄助朕多矣。”
一番温言抚慰后，谢翊甚至还赏了一对珍宝盆景、一套红宝石头面、两匹红缎给沈梦桢：“权为贺卿喜结连理，愿早生贵子。”
沈梦桢无奈谢了恩，回了府去，心里明白皇上这是结结实实吓了自己一把，却是有些恶作剧，为许莼出气。但自己的确也只能继续替皇上和许莼描补着，为皇上那“廓然大公、正气浩然”的清明盛世而尽力，实实在在被皇上拉上了这条离经叛道的船，皇帝说了皇储，说了对许莼的未来，但他仍然觉得皇上仍有未言之意。皇上幼年践祚，其志轻易不曾更改——所谓无君，他如何敢想？他身为君主，竟然敢想！
沈梦祯两眼木然出了宫。
谢翊解决了一桩事，带着笑意回了后宫，看到许莼宿醉方起，正揉着太阳穴满脸苦瓜喝着解酒药汤，一边问着苏槐：“我听说宿醉之人，第二日要再喝一点儿酒，就能解了宿醉之难受了，叫做还魂酒来着。”
苏槐道：“世子啊，您这哪里听的荒诞不经的说法呢。往后还是少喝些吧，老老实实歇着，喝些清淡的汤粥，好生养养肠胃啊。”
许莼道：“头疼得像裂开一样……九哥知道要批我了……”话才说完身侧无人再响应他，一双温暖双手却按在了他太阳穴上，慢慢替他揉着：“朕平日待你也并不严厉吧？让你这么担忧的。”
许莼伸手去握住谢翊的手指，耳根热得厉害：“九哥，下次我再不敢纵酒了。”
谢翊道：“朕又没怪你。”
许莼低声嘟囔：“九哥是攒着秋后算账吧？怎可能不怪我。”
谢翊道：“嗯，昨夜开始是有些气你不顾身体的。后来卿服侍得很好，十分卖力……”他忽然顿了没说话，原来许莼在他手背捏了一把，他知道他害羞，忍不住又笑了起来：“没人。”
许莼转头去看，果然见屋内内侍早就走了个干净，转头去看谢翊，面红耳赤。他昨夜心中内疚，难免就热情了些，虽然是借着酒意，但如今回想起来仍然许多难以描述之情景断片在自己脑海中闪回，他只觉得恨不得钻入地下，哪里还肯听谢翊提起！
谢翊此刻却刚在沈梦祯跟前数过他之卓艺聪明之处，尚且还满心疼爱，又知道他纵酒多半是在那些京城纨绔嘴里知道了自己刻意放出去“不行”的谣言，心中愧疚，又不舍得放手，只能借酒纵情。
然而他是知道的，许莼不会放弃的，师长责备，亲友反对，他都不会放弃。他年轻而莽撞，充满热情，执着又纯粹，谢翊慢慢替他按揉，心里有些怅然。
终究有人百折不回，甘冒天下之大不韪，不惧千秋定论史书臧否，不怕千夫所指谤满天下，如此坚定地留在朕身边。
作者有话说：
九哥像个反贼，这一开始教许莼的时候就有伏笔了，他是有点反骨在身的，因此也会喜欢许莼这样一根筋不屈不挠的犟骨头。
注：
内圣外王指内有圣人之德，外施王者之政。语出《庄子&#183;天下篇》：“是故内圣外王之道，暗而不明，郁而不发，天下之人各为所欲焉以自为方。”
“无偏无党，王道荡荡；无党无偏，王道平平”——《尚书&#183;洪范》
“皇天无亲，惟德是辅。民心无常，惟惠之怀”——《尚书&#183;蔡仲之命》
“天之生民，非为君也。天之立君，以为民也。”——《荀子&#183;大略》
“天下为主，君为客，凡君之所毕世而经营者，为天下也。”——黄宗羲《明夷待访录??原君》

第177章 看球
许莼喝了解酒的药汤, 直到下午才缓了过来，满脸颓色蔫蔫地拿着书看，时不时拿笔写几笔。
谢翊从前朝回来, 看他愁眉苦脸, 笑问：“做什么呢？”
许莼怏怏道：“沈先生让我多看几本相关的书, 再充实下折子，还有些数要算, 过几日正式的任命也要下了吧，津海卫那边好多事等着我做呢。”
他声音越来越小，其实心里极想陪九哥, 但津海那边确实事太多, 想做的事太多了。被沈先生一点, 他惊觉自己的时间太少了, 自己只能再快些，再快些，不能让九哥一个人面对这些压力。
谢翊道：“大好天气窝在屋里做什么, 走吧，朕带你看打马球去。”
许莼：“……”
他看着谢翊：“我头疼……下不了场。”其实是腰疼腿疼全身哪里哪里都疼，无论如何肯定上不去马的。
谢翊哪里不知？却也知道对方昨夜借酒放纵, 今日酒醒了是绝不肯再提昨夜的事了，只怕今后想要和昨夜一般的消受, 也要慢慢哄过才行。他只假做不知，只笑道：“就是去逛逛散散心, 没让你上场。今日天气好, 御园那边的马球场可热闹了, 好几场比赛, 许多王公大臣都去观赛了。”
“朕把子静子兴, 侬思稷和盛长天都叫上了，前阵子刚赏了他们好马，想来他们也技痒，闷在屋里有什么意思，去看看好了，再教他们细细做几道别致菜来，咱们边吃边看比赛。”
许莼这下精神一振：“好！”他原本懒怠出门，但生性又本就是个喜热闹的，听到不用下场，又能有人说笑，哪有不开心的。
谢翊看他终于打起精神来，眼睛里也带了笑，一时便命人换了衣裳，两人乘了车辇出去，果然到了御园边上的马球场。这里临着春明湖修的极大而平整的草坪和双球门，一侧靠着御园的双鹤山修着马厩、看台，并沿着山势修着亭台楼阁，供贵人观球赛，万象楼便修在双鹤山坡上。
六月天晴风软，万象楼下早已戒严，围满了禁军，楼后拦起了帷幕，不许闲杂人等进入。许莼从前自然也和人来过这里打过马球，如今却是与马球场的主人在一起。他一边随着谢翊从宝象楼一侧走上去一边笑道：“从前都说皇上节俭，不欲令皇家马球场闲置，便向太学生、国子监生和禁军、五军都督府开放，只需缴纳少许费用便可预约场地。”
谢翊道：“嗯，是朕颁的旨意。”
许莼笑嘻嘻：“后来我闲了自己算了算账，觉得宫里这怎么都是赚的，一年下来千万钱是有的吧。而且当时听说皇上时常会突然兴之所至到马球场看球，于是京里贵人们都争相预约，这就更赚钱了。九哥您真是生财有道。”
谢翊转头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那时候就已腹诽君上了？大胆。”
许莼悄悄贴近谢翊：“不是，如今知道是九哥，更佩服九哥了。怎么有这般英明神武的九哥呀——这马球历来都是军中之戏，九哥定然意在宣武事。上马安天下，下马著文章，这是九哥所倡导的吧？”
谢翊道：“并不，朕就是穷的。朕长于深宫之内，也不知如何生财，抠抠搜搜只能从这些边角弄些钱帮补，确实比不上某人一掷万金博人一笑。”
许莼悄悄伸手去扯谢翊手腕，甜言蜜语道：“这位公子，小生毕生所积，都愿给公子，只求公子一笑。”
谢翊掌不住笑了：“毕生所积的什么？”
许莼只被他一笑神魂荡荡，自以为谢翊喜欢听他这甜言蜜语，只继续道：“自然是绫罗绸缎，金银财宝，大船高车了。”
谢翊看他尚且不解，知道这孩子确实除了嘴甜，其实连荤话也不会讲几句，微微一笑，也不说了，只含笑道：“嗯，好罢，那朕就等着你的铁甲船了。”
两人进了万象楼最高处的观景台，就听到了下边球场下的欢呼声来。
许莼已瞬间被吸引了，趴到了看台栏杆上往下望去，果然看到场中红蓝二队马球队正挟着球杖策马冲锋，纵横进退，球如闪电，群马奔腾，十分好看。
他目不转睛看着下边，忽然兴奋和谢翊道：“九哥九哥，是子兴大哥！果然马很神俊！您给他赏的吧？他和侬思稷一队呢！”
“还有贺状元！他竟然也会打马球啊！这是什么队比什么队？啊哈，比分咬得很紧啊，这是子兴哥放水了吧。”
谢翊解释道：“太学生队对禁卫队，为免禁卫队太过欺负人，禁卫队这里放了一半的翰林学士。”
许莼看着太学生队里头呼啸往来，真心实意道：“好些都挺眼熟的，我看到谢骥了，谢翡还没出孝吧？这些都是九哥您的小辈吧？”
谢翊笑道：“嗯，谢翡与我同辈，我这一辈儿的大多比我大，这些都是我侄儿了。”
许莼兴致勃勃看了一会儿：“果然都是龙章凤质。”
谢翊道：“你是只会用这词来形容宗室公子吗？朕记得当初你第一次见谢翡，回来也与我说他龙章凤质。”
许莼：“……”他面微微一热：“九哥，这许久以前的事了，您怎么还记得？我知道您是笑我没学问了。”
谢翊嘉勉他：“没事，你画得好。今日要不要画几笔？我让他们备笔墨上来。”
许莼不由有些技痒：“好。”
房内很快备下了笔墨纸砚和彩墨，许莼倚着窗打了个底稿，看着下边侬思稷正举杖抽球，没想到一侧却忽然闪过一个穿着赭红袍的少年，一杖击走了他的球，侬思稷连忙赶马追上去。
许莼笑起来：“哎这个勇猛，能从侬大哥杖下抢球，这是谁？”
谢翊看了眼：“谢骁，克勤郡王的孙子。”
许莼点了点头：“好像比谢骥还小些，果然年少有为。”他看了看又指着个问：“穿绿色的那个是？”
谢翊道：“谢骊，礼亲王孙子，问他做什么？”
许莼笑了声：“那一队的人都在给他喂球呢，您说是礼亲王的世孙我就明白了，他必然读书特别好吧，长得还好。”他笑意盈盈转头看谢翊：“都说皇上喜欢学问好又能办事的。”
谢翊温言：“朕喜欢什么样的，卿最清楚了。”手却扶在了许莼腰上：“这里看不仔细吧？他们做菜上菜还要一会儿，你可以下去走走，和子兴他们说说话叙叙旧好了，还有你的什么贺大哥侬大哥。”
许莼伸手悄悄在袖子掩饰下摸了摸谢翊手背，心里知道谢翊这是大概看出来了自己有些不开心，带自己出来散心的，心里一阵熨帖，笑道：“我下去一会儿就回来陪九哥用膳。”
作者有话说：
解释下本文不会主要写政体变革之类的，毕竟主角攻受也就一世百年，在历史滔滔中不过一瞬，咱们着眼当下感情（主要是作者能力不逮，一不小心跑了画风也不好看，大家评论也克制些哈，本文就电子榨菜，大家佐餐看看就好啦。）
关于无君论，魏晋就已有文人提出了，作为古人想到这些一点不奇怪的，只不过一直被压制罢了。
《无君论》东晋鲍敬言在与葛洪论战中关于无君的论述，明清时代的黄宗羲、唐甄，都有著述，大家可以百度，不详细注了。

第178章 参股
许莼下了楼往场边, 看准了禁卫那边休息喝彩扎堆的地方走过去，却路上就被归德侯世子苏霖玉拦住了拉着坐在一旁的帐幕下：“昨儿喝醉了吧？果然看你气色就乏得很，我今天一大早就想说还你一席, 结果送了帖子去府上, 回说最近你要筹备回津海了, 一概邀约暂且不去？什么时候走？”
许莼笑道：“昨儿是真的喝伤了，我歇两日真就回去了。”
苏霖玉却压低声音道：“都说你这次要留京啊？怎的还要去津海？”
许莼道：“京里有什么好玩的, 外边才自在。在京里我爹拘着我呢。”
苏霖玉哈哈笑了：“那倒是，京里随便碰个就是凤子龙孙，惹不起。更何况……”他悄悄和许莼说道：“之前和你说的, 如今今上明显是有意挑选嗣子了, 太学里如今争奇斗艳的, 咱们这些混的都快过不下去了。”
许莼看了眼场上道：“还真都是, 而且看着都好小，都十来岁。”
苏霖玉道：“可不都觉得年少才有机会呢，今上春秋正盛呢。”他想到谢翡, 未免有些遗憾起来，但还是笑道：“可惜顺安郡王如今一心闭门读书着，前儿还和我打听了下你的消息, 知道你立功了，还说要给你送礼贺一贺呢, 也不知你收到没。”
也许吧，许莼哪里注意过, 毕竟送来的贺礼实在太多了, 都是门房的账房先生们一一登记了交给盛夫人, 盛夫人再根据礼单一一找机会还礼回去。
他只简单敷衍了两句便道：“我去那边等状元下场了和他说几句话, 正有些问题要讨教他。”
苏霖玉笑道：“哪位状元？”
许莼一怔, 反应过来：“哦，恩科又有状元了，今日也来打球了？”
苏霖玉道：“可不是吗？你看到没？那个穿着玉色袍的就是，江南来的，非常年轻，十九岁的状元庄之湛，都说以他风姿，合该是探花才是。据说当时主考官如此建议。但皇上说文章策论既写得好，本该状元，不该因人长得好就非要指个探花。今年的探花，反而是个白胡子的老头子，叫周守和的，听说下得一手好棋。”
苏霖玉嘿嘿笑着，显然是想起了那白发苍苍的周守和在琼林宴上奉诏探花，手捧花枝蹒跚归来的趣态来。其实他也未能亲见，不过此事传为一时佳话。
人人都说皇上英明，点了个状元才貌双全有潘安之貌，点了个探花白首皑皑，雪须皤然又有姜太公之贤。倒是榜眼鲍思进不偏不斜，样貌周正，并不突出。
许莼放眼看过去，只见那穿着玉色圆领袍的庄状元骑在马上驰骋如风，他并未和其他人一般穿着胡服，倒像是才从翰林院出来，匆匆上马组的队，一领宽袍大袖的玉色儒衫在骑马中袍袖纷飞，露出手臂肤色皎然如玉，又因热极，面透粉色，姿容极盛，果然有潘安之貌。
一时却见金锣敲响，二队胜负已分，却是禁卫队多胜了三球。
许莼忍不住心中笑，子兴大哥这让球让得可真是出神入化，刚好三个球，让人家太学的宗室子们没有太丢人，还挺有面子。
眼见着队员要下场，却见两位内侍手捧着彩缎出来笑道：“赛得精彩，皇上有赏。”
一时两边队员都又惊又喜，都忍不住抬头去看了眼上边的万象楼，却只看到纱帘隐隐，背后似有人。他们今日知道万象楼戒严了不让一般人进去，但有些权贵家有女眷的话也会包下万象楼，加上赛事激烈，并未注意，却没想到竟然是皇上来看球了！
一时众人连忙要谢恩，内侍却笑着道：“皇上说了不必拘礼，他略看看就走了，请列位卿家随意玩耍，不必以此为意。”
说是如此，但这下众人争竞之心却更炽了，下一场却是国子监武学监的马球队对上了五军都督府的城守营的马球队，两边都是精于武事，队员个个都是人高马大，如今对视着，空气中仿佛火星子都要迸飞溅起。
场上捉阄开球，许莼看准了方子兴和侬思稷那边，便要走过去，却被苏霖玉拉住了手臂笑道：“元鳞弟，我给你介绍下，这是礼亲王世孙谢骊。”
话音才落，那谢骊已站在跟前，上下打量着他，目光带了些居高临下：“你就是靖国公世子许莼？”
许莼：“……”他不得不拱手作揖：“在下见过骊王孙。”
谢骊道：“我听说你家正在招绣娘要开绣厂，做西洋的生意？可能给本公子也参一股？”
许莼：“……”
盛夫人正招揽绣娘，这倒也不是什么秘密，而且也是故意放出风声去是要售出洋的，不会抢如今京里其他绣庄的生意，如此才不会得罪人，否则就是捞过界了，少不得人人都要来使绊子。不过这位骊王孙可也真消息灵通了，许莼看了眼苏霖玉，这人一向势利油滑，刚才非要扯着自己说闲话，显然是早有目的了。
苏霖玉笑道：“骊王孙也是听说许世子为人极仗义，一直想找机会结交，今日相逢不如偶遇，也是缘分，这里人多，不若找个清净地方坐下来慢慢谈。不若小的做东，邀一席？”
谢骊看着许莼脸色却有些不快道：“许世子该不会觉得我没多少钱，看不上我这股份吧。”
许莼笑道：“骊王孙要做生意参股，我可高兴极了，岂有不允之理？只是那绣品生意，是我娘与那贺兰家的小娘子合伙做的生意，不过挣点脂粉钱罢了，除去请绣娘、包的食宿、工钱，绸缎线的费，出洋来回的运费，还要和那西洋的银币折算，不仅没什么赚头，还琐琐碎碎的，难道两位兄弟还有着耐心去和内宅夫人小姐们算账掰扯不成？我这里倒是有一项大生意，若是入股了，那利润可大了，我只怕骊王孙不敢做罢了。”
谢骊冷笑一声：“什么生意我不敢做？莫不是风险太大，你故意激将哄我罢了。”
许莼却道：“那倒不是，风险虽说是有，但我却敢给骊王孙这边打包票，赔了算我的，赚了按约定分红，绝无虚言。”
这下连苏霖玉都有些眼热起来，问道：“这样好的生意，我可也能参一股？”
许莼笑道：“霖玉兄是自己人，嘴也密，怎不能？只是这生意本钱所需甚多，因此一万银算一股，霖玉兄可找人合股，只一条，必须嘴密又能守信的，还要家世背景过得去的，如此一来，人就少了，因此霖玉兄确定了人再与我说罢。”
苏霖玉一怔，失声道：“怎要这么多本钱？一万银才算一股？”
许莼一笑：“这里人多嘴杂，我就不细说了，改日我那边章程拟好了，给骊王孙和苏兄都送一份，若是有意，参股便是了。”他压低声音：“此事如今还在筹划阶段，但确实是缺银子，也缺可靠的人，又要嘴密，又要家世过得去，又要磊落拿得出钱的，我正犯愁呢，正好骊王孙找我，可不是天定的缘分？”
谢骊看许莼神秘兮兮的样子，忽然福至心灵：“你该不会想做……吧？这可容易犯忌讳！”他含糊起来，已想起许莼掌着津海卫的市舶司，那自然是有走私门路的。他又在军中任职，此次刚得了军功，都传说他要封侯了。而他如今这么神秘兮兮的样子，怕不是要做军械生意！那确实利润极大，但若是没有朝廷恩准，那随时便是株连九族的罪！
许莼一笑：“我自有法子。骊王孙放心参股便是。”
却见一位禁卫走了过来向许莼行礼道：“许将军，那边武英侯和我们统领有请您过去一叙。”
许莼抬眼看过去，果然看到方子兴骑在马上居高临下遥遥拿了马鞭指了指他，又指了指一侧的凉棚，满脸不耐烦。许莼嘻嘻一笑，对谢骊拱手道：“既是方侯爷和大统领有召，我先过去了，来日有机会再与骊王孙细说。”
谢骊心内正犹豫要不要借此机会趁机过去结交方家两兄弟，又怕贸然过去引了那两人的不快，毕竟方子静从不结交外臣，方子兴更是油盐不进谁的面子都不给。略一踌躇，许莼已脚步轻快地奔过去了，抬头与方子兴说话，竟也不行礼。
那方子兴翻身下马，一边不知道和许莼在说什么，但见禁卫们都过来将马都牵走了，方子兴一旁的广源王侬世子，平日也是一副高高在上冰冷傲慢的样子，此时也对着许莼笑着不知道说什么，还将手里刚才得赏的彩头红玉手串递给他，显然是要送他。
许莼却只推拒开去，满脸嫌弃，显然三人十分熟络，然后进了方家的凉棚内，人人都知道今日那凉棚里还有着一尊大佛，刚刚得胜归来的武英侯方子静，今日亲自来看弟弟方大统领打马球的。
谢骊若有所思，苏霖玉在一旁小心翼翼问道：“世子，您看这生意……”
谢骊道：“背后的人多半就是武英侯了，方家可是东南王，有他支撑，什么生意做不得。只是方家有钱，还稀罕我们这三瓜俩枣？”
苏霖玉道：“恐怕是许莼自己的生意，方家愿意给他行方便吧。盛家也是豪富的。只是，许世子说得也有道理，倒不是说不敢。而是……宗室结交武将，乃是大忌。更何况若是真是那犯忌讳的生意……这风险，可不在海上。”他支支吾吾，其实自己是已绝了参股的心，甚至还替谢骊担心起来，他可是前途光明的王孙，何必掺和这一脚？
谢骊咬了咬牙，到底年少，终究没拿的定主意：“我再想想。”

第179章 狐疑
方子兴正与许莼说话：“你与那谢骊说话那么多做什么？你一来我就叫禁卫等你过来带你去我哥那里, 结果硬是在那里啰啰嗦嗦站着不走了。”
侬思稷道：“子兴眼倒尖，我时不时看一眼门那边，倒没看到许莼什么时候到的。不过怎么来了不下场打球呢？穿得也不像个打球的样子, 那说话的刚才不是和我们对战的吗？既是太学生, 想来是宗室子了, 人家叫住了，也不好不应酬的, 下午也没什么事忙。”
方子兴道：“和那些人不要接触太多。谢骊天天一副脾气直莽撞无心机的样子，谁知道私下怎么样。”
侬思稷道：“这也是，许莼太单纯了些, 没什么心眼。”
许莼：“……”
三人并肩走进看棚里, 方子静正坐在榻上喝着茶, 听到他们对话嘲道：“我看许元鳞比你们俩个憨子心眼还是要多一些的——小许又坑人了吧？”
许莼嘿嘿笑着：“谢骊自己来说要和我参股做生意呢, 我那债券正想着怎么发行才能筹到款。听我娘说民间一些银庄发行债券，都不容易的。多的是今天买了明天就反悔，又或者是中途要求退钱。若是听说主家生意不顺, 略微有些捕风捉影，那一蜂窝都拥过来要兑银，一挤兑起来, 可不得了，经不住人算计的。”
“可巧他来问我, 这不是瞌睡来枕头了？我这灵机一动，就势搭个桥埋根线头呢。这债券呀, 我若真的直接发行, 恐怕大家犹豫着, 没人愿意认购。毕竟咱们是要造船造炮造军械, 这些确实风险大, 回报低。但若是这消息遮遮掩掩，只露出些消息，一般人想买都不一定有门路的时候，我看可能效果反而好呢。”
他洋洋自得坐了下来，自己倒了杯茶喝：“归德侯世子苏霖玉一直就是见风使舵趋炎附势的人，从前觉得谢翡有前程就贴着谢翡，现在大概觉得这谢骊有前程，也跟着谢骊，但他嘴巴不严实，我这里有生意的事，肯定能传出去。”
“他们定然觉得我商贾习气，又靠着津海卫，定然要走私，不赚钱怎么敢做，越是神秘，越不让他们买，他们就越上赶着。”
方子静道：“归德侯本人也就是这种钻营的人，才能平庸，侯爵爵位到第三代了，马上要降爵了，这才急着投靠。你倒会想法子，这京里想投钱参股发大财的勋贵是挺多的。”
他看了眼满脸得色的许莼，还是提醒道：“只是你得想好，这事确实不好做，开银庄发债券来建机器局造船局，收益太慢，买这些东西的只有朝廷。这些东西我们一开始没有技术，总会有失败，有做得不好的机器，到时候难免会有人攻讦你国之禄蠹。”
“若是利润收少些，那就赚得少了。这些人银子来得容易，确实不会像一般小民锱铢必较听风便是雨，砸银子不心疼。但如今你拉高了期待，万一到时候利润分红兑不出，他们都是有权有势的，咬你一口也要见骨头的，得罪这许多人，你须仔细计算利润。”
“我本以为你是要先建起厂来，出了效果，才筹钱，还在想着你去哪里筹这起步的资金，你那两艘铁甲船以及这一次打的仗，自己也贴进去不少钱了吧？哪里经得起这么没完没了自己贴钱？发债券是可以，我本以为你是打算向民间富商筹，没想到你胆子大到要向勋贵筹，他们的钱是好拿的吗？”
“这样大的盘子，我一想，都觉得你在走高索，不知道你怎的如此心大。”
他目光看着许莼，带了一丝隐忧。
许莼道：“多谢子静哥提点，无妨的，我心里有数。一边西洋生意那边如今眼看也回本了。另外机器厂自然是要先做能赚的——我打算先做一些民用的机器，譬如织布机、挖土机、磨面粉机、河上的火汽小货船、锯木机之类的，定然有利润的。”
方子静叹息：“你做这些，更是要触动多少豪族的利益，牵一发而动全身。”
侬思稷也有些不解：“你揽这么多银子到底想做什么？连这些人的银子都收，如果真的出了什么问题生意赔本了，这些人能把你连骨头都吃了吧。”
“若是别的人贪得无厌借机敛财我信，但你必不是为了敛财。那你弄这吃力不讨好的做什么？你现在有吃有穿有军功，冒这么大险，做这样的生意，背后没靠山不行的。这靠山还不能太低，我琢磨着得有皇上撑腰才敢这样借债来搞军工厂。而且这君心莫测，你还得赌皇上不会翻脸。”
方子静和方子兴不约而同看向他。
侬思稷茫然：“看我做什么？”他好像又想起什么看了眼帐外面的定海，恍然：“该不会真的就是今上授意你做的吧？”然后又自言自语：“也对，你要建机器厂，自然要用大量煤铁，没有朝廷支持哪里能做。”
许莼：“……”
方子静叱他道：“你当这里还在军中？什么都敢乱嚼！”
侬思稷闭了嘴，有些歉疚看了眼许莼。方子兴道：“确实急了点，你还小，慢慢来，稳扎稳打。”
方子静叹气看了眼许莼：“侬思稷说话直，但我也如此觉得。许莼，你才二十，怎的这么急？多累积几年，踏踏实实先开了厂出来，试着做出些成绩来了，到时候自然会吸引投资。如今这一切都仿佛空中楼阁……你就急着举债兴办，太险了。”
他含蓄提醒道：“就算朝廷确实急，你一个人的力量也到底薄了些，缓一些，我相信朝廷也不会为此怪罪你的。”他将茶杯顺手放回桌面上，稍微用力了些，茶水溅在桌面上，他随手在上头擦了擦。
许莼却在他一侧，看到他以手指在水里草草写了个字，心中一动，凝目一看却是个“垕”，方子静抬眼看了他一眼，宽袍一拂，已擦过几面，字迹抹去不见。
许莼心中感动，知道方子静这是当着弟弟和侬思稷的面不好说什么，却只是含蓄提点自己。
垕，这是提醒自己曹操杀王垕的典故，以防自己如粮官一般被过河拆桥，到时候造船厂和机器局都建起来了，巨额的银钱债券若是无法兑现，那么只需要杀了自己这个罪魁祸首，朝廷就能平息事端，再另外派人接手。
他如何不知这些？若不是他与九哥深相知，此刻他恐怕也要深深疑惧，然后止步不前，毕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然而此刻他与九哥同心同德，站在九哥的角度看，又深深为九哥感到难过，君臣同心，说着容易，做起来难。便是方子静这样的能臣，恐怕也是心有隐忧，留着退路，时时猜测皇帝是否猜忌自己，朝堂衮衮诸公，又有多少能真正信任九哥，为九哥效忠，义无反顾不回头的呢？因此自己才更需要奋力而为了。
但他面上只是含笑对着方子静他们道：“我会尽量做稳妥的，有什么拿不准的，我也会和子静、子兴哥请教的。”他转移话题道：“刚才明明还看到贺状元与你们在一起，如何如今却不见了？”
方子兴道：“本来说打完球胜了聚一聚的。但他们翰林院的几个说还有皇上交代的差使没办完，恐皇上今日看他们打了马球，明天问起进度来应付不过去，散了球赛拿了彩头，就连忙走了。”
侬思稷又忍不住开口道：“皇上赏固信，罚亦严啊，今日因为马球打得好赏了，明日又能因为修书的任务没完成罚。难怪他们怕成这样。”
方子静看了他一眼：“你不怕？”
侬思稷缩了缩脖子：“怕。”又兴致勃勃道：“打球弄得一身汗臭烘烘的，我们也回了吧？洗了然后一起吃个饭吧。”
话音才落，外边却有副将来报：“禀侯爷，广源王二王子侬安邦求见。”
侬思稷皱起眉头厌恶道：“真是个跟屁虫了，他来做什么，我已与他说明白了话了，他尚且不死心。”
方子静干脆利落回道：“不见，就说本侯累了，要回府了。”
副将应了下去。
许莼却忽然想起谢翊还等着自己用膳，起身道：“你们先回，我那边还有些事，改日再聚。”
侬思稷诧异道：“我现在才发现，你还真是交游广阔，你今儿来这，不是来打马球的？”
许莼嘻嘻一笑：“我另外约了人赏景，马上又要离京，我多陪陪京里的朋友，几位哥哥我改天再约。”说完拱手一溜烟走了。
侬思稷看他走了，嘀咕道：“我看他是嫌咱们打了球臭烘烘，你们看他身上穿着可讲究了，还香喷喷的熏了香，那是龙涎香，我闻出来了——他是要陪相好的吧。”
……
侬思稷看方子静：“说起来许莼也该结亲了吧。”
方子静道：“谁知道呢？话说回来，子兴，我们今日出来这一遭儿，到底是为了什么？”
方子兴：“……”
他憋出来一句：“皇上就是想看马球赛呗。”
方子静冷哼了声：“你们让球让成那样，有什么看头？皇上若是想看那几个王孙的素质，那也不必你来亲自掂量。”
“再说了，我忙着呢，巴巴地叫我来看球？”方子静想起了刚才见到的许莼，心头想道，总不会皇上是要钓鱼，看看这些王孙哪个敢来结交他们方家吧？还是想让自己看看这些王孙哪个堪用？
他眯起眼睛，还是说真就是制造机会，让许莼来哄这些人来筹银子建机器厂和船厂？自己和方子兴来打马球，自然会吸引许多权贵高官也来这里……
但这并不像皇上的手笔，皇上心思深沉，一件事能筹谋数年，从不贪图一时之功，又心思极细密，不该如此激进。这更像是许莼急着建功立业，少年人急着证明自己也难免……
方子静看着方子兴的脸，心里想着，总觉得方子兴瞒了自己一件很重要的事。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一、
方子静：皇上让子兴把我们都叫出来打马球干什么？钓鱼？还是让我掌掌眼？还是骗钱？
谢翊：朕就让幼鳞散散心罢了。
方子静狐疑：皇上这话说得你自己信吗？
谢翊正色：旁的事不过是顺势而为罢了。
二、
没知道真相前：
方子静遮遮掩掩告诫许莼：须以曹操杀王垕之事为诫；
知道真相后：
方子静谆谆善诱警告许莼：“断袖分桃”史书均无好下场，须防色衰爱弛。
许莼：“……武英侯你这样活得好累的。”

第180章 绘色
场上马球赛仍然十分激烈, 许莼身侧有侍卫挡着，总算没什么闲杂人来缠着他了，然而到了万象楼楼下, 却又碰上了一位不知趣的客人。
“在下广源王次子侬安邦, 见过靖国公世子。”
许莼看过去, 见一个青年穿着宝蓝儒衫，样貌俊美, 文质彬彬。微微一愣，他站在侬思稷这边，自然先入为主觉得侬安邦必定面目可憎, 但想来既然此人能让侬思稷这样英勇善战的长子都差点世子之位不保, 想来定然也有过人之处的。
许莼一边想着一边还礼：“原来是侬小王爷, 请问有何见教？”
侬安邦听说侬思稷是从靖国公世子的门路引荐上得了皇帝召见的, 还以为见到自己会冷言冷语，而且近距离一看这靖国公世子眸亮如琉璃，肌骨莹润, 风姿绰约，不由心中暗恨这样人物竟被侬思稷先结交去了。
然而许莼却含笑还礼，温文尔雅, 并不曾恶言相对，甚至还尊称他小王爷。他一时有些受宠若惊, 再细看许莼身上丝袍一寸褶皱都无，绣履上几乎纤尘不染, 腰封一丝不苟结着簇新时兴结子, 明显是有奴仆专门替他搭配的颜色。
这娇贵世子恐怕自己要解开那繁复衣带都是个问题。更不必提那宝冠玉佩之品质上乘, 作揖时袍袖扬起天青色内衣里传来的隐隐龙涎香气, 无不透着低调的奢华和娇贵, 想来自然是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出则高车入则软枕，和侬思稷那粗莽之人完全是两路人，心中陡然升起一线希望。
他又深深做了个揖道：“闻听家兄得世子保荐，这才有机会面圣，如今立下偌大军功。我们夷洲闻之上下振奋，我父王甚至恨不得立刻进京叩谢圣恩。但年高体衰，进京路程太远，这才派了我进京谢恩。然而不得巧，一直未能得皇上召见，不知许世子能否代为引荐？”
许莼道：“小王爷实在是过誉了，令兄是真有将才，又一心报国，恰逢国有战事，他挺身而出，皇上自然是亲自召见嘉勉。哪里是我什么功劳呢，我为津海市舶司提举，引荐藩国王使乃是分内职责。”
侬安邦看他一番话说得圆满通透，心下通亮，心道这样精于官场的人才，哪里是我那傻哥哥能结交的？果然只是运气罢了，此人风姿灵动，又闻他交游广阔，正该与他结交，连忙笑道：“世子过谦了。今日原本我哥在这里打马球，我听说皇上也来了，特想着求武英侯看在我哥面上，求见皇上，当面叩谢圣恩的。可惜武英侯太忙，不曾见我，但如今能见到世子，也是极好的，不知世子可赏脸，小的在霁月楼治了一席，能否有这荣幸与世子一叙？”
许莼笑道：“本来看在令兄面上，不该推拒，只是我今晚有约了。且不日我又要去津海了，如今回京也只是献俘罢了，不能与小王爷一叙，遗憾！只是看小王爷心诚，我给小王爷略微提一提，小王爷若信便信，若不信只当我说笑罢了。今上用人，不拘一格，只看才德，经世务实为上。只要小王爷能为皇上分忧，皇上自然见你。若只是送些荔枝土产来，那与别的藩王使臣有何区别，皇上为何要见你呢？”
侬安邦心中一动，自南往北，荔枝运送不易，因此自己送荔枝入宫，并未大肆张扬，只怕别的权贵知道了和自己索取拿不出倒得罪了人，只是这位如何得知？
他连忙上前又深深一揖，这下带上了十分诚心恭敬：“还请许世子指教！如何才能为皇上分忧，有幸瞻对天颜？”
许莼笑道：“令兄之才在将兵用武。但如今边疆清宁，皇上如今需要什么？俗话说：乱世用武，治世尚文，我看足下也是聪明人，不必我提点了……夷洲，可是南洋极重要之地，我外祖父为海商，时常提起，南洋通商多要去夷洲贸易，且夷洲水师强大，保护商人，极安全的。只可惜朝廷在那边没有港口，出货到底欠些便利。”
他笑着拱手作别，拿了怀中怀表出来看了看时辰，心里惦记着九哥，连忙往里走去。
侬安邦未全能解其意，看他笑容狡黠，心中只想追根究底问问这许世子究竟能做什么才能分忧，让皇上也注意到自己，而不是只扶持侬思稷。他几步要上前说话，却被几个侍卫拦住，他有些怅然看着许莼姿态优雅，脚步轻快，几步转入了山道后，被花枝掩映，离开了。
他站着有些怅然，心中暗恨自己没有能早些想到也先来京里看看，结交这等妙人。侬思稷原本已如败犬一般离开夷洲，没想到竟然能以广源王世子的名义在朝廷为将，甚至立了功打了胜仗。
开始父王勃然大怒，认为他是逆子，竟敢不经父亲同意便自作主张投效朝廷，甚至已命人制了王命，要废了他的世子。
然而当广源王世子竟真领水师在东海讨倭的消息传来，便有王臣私下劝父王再忍忍。
世子性子莽直，这些年又添了些深沉冷漠，如今他手握朝廷重兵，若是知道自己被废，到时候一怒之下转身挥师南下往夷洲来，倒是白白给朝廷一个借口收了夷洲。
况且焉知这不是朝廷本来的目的？为了新罗去讨倭若是只是面上的，真正想收的怕不是夷洲南洋一代？否则怎么会如此大胆敢让侬思稷掌着水师？
父王听了果然也变了脸色，最后忍了这口气。
在之后侬思稷竟真立了军功，朝廷也下了封赏旨意，给夷洲和父王也有旨意封赏，还赐了朝廷牌匾。这下父王绝口不提废世子的事，他母亲去与父王说，父王却道不可给朝廷讨伐夷洲的借口，刚刚讨倭大胜，若是顺手南下来顺势收了夷洲，该当如何？
他心中暗恨，母舅这边虽然势大，却也无可奈何，只能打点了让他带着谋士和重礼上京来，看看是否有机会离间侬思稷与朝廷的关系，并且争取支持。
皇上只看谁有用？
这倒是真的，皇帝想要讨倭，侬思稷常年海战，有经验，又熟悉东南洋一代，确实当时是有用的。但如今既然海疆清了，自己是否果然有机会？自己的才华……
他心中有些虚，自己那文才也只能在夷洲看看，况且在夷洲有母舅帮着，功课都有清客帮忙，又是和侬思稷那大傻子比，自然显得文才好，但来到京里，这里随便哪一个不是科举出身，满腹经纶，但说话都是引经据典，文绉绉的。他举办了几次文会，人人都是出口成诗，他几乎应对不上。
文才……那肯定不行，他说通商港口……难道这是朝廷的意思？
他心中想着回了使馆，找了谋士来商议，将今日之事一说。那谋士道：“治世重文？那许世子莫非文才很突出？”
侬安邦摇了摇头：“我看他年岁也尚少，听说也才弱冠之年，本就是世家勋贵，走的荫封，不似文才特别突出。但年岁如此轻便能任市舶司提举，又掌津海卫水师，闻说这次应当能封侯，而且，这荔枝才送入宫中几日，昨日才献俘礼，他才抵京，就能知道我们送了荔枝入宫。这消息灵通，不能小觑。”
谋士沉思片刻道：“虽是勋贵，但勇武将兵上并没听说十分出色，当然毕竟有咱们大王子在前，又有武英侯在，他出不了头也正常。但既是任市舶司提举，加上我们之前打听的他母家为海商出身，恐怕他之才，是在经济之才。”
侬安邦眼前一亮：“那岂不是与我一般。”
谋士轻轻咳嗽了下道：“二公子，夷洲之体量，比起朝廷还是小了些。”
侬安邦倒也不如何生气：“我知道，我又是仗着父王的权势经营，自然是一本万利。如今进了京，才知道从前是我目光短浅了，只见到夷洲，没见到天下之广阔。那侬思稷身边有我们的人，也是得了高人指点才往京城寻路，偏巧时势竟利他，让他咸鱼翻身了。但……”
他想起今日那俊秀如玉的年轻市舶司提举意犹未尽的笑容来，叹道：“那许莼说得对，乱世用武，如今既然海疆清了，那侬思稷也就的重用这一回，他到底是外人，朝廷怎么会真心用他？之后还能有什么用？等渐渐此事淡了，他难道能一直留在朝廷为朝廷守边不成？等皇上忘了他，这就是我们的机会了。”
“许世子说得对，皇上清了海疆，想来定然是沿海都设港口，要兴海贸，收些税来充实国库了。若说海上贸易，咱们广源藩，那也是内行的，可呼应朝廷，设一港口，开海上榷场，难道不是我的机会？”
谋士看他雄心勃勃，微微有些忧心：“只是这般，朝廷对我们夷洲的控制就深了……恐怕王爷不喜。”
侬安邦冷笑一声：“如今父王喜欢我，不喜侬思稷，又如何？不也没敢废他？长此以往，我还有什么机会？到时候朝廷再给侬思稷赐一门有权有势的婚事……甚至赐婚公主郡主，也是极有可能的。”
“你们没看到皇上怎么掌握的平南藩？公主下嫁平南王世子，平南王想来也疑虑，否则不会公主多年无子。皇上却极高明，直接重用平南王的次子为禁卫大统领，到底削了藩，只给了平南王世子一个武英侯为补偿。”
“武英侯不能继续这样下去，否则弟弟很快便能借着朝廷的力量超过他，他只能让公主生下方家嫡长子。然后皇上也很痛快让他重掌军权，浙闽总督，掌了东南半壁，皇上真是慷慨。”
侬安邦快速来回走了几步，心怦怦跳，激动得面上发热：“我怎么竟没发现，一样的兄弟二人，一样的实权藩王，这是一样的！果然是帝皇制衡之道，高，果然是高！都说今上深沉，手段精明，连摄政王在谋略上也不是他对手，果然如此！”
“若是真的给侬思稷赐了宗室公主，生下嫡长子，到时候我还有什么机会？父王再不喜，也只能捏着鼻子忍了。那我再得父王喜爱又如何？我算看明白了，还是手里有权有势，才有机会。”
“能让父王喜爱不算本事，能让父王忌惮，才算本事。”
“写信给舅父，我要为朝廷在夷洲开一通商口岸，设榷场行方便，请舅父替我游说父王。另外，我亦打算求娶宗室女，替我打探一下还有哪位年龄合适的宗世女。”
谋士看他说得也有道理，只能应了。
====
许莼不知道他顺口一句话，却让侬安邦如此兴奋，他惦记着九哥还等着自己，脚步轻快地回了万象楼。
待到进去，却看到谢翊正垂眸凝神，手持画笔，在自己之前匆忙打了个底上的画稿上细细描绘。一旁饭桌上摆着饭菜，看起来已有些凉了，想来已等了自己许久，不由心中愧疚，连忙奔过去：“九哥替我画好了？”
一眼却看到之前画稿上自己画的人物都已上了色，加了细节，一眼看过去竟然都能识得出是场上的什么人，方子兴、侬思稷、贺知秋以及谢骊、谢骁等诸王孙，以及刚才那十九岁的状元郎庄之湛，人人都姿态各异，须眉宛然，个性迥异，就连马也都神骏若飞，满纸人马都雄俊非凡，势若破纸而去。
而一旁却又添了许多人在看棚下，独独两人佼佼而立，一人修眉秀眼，拢手而立，神情倨傲，却是方子静，另外一人指着场上正笑着说话，神情狡黠，却赫然是自己。
他面上一红，看谢翊正为自己腰上的团龙佩都细细一笔一笔绘清楚，衣纹清晰，嘻嘻笑道：“可知九哥偏心了，那些人画得都只寥寥几笔，只有画我最细致。噫，原来在九哥眼里，我这样好看。难道九哥一直在楼上看着我？”
谢翊慢慢画完最后一笔，将笔放回架上，含笑看了他一眼：“知道我看着你，还和人说话说这许久？”
许莼笑眯眯依着他过去，看着这马球图道：“都是些琐事，人人都想找我做生意呢。”说完一五一十将适才谢骊、侬安邦找他说的话都说了，笑道：“正愁没钱呢，这会子他们自己撞上来，想要从我身上找好处，那少不得我也借着九哥的势，顺手赚些利息。”
说完笑得两眼弯弯，仿佛抓到老鼠的小猫，十分骄傲向谢翊讨功：“九哥看我厉害不？”
谢翊道：“嗯，既然是要借我的势，那少不得我也有些好处了。”他自一旁取了闲章盖了上去，落了款。便搁笔牵了许莼的手去了餐桌前，两人用膳，这饭食确实精心，许莼早就忘了昨日之隐忧和不快。
他原本就是个乐天之性格，只重当下，又知道今日九哥这一番安排是让他开心的，哪里肯扫兴，两人用了膳食，沿着山路赏景。夕照如金，满目彤云，两人并肩而行，慢慢走回岁羽殿，当夜又是一番情好绸缪，共被同寝。
谢翊亲身教导，好好讨了一回利息，许莼泪眼涟涟要拒绝之时，谢翊却只拿着帕子重新提起白日的话头：“不是说毕生所积都要给朕吗？如今这点子就叫毕生所积了？”
许莼面红耳赤，欲哭无泪：“九哥，您说要养生的。”
谢翊道：“卿卿自许的诺，朕看卿卿血气方刚，积久了对身子也不好，是该好好纾解纾解。”

第181章 吾往
隔了几日, 在沈梦祯、方子静等人的多方指点下，许莼带着盛家一班大掌柜算了几日，终于将那《奏请筹办津海军务疏》的折子完善, 上了折子, 里头敬陈了津海屯田、开办银庄发行债券、兴办学堂、建造船坞、机器厂等诸条建议。
折子先在内阁议了一回, 谢翊问欧阳慎阁议结果，欧阳慎小心翼翼回道：“条陈意尚可取, 然所需银款巨，国之经费，本有常额, 不可擅批。而折子里提的发行债券来筹银, 臣等皆以为恐致滋弊, 一着不慎, 祸国殃民，拟驳回。”
欧阳慎是知道今上对许莼青眼有加，着意提拔的, 但这折子实在太过冒进，发行债券来修船坞、兴办机器厂、学堂，这些都实在太冒险了。他偷眼看了下谢翊, 只见皇帝一如往常深沉莫测：“下午正好有空，紫宸殿召个集议吧。”
集议？皇上竟然要亲自主持集议？
欧阳慎一边领旨, 一边揣测着上意：“召阁臣、六部首领、九卿商议此疏？”
谢翊道：“可，并召许莼到殿上应询。”
欧阳慎一怔, 委婉道：“许莼年岁尚轻, 此前亦未曾参加朝议。恐未能应对内阁诸臣诘问质询, 是否先发回奏折, 一一指出不妥之处, 提出疑问，命其逐条解释再上折？”这些大臣们都是老于朝事身经百战的，年轻一些的臣子哪里经得起这样的君前诘问。他也是爱护许莼少年英才，不忍其君前受折辱。
谢翊道：“朕忙得很，内阁很闲吗？当殿议出个结果，该办差就办差去了，哪有时间让他们打这些笔头口水仗。”
欧阳慎连忙道：“臣遵旨。”
申时，内阁的阁臣、六部大臣们都已提前到了紫宸殿，内书房的内侍们已将许莼的奏折都手抄了草本给各位大臣们参详。
欧阳慎早就看过了，端坐在那里，安泰如钟。一旁的兵部尚书雷鸣低声问他：“圣意究竟如何？”
欧阳慎道：“都说了集议，那自然是有疑问的一会儿问那许莼便是了，且看他辩得如何，再作打算。”
雷鸣道：“陛下乾纲独断多少年了，若是拿定了主意，哪里容咱们集议廷议的？”
欧阳慎看了他一眼：“你是想支持那许莼吧。”
雷鸣嘿嘿一笑：“阁议我随大流，毕竟我比不过列位大人深谋远虑，但若是皇上要问我意见，我也就如实答话了。我觉得有个军工厂挺好的，打仗能减少伤亡。至于债券什么的，我也不会算，但我想着许莼背靠着盛家，确实是生财妙手，若是真能做下来，何不试试，津海那小地方，试试又如何，也不会动摇国体。”
欧阳慎道：“就知道你其实还是支持的。”
李梅崖却坐在那里小声问沈梦桢：“这折子你指点过的吧，你就没告诉他内阁肯定过不了？”
沈梦桢闭目养神，看都不看他一眼，只把双手笼在袖子里，一语不发，但浓眉深皱出一个“川”字。
李梅崖却是许久不见他这样子，便知他其实心中有顾虑，越发想撩他聊天：“你这学生胆子这么大，一会儿我把他骂哭了你别怪我。”
沈梦桢眼皮子撩了撩，闲闲看了他一眼：“你也不是第一次骂他了，你倒是骂呀。”
李梅崖嘿嘿仿佛回味一般：“他当时特别生嫩，几句重话脸耳脖子全都涨红，眼泪都要出来，只看着我嘴唇发抖。哎，朝堂上若是遇上这样不经骂的官员，那对方才骂得更厉害呢，这些年跟着你，有长进些没？听说还上战场打仗去了。那样娇滴滴的贵公子，真打啊，你也舍得放出去。”
沈梦桢一言不发，仍然一动不动，其实心乱如麻。
却见内侍高呼：“皇上驾到。”
一时所有臣子都起了身大礼参拜，谢翊面上平静坐下，言简意赅道：“平身吧，都坐。今日集议靖国公世子许莼折子《奏请筹办津海军务疏》，欧阳卿道内阁合议，疑虑甚多，拟驳回，朕命人召了许莼进殿应答，卿等如有疑问，可一一质询之。”
说完挥手，果然有人引了许莼进来。
许莼进来依礼大礼参拜后平了身，谢翊命人赐座：“许卿之折子，阁臣皆有疑意，卿可自辩。”
许莼躬身谢恩：“臣遵旨。”
谢翊便命欧阳慎道：“开始罢。”
欧阳慎领旨道：“请六部诸位尚书先问。”
户部尚书罗恒睿，一把年纪了，本来就是四平八稳的性格，此时也只是缓缓道：“国之经费，本有常额，许大人折子上所需经费，确实过高。屯田一事，前朝已有筑塘捍水，试种水稻制作法，但水田劳民，效果不好。津海兵民兵民辐辏、生齿浩繁，民力拮据，如今许大人愿意继续开垦军田，推行水稻，以宽军用，原也是好事，此条陈可行。”
“但这发行债券一事，如今民间借贷，按例每月取利，不得过三分。如今债券三年许以三分利，五年许以四分利，十年许以五分利。开始尚且能拆东墙补西墙，借本还息，但按如此计算，逐年累积，则所需利润极高，方能周转，不知许大人可有细算过，这其中每年需要偿还的银两？这利润又如何能确保一定能兑现？若是民间挤兑，你又当如何应对？”
许莼不慌不忙起身行礼道：“回罗尚书话，此事下官已细算过，三年期、五年期、十年期债券发行量都已严格控制，其中共收银两总量，三年后当兑付多少，五年后兑付多少，十年后兑付多少均已有细数附在折子后。尚书可命人验算无误，总量均控制有量，且确保有百分之三十的周转金不可动用……”
“而这另外一张折子，则是此次我们接到的订单总额，一年利润与债券发行量是吻合的。”
“再有一张为兴办学堂、机器厂、船坞所需的成本，同样按年计划，每年支出成本亦已开列在上，皆与债券对得上，如此收支和利润都能达到平衡。”
罗恒睿捋了胡须，听他侃侃而谈，颇为满意，向谢翊拱手禀报道：“此折后的三表，老臣收了抄本后，命人核算过，基本无误，许世子这折子，是用了心的，并非空中楼阁，老臣问完了。”
谢翊微一点头。
礼部尚书王秀吉迫不及待道：“昔日楚考烈王借债兴师讨秦。债台高筑无以偿还，失信于民。许大人行这公债之道，劳民伤财，且风险极大，自古并未有明君能臣行过此道，还请陛下慎行。”
许莼不假思索回道：“治世不一道，便国不法古。苟可以彊国，不法其故；苟可以利民，不循其礼。”
诸位大臣看他信口便引了商君之言语，不由都微微侧目，毕竟商君这人的结局可不怎么好，这人若是自比商君，未免有些太过不祥。
王秀吉却道：“如今天下太平，战事方平，民间正需休养生息，合该刀枪入库，马放南山。现如今耗费如此巨额银两，且还取之于民，用来造炮制船，兴军备武，实在可惜！不若用在民生赈灾，教化民众之上，方显今上之仁德。”
许莼面带笑容：“王尚书以为天下太平了？北方鞑子为中原宿敌，腹心之疾，生死大敌尚存；海外诸夷、倭寇等却早已恃其坚船利炮，横行海上。”
“此次重兵进讨，我朝死伤众多，最后以少胜多的长壶峡之役，我等几乎丧身海上，幸得船上此前重金购有水下潜艇，可于水下行进，出其不意放出鱼雷，这才扭转战局。然则重金购船、炮、雷，均非长远之计，唯有师西洋之技造炮制船，方可得谋我朝永远之利。”
王秀吉哑口无言，他对这些确实不太了解，兵部尚书雷鸣却道：“我朝武器兵备确实荒疏久已，遇上洋人火器，实不能战，如今都只靠重金买船买炮，钱都白白给西洋人赚了去，确实该早日谋划，自产火炮，自造船只。”
王秀吉只好拱手道：“臣问完了。”
雷鸣却两眼放光，只问道：“许大人，我有一事不明。你这机器厂，必然要用煤铁，若是漕运海运，都必然耗费成本，你当如何解决？”他在闽州自然也动过搞军火厂的心，同样也遇到过这难题，因此看到许莼这折子，立刻便想到了此处关节。
许莼道：“开平煤矿，若得朝廷允准，下官愿加派兵力发掘，以西洋机器挖掘开矿，以供给津海机器局。”
罗恒睿道：“开矿又是一桩开支，人力耗费巨大。”
许莼从容道：“下官已命人在海外采购最新的机器挖掘机，可极大提高开矿效率。”
一直虎视眈眈一旁的李梅崖终于发难，问道：“许世子权贵出身，性耽安逸，不知民间疾苦。如今悍然举公债筹款，若一着不慎，行事不周则易滋弊端，贪污腐败，该当如何？焉知你不是以为国大义之名，损公肥私，以朝廷之公信，供个人之私欲？”
他辞锋峻利，十分尖刻，毫不客气，内阁诸臣少不得心中都想，都听说李梅崖与靖国公世子有仇，果然如此，都去看那许莼如何回话。
许莼冷静回道：“臣材本疏庸，识尤浅陋，唯有丹心一片，尽忠报国。靖国公府上下家产做保，如不能抵换，臣愿家宅抵卖，偿还债券，并请陛下将微臣治罪。”
李梅崖冷笑一声：“陛下朗朗清名，朝廷昭昭公信，你赔得起吗？你一个小子人头，能抵什么？”
许莼道：“昔年诸侯卑秦，商君变法，奋六世之余烈。百代之后，皆行秦法，先生安知眼前小子，不是千秋之先行者？臣愿为陛下先，虽千万人，吾往矣。”
臣子们都沉默了。
谢翊在上头忽然开口：“许莼。”
许莼连忙躬身应：“臣在。”
谢翊缓缓道：“商君之术，严刑峻法，毁商弱民，外杀强敌，内杀强民，非朕所行之道也。”
许莼面上一红，拜下道：“是臣学识浅薄，用典不当。”
谢翊看着他又道：“用典也不算十分不当，商君锐意变法，强秦有功，却以车裂收梢。朕不会如此待锐意改革之肱股，许卿不可口吐不祥之语。”
许莼知道谢翊这是不悦他诅咒自己，连连作揖，不敢再说话。
谢翊看他耳根微红，知道他知错了，这才又道：“卿之锐意变法，一片丹心，朕已尽知。然则，朝廷不会发明旨许你以朝廷名义发行公债筹银。”
许莼应道：“是。”心里却不太意外，公债这事太大，朝廷能通过才怪了，九哥自然也不能无视重臣的反对，拿朝廷的公信来给自己筹银。
谢翊道：“卿可在津海以银庄名义自行发行债券，朝廷亦不会禁止。然则，若到期无法兑银，民若举官必究，朝廷会依法按律治罪，卿须知晓。”
许莼凛然道：“臣知晓。”
谢翊又道：“兴办新式学堂、修建船坞、兴办机器局，以及从开平煤矿的开挖，朝廷同样不禁止，但所有经费，由津海卫自行筹办。”
许莼欣然道：“臣领旨！”
一时重臣全都侧目，这人是傻的吗？朝廷不给银子，自己去筹银，还冒这样大的风险，他竟然还兴高采烈的？
谢翊看向他们，心里微微一笑，这才是朕教出来的凤凰儿呢。
雏凤清于老凤声，朕的凤凰儿翅膀已硬了，正要展翅而飞，他们却仍然只看到高天风急，波涛诡谲，不解凤凰儿凌云之志，更不解我家凤凰儿澄清天宇之怀抱。
他看着下边的许莼，心中情怀激荡，却仍口气平淡一如既往：“此事便如此定了，今日集议便到此，散了罢。”
=====
几日后，朝廷封赏旨意下来，对东南讨倭之捷议了军功，封武英侯为一等武英公，任浙闽总督，督办浙、闽军务。
封广源王世子侬思稷为一等忠靖侯，授闽州水师提督，将水师十八营。
封靖国公世子许莼为一等临海侯，实授津海卫提督，兼市舶司提举，提督津海卫一切军政事务。
其余有功将士，论功各有封赏，赏银如例。余赏恤战死将兵恩荫、银两如例。
许莼领了旨，次日便道别了亲友，赶往津海卫，筹办他那胸中谋画之雄图。
而荣升为武英公的方子静带了侬思稷归心似箭，回了闽地，终于能抱上了他白胖儿子。
闲下来嬉逗儿子心满意足之时，方子静少不得与和顺公主道：“这次我与皇上讨了准话，得赶紧给子兴物色一门婚事了。皇上说了随意就行，不必忌讳，定了人家，他可赐婚。”
和顺公主道：“子兴的媳妇，我心中已有几家了，且再找机会问问子兴的想法。”
方子静知道公主一向心有成算，听她说了也微微放心，又道：“对了，也该给侬思稷和许莼二人也顺便看看，我看这两人家里也是无人打算婚事的。侬思稷都还罢了，听说之前在夷洲是成婚过了，只是原配一病去了，就一直未曾续娶。如今他前程尽好，我想着莫若在京里替他寻一位继室，如此朝廷应该也是乐见其成的。”
“那许莼就真是之前被耽误了，听说之前名声不好，靖国公又是个糊涂虫，靖国公夫人虽然精明，但大概也在京中交接不多，这都弱冠了，竟还未定亲。你有空也替他们二人物色物色好了。”
和顺公主道：“你们男人不懂，你自己看着千好万好，其实未必是良配。侬世子并不太好找的，毕竟来日多半是要回夷洲的，未必有人愿意远嫁到南洋，若是真受了什么委屈，娘家一点帮不上，便是做王妃又如何呢？真正心疼女儿的人家，才不会嫁女儿给他，不心疼女儿的人家，那女儿也未必有什么好的教养，担不起王妃之职，来日也是怨偶，我且看看罢。”
方子静道：“也对，那许莼总是好夫婿人选了吧？”
和顺公主含笑：“就你觉得了。他那断袖的名声尚且在外，哪家子舍得自己女儿嫁进去？”
方子静：“那不是流言吗？”
和顺公主：“什么流言？他自己在京城里大张旗鼓找男相好，京里谁人不知？这也是无风不起浪，更何况你看他那风姿翩翩——我之前听你说子兴和他关系好，我还有些担忧，后来看子兴一派正气，两人相处亦是正大光明，坦坦荡荡，想来不是，这才安心了些。”
和顺公主转头看方子静抱着孩子站在窗边，目瞪口呆，诧异道：“夫君这是怎么了？也难怪，你在京里时间少，也不爱结交权贵，自然不知道这些流言蜚语。”
方子静脑袋轰隆隆只如天雷在空中劈下，一时之间诸事在脑海之中交织联通，忽然空明一片，全数想明白了这些日子想不明白的事情。皇上待许莼究竟为何如此器重，许莼又为何如此着急建功立业，全然不怕皇上过桥抽板。初见许莼时那般年少身边就有御前侍卫守护，御前统领方子兴对许莼的维护，以及那些与皇上相同的佩饰，簪花……种种都指向了一个答案。
君臣之间全不相疑，教他倒疑心是否是自己心术不正。
加冠那一日的通天冠也有了答案，天子爱之，欲与之共治。
只看向自己妻子，愕然半日，艰难道：“我在想，皇上待我，还算宽仁。”
只是南洋那条后路，是不是还该备起来。
作者有话说：
注：
治世不一道，便国不法古。
苟可以彊国，不法其故；苟可以利民，不循其礼。——《商君列传》司马迁
# 凤凰归矣

第182章 海钓
元徽三十四年, “敕造万邦大学堂”的匾额在初升的晨曦中闪闪发光。
初春的天气仍然有些凉，城隍庙前的小吃铺早已开张，包子铺、馄饨摊里的白雾蒸腾中, 一群穿着青绿色学袍的少年正手里提着各色量尺、水桶、铁钩等工具满脸困乏地路过, 而摊子前熟练下馄饨的老板们娴熟召唤着他们：“吃点热腾腾的馄饨了, 汤里加了芝麻虾米！正适合上了夜课后用！”
少年郎们被香味勾引得不由自主留了下来：“这个点，食堂肯定没什么剩下的了, 在外边吃了算了，虽然还是学堂里的食堂便宜。”
有的则道：“食堂吃腻了……”
“知足吧，我在家一年都见不到肉星, 在食堂吃得太好, 一年长了十斤。身高也长高了, 就靠那天天免费的鱼汤蛋花汤了。”
“太累了这观察潮汐的功课, 早知道不选天文了。”
“船政学院是最难考的，能考进来还挑呢，天文就天文吧, 我听说海洋馆才最惨，一年有一半的时间在海上实习。”
“我本来是冲着指挥学院来的……”
“想啥呢？考之前没打听清楚吗？指挥学院是从各馆选拔的吗？好多本来是津海武学的，听说不少本来家里就是军户, 有加分，战死士兵子女可免考入学。”
“军户加五分, 能进指挥学院的其实不多。因为大多本来不识字，其实考不上。因此大多去的艺圃, 那边教识字, 而且教技术, 工读生, 边工作边发钱……连我都想去, 听说因为吃住都在学校里，发的工钱基本都能贴补家里。”
七嘴八舌间忽然少年们不约而同都静了下来，只听到一阵欢笑声，一群穿着镶紫青绿学袍的女学生从城隍庙里走出来，然后姗姗往学堂大门进去了。
少年们屏息看着她们进去了，才议论道：“是医学馆的女学生吗？她们最喜欢大考前城隍庙上香了。”
“不是，医学馆是镶杏白边的，那应该是去年才开设的同文馆的，也是女学生特别多的学馆，因着是学夷人洋话的，听说那里洋教习也特别多。”
“医学馆、算学馆，绘事馆，现在又多了个同文馆女学生特别多，听说就为这个，许侯爷又被朝堂参了不少本吧，说是男女杂处，洋人为教习，伤风败俗什么的……”
另外一个老生笑了：“咱们这学堂哪年没出几个家里派来捉逃婚的女学生的，逃妻的？去年还有个女学生忽然急病死了家里闹上来的，哪一回不惊动了官府？都习以为常了。”
“参了就参了，许侯爷被参得还少吗？前年水雷实验死了人，家人受人撺掇指使抬尸堵了校门去年传说货船遭了风浪沉了一船，上千人去四海银庄挤兑，要求提前兑付债券。还有污蔑侯爷里通外国走私货物的，贪污公银的，听说上达天听，朝廷那边甚至派了钦差大臣来核查。哪一桩不比现在惊心动魄。”
吃馄饨的有新生的却没听说过这些，连忙追问：“后来怎么样？”
老生道：“都有惊无险。”
那新生却不满足：“就一句话？”
老生道：“详细说起来话可就长了，还是先回宿舍休息吧，困得很。你之后去打听，哪一桩不能说上半个时辰呢。对了，去年还有织女联名去告状，指责侯爷开的织布厂让她们没了入息，绝了百姓生路。最后也是侯爷解决的，将这些织女全收为女工，若是不肯家中女子出面的，家里也可安排一男丁入工厂内劳作，到底平息了此事。咱们侯爷啊……”他伸出大拇指：“真英杰也。”
那新生却咂舌道：“我还以为侯爷做什么成什么，原来也遇到过这许多事呢。那这次参他伤风败俗，也就这么过了？”
老生道：“请了武英公夫人，和顺公主亲自过来任了女督学。春季学年时，宗室也听说来了几位公主和郡主，说是要入学，新增了一个馆，专门让这些贵族千金入读的。”
新生大吃一惊：“宗室女入读？皇上也准？”
老生道：“那有什么不准的？咱们这学堂大门，还是御笔亲书的呢。更何况如今津海卫这里蒸蒸日上的，机器局、织布厂、脱粒厂，都开起来了，说日进斗金都是轻的，每年债券认购都抢破头了好吗？还给朝廷培养人才……”
却有另外一个新生问道：“那些贵族千金就读的馆叫什么馆？”
老生一看那新生面露向往，冷笑了声：“叫四艺馆，文房四艺可听说过？琴棋书画，那可都是大雅之艺，全是大家小姐学的，请的全是翰林院的学士和大儒授课。轮不到咱们进去，你可绝了那想要娶大家千金的路吧，咱们学堂，男女子若有私情之事，即刻开除。”
那新生面上讪讪道：“我听说那关湾湾大夫不就和陆先生成亲了？那还是学生和先生成亲呢。”
老生道：“你看到别人是女大夫就以为是咱们这里的？人家那是闽州的海事学堂毕业了，来我们这里任教习的时候才成的婚，还是侯爷主婚呢。在学堂不许，但毕业了就不妨了，也是防止来读书的人都立身不正，只想来找金玉良缘的。”
他悄悄道：“其实这一条是皇上钦命添加的，因为当时学堂开了不久，就出现了京里一位贵女入学不久，那家贵女的父兄去靖国公府提亲，说是女儿与临海侯有情，没想到临海侯一口否认，两家官司打到了御前，惊动了天听。对方一口咬定临海侯刻意引诱女儿，始乱终弃，而临海侯则坚决不认。”
新生都被吸引了：“后来呢？”
其中一位道：“事涉女子闺誉，如何闹到公堂去？再说一般来说这种案子都是偏向女方的吧，又是贵女，男方也没什么损失。”
老生道：“皇上英明，说是事关新式学堂学风，不可轻忽，命了大理寺审理。大理寺那边审了几日，得出证据，临海侯与这位贵女见面极少，每一次与这位贵女见面之时，都有其他师生在场，这才断了这公案。那权贵面上无光，令女儿退了学，远远将女儿嫁了，少不得也有人觉得许侯爷太过冷酷无情，耽误了人家小姐一生，原本可成佳话的。”
“但自那以后，学堂就添了一条规矩，学堂为学经习技之处，并非求鸳择偶之所，如发现有男女私情者，一律开除学籍，以正学风。而且从那以后，侯爷几乎就不太来学堂了，只说是忙，偶尔每年开春开学之时来一下，也绝不与女学生私下相处了。”
老生面露遗憾，新生却诧异道：“许侯爷竟然还未成婚？”
老生道：“可不是吗？功勋在身，手中又有钱，哪家闺秀不盯着他呢。”正说着，只听到一阵急促马蹄声，他们全都住口看向声音处，只见街道上一群城守营的守卫兵骑着马呼啸而过，背后都背着长枪，腰间挎着长刀，腿上长靴锃亮，人们纷纷让路。
有人羡慕看着道：“城守营真威风，这是去哪里呢？莫不是又查走私？”
“怎么可能还敢有走私，咱们这里河海荡清，我依稀听说，是今上要来津海卫阅兵了。”
一时所有人都竖起耳朵来，就连一旁煮着馄饨的老板都看过来，消息灵通的那个学生登时觉得面上有光：“津海卫这些日子全在刻苦操练兵马，无论水师营、陆军营、炮兵营、火枪营，全都整饬军纪军容，军服都发了簇新的几套。军舰这些日子也都在海面排练阵型。”
“另外城池也在修，城墙外的路也在修，操练军马，修浚城池之外，船坞、机器厂、纺织厂都在修整，八座炮台也都重新漆了字，传言都说皇上要来巡阅海防。”
众人全都羡慕向往：“也不知到时能瞻仰天颜不。”
“旁的人难说，但许侯爷定是能面见皇上的。”
===
在人们沸沸扬扬传言中的临海侯许莼，却一身便袍，戴着斗笠，懒洋洋靠在港口河边，手里架着长长钓竿和一个木桶，一副悠闲垂钓的样子。他身后不同方向，都有着不起眼的侍卫们在守候，他们粗一看也只是着便装，但斗笠下都有着警觉的眼睛。
海面边上的薄雾白茫茫，霞光微露，依稀见到一轮胭脂色的日头在海面上缓缓升起。
许莼将斗笠压了压，眼睛有些睁不开，仿佛困了起来，将钓竿放到一侧架子上，往躺椅后倒去，张开嘴打了个呵欠，闭上了眼睛。
却听到马蹄声声，他也不睁眼，知道若是不速之客，定然会被凤翔卫拦在最外层，到不了他跟前。
果然马蹄声一路到了他身边，霍士铎翻身下马，看到他懒洋洋样子有些无语：“许侯爷，皇上大阅的日子越来越近了，你怎还这么不慌不忙的？这些日子我们人人忙得脚不点地，只有你天天还来钓鱼，你就一点不担心皇上巡阅出点什么岔子？”
许莼睁眼笑道：“有你们在，我自然安坐钓鱼台，有什么好着急的。”
霍士铎道：“可怜盛三爷天天在海上吹风训练阵型，这鱼有什么好钓的？天天天还不亮就来钓鱼，你想吃什么没有人给你立刻送来？”
许莼一笑：“霍大哥是有什么急事呢？”
霍士铎道：“港口查办了一船货，里头有些违禁的货，本要按例查抄扣押，但带船的却是个太监，一口咬定是苏槐公公的徒弟，叫什么七安的，放言我们若是敢扣押他们的船，到时候让我们吃不了兜着走。”
许莼笑道：“我道是什么事，该怎么办怎么办，既还有冒充太监的，捆了送去衙门，让衙门那边送回京去问罪便是了。”
霍士铎一怔：“你就不怕那真的是苏槐公公的货？那可是皇上身边的首领太监，你虽得皇上看重，也还是要防着这些皇上身边人才好。”
许莼道：“别担忧了，从前津海市舶司都是苏槐公公主管的，那时候他都没弄走私。如今变成我管着了，他倒要走私了？天下再没有这样道理的，必定是冒充的。绑了验身，若不是太监，冒充内官，罪加一等；若是内官，无诏离京，地方官可直接捉拿问罪，打死勿论，你放心处置吧。”
霍士铎一想果然是这个道理，笑道：“还是你细心，我倒忘了之前市舶司是有镇守太监的，苏公公当时一直不来，我也忘了。”
许莼道：“你是听说御驾要来，心慌了吧。莫慌，咱们每样都做得极好，陛下定然是高兴的。”他看着一侧海岸那边，那里有几个洋人走在海边，手里拿着钓竿，似乎也是在钓鱼。
霍士铎看他注目，也看了过去，但也不以为意，津海卫如今海上贸易十分兴盛，海路一通，夷人洋商十分多，这里平日就是钓鱼观景之地，有洋人也是正常。
许莼却转头吩咐道：“收网。”
话音才落，无数矫健身影已扑向了那几个洋人所在之地，对面大吃一惊，竟从腰间掏出枪来。
霍士铎原本只是诧异，然而看到对面竟然掏出枪来，也吓了一跳，连忙挡在许莼身前，果然两侧定海和春溪也都出现，一边挡在跟前一边喝道：“缴枪绑了再说！不要惊动人！”
一时对面骁勇干练的侍卫们已都飞扑上去，利落地缴枪塞嘴捆了手足，套了黑布袋内，有人牵了马过来，将装着人的布袋挂上马上带走了。不过须臾，海岸边又静悄悄的，只有鸥鸟斜斜飞过海面，涛声阵阵。
霍士铎：“……”
许莼拍了拍手道：“回去了，正好钓了几只鱼，让他们煮了鱼汤咱们一起吃早饭。”
霍士铎满脸茫然：“这是干什么？捉这些洋人，只怕对方使馆要派人来的交涉的。”
许莼道：“他们日日在这海河口测量水位，安置浮标，居心叵测，当然要抓起来问问想干什么了。”
霍士铎：“……你这几天来钓鱼，就为这个？”
许莼一笑：“前几日来钓鱼就看到他们形迹可疑了，我干脆就来钓了几天，果然日日都来——自然要收了网看看他们到底要做什么。”

第183章 恶客
提举宅后花园的小楼里, 望洋兴叹的牌匾已显得有些旧了，但朱漆宛然。
从小楼的玻璃窗看出去，能看到已长高的银杏、枫树, 初春天气里嫩芽初萌, 绿意盎然。
这几年了许莼虽然升了官封了侯, 却始终没有去更宽敞豪丽的津海卫提督府里住着，而是一直住在这稍显浅窄局促的提举宅里。但几年住下来, 这里收拾得越发舒适，而能进来这楼里与许侯爷同桌吃饭的人，则少之又少, 整个津海卫不过寥寥数人。
霍士铎坐在座位上望着远处的江海风光, 心里默默想着自己正坐在令津海上下官场羡慕的望洋兴叹楼里, 吃着临海侯亲手钓的鱼, 这说出去不知多少人要羡煞他了。
刚钓上来的鱼最新鲜，清蒸了一条，油炸了一条, 再把鱼骨头煎香熬出奶白鱼汤，鱼片揉了蛋清拌了盐胡椒淋油汆入滚烫鱼汤里，鲜香扑鼻。
许莼端着鱼汤喝了一口, 笑容满面：“好喝！六婆我的好六婆，没有你我可怎么办。”
六婆正带着两个小丫头摆着果子点心, 笑眯眯：“侯爷喜欢就好，晚上吃烤羊排可好？侍卫队的大人们不知道从哪里带来了两只羊来, 说是桂北的黑山羊, 每日登山走石的, 一点儿不膻, 特别滋补。”
许莼道：“他们如今交友广阔, 自然有他们的门路，天天捣腾呢。如今海路通了，咱们吃这些南边的东西可方便多了。”
霍士铎在一旁先就着鱼汤，煎饼卷着油条吃了两卷进去，额上微微出汗，脸上却露出了愉快的笑容：“上次不是还弄了些矮脚马来，挺好用的，耐力惊人，走山路竟然一等一，看着虽然不起眼。”
许莼道：“而且花的钱也比去西域买的什么大宛马可便宜多了，我已命人在滇、桂大量采购矮马了，贺兰将军专门给我写了封信，说需要战马呢。”
霍士铎酸道：“侯爷在津海卫，怎不先紧着兄弟们，倒先给西北送去，骑兵营这几年补了一大批骑兵，学堂这边马上又毕业一批，这马不够用，上次运来的，都先给了学堂给学生训练去了。”
许莼道：“贺兰大哥那边说鞑子有些不太平，况且他亲妹子如今替我打点着海外生意呢，等咱们出洋的船队回来，就给你们添马，还有新式枪。”
霍士铎这才高兴了：“果真？什么时候能回？”
许莼道：“时间长了，这次听说走得更远了，都走到大洋彼岸，球的另外一边去了。”
霍士铎道：“那长天又要害相思病了，难怪他现在操练手下越来越狠，人人听到盛三爷三个字都害怕。”
许莼：“……”
霍士铎又道：“这么下去恐怕他也要辞了军职重操旧业重新去走海了啊。”
许莼想了下道：“我想想办法吧。如今货越来越多，都是朝廷急需的军械，之前都是靠贺兰家的护军以及我们盛家的水手，如今声势浩大了，派军队守护也是应有之义……如此人们才能更愿意买我们的债券。”
霍士铎笑了：“知道你想给盛长天找理由去护送商队，但是债券这条就别提了，如今四海银庄的债券那是抢购的，连我一年都能被七八个亲朋好友找，让我找些门路认购一股。”
许莼嘿嘿一笑，看了眼外边天色，唏嘘道：“说是这么说，去年船队没消息的时候，我是真着急，虽然表面上镇定，其实一宿一宿地睡不着……”
不是没有备用金，而是一旦全部兑付债券出去，所有的工厂全部都要停工，刚刚招来的工人、学生，每一日都要吃住，耗费的银两巨大。还有津海卫十三营的军饷，他同时铺开的盘子实在非常大，兑付出去的话，势必要停一些，而一旦停工，只会加剧谣言，从而引起更大的风波，无数豺狼在暗处等着扑上来撕咬他的产业。他不停地计算，却没有办法确定若是开银庄兑付出去的决定一旦做出，影响会有多大，他无法入睡，虽然所有人看着他仍然镇定自若。
霍士铎一怔：“不会吧？我当时还纳罕，看你安之若素，我还惭愧不如你一个后生。尤其是当时朝廷派了钦差大臣来核查的时候，你一整天没出现，我们一边在外边平息传言，一边自己心里吓得要死。好在最后你出来了，让人拿了金元宝银元宝码着，银庄开门兑银，兑了三天，就再也没有人兑了。后来货船回来了，想要买回来债券的人又抢破了头。到现在人人都还夸你大将之风呢。”
当时不仅挤兑的人围着银庄骂，也有人去了京城告了御状林林总总列了大人十条大罪，什么僭越、贪污、私藏武器、拥兵自重、勾结外洋、逼迫良家女子等等大罪都安了上去，朝廷任命都察院左都御史李梅崖来核查。
所有人都知道李梅崖刚正不阿，且与临海侯有私仇。李梅崖一到津海府衙，临海侯就消失了，传说是已被扣押了起来秘密审讯，银庄这里围着的人就更多了。
要说起来当时他们这些许莼的属将，哪一个不慌？
许莼手里拈了拈腰间的龙佩道：“嗯，其实慌的，但是不敢在你们面前露怯。”
九哥秘密出京来看他，他抱着九哥哭了一场，九哥说失败了也没什么，大不了再给他三年从头来，让他不必急于一时求成。他在九哥怀里安稳睡了一觉，下了破釜沉舟的心。
第二天回了银庄，命人打开银庄门迎客，放开了兑。幸而当时来银庄门口骂着挤兑的都是些小民和一些不怀好意的人，看着声势浩大，其实真兑起来，没兑出去多少银子。
京里的权贵们都安如泰山，要求兑回银子的人是少数，真放开兑了，又犹豫，估计都在观望着旁的重臣，当然武英公方子静投了百万两，安然不动，大概也是给其他人定心的一个重要原因。
他疑心是谢翊做了什么，但九哥手段莫测，总于无声处落子，他猜不出。
许莼不由自主又将腰间龙佩握在手中，想起九哥即将要来津海巡阅海防，立刻又能见到九哥了，心中欣悦。
霍士铎看他如同往日一般握着那光润玲珑的龙佩在手中把玩抚摩，看着外边风景仿佛陷入了什么思绪里，唇角含笑，双眸如水，仿似含情。也是奇怪，这位侯爷无论何时，冠带衣衫都极严整，衣襟腰带一丝不苟，偏就是如此随意闲坐着，浑身上下都透着风流意态。
他一直怀疑那玉佩是什么情人送他的，但又不得头绪，毕竟这位青年侯爷始终未婚。
临海侯眉目俊俏，人品贵重，说话总是含笑，待人如沐春风，教无数大家闺秀为之倾倒。这津海卫上下官员但有女儿的，都想与他攀亲，甚至情愿做小，还闹了偌大一桩风流公案。
外人只道他身边美婢俊童环绕，又英俊多金，私下不知是多么风流倜傥了。偏只有他们近一些的人才知道，这位临海侯日夜都扑在官务上，时常与他们彻夜谈谋划公务。那些美婢书童，个个能写会算，全都是实打实也在为他干活的，恐怕并没有哪一位得有幸侍奉这位侯爷枕席的。
然而无论是靖国公府，许莼外祖盛家，还是一贯与许莼交好的方家那边，似乎都不急于为他议亲。盛长云在户部任官，听说已在议亲。盛长天则一心恋慕着贺兰小姐。
他这几年，不知接了多少请托，想要打听这位侯爷究竟喜欢何等女子，是否纳妾，也只含糊着说自己不敢冒撞。但心中不由也是疑虑，猜测恐怕侯爷早有意中人，但那意中人身份高贵，又或者是有什么原因，这才这么拖延着。
他也只能问道：“圣驾要来，你得防着那些小人给你添乱子才好。”
许莼漫不经心道：“怕什么，都是秋后的蚂蚱。”
话音才落，却见外边青钱已进来道：“少爷，琴狮国的使臣罗夏尔先生来了，说是有几位使团的士兵去钓鱼被咱们城守营给误捉了，恐怕有什么误会，上来交涉。”
许莼和霍士铎对视了一眼，许莼笑了声：“真快，看来他们必定还有人在高处看着，看到被抓了便立刻回去报信了，这才能如此准确知道是城守营。”他看了眼霍士铎：“还是你今日这一身城守将的衣装露了馅。”
霍士铎却知道许莼本就没打算遮掩，否则他哪里能到许莼跟前，只问道：“他们究竟是意欲何为？”
许莼道：“见见就知道了。”
他起了身，整了整纱帽，也并不换官服，也就这么起身出去了。
市舶司接待使臣的花厅修得极阔大华丽的，琴狮国的使团团长罗夏尔坐在客座上，拿着茶杯喝茶。一个高大的穿着琴师军服的红头发男子正站在客厅一侧壁上的字画看着，一边有些不屑地用琴狮国的话点评道：“我在粤州与他们的官员见过，都是文弱矮小似女子一般，一会儿不必与他们客气，把我们的人要回来。”
罗夏尔怔了怔，不由自主看向一旁正在给他们倒茶的丫鬟，轻轻咳嗽了声道：“威尔特上尉，这临海侯位高权重，但对我国使团一向十分优容，因着一向和我们有合作通商的，上尉一会儿不要冒撞，恐怕是误会。说话也谨慎些，他们如今开设了学堂，教导各国语言，其中就有我们琴狮语。”
威尔特上尉嗤笑了一声：“从我国赚了不少钱吧，听说你还去给他们的女学生授课过，还收了不少丝绸刺绣摆件？”
罗夏尔脸上紫涨，不再说话，却见里面珠帘一响，两位腰间挎着刀的侍卫先走了出来，锐利警觉的目光在他们面上一扫，然后站在一侧微微躬身，许莼从里头慢慢走了出来，面带笑容拱手对罗夏尔道：“罗先生，今日不知来市舶司有何贵干？”
罗夏尔面上有些尴尬一边还礼一边介绍威尔特道：“临海侯阁下，这位是我们的海军上尉威尔特将军，他这次来我们大沐朝，是想要洽谈通商口岸的事的。”
许莼含笑也拱手为礼：“原来是威尔特上尉。”
威尔特上尉看他竟然是这般年轻，果然面貌如女子一般秀美，心中不由又看轻了他一些，傲慢道：“闻说大沐一直有商队与我国通商。如今奉首相令，我带军队到此是来洽谈通商口岸开设事宜，但我所带的几个护卫士兵，今日去海边钓鱼，被城守营的人给捉了去，听说沐朝为东方古国，一贯知礼好客，难道是这般对待远方来的客人的？”
他面带愤怒之色，语气咄咄逼人，用的是琴狮语，一时罗夏尔十分尴尬，斟酌着正想如何将口气和缓一些。
却见站在他身侧提着茶壶的丫鬟却忽然开口，流利的将适才威尔特上尉的话翻译了一遍。这丫鬟正是早兰，她天生口齿伶俐，在津海几年，看写算都不如其他姐妹，又十分好强，不肯输于人后，索性便跟着姜梅学了一口洋话。一有洋人使臣来，她便主动领了端茶倒水的差使，仔细听着，闲了就自己念念有词，人人都笑她疯魔了，几年下来，却练得了一口熟练洋话，会好几国语言，一般通译尚且不如她机变灵敏，因此许莼便也索性让她去了同文馆继续深造。
罗夏尔目瞪口呆看向那俏丽丫鬟，她竟会说琴狮话？
然而他还来不及诧异和尴尬，只见许莼也已不慌不忙含笑回道：“是本侯孤陋寡闻了，原来贵国与其他国家谈通商事宜，竟是要由将军带着军队来谈的？难怪前几日水师营来报，外海有数十艘军舰，在我朝海疆外徘徊，却又始终不见报关，原来是贵国的海军了？”
“我朝俗语，有朋自远方来，不亦说乎，自然是要款待；但这位将军既是重兵陈于我朝海疆边，也怪不得我们警戒。尤其是贵国这几位钓鱼的客人，日日监测海面高度，难免会让人疑心，是否在提前监测洋流、地形，并做标记，自然只能当成间谍捉起来审问了。”
“罗夏尔先生和威特尔上尉既然来了几日了，很该先知会本侯，报备所有军舰、军队数量，递交国书，再来钓鱼休闲，这才是知礼的宾客。”
许莼满脸遗憾，摇头道：“可怜贵国那几位钓鱼的将军，如今只怕已受了几轮严刑审讯了，可怜，可怜！”

第184章 急奏
有了早兰姑娘伶牙俐齿地翻译后, 威尔特上尉和罗夏尔使团团长陷入了难耐的尴尬中。无论任何国家，带着军舰在别人海疆外招摇，总是有开战之嫌, 这时候若是一句话没答好, 那可能就立刻就要陷入不得不开战的局面。
然而他们今日本来只是想要把自己的人要回来, 原本想着对方没有证据，他们占理。没想到他们这竟然早就发现了他们的军舰在外海徘徊, 又发现了他们这些日子都在那里监测水位，这一个意图开战，一个间谍的名头压下来, 他们哪怕不怕打仗, 却也不打算今日就在这里被人扣下啊？
没看到那文弱含笑如温柔淑女, 说话却咄咄逼人的“临海侯”, 身后那高大的侍卫们都按着腰间的长刀吗？他们进来的时候可都被要求解了武器的！
罗夏尔一急说话就有些磕巴：“许侯爷，此事有误会，是我们未曾及时报备, 但确实是清晨钓鱼，那鱼竿上有浮标，误会了, 误会了……军舰也是我们路过要去别的地方做生意，顺路执行公务。”
威尔特上尉面上虽然倨傲之色不改, 但也知道此刻他们在别人的地盘上，若是想要自己的人回来, 此刻也不能硬碰硬了, 只能憋着一口气不说话。
许莼看着他们二人神色, 忽然莞尔一笑：“贵国与我国通商日久, 罗夏尔先生也是一贯为我们提供了许多帮助, 我们在琴狮国也有不少朋友，既是误会，那想来确实是误会了。二位稍等，我这就让人去释放他们，交给你们带回去。”
罗夏尔这才一颗心落了下来，行礼道：“多谢侯爷。”
许莼却笑道：“不知威尔特上尉此次来洽谈通商口岸，有何章程呢？既然今日恰巧见了，不如一并讨论讨论。”
罗夏尔忙道：“我们还在翻译中，翻译好了便给侯爷送过来。”
许莼道：“无妨，先生也看到了，我们这里也有翻译，稍后我们的皇帝陛下要过来巡阅海防。本侯要主持接驾，十分繁忙，未必有空接见你们，不若现在就递交过来，如有意向，我正好向皇上奏报。”
罗夏尔吃惊道：“皇上要驾临津海卫？”
许莼不由自主露出了微笑：“正是。”
罗夏尔和威尔特小声商量了一会儿，威尔特上尉这才点了点头，罗夏尔这才道：“侯爷所说有道理，我们回去后即刻命人送来。”
却见一旁已有几个侍卫押着早晨刚被捆了回去的三个洋人出来，看着倒无外伤，只面上十分颓靡。
威尔特上尉原本想要借虐待之名再占点上风，结果看那三人垂头丧气却完好无损的样子，一时气结，也只能暂且忍了这口气，先全身而退再说。
罗夏尔便笑着与许莼道别，许莼却道：“既然威尔特上尉带了军舰来，我们皇帝陛下过来巡阅海防之时，也会接见外国使臣的，不若到时候请罗夏尔先生和威尔特上尉一并参加大阅典礼吧？届时，我们也将在海面举行军舰演阵，演习，威尔特上尉亦可带一艘军舰一旁观看。”
早兰伶俐准确翻译了过去，威尔特上尉面色微微变了变，说道：“荣幸之至。”
一时两边各自作揖行礼别过。
一时客人送走，许莼原本带着笑的脸色就沉了下来，转头吩咐春溪：“立刻去通报长天哥，让他安排小队分头去外海侦察，看看到底来了多少军舰!”
霍士铎一怔：“侯爷不是早就掌握了吗？”
许莼面沉似水：“我随口诈他们的，只是想着他们好端端派个上尉来搞什么通商口岸？还派人去侦察海面地形，莫不会带有军队吧？果然一诈就出来了。外海茫茫，他们有心躲藏，我们未必能发现，但如今知道有军舰，那就好找了。”
霍士铎惊道：“他们莫非心怀叵测？为何还放他们离去？何不扣押下来审问？”
许莼道：“不知道他们兵力多少，他们既是侦察在先，又说是通商，恐怕也未必敢打。咱们才打仗穷了一回，哪里经得起再开战。也没有证据，扣押他们，平白给他们开战的借口。”
“且一边侦察，一边且看看他们通商口岸提的贸易条件是什么再作打算。若是能不打，还是和平通商的好。”
霍士铎道：“那侯爷邀请他们观看大阅，意图是……”
许莼道：“吓一吓他们，若是吓得他们一年数年的不敢侵犯，也就又争得一些时间。咱们炮也没正经修出几台，这几年都是侧重在民生上，经不起折腾。”
他转脸问押着俘虏出来的裴东砚：“审问出什么了？”
裴东砚道：“开始还说是钓鱼，后来分开审问。分别倒吊到了蛇洞里，和他们说谁先实话的就先放上来，另外两个人就扔蛇洞里，立刻就哭着都招了。果然是奉命测量海面，并且观察地形。”
霍士铎变色：“哪里有蛇？”
裴东砚看了他一眼：“霍大人不会怕蛇吧。”
霍士铎道：“我只是觉得这天还冷怎么会有蛇了。”
裴东砚道：“是医学馆那边养了一些乌梢蛇，说是治中风等有奇效。前些日子冬海大人命人刚送过来想要提取一些蛇毒，正好用上了。”
霍士铎松了一口气：“那可得都关好了。”
裴东砚面露一丝嘲笑，霍士铎不理他，却看许莼转身已往里头走去，霍士铎连忙紧跟着问他：“我这边有什么安排吗？我派人去监视着那琴狮国的使馆楼周围？”
许莼道：“你考虑得很周到，去吧。
阅兵一事陆军营、城守营、辎重后勤营都是你统管，也要准备好，莫要丢了本侯的脸。”
霍士铎看他不复之前的轻松神色，心里也知道此事恐怕非同小可，连忙自下去安排不提。
许莼却心事重重，如今样样事情也才上了正轨，若是此时有外洋人觊觎，又发起战争的话，那是真要把国库给打穷了。更何况北边如今鞑子也不太平，看贺大哥的意思，对方出了个枭雄汗王，统一了各部族，野心勃勃，多次滋扰犯边，但都被打回去了。若是东海这边再次不安宁，北边定然也要趁虚而入。
九哥……九哥的太平治世，可真难啊。
他如今不过是这么一个区区津海卫，这几年雄心万丈，也被消磨得没了脾气，都是东一件西一件的小事情，纵然初心不改、志向不移，到底也知道了为何当初方子静和沈先生都说他太急了，原来做事这么难，哪怕他不贪图富贵，不短视，亦还是有那么多桩桩件件的困难需要克服，那么多不同的人心需要他去协调平复。
到了下午，果然使馆那边送来了通商口岸的议案：签订贸易协定，沐朝增开与琴狮国通商口岸，开设租界，降低关税，常驻公使。细节中含有琴狮国商船可自由航行内江各口，琴狮国商人可到内地游历、通商，免征内地税。
许莼慢慢翻看着那些条例，知道对方提出来的肯定是更有利于对方的，但还是颇有些不平之郁气。
晚间，盛长天派夏潮回来禀报，果然外海有战列舰四艘，其余船舰十余艘，其中主舰装备有六十四门大炮，另外副艇装备三十门大炮，另外两艘装备八门大炮。
许莼松了口气：“这样的舰队，应该还是只是先头部队，但恐怕他们还有大部队。琴狮国来我国，也要十个月到一年的时间……”
他心中略微安定了些，命姜梅带着早兰和同文馆的可靠学生仔细抄写了出几份来，自己又亲自写了奏本，附上了侦察的情况、审问的口供，命人送进京去给方子兴。
果然方子兴收到了信自己亲自送进了宫里去，谢翊打开匣子仔细看了看，便命人传内阁首辅欧阳慎、武英公方子静，兵部尚书雷鸣、户部尚书罗恒睿、礼部尚书沈梦桢、大理寺少卿贺知秋进宫商议国事。
奏本在诸位大臣中传阅了一回，谢翊坐在龙椅上问道：“诸卿可有意见？”
欧阳慎道：“临海侯处置妥当，我朝才刚刚恢复，不可轻启战端，邀请他们参加大阅，以我朝武威慑之，正可战端消弭于无形，正所谓善战者无赫赫之功也。”
沈梦桢道：“通商口岸的条件太偏厚于他们，还需商榷，对方由军舰护送而来，恐怕别有所图。”
罗恒睿道：“打仗肯定是不够军费的，上一次讨倭的，亏空到现在还没平。更何况津海卫那边那么多工厂船坞，都才兴建起来，如今才勉强能装配新式船只、大炮，若是打起来，岂不是白白打了这几年的基础。”
雷鸣道：“军舰不多，看起来兵力也一般，真打起来倒不怕，只怕打了小的来了大的，若是本意就是想找借口，那确实不好说。”他看武英公方子静一直一言不发，便问道：“武英公觉得如何？”
方子静刚卸任了总督，调回京还没几日，适才一直只听着诸位大臣说话，此刻才道：“许莼处置太嫩了。他们既然没提前递国书打旗号，就该雷霆手段趁夜立刻扣了船扣了人，再驱逐出境。问起来就是不知道他们哪国人，以为是海寇犯边。”
众位大臣：“……”
谢翊在上头缓缓开口道：“临海侯应该是有心与琴狮国通商，他于这海贸上也用心几年了，难得有机会，自然留意了。这通商口岸的条件，是可以商量的。”
贺知秋也笑道：“臣看许侯爷处置得很好，先拿捏了他们的间人，拿了口供，如今对方心虚，定然也不敢先声夺人，再邀请他们看大阅，这般他们知道我们有重兵在，也不敢轻举妄动。此次陛下巡阅，不若带上几位老练谈判的官员，先拟出稿来，过去谈，也算先发制人。”
谢翊道：“可。沈卿贺卿你们二人拿这折子去逐条研究，重新拟定通商口岸的协定来，再选拔几个老练官员和吏员来。户部这边派几位官员协助。”
沈梦桢和贺知秋，罗尚书连忙起身领旨。
谢翊又吩咐道：“武英公和雷鸣回去商议下这水师大阅，既然要扬我国威，那再拿出个章程来，看看这大阅该如何行事。”
方子静和雷鸣也只能站起领旨，雷鸣笑道：“我看临海侯应已有周详安排，不若我与武英公明日便提前先过去与临海侯商议。”
谢翊道：“准。”
方子静心道：果然这群人个个都是向着许莼的，不管知道不知道内情，但必定知道皇上偏着他。
可怜瞒得我好苦。
他看了眼站在皇帝身旁的弟弟，方子兴不知为何感觉到一阵凉飕飕的，转脸看到大哥不知道为啥瞪了他一眼，摸不着头脑，衣服穿错了？还是今天忘了啥他交代的事没做好？还是嫂子侄儿那边有啥事？

第185章 迎驾
方子静和雷鸣都是军伍出身, 历来雷厉风行，家将也能干，议定后立刻便带了人出发, 原本转天就能到, 但没想到沈梦桢和贺知秋竟也和他们一起去, 加上两个文人，车马也就慢了些, 第三天才到了津海卫。
方子静没让通报，长驱直入，带着人直接入了提举宅后园, 却恰好撞上许莼在与绯月国的岩中秀月使臣在花园里赏春。
这日晴暖, 春景正美, 风日草长, 碧桃花放，许莼一身绯红春装，宽袍缓带, 未戴冠，只结着绯色头巾，腰间佩着粉青团龙, 手持着酒杯面上带着笑容倚坐在主位上，与岩中秀月在说话。座下有乐师和歌姬正奏琴清歌, 一侧还有几个青年学生陪客，个个眉目明亮, 气宇轩昂, 一副惬意赏春之景。
方子静笑了声转头对沈梦桢奚落道：“倒是名师出高徒, 沈先生昔日诗酒放旷, 如今学生也是好一派风流做派。”沈梦桢目光却落在许莼一侧已都站起来的那些年轻少年学生面上, 哪里还顾得上方子静的揶揄，只心中暗自盘算，隐忧泛起。
许莼却已看到了他们，惊喜万分，连忙起身迎接他们：“沈先生，子静哥，贺兄，还有雷大人，你们怎么来了？”面上笑容灿烂，与适才那种礼节性的微笑又全然不同，琥珀双眸里满是喜悦，一边又命人添座倒茶。
岩中秀月一看到方子静就汗毛耸起，敛了面上的笑容起身作揖，方子静看到他笑道：“原来是岩中先生，怎么？听说琴狮国要开通商口岸，闻着味儿也来了吧？”
他懒洋洋坐了下去，岩中秀月额上生了一层细汗，恭恭敬敬道：“方公爷，在下与琴狮国的使臣也有些交情，听说了有此消息，想着既是通商，自然不仅独美琴狮国，很该惠及诸国才是。”
方子静冷笑一声：“你们绯月国不是已向我朝称臣朝贡了？这通商口岸，你们可是藩属国，也想要？我天朝泱泱大国，地域广袤，物产丰富，无所不有，何须与尔等番邦夷国通商？如今四海升平，物埠民丰，不过为了教化四方，恩泽海外罢了。”
岩中秀月一阵尴尬，但到底经过大风大浪，昔日受俘，为了活命，曾在这位武英公面前屈辱许了不少诺，让了不少步，更是签了不少令他羞辱不已的口供。他知道武英公是心硬似铁，狡诈冷酷，不比临海侯和气好说，只能低声下气道：“夷州不也设了通商口岸……我绯月国国王亦愿与大沐朝友好通商，我们亦愿同样对等在本国设立通商口岸，给大沐朝商民提供友好对等的关税。”
方子静笑了声：“你倒乖觉，既然你与那琴狮国的使臣交好，这样吧，你去与其他蛮夷国家都放出风去，把我朝要设通商口岸的风声都放出去。天子将于近期莅临津海卫，我等都是提前过来准备迎接天子的。尔等蛮夷小国，若提出的条件能让天子青目，则可有机会面圣，参加大阅。陛下如日于天，光照万邦，尔等能有机会面圣，是三生有幸。”
岩中秀月连忙道：“愿为天子效命。”
方子静拿了茶杯喝茶，不再看岩中秀月。岩中秀月看这一群人显然都是位高权重，来找临海侯自然是有事的，连忙知趣告辞，而其他学生见到如此，也都悄悄向许莼作揖，都退下了。
方子静这才看向许莼：“‘采采流水，蓬蓬远春。窈窕幽谷，时见美人’，许侯爷好生自在啊。都听说你在这里日夜为国为君，操劳不已，陛下说起来都很是嘉勉。”
许莼并不理会他那点酸意，一张嘴便奉承方子静：“还是咱们武英公威武，我正与那岩中秀月绕来绕去烦呢，他说也想搞通商口岸，却一点没提他们能给什么。结果子静哥一来，他立刻把底牌全抖擞开了，省了我多少心！让他出去散播消息，那其他外洋使臣大概也会动心，那琴狮国看如此，未必也敢继续自傲下去。”
他一边又不肯冷落了其他人，只笑意漾颊：“还有沈先生、雷大人、贺大人都来了，可见是知道我这里难，特特来帮我的吧？”笑嘻嘻刚刚给沈梦桢奉了茶，又亲自捧了点心殷勤给方子静：“子静哥怎么没把子兴哥一起带来？”
方子静被他一阵猛夸，心底那看到他的那点怒气不由消散了些，看着许莼今日一身绯纱里头透着玉色中衣，眉眼含笑，形容秀美，风流不可方物。如今心里明白过来，一看才觉出来，果然是那一位看得上的人物，说话又得体熨帖，和他相处没人不夸他好的，只看这待人接物如此玲珑通达，似是个俗人，偏又有一股清越出尘之态，教人不觉得他俗，只觉得他诚。
论起那一位心思深沉，杀伐果断，六亲不认的，竟也栽在这小少爷手里。这么一想方子静忽然心里一阵痛快。他也知道这样的事，莫说子兴，便是许莼也绝不敢和自己透一个字，而再如何也只能是捕风捉影，谁能亲眼窥到天子床帏之事？
因此再如何不甘被蒙在鼓里这许久，他自然也绝不可能去和许莼挑明这些，此事也就只能这么含糊着过。想到此处，忽然对许莼又添了些怜惜之意，毕竟庇护教导良久，也不知道这少爷被谢翊如何哄骗上了幸臣这样的不归路，明明是块上佳璞玉，如今历练一番，越见心性敏慧，本可以行光明大道，做千秋君臣。
少年人不懂事，连皇帝也糊涂。想到此处，方子静越发气不打一处来，只教训他道：“你太嫩了，洋人欺软怕硬，见强则为绅士，见弱便为强盗，海上声名狼藉得很。咱们若是一味以礼相待，他们不知道我们是谦逊待人，只以为我们是底气不足。”
“就该硬气点，该打就打，该怼就怼。他们蛮夷人，听不懂咱们那一套自谦委婉拒绝的。和他们讲什么礼。他们提的那些什么，都必须要在他们本国有同等待遇，譬如租界这些，他们若是也敢租地给咱们，没什么不能谈的。但他们也不敢，那他们自然会放弃。”
许莼被他说得心花怒放：“我也正想着如何谈判呢，只想着怎么多换他们些大炮步枪的，他们来，无非就是看中了咱们的原材料，咱们的物产，咱们的人力，那咱们怎么也得刮上他们一层油水下来，岂能任由他们开价。原来还是子静哥这一招说得最明白。”
他看向沈梦桢：“沈先生也是这么觉得的吧？”
沈梦桢道：“嗯，我来之前与户部尚书那边也交换了下意见，所谓和平通商，自然是对等条件，互通有无，他们提出什么，自然也要在本国给咱们同样提供同样的互惠条件。”
许莼道：“有先生们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贺知秋笑吟吟道：“我看侯爷本来也有此打算，这才紧急奏上，陛下很是重视，这才拍了我们先过来商议大阅诸事，既要扬我朝之威，又要灭了这些洋人的志气才好。”
许莼振奋道：“我带着人列了许多条款，将互惠互利关税的货品都列了清单，若是真能谈下来，是好事，不过一来一回也不在这一两年，总之子静哥说的是对的，先以武力慑之，提了条件慢慢谈吧。若是贺兰小姐和威尔先生在就好了，可能会谈得下来更快一些。”
许莼便命姜梅将之前议好的条款清单都拿了来，又叫了盛长天等诸将领过来，就着春光，细细研究了一回当如何大阅，然后又摆下了宴席，款待几位重臣。
席上自然是觥筹交错，尽兴而散，只是提举宅窄小，盛长天另外安排了一处精舍给几位大人歇宿。许莼亲自送了他们过去，趁着无人，沈梦祯这才抓了许莼的手，私下叮嘱他道：“你如今一个人在外，须得注意些。皇上好洁，极看重臣子忠节的。你不可仗着皇上纵容你，行事上便失了分寸，届时失欢于君前，万般宠爱都变成厌憎，我也救你不得。”
许莼茫然了一会儿，才明白先生这一番教诲来，忍不住笑道：“先生，您想到哪里去了。我今日这不过是陪客，而且那些都是同文馆的学生，我如今都喜欢多给学生们些机会见习。之前那不是因为那位小姐……白白惹了一身是非。我如今哪里还敢带女学生，结果只带男学生，又得了先生您今日这一顿教训。您问问师母，师母如今在四艺馆里教棋，我可是最洁身自好不过的人了。”
沈梦桢忧心道：“若不是你自己沾惹了那人，我哪里管你这些？你看今天武英公不过随口一提，估计本也觉得你青年人风流韵事，无可厚非。然而说者无心，万一皇上捕风捉影，也觉得你风流，那可如何辩白？陛下如今仍然虚悬后宫，你万不可先行差踏错了。”
许莼笑道：“先生放心，陛下若连这点信任都没有，怎会放我出来？您别自己吓自己了——先生如今当了爹，可真啰嗦了不少。”
沈梦桢想了想果然如此，皇帝若是真在意这些，如何会放许莼出外。又听许莼抱怨自己啰嗦，便瞪了许莼几眼怒道：“这几年我为你白操了多少心？你那银庄被挤兑，我连闺女的嫁妆钱都给你填上入股了！哪个学生如你这般能闹腾的？铺这么大盘子，步子走这么快，如何走得稳？还嫌人替你操心？我看陛下也被你吓得不轻。”
许莼听他说到九哥，连忙追问：“如何说？我看皇上一直笃定得很。”
沈梦桢冷笑了声：“连李梅崖都放出来了，还不慌？”
许莼：“……”
沈梦桢又教训了他几句，才恨恨放他走了。
连下来几日，眼见着到了三月，总算天子亲阅的日子近了，所有营兵都已操练娴熟。
许莼算了算，知道谢翊应该会在大清河这边行船过来，在船上歇一夜，第二日幸津海卫。之前忙忙碌碌之时，虽然分别两地，因为胸有大志，倒也能沉得下心来做事。如今知道谢翊近在咫尺，哪怕第二日便能面见，心里渴慕之情却难以遏制，只觉得时间过得太慢，度日如年。
入夜后他看着天上弯月，心中微动：如此良宵，索性我便骑马去大清河边迎驾，又如何呢。
一时兴动，他干脆便骑了马带了定海春溪等人，以及凤翔卫一队护卫趁夜前往了河边，亲身迎驾。
作者有话说：
注：1792年，英国国王乔治三世以祝贺乾隆皇帝80寿辰为名派遣访华使团，试图建立中英外交关系，特使马嘎尔尼当时就提出了签订贸易协定，中国增开通商口岸，开设租界，降低关税，常设驻外交使节的要求。乾隆回了广为人知的那段话：“天朝物产丰盈,无所不有,原不藉外夷货物以通有无。特因天朝所产茶叶、瓷器、丝巾为西洋各国及尔国必需之物,是以加恩体恤,在澳门开设洋行,俾得用有资,并沾余润。”
1901年辛丑条约签订，从“天朝上国无所不有”到“量中华之物力，结与国之欢心”，仅仅只用了一百多年的时间。
（有读者问没有打败仗，为何洋人就敢提那些通商要求，所以简要注解一下。但这文架空，还是希望大家都开心点，就架个背景写点事业线满足一点幻想罢了。当时我看到白河投书的时候也气得一晚上没睡，但不破不立，大清巨轮缓缓沉没，东方雄狮却慢慢醒来，我喜欢见过的这个比喻。）
采采流水，蓬蓬远春。窈窕幽谷，时见美人——司空图《二十四诗品纤秾》

第186章 行宫
夜色深沉, 纤月淡淡，许莼带着侍卫驰骋了约莫一个时辰，才到了清水河边的御驾驻跸之处, 沿路就开始被拦着检查, 好在凤翔卫身上都有宫里禁卫的令牌, 一路通行无阻。
龙船漆着金龙漆，停泊在清水河港湾, 船上龙灯烁烁亮着，珠贯星罗，十分威严。龙船四处戒严着, 岸上更是驻扎了随扈的禁军无数, 龙船前后簇拥着数条大船, 那是随同一并出京的大臣们和兵丁们乘坐的副船, 整支巡津船队大大小小约莫三四十艘船。
接近龙船之时，方子兴匆匆出来接他了，看到他便问：“什么事？这么晚赶来。”
许莼知道他误会他夤夜赶路有是什么急事, 连忙笑道：“并没事，只是提前点过来迎驾罢了。”
方子兴锐利目光上下扫了他一眼，这才松了口气：“陛下以为你有什么急事赶过来呢, 听了报，原本都睡下了都起身换了衣裳。”
许莼：“……”只想着尽快见到九哥, 却没想到九哥会被自己吓到，心中愧疚, 一边向方子兴道歉道：“对不住, 扰到子兴哥了。”
方子兴道：“随驾在外, 我本来就不能安睡的。也还罢了, 也是担心你。”他一边带着许莼一路登船道：“我哥不是去津海卫了吗？见到他没？他最近怪怪的, 动不动排揎人，没把你也排揎了吧？”
许莼笑：“没啊？子静哥待我极好的，还帮了我个大忙呢。他是怎么了？你如今也娶妻了，都分了府，他怎么还老教训你呢。”
方子兴道：“谁知道？问嫂子也说不知道，只说像是和自己较劲儿，不用理会他。本来说如今无战事，回京歇上几年，谁知道回来天天和我过不去呢，天天横挑鼻子竖挑眼的，仿佛我哪里都没做好，早几年也没这样啊，该不会是没仗打了闲的吧？”
许莼：“……”什么叫和自己较劲儿，罢了，还是关心九哥，上次见他还是去岁回京述职过年的时候了，也不知九哥胖一些没。没想到方子兴却追着问他：“上次和你说要的那批枪呢？我听说了，你先给了贺兰静江那边！马也给他们了！”
许莼：“……贺兰大哥说他那边不大太平，鞑子一直犯边滋扰，缺军需得厉害。”
方子兴怒道：“他每次都这么哄你！上次你也先给了他伤药，还有学医的学生也优先给他送过去了！哪有那么紧张？他现在自在得很！皇上也偏着他，给了他好些副手，你也偏着他！不行，今年你必须得给禁军一百匹马一百杆枪，又不是不给你钱！”
许莼连忙哄他：“必须的必须的，子兴哥要什么我不给呢？上次那些马都是滇马桂马，耐力足，不挑食，但是品相都不怎么俊，量大，适合边疆。咱们禁军侍卫各个高大威猛的，我给子兴哥攒着一批卷耳马，匹匹健壮俊美，马中极品！这是重骑兵用的马！可精贵！吃都要吃穷我了！”
方子兴这才满意：“这还差不多。算你念着我。”
正说着话到了舱房门，苏槐带着两个小内侍在外边等着，看到许莼，两眼一眯笑了：“就说应该没事儿，应该就是亲自来迎驾了吧？”
许莼嘻嘻笑着：“苏公公好，好久不见，上次托人给您捎了些石头，可有合用的？听说您收了个义子？还没见到，几时见见。”
苏槐笑道：“合用合用，侯爷一直没回京，找不到机会让那孩子拜见侯爷呢。”一边使眼色：“快进去吧，皇上听说您深夜过来，吓了一跳，以为有什么急事，衣裳都换了，还让人备了马呢。”
许莼却压低声音问道：“九哥饮食如何？这些日子睡得好吗？”
苏槐道：“好的，睡得好吃得香，日日都骑马射箭呢。”他觑了眼许莼，哪怕是这样黯淡烛光，侯爷这一身风流俊俏，简直要夺了天上皓月的光辉，难怪皇上日日勤练不辍，就连听说许莼连夜来了，都怕自己半夜起来面上露出疲态，喝了点茶提神呢。
许莼却不知苏槐心中所想，几步并做一步，已进去了，果然谢翊披着外袍坐在榻边，看到他进来道：“这么晚赶过来做什么？”
许莼几步已靠了过去挨着谢翊坐下了：“就是知道九哥已很近了，觉得半日都等不了，索性先跑来了。相思难捱，睡不着呢。”一边却从袖里掏出一枝花枝给谢翊：“山路上见到，觉得甚美，带给九哥的。”
谢翊料不到他忽然从袖子里掏出一枝粉簇簇颤巍巍的花来，细看是粉白色不知名的野花，花枝纤细，叶片有些湿气，但已被他袖子烘暖，繁密娇嫩的花瓣完好无损。想来他行了这十几里路，一直将花小心笼着，心中微微喜悦，将花随手插入了几上花瓶里：“时间不早了，既是无事，且先睡下吧，明日事还多呢。”
许莼早已一边解衣脱靴递给一旁服侍着的内侍，又去旁边金盆架上洗手洗脸，一边道：“九哥您先上床，我略洗一洗就上去陪您。都怪我一时兴起，扰了九哥安眠。”
谢翊道：“无妨，船上本也睡不好。”便也起身解了外袍上了榻。许莼不多时便钻上了床来贴在他身旁，手足立刻便搭了上来，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
谢翊伸手握住他腰，扶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笑道：“歇着，明日先是陆军营，恐怕要骑马，朕不想让你众目睽睽之下骑不住马。”
许莼不说话，赤足刚刚洗过还带着些水汽，只搭在谢翊足上：“九哥，您不想我吗？一次就行，一次，并不妨碍骑马的。”说完赤足已往上大逆不道地搭上了谢翊的腰间，整个人也已紧紧贴了过去。
谢翊只感觉到许莼像一团火一般贴过来，热意烘烤着他，沿路行来运河寒冰初化，沿岸风尚冷，野色山光尚未复绿，他也心如止水，虽也念着许莼，终究在京里日久，威仪日重，并不肯宽纵自己轻浮。
此刻却被这生机勃勃的花枝拨动了心湖，暖融融春水荡漾，波心微澜。
他握住许莼一点不老实的手腕，笑道：“是你乱来，明日骑不了马，须怪不得朕。一会子也不许讨饶，朕也不会如之前一般姑容你。”
许莼眼睛湿漉漉双唇已吻了过来：“九哥，春宵苦短，说这许多废话。”
谢翊又好气又好笑，反手按住他，垂目往下看着他，压着他乱动的足踝道：“嫌弃朕唠叨了？一会儿哭了不许求饶。”
不觉天光破晓，红日满窗，许莼醒过来时，只听到船外哗哗的水声，他忙起身披衣，看到谢翊正站在船窗前往外看着外边金波粼粼，忙问道：“到哪里了？可到三岔口了？在前边点放我下去，我骑马去行宫去侯驾。”
谢翊道：“不必忙了，朕已命人先去行宫传令，为免铺张奢靡，接驾仅留津海卫提督等地方官员即可，等朕在行宫驻跸安顿好后，再传见诸大臣。到时候你与朕一并下船到行宫，巡视河工即可。先用了早膳吧。”一边命人传水。
许莼知道谢翊这一番体贴，显然是为了昨夜自己轻狂贪欢之故，心里甜蜜，悄悄伸手摸了摸谢翊手指，两人十指交缠，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外边沿岸风光，这才回身去洗漱后陪着谢翊用了早膳。
龙舟一队浩浩荡荡一路开到了栖云行宫所在的港口停驻，许莼换了官服陪着谢翊下船，果然只看到盛长天在岸上带着兵卫侯驾，谢翊上了龙辇，许莼也换了马随着龙辇往行宫去，后边的副船的大臣们才下船一并往行宫去了。
到了栖云行宫，谢翊这才传召诸大臣在同乐堂大殿议事。这同乐堂是栖云行宫最大的殿堂了，抬头匾额题着“与民同乐”四个大字，许莼从大殿一侧悄悄走入大臣堆里，却早被敏感的方子静转身看了他一眼，伸手指了指他意思让他过去。
许莼走过去作揖，方子静悄声道：“一大早哪里去了？这么多重臣眼睛看着津海，你为提督，行事谨慎知礼些，不可让人拿了短去。”
许莼连忙笑道：“正是紧张，一大早便带着人去侯驾了，可巧陛下说港口不必太多臣子迎驾，大张旗鼓的，太过铺张奢靡，命仪仗都撤了，只让大家来行宫侯传，我便陪着陛下过来行宫了。”
方子静看许莼唇色红润，双眸尚且带着春意，身上也隐隐传来龙涎香的香气，心里冷笑一声，知道这小子把持不住，必定昨夜就已先跑去迎驾了，自然是被吃干抹净了。皇上行事稳妥周密，怕他在侯驾官员面前露了迹，索性撤了港口迎驾的仪仗。
心里不由有些恼，看了一眼沈梦桢，心道明明这师父年轻时风流名声漫天，如何也没教会他。俗话说上赶着不是买卖，纵使那是九五之尊，无论如何也当端一端，拿捏拿捏人心。
许莼看他面色仿佛带了些恼意，但又一直不训话，有些不解，想起昨夜方子兴说的话，便悄悄道：“子兴哥也随驾呢，等闲了不随驾的时候，我请两位哥哥吃一席，如何？”
方子静道：“好生伴驾吧，哪里就急着非要这时候吃席呢。”心道就你这上赶着的劲儿，恐怕这几日轮得到咱们见你吗？
许莼嘻嘻笑着，却感觉到一道目光看着自己，转眼去看，竟看到贺知秋与范牧村站在一处说着话，旁边数名翰林院的青年学士，全都风姿秀美，林下风范。范牧村看到许莼看过去，还含笑遥遥做了个揖。
许莼正诧异也回了个礼，方子静问他：“看谁？”
许莼道：“范牧村回京了？”
方子静道：“你不看邸报的？三年任满，都是卓异，已调回京了，如今仍在翰林院主持修书呢。”
正私下说着话，只听到苏槐咳嗽一声：“皇上驾到。”
一时诸位随驾臣子都按品级站好，只见谢翊换了一身杏黄龙袍出来，坐了下来，众人都行了大礼，谢翊道：“平身吧，都赐座。许爱卿说说罢，这几日的巡阅行程。”
许莼连忙出列躬身答话，徐徐将这半个月的巡阅行程大致说了。
谢翊听原本午后是去巡阅陆军营的，想了下道：“朕一路行来，舟车劳顿，陆军营改明日吧，午时行宫赐宴，午后巡幸万邦大学堂，晚上赐宴师生。”
许莼连忙躬身应了，心里却知道谢翊到底还是顾惜自己，不愿骑马，因此将行程改了。
谢翊却又问道：“先将津海卫这边的情况奏来罢。”
许莼连忙收起那信马由缰的思绪，将早已熟记在心的十三营的情况，各营兵士、兵备都一一简要报了。
这次随驾的诸位大臣都是重臣，看临海侯站在殿中，风流蕴藉，举止舒徐，声音清朗，奏事简明扼要样样了然于心，心里都暗自点头，果然不愧是这几年朝中声名鹊起的青年能臣。
只是……皇上如今这用人似乎也看出些门道来，这些年撒去地方的青年才俊，如今渐渐都崭露头角，提拔上来，但看这满殿文臣武将，多为皇上信任的，尽皆气宇轩昂，丰标不凡，一派锐意进取的蓬勃气象。

第187章 午憩
行宫春好, 花开莺啼，处处新草绿，赐宴在水轩花园旁, 楼阁台榭都已精心装点过, 美不胜收。
赐宴时谢翊不过是略应景饮了两杯便退了场。臣子们看到皇上走了全都松快起来, 都享受着难得的闲暇，翰林院的才子学士们已迫不及待地对着春日丽景联起诗来。
方子静一转眼又不见了许莼, 知道必定又是争分夺秒去伴君了，心里大大翻了个白眼。没办法也只能找了盛长天交代事情。
果然盛长天二话不说便应了，显然也是知道自己表弟去哪里了。看他嘴又密, 行事又有大将之风, 方子静心中欣赏, 又教导了一回盛长天今日这护兵安排哪里不妥, 明日应该如何如何安排。
盛长天倒不知道被糟心的表弟一衬托，一贯在祖父眼里最不成器的他如今也入了方子静的眼，倒是认认真真恭听了教诲, 这让方子静十分满意，又教导了几句，才感慨道：“你可比许莼那小子乖巧多了。许莼就是不听话, 迟早有一天要闯祸。”
盛长天：“……”他表弟在武英公跟前唯唯诺诺嘴巴蜜一般的甜，哪里有不听话了？武英公这是怎么了又嫌弃上了？
却见一旁有人笑道：“有方大统领这样的出类拔萃的胞弟, 一般人哪里入得了公爷的眼呢？”
方子静转眼一看，是位翰林院学士, 生得面如冠玉, 簪着花, 也不识得什么人, 白眼一翻, 转身走了。
那俊逸学士没想到方子静是这样全然不给人面子的，有些尴尬笑了笑，看一旁盛长天笑道：“看来武英公倒忙，这位小将军得武英公青眼教导，想来也是佼佼英杰了，在下鲍思进，翰林院侍诏，请问阁下如何称呼？”
盛长天回礼道：“见过鲍学士，在下盛长天，忝居津海卫水师营都统。”
鲍思进怔了怔问道：“户部有位郎中叫盛长云的……”
盛长天道：“正是在下胞兄。”
鲍思进连忙笑道：“失敬失敬，久仰久仰。”
盛长天看他笑容就知道明显是敷衍，心道果然还是武英公敏锐，直接转身就走懒得应酬，果然不值得应酬，客气了几句便道：“下官那边还有公务，先告退了。”
两边作揖退了，那鲍思进看着盛长天走了，这才转身回了阅芳亭里，他们翰林院这次随驾来的学士群里，都在阅芳亭里吟诗写字，看到他回来，都笑道：“远远看到你去招惹武英公，果然碰了一鼻子灰吧？武英公历来不与人结交的，更何况你是文臣。”
鲍思进掩饰尴尬道：“我是路过，看到他正在教导一位年轻将军，顺嘴搭了句话罢了。”
庄之湛道：“那必定是护驾的武官，武英公掌军多年，位高权重，其弟又是御前禁军大统领，这里的武将哪一个在他跟前不得恭恭敬敬听训，今天我看到临海侯在他跟前也是执礼甚恭的。”
鲍思进道：“庄状元说得对的。那是水师营都统盛长天，与户部那位郎中盛长云正是兄弟，都是临海侯的裙带关系进来的罢了。难怪武英公对着他骂临海侯，他一句不敢争辩。”
在亭台一侧对弈的贺知秋和范牧村都抬了头来看向他，范牧村问：“武英公骂临海侯？”
鲍思进看范牧村一贯冰冷不太理人的，如今居然问他，有些受宠若惊道：“没听真，过去只听到武英公带着怒气直呼临海侯名讳，说他不听话，迟早有一天要闯出天大的祸来。想来是临海侯有什么事逆了武英公的意，那盛长天唯唯诺诺，并不敢说什么。”
贺知秋忍不住笑了声，鲍思进听出这笑声里有些讥诮来，有些尴尬，问道：“贺少卿可有指教？”
贺知秋也并不给他难堪，自笑道：“临海侯确实有些倔强桀骜的，不然也做不下津海卫这偌大一片基业。当初他要发行债券，内阁尽数反对，朝廷明确说了他自己便宜行事，自负其责。他当真一分银子没要朝廷的，自己白手起家的。如今连陛下都要带着咱们过来看看，想来是要在推行到各州府了。”
庄之湛微微抬眼看贺知秋笑道：“贺大人一贯是体察上意的，只是这津海卫的种种举措，平日听朝廷诸位重臣讨论起来，都说是有些过于激进了，风险太大，民心不稳。为何贺大人如此笃定陛下这是要在各州府推广了？”
贺知秋看了眼一旁一直默默的范牧村，笑道：“列位学士看一看这次随驾的官员，除了六部平日陛下信重的重臣以外，翰林院几乎全部在职的青年学士都点了来，另外就是如赵毓等平日以能臣著称的，陛下的用心，你还未能体会吗？”
庄之湛深思不语，其他青年学士也都若有所思，一位笑道：“我一直听说陛下好用青年官员，又重仪表，出外巡幸。扈驾臣僚挑了我们这些人，一则我等正当壮年，更能耐舟车些，又可伴君吟诗巡阅，地方官员看来也是京官的体面。如今看贺大人这般说，陛下竟是另有深意，对我们这些青年官员寄予厚望了？”
贺知秋道：“陛下不是好用青年官员，他好用的是不拘于成法的能臣，勤忠之臣。只是恰好这些臣子，多为青年官员罢了。列位青年便得高中进士，自然看法不拘一格。临海侯手段是激进了些，但陛下看重的是他敢为人先之锐意，以及一心为君为国不计私利的忠诚。”
庄之湛笑了声：“贺大人看来对临海侯评价甚高——只是临海侯一掷千金，豪阔之名京城传扬。临海侯这边预备下的接驾仪仗，皇上还没下船就命人传令撤了，恐怕也并不喜其太过张扬吧。”
“陛下素日秉节持重，虽喜用能臣，但又时时谕下慎始敬终，并不喜冒进贪功、奢靡铺张之臣，时常当朝叱退轻浮大臣。便如贺大人，不也是敏于事慎于言，朝乾夕惕的吗？”
贺知秋慢慢摇着扇子笑道：“庄大人，是你问我的意见，我也就猜猜罢了，至于是不是，安敢妄测上意呢？不过各抒己见罢了。”
有人道：“敢为人先是有了，为君为国不计私利就有些商榷了。听说他借着津海卫这港口，赚了许多。他外祖家盛家海商，靠着他大发特发，三个儿子都是裙带关系上来的。”
范牧村忽然正色厉声道：“列位慎言，那都是有确实战功的。吏部兵部议的功，朝廷下的封赏。陛下圣明，一贯赏罚有道，何曾以天子喜怒任命官员？再则去岁，有御史参临海侯贪赃不法。李梅崖大人亲自来查了一回，李大人素日刚直暴烈，讨恶如霆击，细细查过，最后不都证明了临海侯清白正直，一毫未贪？若真查出不法事，李大人岂会同流合污。切莫再背后论人是非，褒贬有功之臣，此大不慎也！”
一时众人都沉默了。
贺知秋却起身笑着和范牧村道：“这里待久了，十分困倦，不若咱们出外走走散散心去。”
两人相携果然肩并肩走了出去。
几个青年翰林看着他们走远了，前边失言被批评的那位才道：“说得这么大义凛然，那李梅崖与临海侯有仇是没错，但他只是御史，又不精于经济之道，这账面上未必能算得过那精于商贾之道的临海侯。或恐被欺瞒了也未可知，这朝野私下议论的都不少，如何偏只揪着我们一言半语的不放呢。”
有位老成些的翰林学士笑道：“我倒是听说过小道消息，昔日贺少卿家贫，中进士前曾受过临海侯资助的，他本人也并不如何避讳这一段往事的。”
“果真如此？”众人纷纷议论：“那就难怪了，原来是有恩义在，倒也不好让人说他忘恩负义的，那如何立身朝中呢。”
“那范大人一贯少言寡语，如何也替临海侯说话？”
庄之湛笑着道：“是你失言在先，说什么裙带关系。你们倒忘了，范家乃是太后娘家，虽说如今没落了，想来陛下还是念着这情分，重用着范大人的，不仅封了探花，放出京去铺垫几年，履历好看了，又提拔回来了。你还偏只捡着裙带关系说，这岂不是当着秃子骂和尚吗？”
一时众人恍然大悟，全都捂着嘴笑起来。
又有人道：“但贺少卿虽为少卿，大理寺卿病重许久了，大理寺都是他主理，他平日就善体上意的，所说也是有些道理的。”
庄之湛道：“津海卫究竟事业如何，下午看看学堂也就知道了。闻说因着不是科举正途，招不到什么正经秀才，学生多是军户、百工匠户之子，得从识字教起，因此学问上竟考不过女学生。但贵在人多，用得上，也算教化民众一桩美德了。”
有人摇头道：“都已缺学生缺到连女学生都招了，便是有用，也是有限。反倒是白白背了那扰乱乾坤，有伤风化的罪名，何苦？陛下若是真要推行到各州府，各州府可没有临海侯的威名，谁能扛得住？”
庄之湛道：“贺大人也说了，陛下看重的忠勇勤勉，敢为天下先，就凭这敢招女学生的惊世骇俗之举，咱们确实比不上了。”
一时众人又都笑了起来，纷纷道：“庄状元说得极是了。”“确实不敢撄其锋。”“这就让他在先吧，我们哪有这胆气扛得起？”
“陛下今日宴席上也没吃几样，显然也是觉得这宴席太过铺张靡费了吧，这接驾，上这许多南边贵重的菜肴，我今日看熊掌、鲍鱼、海胆、海参等山珍海味都不少，是真豪阔啊，有些菜我竟不认得。”
“说起来当日李梅崖与临海侯结仇，听说不就是李梅崖当面叱责临海侯宴席太过奢侈，这才结下仇来吗？”
“果然如此？”
“听说是大白天的赏画，还嫌不够明亮，点了蜡烛吧。”
一时众人议论纷纷。
然而外边的搅扰，终究传不到里头行宫内殿里。内殿的禁卫、内侍宫人尽皆屏声静气，安谧之极。
风动帘幔，春色草光透入青碧色的窗纱内。
许莼趴在榻上，身上仅着纱裤，背上刚刚擦了活血的玫瑰精油，暖洋洋透入四肢百骸，他眼皮都睁不开，手指微微动了动本来想将近在咫尺的毯子拉过来盖上，却最后还是抵挡不过排山倒海的睡意，先沉入了甜美睡梦中。
谢翊在一旁金盆里就着胰子洗干净手里沾着的玫瑰精油，拿了巾子擦手，见许莼没说话了，转头果然看到他睡着了。薄如蝉翼的纱衣在明媚春光下反射出珍珠一般的光泽，刚擦了油的肌肤笼在丝光里，如珠玉一般泛着微光，透着丝滑和诱惑。
年轻的身体是这般美好，就只这么欣赏着实在有负春光，谢翊想起昨夜并未全能尽欢，有些微微意动，但下午还要巡幸学堂，他还是伸手将那薄纱被拉过来盖在许莼腰背间。
看这家伙昨夜逞强，早晨骑马的时候腰都直不起来，宴席的时候看他喝了点羊汤就开始坐在那里目光涣散眼皮都睁不开，沈梦祯不知趣还念念叨叨和他说话，就看他有一句没一句显然神游天外，时不时揉眼睛，显然是困乏极了。
他干脆便退了席，命了人去叫了许莼过来，只说是替他擦点油舒缓下腰腿酸痛。果然之前还叽叽咕咕和他说闲话，说盛长天还等着贺兰小姐，朝廷合该派军护送货物，说方子静对方子兴还如同管小孩一般，真是长兄如父。问范牧村怎么回京了……絮絮叨叨了一会儿就声音越来越小，果然一不说话，立刻便睡沉了。
谢翊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青年过分红润的唇，又怕吵醒他，且坐在这里看久了，恐怕君子也做不成了。他便起身命内侍都拉上帷帐，遮住了外边过于明亮的春光，自己起身出外来。
苏槐已连忙送上了汤羹：“这是临海侯特意命小厨房为皇上炖的鱼汤，比外边宴席上的仔细多了，您午后还要去学堂巡幸，不如也喝一点歇一会儿吧？”
谢翊道：“不必。带了他的衣裳来没？一会儿给他换一身吧，适才都沾了玫瑰油，污脏油腻的，他那脾气定然是不肯再穿了。若是没带，穿朕的也行。”
苏槐连忙笑道：“怎敢不带？陛下前些日子新让裁的春衣，全是江南贡上来最好的料子，还有些西洋料，挑了又挑裁好的，连鞋袜冠带，戴着的金玉香包，都给一起带来了，小的这就让人安排去。就只一条，今日看着侯爷好像又长高了些呢，幸而老奴有让他们稍微留些余地。”
谢翊微微点头，带了点骄傲，显然也满意苏槐安排：“不必吵他，让他好生睡一睡，昨夜几乎就没沾眼，看他乏得很。”
苏槐小声劝他：“陛下也歇一歇吧。”
谢翊慢慢喝了点鱼汤：“无妨，之前在船上无聊，睡过了。不似他又是筹备接驾的事，又筹谋那些洋人通商口岸的事，劳心劳力的，还非要夤夜奔来，看他明显乏得很。之前也听冬海说，他不怎么按时吃睡的，这上头没人管束着他不行，偏只就无法无天的，没人管得了他。”
苏槐悄悄笑道：“这次巡阅后，功绩卓著，总该提一提了，侯爷还是在京里，在皇上眼皮子底下，才乖巧呢。”
谢翊微微一笑：“也就嘴甜，哄得人舍不得严管他罢了。”

第188章 巡幸
未时二刻, 圣驾才起驾往万邦大学堂巡阅。
睡饱了的许莼面色红润，眉目飞扬骑着马到了行宫大门前，与大臣们会合候驾, 等着龙辇到了随行。他换了一身艳红的武官服, 彩绣着狮子踏云一品纹样, 金冠玉带，腰间佩玉, 足踏狮子绣粉底皂靴，浅金色阳光一打焕然如绮霞，吸引了不少人目光, 太学、国子监这边的监生不少认识许莼的, 都纷纷攀谈。
谢骊站在一侧招手叫他过去了问他：“侯爷, 今年四海债券有打算增发吗？”
许莼摇头：“没, 等海外这一批的货回来，看看上半年的利润如何，再做打算, 随意超发怕惹麻烦。”
谢骊却摇头：“去年分红许多人看着眼热，又有好些人找我说了，想要买。连恭仁王现让人送了五万两银子过来在我府上, 让我无论如何替他办成了。现在市面上哪有那么稳的收息？你说我怎么办，这是把我架在火上烧呢。”他嘴上如此说, 面上却颇有些得意，显然作为众人眼里能够说动临海侯拿下股权的代理人, 他是十分沾沾自喜的。
许莼笑起来：“恭仁王是哪位老王爷？平日似乎没怎么见, 听起来是郡王？”
谢骊道：“嗯, 二字的都是旁系的郡王。宗室自从老安王、顺王那边接连没了, 都特别谨慎。如今也是看你这确实分红太好了, 如今皇上又来巡阅津海卫，眼见着以后肯定更难买了，这才忍不住。你多少考虑考虑吧。恭仁王封地原本在蜀地，一直是有钱的，历来安分不惹事，因此不怎么显着。陛下见了他也要叫声王叔的。不止这一位，好几位老王爷都特意让人找我来打探消息了，定然都是囊中有大把钱的。”
许莼心道原来这些宗室一个个闷声发大财这么肥，九哥却穷得要死，难怪要削藩，且看我怎么把这些放在仓库里霉烂的钱给套出来给九哥修工厂建学校。
他悄悄靠近谢骊神秘兮兮道：“四海债券这边确实户部管得死，不好再增发了。但是我这里却另外有一桩生意，还未确实，但已有七八分准了，明儿皇上跟前讨个准话，就能做起来，我也正愁没资金呢。”
谢骊两眼一亮：“什么生意？怎不早说？我的钱都砸四海钱庄里了。”一边心里已盘算着去哪里再弄点钱来。
许莼道：“国子监有意要在京师修一所新式学堂，也是没钱，打算效仿万邦学堂，也发行债券。”
谢骊一听却有些气馁：“学堂？学堂能回本吗？”
许莼笑了下：“一会儿你去了万邦学堂看看就知道了。”他这已是很收敛着了，学堂才赚钱呢。当然这话不能对外说，会有人误会造谣说他用学堂牟利。学堂是教书育人的，怎么能赚钱呢？
两人说着闲话，但许莼毕竟太过招眼，与谢骊两人十分亲密的样子，少不得又落在有心人眼里。
翰林院那群青年学士看了看见范牧村这次已不与他们一起，而是去和贺知秋一起在说话，便也不再顾忌，私下悄悄笑着忍不住又议论起来：“果然是世家习气，这才吃个饭，又换了身衣裳，够讲究的。”
“都是贡缎的料子呢，谁看了不说气派。”
“他穿这样张扬站在宗室旁边，那些宗室都不如他穿着鲜亮奢华，他也不怕扎人眼得罪人？”
“穿着算什么，关键是结交宗室，临海侯也不怕惹嫌疑。他手中有军权，掌着偌大生意，还和宗室结交，真就一点不忌讳。他就不怕旁人看了参他一本交结宗室，图谋不轨？”
庄之湛道：“你们这就有所不知了，临海侯是国子监荫生出身，后来考入太学，从太学肄业授官的，和我们这些科举出身的不同，有祖宗庇佑，不知少走多少弯路呢。和宗室子熟悉也不奇怪，更何况他那姿态，你只以为他结交宗室，我看明明是宗室子们上赶着结交他呢。多少人在旁边等着搭话，那骊王孙偏就缠着他，显然怕其他人找到机会搭话。”
众人都悄悄笑起来：“这话也没错，宗室子们倒不会和咱们结交，因为知道咱们也不理会他们。”
一时正悄悄议论着，却见内侍宫人捧着举着帝皇仪仗都出来了，众人连忙都按品级和部门排了队，躬身迎候龙辇。却见许莼快步走了上去，从一个内侍手里接过马缰，翻身骑上马去，御马向前正好迎上了出来的辇车。
方子兴原本骑马护送在一侧的，勒了马缰停了停，等他上前靠近辇车，回转马头，辇车也停了下来。
众目睽睽之下，许莼似乎是听到了什么，在马上微微弯腰向辇车车窗内侧耳，然后嘴唇含笑答了句话，龙辇这才又徐徐向前行去。
龙辇万众瞩目，见到这一幕的人都暗自揣测着不知道陛下诏谕了什么，看临海侯神情轻松，想来只是问什么闲话。
彩旗迎风，宝盖飘摇，香气满山道，辇车在扈从陪同下向前而行，其余官员文官也按仪节纷纷上车上马，跟上了龙辇后，向万邦大学堂行去。
万邦大学堂依山靠海而建，占了六千余亩之广，还临着海修了海港，挨着的又修了船坞，正门还临着街，占了极好的位置，离行宫不算非常远，因此谢翊才选了先到学堂巡阅。
但其实按许莼原本的想法，万邦学堂能看的地方多，本来安排了一整天的行程。他私心是希望师生们能多些时间见见九哥，九哥也多看看有没有能入眼能用的先生和学生。至于陆军营的检阅，本就是站在高台上看操演，活动花样就少了一些，用不了多少时间，安排在下午刚好。
但九哥心疼自己，不想自己走远，他又心中喜悦，只能又命人将今日安排重新调整了下。
沿路早已清了道，百姓们只远远看着龙辇经过，高喊万岁。万邦学堂的山长张文贞已带着师生在大门迎候，待到辇车到，又是一番大礼参拜，谢翊也不耐烦这些繁文缛节，只口谕免了那些三拜九叩，命师生们尽皆归位到各馆，一如既往学习。
直入了二门，谢翊下了辇车，笑着一边对张文贞道：“数年不见爱卿矣！爱卿在闽州已有一番作为，却又被朕一纸调令调来津海，心中可有埋怨？”
张文贞连忙道：“为国为民为君，臣岂敢推托！更不敢有怨望，如今如鱼得水，大展宏图，正要叩谢陛下知遇之恩。”
谢翊含笑转身看了眼许莼：“是临海侯和朕讨要你，说闽州那边的海事学堂诸事一切已都上了轨道，你有创办新式学堂的经验，求朕无论如何把你调来几年帮帮他，如此他才能腾得出手去管工厂等诸事。”
张文贞笑道：“臣与临海侯十分相得，这几年无论臣要什么，临海侯再如何难，都优先保障学堂，如此才能经营出今日这一番局面。”
谢翊点头，一路已被导引到了学堂大殿，先给先圣人上了香，这才徐徐转向殿后。众人忽然只觉一亮，霍然大殿后修了一个极宽敞的大操场，铺着平滑的青石板，可跑马，约能容纳上万人。
操场中央砌着高台，高台前后各放着两个圆球雕塑，分别为地球仪、浑象仪。
谢翊笑问：“此为何意？”
张文贞道：“地球仪为地，浑象仪为天，正合天地乾坤之意，此广场平日供举办祭祀、典礼、训导师生之用。”
谢翊微微点头，与张文贞向东侧走去，先去了学生最多，也是场馆最大的船政学馆内，才进入便看到馆学中央摆着一艘宝船木雕，栩栩如真，另外一边东面设着神座，香火旺盛。
谢翊笑问：“东边供的是哪位神仙？”
张文贞道：“是天后娘娘，船政馆多为水师营兵及其子弟，因此极信奉天后娘娘的。”
谢翊道：“既是天后娘娘，不可不拜。”转头看了眼许莼：“临海侯替朕拈香罢。”
许莼不解，但仍然上前，已有人递了香来，许莼便点燃后奉与谢翊，谢翊正经拜下三拜，将香供上，抬眼看了画像上的天后娘娘，心中微微一笑，又看了眼许莼，碍于人太多，只在心中默念，多谢天后娘娘赐下这金鳞儿，须再多庇佑他们顺顺利利，幼鳞健康长寿才好。
拜过神座，往内行去，只听到学生声音极高声踊跃，似乎在抢答着什么，谢翊在走廊内看去，看是一位女先生正手持教鞭在一面挂起的图纸上指点着船上的结构。
她面容清秀，中人之姿，蓝袍银簪，却声音清晰明亮，语声十分坚决而有威仪，教鞭逐一点过去，学生们高声应着教鞭落处，答出那是船的什么部位。
谢翊问张文贞：“女先生？”
张文贞道：“这是闽州海事学堂毕业的周春盈，她是陆九皋先生的亲传弟子，虽年轻，可徒手画船图，算学、天文阴阳学、洋流学、历法、物理，无一不精，这里的学生，没有不服她的。钦天监来过几位先生，见到她也是十分推崇的。”
谢翊点头，没让张文贞惊动他们，只带着臣子们又往后走去，只又到了一处露天宽敞院落，院落中央是一个池塘，中央浮着一艘船模，看得出来与真船已不差什么了，只略小些，一群学生簇拥着陆九皋，正看着他放入一个蒸汽发动机，扣上机关，一边介绍着其中关节。
他们一行人实在太煊赫，才进来所有学生都看了过来，只有陆九皋仍然专注看着蒸汽机，细细调整位置，张文贞连忙上前道：“陆先生，还不上前拜见皇上。”
陆九皋抬头，面上却也只平静，带着学生们要行礼，谢翊却止住了他道：“陆宰相流芳百世，忠节不磨，后世莫不仰其风，高其志，如今竟有后人为国效力，实乃国民之幸，朕心甚慰。”
陆九皋见皇帝和气，面上微微放松了些，只道：“陆九皋有辱祖先，惭愧，不过是做些力所能及的事罢了。”
谢翊道：“先生为国造船育人有功，朕已命人发了招贤令往南洋去，嘉勉你高风亮节之义举。陆家如有子弟能为朝廷效劳者，亦可前来投奔于你。朕已命陆宰相祖籍楚州盐城之地方官择一风水宝地，赐宅地，卿可于斯修建祠堂，供奉祖宗先人。朕可追赠封号、爵位，赐匾额。先生也可与本家商议，是否接受朝廷封赏。”
陆九皋面上一怔，他为了寡母背离了家族，其实心中是难受的，但若是皇帝所说为真，族中的人若是能看到这招贤令，愿意派族人回沐朝，自己或可能得到家族谅解。
当然若是家族执意不认自己，自己却在得到了朝廷的承认，得以在祖籍开宗立祠，以陆秀夫的后人的身份重开族谱，甚至封官得爵，从此后他这一支，就是朝廷承认的陆秀夫的后裔族人，单修族谱，另开堂号。
这是太难得的诱惑了！以他对族长等人一贯的认知，有当朝皇帝的认可和封爵，又能在祖籍修建祠堂，供奉祖先，族长多半会心动，虽说仍可能会让族人避世，但极必会派出族人入朝先探探，漂泊在海外数百年为异客，谁不想落叶归根？
他从前孤身一人，只伺候寡母，无所牵挂，如今却已成婚，关湾湾已有孕，他不能不为妻儿考虑，一旦他接受了朝廷的官职，母亲妻子都将有诰命，孩子也将得到安稳优渥的生活。
陆九皋看了眼谢翊身后那些重臣，许莼正站在谢翊身后向他露出笑容。能够随驾前来的，必然都是朝廷重臣，皇帝金口玉言，自然不会反悔——当然，能让陆秀夫的后人为国效命，那皇帝自然是明君。
而他就是招募流落在海外的陆家优秀子弟的一面旗帜，更是吸引其他千里马的马骨，哪怕知道面前皇帝这光明正大的阳谋手段，他仍然还是心潮澎湃，激动不已。
他眼眶微微发热，跪了下去：“陆九皋叩谢明主知遇之恩。”

第189章 游馆
船政学馆修建时考虑到时时要看船, 占整个学堂的面积最大，还刻意临着海修了船坞。
学馆中央修了三层高楼，楼顶修了观海高台。高台一半是露天, 放着观星仪等物品。另外一半则修了宽敞的议事厅。
张文贞导引着谢翊君臣一路从楼梯上来, 正是在议事厅内歇息。众人看着这议事厅嵌着玻璃大窗, 铺着簇新的地毯，显然已提前收拾过, 纤尘不染，又典雅大方。
议事厅中央放着花梨木长桌，靠墙设紫檀长条椅, 数张六角小桌、都配着扶手靠椅套椅、马杌等, 桌上设着茶具。显然平日师生也在此议事。
张文贞请谢翊上座, 其余大臣也都各都按品随意坐了下来, 一些品级较低的翰林院学士们则多侍立在侧，有学生等人端了茶过来上茶。
许莼亲自捧了茶奉与谢翊，谢翊接了过来看那粉瓷盖茶杯上的花枝图样却是自己画的, 便知道是许莼日常自己用的，心内一笑，只慢慢喝了口茶。
便先起身走出高台, 俯瞰学堂，一目了然, 船坞前后、学馆里围着船的学子不少，尽皆穿着一式的学袍, 在督学的安排下匆匆来回。一侧露台栏杆处, 一位道士模样的正在那里带着几位学生观远做记录, 同样身侧有着女道士亦正在描绘星图。
谢翊便命张文贞：“去传那道士来。”
须臾那老道士小步趋近, 大礼参拜。
谢翊看他头上莲花冠, 身披鹤氅，手持拂尘，面容红润，倒是一副仙风道骨的样子，戏谑问道：“这位是先生？是道长？”
老道士打了个稽首：“老道虚尘子，现在船政馆任天文地理科教授，见过陛下。”
谢翊已想起来这虚尘子是谁，看了眼窗外那女冠正低眉顺眼侍立着，风姿绰约，明白过来那正是昔日摄政王的妾室楚微夫人，含笑看了眼许莼：“临海侯用人，倒是不拘一格。”
许莼忍着笑躬身作揖：“陛下，不仅用道士，我们还聘请了几位西洋的传教士，他们对我们的钦天监的天象记录和历法十分钦佩，我正央着沈先生为我通关节，打算派他们去京里钦天监学习呢。”
“虚尘子道长天文地理无所不晓，许多学生都愿意转去与道长学的。学堂成立三年来，这里的海岸水位，天象，星象，洋流潮涨潮退的时间，都是虚尘子道长带着玄微女冠，以及诸位学生记录下来，对出海帮助极大的。”
方子静忽然笑了一声，谢翊也不以为怪，转脸笑道：“武英公如何发笑？”
方子静道：“我看老道长教的学生，能卜吉凶、能看家宅风水，能堪舆点穴，看来毕业后混口饭吃是定然不愁的。”
一时众臣子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虚尘子历来脸皮厚度惊人，也并不以为意，只笑道：“有大人这一番褒扬，老道今后收学生定然更容易了。”
谢翊笑问：“既有老道士把关，且问这万邦大学堂这选址如何？”
虚尘子一伸手，道袍袖子风中飞扬，他胡须震动，双眸灼灼：“禀陛下，请看这山梁海崖如潜龙，潜龙得水，水到官便至，神童状元出；再看这水深山壮，山若宝印，印绶居水口，金堂玉马极人臣。陛下！此处为风水宝地，修建学堂，定出忠臣良将，来日都为国之栋梁，中流砥柱之臣，为陛下效命！”
谢翊微微一笑，看了眼许莼，知道这是他安排好这拍龙屁的老道士来哄自己开心呢，笑道：“愿借道长吉言。”
张文贞笑道：“陛下英明，自然是天下英才来投效。”
谢翊问张文贞：“这船政学馆共有多少学生？学什么功课的？”
张文贞连忙上前指点着各处向谢翊禀报：“船政学馆课程分堂课、船课，堂课有海道天文、升桅帆缆、驾船泅水、枪炮操演、水电鱼雷、测量绘图、制船造船等学科，另又有教导《春秋左传》《战国策》《孙子兵法》《六韬》等兵法。船课每年由津海卫水师营提督率学生乘船出海实习，途中对学生进行考核，记操行分。”
“船政学馆的学生最多，有一千多人，大多为当地军户、水师烈士子弟、渔民之子，他们来学船政，一则为找口饭吃，减轻家里负担，二则学点技能谋一条出路。”
谢翊饶有兴致问：“减轻家里负担何解？”
张文贞道：“三年学堂，住宿免费、纸张课本免费、伙食费按月缴纳，若确实困难，粗粮玉米面馍馍和海带蛋花汤、青菜萝卜汤、腌菜都是免费的。春秋各发一套校袍，若实在困难的，可申请去艺圃工读，每个月领工钱。若是月考学业优异，可蠲免学费，也可担任助教、督学，兼职取酬。”
谢翊问道：“大善也。艺圃是何地？”
张文贞指向船坞旁边道：“设在船坞旁，为学堂所办的工坊，面向津海制船厂、机器厂、织布厂、药厂、粉彩瓷窑、珠玉坊等工厂工坊，承接一些日常的绘图、制零件、捡药等琐碎工件，按件计费。”
谢翊又问：“则如何管束学生？”
张文贞道：“立了校规于大门照壁上，学生进入学堂，便有督导口诵讲解教读学堂纪律，一条条需熟记背诵。每违反轻则抄书、罚站、检讨，重则记过、开除。课堂都有督学，一旦有违反课纪的，立刻逐出课堂，扣操行分，操行分扣到一定程度，又有相应的记过处分。”
谢翊微微点头，又问：“其余学馆分别为何？”
张文贞指着学馆建筑，一一指点：“山下那里开辟了耕田的，那边是农学馆，教授四时播种、庄稼习性、桑麻/果树等种植之法，除虫施肥等术。此馆学生多为本地良民子弟，家中务农，约有学生一百多人，馆长为太学的农学博士，及津海本地有学识的秀才、乡绅兼职。”
谢翊点头嘉许：“天下百姓以农为本，农学馆极重要。”
张文贞又指点：“西南侧为算学馆，商科亦设在其中，主要教授精算、几何、测量等学科。学生不少为商户子弟、本地吏户子弟，也有不少女学生，算学上有天赋，便也就读。这里学生甚多，有五百余人，先生也好请。而且这一门的学费是最贵的，富商们仍然趋之若鹜，计划今年还要增收学生。”
谢翊道：“善，算学大有用途，学费不可太高，以免将有计算天赋之子弟拦在学堂外。”
张文贞忙道：“入学都有考试，前三者免第一年学费，之后每年末考试，都有奖学金，有天赋的学生不会被拦在外。”
谢翊颔首嘉许。
张文贞又继续介绍：“山脚下为机器馆，此处主要为学习西洋机器、军械等造法，学生多为匠户出身，先生主要请的西洋的先生和一些船厂的老师傅，开设有修造、汽机、力学、水火学、轮机理法、推算绘图、格致化学等课程。”
谢翊问道：“这学起来如何？可有难度？”
张文贞道：“虽有些难，因着有些课文都是翻译过来的，但有些学生天生擅于这实操上，虽则问他理论不通，但造起机器来却极灵巧聪慧，因此倒是颇出一些奇才。”
谢翊含笑：“此为擅实务，所谓知其然也，但致知在格物，唯有通晓其物理，方能知其所以然，还当多训练一些能通晓其理论的，我朝才能造出自己的坚船利炮。”
张文贞忙应道：“臣遵旨。”
谢翊又指着桃花林处问：“那里又是何馆呢？”
张文贞道：“那边山腰桃花林处是同文馆，主要教授洋文，通晓洋务洋俗，学生多为商户人家、绅士人家子弟，女学生为主，同文馆五十名学生，便有三十二名为女学生，多有官宦人家的闺秀。也有些世家大族送了使女、小厮来学的。此处先生为闽州、粤州商行的通译，以及在津海卫四夷馆里住着的一些外洋藩国的使臣偶尔来兼职教学。”
谢翊含笑：“善。如今外洋各国正想要与我朝通商，此类人才，亦是急需的。”
张文贞又指向另外一处梨花开得烂漫如雪之处：“那一处为医馆，为医学生，这里学生来自国内各州府，都是慕名而来，多为家中世代行医的后人，来这里是听闻这里有西学医术，能动手术，亦能制药。这里因着考入不易，读的时间也长，日常考试极难。因此学生不算多，约有一百多人。先生有太医院的御医供奉、本地名医以及西洋大夫。”
谢翊含笑：“朕记得，这里的女大夫和医护亦不少吧？”
张文贞道：“是，学生虽只有一百多人，先生也有三十多人，而因为开设有医馆，对外收治病人，因此也在津海卫雇了许多医护、医童、医工。学生亦可在先生带领下，在医馆坐堂诊治病人。医馆名为梨花馆，如今已小有名气，各州府不少病人千里迢迢赶来就医的。”
谢翊道：“嗯，朕在京里都听说过梨花馆的伤药、治风寒头痛的药、止咳水效果明显。”
张文贞道：“这些药主要是急救和日常小病用的，做成成药片更方便军中打仗携带和百姓日常用。”
谢翊又看向那一侧古色古香且围墙高峻的新楼问道：“那边是？”
张文贞道：“东南方为四艺馆，依山而建，修了亭台楼榭，主要为女学生集中住宿和馆学之舍，门禁派了守卫和婆子轮班把守。如今已有不少宗室贵女入读了。功课为琴棋书画，以及四书五经。请的都是大儒和名宿任教，和顺公主偶尔会过来督学。”
谢翊点头，又看向沈梦桢：“朕记得是令夫人在这里做四艺馆馆长吧，沈夫人棋艺大家，倒也极宜。”
沈梦桢道：“内子确实供职四艺馆，不敢称大家，略通些弈棋之道罢了。”
谢翊看他面容拘谨，神游天外，自从他用无君论吓过一次沈梦桢后，他那点风流倜傥的灵气都没了，十分无趣，有些嫌弃：“临海侯是你学生，他如今办学堂办得好，你也有功。今日来看过，国子监那边，你也当有所作为才是。朕看你这些年，颇有些懈怠了，虽说青出于蓝，但沈卿为礼部尚书，大司徒教化万民，不该失了锐意，怠慢敷衍国事。”
这语气就有些重了，沈梦桢连忙起身告罪：“臣不敢，臣惭愧。”
许莼连忙亦站在他身侧同样躬身告罪道：“皇上息怒，沈先生素日是极力支持学堂诸事的，派了许多先生过来授课。”
谢翊便道：“看你学生面上还罢了。回去将国子监这边的学制、学科如何革新，也参照着拟一份折子上来罢。”
沈梦桢应了。
谢翊便带着臣子们又回了议事厅内坐下，命张文贞传了诸学馆馆长上来，一一见过，问了些馆学诸事。馆长们无论男女，皆落落大方，应对如仪，对答如流，谢翊果然又回嗔作喜，一一各有赏赐后，才对着诸大臣们道：“卿等随驾来巡阅学堂，有什么问题，也可问一问。”
方子静看了眼许莼，问道：“臣适才心里算了下，这学堂学费收得不多。但这几千名师生，吃喝住行，实习，先生束脩，我刚才看到甚至还有养马、练船、枪炮鱼雷等等军械军备开支费用，带过军的一看就知道要花许多钱。”
“看起来学堂耗费极大，不知这学堂修建和日常用项，是如何保障的？那些什么学生去代工的，也都另外发工钱，那这利润从何而来？总不能全靠债券吧？这债券都是要还的，这收支如何平衡，不知临海侯可能为我解惑？”
列位臣子们听武英公正问到了点子上，全都振奋起精神，往许莼面上看来。

第190章 直道
许莼含笑出来向谢翊拜了拜, 又向方子静作揖，团团作揖后道：“万邦大学堂修建校舍、围墙、宿舍、食堂、图书楼等，陆陆续续边建边学, 三年来共筹了二十余万银, 均从债券款项垫支付, 此外，计算学堂每年岁费, 含衣食书亦约需二十万左右。”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方子静倒微微颔首：“差不多这个数，还是比较保守统计了，治学如领军, 师生上下加上仆佣护兵等, 吃住行其实不算多, 但加上军备教资军械等, 每年应在三十万。”
许莼道：“因此呢，我就将这二十万按人数摊了一下，按每个人每年五百两折算, 摊给各馆学，请各位馆长想办法，自行解决了。而学堂办的工厂的利润, 则统一用来偿还债券。从学堂成立伊始，各学馆就都自筹资金, 当然，实在筹不出的, 可准许申请资金。”
“不过从第二年开始, 所有学馆都全部自筹开支, 并且还有结余了。”
许莼微微一笑：“因此我可不敢居功, 都是各位学馆馆长的功劳了。”他抬眼去看谢翊, 拱手行礼，双眸灵动狡黠：“请陛下准许，让各位馆长说说自学馆的收支情况吧。”
谢翊表情淡然，双眸却带着笑：“可。”
许莼道：“从收入最高的开始吧，机器馆收入最高，其次医馆、算学馆、船政馆其实挣也不算少，但人多，加上开支大，拖了点后腿。农学馆垫底，同文馆去岁新立的，四艺馆今岁新立的，但也都是自筹资金的。”
机器学馆馆长安纬武站了出来，他是个魁梧男子，浓眉大眼，二十多岁，他站出来拱手道：“机器馆馆长安纬武，介绍机器馆收支情况。”
“机器馆学生一百人，吃住有限，但主要是机器金贵，师生开源节流，都先借了一批报废的机器来反复拆，然后才舍得拆新的来看，仿着做。我等深受君恩，位卑未敢忘忧国，日日勤学，奋发钻研，未敢一日轻忽懈怠。
“目前已能仿制西洋织布机、鼓风机、打铁机、蒸汽水车、风车、汽船发动机、潜水艇等十余种机器，并且带着工匠日夜打造，售卖往州县各地，在津海卫，我们还出租耕地机、织布机、鼓风机、水车等，租金收获亦不菲。扣除购买机器的成本，每岁获利在十万银以上，如今还源源不绝有订单来，倒是工匠人手不够，做不及，否则还能赚更多钱。”
他声音极洪亮，大声说起话来众人耳朵都微微有些嗡嗡作响，虽然适才见礼过，看着是个粗莽汉子，没想到这粗中有细，颂圣的话说得有模有样。
众人都不觉侧目，方子静又笑了声问道：“你叫安纬武，莫非还有个兄弟叫安经文？”
安纬武咧开嘴笑了：“公爷猜得正是，我兄长安经文，亦在学堂供职。擅玉雕，现正带着人研究那能够雕刻玉器的机器刀，若是成了，这玉器、木器的雕刻，又是极大一笔利润。”
谢翊听到玉雕却微微一怔，仿佛想到了什么，问安纬武：“你姓安？”
安纬武躬身行礼：“禀陛下，小的兄弟二人义父为御用监百工坊太监安延年，在禁中当差，我们兄弟二人自幼受义父教诲，一日不敢忘君深恩。”
太监义子！
一时堂上静了一静，随扈众臣全都心头震撼，虽然都知道临海侯这人路子野，性子大胆，什么都搞，但让太监义子来做先生！也是够“不拘一格”了！
御用监百工坊太监！那可是实打实实权太监，管着多少皇家工匠，研发机器也好，召集驱使工匠也好，做起生意来，那还不都是信手拈来？
一时众人都又了然于心，看着临海侯目光都十分复杂，太监义子，听着确实不好听，但是实惠啊！
谢翊显然也是第一次听说，看了眼一旁微笑着的许莼，微微点头：“安延年办差一贯细心，你们兄弟二人也很好，继续用心当差，此乃求器维新之道，自有你们的前程。”
安纬武拱手深深下拜：“小的谢陛下褒奖。”声音却已微微颤抖，直起身退下时，人们都看到他眼圈通红，显然是心情激荡，热泪盈眶。
医馆馆长关湾湾出列行了万福礼道：“医馆馆长关湾湾禀报，医馆开支极大，都是药材、纱布、制药机器、烈酒等医用物资，但收入亦高，除去每年义诊之外，诊金尚有三万两，此外药丸、伤药、药酒、补药等外售利润极高，每年盈利亦在五万两以上，这还是我们制药人手少了些，但也因此物以稀为贵，药倒卖得好，因此只为了保证药效，并未大肆售卖。”
谢翊含笑道：“人吃五谷杂粮，总少不得生病，医馆收益自是不错的，京里太医院和御药房的收益每年也颇不错的。但医者仁心，还当以钻研医术为上，不必太过在意盈利。”
关湾湾道：“是。”
谢翊却知道冬海和冬海的师父周彪其实都在医馆任职，但冬海此人低调内敛，因此反不如关湾湾伶俐通达，便点头示意下一个。
关湾湾退下后，算学馆馆长青钱站了上来，她高鬓如云，面貌俏丽，禀报道：“算学馆馆长青钱奏报，算学馆开支不多，仅吃穿和算筹罢了。收益主要为商户认捐以及委托走读的学生费用，以及学生会接一些外边商家委托查账盘账，这一项大部分费用是给学生，学馆抽成二成。”
谢翊已忍不住笑了：“盘账查账？你们倒有经验，这二成也不少了。”
青钱盈盈一笑：“陛下料事如神，确实如此，查账有些是按亏空的四成收费，若追回亏空数额比较大，那收益确实比较高。”
方子静已笑道：“陛下有所不知，我看这收费的大头是委托走读的学生费用呢。一般商户人家，要培养自己的家奴能写会算可不容易，认捐费用，委托走读，那就不占用学校的住宿和伙食，但却收了好大一笔钱罢，放一只羊也是放，放一群羊也是放。”
谢翊：“……”
青钱向方子静微微躬身：“武英公果然通晓俗务，难怪我们侯爷说起武英公来，都是五体投地的敬佩。”
方子静听这口声，看了眼许莼：“你是临海侯府的侍婢？”
青钱笑道：“妾身为靖国公夫人侍婢，蒙夫人开恩放为掌柜，学堂成立后，这算学馆一时未有人掌事，便命妾前来运营。”
方子静看谢翊面色，知道谢翊定然是早就知道的，他也曾见过临海侯身边那几个书童，如今每一个都已有了官职，如今看来竟然连侍婢也都不是简单人。
谢翊点头命她退下，示意下一个。
船政馆陆九皋出列，沉声道：“船政馆师生有三千五百四十二人，又多分为不同科，所需军械、马匹、军备、练船，耗费惊人。我等师生不敢浪费，量入而出。主要收益是制船和修船的收入，每年收益也还不错，岁收益收支平衡，略有万两左右盈余。”
他答完便干脆利落行礼退下。
农学馆馆长张三思站出来禀报道：“农学馆师生不多，开支不多，收益主要靠自种自销，刚好收支平衡。”
谢翊问：“自种自销？”
张文贞知道张三思不善言辞，笑道：“张三思是我族弟，著有农书三种，有些口拙。自种自销的意思是，农学馆的农事试验田里所种的蔬菜、桑麻、水稻等作物和果树，都供给学堂的食堂，另外饲养有猪牛羊鸡鸭和鱼等畜牲，也都同样供应食堂，学堂以市价八成收购，收支平衡。”
谢翊微笑：“朕想起来了，张三思，著有《三思农书》，三卷分别为种子土肥栽种法、果树桑麻嫁接培育、畜牧养殖法吧？户部有呈上来给朕看过，写得不错。”
张三思料不到自己的书皇上竟然看过，一时竟然唇微微颤抖，却又拙与言语，有些结巴道：“写得……不，不大好，如今在学堂，发现还有许多不足之处，还要再重新修订刻印过……到时候再呈陛下一套。”
谢翊温声嘉许道：“朕等着，若可行，则刊行天下，造福黎民。”
张三思行礼退下，眼圈却也红了，显然激动至极。
同文馆馆长姜梅站出来上报道：“同文馆姜梅奏报，同文馆学生少，支出不高，且多有商户捐资资助，每年都不少，又有些翻译书的收入，正打算刻印几本洋文辞典，如此初学洋文的人也能对着辞典习洋文，如此收益又能更高一些。”
谢翊道：“这确实有用，姜先生可尽快开始修编。”
姜梅躬身应了，行礼退下，他为吏多年，从未想过还有面圣的一日，面上荣光亦生。
最后的四艺馆薛夫人含笑走了出来行礼道：“四艺馆薛星罗见过陛下，四艺馆学生最少，都是宗室贵女，各位王爷都捐了不少银子过来，宗室司亦有拨款，谢陛下隆恩。”
谢翊微微一笑，看向沈梦桢：“沈尚书之钟灵毓秀，原来是被贤夫人夺去了。”
一时堂上尽皆笑起来。
沈梦桢起身拜谢，面上哭笑不得。
谢翊又看向薛夫人道：“宗室贵女有夫人教导，又有和顺公主督学，朕是放心的，今后还望贤伉俪珠联璧合，齐心协力，为国培育人才。”
沈梦桢与薛夫人双双拜谢领旨退下。
谢翊这才看向许莼，许莼双眸灵动，十分得意对着方子静笑道：“武英公可满意诸位馆长的答卷？”
方子静道：“临海侯行事好剑走偏锋，离经叛道，用人不拘一格，陛下圣明，胸怀天下，器量宽宏，优容能臣，臣等感佩于心。”竟是忽然给谢翊轻轻拍了个龙屁。
一时众臣心中都瞠目结舌，看他之前明明是在指摘临海侯，最后落脚点却面不改色大拍龙屁，心中不由暗骂武英公这老狐狸，老奸巨猾，方大统领这样一个直人，如何有这样奸猾的兄长。
谢翊温声道：“临海侯当初上奏折之时，朕还记得里头有一句话是，兴办学堂，是为了育国之栋梁、铸国之重器。”
他看向许莼，微微一笑：“剑走偏锋不妨事，心择直道而行即可。”
方子静福至心灵，忽然起身躬身下拜呼道：“主圣臣直，陛下圣明！万岁万岁万万岁！”
在场臣子：“……”
所有臣子全都不得已起身出列，躬身齐声颂圣：“陛下圣明！万岁万岁万万岁！

第191章 纲常
谢翊显然也对这突如其来的颂圣感到有些讶异, 但他自幼身处高位，也习惯这不动声色，只深深望了眼方子静, 吩咐道：“不必如此, 都坐下吧, 众卿还有什么问题？”
谢翊深沉，平日众臣敢在他跟前发言的并不多, 内阁首辅欧阳慎又留在京里主持政事，如今在座的重臣还真就是方子静品级最高，他带着众人一轮颂圣后, 臣子们气氛也活跃了些。
这时翰林院学士里一位穿着七品青色朝服的学士忽然出列作揖道：“下官鲍思进, 有一事请教临海侯。”
许莼看着眼生, 但翰林院为清贵之地, 非翰林不入阁，他也不敢轻慢，只含笑还了半揖：“鲍学士请指教。”
鲍思进道：“适才听武英公和临海侯介绍, 则如今这万邦学堂，聘一洋教习，每岁约需五六千两银子, 而学堂所需器具、机器、新式船只、军械，都要从海外舶来, 可见其成本之高昂。虽则如今各馆都能自给自足，但平摊出来每岁约五百金供养一学生, 除去宗室贵女, 余者皆由学堂供养, 可是如此？”
许莼答道：“是。”
鲍思进道：“五百金供养一学生, 皆由学堂支出, 则自然是要供养国之栋梁了，然而学堂内如今却大量招入女学生，为了礼教大防，又需要单独建女子宿舍，支付女宿护卫、女仆佣、看管等额外开支，请问这五百金供养出来的女学生，不能入朝为官，最后无非是嫁人做个贤妻良母。这是国之栋梁吗？女子无才便是德，培养这些女学生的费用，用来培养更多的男学生，岂不是更于国有襄助？”
一时下边站着的几位女馆长全都怒目而视那鲍思进。
但那鲍思进反而有些洋洋得意，继续引经据典道：“《国语》有言：‘公食贡，大夫食邑，士食田，庶人食力，工商食官，皂隶食职。’如此各司其职，各安其位，方为纲常伦理，礼教正统。”
“如今这万邦大学堂，招入大量军户、匠户、商户、吏户、农民子弟以及女学生，若是推广到各州县，农者不安于田，匠者、商者不安于市，女子不安于室，淆乱颠倒礼教纲常，俗话说学而优则仕，这些学生、女子若是进入朝堂，未经六经教化，岂不是乱了朝廷？恐天下士林寒心啊！”
许莼还没有答话，却见他背后的关湾湾已站了出来扬眉问道：“关湾湾今年二十岁，自出师以来，每月均义诊，已诊过万人，活人无数，誉满杏林。我初毕业，即随军远征新罗，救治将兵无数，获朝廷旌表。我入万邦为女先生，三年来，手传口授教出徒弟一百三十二人，亲传弟子三人，皆有男子有女子，这些大夫出师后，又将活人无数。”
“敢问这位学士大人，自中进士以来，可曾立过哪怕一项军功、写过一篇千古文章、活过一个百姓、为国赚过一两银子？”
鲍思进料不到会被关湾湾直接上前质问，而上边皇上也未见斥退，他如何愿意与女子当面争这口舌之利？但此刻退缩又未免丢脸，只能心中一边骂临海侯让女子出头，面色微微带了些窘迫，作揖道：“翰林学士，掌制诰史册文翰之事，清贵之选，不操细务。似夫人这样的女医者，本就极稀少……大部分女学生只会嫁人生子……”
关湾湾又道：“闽州海事学堂医学馆、算学毕业的女学生当时不过四五十人，却已有十数人已在万邦学堂任职，教书育人，其余女学生回家后虽嫁人，仍开医堂，救治百姓。”
“此外如今津海卫的海外贸易，是贺兰将军的胞妹贺兰小姐带着船队在外洋航行，源源不绝将我朝的瓷器、茶叶、丝绸等货品售出，然后在外换成今日这些机器、军械、战船，为朝廷国库省下利润无可计数。”
“尔等进士，万里挑一，入了朝堂，日日食君之禄，空谈报国，无寸功于社稷，怎好意思在此遗憾计较那五百金？”
“此前学堂、科举都是男子进身之途，也不见人人都能中举，如何就要求女子一受了教育，就必须要强过你们男儿，必得于国于民有功，才值得那五百金的培养？”
鲍思进恼羞成怒看了眼一旁仿佛隔岸观火作壁上观的临海侯：“放肆！我是问临海侯，尔这女子逾越不知礼。君前问话，自有礼仪，岂能容你这般咄咄逼人，胡搅蛮缠！”
许莼笑了下，挥手让关湾湾退下，含笑问道：“鲍大人适才说女子无才便是德，请问府上的女眷，是不通文字不学诗书的？”
鲍思进骄傲道：“我鲍家女眷，纺纱绩麻、厨事针黹，皆要专精，日日劳作不休，勤俭持家，守拙安分，从无宦家骄奢气息。”
许莼笑道：“我自幼顽劣，但家中祖母、伯母及母亲等女眷长辈尽皆识字。国公府上至诰命夫人，下至婢女，都能写会算。我与兄弟自幼便由祖母教养，口传手授习字，学经义，教忠君报国的道理。可惜我学识一般，倒是兄长得中了进士，犹记得兄长举业入贡，祖母和伯母都可与兄长讨论策论破题之道。”
“不但我家如此，我看京中高门夫人，多是通文识字，能明经义者，如此方能教养子孙，代代明理。古有岳飞奉母命精忠报国……今有……”
他东张西望了一回，叹息道：“可惜今日李梅崖大人竟未来，我闻说李大人幼孤失学，迫于生计随母改适他姓，未曾入塾。满腹学识，都是其母亲自教养，才有如今铮铮铁骨、嫉恶如仇、参人都能引经据典学识渊博的李大人。”
议事厅内全都吃吃小声笑了起来，李梅崖年幼随母改嫁换姓，中举后还宗复本姓的事不少人都知道，如今许莼这一番话仿佛是夸李梅崖，但知道李梅崖和临海侯有仇的不免都有些幸灾乐祸的笑起来。
“我毕竟口拙，李大人口舌便给，道理说得明白些，该让李大人教诲你一回才好。世族何以书香传家，慈母育儿，丈夫济世，如何不能相提并论？女子读书，出了宅门便能建与男儿一般的功业，入了内宅又能相夫教子，这五百金一举两得，我看赚了。你这等浅薄无知，目光短浅，帐都算不好的，想来也是令堂大人未能教你读书识数，该多读读书，知道古人行事才好。”
鲍思进：“……”
堂上满堂哄笑起来。
鲍思进看这话再撤下去又牵扯到李梅崖，李梅崖这人睚眦必报，谁敢惹他，临海侯硬气，况且原本有仇，自己再纠缠下去，到时候李梅崖迁怒在自己身上……而且皇上在上头一直一言未发，只任由临海侯和那女子骂自己，显然是偏帮于临海侯……
他只能勉强向上作揖道：“臣无问题了。”
谢翊微微点头，鲍思进退回后，庄之湛却忽然站了出来道：“陛下，臣有一言进上。”
谢翊道：“都畅所欲言罢。”
庄之湛道：“鲍大人适才算账确实算不过临海侯，但他有一言是有道理的，各安其位，方为纲常。如今学堂，习外洋之讲义，制外洋之机器，却不学我中华之经义，不知三纲五常，不识君父，不敬天地。天地君亲师，此为三纲五常之本。如新式学堂大兴，外洋讲习多为传教士，惑人身心，长此以往，恐怕西风渐长，鼎祚潜移、王纲解纽，此不可不防。”
“陛下具天下一家之心，想要革新旧学堂之章程，杜流弊，励人才，臣等悉体君父之意。然则器维新，人维旧，如今天下政本澄清，士林宗经学古，海内太平，正是太平气象。三纲五常之道世世相因，百代仍袭，不可擅变，以免动摇祖宗根本。”
许莼一听，面露不服之色，踏步上前刚要辩论，却见谢翊在上头挥手止住了他，许莼见状，便也只能退下。
谢翊温声对庄之湛道：“卿虽年少，却能看到此处，见识不俗。”
庄之湛磕头道：“请陛下恕臣妄言之罪。”
却见翰林学士和几位文臣都已陆续站了出来下拜道：“臣附议。”
“臣亦附议。”
“臣附议，事关国祚，望陛下三思。”
数位文臣拜下，声势浩荡，翰林院学士这次随扈的几乎都站了出来，只有范牧村站在原地，垂眸静默。而方子静、雷鸣等几个武官都面露不屑之色，但也都未发言。
沈梦桢则站在一侧看着那面若傅粉的少年状元郎，踌躇满志，自以为说中了千古帝皇之最看重的国祚帝权。心道：庄之湛啊，还是嫩了些，我们这位君上，可是胸中有一套无君之论，说出来吓死你。他不让许莼说话，是保护他，可不是支持你，你可别高兴得太早了。
不就是想说我学生是反贼吗？其实这学生哪里是我培养的呢？明摆着上面那位教出来的，若是许莼是反贼，那一位才是最大的反贼呢。
沈梦桢站着已经又开始神游天外。
谢翊睫毛垂下，表情淡漠道：“朕知道了，众位爱卿都平身吧。”
他看了眼许莼，他双眸激愤，带了些不平之气，心中喟叹知道许莼尚且不了解，他这学堂不仅仅已触及了千千万万科举读书人的利益之本，更是确实触犯到了数千年来的纲常伦理，王纲是建立在三纲五常下的，他扰乱纲常，自然会触及君之天威。
他自己不愿，但此刻却绝不是说他不在意帝王之权的时候，也不会有人信。
千年来科举为天下读书人正途，天子门生，岂容轻犯？他早就知道这新式学堂必然会遇到重重反对，这才带着重臣前来巡阅。
这其实是向重臣们释放皇帝的心意，也幸好方子静显然明白了他的意思，又应该也猜测到了什么，才故意在众目睽睽之下对许莼一番挑剔贬低，说什么剑走偏锋，其实也是看到了此学堂的短处，怕来日出了事清算，对许莼不利，因此借自己金口玉言来保住他。
方子静自然是偏心许莼的，怕自己将许莼当成革新的利刃过桥抽板，怕他落个飞鸟尽，弓箭藏的下场，这才故意在此场合大张旗鼓的颂圣，这是深谙朝堂明哲保身之法的老狐狸了。
谁会信帝皇会不看重家国祖宗传下的社稷九鼎，谁又相信皇帝会真心爱一个臣子？他看了眼满脸不悦强自按捺的许莼，心道只好晚上好好安抚一番了，他这样用心勤力，被当头泼这么一瓢凉水，哪里知道朝堂之凶险，更甚于海渊呢。谢翊思及此，只心中想着如何安抚这炸了毛的小猫儿，面上却仍深沉莫测。
他徐徐道：“当今形势，北有戎狄虎视眈眈，海上又有洋夷横行。夷狄畏威而不怀德，我朝如今船炮皆落后于外洋，不可不戒之，此为居安思危之理。临海侯一心报国，锐意经世之务，因此急于修造国之重器，培养新式技能人才，以免在这上头掣肘于外洋，事关民生国命，报国之心昭如日月，亦当嘉勉。”
“学堂初修建，若是从《三字经》、《千字文》教起，研读四书五经，再举业科考，如此培养一个人才，时间太长。因此偏重于实务，以图最快速度修造机器船炮军械，只能不拘一格用人育人。今日众位爱卿也看到了，万邦学堂在选人上，忠字都是第一位的。无论是先生还是学生，都是品行端正，忠君爱国之良民，深可嘉勉。”
“夷狄乱华自古而有，众卿适才所进言，亦有道理。我朝之文化，源远流长，仍当择其经义教导学生，教其尚礼崇德。不可崇洋尊外，长西洋志气，灭我朝威风，张爱卿。”
张文贞连忙出列拱手拜下：“臣在！”
谢翊徐徐道：“卿日后治校，在课程安排上，当更注重这些礼义方面的教导，对洋人所编撰的讲义及其讲习课堂，均须派人审核听堂，不可轻忽了。”
张文贞连忙领旨：“臣遵旨。”
庄之湛看皇上虽然温言嘉勉自己，但其实轻轻化解了自己那“移鼎祚、乱纲常”的指责，明晃晃地回护临海侯。他心里也知道皇上想来偏爱能臣干吏，自己若是想要皇上更看重自己些，那就还得做出一番比临海侯更大的事业，才能得皇上器重。
一时他倒也不气馁，只躬身随着众大臣做出恭顺状，心中却被激起了踊跃争竞之心，心道总有一日，我也能建功立业，如临海侯一般被陛下视为肱股心腹之臣，得君上力排众议的偏宠回护，如此才不枉这一番入朝的青云之志。

第192章 荷院
平息了这一点口舌风波后, 谢翊便命赐宴师生。
开宴前，谢翊为万邦学堂的礼堂、览书楼、议事堂分别题了“协和万邦”、“格物致知”、“诚心正意”三张匾额，各学馆也都命大臣们题了匾, 有些之前太直白的如农学馆、船政馆、算学馆都另外赐了名为弘农、澄波、明算等。
此外又单独召了陆九皋来, 御笔亲为陆家祠堂题了“忠节不磨”四字, 并命翰林学士们以今日所见所得作诗，而今日师生们有擅诗的, 亦可作诗呈上来，命翰林学士们点评指教学生们，饮了几杯后, 命诸大臣师生随意尽欢, 便退入了后堂歇息去了。
皇上退席后, 一时堂上喧闹起来。因着皇上旨意让即席赋诗, 陆秀夫乃是千古忠臣，这万邦学堂皇上也亲自御笔题词，意思很是分明, 在场但凡能写诗的全都写了，谁会放过这展才表忠的机会？更何况这一日显然是要记录在国史之上，皇帝的意思是要为陆秀夫立祠, 而这些诗则刻在碑上一并赐入祠堂，那便是万古不灭, 后世人去祠内供奉拜祭陆秀夫，都将能见到他们的笔墨。
文人对这一点实在是抵抗不住的诱惑, 当下佳句如锦绣雪片一般传递, 陆九皋从未见过如此荣耀, 自然双眸通红, 心情激荡, 关湾湾站在他身侧，借着袖子悄悄握住了陆九皋的手，陆九皋转头看着她，低声道：“今日方觉回了故乡。”
关湾湾道：“陛下英明，先生心可安矣。”
纷纷扰扰中，鲍思进过来给庄之湛敬酒道：“多谢状元郎今日为我仗义解围，我心中感激不尽。”
庄之湛喝了几杯酒，面压桃花，微笑道：“咱们同年，本该互相守望相助的，只是今日你急了些。是你傻了，明明临海侯最精于商贾经济之事，你竟然认真和他掰扯算账，你能算过他吗？”
“培养女学生到底赚不赚，他自然算得比谁都明白，这不还哄了宗室贵女都来了？招进来的，那不是世族官宦的才女便是商贾巨富的女儿，精于写算，这些女子背后的家族权贵，哪里是你能得罪的？”
“临海侯不拘一格用人的背后，说起来唯才是举，分明唯利是图、苦心孤诣的布局，什么太监之子、宗室郡主、尚书夫人、海外遗臣、世族子、道士女冠，婢女，士农工商、三教九流，方方面面都周全了，你竟要和他算这学费花得值不值，可真是将他看轻了。”
鲍思进尴尬给他倒茶：“还是状元郎见事明白，我竟没想到这一层，还被他抬了李大人出来压我，我怕惹了李大人来日迁怒，才不敢再争辩罢了。”
庄之湛噗嗤一笑：“李大人在也不会帮你的，你看今日有哪位愿意帮你说话？你那话不堪一击，什么女子无才便是德，解错了。但凡世族大族，哪家聘妻，不选书香清贵人家识字断文的女儿的？女子无才便是德，意思是女子若是无才，那安分守拙也是德，你来日切莫也误了你女儿。”
鲍思进窘迫转移话题，顾左右而言，看到一侧陆九皋和关湾湾并立着与人敬酒，便道：“我适才才知道，那关湾湾竟然是那陆九皋的妻子！如此伶牙俐齿，皇上本来来此就为了封赏拉拢那陆秀夫的后人，我确实不该与她对上。”
庄之湛有些无奈：“鲍兄，就算那关湾湾不出来，你以为沈尚书的夫人会不出来？临海侯是沈尚书的门生。你别看皇上今日仿佛叱责沈尚书，其实不过是借斥他来表态，表那革新国子监的决心罢了。沈尚书为陛下心腹重臣，还有今日武英公那一套，全是君臣齐心，为皇上要改国子监章程铺垫一番罢了。你竟到现在还没回味过来吗？”
“武英公夫人和顺公主就是学堂的督学，临海侯又在武英公军中待过，他们都是同气连枝的，陛下自然要回护临海侯，而满堂这么多老臣，武官就不说了，必然都是以武英公为马首是瞻的。”
“只看文臣，你看贺少卿，平日他在御前也敢说上几句话的，今日可说了什么？还有范牧村，范家那可是真正大儒世家，他本人也才学惊人，他们都是科举上来的，加上今日的张文贞山长，他们三人，乃是上一科的三鼎甲，科举进身，他们难道看不出这新式学堂一旦推行开来，科举名存实亡吗？”
鲍思进震惊道：“果然如此，我还道怎么平日在京里，人人说起临海侯都说他年轻激进，说他不学无术，因着经营之才和外祖那般的巨贾之能才得进了皇上的眼，但行事上许多人看不惯他的。之前四海债券被挤兑那事，御史简直群起而攻之，朝野上下多是说他太操切了，贪利冒进，瞒哄百姓，与洋人勾结，如何来了这边，竟无一人指摘，人人都只说圣上圣明了。”
庄之湛笑了声：“他们一个受过临海侯的恩，一个与临海侯的表哥结亲，早就背叛了清流，在朝堂日久，深谙皇上心意，且已拿到了实打实的利益，自然绝不会当面反对，违了上意。”
鲍思进惊道：“状元郎能看到此处，竟还仗义执言，果然风骨可鉴。”
庄之湛微微一笑：“不过是不负君恩罢了，如今君上不得不依仗权臣，那武英公、临海侯与贺兰将军，武官都已结成铁板一块，我等文臣得蒙圣恩，自然总该站在圣主身边，为圣主提醒参谋。”
鲍思进欣然道：“庄兄果然高见。”
鲍思进又与庄之湛感谢了几句后，便起身去和其他大臣应酬说话。
庄之湛却起身到了一直一个人坐在角落的范牧村身边，坐下道：“满堂欢悦，范大人因何一人向隅，落落寡欢？”
范牧村手里执着酒杯道：“吾以独处为乐。”
庄之湛笑了：“是我扰了范大人的清静了。”
范牧村道：“无妨，庄大人有话请讲。”
庄之湛看范牧村明明是个诗酒风流的模样，偏不知为何大部分时候都是沉默幽静，少言少语，想来和范家被皇帝重手压制有关，心下倒有些同情，问道：“范大人出身诗礼大家，岂有不知今日这新式学堂之弊？如今陛下分明看重范大人，范达人如何不私下劝谏陛下？”
范牧村淡淡看了眼庄之湛：“状元郎在中枢日久，又出身世家，恐怕不知地方民生。如今民间供一孩子上学，不仅需要赠先生束脩，吃住纸张笔墨都是自备，如此供养一个孩儿十年，每岁约需百金，更不必说这孩子不事生产，坐食家中，越添负担。如今科举凋敝，寒门子弟已几乎无可能从科举正途出身。寒门尚且如此，更何况农工商户子弟？”
“朝廷一直缺人用，陛下这些年多次在朝堂说能干事的人太少，冗吏太多，如今这新式学堂，收容阵亡将士遗孤，教化农商工子弟，对寒门大开方便之门，且课程专攻于武备、艺能，以为我朝储备良将，又能铸造火炮等重器，此外甚至还能靠学堂来自收自支，无需朝廷拨款，庄大人难道看不到这些利国利民之处？”
庄之湛笑道：“这些可以由地方官员兴办义学来解决，却不可动其根本，君上一时考虑不周，我等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岂能坐视其发扬光大？当谏君主，早日止之，派遣国子监博士接手学堂，监管师生言行，规范章程，以振伦理纲常才好。我正想着之后趁热打铁，给陛下上个谏章，若能以翰林学士联名则更佳，不知范大人可愿联名上书？”
范牧村道：“庄大人，陛下一贯厌恶聚党分朋、立盟结社、笔舌相攻之事，我看庄大人今日一呼百应，攻讦武官，如今还要联名上书，恐怕已犯了陛下忌讳。临海侯一心为国，不可寒了做事人的心，还请庄大人留心。我愿治一席为你们说合，庄大人也是一心为君，不若将误会说开了，大人致个歉，此事也就过去了。”
庄之湛笑了声：“闻说范大人自幼伴君，如何尚且不如我这后来者？陛下心胸宽广，器量海涵，多少御史当庭面谏陛下得失，陛下都从善如流。自陛下登基以来，从不因言罪人，亦不以文字定罪，士林多叹时逢圣主，正当报效家国才是。”
范牧村笑了下：“我身份不同，就不参与了。庄大人自便吧。”
庄之湛含笑：“从前读范文定公诗文，只觉辞章古雅、风骨清举，又知他为帝师，陛下圣明，自然曾深受教益，仆心向往之。入朝后，听说帝师之子在外任历练，亦十分仰慕，只恨不得早日与君相识。如今仆一心相交，大人却拒人于千里之外，之湛实在遗憾！”
范牧村微微一笑：“大人若是以先父诗文以推陛下之所思，则谬以千里。嘤嘤其鸣，求其友声。庄大人若真心以牧村为友，岂会不知我如今身份尴尬，还要劝我联名上书去参劾御前红人？若欲与牧村相交，又岂会不知我与贺知秋、张文贞关系甚佳，而这二人与临海侯都来往甚密，我若行此不义之事，他日有何面目见挚友？庄先生求的非友也，势也。既要借势，何必看我这冷灶？还是寻些得势之人才好。”
庄之湛笑容不改：“范大人误会我深矣！我以天下为己任，既不胆小怕事，也不愿趋炎附势。”
范牧村却道：“庄大人不若先拣一处州县，去地方历练个几年，见到民生疾苦，恐怕便知陛下苦心了。”
庄之湛有些诧异：“范大人难道觉得下官会外放？”
范牧村微微一笑：“我自幼伴君，深知皇上脾气罢了——庄大人放心，联名折子一事，我不会与任何人说，但我还是劝君三思而行，若想要与临海侯说合，可随时找我。”他心道，皇上当然知道许莼这学堂必然在朝廷中会受攻讦，就如同去年债券挤兑的事一般，朝堂秃鹫择人而噬，这就是朝堂。
因此他才会将人控制在他看重的近臣、能臣以及国子监、翰林院的青年臣子都带来这里看看，观察究竟那些人会反对许莼，哪些人会不利于学堂新政。然后一一修剪，或针对性的私下劝说，或想法子拔掉这根刺。如此新政颁发下去，才能顺利推行。
这是他惯用手段了……但凡在朝堂待上十年以上的老臣，全都熟悉皇帝这一套。因此大家全都不做声，只等出了问题才会群起而攻之……但这几年皇上手段老辣，推行的新政多方铺垫，颁布后推行多十分顺利。唯有许莼是他的软肋罢了。他岂有不护个严实的。
而庄之湛太年轻，新式学堂、工厂为皇上必行之政，许莼是皇上实打实的心腹肱骨，所行所指，皆为陛下所思所想。
他自以为看穿其弊端，迫不及待出来反对，甚至还有了一定的朝堂影响力。此次巡阅后，许莼必定因功得封赏回京，这样的人，皇上不弄走你才怪了，怎可能留着你在京里给许莼添堵？
范牧村心中通明，也不与庄之湛多说，只饮了酒，便道有事，起身去找贺知秋去了。
庄之湛倒也并不气馁，他本也没寄希望于范牧村，只是知道他清高，先激一激他，以免他反过来阻挠翰林院其他学士，毕竟他今年才从地方回来，又是帝师之子，今上的表弟，他若是真阻挠起来，翰林学士恐怕会听从于他。
他心道若是自己也有范牧村这般身世，无论如何也能把皇帝的心给笼热了，如何倒把自己弄成这样冷灶头，可见范帝师没教会儿子权术之道。
======
却说谢翊饮了几杯，便回了后堂供帝皇歇息的地方休息。他性子冷淡，本就不好热闹，今日是给许莼抬轿子的，又不好起驾太早。想着这里定有许莼住的院子，便命苏槐去传苏槐进来，问问哪里是他平日歇的地方，他私下和许莼忙中偷闲，倒能去逛逛。
只苏槐出去后回来禀道：“侯爷不在席上，听说是沈尚书找他说话。问了方统领，说是见他们去了荷塘那里，想来是沈大人有什么交代的，若是陛下急着见，他去传来。”
谢翊心道想来沈梦桢也是恐许莼灰心，避开人宽慰于他，这也不错，便起身道：“不必传，朕去看看。”
荷院入口处的月洞门是定海和春溪亲自把守着，看到他来躬身行礼，谢翊吩咐道：“不必通禀，朕自进去找他们好了。”
已是落日时分，天色已暗，水上风有些凉意。荷塘里新叶生发只如铜钱大小，新绿盈盈，荷塘中央修着九曲游廊和亭子，供师生赏景用的。
谢翊走进去沿着游廊步入其间，便听到沈梦祯一改之前那神游天外的木讷样子，恨铁不成钢在教训许莼：“今日武英公突然这般，是不是也知道你与皇上有私了？否则好端端怎么忽然替你垫起后路来？他从前清高得很，如今这一套，明显是护着你。皇上看在眼里，恐怕心里会不舒服，你不可在武英公面前胡言乱语。”
许莼大呼冤枉：“我哪有和武英公说过一个字？都好几年没见了！前日他过来也是先把我挑了一顿，并不曾在这上头说过一字，怕不是他从子兴那里看出端倪了吧？”
沈梦祯道：“他怎么会和你挑明？不管是不是，你一个字不许胡说，旁人怎么传都只是捕风捉影，你绝不能认！”
许莼道：“知道了知道了师父您好啰嗦。”
沈梦祯怒道：“我都不知道为你操了多少心！你看到今日翰林院来势汹汹没？你且当心！”
许莼道：“我怕他们吗？我只恨今日皇上不让我说话，否则我定喷他到不知道姓啥！我们干了这许多，他给我扣这么大的罪名？”
沈梦祯道：“你见少了，朝堂争斗，本就是你死我活，唇枪舌剑，自然什么罪名都是往最严重的攻讦，这才有效。落败的流放抄家都还是轻的，没落个满门抄斩都已是政敌容情。今日亏得皇上止住了你，否则你立刻就要不容于天下读书人了！天下士林，你以为好惹的？史笔如椽，方子静那老狐狸都一言不发，显然也知道决不能和文人吵架，落人口舌，说错一句话人家越发能从里头挑出更多的话柄来攻击你，你能吵过他们？人家引经据典，你怕都听不懂！武官们见多这样的事了，论你打多少胜仗，也能被他们一笔抹杀。”
“如今皇上显然是要安排你回京了，你这几年功绩斐然，朝堂上下有目共睹，也只能酸溜溜几句。若是被他们激起来吵起来，那不是白浪费了这几年的辛苦？更是辜负了皇上一片苦心，他们说他们的，你做你的事。皇上揽了过去，是为你好，不让你得罪士林清流。士林也不敢把这罪名往皇上身上套，此事也就大事化小了。”
“这次随扈巡阅的人都是皇上挑过的，显然就是看哪些人会跳出来，此后必还有后手，你不可妄动，更不可仗着津海卫是你的地盘，就胡乱整治人家翰林院的人，知道吗？”
许莼道：“先生，我是那挟私报复的人吗？”
沈梦祯瞪了他一眼：“你性格跳脱，手下又有一班能人，我不过白劝你几句，管束好下人。省得你如今翅膀硬了，仗着皇上宠你，就做些犯忌讳的事。陛下行事历来光明正大，从不因言罪人，你当明白，我看你今日是恼了，恼归恼，不可过界。”
许莼咬牙切齿道：“我自然堂堂正正从朝堂上，在皇上跟前，把我这面子给找回来！你等着看吧！”
沈梦祯：“……”还很有志气呢！
谢翊在亭台外忍俊不禁，转头看春溪站在荷塘边躬身，便悄悄退出了曲廊，问春溪道：“什么事？”
春溪禀道：“春和郡主求见侯爷，说侯爷之前答应过见她的。但其实我不曾见侯爷有应过此事，应当都不认识她，但她在学堂里读书，又恐怕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因此过来请皇上示下。”
谢翊有些记不住，转头看苏槐，苏槐笑道：“春和郡主是克勤郡王的长女，兄弟是谢骁世子。”
谢翊这才回忆过来：“哦对，谢骁，许莼还夸过他马球打得不错呢。”
他沉吟了下道：“放行罢。”
作者有话说：
又，新式学堂启民智，与自秦以来帝王术的弱民术确实是冲突的，新式学堂对王权的冲击确实会有的。庄之湛的谏言并非没有道理，只是他站在的是帝王角度，维护的是整个三纲五常的礼教，这也是很正常的儒学读书人的想法。
大家看看近代的新式学堂出的名人就知道了，大多都生反骨啊……
鼎鼎大名的迅哥儿就在江南水师学堂待过。
再说到之前也说过的，百代行秦法这个提法查资料我才知道竟然有鼎鼎大名的一首诗，祖龙魂死秦犹在,百代多行秦政治,果然学也无涯知也无涯，领袖见识胸襟真是千古圣人，大家可以自行百度。

第193章 惑君
春和郡主谢檀檀被侍卫引着进来的时候, 心里是十分忐忑的，她带着丫鬟一路走进来，却正遇到临海侯送了沈尚书出来, 看到她一怔。
谢檀檀没想到有外人, 面上一红, 连忙微微曲膝行福礼：“见过临海侯、见过沈大人。”
沈梦桢看两个女学生身上穿着蓝色校袍，不以为意, 只以为是学生找许莼有事，只对许莼道：“我先出去了，你不必送了, 赶紧处理事吧。看这天色陛下也快起驾回行宫了, 早点歇了明日还要去陆军营。”
许莼便只能命人送走沈梦桢, 然后也不敢请谢檀檀进房坐, 只问道：“你们是哪个学馆的学生？”
谢檀檀一怔，难道方才那护卫进来不是请示临海侯才让人放行进来的吗？但此刻也不细思，只又福了下：“侯爷, 我是春和郡主谢檀檀，我父王为克勤郡王。”
郡主？许莼满脸迷茫，转头看春溪站得远远的, 只能一边还礼一边问：“见过春和郡主，郡主找本侯可有事？”
谢檀檀道：“侯爷, 我闻说侯爷尚且未娶，便来毛遂自荐, 不知侯爷是否有意？”
许莼：“……”他脱口而出：“为什么？我今天才第一次见你！”说完忽然反应过来成婚本也是盲婚哑嫁的多。
谢檀檀却道：“舍弟谢骁, 一直仰慕临海侯高义和行事作风, 只是未曾有机会结交。他好义擅武, 最近两年数次骑射课上被陛下褒奖, 侯爷若是看到他，亦会喜欢他的。”
许莼：“……”这关我什么事？
他谨慎问道：“郡主今日是为令弟的事而来？”却是想要忽视之前惊世骇俗的那“毛遂自荐”的话。
谢檀檀道：“闻听许侯爷与谢骊来往甚密，侯爷心中自有丘壑泾渭，谢骊其人，浅薄轻佻，陛下多次批评他行事不稳，侯爷若是投资，为何不考虑舍弟谢骁？他忠勇沉稳，年少却有大志向……我父亲病重，已时日无多，我们姐弟愿请侯爷托庇。我若侥幸得为侯夫人，必为贤妇，绝不干涉侯爷任何决定，父王和母妃给我备的嫁妆，亦可全交由侯爷经营。”
许莼：“……”他听明白了，这是婉转说了他若是想要投资在皇储上，不如选择她弟弟，克勤郡王大概时日无多，这女子想为她弟弟找一个庇护。
谢檀檀此前心中打了许多腹稿，但到底年少，又知道时间不多，此刻已有些颠三倒四和语无伦次，面色也烧得如同天边晚霞一般，她知道临海侯是弟弟的最后一线希望，唯有得了临海侯的襄助，弟弟才能有机会……
许莼看了眼天色，挥手止住了谢檀檀的欲言又止，只是温和说道：“郡主，我与谢骊，仅是一些债券上的筹资合作，并无其他来往。与宗室结交为武将大忌，知道郡主是护弟心切，但以自己的婚姻大事，来为弟弟铺路，此事殊为不智。而令弟亦未必会感激你这一番作为牺牲，他会成亲生子，长姐能在他手中分润到多少权力呢？别人掌握的权力，终究不是你的。”
他看谢檀檀身上的蓝袍，意味深长道：“郡主既已到了万邦学院就读，难道还没有看到其他的出路吗？”
谢檀檀张口结舌。
许莼道：“郡主放心，今日之事，你知我知，绝不会透露出去，还请郡主回去吧，郡马人选，还当是爱护郡主，恩爱一生的更好一些。”
他抬眼严厉看向春溪：“送郡主出去，另外安排两位侍卫送郡主回女舍。此外，你和定海一人自去领十军棍，以惩守门过失。”
春溪躬身头都不敢抬，谢檀檀看到许莼收了笑容面色冷了下来，也不敢再说话，只面红如霞，小声道：“侯爷息怒，妾告退了。”
她匆匆跟着春溪离开，背影带着些仓促狼狈。
许莼本就一肚子火，大步行出来正要继续找定海问责这春和郡主一路进来无人通报的事，一转眼却看到海棠树下谢翊站在那里对着他微笑。
许莼：“……”满肚子气顿时消了，几步走上前去：“九哥怎么来了？”
想到谢翊恐怕看到了适才那一幕，脸又一热：“九哥……好端端放那春和郡主进来作甚……”
谢翊笑道：“是朕让春溪和定海放行的，莫要怪他们。谢骁这几年确实出色，克勤郡王病重，我以为春和郡主是要找你派大夫。”
许莼道：“派大夫哪里需要找我？梨花医馆日日挂牌坐堂大夫多的是，她都是郡主了，和沈先生的夫人说一声，托关湾湾一个情也不是什么难事。再不行冬海也在呢，周彪大夫也在。”
许莼说了一串，看着谢翊只是微笑，心头忽然转过来，九哥不过是随口找个借口罢了，他别不会是心里酸了吧？九哥一贯嘴硬绝不承认的……许莼嘻嘻笑着，他也舍不得九哥不高兴的，只上前拉了谢翊手道：“九哥到这边坐，避着风些，天晚了风凉。”
谢翊道：“过来安慰安慰你，你莫要气恼了，翰林院学士是走科举正途的，自然一眼就看出来了你这新式学堂蒸蒸日上，培养人才之速度必定比科举三年一考的速度要快许多，长此以往必定科举名存实亡。朕如今又这么大张旗鼓来巡阅，表明态度支持新式学堂，他们自然是要反对了。”
许莼委屈道：“我与那庄之湛素无仇怨，平日待文官也都是恭恭敬敬客客气气的，他怎么能这么恶意揣测？学堂收的学生，经义法政都不通，不过是略识字会算不当睁眼瞎，能在军队工厂干活罢了，哪里就能当官了，他们就能这样害怕？”
谢翊道：“学堂才起步三年，就已经能让那么多工商农军这些从前甚至不识字的人掌握了制造这些利器的方法，能够有机会面圣，能有机会凭军功或实业进身，有机会和这些千难万险才中了进士的人一并有机会站立到朝堂之上。你以为他们在恐惧什么？你没想到你这顺手插的柳，将会长出如何栋梁。”
“上千年来经义解读，诗歌文论高下评判，都是被世家权贵给牢牢掌握着话语权。想要举业，进哪个书院，拜哪位先生，写什么样的文章迎合座师，从童生到进士，每一条路都由他们牢牢把握，层层筛选，才能在千万考生中入到殿试，得称为天子门生。朕这个天子也无可奈何，只能在他们挑选好的人里头选三鼎甲。”
许莼道：“贺大哥和张大哥都是状元榜眼呢，怎么就没和他们一般顾虑？”
谢翊道：“因为他们知道朕意已决，逆流不如顺势。”
许莼道：“那庄之湛为什么要逆上意？”
谢翊道：“因为他这样才能让朕看到他，注意到他——他也没说错，民智一开，士工农商，都将不安其位。内法外儒，弱民控民，此为帝王术。王纲解纽，兵火便生，内乱一起，外患则生。但他没有看到海疆外的巨轮火炮已迫在眉睫，因为他站得还不够高，譬如井底之蛙，不知外敌迫近。”
许莼陷入了沉思，不再追问。谢翊含笑握着许莼手腕：“起驾回行宫吧？对外就说你留在书院了，和朕同辇回去？”
许莼感觉到谢翊手指在自己手腕上摩挲，平日谢翊克己复礼，高高在上，此刻却温存如春风。
许莼登时心里酥如羽毛在心间拂过的，只反握谢翊的手，傻乎乎笑。
苏槐早已悄悄退出去，传辇进来。
不多时龙辇传到，谢翊果然执着许莼的手上了龙辇。许莼还是第一次乘坐龙辇，挨着谢翊坐在软榻上，好奇地东张西望，伸手摸了摸座椅上雕着的金龙和宝相花，又捏了捏黄丝绸垫子，然后有些失望：“帝辇就这样？还以为很堂皇富贵呢。”
谢翊道：“尚且不如卿卿的马车舒适，是吧？”
许莼嘿嘿一笑：“知道九哥俭朴，天子玉辂，那必定是很豪华的，我看过前朝的《出警入跸图》，天子大辂是用大象拉的，威风凛凛！”
谢翊拿了本书看，含笑道：“嗯，养象太耗钱了，而且修路也不容易，就不给你添麻烦了，若是真用象，你这接驾就太不容易了。”
许莼道：“知道九哥特别照顾我，从京里特意来看我。”来为我撑腰呢。他心里甜丝丝，靠近了谢翊往他身上倒了过去，谢翊也不顾那绣着龙的精美绸缎被压皱了，伸了手揽着他的腰，却感觉到手下隔着薄衣是青年结实的腰腹，手感甚好，不由忍不住又捏了一下。
许莼少见他如此，越发情燃似火，知道谢翊其实是补偿自己今日受了委屈，那点委屈早就在看到九哥的时候就烟消云散了，但此刻有便宜岂可不讨。
他几脚蹬了靴子跨坐过谢翊腿上，膝跪于短榻上，与谢翊面对面地唇舌交接，谢翊料不到他如此大胆，但手尚且扶着他腰，也只能张了嘴任他索取，却被许莼得寸进尺，咄咄逼人。
龙辇宽大，短榻其实十分舒适，如软床一般，许莼将他按下，趴在他身上，十分不客气将整个身体压着龙体，大逆不道地将龙袍都揉皱了，吻如雨点一般落下，谢翊只是想安慰安慰许莼，却没想到年青人不经撩拨，略一点便星火燎原，漫山遍野，这下变成了对方在放火，他难免觉得龙辇里行事如此有些不庄重，但又舍不得苛责对方，毕竟是自己先纵容了他。
天边的落日已快要沉入海面，柔和浅淡的余晖里，方子兴穿着鲜红的麒麟飞云袍，骑马在前，手向前一挥，御驾回銮。
六匹雪白的骏马额前佩着虬龙玉饰奔驰如龙，铜制的莲花花瓣车轮轧轧转动，两边的八宝滴珠垂帘摇晃着，金色的铜铃发出了清脆的响声，辇车木厢两侧金漆绣着的麒麟、天马、瑞象、凤凰、白鹤等吉兽张牙舞爪蓄势而发。禁卫内侍宫人前后簇拥，鲜衣煊赫如云霞，冠帻交辉若星，剑戟如林，金龙绣旗轩轩扬扬。
帝王出而万骑随，群臣们各自都上了车驾，扈从而行，车驾卤簿扈从队伍前后延绵数里，慢慢向行宫行进。
到底是山路，龙辇颠簸剧烈。
许莼不知何时已躺在了柔软的榻上，一足软垂在榻边，足趾随着车驾摇摆着触碰在鲜明的羊毛毯上，他手臂被谢翊紧紧捉着压入了柔软的褥垫中，龙鳞臂环紧紧箍着。
许莼只觉得车驾太颠簸了，他一边应付着谢翊的来势汹汹的唇舌，脑海里被颠成了浆糊一团，稀里糊涂。
他看着车驾窗子帘子摇摇摆摆，暗淡的最后一点余晖摇晃着时不时照在他眼上，这让他有仿佛随时会被发现的错觉，意识陷入了迷乱。他想着外面那么多人，方子兴骑着马就在龙辇附近……还有沈先生和武英公……贺大哥、范牧村……他们是九哥的近臣，就在车驾后。
虽然他们绝对不敢窥伺车驾，但那时不时漏入的辉光还是让他感觉到一阵一阵的紧张，他咬紧牙关不敢发出声音，却又时不时被谢翊以热情的吻撬开他的唇舌。
他明明觉得应该羞耻，但偏偏又因为想到这一点而更兴奋了，而他感觉到谢翊更是比从前任何一次都更热情地安抚着他。
时间太漫长了，他想快点回到行宫，却又担心太早回到。他在搅成一团的脑海里想着，谢翊从前学的帝皇礼法绝不会这样的荒唐昏乱。
他在玷污圣君，外面那些翰林院的青年臣子们，定然想不到他们一心追随的圣主正在车辇里做什么，若是知道，必定要口诛笔伐，给他扣上比今日更严重的罪名……将他参成什么惑君乱上，祸国殃民的幸臣。
他这个幸臣，如今确实是在承天子幸。

第194章 大阅
回到行宫, 天已全黑了，随扈大臣都得了谕旨今日辛苦了先回行宫各院歇息，龙辇直入内院。
谢翊扶着许莼下了辇, 许莼面红似血, 衣裳已尽力整过了但仍然满是皱褶, 谢翊从辇车上拿了件石青行龙披风替他披上，严严实实掩了那些凌乱不堪, 他这才磨磨蹭蹭下了辇，面低垂着，直到感觉到院子极少, 天色很黑, 只有苏槐手里提着一盏小琉璃灯在前边引着, 他才抬了头环视院子。
看到方子兴等侍卫都不在, 龙辇周围只有苏槐和五福六顺几个小内侍，许莼这才放了心。
谢翊看他面上神情慢慢放松，心中暗笑, 在辇里奔放示爱的时候，怎没想过这后果？少年人就是顾头不顾尾。但他面上却仍然沉稳平静，牵了他手道：“先去洗洗。”
不过简单四个字, 许莼刚刚放松的脸又不自在起来，耳根通红, 谢翊越发想欺负他，但面上却还一本正经：“这里有温泉, 不泡可惜了。”
正是初春时分, 到了夜里风有些凉, 行宫的温泉宫叫日新池, 许莼抬头看了眼, 谢翊问他：“知道典故不？”
许莼幽幽看了他一眼：“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您亲自教我背的《大学》，你怎么也和沈先生一样，沈先生也说我不许和人朝堂对骂，不然别人引经据典骂我啥典故我都不知道……我虽学问不大长进，也还是老老实实和您读了不少书，学了不少年的。”
谢翊忍着笑：“还在记恨朕不让你对骂。”
许莼道：“知道你们怕我吃亏，读书人骂人不带脏字，白白挨骂了到时候传为笑柄影响前程。”
谢翊点头道：“是不值当，你金尊玉贵，是天子之侣，他算什么人，也配你亲自骂他呢？”
许莼被那句天子之侣哄得心里一甜，一走入温泉宫内，因着从暗处走入，忽然满眼光耀，吃了一惊，再仔细一看，却见中央浴池烁烁点点悬挂了许多琉璃鱼灯，通明剔透，数百盏鱼灯倒映在水里，上下辉映如星万点，乳白色的雾气柔化了灯光，水波里波光滟滟，仿佛整个人步入了星湖之中。
他知道这是谢翊特意给他的惊喜，想到君王日理万机，偏肯对自己在这点小事情上用心，心里越发感动。
谢翊走进来笑道：“灯下赏美人，果然人间至乐。”
许莼：“……”刚想好的谢九哥的话一时说不出来，而他本来急着进来是想解衣下水好生洗一下的，如今谢翊来了这么一句，这么灯火通明，照得到处都纤毫毕现的，他握着披风的带子，一时有些解不下手了。
但一转脸却看到谢翊已坦然脱下了自己衣袍，露出了挺拔完美的身躯，金红色的鲤鱼在灯下的水晶壶里来回游动，金红色的烛光透过水波摇曳荡漾在他平展的肩背，收束的腰身和长腿上。
许莼只觉得喉咙有点干，苏公公说九哥每日勤练不辍……身材果然锻炼得很好啊……这腿，这侧腰……加上那一身养尊处优如上好丝缎的肌肤，圣体无暇，这样好的九哥竟然是我一个人的。
谢翊慢慢步入水中，将靠着岸的浮桌拉过来，看了眼上面果然按他吩咐已提前摆上了些糕点和果子，转身向他招了招手：“过来吃点东西，估计你刚才赐宴的时候也没好好吃就被沈梦祯拉去教训了吧？”
许莼魂不守舍：“啊……没有吧……哦……我来了。”他已经不由自主走了过去也要下水，谢翊忍不住又笑了：“不解衣怎么洗？”
许莼面红耳赤，转身疾步走到岸上的短榻边，几下将自己衣衫解开，解那皱巴巴的纱裤的时候，想到了今日在龙辇上的混乱，面上又烧得厉害，将衣衫胡乱扔到衣篓里，却不知谢翊在后边的水里看着他，眼眸渐渐转深。
暖橘色的灯光簇拥着那俊朗青年，是精心准备好独独为他一人享受的精美禁脔，无一处不完美，无一寸不属于他，此刻全然向他昭显。来自四面八方的烛光将来自神灵赐予的珍贵礼物妆点的闪闪发亮。
他的爱人动作有些僵硬地转过身背对着他，只露出微微还泛着红的侧脸，却不知将更美好的一面袒露在他眼前，每一处线条都如此引人遐思，脊背紧绷着，瘦削却结实的腰线还能看到他方才过分索取按出的红印，他在水里不由自主摩挲了下手掌。
温泉水滑洗凝脂，长使君王带笑看，观之不足，自然还得细细鉴赏，所幸良宵还长，只可惜明日要巡阅陆军营，今夜不可过分了。
====
万邦学堂虽然皇帝只巡幸了短短一下午，但给万邦学堂师生带来的震撼是巨大的。
毕竟学生们家里一开始只是看这里学费不多，还可赊欠，笔墨纸砚校袍又都免费，若学习成绩优异，又可获得奖学金，蠲免部分学费，听说闽州那边早就已建了，多是从军去了，因此抱着一丝希望把孩子送进来，这其中又以军户为最多，津海卫原本也大部分人都是军户出身。
待进了学堂，感觉确实不太像个正经学堂，先生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但个个能写会画嘴皮子利索，脸一沉都很有威严，又都配有督学，也不敢造次。虽然心中也难免嘀咕怀疑教自己的老师们大概都不是什么正经秀才，只之前钦天监来过几位官员教过他们几堂天文学课，平日常驻的先生多是闽州学堂毕业的学生，因此虽然为着生计认真学着，但多少觉得自己这学堂与那科考正途能当官的不一样。
然而他们却不知道日日带着他们去港口看船，不厌其烦地教他们制船要诀，时常为了方便穿着短打看着只像个普通渔民的陆先生，竟然是个极有名的忠臣的后人，是个能够被来巡阅的皇帝当场嘉赏的学者。
他们在这一日亲眼看到了穿着龙袍的皇帝嘉赏他们的先生，亲自题了“忠节不磨”的匾额，而随驾而来的翰林院学士们则纷纷应诏写了许多那个“陆秀夫宰相”的诗，都由内侍收齐了，道是命人抄录后会送给陆先生一套。
而陆先生在御驾离开后的数日，都不像从前一般遇到他们犯蠢就破口大骂，而是换了长衫，衣着不再似从前不修边幅，对他们也耐心细致了许多。不仅如此，凡是面圣过的先生们，人人全都面貌焕然一新，讲课比从前要认真许多，而言必称天子圣明，国家未来皆在我辈，天子对万邦学堂学生的寄望，都从先生嘴里反复传达到了学生这里。
学生们看在眼里，口耳相传，第二日津海卫就已全都传开了，天子来了！天子巡阅海防，第一站就先去了万邦学堂！
这一日津海卫的官宦人家、绅士全都应声而动，又忙着想要将自家的儿子女儿都送入万邦学堂，之前虽则也送，但多是家里的奴仆下人，当知道宗室贵女也来就读后，不少人心就已动了，知道天子巡阅后，立刻毫不犹豫地下了决心，全都各出关系去找张山长，无论如何，哪怕是没有遇上入学考试，先自费进去读也行！
而在满城喧闹中，天子巡阅津海卫陆军营的消息也被传扬了出去，这一日天气晴暖，万里无云，从津海城到陆军营的崖关口路上，已密密麻麻站满了百姓，观者如堵，便连路边的树上，山上都站满了人。其实近大营的山上早就戒严围上了不让人进，但远山上仍然站满了闻风而来的携儿带女的百姓，远远看着这边的兵马大营。
阅武的校场上将台上已提前搭设好了鲜明绣着金龙的御幄，校场高高的装饰鸟羽的彩旗飘扬在搭好的阅武大门上，而阅武门旁则搭建了一座明黄色的八宝帐为天子行宫。
津海卫陆军营官兵披戴着闪闪发光的金盔列队集合成方队，各营旌旗招展，盔甲耀目，刀枪如林，鸦雀无声，严阵以待。
许莼骑着马，穿着一身明光铠提督戎服，率领骑兵二千名，在阅武门外伺候扈驾，文武官员身穿大红便服，悬带着扈从牙牌，也已提前到了校场伺候了。
浩浩荡荡的御驾进入阅武门内，中军鸣炮三响，礼乐大兴，随君出巡的宫廷乐队与军乐营已奏起了《颂升平》，鼓声激越，黄钟大吕悠然浑厚，扈从官员们在阅武门外依序排列，迎接御驾。
御驾至阅武门外时，谢翊下了辇，他今日穿着全套明黄色细鳞盔甲，彩绣云龙，腰间配着太阿刀，文武扈从官以及接受检阅的将官们身着戎服跪迎行了一拜礼，兵部尚书雷鸣、礼部尚书沈梦祯上前引导着谢翊进入了王帐内，恭请皇帝升座。
谢翊坐下后，雷鸣上前奏请令各营整搠人马，谢翊便先一番嘉勉，赏赐各营酒饭，许莼带着各将官领赐谢恩后，便带着将官退回营地，整饬军容。
雷鸣再次上前奏请皇帝登台阅阵，兵部尚书雷鸣、礼部尚书沈梦祯引导着谢翊出了王帐，谢翊登将台，升御幄，文武百官们也都依次在皇帝身侧侍立着，等候着大阅的开始。
谢翊居高临下看下去，便看到了许莼正站在指挥台侧，身姿笔挺如枪，仪态沉稳，隐隐大将之风，心中不由有些骄傲，又有些心疼这大阅他要一直侍立在他身侧，以备他垂询。但这一次大阅，许莼必定准备了许久，无论如何也都得好好看了他献上的礼。
作者有话说：
注：禁脔（j&#236;nlu&#225;n），禁是“禁止”。脔是“肉”的意思。禁止染指的肉，可以说是最美的肉，是皇家专享的。比喻某种珍美的、仅独自享有，不容别人染指的东西。典故源自晋元帝时，《世说新语&#183;排调》上的记载。晋元帝，初为安东将军，镇建康，立为帝，史称东晋。
东晋建立初期，经济落后，物质贫乏。所食之物，量少质粗，达官贵人也难吃到肉，视猪肉为珍品。每得到一头猪，他们便割下猪项上的一块肉，送给晋元帝。
他们认为，猪项上的肉肥美异常，是珍膳中的极品，只有晋元帝才配品尝，群臣百官都不敢私自享用，被时人称为“禁脔”。
后世便以此比喻他人不得染指之物，或直接比喻珍美的馔肴。东晋孝武帝替自己的女儿求婿谢混。孝武帝死后，袁山松想让谢混作自己女婿，人戏说：“卿莫近禁脔。”宋代苏轼道：“尝项上之一脔，如嚼霜前之两螯。”
此处用禁脔，即为本意，珍贵的宝物，皇帝专属的宝物，代表的是皇帝此刻的独占欲，请勿联想发散其他延伸意。

第195章 奇兵
蓝色的天空犹如琉璃也似, 激越的号角声起，校场一侧立着十面巨大的皮鼓，有魁梧士兵手持巨锤, 重重敲打着皮面, 发出了急促激昂的鼓声。
许莼昂然上前, 躬身弯腰向谢翊下拜：“禀陛下，津海卫陆军营已列阵就位, 恭请圣上阅阵！”
谢翊起身，许莼从侍卫手里接过了谢翊的御马马缰，侍立在讲武台下, 等着谢翊下来, 亲自服侍着谢翊翻身上了马。方子兴带着一队龙骧卫侍卫, 着礼服衣甲在皇上前为导引骑兵。
许莼骑着马跟在谢翊马后, 退了一个马头的距离。
而后头武英公率领着随扈的武官们，也都翻身上马，紧随在谢翊后, 最后是龙骧卫的侍卫成翼状护卫。
谢翊微微转头看了眼许莼，今日春风淡荡，日光明媚, 杏黄色的天子华盖在他们顶上遮着日光，八宝坠饰也在风中微微摇摆发出细碎的珠玉碰撞声。
许莼今日一身明光铠分外英挺, 头盔顶上朱红缨子在风中微微摇着像一朵火焰，春光里双眸明亮如通透琉璃, 看到他转头, 也立刻紧紧盯着他, 仿佛怕遗漏了什么指令。
谢翊对着他微微一笑, 看着那双猫儿眼带了些诧异和茫然, 这才施施然转头驱马向前。
方子兴手里举着一杆黄龙大旗驱马在前导引，旗上点缀着羽毛，在风中猎猎招展，上边的龙张牙舞爪，栩栩如生。天子阅阵开始。
所有营队都已列队在营帐前，风吹着衣衫和旗帜呼呼作响，所有人马都昂然站立，一动不动，军容肃穆，队列庄严。
谢翊带着许莼向前从队列最左侧的前锋营开始检阅，一路向南检阅前锋营、护军营、健锐营、火器营、骁骑营、火炮营、辎重营等，徐徐骑马而行，许莼驱马紧紧跟在他后，看着九哥甲胄端严，披风猎猎，姿仪天出，心神早已为之所夺。
虽然是万千将士之前，他眼中仿佛只得那一人，只驱着马跟着他，心道，努力了这许多年，我终于能有资格跟在九哥身旁了。
阅阵前后一回，也不过是一盏茶左右的时间，便回到了讲武台，众臣继续恭立等着谢翊重新升了御座。阅阵完毕，该行阵了。
号角再次响起，许莼伸手往下一挥，传令官见到立刻挥动黄旗，行阵演阵开始了。
历来大阅，都是先阅射，众人以为要先看到靶子和弓箭手。却听到将官高呼：四象阵！
四象阵？众人心道这是什么营？难道是骑兵？还是步兵？
却听到整齐步伐中，臣们只看到一队步兵组成了一组大方阵向场中迅速行进，方阵横列纵列皆为十五人，整个方阵内有两百二十五名步兵，但步兵身上衣甲却分为两色。
穿着赭黄色甲衣手里持着长矛的是矛兵，他们腰间佩着刀和弓弩，个个身材骁勇高大，他们与穿着宝蓝色甲衣的藤甲盾兵交错站位，藤甲兵手持大盾和长刀，保护着身旁的矛兵，列阵在方阵的最中央，最外列纵横皆为十人，共百人。
在赭黄色方阵的外围，围着五行五列穿着赭红色衣甲的步兵，他们身背曲托线膛枪，腰间同样佩刀和弩。不仅如此，在黄红蓝的大方阵四角，额外又设了有四个小方阵，每个方阵横纵列皆为四人，共十六个手持曲托线膛枪披着赭红甲衣的枪兵。
步兵随着旗号指挥操演着阵法。只看到手里拿着盾、长矛，与手里拿着曲托线膛枪的士兵交相前进，一方举盾时，举矛的士兵、拿刀的士兵在前做刺杀、砍杀状。火枪营兵则同样与身侧兵士交替轮流做出瞄准火枪射击的样子。
在火枪兵的后面，又有着数名黑甲士兵推着四辆三轮平板车，平板车上霍然是四架小型火炮，士兵们娴熟演示着装入炮弹的动作。
这是步兵、枪兵和炮兵混合编营？此时随扈的官员们都开始窃窃私语。正常大阅，都是先阅射，然后枪刀，马队，火器等，却是第一次看到这样混合编营演练的，但看得出操演已久，士兵们配合默契操练精熟，应着号声行进着过去了。
谢翊看了眼武英公与雷鸣在交头接耳，问道：“武英公和雷爱卿在说什么？”
方子静连忙躬身道：“臣是与雷尚书谈论这混合编队法的优劣。”
谢翊道：“哦？朕也正疑惑，不如武英公说说看。优劣各何在？”
方子静道：“从前对阵时，步兵营、火枪营、炮兵营各自为政，火器、弓箭兵齐射总有时间差，很容易被对方重骑兵一波冲溃阵型。”
“临海侯这是缩小了每一营的人数，以精兵为主了，这是鸳鸯阵的改良。混编了步兵、火器营和炮兵营的兵士，每营从千人缩减为三百到四百人，此混编阵列无论进攻还是防守都极优越。可以说若是两军对垒，一则能顶住对方骑兵的冲击，二则有枪兵和炮兵的掩护，骑兵还未冲到阵前就已被枪炮击溃。三则能够最大限度保住所有士兵性命。”
“只是对每一营的营队指挥要求高了些。俗话千军易得，一将难求。这样编队要求营队将领必须能够娴熟掌握阵法，指挥兵士进退攻守，精准拿捏火器发射实际和炮击时机。因此这种编营法暂时还无法推广到各地驻军。”
谢翊含笑道：“这不正是临海侯创办学堂的初衷吗？”
武官们全都有些激动，毕竟当娴熟通晓三种兵种指挥，识字又骁勇的年轻将领开始率领这样精悍的营队，战场上将有多大的优势！
四象阵演练后，兵士向一侧快速奔行下场。
号笛声再次响起，将官高呼：先锋骁骑营！
这次和着隐隐的马蹄声，大地震动着，骑兵队纵马前行，队伍整齐又充满了威慑力，整队奔驰而过，尤为引人注目的是无论是骑在马上的骑兵还是马，都披着漆黑的重甲，手中既持有长长的长枪，身上还背着火枪，在行进中跟着号令冲锋，斩杀，将背上的火枪拿下，对着远处的草垛上的靶枪射击，鼓声激越不绝，表示着射中了靶子。
重骑兵延绵不绝、浩浩荡荡，连远处的百姓们都在欢呼着，演练过冲杀、分队包围、破围等阵型后，骑兵也下场了。
接下来按理说应该到比试射箭、枪刀、火器等技术，从各营挑选精兵在皇帝面前比试。
然而众臣却仍然听到隆隆的车轮声，觅声转头去看，却看到远处两台巨型连弩车开向前，只是从前看到的连弩车应当是牛马为畜力，此刻却有发动机冒着白汽，有兵士偶尔往里头添水铲煤。
号令官高呼：“辎重攻城营为陛下操演！”
整队的步卒兵士簇拥着连弩车，开到正前方广场，在车上指挥小队长挥旗指挥下，连弩车向前发射了一轮弩箭，尽皆然后士兵们操作着那连弩车的弩架向前翻下，露出了尖锐的一排排钢刃，向前翻滚着，竟然轻而易举在前方挖出了一道深壕！
臣子们哗然，已有人忍不住看向谢翊：“陛下。”大阅从来没有这般在帝皇跟前大兴土木，往重里说，这是君前失仪了。
谢翊伸出手臂做了个稍安勿躁的动作。
他太镇定自若了，臣子们转头看，却看到一旁的武英公袖手和雷鸣十分自在互相低声交谈着：“这个好，挖战壕方便多了，能省许多民夫。”
“不仅省民夫，还有口粮、畜生的口粮也省了下来，只需要运煤就行了。”
“造这个要不少银子吧。”
“也不需要制太多。”
看谢翊也不制止，臣子们议论声也越来越多。
很快挖出来的土又被堆成了一座矮墙，然后又有后勤辎重兵手持着长梯冲锋麻利上前，不过须臾，很快搭起了高高的八座梯子楼，前后各四座。
众人正不解其意，又听到传令官高呼：“健锐营为陛下操演！”
众人都精神一振，要知道健锐营是当之无愧的精兵，都可以一当十。
只看到穿着黑甲镶蓝边的健锐营士兵飞速跑来，果然行进奔跑速度比一般人要迅疾许多，只看到他们身着甲衣，武器装备齐全，却轻灵如飞鸟迅捷似脱兔，奔到梯楼下，迅速攀爬，不过数息，便已能看到数百名健锐营士兵已都爬上了梯上。
谢翊却一眼看到了为首举着旗的将军身型，正是之前夺了数个先登之功的霍士铎，许莼在津海卫认识的骁将，果然武艺惊人。
只看到攀爬到那极高云梯处的健锐营士兵，忽然在那最高处毫不犹豫地终身一跃！
这么高，怕不是要摔个粉身碎骨！观看演武的臣子们全都吓了一跳惊呼起来。
然而只见那数名士兵忽然在空中展开了一把巨大的伞，又仿似纸鸢也似，飘飘荡荡向前飘去了一段，不慌不忙在空中掏出弓弩，发射出带着铁链的铁钩，挂到了前一派云梯上，然后接着风力和铁索，晃到了对面云梯之上，再攀爬到云梯底部，重新聚集成队。
一时就连之前没怎么说话的文臣队伍此时都忍不住赞叹起来：“真勇士也！”
“天降奇兵，不过如此！”“若再携带火器火、雷等，自天上扔在敌群中炸开，何贼能挡？”
“真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也！”
翰林院的学士们一边交头接耳，一边已有人成诗了，一边吟着“龙旗照耀六师威”之类的句子，与身旁学士们交流推敲着。
而此次宫廷画院来的几位供奉画家，已正飞快地在另外一侧的长案下挥毫画下这奇妙的一幕。
谢翊坐在最上头，看讲武台前骑在马上的许莼转头遥遥看向自己，他虽然看不太清楚他的面容，却知道那双炯炯看过来的热情目光里，肯定充满了炫耀和得意。
谢翊忍不住一个人在御座上微微笑了起来。
这般优秀，晚上赏些什么好呢？这可难为朕了。
作者有话说：
另，元朝就已出现类似降落伞的纸质装置了，一般是宫廷杂耍艺人表演。

第196章 闲子
等回了行宫, 臣子们散了后，谢翊却没能和许莼用晚膳。
许莼连甲衣都没脱，只和谢翊说了要去海港, 要准备明日的水师营演习事宜, 天色太晚了过去不方便。
谢翊知道他极看重这一次大阅, 也没留他，只命苏槐给他打包点吃的, 怕他回去也不好好吃。
许莼却只站在下边冲着谢翊笑：“还有件事儿需要央陛下同意。”
谢翊听他忽然喊陛下就知道是国事，但又喜欢他满脸神采奕奕，看着自己喜悦又狡狯, 笑问：“说说看。”
许莼却凑近过来瞧瞧在谢翊耳边说了。
谢翊笑：“准卿所奏便是了。”心内却是知道他必是早就安排好了, 但这事关御体, 他必须得得到他的准许, 而这一番改动，少不得是因为前日在沈梦桢前立下的豪言壮语，要在文臣前把面子找回来了。
许莼两眼笑弯, 晶亮又充满了不驯的野气：“那九哥我先走了，明儿我在海港迎御驾，九哥今晚好好歇着, 不可劳动龙体。”
谢翊又被他一句话逗得只想笑，忍着道：“去罢, 倒还反过来叮嘱我呢，你仔细些。”忽然又想起来一件事问道：“没真打定溪他们吧？是我的不是, 你莫要责怪他们。”
许莼道：“没有, 但他们很惶恐, 九哥下次莫要考验我啦。”他凑近出其不意忽然突袭咬了谢翊耳朵一口, 然后飞快道：“臣告退了！”
谢翊唇角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 耳垂微微一痛，尚且来不及嗔他，就已听到佩剑在甲片上急促拍打的声音飞快远走，轻快愉悦的脚步声透着点心虚。
许莼总是轻而易举地让身边的人开心起来，这大概是以前他做纨绔也做得十分有滋有味的原因。
他只能拿了手巾将耳朵擦了下，也不以为意，少不得来日在龙榻上把这冒犯圣体的债给讨了，看了看天色，晚膳也还早，便命苏槐传贺知秋和范牧村来陪侍下棋。
贺知秋和范牧村在行宫花园里正与别的学士们联诗饮茶赏景罢了，听到陛下有传，翰林院的学士们都纷纷投以艳羡的目光。
等到两人连忙起身整衣，跟着内侍走远了，翰林院的学士们这才小声议论道：“出京至今，这还是第一次召近臣去陪侍的吧。”
“都说今上性子冷，好静。前些年还说身子不太好，朝堂上下都很是担忧呢，毕竟……”皇嗣未立，学士们窃窃私议却到底不敢说出来：“这几年看着身子好多了，今日大阅，高大英武，真天子气概。”
几位老一些的侍诏小声道：“你们莫看如今陛下和蔼，早几年，咱们侍奉在一旁，啧，那可不知过的什么日子。”
新来一些的翰林学士忙问道：“如何说，还请教，一直听说陛下年少践祚，威严深重，如今倒觉得待下很是和气。”
老翰林道：“陛下从前很是严肃，也不轻易开口，深思许久才发言，一字千金，极少高声大气，便是批评人，也不疾言厉色的，只慢慢说得人羞愧无地。如今却反而不大批评人了，笑模样也多了些。”
年轻翰林们全都艳羡道：“你还有侍诏的机会，如今我们也就写写诗，编编书罢了。”
“已是大幸了，侥幸得侍奉君上出巡，得一睹天颜，亦也算家门荣耀了。”
庄之湛忽然笑道：“机会其实是有的，是我等不争气罢了。”
翰林们笑道：“状元郎还不说说看？”
庄之湛道：“今日画画的画画，写诗的写诗，人人都颂圣，独有贺少卿和范大人写的都是骈文，一是诵制胜之器，一是思自强之变。陛下不好辞章之巧，只喜务实之言，贺大人和范大人深体圣意啊。”
翰林们全都若有所思，有人笑道：“我看庄大人写的黄鹄举越四海，写得亦是极精妙，立意也不凡，之前范大人未回京之时，陛下也时时招庄大人侍棋拟诏的，或恐明日陛下也想起庄大人来。”
庄之湛却听出这里头暗暗挑拨之意，并不接话，微微一笑：“陛下明日视察机械厂及水师营，出海观水师演练，到时候诸位同僚再勉力吧。”
贺知秋与范牧村进了行宫内院，一进去便看到到处都挂满了纸鸢，花花绿绿，都极大，谢翊穿着一身家常便袍，正袖着手站在院中看着苏槐带着内侍们挂起来供御览。
转头看到他们来了笑道：“来了？替朕挑挑看，哪一个在海上放好看些。”
贺知秋：……
范牧村：……
好在贺知秋历来机变，笑道：“自然是这只大龙吐珠最威武了，天海辽阔，若是在船上放纸鸢，须是越大越好的。”
谢翊显然不太满意：“造办监如今也只是敷衍，花样不新鲜。”
一旁苏槐笑道：“陛下之前只吩咐要准备多一些，颜色鲜亮的，可也没个准话。之前您忙，也没说要看看。如今都到了行宫，忽然才说要看，这会子嫌花样不好，老奴可哪里改去。”
“这津海风筝坊也不少，老奴出去让他们再出去采办一些回来？”
谢翊想了想道：“行吧。”又转头对贺知秋和范牧村道：“两位卿家里头坐吧。”
贺知秋却看苏槐竟也敢当着他们臣子的面说这些，谢翊却也一点没动怒，便也知道皇上这是心情极好了，只看内侍们捧了棋上来，谢翊入内脱鞋坐在竹席上，持了黑子随手下了一子：“牧村先来吧。”
范牧村恭敬在棋盘前跪坐下去，持了白子也落了一子在角落。
谢翊有些诧异：“东野棋路改了？”
范牧村微微一笑：“陛下当心。”
贺知秋也已跪坐在下首，也笑着提醒谢翊：“陛下，昨日我与东野手谈输了。”
谢翊却眉微微一挑：“既有长进，朕少不得仔细考量考量了。”
范牧村含笑，却看到谢翊身后几上的汝窑花瓶上，插着一枝野花，花已有些蔫了，但内侍们却竟也没有换下。这行宫里如今正是春花盛放之际，比这枝花美的不知凡几，且这随手插着，枝叶也没怎么修剪，看起来真就是随手折下，便是取个野意，也稍显太少了些。
他心中暗忖，却见谢翊已又下了一子，竟紧紧贴着他随手布的那子，战意凛锐，他不敢松懈，连忙凝神思考了一会儿，下了一子。
谢翊不假思索又下了一子。
范牧村叹息：“陛下几时也下起快棋来，且咄咄逼人，不似从前棋路绵密，耐心布局，待人自入罗网了。”
谢翊道：“下吧，罗唣什么，不过是悦己之道，快意即可。”他说完却想起这俨然是许莼的口吻，忍不住又想笑，许莼之前缠着他让他教下棋，但若是对弈时间太长，他就坐不住了，一会儿要茶一会儿拿着棋子在手里哗哗地盘。他后来和他下棋索性也就不思考了，随手下起，速战速决。
范牧村看他又笑，越发惊异，先下了一子，这一子却又在远远角落下了，显然是不欲与他缠斗。
苏槐捧了茶过来，谢翊转头去拿茶杯，一边已闻到香味，问到：“猴魁？”
苏槐笑道：“是，沏浓了些。”
谢翊知道这应该是之前备着许莼在的时候喝的，他不喜欢喝淡茶，但许莼吃过他的茶便嫌苦，于是他与许莼在的时候，都命内侍们准备淡茶。现许莼不在，茶又已提前备下了，苏槐便沏浓给他，也不计较，只拿了茶杯在手，又去看棋局。
但他面前的范牧村一眼已看到他侧脸之时，耳垂那里清晰一个齿痕，心头一跳，连忙低头，专心看棋局，心里却翻滚不已。
陛下向来不好玩乐，如今却让人备下纸鸢，还吹毛求疵的挑剔，还有不常喝的淡茶，那枝随手一插的野花，比从前和气许多开朗许多的胸怀，仿佛都有了答案。
贺知秋倒没有他细心，只是在一旁闲看着。
谢翊闲话道：“东野如今修书，想来得心应手，尚有余力。朕有个差使想交给卿。”
范牧村道：“陛下请说。”
谢翊道：“昨日看了万邦学堂，朕想在京里也建一所新式学府。”
范牧村心中一跳，微微带了些喜悦，毕竟他心中一直担心已被帝王厌弃，不肯重用，如今肯派差使给他，说明他尚且还有用。但心思一转却问道：“临海侯驾轻就熟，陛下何不让临海侯继续主持承办？”
谢翊唇角含笑：“他机器厂那边忙得很，且朕有别的差使让他办。你与张文贞熟识，办学时有什么问题都可问他，朕亦会让临海侯这边的钱庄、机械厂都给你匀些师资和学生过来。”
范牧村却有些迟疑：“陛下是想与万邦学堂这边一样吗？”
谢翊却深深看了他一眼：“非也。朕意思是，修建在京师的这所学堂，是各地新式学堂的更高一层次级别的学府，比如闽州那边的海事学堂，津海卫这边的万邦学堂等，各地州县创办的新式学堂这几年林林总总也有四五所了，有些老式书院也正仿着他们开了艺能课。”
“待建成后，州县创办的公办学堂里头毕业的优秀学生，可推荐考入京师学府内，就读三至五年不等，有机会荐举为六部任事官。”
范牧村吃了一惊，这岂不正就是庄之湛前日所极力劝谏的？新式学堂出来的生员，能够直接入朝为官，那科举几乎就废了。他看谢翊当时温声劝说庄之湛，仿佛虚心纳谏，没想到却早已立心已定，想也知道这所京师新式学府一旦建成，将如何轰动士林，如今只不过是个小小的庄之湛，待回到京里，那就是惊涛骇浪了。
皇上不让临海侯来做这事，却让他这个表弟来主持，众人自然是认为这是皇上的意思。而范家为河东世家，诗礼传家，誉隆望重，他来主持修这个学堂，那范家就是站到了士林的对面了。
范牧村心念数转，知道皇上仍要保护临海侯，不舍得他受天下士林攻讦，这才选了自己这最合适的棋子。没有直接下旨，而是私下询问，这也是给了自己退路，若是自己不接……
他看了眼一旁的贺知秋，他盯着他，微微颔首，显然是示意他不要错过。这样的机会在贺知秋面前，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抓住的。
皇上……虽然比从前温和多了，不似从前总是一股郁郁之气，但这行事仍然和从前一般，仿佛给了你路选，但是你没别的路可以选，只能往他安排的路上边迈步走去。若是一退，那便从此再无君前立身之地了。
谢翊含笑着问他：“如何？也不必急着答复，你回去想想也行。”
范牧村却已正色拜下道：“臣披肝沥胆，为君分忧，请陛下放心。”
谢翊仿佛早知他一定会同意，微微点头下了一子：“东野出去一次，果然比从前长进多了。”他看着贺知秋笑道：“难怪你下棋不如他了，从前朕和他对弈，也很难赢的，他当断的时候，还是很能下得了决心的，倒白白浪费朕一番铺陈。”
贺知秋只含笑道：“这样利国利民的学堂，臣等悠然向往，东野岂会不应。”
范牧村道：“臣还寸功未立，当不得陛下夸奖，等臣下去和见微兄商量个章程草折出来，再给陛下奏报？”
谢翊道：“妥。”
他吩咐道：“所设专业与各地要有区别，增加法理经史课，如四书五经、历代史、诰制、章奏、诗文、刑律等，这是为了入朝做准备。另外，文事如礼、乐、书、数、天文、地理，武备如兵法、陆战水战海战，技击、射御都要设，艺能则设工科、物理、机械、冶炼、医科、药科等科目。”
“总之，朕要大而全，朕要天下顶尖人才，都以考入此学堂为荣。”
“古者圣王制礼法，修教化，三纲正，九畴叙，百姓大和，万物咸若。”
“九畴者，治天下之大法，这所学堂，便命名为九畴学府，学子们习九畴，治天下。”
作者有话说：
注：古者圣王制礼法，修教化，三纲正，九畴叙，百姓大和，万物咸若。——周敦颐《通书&#183;乐上》

第197章 太平
次日天气晴好, 辰时，天子巡幸津海卫机械厂。
龙辇浩浩荡荡到了津海机械厂的时候，路边船坞上观者如堵, 幸而被禁军都牢牢拦在了外围, 但高呼万岁之声不绝于耳。
等入了机器局二门, 许莼带着机械厂的中层骨干都站在大门内侯驾，大礼参拜。
谢翊下了辇车, 说话道：“起来吧。”
许莼上前道：“臣为陛下导引。”
谢翊微微一笑，只沿着水磨石的路向前走着，一边东张西望着笑问：“给朕都说说罢, 这地方挺大——还派了军士把守么？”一众扈从臣子都跟在后头。
许莼含笑先导引谢翊到了照壁后有一面粉墙上, 绘了整个机械厂的简要地形图, 他手里持了个长竹竿点在上头：“陛下也看到了, 外边就是船坞，通往码头，修了天后宫, 新船下水，得捧了龙骨祭天后娘娘，这才能平平安安。”
“另外修了泥船坞和造船厂和材料仓库, 为储积材料之所。整个机械厂内部共五百亩地，如今还想着再扩建些地方, 正在筹办中。”
“中间设的是议事厅，以及文书房、制图房、库房、会客厅、食堂、工人宿舍、教习宿舍等, 都设在中间这一圈儿了, 东北方为生铁厂、木工厂、熟铁厂、炼钢厂, 这是方便矿石、木材等原材料从港口运来在船坞, 直接就卸货后进行加工。”
“正北这一片儿连着修了炮厂、火器厂、蒸汽机厂、汽锤厂、汽机锅炉厂、纺织厂、农机厂等。弹药鱼雷厂和火药库在最远的山后边, 因着危险，因此修得远离人烟处，以防失火，平日也派着一营的士兵把守着关口，不让闲人进出。”
“西北方是制书坊和印书厂，目前主要是印教材为主，还印一些年画历书，还挺赚的。整个厂房这东西两边各修了一座望楼，都安排了士兵每日瞭望巡逻，工匠进出都要凭铜牌进出，禁止外人窥探。”
谢翊饶有兴致问：“朕见过折子，蒸汽机能自己做了，铁甲船小火轮里外也都能仿照着做了，比外边买便宜。”
许莼道：“是，托皇上弥天之福，建起来没多久，咱们就自己试着做出了蒸汽机。又把人家的洋船拆出来仔仔细细看过了，锅炉管、单气缸的蒸汽机，明轮、锅炉、气缸配件，全都是咱们自己打造出来的。今年终于自己做出了第一艘咱们自己的船，两层的一艘船也不过花了纹银八千两，要知道咱们整艘船买，一艘船可是十万两银子呢。”
谢翊看他说到赚钱上，面上越发眉飞色舞，心里只是暗笑。
许莼道：“虽然能自己造，但是确实力量少，机器未全，工匠也没这么多，尚且不能大量生产。”他面上有些遗憾：“学堂的学徒工都日以继夜的做，也只将将造了一艘主力舰。但也省力许多，如今我们可以从西洋购他们的一些现成的器材，咱们自己组装，一是省钱，二则造船快，虽需费比自己做要稍多，但无论如何已比整船让他们狮子大张口好多了。”
方子静却问道：“据我所知，洋人卖给我们的，都不是最先进的技术，他们也是淘汰了的船才修一修翻新下就卖给我们的多。我与雷尚书说起来，都深为忧虑，若我等与西洋诸国有衅，对方便将这些船炮禁卖我国，则弹药无着，如何对战？”
谢翊道：“记得之前市舶司上过折子，如今露西亚国、香鸢国、樱月国，都是从琴狮国购买的船舶，如今琴狮国忽然带着军舰在我朝海疆外巡游，此事诚可虑也。”
许莼扬眉笑道：“陛下远见卓识，洞见千里。正如武英公所说，琴狮国掌握了如今最先进的船舰、炸炮技术，却秘而不宣。幸而贺兰将军之妹，贺兰小姐带着商队深入琴狮国，私下购买了不少先进的蒸汽机等制船零件以及制船的洋书让人带回来，此外，还为我们千里迢迢招徕人才，重金聘请了一位琴狮国的学校老师、一位香鸢国的海军中尉来为我们做制船教习，负责制船事宜。”
“我们能自己制船的消息一传出去，洋人立刻松口降价了！”
谢翊道：“贺兰氏满门忠烈，贺兰静江为国守北疆，其妹贺兰小姐以女子弱躯，不辞辛劳为民渡远洋求购重器，聘请讲习，不可不旌表之，庄之湛。”
庄之湛原本正在盯着那舆图出神，忽然听到皇帝召唤，慌忙上前道：“臣在！”
谢翊道：“今日后卿回去替朕拟道旨意，嘉勉贺兰兄妹二人，赏贺兰千金县主封号，卿亦当为之作赋，旌表其忠义，以为天下妇人之表。”
庄之湛连忙道：“臣领旨。”
谢翊点头，问许莼：“先看火炮厂吧？”
许莼往前行，身躯修长，走起路来仿佛带着风一般，利落干脆，偏人又年轻俊秀，举手投足仍然显着优雅和敏捷，他声音里仿佛总带着笑意：“陛下，您先请上步辇，臣为您引路，往这边走。咱们可以先看炮厂的铸造炮管的车间，然后顺路去火器厂，再绕去看看纺织厂、农机厂，回转到大门，直出去船坞，登船出海，看水师营演习。”
他看着谢翊上了步辇，这才快步向前走去，全无一般臣子们在御前的畏畏缩缩，体态舒展，声音清朗，一个人昂然走在君前导引，也没那种诚惶诚恐之感。
范牧村站在翰林院的学士里，明显看到身边的学士们看着临海侯的眼神都有些变化。
有人低声道：“竟真能自己造船了？我还以为和以前一般，买了别人的发动机螺旋桨回来，套上咱们自己的木壳子。”
“当然是真的了，要不你以为皇上怎么这么倚重他呢，没点实打实的功绩怎么行。你还真以为那些劾章都是真的，临海侯若真是个虚有其表的纨绔儿，怎可能哄得了天下人？”
“我要有那么多钱我也能行，不就是买来逼着匠人对着洋人的船做吗？”
“你想简单了，没听武英公说吗？人家不卖我们最新的。而且我听说闽越两州都试过的，船太大，你在模型上试着可以，真装上大船。失之毫厘谬以千里，带不动直接沉下去的。铁甲船呢，你想想，那得有多重。”
“各项工器如此之繁，又需要而精熟此道之工匠，难怪临海侯要办学堂，无那学堂之利，百姓怎会送人去读书？士人是绝舍不得孩子学这些匠艺的。”
“这钱全是那债券折腾出来的，没点本事哪里能筹这么多钱，去年临海侯被参的盛况，你出去办差没见过，那声势简直是恨不得杀之以谢天下，投机取巧惟利是图不忠不孝十恶不赦，什么罪名都参上去了。”
“临海侯当时还能安坐如山，不动声色，从容理事，说起来不得不佩服的。若是我恐怕就甩手不干了，他才二十多岁。前儿庄状元劾他，我看他仿佛动了怒，但被皇上拦下了，如今看着又仿若无事，言笑晏晏的，这养气功夫也难得了。”
“也怪不得了，之前看学堂我也觉得奇怪，如何要招这许多匠户军户子弟，如今看这工厂的规模，没学堂支持，哪里有足够的人来做这些事。”
“但确实是赚的，旁的不说，光那纺织厂和印书坊，利润巨大。还有历书，这是钦天监专门发了特许给他们印了，也是朝廷恩典的生意，赚头大。我听说当时闹得本地的匠户都来堵了这里，他这厂一开，莫说津海，便是京城、浙闽全都是便宜的纱布和年画，本地的手艺人活不下去了。”
“我倒是听说是花钱招募了他们吧，连那些老师傅都请来做供奉，这才平息了。”
“细算起来这几样虽然赚，但那军用的船、炮、火器这些没赚头，只能砸钱往里头弄，这真得擅长精算的人来算了，加上那债券的算法。难怪说临海侯有经济之才，听说陛下亲口和内阁说过，临海侯有计相之才，看来多半户部的位置是留给他了。”
“成事太难——只说这一条，我也是心服的，一般人做不来。都说机械厂，我还以为是个小厂，谁知道今日来一看霍然庞然大物，我等竟成井底之蛙。”
范牧村转头看贺知秋面上倒无新鲜之色，悄声问道：“见微兄想是来过了？”
贺知秋道：“自然是来过的，我还烦劳临海侯替我弄了一个新式改良的手摇纺纱机给我娘，我娘高兴极了，极省力的，抽纱，织纱都很方便，特别快。”
范牧村笑道：“你都做官了，怎的还让令堂辛苦劳作纺纱？”
贺知秋摇头道：“她做惯了，一日不做些事不舒服，也不肯让丫鬟伺候，随她罢。”
范牧村小声和贺知秋道：“陛下想来是察觉到近年来翰林院风气不好，这才特意带他们来看的吧。”
贺知秋小声道：“你在外边不知道，确实是太平日子过久了，便有些尚清谈而废实务了，座师学生同乡沆瀣一气，结诗社开文会什么的——其实，咱们也是被陛下提点过了，不然说不准也这样的，倒也怪不得他们。”
整个厂区安静得很，路都是水磨石路铺着，打扫得一尘不染，两边种着花草和高大的树木，甚至还有鸟儿在叫着。这让臣子们本以为要进入一处喧闹腌臜的地方而感觉到了惊异。
直到接近炮厂，他们才听到了隆隆的声音以及人们高喝着整齐的声音“一、二、三起！”
他们看到了一处极高的仓房，才进去便感觉到了热气扑来，无数的工人仅穿着短打，露出结实的手臂，汗流浃背，筋肉绽起，正在吊装起一根长长的钢铁炮管，看起来是要组装上那大炮的台座上。
谢翊下了步辇，却先口谕：“命工匠各安其位，自行其事，不必拜礼。只需负责工艺的主管来侍奉回话即可。”
许莼应道：“是。”他转身吩咐几句，后边的随员很快走出两位男子一长一少，一位青袍女子匆匆上前行礼道：“草民见过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谢翊道：“平身吧，不必拘礼。”
许莼介绍道：“这是火炮厂负责人华雪寿，火器厂负责人俆华亭，两位先生都精于炸炮火电学，亦擅西洋算法，是之前臣在市舶司招募人才是应募而来的。这位姑娘是纺织厂负责人白璧，一直在负责招募和组织织娘使用新式纺织机器之事。”
谢翊听到白璧二字，却想起了青钱，看了眼果然那女子二十多岁，模样俏丽，落落大方，恐怕也是盛夫人的婢女，果然强将手下无弱兵，便微微点了点头，问道：“先说说这火炮厂的情况吧，如今我们已能做到如何地步了？”
华雪寿先上前禀道：“火炮都已能熟练制造纯钢炮筒，用铁箍套铸铁炮管，这叫套筒炮，用这个技术，可避免后装线膛炮炸膛，口径大，威力足，已能组装旋转炮台，并制作滑膛炮，比之从前的前膛炮，口径从六点八寸增加到八点三寸，威力要大许多，而且可以加装的炮弹也更多了。”
谢翊满意点头，看着在忙碌着的工匠，又问：“这厂子里的工匠技师工钱如何计的？”
华雪寿道：“整个机械厂将工匠分为三等，一等技艺娴熟可带学徒者为供奉，月银八两，二等技术娴熟可独当一面月银五两，三等工匠为基础工匠月银二两银子，另有学徒工按工时计酬或按件计酬。”
谢翊含笑问许莼：“这工钱不低了。”
许莼道：“是，本地男丁几乎都来我们这里做工了，擅纺织的妇人也多来纺织厂上工，还会领一些工件回去给家里老人、孩童制。因此如今津海卫这边对机械厂开始还有些反对认为机械厂抢了饭碗的，如今也多转变了态度。”
谢翊问道：“洋教习呢？”
许莼道：“洋教习用得不多，只船厂那边两位，火炮厂和火器厂这边两位，月银一千两，若年终能完成全年任务，则额外有两万两银子的奖金。这次纯钢铁甲船造出来，我们额外赏了两位教习和陆先生六万两银子。”
众人一阵惊叹，谢翊却道：“比买船买炮值，且有银子还不一定买得到。”
臣子们一想起来一艘新式铁甲巨船几十万银，不由又觉得值得很了。
许莼此事早已心不在焉，他看着谢翊面上已被厂房里的高温烘得有些潮红，薄唇也有些干燥，心中不免心疼，上前道：“请陛下上辇吧，我们去下一个地方。”
谢翊微一点头，便上了辇车，却见许莼不知从哪里摸了只银色水壶双手奉与他。
谢翊接到手看到上头刻着的“惜身”字样，才发现是从前自己曾让人打造了给还在战场中的他送去的银水壶，没想到这几年过去了，许莼尚且还用着，只微微一笑，也没拒绝，喝了几口水，便将水壶递给一侧的苏槐。
苏槐也小心收好，并不敢交予他人。
帝皇饮食乃是大事，一茶一饭，莫不需专人验过。临海侯就这么随意地给皇上奉水，皇上竟然也不推拒，直接喝了，一时落在众臣子眼里，少不得又对临海侯简在帝心，深得皇上信重有了些认识。
唯有方子静认得那是许莼从前战场上带着的水壶，皇上竟然不避讳直接就喝，众目睽睽之下，一个敢递，一个敢喝！他暗自咬牙，越发证实了心中那点猜测，忍不住那股气又上了来，恶狠狠盯了一眼一直跟着御辇的方子兴。
方子兴再次接受了兄长恼怒的目光，莫名其妙检视了一回身上衣着，自己一直好好跟着皇上啊，又有哪里没做对？总不能是嫌自己没给皇上递水吧？
一时君臣一行接连去了火器厂、纺织厂、农机厂，一一看过了新式机器，武官们对新式的火器、子弹、弹药都十分关注，流连忘返，甚至在御前也公然向许莼开口便为自己所辖军士索要火器，弹药。文臣们将信将疑，但看到武官们如此热切，想来也是日常十分难采购到的。
待到了纺织厂，众人见到宽大的厂房内，女子们井井有条在纺机前或分工或合作，娴熟的将巨量的纱条纱布从机器中整理出来，全都惊叹不已。
再去了农机厂，挖地机、水车、鼓风机、锯木机等农工机械，又都让文臣们别开生面，议论纷纷。
都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但不少文臣出身贫苦家庭，看到此等利于民生之物，亦都上了心。毕竟朝廷中，六部主事官员，必须先抚地方，通晓实务，这是这位陛下定的规矩。
从前非翰林不入内阁，如今却成了内阁六部首领，必须要先抚过州县，方能入阁任大学士。抚地方首要任务便是劝桑麻，如今文臣们看到这等能够提高民力的机械和纺纱机，岂有不上了心的，不少人掏出了笏板和手抄本，在上头匆匆记下要点。
户部罗尚书看到那最新制的纺织机，因着早就听说过了，也在京城见过，倒也未大惊小怪，但当他见到农机厂这边竟然制出了一架挖泥船，能以机械旋转臂在淤泥中挖掘河底之泥转上河岸时，脸色都变了，白胡须激动颤抖，扼腕道：“此为漕运河道疏浚之利器！”又去拉了工部尚书的手：“此亦可为治河利器也！”
工部尚书连忙上前询问临海侯这些农机推广售卖各州县的可能性，在知道还是限于工匠不足，无法批量生产时，十分遗憾摇头，只能谆谆叮嘱临海侯，着重培养农机人才，不可只重兵备边防，疏忽了国本社稷。
许莼只唯唯应着，无论文官武官有所叮嘱，他都一口答应，十分爽利，瞬间不少臣子对他印象颇有改观，只想着平日只听说他纨绔奸猾擅算，如今看来，倒是真能办些实事，这为人处世上也极通达。
待到君臣一行从机械厂走了一圈出来，终于到了重中之重的船坞。
陆九皋已带着两个聘请的洋教习守候在船坞许久，见到谢翊等人来，上前行礼拜见，神态却是比前日第一次见到谢翊要更真心实意多了。但却是许莼早已传了谢翊口谕，洋人不惯我朝跪拜之礼，改作揖礼即可。
谢翊含笑免了礼，看陆九皋果然一一介绍两位洋教习，琴狮国教习名为史蒂文，香鸢国教习名为阿贝尔，都高鼻深目，皮肤雪白，发色奇异，也能说几句沐朝话，看起来也都颇为谦逊。
陆九皋向谢翊介绍道：“如今军舰与民用商船制法已有极大差别，我们如今仍是重在军舰兵轮的建造，亦可造一些小船，用于内河漕运的缉盗使用。”
他一路前引，带谢翊等人先看了绘图室，只看到学生带着工匠们正在绘制图纸，墙上挂着巨幅船图以及林林总总的零件图纸，另有不少军舰模型，精细程度，与真船无二，不少官员拿起来看都啧啧称奇。
又往前走到了组装的船坞，看过了组装的船台等，一路前行，便径直到了港口边，谢翊笑问：“看看咱们自己造的第一艘船，是何等样子？”
这日天时晴霁，从海边看去，碧波汪洋万倾，蓝天白云连绵，令人心旷神怡。
港口边远处海面上正停泊着两艘铁甲船，一艘漆着“万岁”，另外一艘漆着“千秋”，两侧无数军舰跟随着，只看到许莼站在港口做了个手势，船坞上的望楼有人挥动旗子。
众人们只看到“万岁号”、“千秋号”徐徐向两边开动，露出了中央的一艘巨型旗舰来，这艘军舰无论是长宽，都比那之前的万岁号和千秋号要庞大许多。
洁白风帆在海风中烈烈鼓动，巨轮徐徐向岸边开过来，犹如一头安静的巨鲸，但那纯钢的铁甲船头显示着它有着恐怖的撞击力。
港口上安静了下来，只听到风声呼呼，鸥鸟翻飞，巨轮迅如奔马，疾如飘风，须臾已迫近岸边。
许莼转脸向谢翊笑：“此为津海卫为陛下造的第一艘巡洋舰，钢面铁甲，长二十七丈，能载万人渡重洋，船上装载九座重型旋转炮塔后膛炮，配两艘舰载鱼雷艇，请陛下题船号。”
谢翊看着他晶亮琉璃一般的眼睛，也微微笑了，愉悦道：“我等君臣一心，廓然而公，孜孜以求，无非求天下旷然太平，万物怡怡安宁，便赐名太平吧。”
“但求四海恬波，九州无事，天下太平。”

第198章 臣疑
长风吹过, 吹得舷梯两侧的龙旗都哗哗作响，许莼陪着谢翊登上了新出炉的“太平”号舰。
盛长天穿着水师武官服英姿焕然带着舰队上的水师官兵过来参拜迎驾。
谢翊看到盛长天含笑：“盛将军辛苦了。”
盛长天立得如同一杆标枪，面容紧张僵硬：“末将遵令！”
答得明明牛头不对马嘴, 但谢翊微微一笑, 仿佛看穿了他背后的紧张, 也并不责怪。盛长天引导着众人上了楼船的舰长室。
谢翊没进去，反而站到了最高的船舰指挥官舰长室前, 凭栏看着外边的波涛，后边休息室内长窗投入阳光，闪着瑰丽的光, “太平号”已启航出发, 前往此次演习的地方白瑚岛群。
太平号两侧共有十八艘战舰护送, 其中“千秋”、“万岁”号两艘装甲战列舰分别左右翼护, 前有巡洋舰开路，后有炮舰跟随雁翼阵型展开。
雪白浪花在舰两侧翻滚澎湃着，海风呼呼吹着, 战舰乘着千里长风而上，谢翊身上的披风也猎猎翻飞着，但他并不顾忌风大, 只凭栏远眺。他常年在深宫中，此刻忽然在军舰上斩风破浪前行, 海天一色，心胸为之一阔, 加之爱人在侧, 越发有了些踌躇志满之态。
许莼站在一旁, 看着谢翊凝目远眺, 眉睫深浓, 鼻梁挺拔，薄唇虽然抿着，但长眉舒展着，他知道他的九哥现在很高兴。
这让他只觉得准备这些时日的辛苦全都值得了，文武臣子们簇拥着他的九哥，他的君主，威仪天成，却又是个英俊得令人怦然心动的男人，如果这里只有我和他两个人……
那些令他心跳加剧的吻……那长而有力的手指紧紧握着他的手腕，许莼忽然感觉到身体发热，有些口干舌燥。
足趾忽然传来一阵刺痛，他低头一看，见方子静踩了他一脚，看了他一眼道：“许元鳞，这船头的护甲，似乎比一般船只更长更厚？”
许莼连忙道：“是，如今流行的战术，撞击也成为海战有效战术之一了，因此如今的战舰前端都修有冲角，”
方子静凉凉看了他一眼，许莼耳根微热，知道自己答得并不算好，谢翊却接着问：“如今水师每日训练的内容有什么？”
许莼答话：“旗令学习、体能锻炼、船艺、航海、舰艇操纵、战术操演等等。”
方子静心中大大翻了个白眼，知道谢翊这是给许莼圆场，但也无可奈何，这么多人看着，这傻小子就敢直视圣颜，一双猫儿眼炯炯有神，看着皇上眼睛都不眨一下！
谢翊又问：“一会儿演习是操演什么项目？”
许莼继续答话：“演习科目是演练阵型、海上打靶、鱼雷艇发射鱼雷，以及抢滩登陆演练。”他偷眼看着谢翊冰玉一般的面容，只觉得口干舌燥，轻声道：“陛下，还要半个时辰左右才能到白瑚群岛，陛下不如先入内用些茶水，略作歇息，臣已收拾妥当。”
谢翊道：“善。”
许莼脸上立刻笑容泛起，一边转身导引着谢翊入了休息室内，这里早已打扫得一尘不染，设着御榻，谢翊才解了披风坐下去，许莼就跟着进去在后头笑嘻嘻讨赏：“惊喜不？九哥。”
谢翊微笑：“第一条船就能做出这样大船？果然出息了。”
他微微往后靠了靠，微微半阖了眼皮，他端着仪态巡视了一上午，其实是累的，在许莼跟前，他便能稍微放松些。
许莼看着谢翊坐在那里头微微往后仰着，露出修长的脖子，他看着九哥的喉结心里发热，极想上去亲一亲，又知道他一回儿还要召见将士大臣，不可把九哥的衣裳弄皱了，也不能似上次一般一时冲动给九哥留个印。只能很小心地走过去绕到椅侧，伸手慢慢替他按摩肩膀：“很辛苦，大家白天黑夜的熬，可算赶上大阅了。”
谢翊看他小心翼翼，全没了前几天偷香的大胆，知道他是顾忌着外边有人，心下暗笑，伸手握住他手腕将他拉到了软椅上：“卿卿辛苦了，当赏的。”说完已扳了他下巴过来含了唇慢慢厮磨。
许莼忽然得赏，喜出望外，一只手扶着扶手张了嘴，却一声也不敢出，只担心外边有哪位不知趣的大臣忽然闯入。然而越是如此，他越是兴奋。谢翊看着他眼睫颤抖不休眼波含泪，面如桃花色，春意夺人。适才意气风发指点江海的的青年将领如今却半靠在靠枕上，予取予求，任君采撷，无论在人前如何自信沉稳，侍君时却别有意态。
每当激动难耐时，其自面至胸腹，都泛起潮红，犹如绯桃初绽，风情万千。他之前触之肌肤只觉得热烫，还担忧许莼是生病了，后来看他虽然乏累，却并无异样，缓过神来又精神奕奕索求不休。待到后来发现次次如此，才明白过来，心中却也十分喜自己独占这一段风流，是别人绝无可能见到之意态。
他忍不住又俯身下去吻那柔软双唇。
苏槐和方子兴在外边只听到皇上在里头低声说话，有时候低声笑几声，许莼倒是一直没说话。
大约半个时辰不到，忽然方子静大步从舷梯走上来，面色严峻，方子兴站在门口连忙伸手拦了他压低声音：“哥！”
方子静冷冷看了他一眼，方子兴被他一看气怯了几分：“哥什么事？我进去禀报。”
方子静咬牙切齿：“叫许莼那混小子出来！”
方子兴目光游移：“他在御前侍奉皇上呢，您稍等，别惊了驾。”
方子静冷哼一声：“你去！”
方子兴硬着头皮在方子静目光炯炯中求饶一般地看了眼对面的苏槐，苏槐十分善解人意：“想来是武英公有急事，待老奴进去通禀一声，悄悄儿把许侯爷请出来。”
方子静哼了声。
苏槐放重了脚步慢慢走进去，然后在珠帘外重重咳嗽了声：“禀陛下，武英公似有急事在寻许侯爷。”
里头静了一会儿，谢翊淡淡道：“朕知道了。”
又过了好一会儿，许莼才从里头出来，一边整着身上的袍袖，面上犹带着些绯色，看到苏槐，还带了点窘迫地笑容：“有劳苏公公了。”
苏槐看他衣装尚且齐整，倒不必再服侍他整衣，含笑着微微躬身：“武英公就在外头候着。”
许莼连忙走了出来，果然看到方子静面色铁青站在门口，一旁方子兴虽然仍然笔直站着，面无表情，却气势凭空短了一截。
方子静看到他出来，冷哼一声，伸手拉了他手腕几步将他拉到一侧角落去，指着前边方向压低了声音：“你好好的水师演习捣了什么鬼？我适才拿千里镜看得到了，前边竟有别国的军舰，琴狮国、樱月国、露西亚国的旗帜都看到了！”
他声音虽低，但语气却十分惊怒。
许莼连忙笑道：“您别着急，此事我与陛下禀过，得了准许的。这演习么，只看我们自己的水师营操演，没个比较，看不出什么，既然琴狮国都千里迢迢带了军舰过来，我索性便邀了他们联合军演。樱月国那边也自告奋勇愿意派一军舰参加，露西亚国这边是恰好也近么，他们海军上将之前也与我们有些往来的，正好也有一艘船舰往南洋去，便一起邀请了，四国联合演习，这样才好看呢。”
方子静气死了：“你在想什么？陛下答应了——陛下纵容你，你就真胡作非为了？圣人在此，你怎敢冒此大险？你还嫌文官那边骂你骂得还不够狠？那琴狮国原本就心怀不轨，你竟敢拿陛下安危来冒险？”
许莼道：“放心，咱们的军舰都围着陛下呢，我们先登录白瑚岛，在高台上看海上的演习，安全无虞，离军舰的地方且远着呢。再者他们远道而来，并无大部队，也不过是想一探虚实。正借此演习，扬我国威，将他们吓走，才能争取多些时间。”
“子静哥，我们还需要更多的时间造船练兵，培养人才，这是最好的扬威机会了！”
方子静咬牙，直恨得牙痒痒：“就算演习平安无事，你也难逃御史参劾。”陛下尚且无嗣，也敢就纵着他胡闹！皇上一贯英明神武，难道也被这小子迷昏了头不成？
许莼道：“正要让他们这些文臣睁开眼看看世界，他们看不起的夷狄，如今已是何等气候。当日我们险胜樱月国，却死了多少人，花了多少钱，元气大伤，陛下和我说国库真没钱了。”
“连弹丸小国，也敢觊觎我朝，如今虽然勉强内附，狼子野心，并未转念。他们尚且还口口声声以德怀远，沉浸于大国荣光。却不知哪一日火炮临门，海权失落，此乃国体攸关，陛下此次带他们这些治国之臣来，不就是希望他们能从那士林一家之见跳出来，看一看天下之大吗？”
“此次为千载难逢之机，岛上我已遵旨遍邀了津海市舶司这边的公使、洋商和藩属臣子来观演武，稍后陛下还有赐宴各国公使和商人，谁若真敢攻击白瑚岛，那便是要向诸国开战，他们远道而来，不敢冒此不义之名。”
“当日陛下曾带我行猎，曾教导我，天子兵猎，本为彰显国力，震慑不敬者。西苑猎园，陛下寝宫名枕戈，挂着宋徽宗的《鹰犬图》以警醒自己决不可轻忽武事，陛下无一日不在枕戈待旦，我等为陛下鹰犬，岂能不厉兵秣马，为陛下扬威？”
方子静看着许莼满脸意气飞扬，豪情万丈，一时竟说不出话来，他满肚子的叱责他冲动幼稚的话被许莼这大义竟然压得不好再说，而这正气凛然的话，又让他那分桃共车的典故教训也一时说不出来。
他原本要教训他仗着陛下纵容僭越冲动，来日帝王爱驰，这些全是桩桩件件的罪过，他许莼有几个头够砍？但人家无一字私情，尽皆为国为君，他若说那私情佞幸之事，倒凭空落了下乘。
许莼却冲着他灿烂一笑：“我先下去安排迎驾的礼炮了，子静哥您先忙。”却是害怕方子静还要继续啰啰嗦嗦教训自己，一溜烟跑了。
方子静：“……”
他看着那青年敏捷身躯几步跨下舷梯，竟然还颇不稳重地跳了下，哪里像个三军之帅！
他咬牙，一转身却愣住了，谢翊正站在那里静静看着他，神色不辨喜怒。
他连忙弯腰行礼，谢翊含笑：“方卿，此事确实亦是朕准的。朕若连在本朝海疆上的演习，都要惧怕敌人，这帝位，朕也不配坐。”
方子静低头道：“臣是担忧陛下安危，许莼年轻冲动，此事又临时动议，恐不周全。”
谢翊道：“许元鳞深知朕心，君臣不疑，朕躬何憾？”
“朕又岂会负他赤子丹心？”

第199章 万象
白瑚岛距津海卫不远, 大大小小的岛屿群约有二十多个岛屿，大的岛屿就有白瑚岛，云鸥岛、长乐岛、月英岛等几个大岛屿, 和一些小岛屿, 最大的岛屿即为白瑚岛。
岛上峰峦叠起, 海边有拔地而起的悬崖，山海相连, 海天一色，远望松涛翠柏，涧壑深邃, 有鹿群在林间出没, 林子上空飞鸟成群盘旋, 鸣声不绝, 沙滩上有海鸟觅食，鸥鸟翻飞。
“太平号”带着舰队缓缓度入白瑚岛群，那里果然早已扎营了五千津海卫的陆军营, 另外禁军这边裴东砚也早已带了三千人过来护卫驻扎。
而提前一个月这里开始准备，如今也已依着山修建起了一座大军营，而最中央却依着山修了一座轩昂高敞的楼台, 鲜丽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整座楼台依山而建, 临海揽胜，共修了七层, 楼上挂着的是御笔所书的匾额“万象”。
谢翊在船上凭栏而望, 看到了万象楼, 微微一笑, 对身侧的许莼道：“原来是挂在这里了？”
许莼笑道：“星繁之夜登此楼览胜, 海天皆近，星辰森罗，万象于心，豪情荡荡。”
谢翊笑道：“一会登高，众卿擅诗文者，合该作诗兴赋才是。”
他转身含笑又找庄之湛：“状元郎文辞绚烂，气象万千，又有用武之地矣。”
庄之湛被皇帝接连布置了两项诗文任务，他原本确实才华极好，此刻看着那光彩鲜明的壮观楼阁面上有些不悦。
此时躬身道：“这白瑚岛本为兵营，如今虽说迎接圣驾大阅，但如此大兴土木建这楼台观阁在此人迹罕至之岛，碧瓦朱楹、彤扉彩盈，还用了名贵的琉璃瓦，仅为此一次大阅，恐怕还是在极短的时间内修建而成，未免过于兴师动众，靡费军力，徒耗国帑了。”
他这话说完，谢翊敛了笑容，面无表情，十分淡漠。
庄之湛却仿佛不曾注意到君上之不悦之态，仍然凛然道：“陛下向来尚俭朴，巡幸津海卫，一路皆要求从简，以臣之见，这万象楼，不颂为好，否则今后人人皆效仿，为逢迎陛下，沿路兴建奇观，修楼台，购宝船，以悦帝目，长此而往，奢靡之风必长，谄媚幸进之徒则充斥朝堂……”
许莼原本刚被方子静教训了几句，虽然义正辞严糊弄过去了，到底心头有些不快，此刻看到庄之湛又在大放厥词，一时新仇旧恨涌上心头，上前一步道：“庄状元说谁是谄媚幸进之徒？”
他一双眼睛本就又圆又亮，此刻气势汹汹上前一步，庄之湛看他按剑怒视他，他一贯本也不是怕事之人，但此刻对着许莼却有些说不出他谄媚幸进来，毕竟今日刚见过那偌大的机械厂，脚下踏着朝廷自己造出的船，不由有些心虚。
许莼却大声道：“其一，谁说此地为人迹罕至之地？鲸鲵四起，锋镝交加之时，白瑚群岛为东海疆域兵家必争之地，自古以来就是我朝的领土，但总被倭寇海盗、红毛洋人反复侵占，若不修楼立碑，在此驻扎军队，早就被别人占了去！国土有失，来日如何面对子孙后辈？”
“长城运河，千秋功过得失，自有后人论，如何便要妄断奇观误国？尔一文臣，不懂战术，不知道占了这里，打仗要少死多少人！所谓开疆拓土，汉家之德威远播，难道是靠你一张嘴吗？自然是要靠修楼建港，开发岛屿、吸引我朝渔民居住、驻扎军队，这才牢牢占住了！这才能说自古以来是我朝的国土！”
庄之湛语塞。
许莼又冷笑驳道：“其二，这里既为我朝兵营，为重要军备据点，此后君上自然时时莅临，岂会只为这一次大阅？这万象楼就算不迎驾，今后亦可供军民议事、居住、游览之处。”
“其三，万象楼木材、琉璃瓦，均为我们自己在岛上自己砍、自己烧的，自给自足，所有建造工匠和兵丁，皆给足了工钱和衣食，算不上劳民伤财。”
“你道这琉璃瓦很难烧吗？津海卫那边建有烧制出口粉彩窑的大窑，源源不绝售往海外，如今我们已掌握了烧制玻璃的办法，更何况是琉璃瓦？在津海卫烧好后送过来这里，不过是一船便运到罢了。”
“这万象楼兴建起来，一举三得，状元请看看岸上接驾的军将大臣，此地还有许多在津海卫驻扎的夷馆公使、西洋南洋的大商人，他们仰慕天威，来此观摩我朝演习，见到我们能够在这海上岛屿都修建如此雄伟壮观之楼宇，见到我朝同样船坚利炮，岂不心慑之，拜服之，遂可扬我国威而杜绝海外之觊觎。”
庄之湛道：“这几日看来，制船造炮，靡费过重，只恐其中虚耗太多。九州所需扶贫救灾、修桥治河之处，哪一处不用银子，如今临海侯花费巨额资金在船炮上，与民生无益……”
许莼冷笑道：“洋人视炮舰火器为本，已潜心研制百年，我朝不过数年，便已得了他国百年之经验，此为大利之事。造船制炮，乃是富强之本，断不可少，岂可因靡费太重，便以浪费视之？”
“庄状元不是说我会算账吗？怎么，此刻就想不到，本侯既然这么能算账，怎么会白白亏本？莫不是想参倒了本侯，借此扬一扬直声清名？你这一招，李大人已用过了，你不好再用了！”
武官们毫无顾忌的轰然大笑起来，他们经常被御史文臣们在朝堂上诘难，却没有临海侯这样一张利嘴，如今正是快意。
方子静笑道：“这煞风景泼凉水的人又多了一个，李大人可算有伴了，可惜他竟不在。”
就连翰林这边的文臣们也都面露忍俊不禁之色。毕竟朝廷中人人都知道临海侯和李梅崖不合，又知道李梅崖一贯是极喜煞风景的，动不动便要搬出些大道理来参人，满朝树敌，竟没几个喜欢他的。
庄之湛：“……”他虽然满腹经典，原本还心中想了几条打算驳一下许莼这一通歪理，没想到却被许莼这锋利不留情的言辞刺得脸上一白，不由去看圣颜，只担心皇上也如此看他。
却见谢翊虽然面上仍没什么表情，但眼里却已含了笑，也不似之前那次在万邦学堂他进谏时，制止临海侯反驳，仿佛只是静观事态一般，如从前在朝堂上，只看着臣子们互相辨理争论，并不说话。
却见沈梦桢上前道：“庄状元也是一片忠君忧国之意。我们本也想不到在这岛屿之上，竟然能见到如此华丽楼阁，心中正疑惑。临海侯能为我们解惑，亦为大善。”
许莼看自家先生出来了，知道是担心自己惹恼了文臣，这才没有继续咄咄逼人，收了那汹汹逼人的气势，倒还记得给谢翊拜了一拜，这才退了一步回了武官队列中。
只见太平号已经缓缓驶入了港口，岛上却是霍士铎带着健锐营，裴东砚带着凤翔卫等诸武将上前迎驾，因着在军中，又多披甲，谢翊口谕不必行大礼，均以军礼相见。
下了船，在军营雷鸣一般的万岁声中，谢翊上了辇车，往万象楼行去，在裴东砚等人的引导下，君臣一路上了万象楼最高的一层，外边露台上已搭了望棚，铺设了龙椅等座几，果然是最好的视野，安坐着便能看到窗外远处的海面十几座岛屿。
众人恭敬请谢翊升了座，许莼奉了千里镜给谢翊。兵士将千里镜一一分发给众位重臣，竟然人人都能拿到一只这金贵物品，不少臣子们都是第一次用这东西，拿起来往海面上看去，果然看到岛屿旁密密麻麻的都是船舰。
雷鸣这下才后知后觉惊呼道：“怎么有洋人的船舰？”
一时众人都有些骚动，谢翊安抚众人道：“不必惊慌，临海侯已提前禀报过朕了，此次演习，邀请了琴狮国、樱月国、露西亚国三国各一军舰参加演习，以壮国威。”
众人面面相觑，不免有些觉得陛下亲涉险地，十分不妥。但如今在这富丽堂皇的高台上，自高处俯瞰而下，军舰离这里甚远，看着也小。楼台下又有重兵守护，皇上一派雍容镇定，临海侯也满脸笑容十分轻松，心头也微微定了些。
倒有些武将深知火炮的威力，面色微变，劝谏的话到了嘴边，看到站在一旁面色苍白的庄之湛，不免又想起这位临海侯可不是好欺负的，皇帝明摆着为他撑腰，谁敢再这个时候煞风景泼凉水，没看一旁的武英公都袖手悠然坐在看着船阵吗？只得又都吞了下去。
只看送着他们过来的“太平号”已缓缓从港口带着“万岁”、“千秋”号等军舰，往演习的军舰群中开去。艳阳高照，海风不起，已是午后时光，平静得让人有点慵懒。
许莼介绍道：“今日是盛长天统帅水师营，为陛下演练。第一项是炮舰海上火炮打靶。”
“陛下看到正北方的漂浮靶标没？鲜红色的那个便是，那是用小船放在那里定位设置的，四国各派一主炮舰，各发十炮，中一靶则算积分十分。”
谢翊拿着千里镜凝目望去，果然看到四艘炮舰已提前到位了，许莼道：“那挂着狮子竖琴旗的炮舰，是琴狮国的‘利刃号’，那挂着双头鹰旗的军舰是露西亚国的‘北方之鹰号’，挂着月亮旗的军舰为绯月国的‘和风号’。我们的是“太平号”的炮舰去，这是我们自己造的炮，正该给陛下看看威力。”
只听到令一发，四艘军舰炮舰转动，忽然轰隆隆惊天动地，炮声震天，烟焰成云，原本平静的海面轰然窜起了近十丈的水柱，犹如受惊的蛟龙于水底直冲出水面，原本安详飞翔的鸥鹭已惊飞躲闪，旁边树林上惊飞起了无数飞鸟，尽皆争先恐后飞向了远处天边。
他们在这高楼之上，明明仿佛远离军舰，却已隐隐感觉到整座楼都在震动着。
火炮之威，竟至于此！文臣们全都变了色。

第200章 抢滩
海面上数轮炮舰齐射后, 海湾渐渐平息下来，众人只看到海面上的红色靶子早已全部被轰毁，只有一些零碎的木板。
许莼看着道：“看来这个海上打靶简单了, 都是满分, 下次弄个会移动的靶子, 距离再拉远些才好。”
一位文臣惊问道：“射程还能更远？”他不由自主看了眼下边各国炮舰距离这里的距离，只觉得若是炮舰调转炮头对准这里, 该不会也能射中这堂皇醒目的高楼吧？
许莼道：“前朝的吕宋炮就已能打两里以上的射程了，如今我们太平号上加装的都是后膛炮，射程已大大提高了, 如今能有十里以上的射程, 而且, 可装配穿甲弹, 能穿透铁甲船壁。”
连雷鸣都抬了头失声：“已这么远了？这是哪国的技术？”
许莼道：“雷鹰国，通过露西亚国这边辗转高价买了一座炮回来拆出来，细细研制的。不过, 据我所知，琴狮国如今也已装载了这种后膛炮了，而且还改良了。”
“雷鹰国又是什么国？”
许莼细细解释着：“和红毛人有些近, 都在西洋那一片。”他在几上拿了地球仪起来翻滚着指着给那发问的翰林学士看：“在这里，红毛国东边。”
那翰林学士有些受宠若惊, 他只是随口一问，问完以后发现那么多重臣都没问, 就连皇上似乎也知道, 他这发问仿佛暴露了他的无知浅薄, 没想到临海侯明明方才气势汹汹, 在君前也毫不顾忌, 把庄状元骂得狗血淋头，如今却十分谦逊和气地解释着。
他注目于那地球仪上，京里流行这个摆在书桌上，他却嫌没什么用，没舍得买，如今看着这里随手摆着的都是琉璃球面的地球仪，十分精美，不由仔细看了下，吃了一惊：“原来外洋还有这许多小国？”
许莼仿佛也没有嫌他无知，仍然解释道：“有些类似于我们从前的春秋战国，各国政权分立，信的教不同，就互相打，也乱得很。有些是被驱赶了土著，比如这一块大陆。”
那翰林学士连忙凑过去看，一边问道：“这块大陆这么大，国民也必定强盛繁多，如何土著不反抗？”
却见谢翊在上头问道：“下一个操演项目是什么？”
许莼连忙放下地球仪，到了谢翊身旁恭敬奏答：“禀陛下，是鱼雷，陛下看那边先拉过去的是演习用的旧的船舰作为靶船。炮舰各放出一只鱼雷艇到附近，放出鱼雷到目标靶船，然后炸开。以鱼雷艇安全无恙，但靶船被炸毁为得分。”
“只可惜黑夜不好让陛下观看，平日我们操练鱼雷舰，都是夜间，以鱼雷艇演习袭营阵法，其他各舰整备御敌。这才好看呢。”
谢翊问道：“你们夜间也操演？”
许莼道：“自然，深夜猝鸣锣鼓号，试看各船舰兵丁如何应对，若能镇静无喧哗，从容不迫，各司其职，则为通过。”
方子静转头看了眼他道：“小心营啸。”
许莼笑道：“武英公放心，有防备此节。海上寂寞，每所军舰上都设有军乐营，每日餐点时船上演奏，令其愉悦，而且如今并非战时，并不会过于焦虑恐惧而惊溃。”
方子静微一点头不语，只又拿了千里镜来专心看海面上，只见琴狮国炮舰的鱼雷艇放出，在海面上航行了一会儿，忽然沉入了海面里！
众人都一愣，雷鸣失声道：“竟然是鱼雷潜艇？这么小？”
许莼道：“是，他们这技术已接近成熟了，之前我和他们高价买过两个，把旧的卖我们的，极容易在水底自己炸了，如今他们这个似乎是更安全了，不会受到水压影响。这一项我们恐怕要输了，因着是演习，怕伤到自己人，我们没有用潜艇——这制鱼雷上，我们是逊色了些。”
一时臣子们议论纷纷着，面上都现了忧虑之色。
果然水面上只能隐隐看到代表那鱼雷潜艇的鲜红浮标在水面上划过，显示着潜艇仍然在海底潜行，一路开到了船靶不远处，便停了下来，须臾后海面上看到鱼雷激出数道白色的浪纹，箭一般射向靶船。
而一声巨响后，海面再次激起了数十丈高的巨浪，而那艘铁甲靶船已被炸毁。
人们全都失了色。
“这鱼雷怎的比炮弹的杀伤力还大？”
“因为更近吧？而且似乎同时放了几枚。”
“若无浮标，此等鱼雷潜艇，若是夜袭……岂不是神不知鬼不觉。”
“可以提前布下铁链水雷阵防护。”
武将们议论纷纷，投入地议论起制敌之方来。
却见下边其他炮舰也陆续放出鱼雷艇，露西亚国也用的鱼雷潜艇的，但显然离得很远就放出了鱼雷，然后命中目标就稍逊了些，船靶只炸了一部分，船仍岿然在海面上。
而太平号放出的鱼雷艇是在海面上，却行进轻灵迅捷，来去如风，如履平地，只见鱼雷艇飞快开到船靶附近，放出鱼雷，准确无误地将那船靶炸毁。
雷鸣喃喃道：“若是无琴狮国这潜艇，我朝这鱼雷已放得十分完美了，只是……到底不如人家能在水下穿行无声无息……”
武英公道：“慢慢来罢，人家研究了多少年，我们光抄光模仿肯定是不行的，也得自己不断研制，才能有机会超过别人。”
又有个翰林学士道：“我朝地杰人灵，何不召集天下隽颖之士，集思广益，未必就不能赶超洋夷。”
只见他话说完，却无一人响应，武官们都有些冷眼看着他。只有许莼含笑看着他道：“这位大人所言甚是，只是这些技巧到底于举业无益，且这电气火炮原理，又不是一般人一时半会能掌握，只能在学堂里慢慢培养罢了。”
那翰林学士有些尴尬，想起之前他们才攻讦过这新式学堂危及国朝纲常，只好勉强笑道：“既如此我们如今是如何仿制呢？请洋教习来教吗？”
许莼正色道：“这技术确实是洋人不传之秘，洋教习们也多只大概知其原理，我们买了书回来命人翻译，逐一让人讲给匠户听，全赖匠户们忠心耿耿，冒着危险，逐一拆解别人的潜艇出来看罢了。我也是极舍不得这些匠户们，都是小心去了引线火雷，在山谷里日夜测试，没有九成把握，不许他们拆的。”
便有学士赞叹道：“虽为下九流之匠户，却也有报国之心，此正为圣君之治，□□气象。”却是只以为不着痕迹地颂圣。
谢翊道：“此非为下九流，此为国士也。”
他此语一出，高台上微微一静，那学士拍马屁拍到马脚上，一时有些羞愧，贺知秋笑道：“陛下以国士待之，则果然国士报之。”
谢翊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却对一侧的范牧村道：“东野可着重寻访此方面人才为教习。”一时臣子们又都揣摩着圣意，这是命范牧村找寻教习？是为了这万邦学堂找吗？
范牧村连忙起身领旨。
却见海面上演习过鱼雷后，军舰开始渐渐开动到了另外一处岛屿聚集。许莼道：“接下来是抢滩演习竞赛了，目标岛屿是长乐岛。”
谢翊看着军舰上已聚集列队了兵士，问道：“既只是联合演习，不可伤了人命吧？”
许莼道：“是，而且时间仓促，就不做对抗性演习了，以免打出火来伤了和气。只在规定时间内，各出三百军士，抢占目标岛屿上的据点旗帜、侦察搜寻水、木、食物资源，铺设地雷阵，设置陷坑，还有解救人质、救援伤员等等，结束后根据所有抢滩登陆占据的资源标识和旗帜，计算积分。”
他一边转身吩咐了下姜梅，不多时两个亲兵捧了一座巨大的沙盘过来，里头果然已用纸浆泥巴等照着长乐岛捏出了模型来，高崖深谷，树木草坪都栩栩如生，上面插满了彩旗。
许莼道：“这布旗的花了许多时间，为着临时增加了三国军舰，又请他们的军官也在其中增加完善了一些资源，增加了伤兵救援、人质解救等等的积分，都按旗帜颜色插着了。陛下可以对照着看。”
谢翊看了眼沙盘，倒没什么兴趣，反而只拿着千里眼看着下边船舰上正在列队操演练习热身的士兵，问道：“船舰上的陆军领队是健锐营吧？朕看到霍士铎了。”
许莼笑道：“是，还有医护兵。”
有人道：“这种时候怎么还用女子医护兵？”
许莼道：“四国都同样安排了女子医护兵，既是实战演习，自然要按实战的配置，真正上阵冲锋抢滩，自然要带医护、后勤兵的。”
谢翊道：“露西亚国从前极擅骑兵，十分彪悍，如今看那军队，仍然十分雄壮高大，而且步伐整齐，衣装严整，看起来是一支劲旅，真对抗起来，恐怕要吃亏。”
许莼道：“陛下放心，我们的人也不差，虽然身材上是不如他们雄壮，但机变灵巧，也不逊色。”
众人看到四所军舰开到了四个方向，显然是各从四个方向抢滩登陆演习了，而在他们这个方向的，恰巧能清晰看到那长乐岛的长滩，可以想见那里必定也要混战抢夺一番，毕竟那里正正放了一车的煤矿石和一车淡水。
方子静问：“这方向怎么定的？咱们这方向正好对着悬崖山峰，不乐观啊。你该不会这方面还让吧？”
许莼道：“不曾让，是抽签的。”
雷鸣道：“山崖也还好，占据险地，反而容易守，我看北边那琴狮国对着的是山谷，也不好受啊。”
众人议论纷纷中，只听到炮声响起，在长乐岛最高的百丈崖顶峰，朝天放了烟花起来，一连三声炮响后，军舰尽皆开动，向目标长乐岛全力以赴冲刺而去。

第201章 飞将
四艘军舰行进得都极快, 众人们看谢翊只拿着千里镜紧紧追看着军舰，沉默不语，面容严肃认真, 也都不知不觉被皇上代入了紧张气息, 都去看那军舰。
果然一看便发现军舰上各国的队伍集结列队, 全都极其精壮勇悍，且队列进行, 扛枪上刺刀等动作，都十分熟练，虽然都知道必定是从军中选拔最精干的将士, 但此刻看去, 未免也感觉到了军容之庄严, 号令之严整, 不是印象中的蛮夷无礼无德之邦。而今日所见的火炮鱼雷潜艇等，亦非从前认为的奇淫技巧。
便是一向看不起的樱月国，也都军容整肃, 带着一股决然奋发之气。
武英公道：“联合演习，是难得地了解敌人的机会啊。众将都看看，洋夷不可信, 其船坚利炮，其来难拒, 其速度迅捷，去又难以追击。若长此以往, 新式技术始终掌握在他人手里, 谈何天朝上国？如今他们伺机探我朝虚实强弱, 若我朝海防空虚, 迟早有一日, 夷狄倭人，诚为心腹大患。”
许莼欣然道：“正是，他们要看，我就光明正大邀他们来联合操演，让他们看看咱们如今的实力，教他们不敢小觑我们。”
庄之湛幽幽道：“万一输了呢？之前鱼雷就没比过别人吧？又或者他们三国联合起来针对我们，又将如何？”
一时臣子们全都寂静了，庄之湛说话虽然不好听，但是全都说中了大家的隐忧。如今可是圣上在此，若是输了，天朝面子何在？
原本只以为是夷狄之国，就连倭人也是刚刚输了一场的，如今看来，绯月国虽然大败，但却也有铁甲船舰，训练了水军，看这势头，也是不肯久伏人下的。
临海侯这自信满满，究竟从何而来啊。
却见临海侯还没说话，雷鸣已先道：“胜败乃兵家常事，不过是演习罢了。”
众人有些无语，这是普通演习吗？这不仅仅是在圣驾跟前丢了大脸，把天朝上国的面子扔地上踩，皇上的脸往哪儿摆？
但谢翊却忽然沉声道：“败就败了，正当引以为戒。如今文武进士，考章句弓马，已无法选拔出御敌之猛将，治国之人才，穷则变，变则通，当思如何解此危局，息敌人觊觎之心。列位臣工既食国禄，当分朕之忧。”
文武大臣们一片沉默。
所以无论输赢，这新式大学堂都得建，这科举都得改，这船炮都得修。赢了，那就是临海侯建学堂兴船炮有功，输了，那就是朝廷做得还不够，临海侯警醒有功，正反都是临海侯对了？
皇上这偏爱临海侯也太明显了吧！
就连方子静都有些无语看了眼沈梦桢，只见沈梦桢老神在在，仍然拿着那千里镜专心致志看着海面，仿佛全然不担忧他的徒弟。
他拿了千里镜也起来看了眼，只见四国军舰都已靠近了长乐岛，速度都颇快，尤其是太平号，虽然大，速度却一点不慢，毕竟配了四个蒸汽发动机呢，他千里镜转向了临近的“和风号”，忽然吃了一惊失声：“不好！”
众人全都诧异看向他，他却已几步站了起来，冲到了外边栏杆处，凭栏看去，大怒道：“倭寇敢尔！”
只见他话音才落，便听到轰隆一声巨响！
所有人全都色变，不少人也都拥到了栏杆处，看那“和风号”不知何时军舰上的炮台已对准了“太平号”对着的高崖下方的一峰放了一炮！
只看碎石飞溅，鸥鸟激射凄厉叫着争先恐后飞向天边，尘烟落定后，那一座小山峰已被击碎倒塌，碎石堆积落在山崖底下的海滩上。
原本四艘军舰四个方向都各有一处海滩，以便于抢滩登陆，“太平号”这边虽然对着山崖，但山崖下也有海滩，又有那座小山，攀爬后再攀爬那最高处的高峰，便可抢夺岛上的最高点，居高临下又能借着地势之便夺取其他资源。
然而绯月国竟然悍然对着那小山峰放了一炮，此一炮用心十分险恶，既失去了攀爬山崖的中介，山峰坍塌后的碎土石头又掩没了沙滩和浅海的地方，导致太平号无法靠近岛岸，毕竟海船尖底，若是碰上乱石岛礁，极容易搁浅，船上的兵士也难以快速登录长乐岛。
而放了那一炮以后，“和风号”已加速行驶，飞快地靠近了他们的方向，先冲向了沙滩上最明显的淡水资源和木材资源点冲去，而另外一队明显是久经训练的武者，他们轻悄奔向百丈崖的正面，飞快甩出了带着铁钩的铁链，攀腾纵跃。
武英公已大怒道：“敢攻击我朝山峰，可视之为挑衅，诸将皆可讨之！”
武将们也全都怒发冲冠：“陛下，臣等愿往！请讨这逆贼！”
“陛下！请下令！”
谢翊却看望面色虽然有些苍白的许莼，他显然也很意外，但仍然举着千里镜，神情严肃看着太平号，目光专注。
谢翊问道：“临海侯意下如何？”
许莼转身看向他：“陛下，虽然出乎意料，但确实没有违反军演的规则。确实在抢滩登陆点前，各国负责抢滩的小队可借助军舰力量靠近登陆点。虽然炮击山峰令人出乎意料，但战争，不就是不择手段吗？”
“固然可以以擅毁我朝山峰来讨伐之，但这演习原本是要扬我国威，如今却才开始就猝然停止，兴师问罪藩属附国，其他观战的诸国使节、商人看了只以为我们未免有失大国风度，说不准私下议论我们输不起恼羞成怒，恐怕这反而便正中了绯月国的下怀了。”
贺知秋道：“陛下，绯月国人豺狼之性，阴柔善谋，连区区一个演习，也要不择手段谋取胜利，若是真停了大阅，恐怕是真如了他们的意，便是兴兵讨之，鹰狮熊等诸夷强敌在侧，恐怕反倒授人以柄，或恐他人本就正等着这样一个借口。”
范牧村也已上前一步急切道：“圣驾在此，不可轻启战端！”
一时众臣全都悚然回神过来，圣驾在此！岂能真打起来？下边那全是转个炮口就能对这里轰上一炮的！
众人如梦初醒，文臣们已有人大步上前道：“请陛下即刻移驾前往安全的地方！”
又有人怒声叱责许莼：“临海侯虑事不周，陷陛下于险地，还不赶紧护驾，妥善补救！”
谢翊却伸出手示意众人安静，这才慢慢道：“确实是不择手段——上兵伐谋，列位臣工们今日也算见到了，一个刚刚被我朝打败没几年的臣属藩国，弹丸之地，不过是演习的时候放了一炮，就已让列位大臣们自乱阵脚，惊慌失措。”
臣子们全都面上微微露了些愧色，一时也被镇定自若的谢翊感染，安静了下来。
谢翊道：“朕自有天命庇佑，不必惊慌，如今不过是演习。临海侯怎么说？”
文臣们议论纷纷，庄之湛道：“但若是继续下去，我朝也要输了吧？”
许莼看向下边：“不……健锐营他们已经换了小船靠近了，他们都并未放弃，我们且看看。”
众人纷纷拿起千里镜去看，果然看到太平号下已放下了数只蒙冲小船，前锋先头队员迅速上了船，带着装备，飞速划着小船向前抢滩，那些应该是健锐营的精英，个个身强力壮，划水飞快，数息时间，小船已经冲上了岸上，因着快而充满力量，居然有半个船身冲上了沙滩。
船才停，前锋队员已冲上了海岸上，海岸边尽是些嶙峋礁石，又被坍塌的山峰掉落下来的碎石阻住了所有的通道，但前锋队员约有一百人，人人手握足蹬，就着那险恶之极的山崖上攀爬了过去，显然是要开出一条路来。
观战的臣子们都热血沸腾，有人赞叹：“果然登山崖如履平地！”
又有人担忧：“人太少了。”他们看向其他国家的船舰，忧心忡忡：“那琴狮国的已都登陆了，已抢到了山谷口的据点了，留了一队人把守，其他人全进去搜刮资源了。”
“露西亚国的在沙滩上与绯月国的相遇了，打起来了！”
“绯月国的跑了！原来武器仅限于棍棒了，那也能打他们屁滚尿流！缩x卵x的东西！”
“就都是些没种的！只会施阴谋诡计！有本事当面刀对刀枪对枪打一场！”
那武将才骂了两句，就被人狠狠踩了一脚，他还嗳唷了一声，没反应过来，却看到一旁站着的内侍们，心里一寒，偷偷往皇帝那里看了一眼，果然看到皇上身边的苏槐公公正笑吟吟看着他。
他连忙转头若无其事看着海面上，背上却渗出了一层冷汗。
有人道：“军舰上有动作了。”
众人看到太平号上果然在宽阔的桅杆下搭起了云梯，很快一队三百人的健锐营已飞速地爬了上去，犹如他们之前看演习时一般，他们爬上了桅杆最高处，然后纷纷打开了那折叠的鸢翼。
臣子们心仿佛都已跳到了嗓子眼上，有人失声道：“这前方无凭据，万一落到别的危险之地！”
武英公却拿起了一根头发在风里测了下风向：“风向是对的，天佑我朝。”
雷鸣也沉声道：“有铁链！”
臣子们看到了之前先爬上山崖的那一队人，原来他们手里之前都拉着铁链上的岸，如今他们爬上了山崖上，却将那铁链铁钩牢牢挂在了山崖上的大树上！
而铁链了另外一头，也毫无疑问地牢牢锁在了桅杆之上，十数条铁链已牢牢将军舰与山崖连在了一起，而健锐营的健儿们已借助着那鸢翼，借助着铁链向岛上滑翔而去！
碧蓝海天中，海风荡荡，数百个健儿身上背着洁白鸢翼，手里握着长棍，犹如从天而降的神兵飞将，挟着风呼啸而至！

第202章 胜者
一部分人径往山崖前去与之前的人会合夺取高地, 一部分人却到了一半便艺高人胆大地松开了手中的铁环，向沙滩方向飘去，竟然是要去截那淡水车和木柴！
健锐营的士兵骁勇善战, 轻巧灵便, 露西亚国的兵士也是极高大的, 并不惧怕，两边很快便拿着长棍战成了一团。然而健锐营这边悍不畏死, 竟如同饿狼扑食一般，对方大概有些意外，只想着是演习, 看得出有些畏手畏脚, 很快露西亚国的士兵们放弃了沙滩上的据点, 退回了山谷内。
健锐营很快占据了沙滩上的资源点, 并且熟练地将资源拉到了山崖附近，山崖顶上也已被最先攀上的健锐营兵士夺了旗，拿下了据点, 牢牢把守着，并且垂下了铁链，下边刚刚夺到资源的兵士熟练将铁钩挂住了那一车载着沉重的木桶的淡水车。
岛上混战一片, 到处都能见到本朝的健锐营的兵士三五成群去滋扰抢夺他国营地的资源。
“太平号”上的医护兵、工程兵也已姗姗来迟地从军舰上搭了小船登陆了，却是就在山崖下倒塌的峰土处清理出了一片空地出来, 快速组装起了一座起重滑车。
绕上铁链后，下边的士兵挥动旗号, 上边的士兵拉动铁链, 很快, 起重滑车轧轧转动着搅动沉重的铁链, 那沉重的水车被铁链拉到了空中, 然后拉到了被山峰阻断的另外一边的健锐营营地。
不少人都发现了高空中的淡水车，但毫无疑问高崖上的守兵可以随时随地借着铁链和鸢翅落下从上至下将他们驱赶走。
健锐营就这样将劣势变成了优势，坠落下来的山峰石堆，成了一座屏障，拦住了其他国家抢滩兵团的脚步，以此类推，之后取得地任何资源，都可以借着这起重滑车，将资源运入山崖脚下，而这里因为绯月国那一炮，变成了一处封闭安全的营地。
沐朝的兵丁只要牢牢把握百丈崖顶的营地，又有铁链和鸢翅在手，便有了空中优势。这便造成了健锐营的人四处去抢夺资源后，便利用滑车铁钩送回营地，资源有去无回，而后勤兵则在营地内铺设地雷阵，全然无人滋扰，可以积下更多的分。
就连解救人质，也同样可运回营地内，只待时间一到，便可继续回到舰艇回营。
胜败之势逆转，胜局几乎已定。
一时观战的臣子们精神大振，纷纷议论起来：“这样我们赢定了，除非能用火器，否则这些能飞的飞将神兵，谁能抵挡呢？”
“有些胜之不武啊，这演习到底不是真的，若是用火器，哪里能那样逍遥。”
“这有什么？这是合理利用规则，适才绯月国那一炮，怎么不说胜之不武？”
“话说回来，难怪要编混合营，这么说来海战不能仅训练开船开炮的士兵，还要陆军前锋营、后勤工程营、医疗营。”
“还有军乐，海上常年漂泊，军乐不可不备。”
“和以前打的仗不一样了，若是不混编，极容易出现将不识兵，兵不遵旗号的。”
“这还是风和日丽了，若是遇上天气不好……或是夜袭……”
“天气、潮汐、洋流都有影响，还有这只是演戏，若是岸上有防守，容易登陆的沙滩定然都有强兵把守。”
“真正抢滩，军舰当然是要加入援助掩护的吧，先一轮火炮齐射后，再陆军登陆抢滩，所以绯月国这一招本也不难想到……”
“只是步兵上了岸就脱离了军舰指挥，因此步兵前锋营必须要一个十分强有力的指挥啊。”
“真实战没什么照面的机会，火器先扫一轮，还可挖地雷……”
“那个霍士铎吧？我记得他是先登之功得了爵的，果然勇猛。”
“盛长天也不错的，是一员骁将——盛长云在户部可惜了，他亦是武将的。”
武将们窃窃私语，议论着战术和将领才干。
许莼也与谢翊介绍着：“如今的海船并不适合抢滩作战，我听说西洋人在研制一种平底海船，能直接在浅水区行进，甚至能上沙滩，配置带着气垫的小船方便登陆，以免船底被礁石损坏划伤，又能进退自如回到海中。我们也正在学习他们的技术。”
谢翊问：“平底海船？”
许莼细细介绍：“一种螺旋桨的装置，船底装一些小轮，避开岩石，船尾装尾锚，可以提前沉入然后利用尾锚将船拉回深海区。船上装载重型的火炮、运送物资的独轮车等等……”
这时贺知秋问了句：“海战大多数时候都是在海上，西洋人研制这登陆抢滩的轮船干吗？”
许莼微微一笑：“贺大人说呢？”
文臣们这下也回味过来：“定然是为了扩张吧！侵占他国疆土。”“用心何其险恶！”“铁船飞炮，无一不是如是目的。”“戈矛已不能抵抗。”
“本以为不必争利于海中，如今看来单防备恐怕难以防范狼子野心，需固江海之防也。”
“只是东南海岸线如此之长，如何防范？”
“列国自有疆，当正人心，重教化，教以礼义廉耻，王道教化，自然德泽远被，四野宾服、万国来朝。”
“啧……刚才那一炮还没能打醒你？夷狄，禽兽也，不可教化，只能打服为止。”
议论纷纷中，文臣们这下看下边岛上的洋人的演习训练有素，登陆抢滩战术娴熟，显然是演习过许多次，一时心情都复杂起来。
他们都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战场演习，不是平日大阅里的招式演练，阵型排演，而是实打实的对抗演习。
范牧村忽然叹息了一声：“前朝戚元敬曾道官兵操演，‘通是一个虚套’，与临阵战法‘无一字相合’，我当时读《纪效新书》到此节不解，从前亦曾见大阅之时，见武艺高强，阵法整齐，只觉威严。今日见此操演，才知果然从前所见恐不能实战，果然‘杀人的勾当，岂是好看的？’”
竟真是尔虞我诈，不择手段，这还只是演戏，西洋诸夷的狼子野心，便已昭然若揭。
谢翊转头看着他微微含笑：“此为‘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范牧村道：“这才知道前日混合编营大阅之深意，书生尚虚文，临敌恐会贻误战机。”
谢翊点头赞道：“东野能见此，可赞也。”
场上之前那紧张的氛围已松弛下来，谢翊却见眼错不见已不见了许莼，不知何时离开了御前。又过了一会儿便见下边海滩里来了一队军士，手里都拿着乐器坐在了一丛花旁，调试了一会儿，竟开始奏起乐来。
先有数人拿了横笛和长萧先吹了起来，笛声清远，箫音嘹亮，犹如风鸣云霄，只如田园山野之悠然。
渐渐笛声不断地往高处吹去，响遏行云渐渐便听有琴声、鼓瑟之音加入，金戈铁马之音渐渐兴起，波澜壮阔，如江海涛涛，如山风荡荡，宏大悠远，磅礴万千，荡气回肠。
众臣原本观摩演习到这时都已有些疲惫了，忽然闻这乐曲，不由面上神色都放松下来，尤其是如今胜负几已分，众人不由都笑着欣赏起这音乐来。
“这莫非便是那舰队上的军乐营了？”
“虽差些火候，但难得中气十足，吹得响亮。”
“这曲子做得好，气象磅礴，正是战曲。”
“怎的不见临海侯了？”
谢翊微微转头，却见许莼已亲手捧着一个黑漆托盘上来，里头摆着数片西瓜，鲜红的瓤十分诱人，瓜片下还铺着雪白的冰，他端过来放在谢翊面前：“请陛下用瓜。”又亲手捧了一片瓜递给谢翊，双眸亮晶晶看着他。
谢翊接了西瓜，看后边已陆续有士兵捧了长长的托盘上来，全是切好的蜜瓜、西瓜、葡萄、柑橘、橙子等物。
谢翊问：“这才春日，哪里弄的这许多鲜果？”
许莼笑道：“如今海路通了，这是夷洲那边进奉的，侬世子听说陛下要来津海卫大阅，便命人送了一船鲜果过来，昨日才到的，正好今日陛下要赐宴将士。下边已在布置宴席了，我便让他们先安排些给陛下和列位大人们。”
谢翊点头：“夷洲那边天气暖热，但这也太早了。”
许莼道：“他们应是有延缓成熟之法，冬日种下，在暖棚内栽种的，加上四季如春，想来比咱们这里容易许多。”
谢翊道：“未免太过奢侈，劳民伤财。”
许莼道：“听侬世子说，那边常种此反季节水果供奉王府，如今知道进奉陛下，也是一片忠心了。”
谢翊似笑非笑看了许莼一眼，知道这是表示广源王这边如今已开始结好于朝廷，讨好这个掌握了军权的大儿子，而一贯直性子的侬思稷大概也不知道这其中的弯弯绕，见有难得水果送到，便又命海路送上来，倒是让许莼不动声色又在文臣这里炫耀了一把。
文治武功，四夷拜服，文臣们知道是夷洲贡上的，果然也都面有得色，而庄之湛之前刚被削了锐气，也没再劝谏说那什么劳民伤财，奢侈接驾的废话，想来也知道再扫兴下去，恐怕就要真失了君心了。
这下人人吃着鲜果，看着场中，只见其他各国士兵果然已发现了不对，开始结盟起来，一起猛攻百丈崖上的健锐营士兵们。
然而没有了火器，健锐营原本就擅长技击，又有高空鸢翅之利，以一当十，眼看来一个打走一双，竟所向披靡，无人能攻入内。
而原本结盟的三国抢滩士兵，看结盟无望，少不得绯月国又先趁着前边攻击，偷偷去突袭了一旁琴狮国的营地，抢了不少资源，琴狮国很快便发现了，于是大怒着回防，看着怒气冲冲仿佛是要去找绯月国算账，却顺手偷袭了露西亚国，很快三国联盟也废了。
只听到日头渐渐偏西，转眼两个时辰已到，信号烟花再次高高放出，炮声响起，意味着抢滩登陆演习结束。各国士兵整队撤退，又全都展示了有条不紊的撤退战术，后勤医护兵带着人质先撤，其他的有序撤离登舰，紧张快速却不见慌乱，指挥有条不紊，确保所有的物资和战斗力量都最大保留，全都显示了非同一般的战斗素质。
这少不得又让观看演习的臣子们一番议论，人人皆有深思。四国军舰长长鸣起了白雾，离开了长乐岛，回到集合点，统计资源数，而毫无疑问东道主沐朝必定是第一。
沙滩旁的草坪上，已摆上了长长的桌子，铺上了洁白带着刺绣花边的桌布，摆上了大盘的食物，烤好的全羊、乳猪、烤鸡烤鸭等等，以及漂亮的甜点酥饼糕点，更引人注目的是大盘大盘的新鲜水果，以及芬芳的鲜花点缀着。
之前那磅礴汹涌的音乐又已转成了悠然的笛声，仿佛战士解甲归田，马放南山，天伦之乐，太平盛世。
赐宴要开始了。

第203章 觐见
津海卫市舶司举办这样有使臣洋商等参加的宴会也不是第一次了, 这次是在露天海滩草坪上，撑了凉棚，点缀了鲜花, 又刚看过演习, 虽然在岸边看着并没皇上君臣在楼上看得清晰, 但不少人都自备有千里镜，都看到了演习的情况, 自然都有一番计划。
军舰们上的军士演习后自然是在船舰上修整，只有指挥官盛长天和霍士铎登了岛，各国舰队的指挥官和使臣也都来了, 在市舶司的官吏的引导下入了席, 在音乐声中端起了装着美酒的的玻璃杯, 相互认识攀谈着, 食物都是自行取用，源源不绝。
新鲜的鱼脍和瓜果沃在冰雪长盘里，琳琅满目, 负责服务的厨子们将现烤好滋滋作响的羊肉、猪肉切开，给客人食用，又有铜鼎明炉架着铁丝网, 上边烤着贝类、鱼肉、牛肉等肉类，撒上了胡椒肉桂等香料, 香飘四里，香气弥漫在整个岛屿沙滩上, 就连在万象楼上的君臣们也都闻到香味。
这样的酒会, 市舶司已经举办过几次, 洋人们都很习惯, 军舰上的官兵们也已习惯这样的做派, 但大臣们却看着颇为新鲜，少不得也有些人嘀咕着不伦不类，不分尊卑，无礼且粗俗，简直如大街上民间举办的流水席一般。又有人担忧临海侯该不会真的要请皇上在这种露天之下赐宴吧？那可成何体统。
许莼笑着请谢翊：“二楼已设宴，请陛下移驾。”
谢翊伸手扶了他的手臂起身，与他入内，一边低声问他：“这里你有地方住吧？”
许莼眼睛一亮，悄悄看了眼后边跟着的苏槐和方子兴，压低声音道：“有一处阁楼，粗陋得很……只是一会儿不回行宫……臣子们恐怕要劝谏。”
谢翊低声道：“只做个样子登船就是了，让他们坐千秋号回去。”
许莼知道谢翊这是想要和他留在岛上过一夜，心里越发高兴，仗着进了内里光线黯淡，后边臣子看不到，伸手大着胆子探入谢翊袖子里，结结实实从手腕到手肘摸了一把。
谢翊也不与他计较，只往里头走，许莼揩到了油心满意足，又想到今夜能和谢翊在岛上过夜，没了这些讨人嫌的臣子们，那可得多开心啊！他一瞬间脑子里已掠过了好几样好玩好吃的东西，只恨不得立刻便将今晚的宴会结束了，赶紧和谢翊两人一起看星星去。
待到进了万象楼的宴会厅内，这里已点上了辉煌琉璃灯，明亮之极，座位摆放倒是如朝中一般，这下官员们才舒服了些，仿佛终于能够各安其位，按品级，文东武西排了位次，恭请了皇上升座后重新行了一拜三叩头的礼。
谢翊免了礼命大臣们入席，吩咐道：“范牧村拟旨，封赏演习的将领官兵，武英公和苏槐下去颁旨，犒赏官兵，今日大家也累了，既难得出海，也可下去体察海外风情，与洋人交谈交谈，也算开开眼界，酉时再登船回去罢。”
说完点了名的臣子都一一起身领了旨，范牧村写个封赏旨意自然是如喝水一般，挥笔而就，奉上去谢翊看了眼便过了，盖了印，方子静便和苏槐捧了旨意，带着事先就准备好的封赏下楼去了。
不多时果然下边传来了震耳欲聋的万岁声和欢呼声。
在欢呼声中，上边的赐宴也开始了，常宴不过三爵酒，欧阳首相不在，便由品级最高的武英公带着随扈官员献爵，转眼三爵献毕。堂上开始进歌舞，却是数名极富有异域特色的胡女跳着胡旋舞，打着手鼓，手腕脚踝上铃铛叮当响着，纸醉金迷，波浪海藻一样卷曲的长发上点缀着闪闪发光的金珠，随着那优美身姿旋转而闪动着，像无数把燃烧着的火苗，瞬间点燃了宴席的气氛。
下边姜梅却悄悄上来与许莼道：“琴狮国的使臣和海军将领想拜见陛下，另外露西亚国和绯月国的也说想面圣。”
许莼看了眼正襟危坐在那里仿佛在观赏歌舞的谢翊，其实他这里略一离开，谢翊的目光就已追过来了，心里暗笑，走上前去低声禀了谢翊：“琴狮国这边的使臣和海军中将都想拜见您，还有其他两个参加演习国家的使臣也有此意。”
谢翊略一沉吟，看了眼下边的大臣们，他们沉浸在欢愉的气氛中，有的窃窃私语着，虽然今日大大被西洋诸国的武力所震撼，有了些许危机感，但却未必有足够的重视。
不过对方来意未知，且还有个通商的文书在那里等着谈判的，此刻见见也好，但不宜在公开场合见。
他忖定后便与许莼道：“去偏阁私下召见即可。”又对苏槐道：“让武英公、贺知秋、范牧村随驾。”
许莼连忙应了亲自下楼去接了。
谢翊便起身在方子兴的陪同下退了席，众臣连忙都起身恭送圣驾，然后看着小内侍过来，接连将武英公、贺知秋、范牧村几人叫进去了，而临海侯也不知道去了哪里，都知道恐怕是有什么差遣。
有人道：“多半是西洋使臣觐见吧，毕竟不是正式朝贡场合，但又不能失了朝廷体面，私下见见也是应有之义。”
“我依稀听说琴狮国那边提了很不合适的通商条款，内阁本来想直接驳回的，但陛下似乎仍有意通商，恐怕要谈。”
“此消息可真？”
“应当有七八分准，内阁那边没怎么禁言此事，但原本以为是蛮夷小国，因此也没怎么当回事，只以为临海侯是夸大其词，如今看来恐怕西洋诸国，实力非小。既有船坚利炮，又有技巧机械，看陛下的意思，是想要通商了。”
翰林学士和画院的宫廷供奉们原本品级最低，和同来的御医等人都在末席，此刻看到范牧村离席被内侍导引着进去了，有人少不得又酸溜溜道：“之前拟旨这些事，都是让庄兄来的，今日却又变成了范学士了。”
庄之湛正饮酒，听到笑了下：“谁敢和范大人比？人可是实打实的陛下的表弟。”他之前尚且能从容，此刻却终于有些一丝酸意。
一则多少感觉到了今日说的话逆了君意，二则陛下之前明明待自己甚为优容，颇为欣赏自己的文章才学，此刻却指了范牧村拟旨，又召了他去陪同会见，自然是很明显君上觉得自己拟的旨不能贴切，而范牧村拟的才更体上意了。
自己行差踏错一步，只以为一片丹心为君，忠言逆耳，到底比不过那临海侯深得圣意。
他看了眼武官席那边，前呼后拥的都围着盛长天说话，然后一起下了楼下去，显然是要与各国的军官们结交，想了想便也起身道：“我下去会会那些洋人，你们也去吗？”
这些翰林学士们其实不少早就想下去看看了，但皇帝在不敢离开，如今看庄之湛挑头，连忙便也起身：“庄大人，我与您一起下去，也有个伴。”
一时宴席上陆陆续续的都去了沙滩露天的自助席上不提。
这一边却另外安排了沐星阁，陛下会见使臣。
许莼亲自下去领了那琴狮国、绯月国、露西亚国的使臣和今日军舰的指挥将军都上了二楼沐星阁外，看方子兴亲自带了人把守在外边，看到他便进去禀报了，不一会儿出来道：“陛下命三国使臣都一起进去。”
许莼进去带着使臣们觐见，使臣们礼节不一，但都行了本国觐见君王的礼节，谢翊也不计较，只吩咐免礼，赐座。
许莼便先介绍琴狮国使臣：“陛下，这位是琴狮国的威尔特上尉、罗夏尔公使，他们此次来我朝，是希望能够与我朝友好通商。”
威尔特上前微微鞠躬说了一段琴狮话，姜梅翻译道：“今日得面见陛下不胜荣幸，我受女王陛下之命，传递我国首相之盛意，想要与沐朝结两国友好交往，通商互惠。”
谢翊微微点头问道：“通商互惠的条例看过了，但既是两国互惠，不可无国书。仅派一上尉前来递交通商条例，此为贵国失礼之一也；而未经公使通报市舶司，便以军舰临我朝海疆，此为贵国失礼之二也。”
他话音放慢，却仪容威严，姜梅便将谢翊的话一一转达。
威尔特今日虽然演习上没能赢，但他坚定认为那是因为他们准备不足而且是演习没能使用火器的缘由，当然对沐朝海军的实力，他多少还是有了些忌惮，毕竟火器真的用起来，对方也能用。
但适才见到的士兵们接旨跪拜时的山呼万岁，以及这进来层层通报仪式感，还有前后带刀的侍卫们的威慑，让他有了些收敛，知道如今不是张狂的时候。而王座上的皇帝，他远远看着只觉得是个年轻的男子，说话起来却清晰而具威严。
几句话便说中了他心虚之处，他一时不知如何回话，而罗夏尔公使已连忙解释道：“是我等失礼了，陛下宽宏大量，沐朝果然是礼仪之邦，热情好客，我等今日得了招待，十分感佩在心。失礼之处，还请陛下海涵，我国下次必定按外交礼仪递交国书求见。”
谢翊这才又道：“我国为礼仪之邦，未计较尔等失礼之处，仍邀请尔等进行联合军事演习，又召见使者，亦为我朝宽和之处。尔回国后，可上达女王、首相朕之意。”
“通商互惠，则需对等。所有条例，必须两国通用，因此这通商条例，请尔等取回，待国书与能够决定谈判通商条例的官员专使到了，那时候再谈不迟。”
姜梅这次翻译得十分快，显然也早已被许莼叮嘱过这边的底线。
威尔特和罗夏尔面上有些尴尬，知道皇帝这是表示他们官职卑微，不配谈这些，也是在指责他们不通外交礼仪，但他们确实不怀好意在先，也只能鞠躬应了退下。
许莼又介绍露西亚国的将官：“陛下，这是露西亚国的奥尔上尉，他是露西亚国的海军上尉，此次是前往南洋执行任务，途经我朝海域，给市舶司递交了申请。”
谢翊看那奥尔上尉站起来，极为高大，看着约有四十多岁，有着一双墨绿色的眼睛，一头茂盛的红褐色髦发扎在脑后，穿着一身墨绿色的礼服长靴。
他以手抚肩微微鞠躬，说了一长串话，他却随身带了一位翻译，这位翻译上前回话道：“奥尔上尉奉女皇之命前往南洋寻求商贸机会，远航中得到贵国的帮助和款待，不胜荣幸。”
谢翊饶有兴致：“原来露西亚国也是女皇当政？”
奥尔上尉道：“是，我们伟大的冬宫女皇为了拓展海外贸易，寻求合适的出海口，派我率领部队南下寻求机会。”
谢翊扬了扬眉毛，饶有兴味：“寻求合适的出海口？”他们自己的疆域没有合适的出海口吗？这是要带着军舰要在别的国家找更好的出海口了？找到了又将如何？
奥尔上尉似乎发现了自己的失言，连忙掩饰：“主要是寻求与各国商贸合作机会。”
谢翊微微含笑点头，嘉勉了几句他们今日演习的勇猛，又赏赐了些东西，奥尔上尉这才退回自己的座位。
这时绯月国的使臣岩中秀月已小步趋近，毫不犹豫上前行了跪拜大礼，这才道：“绯月国今日演习时，军舰将领求胜心切，未曾经过商议，擅自炮击了长乐岛的山峰，大罪难恕，我等已将那擅动火炮的将领拘押，只求皇上宽恕。”
谢翊没说话，却微微转头看了眼方子静。
方子静已大步迈向前叱责道：“尔等岛夷之国，既已称臣，如何不知擅动火炮便为侵我国土之意！分明是明知故犯，包藏祸心，必当重重问责之！左右！还不将此等小人驱逐出去！”
岩中秀月汗湿重衣，却见方子静继续叱责许莼：“临海侯！你将这等无礼卑鄙小人带到君前，污了龙目，辱我国朝，岂有此理！请陛下问罪！”
许莼连忙上前替岩中秀月求情道：“陛下息怒，武英公息怒，岩中秀月自蒙陛下圣恩赦了罪放归国中，自请为使臣，为绯月国内附称臣出了不少力。此次他确实不知，不若再给他一次机会，自带了他们的罪人回去，由他们的君主问罪，并且赔偿我们的岛屿毁坏，若不得满意，再兴师问罪也不迟。”
方子静怒道：“这等小人，一而再再而三欺负我朝，犯我边疆，合该立斩之，与那将领的头颅一并送回其君主前，看他们还敢有下次吗？”
许莼连忙再三求情，言辞恳切，连贺知秋、范牧村也出列替许莼求情道：“临海侯不过是为了操办大阅，想来岛夷之国，刚刚称臣不过三年，不至于便敢如此，且军舰才一艘，想来不至于就敢擅自寻衅肇祸，应为下人冒失。”
“东南这几年才安定下来，不宜再兴远师，请陛下三思。”
谢翊这才缓缓开口道：“罢了，且如临海侯所奏，先驱逐回国，议了赔偿条件来，再议，若不能令我朝满意，则必兴师讨之，以此警示其余藩国夷狄——”
他面容冰冷，语气森然：“如有犯我朝一草一木，必定讨之。”

第204章 春酒
送了几位使臣下去, 许莼立刻被别的商人和南洋的一些使臣给围住了，他不得不应酬了几句。惦记着谢翊，便又回了沐星阁, 看谢翊正在他案前翻着他画的画, 不由心里打鼓, 只恐自己哪一本没藏好，面上微热, 上前道：“九哥在看什么？”
谢翊本就是闲下无事，看他书室中几案精洁，架上书籍整齐罗列, 还有他自己写的大字和绘的画, 习的策论, 知道他便是来练军, 也不曾放下习书，微觉满意，道：“看你这几年看来时常来这里, 朕都不知道。这画了很多啊，这岛上原来修了这么多工事？”
许莼低头看到原来是那一本他自己手绘的岛上的一些地形图，松了一口气：“白珊岛是我们物色了许久才选中的基地, 环山蔽海，可泊大队军舰, 湾中有岛，形胜天成, 正可设下水师基地驻扎在这里, 刻碑升旗, 测量绘制海图, 正可拱卫京师, 又可宣示诸夷主权。”
谢翊翻着道：“嗯，海权国体攸关，你们做得好，今日几句话辩驳得也好，倒有长进了。画得怎么这么好了？这才寥寥几笔就显出疏峰拱秀，山海相宜来，这是水池？”
许莼道：“是甜水库，修了许多座，里头放上过滤泥沙的设施，用来储存雨水。”
谢翊点头：“考虑得很周到，这边是公所？”
许莼道：“嗯，这是公所和营房，还有机修厂库，这是给军舰维修保养的，还修了天后庙和诊所。天后庙前码头旁修了一些棚舍，供渔民避风修葺所用，还放了些米粮鱼干薯块给他们取用，渔民们淳朴，往往下次来又自己带一些来补充进去。”
“东边林子边是土窑，不过只能烧一些简单的砖块，琉璃瓦是从津海卫运过来的。这里开辟了一些地，但是海岛土地贫瘠，种不了什么，试着种点西瓜看看。作物的话试试花生、玉米、土豆等等耐盐碱的。”
他忍不住笑：“九哥您不知道啊，他们说这一片岛礁的鸟儿多，可收集那些鸟粪来做肥料呢，说是极好的肥料。”
谢翊道：“那朕等着吃你们种的西瓜。”
许莼喜滋滋凑过去香了一口：“九哥先让我尝尝。”
谢翊微微一笑，袖中刚刚收好的那一本，等晚上再细细鉴赏，此刻拿出来他怕是要害羞，一会儿还要见人。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只要在许莼起居看书的地方，总是必然能找到些画不正经东西的册子，只要留心，总能找到，且这越画越细腻了，倒也不能责怪他不务正业，毕竟正事也有在好好干，这点小小的风流爱好，也就随他去了。
许莼却全然不知谢翊坦然给他甜头，其实是又已没收了他一本画册，只轻轻柔柔含吮厮磨了好一会儿，这才双眸含水意犹未尽地道：“陛下，该起驾回銮了吧……”
一想到外边还有那么多大臣，他就不敢用力，实在太不尽兴了。
谢翊看了眼窗外夕阳漫天，知道他心里想的什么，将他手腕握在手里慢慢摸了摸，感觉到他手掌满把的茧，满心怜爱，也愿意纵着他，便起身道：“起驾吧，教他们将銮驾放下边，让定海坐进去，过一会儿定海便下船再回来便好了。”
许莼立刻满眼笑意，起身道：“那我先下去送銮驾上船。九哥在这里等我，我让他们给您准备热水。”
谢翊看他那猴急样，只腹内忍着笑：“行。”
漫天绚烂晚霞映照着海面，水光潋滟，亮光犹如碎金箔洒满了水天间。水师营们恭送了皇上圣驾回銮，随扈大臣们也都分别上了“万岁”、“千秋”号返航，许莼送走了圣驾，看着外国使臣、洋人也先后搭了船舰离开，白珊岛已完全被暮色笼罩。
沙滩上熊熊篝火燃烧起来，烈烈火光里只剩下了水师营的官兵，他们彻底热情欢呼起来，除了还在值守的官兵们，所有人尤其是今日参加演习的官兵都特许赐了美酒和肉、水果，尽情一欢。
许莼平日颇受官兵拥护，此刻更是被人端着酒杯包围了，他勉强饮了三杯，便挥舞着手驱赶走了热情的水师官兵们，微微酡红着脸在春溪等人的护卫中回到了万象楼，在楼下还是不太放心，召了盛长天来：“方统领他们定不敢饮酒的，你命人给他们送些吃的，还有住宿都安排好。”
盛长天道：“放心，知道的，基地如今是外紧内松。只是，你还是劝劝陛下吧，如何非要留在这里。”他有些埋怨地看了眼许莼。
许莼嘻嘻笑着，只又上了楼去，看到苏槐等人还在外边，看到他笑了：“陛下在里头洗了换下了大衣裳了，就等着侯爷呢。”
许莼也道：“苏公公，我让长天表哥给您留了嫩嫩的小羊羔锅子，您劳累了一天赶紧歇歇。”
苏公公道：“我这算什么累呢，侯爷才累呢，又是接驾又是介绍，还组织大阅，可真不容易了。”他挑了个大拇指，许莼油然而生一股自豪之情，谦虚了几句忙忙地窜进去了。
进去后看谢翊果然已脱了龙袍，只穿着便服，头发也洗过了松松披着，他连忙笑着过去道：“九哥今晚没吃什么，走我让人准备了烤肉，我们去上边露台吃烤肉去。”
谢翊含笑道：“好。”
两人果然出来上了露台，下边军士们仍然热闹之极，熊熊火光中，影子摇曳，欢声笑语随着海风遥遥传上来，歌声荒腔走板，还有人齐声敲着佩剑伴奏，充满了对胜利的欢畅喜悦。
而天上星星点点，星月悬在清天上，影子浸在海水中，海天之间通明之极。
空明夜色浸润着整座岛屿和无边的海面，他们处于天上极清静及地下极热闹之间，又另有一番温情脉脉。
露台上设着明炉烤架，炭盆上偏还铺着一大块光滑的石板，石板上刷了一层油，透着下边的石头天然的纹路来，谢翊看着有意思：“这是什么？”
许莼道：“这是我在南洋学来的石板烤肉，当时看了就一直惦记着以后有机会一定和九哥吃一次。”
他顺手从一旁拿了酒瓶，往石块上洒了上去，“嗤”一声，随着白烟升腾，酒香杂着油香扑鼻而来，许莼拿了长筷子，拣了一片沃在冰盘里切得薄薄的羊肉摊到石板上，一会儿便烫成了褐色，两面一烤，撒上香料，再放进精心酱汁中一蘸，香味便销魂得很，他连忙送到谢翊嘴边。
谢翊含笑吃了，却也自捡了几块薄鱼脍和大虾放上去，看鱼脍烫成乳白色，虾也慢慢变红，确实别有一番风味，便问道：“这石板烧，石板想来也有讲究吧？”
许莼道：“火山石，当然也是别人说的，我只听说普通的石头容易烧开，所以得选火山旁边的石板。”他娴熟地将蔬菜、菌菇等等放上去烫着，一边笑道：“这个火不会太猛，烤出来的汁水都还在，又比水煮的好吃。”
他才说了几句，看谢翊倒了两杯苏合香蜜酒，递了一杯在他手里，他接过来十分意外：“九哥怎么今儿喝酒呢？”谢翊平日克己，极少喝酒的。
谢翊道：“这是为卿卿庆功，怎可无酒。卿卿为国为民，兴办学校，修建工厂，巩固海权，建了千秋功业，朕当为卿卿贺一杯。”
他将酒杯举起，双眸在星光下熠熠含情。
许莼耳根微微一热，明明刚才还听苏槐夸着觉得十分自得，如今被九哥夸奖，他却忽然面热心跳，口拙得很，只喃喃道：“只做了一些微末之事，有许多人帮我。”
他看着谢翊专注凝视着他的眼睛，仿佛沉溺在温柔的海中，低声道：“尤其是九哥一直在帮我，我知道的。”
谢翊伸手在他酒杯轻轻点了点，许莼连忙饮下那杯酒，他为着怕饮酒伤身，特意让他们用苏合香合了郁金来调蜜酒，果然味道十分醇美，一杯饮下，异香芬烈，直透七窍颅脑，只令人飘飘欲仙。
他看着谢翊也饮了酒，又继续斟满：“第二杯是贺吾家幼鳞，元功茂勋，头角已成，云海翱翔，这两日看到卿身着戎装，威仪天成，朕心甚慰。”
许莼看谢翊饮酒，却想起阅兵那日见到的谢翊，也满饮了那杯，低声喃喃道：“陛下亲御戎服，以振士气，我等敢不效死。”
谢翊又满上了第三杯：“第三杯是贺你我相知经年，余生有伴，愿共白首，年年岁岁长相守。”
许莼几乎已觉得醉了，整个人飘飘然地饮了第三杯酒，看着谢翊恍恍惚惚仿佛在云中一般，嘻嘻笑着：“九哥，是我有幸得见君子。”
谢翊饮了酒，冰玉一般的面上终于也微微起了些红晕，看着他微笑：“所以这次大阅后，就回京任职了吧？卿卿不在京中，朕寂寞得很，且如今京里也需要卿来帮帮朕了。”
他漆黑长发垂下，穿着宽松的长袍，披着外氅，仙姿玉貌，风神楚楚，许莼整个人都已酥了，这时候九哥说什么无有不应，只道：“好。”
谢翊松了一口气，近前低头含住他温软的唇，慢慢接吻，两人星夜下吻得缠绵悱恻，好一会儿才依偎着说话。谢翊这才又从袖中掏出了画册来，翻到某一页低声道：“朕看卿卿画的这一页，倒是花样颇新，不如今晚一试，赏鉴一回。”
许莼在他怀里本就吻得气喘吁吁，又喝了太多酒，两眼恍惚，低头看着只觉得光线昏暗，眼花得厉害，看不清楚，只含糊着口齿道：“看不太清楚，九哥拿的这是什么？让他们把灯挑亮些。”
谢翊料不到几杯酒他就已醉成这样，想来他是在之前的宴席以及在下边也喝了酒，也不管他，只掩了那画册，哄他道：“嗯，不重要，一会儿我教你好了。”
说完扶了他，看他走路倒也还算稳当，他便半抱着他两人入了沐星阁内，果然依着画册，好好赏了一夜不提。

第205章 风筝
许莼清晨醒来的时候, 听到远处海鸟清脆的鸣叫声，却一时记不住自己身在何处，只是发现自己被严严实实裹在柔滑温软的丝被里, 才闪回一般在脑海里想起昨夜那些混乱迷失的碎片。
他记得谢翊盘膝坐在那里, 神祇一般的身躯上有一层如玉一般迷人的光泽。
他捂住微微有些头疼的头, 悲叹了一声，也不知道九哥去哪里了, 行宫那边他知道九哥也必定安排好了，无需担忧，但他还是想到昨夜就拖拖拉拉地不想起床。
他记得他被谢翊从后拥抱着, 替他调整着姿势, 苏合香的芬芳香味都密不透风地包裹着他。
他记得自己盘腿坐着仿佛在雾气中吐纳, 潮湿又温暖, 苏合香酒一直扰乱着他的思路，他一直沉浸在一阵一阵的眩晕中，浑身仿佛都浸透在苏合酒一般酥软, 像酿好的酒，从深处漫溢而出的细碎气泡咕噜噜升腾着。
他见不到谢翊，有些不满转头, 却被谢翊轻轻吻着他的后颈，轻轻咬着他的耳朵, 仿佛在奖赏他。他耳垂被刺激得一阵阵发麻。然后被谢翊扶着他手臂上的臂环，将他转身与他面对面抱着, 双腿太长无处摆放, 只能交并在谢翊后腰。
头皮和天灵盖仿佛还残留着昨夜那难以自持失控之感。随着求而不得而逐步累积升腾的焦灼, 他好像也发出了声音, 似乎还挺大声的, 他被叠加的渴望冲溃了理智，九哥亲吻着他然后给了他仿佛降神一般的愉悦。
快意像一道闪电，从脊背窜到了天灵盖，甚至灵魂都剧烈地沸腾升华。他哆嗦着好像哭了，他不记得了，但记得谢翊似乎温柔地吻着他面颊上，拿了湿热的毛巾替他擦脸，低声问他欢喜不。
许莼捂住脸，只觉得面热如火，却又忽然想起了什么，霍然掀了被子起了身，也不着急披衣，什么也不管先在书架的暗屉里翻了一回，果然找不到自己那本画着欢喜佛的画册了，他耳根热透，只恨不得立刻乘着船舰回去了。
却见房门帘子微动，他抬眼看到谢翊衣衫整齐进来，看到他含笑：“找什么呢？”
许莼哪里敢说，只讷讷道：“什么时辰了？天都大亮了，该回行宫了吧。”
谢翊道：“不急，用了早膳再登船吧，你要喝点解酒的汤吗？我让他们准备了藕羹。”
许莼压根不敢看谢翊的眼神，目光乱飞：“可以吧……我先去洗脸。”他伸手拉了床头架上的衣裳胡乱穿着，谢翊知道他这是又害羞了，便先退了出来，却命内侍送热水进去给他洗漱。
等许莼穿着齐整坐在案几前，端端正正捧了汤乖乖巧巧喝着，谢翊替他拈了只蒸糕：“慢点吃，不急，已提前吩咐过，让那边的侍卫传话，让随扈的官员考察民情，朕下午要问。”
许莼眼睛一亮：“那岂不是我又能和九哥单独一起半天了。”
谢翊道：“嗯，我们可以在船上慢慢回去，看看风景。”
许莼有些气馁：“船上……也没什么好玩的……”他有些沮丧九哥难得出来，他却没有准备得十分充分，之前没想到谢翊会忽然决定留在岛上，只以为要跟着大臣们乘船来回。
谢翊含笑：“但与君同，便生欢喜。”
本是一句极温情脉脉的话，许莼却面上忽然通红，只低头专心吃那银鱼藕粉羹。
谢翊却忍不住想要逗他：“昨夜元鳞答应我一事，不会忘了吧。”
许莼目光躲闪：“什么事？我喝醉了……记不清了……”
谢翊神色怅然：“昨夜卿明明答应我回京任职……”
原来是这事，许莼连忙道：“我记得我记得，既答应了九哥，自然是必定回京的，津海卫这边如今诸事都上了轨道，京城也不远，可以随时兼顾，只是九哥想让我去哪里任职呢？”
谢翊道：“如今中枢有内阁统领六部，另有都察院、大理寺、理藩院、翰林院、钦天监等佐理部司，朕打算另设一军机处，总揽陆军、海军一应军务、学堂、政务。”
许莼吃了一惊：“这不本来就是兵部职能吗？”
谢翊道：“兵部受限于内阁，议事繁琐，且陈规陋俗太多，朕不耐烦慢慢等他们改，不若另起炉灶。这军机处不设衙署，只在宫内设值日司，靠近岁羽殿，以便军机大臣被召见议事。军机大臣只在王公大臣及内阁中选任，无专官。如此，也不额外占用饷银。”
许莼迟疑了一会儿：“九哥是要让我掌这军机处？恐我威望尚且不足。”
谢翊道：“不会让你为众矢之的，是武英公，你为他副手，另外内阁再择雷鸣等谙熟军务的大臣，宗室里头再择合适的人。”
许莼这才明白过来：“难怪您将武英公调回京，原来如此。”九哥这是想要改军制，拢军权了。
谢翊道：“如此集中先将陆军、海军都整顿一番，这事朕早就想做了，撤藩后军制一直乱得很，朕一直腾不出时间来，也就含糊着，如今外敌已虎视眈眈了，不可再拖下去了。”
许莼振奋道：“九哥说得极是！看昨日那露西亚国说的寻找出海口，必定也觊觎过我们的领地，只是看我们也看得紧，这才又去打别的地方注意吧。”
谢翊道：“嗯，倒是他们居然也是女王，这我倒不知。”
许莼笑道：“才加冕没多久，听说是继承了丈夫的皇位，而且，我打听到，那个奥尔上尉，听说是女皇的情人之一呢。”
谢翊眉毛高高扬起：“这么奇特？王后能继承丈夫皇位的？”
许莼道：“自然是得到了教会、军队的支持，甚至有传说她亲手杀死了自己的丈夫。”
谢翊看着许莼微微出神，若有所思，许莼道：“世界之大，果然无奇不有。”
他漫无边际又想到一句话：“还有琴狮国那将领虽然傲慢，但他有句话我听了也觉得有道理。他说是他们国家一位名人说的，炮舰是最好的大使。”
谢翊点评道：“野心很直白。我们从前敷宣教于海外诸番国，以为远邦重泽渡洋而来，是宾服中国，却未想到，来的也有可能是恶客，因此不可不警惕。”
许莼道：“南洋这边还是宾服我朝的。”他又想起来一事笑道：“说起南洋便想起侬思稷，如今他父王是真的不停派人来讨好他，三天两头命人给世子送东西，天冷送寒衣，天热送果子，他给我说可算知道被父王偏爱是什么滋味了，连我都赚了不少便宜。”
谢翊道：“嗯，他打算什么时候回去呢？”
许莼道：“他哪里还想回去！他如今虎视眈眈这闽浙总督的职务呢，武英公回京卸任了，闽浙军务如今他掌着，你却一直没让他任职，他心里痒得很，又担心陛下是不是猜忌他，要不怎么急着给陛下送水果呢。”
谢翊笑了：“朕是担心他要回去，再则军制要改，就暂且不任命了。他还不打算回去？”
许莼道：“他那么傻，回去定然是分分钟又被整下来，他自己也知道如今他爹看重他是因为他有军权在手，怎么可能还轻易放弃回去任人宰割呢。我听说侬家二王子如今也在京里就读国子监了？这是争着讨好陛下您呢。”
谢翊道：“嗯，这两年他主持搞了夷洲的通商口岸，效果很好，人也聪明机变，广源王倒是生了两个好儿子，难怪斗起来了。”
许莼洋洋自得：“是陛下英明神武，广源王生了两个儿子，反倒都来讨好陛下，都为陛下效力。”他想起来忍不住笑：“他们会不会在这里过得好了，也看不上夷洲那王位了……譬如侬大哥，如今显然乐不思蜀了。兴许哪一天，广源藩也能撤了也说不定。”
他悠然神往，十分与有荣焉，又叹息：“功名利禄，果然迷人心，就连我一想到九哥立刻要让我去军机处，都觉得一阵飘飘然。”
谢翊看他的脸，只是好笑：“不过是个军机处，就把你乐的。”来日又当如何呢？
许莼看着他眉开眼笑：“九哥，从前不知道原来做事是这样有乐趣。看着学堂在我努力下建起来，看着他们一艘艘军舰修起来，一台台机器造出来，虽然辛苦，但是真有一种大丈夫在世，当为一番功业的雄心壮志。”
谢翊笑道：“朕只觉得你太辛苦了些。”他伸手握了握许莼的手，又摸到他掌中的茧，这三年，又领军又兴办钱庄，又是机械厂，又弄这水军基地。学堂虽有张探花帮着，水师也有盛长天分忧，但他却知道他日夜躬亲，商定章程，训练将领，督率工匠，跋涉风波海涛，寒暑不歇。
便是知道他在外如此奋不顾身，他心中感动，却又无论如何不愿意再留他在外奔劳。他笑着道：“吃好了登船吧。”
许莼也未多想，只笑道：“这有什么辛苦的，要说辛苦，大家都很辛苦，许许多多的人都发奋努力着——有个前程在前边，大家都很有奔头，这次九哥来，他们是真的更振奋了，今后津海卫这边，肯定越来越强盛。”
谢翊只含笑听着，两人起了身披了外氅，带了人出来登了“太平号”，往津海卫这边开回。
许莼好容易有了私下时间与谢翊独处，只指着岛上的工事等等，一一说与谢翊听。甜水库和水渠建的时候遇到了大雨，差点滑塌下来，后来如何军士和工匠们一力运了石头和泥土袋，堵上了。林林总总，说个不停，谢翊也只认真听着，时不时发问，仿佛对这这三年许莼所思所做都十分感兴趣。
许莼说了一回，只觉得口干，看苏槐和内侍都不在，知道是留给他们两人独处的时间，便自己去倒了一杯茶，却忽然看到外边船舰上空飘着个极大极鲜艳的风筝。
他尚且没反应过来，只笑道：“九哥，您看外边不知哪个军士倒有情调，在放风筝，好大一条龙。”
谢翊含笑：“朕教他们放的，好看吗？”
许莼一怔，探头出窗仔细看，果然看到苏槐在下边指挥着内侍和侍卫们都在放着风筝，连盛长天也带了兵士来放，画彩鲜明的风筝在海风中飘飘荡荡，飞得极高，点缀得漫天都热闹起来。
他兴奋极了：“这好玩！九哥，我们也出去放风筝去！”
谢翊笑道：“好。”
他看着许莼已欢欢喜喜地奔了出去，挑选风筝，果然是年轻人，虽则已是一军统帅，却仍喜欢热闹得紧。
他看向天上那支游龙风筝，心道：风里雨里放出去三年，可总算能牵回家了。

第206章 问君
天气晴朗, 海风飘摇，许莼和盛长天、方子兴等人大呼小叫地玩风筝玩了一路，谢翊在一旁只是喝茶, 看着他们玩, 一派谦谦天潢贵胄气度, 却也难得有了偷得浮生半日闲的趣味。
回到了津海卫的行宫，下午问了问各大臣访查来的民情民生, 特批了免了几样今年的税。晚上则留着许莼在行宫里，这夜没醉，只挑着他画册里可人的又按着许莼试。许莼被拿了短在九哥手里, 也不敢辩白那些许多都有虚妄不实之处。毕竟心虚, 那多是自己在别处看了些艳词春宫图, 随便画的, 若是说了，只怕又多了个把柄在九哥手里，只能都由着谢翊任意施为, 好生试过。
第二日御驾巡幸了农田和军田，再问了下地方官一些刑狱、雨水之事，这次津海卫之行便圆满结束, 圣驾回京。
这一次巡阅是轰动朝堂的，人人皆想着临海侯此次定然是有封赏了, 然而回京后，却不见封赏。
皇上先轻描淡写下了谕旨, 命礼部尚书沈梦祯主持国子监科目革新之事, 又提了范牧村为礼部侍郎, 主持修建九畴学府。
这名字一出来, 朝臣们皆若有所思, 习九畴，治天下，帝皇的野心已在学府名字中表露无疑。然而这学府，都听说是要依着津海卫那边临海侯办的新式学堂来，学制科目都有大改。士林本就不屑于新式学堂，以为非举业正途，此刻不由都有些风议。
范牧村放了外任才回来，便立刻得了重用，都知道皇帝之前刻意打压过外戚。但范牧村到底是自幼伴读，情分不比寻常，皇上虽冷，却重实干，范家诗书世家，这是仍愿意为皇上所驱使，皇上自然无有不用之理。
人人侧目，少不得翰林院这边又有人去找了庄之湛说了些酸话，怂恿调唆他出头。
庄之湛虽知道这些人都不怀好意，但本也是他之意，又想着之前联合上折子的事来，便花了几日琢磨了一篇上疏来，精雕细琢，自觉写得十分慷慨激昂，引经据典，若是上书，必能震惊朝堂，皇上本英明圣主，虽然一时迷恋于那些新式火器，但迟早明白过来纲常才是社稷之根基。
然而第二日还不等他找人联名，朝廷又下了一道新的谕旨，设立军机处，点了缄恪郡王谢翮、武英公方子静、临海侯许莼、内阁首相欧阳慎、兵部尚书雷鸣、户部尚书罗恒睿、工部尚书杜正卿为军机大臣，总揽陆军、海军一应军务，军事学堂及火器、火炮、轮船等新式武器军械等。
军机处任免全都不定品级，不设衙署，不为常例，也就是说若是原本有官职的，仍在原部当差任职。圣谕额外点了几位历来能干的臣子贺知秋、盛长云、范牧村、赵毓等为军机处行走，轮班值日于禁宫之内。
此令一下，人人议论纷纷。
“皇上这是要从内阁手里把揽在手里了？”
“名义上是缄恪郡王谢翮地位最贵，但其实谁不知道谢翮是旁系宗亲，平日十分寡言持重，一句话不多说的。”
“自然是武英公为首了，难怪皇上把他调回京，却没有任命新的浙闽总督。可笑有些人还以为皇上终于要削弱方家了，没想到却是立意在此，果然圣主英发，天外一着妙棋。”
“这是要改革军制吗？”
“我倒觉得这恐怕是为临海侯设的呢，不都说这一次去津海卫，圣上极欣赏临海侯吗？听说还给了‘锐意敢当、经济宏通，深堪倚任’的考语。”
“不能吧，这里头哪一个不比他权重威重？他才及冠多久？我倒觉得，就是看重他那经济之才，要借着他筹军费吧。”
“户部尚书罗恒睿已年高，早就不如何理事了，早有人怀疑户部尚书要是临海侯，没想到陛下却是另起炉灶，单弄了个军机处来，把火器火炮轮船这些造办都收拢起来了，若是以临海侯之能，哪里还需要从户部要银子，单凭着这权柄在手，不知又能倒腾出多少银子来，啧，真是大权在手，如今又不打仗，他只靠着津海卫那一处，就已大动干戈了，再把军工厂都放在他手里，说不得是另一种的权倾朝野了，只怕武英公也要退之一射之地。”
“方家有粤州，哪里敢再揽权，不比临海侯有皇上器重，自是任意施为了。”
庄之湛听了这些传闻，心中却一片通明，知道不仅自己看出来，不少眼明心亮之人也都看出来了，这军机处，赫然正是为了临海侯所设的！武英公方子静，看着威重令行，但其实方家已无可再封，前进后退都是险境，方子静怎可能会做什么革新之事？
包括这些内阁尚书们，六部之首，本就是内阁中人，皇上要商议军务，本就可以直接吩咐他们，如何偏偏要单独成立一个军机处？这军机处自然是为一直在地方，立了军功，却在京中尚未能立足脚跟，有足够人望的临海侯设的。
皇上竟为一个臣子铺路打算到如此，这是因为这个臣子愿意为他行这革新兴军之路吗？
满朝文武，自然无人愿意为皇上做这一事，毕竟这是会动摇社稷，动摇祖宗之法的变革。皇上究竟是如何想的？
他心一头热一头冷，又拿了那上疏来改了一些，反复忖度，终究未曾交上去，心中只犹豫着，这一步，是走还是不走？走这一步，恐怕就是给正在兴头上的皇上一瓢凉水，也许从此就被皇上厌恶……
然而还不等他上疏，这日却被他的座师崔曙召了去，劈头便问他：“你此次伴君巡阅，如何竟被皇上恶了？我之前只隐约听说，然而今日吏部递了百官京察的考绩上去，本你的考绩为上上的，拟留任京中六部。吏部递进去后，竟被皇上御笔亲自圈了，取了‘中下’，竟是要外放了！”
庄之湛仿佛从天而降一瓢雪水，从头顶寒到了脚跟，他面色变白，嘴唇微微颤抖，说不出话来。
崔曙看他面色如此，心下暗叫不好，本以为这个状元弟子，从名门出，又确实诗文上极有天赋的，就连陛下也赞了几次，平日看他也聪明通达，世情伶俐，好容易得了这次随驾的机会，如何反倒得了皇上的厌恶？可惜了那一手好文章！
他只能苦口婆心劝道：“你要知道，考评中下不如何，外放本也不怕。有我在也总能调你回来。但是陛下亲自给你圈了中下，又调你出京，那你是决计回不了京了！便是我递上去，只要陛下还记得，一定会驳回的。甚至在吏部就已驳回了，你明白吗？我如今已和吏部那边说，缓上几日再发，也就这几日，你看看还有机会寻人君前辩白一二不。”
庄之湛低声道：“弟子知道了，是弟子不肖，劳老师替我担忧操劳了。”
崔曙叹气：“我倒也没什么办法替你转圜，如今也不知道你到底是哪里让陛下厌了，明明去津海之前不还好好好的？听说还吩咐了让你为贺兰家的妹妹写赋，我看了你写得也不错啊？”
庄之湛深深行礼：“学生下去想办法，有劳老师居中斡旋了。”
崔曙只能再三叹息：“你族叔再三写信来让我照应你，我自然也不能坐视你如此，崔庄两家本同气连枝，此事我还不曾告知你族中，你且再看看哪里还有门路，最好是找御前红人……譬如武英公、苏公公这些。”他又叮嘱了一回，才打发他出去。
庄之湛失魂落魄出了来，想到那一日范牧村说他最好想想外任哪里好，原来……范牧村果然是如此了解君心……竟被他说中了，而且皇上全不掩饰，亦不曾找什么借口，直接便在三年一次的京察上黜落他，正大光明得他竟无话可说。
他咬了咬牙，回去命人往范府递了贴。
范牧村倒没有拿乔，居然见了他，听他说了，倒也有些无奈：“我说我这里是冷灶头，你倒不信。早听我的话，在津海卫便向临海侯道歉说和了，岂有如今这一回？”
庄之湛满脸愧色，连连作揖：“范大人是一片好心，是在下不知好歹，竟不知大人劝谏之意。”
范牧村看了他一眼，叹道：“你如今也并非是真服气了，不让你见一次皇上，你大概也总不能服气，说不准还迁怒在了临海侯这边。否则，我若是让你如今去与临海侯道歉，请他出面说项，你可愿意？”
庄之湛脸上一滞，只作揖道：“范大人，在下也只求个明白罢了。”
范牧村叹息一声，心道这人不撞南墙不回头，和我是一般的，只是若是如此执迷不悟，只怕也白白浪费了那才华，还这般年轻……他不免心中有些惋惜，便道：“罢了，你要面圣，我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只能替你递句话，但丑话说在前头，陛下若是见你，那也不是看我面子，多半是真给你一次机会，你自己把握好吧。”
他看了眼庄之湛，意味深长：“陛下若是让你选，你可要想好了再答。”
他亲手写了个帖子，命人封了让人送去苏槐外宅那里，便让庄之湛回府静候消息。
消息倒是回得很快，第二日下朝后，宫里便有人来传了他进宫面圣。
他换了官服，小心翼翼进了御书房，便先行了面君大礼。
谢翊看他声音倒颇为温和：“平身罢，听东野说卿要见朕，不知可是又写了什么好文章？前些日子卿写的《海赋》，气魄极广，意像亦高，朕倒是颇为喜欢。”
庄之湛却长跪不起，问道：“臣有疑惑，因此大胆入宫求见陛下，臣自认为忠心耿耿，一心为国，皇上为何只因为臣反对新式学堂，反对革新，便将臣考绩降级，黜落出京？臣便是有罪，但皇上岂可不教而诛？”

第207章 教化
庄之湛怀着一股怨怼之气进来, 猝然发问，只以为皇上见到自己如此不敬，必然会恼怒, 或叱责, 或命人逐出去, 然而却看到皇上坐在上头，并没有回答他, 而是伸手拿了桌上的茶杯起来，慢慢喝了一口茶，并不生气。
庄之湛忽然心里涌上了一股战栗, 他忽然想到了一句老人们的传言, 陛下对十分亲近的大臣, 反而才会冷嘲热讽, 不顾颜面的叱骂。若是一直温温和和的，却极有可能早就看不上你，要么将你打发去坐冷板凳, 要么将你打发去一辈子干活的地方眼不见为净。
他忽然深深伏下身躯：“请陛下教我。”他声音里带了一丝哽咽。
他原本样貌生得极好，平日与人交接，无往不利, 便是再与他不对付之人，也很难对他恶言相向。
然而谢翊却没在意这些, 他想了想问他：“你自觉忠君，忠言逆耳, 因此不甘？”
庄之湛面容倔强道：“臣之忠心, 日月可表。”
谢翊笑了下问道：“庄卿忠的君, 是朕, 还是说任何一个人在这个宝座上, 卿都会忠诚？”
庄之湛愕然。这有什么区别？
谢翊看着他道：“卿是朕点的状元，天子门生，自然是因为你科考写得极好，文章意气骏爽，文风清灵，包容万象，器识高爽，策论也条条务实，显然是早就研究过朕之喜好。”
“然则，你入了翰林，却不能体察朕之心意。反倒结党营私，排除异己，将一个翰林清流之地，整得乌烟瘴气。”
庄之湛睁大眼睛，不敢置信自己竟然得到皇上这样的评语。
谢翊却继续道：“临海侯兴办新式学堂，同殿为臣，本当同舟共济，共襄王事。你却将那乱王纲、移鼎祚的诛心之罪往他身上扣。你这般年少，文章写得如此清新高远，竟在这一套攻讦异己，借刀杀人的手段上亦如此纯熟，朕是万万想不到的。”
庄之湛满心委屈，大声问：“陛下，古者圣王制礼法，修教化，三纲正，九畴叙，百姓大和，万物咸若。新式学堂将使士农工商不再视科举为正途，礼乐崩坏，纲常颠倒。一旦王纲解纽，乾坤混乱，四海兴戎。陛下英明，当知此事不可推行。”
谢翊看着他问道：“约己不以廉物，弘量不以容非。你攻乎异端，归之正义。然而你确信，你之大道，一定为大道吗？一定为正义吗？”
“天命靡常，有德居之。”
庄之湛张口结舌，整个人全呆住了。
谢翊冷声道：“周天子兴礼教垂拱而治，如何秦统一六国？秦二世而亡，汉高祖斩白蛇而起，之后唐宋元明朝代更迭，帝皇兴败，此为天命有德者居之。”
谢翊再次问他：“回到朕刚刚问你的问题，庄卿效忠的是君，还是现在就在你面前的朕？”
庄之湛面红耳赤，谢翊冷声道：“卿撒谎不得，因庄卿心里早有答案。”
“你遵从的是君为臣纲的纲常，维护的是礼法，这宝座上坐的是谁都不重要。”
“今日朕务实好经营之道，明日换个天子好战喜功，你们都自有一套聪明应对方法，然后将天子用你们那一套垂拱而治的帝王术牢牢束缚着，听从你们，分权给你们，你们犹如寄居在天子身上的虱子，通过天子吸食万民，当遇到质疑三纲五常之人，你们则以异端视之，拿正义纲常去审判他们。”
“因此你们对临海侯才如此忌惮，因着他们将要动了你们霸占已久的科举之正途。”
庄之湛嘴唇微微颤抖，君可以不仁，臣不可不忠，他从未想过他侍奉的君上，竟然如此离经叛道，他自懂事起便习孔孟之道，从未想过他们忠的君，竟然会是如此……
他面色苍白，无以辩解，勉强问道：“临海侯或为忠心，然而任事操切，心思缜密，勾连宗室、内臣、武将、外洋人，陛下因何信重于他，却不信臣之忠心？”
谢翊忽然微微一笑：“卿亦读孔孟，孟子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他们践行的君道，是朕之道。既然利国利民，如何因其有害君权，便要灭之？朕若不能庇护万民，维护国疆，又有何面目居于君位？不仅如此，朕之后世储君，若不能行朕之道，则自取灭亡，”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武英公、临海侯等人，效忠的是朕，为朕分忧，若这皇位上不是朕……那他们必然是逆臣、乱臣，而正因为他们选择了自己为圣主，赤胆忠心，则圣主亦当庇护他们。
他看向庄之湛，不再解释什么，只道：“文章憎命达，你少年状元，出身名门世家，太顺利了，还是下去看看吧。”
庄之湛却忽然膝行向前一步，抬起脸来，激动道：“陛下以为臣是自幼出身名门，一帆风顺，这才不知民间疾苦，因此才想着给臣一些磨砺，让臣去地方上磨砺几年，才能写出更好的文章吗？”
谢翊看着他却深思道：“‘书至天边星一点，守得云外月三分’，朕读过你的《读书偶得》，你诗集里自称是童子时读书至夜深所得句，年少读书，心志甚坚。且观你的诗，少年时偶然会有一两点对世情的通透，这深为难得。”
“朕殿试时见了你分明翩翩少年，出身名门，写起文章，却仿佛见过人情翻覆，世间冷暖，深以为奇。看卿之策论，对漕运、税收、吏治等方面亦观点新颖，这才力排众议，点了你为状元。”
“但这几年来，朕倚你为柱石栋梁，你却机关算尽，醉心于争权夺利，将满腹聪明用在了排除异己上，文章锦绣华美，却如是被经文道德妆点好的，再无一点从前那点灵气了。想来留你在翰林院，倒是误了你。不若去地方看看罢。”
庄之湛眼泪几乎落下，但仍然叩了个头道：“范牧村道，陛下若是肯见臣，那是还想给臣个机会。容臣禀报，臣此前确实嫉妒临海侯为陛下器重，重权在手，却行止不慎，辜负陛下所托。此事臣不敢辩，然而臣以为新式学堂对皇朝冲击，并不仅仅为着嫉妒，请陛下容臣辩解。“
“臣并非出生便是名门世家，锦衣玉食。臣生母为歌女，被名门公子赎身养在扬州为外室，后名门公子忽然病死，数年不来，断了银两。母亲纺织为生，供我读书，直到我八岁便过了童子试为秀才，神童之名远扬，庄家才将我和我母亲接回本家养着，并将我记入嫡母名下，半奴半仆，为嫡兄书童，待到十六岁中举，一直说臣学问未成，不让我进京赶考。直到我嫡兄忽然一病没了，嫡母膝下无子，臣才算被真正记入了族谱。”
“陛下，臣确实见过世间百态、人情冷暖，自幼亦知道若不发奋读书，则母子必被欺辱，种种过去不敢在君前细数。”
“我生母纺布为生多年，当新式纺织机大行其道，新式纺织厂开起来时，陛下可知道有多少以此为生的妇人从此断了生计？而被断了生计的，不仅仅是纺布为生的妇人，还有卖布的小贩，此外还有脱壳、榨油的工匠等等，不一而足。
“以小见大，临海侯如今兴办机械厂，看似暂时解决了津海卫一地的纺织妇人的生计，但这源源不绝的廉价机器制造的布匹，将通过便捷的海路和漕运，传到各州县。商贩大肆获利，收购土地，压低棉纱布匹桑麻之价，失了生计，民乱将起！不能不见其苦，便可当不知道。”
“纺织机如此，其他亦是如此，如火汽轮如今在运河上使用，则以舟楫为生的渔民亦断了生路。臣听说漕帮如今生乱数次，运河沿岸的州县都不堪其扰。”
庄之湛抬眼看着谢翊：“陛下，臣不是心中没有黎民，臣正知道这些西洋的东西传入我国，恐怕亦是不怀好意。从此工商农不安于本，只追逐利益。且，如今太平时期，陛下重武轻文，如今武将借着船舰火炮，把持银库、兵马、火器等重器，武将之权柄过重，若是勾结洋人，一朝翻覆，纲常不在，何以制之？陛下，前朝封海禁，有其道理，陛下不可只看到西洋之船坚炮利，忽视了内乱之将起。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啊！”
谢翊看着他沉默许久，庄之湛只磕头下去：“臣早知地方苦楚，才想着能早日站到权力高处，掌握权柄，这才能治国安邦。若陛下觉得臣尚且还可教，臣请贬官为七品，臣从此幡然悔悟，一心实务，不敢觊觎权力。”
谢翊慢慢道：“庄卿这一招苦肉计和以退为进，在朕这里是行不通的。”
庄之湛一怔，谢翊道：“庄卿说小民失了生计，民乱将起，能看到此处，也算明白。但既以卿之聪明，难道就没看到，西洋诸国，甚至连绯月、新罗以及南洋夷州等等这样的小国，其火炮、火器等技术一日千里，就算我们自己不生产便宜的布匹，难道外国人就不生产了吗？”
“如今都是自己人，银钱流动在自己人手里，若是导致生计无着，则如临海侯一般再寻别的生计给民众，若是担忧价格垄断，土地被并购，则可在税法、商价上予以抑制，卿既懂税法，应该不是不懂当如何周全。但若是外国人来倾销这些便宜商品，银钱外流，又能如何？”
庄之湛道：“我们可关掉市舶司，不允其售卖到我国。”
谢翊又笑了：“市舶司如今禁售阿芙蓉，然而这一次琴狮国带着军舰忽然到了我们海疆边上，不经通告，未递国书，只让个上尉带了个通商口岸的条例来，上头俨然要在我国售卖的商品中，就有阿芙蓉、布匹、酒精等物。他们有种植园，有机器厂，一日千里，他们总要找地方卖，我国人口众多，海岸线又极长，庄卿，我问你，若是对方带着船舰利炮，打到我朝口岸，要求必须接受他们的商品倾销之时，你当如何？”
庄之湛张口结舌道：“我们如今也有船舰火炮……”
谢翊失笑：“但技术在别国手里，国朝若是不培养人才，不自己研制，再不奋起追赶，总有一日，积弱难返，国乏民弱，这么长的海岸疆域，当如何守？新军之训练，非一日之功。区区一个津海卫的纺织厂占了市场，你就已断言民乱将起，来日外患内忧并起之时，那皇朝又将如何？难道只靠着仁义礼智信，死抱着三纲五常，就能保社稷四海了？”
谢翊看着庄之湛气势弱了下去，脸色苍白，到底没拿出那无君论来吓他，只淡淡道：“治国有常，利民为本，不可抱残守缺，卿回去想想，把朕今日问你之问题想清楚，若卿为治国之相，当如何？是否只有临海侯这条路可走？还是卿能有别的法度。”
庄之湛哑然。
谢翊又道：“朕知道你不想外放，一则为一去难回，无以争权，二则你族中若是视你为弃子，你生母恐怕日子难过。你知道朕历来慎杀，不以言论罪人，因此不若进宫面谏，破釜沉舟，若是被朕斥退，回去你再联名上书，张扬出去，你美名得了，此时便是贬官出京，你也是士林风骨铮铮的诤臣，在地方积累一番，来日尚有机会起复，是也不是？”
他冷笑一声：“你这样想踩着朕上位的文臣，朕自幼践祚，没见过一百，也见过八十，便是李梅崖，也不敢在朕跟前装，你算什么东西。”
庄之湛只觉得自己的心肝肺腑，都被皇上一眼看得清清楚楚，羞愧难耐，俯首不语。
谢翊却又道：“怜你母子机遇坎坷，你若不想外放，朕亦有一去处给你。贬官为七品，入礼部为司务，襄助范牧村督造九畴学府，卿自己选吧。”
“卿如今为五品翰林侍诏，外放出去，尚且为一州父母官，督抚地方，治理教化百姓，又有士林清望，做出成绩来，也不是没有回京的机会。”
“朕亦不逼你，你可回去想好了再上本。”
庄之湛想到了范牧村之前警告他要好好选的，当初范牧村外放，听说十分出乎许多人的意料。然而他外放回来，却得了皇上重用……
难道自己也该顺着一开始皇上给的路，老老实实去外放？若是留在京中，贬官从头走起，还要为人手下，仰人鼻息，恐怕还会受同僚讥诮，办的差还是新式学堂的筹建，又要被天下士林攻讦。他怀中那一本之前写好的打算联名上书的奏本仿佛在烧着他的肋骨，他额上汗出如浆。
他忽然磕头道：“臣不必考虑，臣愿降级留京，襄助范大人督造新式学堂。”
谢翊有些意外：“庄卿不再回去想想？”
庄之湛道：“臣不是就认为临海侯行的路是对的，但臣愿从实务中寻其他可行的法子。陛下既想要仅忠于陛下的臣子，臣愿勉力为之。”
谢翊凝视了他一会儿，道：“卿心志之坚、机变之巧，确实是朕见过的臣子中之佼佼者。武英公多疑擅谋，却不如你擅隐忍，李梅崖心志坚定，却不如你机变擅矫饰。贺知秋亦好名利，却又多少还有点良心，不如你有临危断腕之决断。”
庄之湛被谢翊阴阳怪气品评了一回，面不改色，却脱口而出：“与临海侯比呢？”
谢翊笑了声，什么话都没有说。
庄之湛却无端从这一声冷笑里听出了轻蔑，涨红了脸。
作者有话说：
古者圣王制礼法，修教化，三纲正，九畴叙，百姓大和，万物咸若。——周敦颐《通书&#183;乐上》
约己不以廉物，弘量不以容非。攻乎异端，归之正义。——南朝&#183;梁&#183;任昉《王文宪集序》
唯天子受命于天，天下受命于天子，一国则受命于君。——董仲舒《春秋繁露》
天命靡常，惟德是辅——《尚书&#183;周书&#183;蔡仲之命》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孟子&#183;尽心章句下&#183;第十四节 》
==========
庄状元品级改了，状元出来授官正六品，有家族座师助力四年后升一级也ok，我下午摸鱼写的，写急了没空查，正五品在外地也能做知州主官了。

第208章 奏折
庄之湛失魂落魄出了宫, 第二日果然又有人来问他联名上书的事，他只摇头不语，闭门不出。
有些消息精通的听说他考绩被今上圈了“中下”, 一时都悄悄嚼舌起来, 有人幸灾乐祸, 也有平日和他交好的忿忿不平为他抱屈，但看他在翰林院当值时, 仍然从容闲雅，平静如初，又觉得有些佩服。
不管如何说, 果然京察结果出来后, 调令也立刻下了, 翰林院侍诏庄之湛恃才侮上, 交游不检，为官骄怠，降为七品, 调出翰林院，入礼部任司务，将功赎罪, 协办九畴学府。
庄之湛原本容貌秀美，气质不凡, 才华又极突出，此次突然被贬, 众人少不得震惊, 而直接让他去筹备新式学堂, 又有人以为是临海侯这边嫉恨, 动的手脚, 不免都忿忿。
但庄之湛只缄口不言，很快便交接了手头的所有文稿，一一誊抄交接事宜，然后很快便去了礼部报到，并且当日便去拜见了范牧村，态度十分谦恭。
范牧村虽然意外，但倒也正缺干活的人，少不得便也将那学堂的草案拿了给他，让他完善，他也二话不说回去便闭门连夜修改完善，第二日竟真的交出了一份更完善的方案给范牧村，这让范牧村啧啧称善，私下与贺知秋道：“想不到他宁愿贬官还是留了京，之前明明那么反对新式学堂，如今干起活来却一言不发又快又好。”
贺知秋笑道：“不能干能让陛下惜才？他如今若是拿不出十二分力气来替你做事，只怕这京里一日都留不住，陛下可是容人欺侮的，你看贬他的中旨没？恃才侮上，这四个字极重了，朝廷但凡知道陛下脾气的，看到这四个字还不知道他是什么罪过吗？谁还敢近他？他如今只能依靠你了。”
范牧村有些怔：“恃才侮上，这上，是上官之意吧？”
贺知秋一笑：“翰林学士，掌制诰史册文翰之事，上官是谁？陛下这是恼了，显然觉得他有谏君邀名之嫌。”
范牧村：“……”他讷讷道：“那陛下如何还能容得下他？”
贺知秋道：“是他自知罪过，留下将功赎罪吧，若是真外放了，恐怕再无回京之日了。留在京里，再低的品级，只要卖命做事，自然还有机会，毕竟今上为圣主，心胸亦算是高阔了。再说了，你如今确实是缺人手，范家恐怕也不见得喜欢这什么新式学堂，但如今势微，也只能全力服侍陛下。”
“庄家却不一样了，庄家为江都望族，百年世家，他是庄家的麒麟儿，少年状元，如今却被贬官，屈居于你之下，筹办什么新式学堂。这于庄家是莫大羞辱，皇上这一巴掌打在了庄家身上。庄之湛必定受到的压力不小的，且看他如何做了，若是剥离庄家，他也只能做个孤臣，只能依靠你了。”
范牧村若有所思。
贺知秋又道：“我在大理寺，也听得些风声，这位庄之湛，是庶子记在嫡母名下的，因着嫡子病死了。他原本一鸣惊人，前程光辉，如今却忽然遇此挫折，也不知庄家如何待他了。”
范牧村道：“还能怎么样？我看庄家也没出几个人才，难得出了个状元，难道还能开除出族去？我看庄之湛不还得奉诏而行？再说了新式学堂是大势所趋，虎狼屯于阶陛，还能如何？洋人不怀好意，西学中学如何合一，总得有识之士来想法子了，庄之湛确实有几分本事，你看这章程，不是娴熟经义，如何提得出来。”
贺知秋微微一笑，知道范牧村虽然家道中落，却始终被照顾得很好，家庭简单，没见识过真正的大家龌龊，他这些年在大理寺审理，却是无奇不有，早就习惯了。但也不说这些，只与范牧村说些闲话。
范牧村却问贺知秋：“怎的军机处都已成立了，你如今都已去当值了，还不见许莼回京？我之前印的先父的诗集，有书院找我想要订一批，我想着索性再修订一稿，但如今又忙学堂的事，想着有空问问许莼看商量商量。”
贺知秋道：“津海卫那边千头万绪，如今也并未卸任，哪里一时放得下，听说是刚好贺兰千金带着船队回来了，许多洋货、火器、火炮需他分派，这时候也不知到少人跑去津海找他想要占便宜了，他哪里回得来。陛下知道他忙，也并不催他回来当值的。横竖这边有武英公帮忙着呢。”
范牧村却心道：难怪这些日子皇上看着就不怎么愉快，递了章程进去，横挑鼻子竖挑眼，怎么都不满意的。可怜庄状元这是活生生撞上气头了，若是老实顺着外放也就算了，还非要求自己进宫去，结果自取其辱……
一时两人说了些闲话，又安排了些章程，便也散了。
却说一转眼过去半个月，众人只看纷纷扰扰成立了军机处后，朝局也并未有何大的改动，新式学堂虽然看着热闹，但如今也还在选址筹办中，范牧村和庄之湛都颇为低调，因此也未见什么新奇事，军机处和九畴学府掀起的热闹，又渐渐平息了下来。
只是庄之湛这日入夜后，却见到了夤夜赶来的叔父庄仁绍。
他神色冷峻，只带了两个堂兄弟和仆从，进来便劈面问他：“究竟如何竟被贬官了？你又如何真忍辱含垢去建那九畴学府？”
庄之湛一边行了子侄礼问安：“叔父和两位堂兄弟几时到的？怎不命人传话我去接你们。这么夜进来，没撞上宵禁吧？”
一边请了庄之湛等人上座，家人奉茶后，面上带了些羞愧：“是侄儿不肖，得罪了临海侯，被陛下不喜，贬官降级，并筹办九畴学府。侄儿也无可奈何，好在是范牧村挑头，我也不过打些杂罢了，如今只能徐徐图之。”
庄仁绍凛然道：“这是陛下辱我庄家太甚。”
庄之湛道：“然则如今西洋诸夷，确实其火炮轮船技术强盛，陛下兴军固海疆之意已不可逆转。叔父可与崔大人打听，如今朝廷人人钳口，不敢逆了皇上之意。侄儿想着，不若暂且忍下这口气，顺着陛下，暂且在这筹办九畴学府中出力，以图日后生发之路……范牧村此人敦厚文弱，不爱揽权，我与他徐徐结好，尚能谋之。”
庄仁绍道：“哪有时间慢谋？临海侯和武英公，将东南沿海走私全部扫平，如今除了他们军方出海的商船有赚，其他普通海船，尽皆课以重税，又不得不靠着他们军舰护送，一船货，利润倒都被他们抽了三四成！更有他们全力倾销，如今海货全都平价，哪里还能挣钱？”
“更不必说他们兴办的什么军械厂，如今东南这边的渔业、煮盐、纺布、棉花等，尽皆被军方把控，便连煤矿等，都被他们把着价格！连佃农都招不到了！东南沿海一代世家，都要被他们全给挤压死！庄家如今内囊尽出，再如此拖上几年，更不堪设想。”
庄仁绍咬牙切齿：“反而是他们那些武将，靠着兵船，席丰履厚，中饱私囊，吃得肥头大耳。你可知道，他们如今甚至借着采办煤油等军备物资，虚开公费，私扣归己，甚至借着军舰有豁免权，大摇大摆公然走私新罗人参、毛皮，南洋香料等物，贪污腐败，压根无人监管！到底是未读过正经书的，哪里知道什么忠义廉节，大本未立，只让东南乡贤们苦不堪言！”
“军贼如今竟是一大害，务必得早日除去！陛下倚重这些贪心不足的贼人，哪一日勾结西洋人，把国都卖了也不奇怪。怎能坐视这些人把持朝政，蒙蔽圣聪下去？”
庄之湛想了下那日去巡阅看到的军人，默默想倒也不至于，但他知道叔父一贯刚愎自用，性情极强硬的，不容人违逆的，便也不说话。
庄仁绍却凝视了他一会儿：“之湛，你座师崔曙已经给我写信，说了前后备细。你慨然进言这西式学堂之害，义理昭然，陛下原本虚心纳谏，却在之后被奸人进言挑拨，回京后竟被权臣中伤贬斥。可叹你文采驰名天下，少年状元，竟被如此荼毒侮辱。如今陛下显然已被奸佞蒙蔽，那武英公、临海侯把持朝政，朝纲混乱，定然要倾轧迫害于你，你再慢慢图谋，恐怕已极难，如今却有一条路，可一举扳倒他们，庄家满门清名，只系于你身上了。”
庄之湛心中一跳，自庄仁绍夤夜前来，进门之时那种不祥之意越发鲜明，只恭顺道：“叔父有命，无敢不从。”
庄仁绍道：“如此你受奸人所害，又故意贬你去建那西学学堂，分明是杀鸡给猴看。天下士林，莫不忿忿抱不平，你风骨铮铮，岂可受此大辱？当自绝命谏君上，星陨少微，玉折兰摧，少年状元，竟为奸臣所逼迫，以命谏君，为天下请命。天下士林，必定群情激昂，为你鸣不平，以正朝纲，清君侧。这才是千古文臣的风骨，如此方能显我庄家清流本色。”
庄之湛面色唰的一下变得苍白。
庄仁绍从怀中徐徐掏了一卷玉堂奏折出来：“这是我们已代草好的奏折，你手书一遍，当然你文采好，再润色润色也使得。此事不能再拖，今夜服鸩毒自尽后，我们明日会替你送到你座师府上，由他替你呈朝廷。此遗折一上，你必定扬名天下，武英公、临海侯亦要臭名远扬。此是我等文臣梦寐以求之忠烈美名，必定名扬青史。”
他看着庄之湛苍白的脸，声音温和了些：“你放心，你娘和你姨娘，族中必定会照应好，必定锦衣玉食，荣养到老。也会挑一嗣子过继在你名下，以承宗嗣。如无意外，你当能得到朝廷追封，身后哀荣，子孙恩荫，庄家满门清名，皆在你此一举了！”
作者有话说：
注：关于旧士人对新式学堂的洋学的反感排斥，仅说一个小典故。鼎鼎大名的西学第一人严复，家道中落，听说福建船政学堂伙食费全免，另外每给银贴补家用，毕业可在政府中当差，便打算去考。但是考学需要绅商出具保结，严复叔叔严厚甫是举人，母子俩请他作保，举人对此种新学堂无好感，以儒家教育为正统，当即回绝。在无可奈何的时候，族中一位前辈瞒着这位叔父，将其名讳、职业和功名经历填入了保结，后来此事还是被这位举人发现，大怒之余扬言要告发退保，母子二人为此痛哭跪求，才算平息。

第209章 逃脱
庄之湛双手接过那奏折, 仔细读完，面容上平静道：“奏章极好，文势遒劲, 道理昭彰, 明日公之于众, 必定天下皆惊。只与我平日文风不大符，我再细斟加上几句。既是如此光耀门楣的大义之事, 我自然要郑重以待。只是，此事关重大，请问叔父, 已禀过祖父了吗？”
庄仁绍道：“这便是你祖父的意思。他原本以为你已屈服, 大怒。是我反复劝说, 你平日不是这般趋势避害之人, 又谦逊谨慎，一直识大体，岂会不知庄家之立家之本？只怕是含垢忍辱, 以图来日。如今果然看你是个好孩子，不枉我当时力排众议，将你接回族中, 又为你请了名师，教你道德文章, 果然一朝成名天下知，忠义之臣, 来日青史留名, 也不枉这一番到世间。”
庄之湛正色道：“既是长辈之命, 又是大义当前, 岂有不遵之礼, 侄儿不敢惜此身，更不敢眷恋家人，只求庄家善待姨娘。时间已不多，请容我沐浴更素服，熏香静心，手书奏折。”
庄仁绍看他面容平静雍容，风度秀美，谈吐清晰一如从前一般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倒有些欣赏：“去罢。之融、之蕴陪你，既是有关大节，不可有失，命他们替你沐浴，亦是应当。”
庄之湛点头，恭敬行礼：“请叔父自便，有什么需要的只管吩咐下人。”便姿态从容起身，两个堂兄果然带着高大健仆跟着他走到了内院中，看他从容挑选一身素袍，命人烧热水，又将净室打扫干净，点上熏香，果然一副从容赴死之态，两个族兄便带着奴仆们守在门口，等他沐浴更衣。
庄仁绍在书房拿了本书看着，忽然听到砰的一声巨响！变色起身出门问道：“什么情况！”
庄之融匆忙带着人道：“庄之湛竟在内室藏着手雷，用烛火点燃走了出来，我们惧怕他手上手雷，一时不妨让他从炸毁的院墙里逃出去了！”
庄仁绍面上扭曲：“贱婢之子，果然不肯就死，围墙外围着的人呢？追！”
庄之融道：“院墙忽然倒塌，外边守着的人一时躲避，被他趁乱跑了出去，但他应该也受了伤，跑不远！之蕴带着人追上去了，就只怕这么大的声音，这边会引来五城兵马司巡逻的兵丁。”
庄仁绍咬牙切齿：“先追！这边派个老成管家，就说是不慎点燃了鞭炮，厚厚给钱，先打发官兵了再说。”
他带着人气势汹汹往那院墙外缺口追出去，早有人牵了马过来给他，他翻身上马，所幸庄之湛好清静，这寓所近着春明湖后山，他们一行人追出去，并无惊动什么人。
果然不多时便抓住了自己手臂已被炸伤的庄之湛，他被奴仆按住堵上了嘴，一身素服，手臂上流着血，满身狼狈，庄仁绍过来在灯笼下看了一眼，冷笑一声：“给脸不要脸，既如此，也只能自焚了。”
庄之湛面如金纸，闭目不语，作声不得，庄仁绍道：“带回去！”
却忽然听到前面一声喝问：“什么人？”
庄仁绍一怔，连忙看过去，却见前边河畔小道上走来一辆青布马车，看着倒无特别华丽，也无徽印，但马车旁侍从甚众，看着都带着刀，连忙使了眼色，庄之融扯了披风盖在庄之湛头脸上，庄仁绍已向前去，对着马车作揖笑道：“只是捉一逃奴，无事了。”
那马车却停了下来，书童上前将车帘掀了起来，一个青年公子在里头看出来，双眸明亮，一身粉袍穿在身上，灼灼如春桃，腰悬美玉，通身风流富贵，却正是刚刚回京的许莼。
许莼打量了他们一行人一眼，看他们人甚多，问他：“适才似乎听到火雷爆炸之声，可是你们弄出的动静？京中不许私藏火器，京兆尹是要问罪的。”
庄仁绍看是个富家公子，便连忙道：“惊扰这位公子了，并不曾是火器，只是逃奴勾引盗贼，为了逃跑，放了鞭炮而已，并无他事。”
许莼看了一眼被押着的“逃奴”，一身素袍，一头漆黑头发披着，双足尚且赤着，夜色中依稀也看得出皎白如玉，听到他声音却忽然挣动起来，然后被恶仆狠狠压下。
他心中一动，问道：“这就是捉回来的逃奴？看着身段甚美，这绳索捆绑，肌肤半露，别有一番意趣，让本公子看看脸生得如何。卖不卖？既然都逃了，不若卖与本公子，可开高价。”
庄仁绍一听这一副浮浪公子恬不知耻的语气，大为愠怒，但这里是京城，也不知随便遇上的人是鱼是龙，只能忍着气道：“这逃奴已受了伤，无法侍奉贵人了，且有重罪在身，我们立刻要解送官府。这逃奴家里尚且还有老娘，都要一并拿了身契问罪发卖的。夜深了，还请这位公子先回去吧。”
一说到老娘，那逃奴便忽然不再挣扎，垂下脸去，仿佛认命，但许莼是战场上混过的，鼻尖早已闻到了淡淡的血腥气和火药味。
许莼眉毛微微一抬，将手里的扇子滴溜溜在手里一转，笑道：“本公子这辈子就有个脾气，别人不给的，我偏要。来人呀，与我抢了这奴儿，本公子今天还非就要了不可了。”
庄仁绍一怔，却见这纨绔不过是随口轻轻一句话，那马车旁从黑暗中突然冒出来一群护卫，人高马大，如狼似虎，拔刀杀向他们。
庄仁绍今夜带了人也有几十个健仆，竟然在这群护卫扑击之下，毫无还手之力，不过一个照面，庄之湛就已被夺了过去，只见一个书童还特意拿了火把让护卫扳了脸照了照面容，大声和那粉袍纨绔说道：“公子！果然生得甚美！公子眼光就是好！”
许莼笑盈盈过去看了眼，目光正与庄之湛目光对上，露出了一丝诧异，庄之湛知道对方已认出了他，却仍然有些羞耻，只能闭了眼睛，许莼十分轻浮笑道：“果然美人儿，正是本公子喜欢的，带回去。”
庄仁绍几乎气破了肚皮，只能几步上前急道：“这位公子，若要美童，家里尚且还有几对，都比这逃奴要年少美貌，还请公子高抬贵手，放给我们，明日我必亲自将美童送到府上，如何？”
许莼笑嘻嘻一副无赖样子：“那怎么行呢？我最知道你们这些假道学冬烘先生，明日必然就要兴师问罪，找我爹来管我了。本公子今儿就非要定了，你能把我怎么着？”说完笑意盈盈回了马车上，一行护卫将人堂而皇之，竟然就这么走了！
那书童尚且还警告他们：“不许跟着！否则杀无赦！我家公子杀人，京兆尹也不敢问的！死也白死！”
庄仁绍气了个倒仰，到底却也没敢追上，却见宅子那边已有管家过来，小心禀报：“老爷，五城兵马司的将军来了，一眼就看出来那是炸弹，定要见到宅主，如何是好？”
庄仁绍咬牙道：“索性便告了状，朝廷官员，状元郎庄之湛被豪门用炸药炸开院墙，强行掳走，把刚才那公子的画像画了，让兵马司、京兆尹查去吧！料庄之湛被找回来，也没脸说什么。天子脚下，竟有如此胆大妄为的贵公子，可见国之将乱，妖孽横生！”
庄之融低声道：“只是这般，祖父交代我们的任务，恐怕就要生变了。这满城风雨的……到时候就算有个什么，人们也只猜测他是被权贵所掳，受了折辱……这才自尽……”还谈什么大义？这事本就是要做漂亮的。
庄仁绍跺了跺脚：“谁让你们没看紧他？早知道上来就直接捆了灌药！贱婢生的贱奴坯子！”
庄之融和庄之蕴对视一眼，心里嘀咕着还不是庄仁绍自己说这事他自己能够写了奏折服下药，最好不过。但也不好此刻再说这些。
庄仁绍显然也理亏，只道：“看他们人也走不远，让兵马司兵马去追，定然也能追回来，他受了伤，到时候还不是在我们掌心里？到时候再做计较，那贵公子听口气是怕爹的，且找到人回来，到时候大不了说是误会便是了。”
一行人灰溜溜回了庄之湛的寓所内，果然与五城兵马司说了。
朝廷命官，一朝状元被掳，这可是大事。兵马司负责巡逻的小头目并不敢隐瞒，一边调集巡逻的兵马沿着那条道追着，一边命人上报了京兆尹。
就在春明湖畔，宫城附近，朝廷命官竟然被掳走，还是当朝状元，名门望族出身的庄之湛，一时兵马司兵马尽出，查了一夜，却也奇怪，那庄仁绍所说的纨绔公子一行，偏就像鬼神一般，无影无踪。
这边庄之湛被政敌所救，正满心唏嘘，听到一个护卫上前禀问许莼：“这么大动静，恐怕五城兵马司一会要来问了，掉头回坊里？”
许莼想了下，摇头：“去书坊。”九哥若是知道自己带个这么讨厌的人回他们二人缘起的竹枝坊，必定要酸一回，再则那里的私人物事太多了，便连九哥的随身物件、常看的书写的字什么的零零碎碎都落了不少在他那里，这庄之湛太过精明，不可不防。
那护卫似乎迟疑了下，问了句：“远了。”许莼吩咐道：“让小祁去报，说我这边的事，今晚到不了了。”护卫应了退下。
一时庄之湛被放上了马车里，替他解了绳索，许莼看他手臂有血，吩咐道：“叫冬海进来裹伤。”
庄之湛没想到这马车外边看着寻常，内里如此宽大舒适，便是那叫“冬海”的年轻大夫进来替他裹伤，三人在内，也丝毫不显得局促。
他被放在对面的软榻上，铺着柔软的蚕丝软垫，随手搭着一张柔软的狐皮盖毯，车厢通铺着宝相花地毯，在落足的地方又覆了一张白虎皮，车帘串着华丽的玉珠八宝坠角，车中央的几上随便摆着的，也是定窑的茶壶茶杯，甚至还插着数枝新鲜绽放的月季，月季娇嫩花瓣完好无损，甚至还带着露珠。
冬海应声进来，替庄之湛简单包扎了手臂，许莼问：“伤势如何？”
冬海道：“无妨，皮肉伤，只是是火药炸伤，伤口难愈合，内服外敷大概要一个月才能好全吧。”
许莼坐在对面斜靠在马车上，他明显是着意打扮过，冠服焕然鲜明，衣襟都散发着深远幽静的香味，庄之湛知道这是极名贵的香，世家好风雅，但昂贵的香也不舍得日常时候用。这样深夜，他衣装鲜明严整，本来是要去见什么人？
许莼却问他：“庄状元是怎么了？可需要替你报官？”
庄之湛原本心念数转，已下了决心，此刻看伤已裹好，便忽然大礼参拜下去：“侯爷今夜相救之情，大恩不敢言报，唯有今后徐徐图报。”
庄之湛一个大礼拜下去，却见许莼不偏不倚坐在那里，也并不避让，安心受了这礼，笑道：“我受你这一拜也是应当的。毕竟你今夜可害我失约误事。只是不知庄状元如此狼狈，是何等人竟敢在天子脚下强掳朝廷命官？难道是你仇家？我有一处小房子，且安置了你，明日可要去告官？”
庄之湛苦笑道：“不敢告官。此为家务事，实不相瞒，家中长辈嫌我见恶于君上，又恬不知耻去建造新式学堂，有辱庄家清誉，命我死谏君上，连遗折都写好了。我虽不愿，却有生母在庄家，本该就死，但陛下待我深恩，终究不愿以死谏逼迫君上，幸而藏有火雷，便点燃破墙而逃，原本想着就算一死，如此大的响动，朝廷定然也能发现蹊跷，知道非我本人意。没想到天侥幸让侯爷撞上，救了下官一命。”
“一饮一啄，莫非定数，思及从前庄某一意针对侯爷，如今却得侯爷临危解救，惭愧，惭愧！”
许莼才刚刚从津海卫赶回来，又忙得很，只略微看过邸报，哪里知道这些日子谢翊将朝堂弄得天翻地覆，更不知庄之湛被谢翊严斥过，十分诧异，问道：“死谏什么？为什么要死谏？就为了反对新式学堂？”他声音忍不住抬高，愕然了：“至于吗？”
庄之湛抬眼看临海侯，昔日看临海侯所行所为，只以为他是个城府极深，精于朝堂智谋之人，没想到此刻他满脸茫然，似乎真理解不了政敌相斗，朝堂相争，不死不休一般。
似临海侯如今这般，假若自己今夜真的死了，大概他得了消息，也是满脸愕然问一句：至于吗？
而皇上，皇上怎么会在意他的死活？死谏之人，多只换来史书上一行墨迹，何曾真能打动高高在上的天子？
他忽然心中一阵悲哀，自己被家族当成棋子，自己苦苦挣扎半生，才成为最有用的棋子，然后家族便要用他这颗棋子玉石俱焚，成为攻击君上最有利的武器。临海侯却显然有君上家族护航，得以尽情施展抱负才华，随手施为，便心想事成，锦绣前程，璀璨坦途。
他又有些羞愧，明明刚刚被眼前之人不计前嫌救下，自己却仍然还难以克制的嫉妒，压下了心中那点苦涩，将怀中那奏折掏出来双手递给临海侯，许莼接过来打开看了看，冷笑了一声，放回袖子里，打算明日与九哥共赏奇文，也不知九哥如今，在做什么？
庄之湛看他并不还给他，也知道对方难得有了把柄，自然不会再给他，这本也是他取得对方信任之举，便又双膝跪下道：“在下还有一事要请求侯爷相助。”
许莼道：“说吧。”
庄之湛道：“我生母在扬州庄家，我如今不肯死谏，想来定要被除族了，只怕连累生母。如今我叔父不知我是被你救下，恐怕还以为不知是哪里的贵家公子，一时尚且反应不过来，恐怕还会在京里耽误几日。我请求侯爷借我几个护卫和一艘火汽轮船，我连夜从运河赶去扬州，趁本家尚未反应过来，将生母接出，之后才免受挟制，还请侯爷助我。”
许莼倒有些欣赏：“你确实有几分急智，也算有孝心，难怪皇上说你才华难得，只没用在正道上。行吧，帮人帮到底，也亏你遇上的是我，正好手里有船有人，换个旁的人，可不能如此顺利。”至少出城就得经过无数关，还要临时调度船只、人力和护卫，换了旁人谁能做得到？若是寡母在庄家本家，那他确实恐怕最后不死也要死了。
这庄状元，是真的时运不错，许莼心道，又是少年状元，文章写得连九哥都要惜才，不由一阵酸溜溜起来，心道今夜我可是为了救你钦点的状元才失约的，可不能就为了这失约的事，又非要清算讨回。
想到此处，许莼面上又微微热起来，难免嫌弃眼前庄之湛误了今夜良宵，分别日久，思念益深，此刻原本应该已和九哥喝汤了……
庄之湛端端正正拜了下去：“侯爷活命之恩，没齿难忘，今夜侥幸得遇侯爷，阴差阳错，冥冥中必有命数，庄某不敢违天意。”

第210章 炙手
“解救了庄状元。”
谢翊抬起眼来, 看了眼下边报告的祁峦：“然后呢？”
祁峦老老实实道：“后来侯爷就派了我先来禀报陛下，说发生了这些事，今晚就不能按时到了, 转道去了书坊, 请陛下不必久等了。”
谢翊：“……”
他看了眼苏槐, 苏槐笑着道：“想来一会子必定还有报的，侯爷自然是担心您空等, 这才先让祁护卫来报，如今也宵禁了，奴才这就派人去问问。”
谢翊略一沉吟道：“既是火雷爆炸, 必定要惊动兵马司, 又是庄状元走失, 先派人去传话兵马司总督和京兆尹, 若有人来报失，做个样子寻着，搪塞过去便罢了, 不必惊动军民，此事更不可传扬开来，务必控制范围。”
苏槐连忙道：“是。”
谢翊道：“你让方子兴派人去办, 不必派中官。”
苏槐明白这是避嫌，让下边猜不到旨意出自宫中, 也忙应了。
果然过了一会儿，裴东砚也来了, 亲自将今夜之事仔细报了, 谢翊这才放下心来, 问道：“派了几个人随那庄之湛去扬州？”
裴东砚道：“这事适合暗卫办, 定海安排了四个好手跟去了, 侯爷调了只汽轮船，已出发了。”
“不够。”谢翊道。
裴东砚愕然道：“接个妇人而已，莫说虎贲卫了，便是我们凤翔卫的也能办妥的。”
谢翊冷声道：“接一个妇人是够了，抄家办差可不够——朕岂能容此欺君之行？”
“死谏，他们算哪根葱？也配？”谢翊冷笑了一声。
裴东砚噤声不语。
谢翊沉吟了下道：“苏槐这就去传旨，让贺知秋和方子兴立刻启程去扬州，带圣旨去，找扬州知府，调兵围了那庄家全族，嫡系旁支都别漏了。什么鱼肉乡里、盘剥佃农，走私放债之类的现成罪名攒一攒，抄了庄家，收了田庄，发卖奴仆，钱都拿回来为学府转款。族长和那庄之湛的祖父赐死，其余成年男丁有司拘押论罪，有罪议罪判处，无罪放归。”
他冷笑了声：“贺知秋自会办理，只要将庄家围了抄了，民间的状纸就立刻就会堆满钦差大臣的桌面，当然也可让庄之湛协助——至于庄之湛，就说他首告的，他首告祖父，大义灭亲，是为忠君，正可嘉勉，提他一级，随便赏点如意什么的罢了，叫范牧村拟个旨意来。”
苏槐心中啧了一声，都说亲亲相隐，除非谋逆之罪，庄之湛这首告族人，虽未按欺君大罪来惩治，只是抄家了事，但这封赏提拔的旨意一出去，庄之湛已自绝于士林，哪里还肯有人与他结交？外人哪里知道他是被逼死谏的苦衷，只会觉得他连培养他读书考出状元的祖父都出首，无情无义，寡廉鲜耻这名声，可够扣上一辈子的污点了。
皇上仁善，数年不曾议过谋逆、株连九族这样的大罪了，庄家，是真惹恼了皇上啊。虽未到诛戮九族这样的程度，但上一次这般下重手的，还是范家呢……
谢翊果然气尚且未出尽，将笔掷回案头，心里十分不痛快，又对着裴东砚道：“下次再遇到这样的事，直接将对面人都擒拿下来。许莼自己傻乎乎拎不清，你们也跟着傻了？他是什么身份？既有不长眼的冒犯了，你们便都拿下一一审问，免了后患，如今倒还等朕替你们扫尾。”
裴东砚额上出了汗，知道陛下这是十分不快了，请罪道：“是属下的不是。”心里却暗自嘀咕，这不是平日都说让他们一切听临海侯使唤么，侯爷只说让他们抢人，当时也不知道那是状元啊。陛下这是被扰了安排不高兴了。
他便想着补救方法：“那臣如今现在去将庄家那几个人都抓了？”
谢翊道：“都已报了官了，抓了不打草惊蛇么，留着稳在京里，由着他们找去。”
谢翊吩咐道：“回去吧，好生盯着，他现在在书坊歇下了吗？那里好久没住人了吧？恐怕东西未必齐备，你们仔细点，明日等他醒了便让他进宫来，别又被旁人给截走了。”
裴东砚和苏槐迅速领会了陛下最后这一句话才是最重要的话，连忙都应了。
第二日果然谢翊上朝回来，就已看到许莼鲜衣粉袍精神抖擞地在等着他用午膳，这才心情大好：“五城兵马司没人去扰你吧？”
许莼道：“不曾……九哥您替我收尾了？”
谢翊冷笑了声：“他们竟然还真画了个画像给京兆府，京兆府尹那边看了只说细细查访，扣着那画像了。”
许莼一听兴致勃勃：“画像呢画像呢？像吗？给我看看。”
谢翊道：“朕命人毁了，留着做什么？自然是画不出你之万一。”
许莼十分遗憾：“也不留着给我看，江都庄氏呢，看来是有人才，就这么撞一眼也能画出画像了。”一边又兴致勃勃从袖中掏出了那“遗折”来递给谢翊：“看我有什么好东西都留着给九哥赏一赏呢。”
谢翊接了过来道：“好好的看这种东西做什么脏了眼睛。”一边说着一边倒是打开了一目十行看了一回，赞道：“倒也算得上好文章，难怪庄之湛一肚子坏水，却也能一套一套道德仁义地说，原来是家学渊源。”
许莼凑了过去笑盈盈指着其中句子给他看：“你看，这是骂我和武英公吧，‘前朝遗孽，竟窃权柄，藩镇跋扈，一手遮天’，这说的是方家吧，哈哈哈哈哈，这‘纨绔幸进，冒滥军功，私通外洋，以公谋私，挟私报复’，这说的是我。‘攘外不足以靖内，富国未必安民，纲纪颠倒，大乱将起’，他们竟然要庄之湛自尽！‘扬清流而惩侥幸，明大义而除佞奸’，庄家百年也就这一个状元，怎么就这么看轻？”
谢翊将那奏折递到一旁给苏槐：“拿去给贺知秋做呈堂罪证。”又对许莼道：“这种东西不必看，都是大义凛然里头一肚子肮脏下流，他们不是看轻，他们这是要用来换千秋荣誉，百年富贵。这样一个少年状元死谏，任谁能想到是被逼死的？就算猜到，若是士林群情慷慨，也不会冒出来说什么。千古以来都是这一套逼迫君上的法子罢了。”
许莼看着谢翊道：“九哥不怕吗？我看这文章里头，洋洋洒洒十条，说的都是西学之害，说的似乎还挺有道理，连我都有些怀疑自己的所作所为，是不是真的要给九哥添麻烦，纲常名教千古罪人……”他想到那给他们安上的大名头，虽说一笑而过，到底心中也起了些疑心。
谢翊道：“怕什么？这种为了个人私利，互相攻讦的，多是沽名钓誉、清谈误国之徒，不值一提。他们自己立身不正，记得朕教过你的，不必跟着对方话头去辩驳，直接攻其根本，庄家这样大族，族人林林总总，想要找他们鱼肉乡里的证据还不容易吗？更何况庄之湛也不是傻子，他入朝四年了，若是连死谏对朕没用都看不出来，还真的去死，那也白白当这状元。”
“中西道器之辩、体用之争，应该不会在朕这一朝终结，也许会一直争论下去，朕也不知道朕如今是否是对的，但只知道如今不跟上潮流，落后于世界之林，积弱积贫，那亡国灭种，恐怕就在眼前。兴学、练兵、制器是如今势在必行之事，一日不可缓。这些人安于固陋，不知寰球大势，不必理会。”
他看着许莼道：“文死谏、武死战，直言谏诤之臣，确实难觅，犯颜直谏的大臣，多是冒着帝皇之怒冒死进谏，总是忠义的。朕一直慎杀，警告自己不因言罪人。为人主，心中需要一条界限。”
“但，从帝皇之术来说，真正有用的，只有‘兵谏’。”他看向许莼。
许莼愣了下，总觉得九哥说这句话特别郑重，似乎别有意味，他不由自主避开这个话题：“难得今日见了九哥，咱们不说这些讨厌的人了吧。”他将几上的月季点给他看：“这是弘农学院培育出来的新品种，摘了一篮子献给我，我便借花献佛，带来给九哥了。”
谢翊微微笑了下，似乎看穿了他的逃避，笑道：“这月季有何特别之处？看着颜色确实特别鲜明，花型也很圆。”
许莼仔细介绍：“这是从红毛国那边买回来的种，和我们自己的种嫁接成功了，花特别香，刺特别少，花期长，花盘大又多，一枝花能有数个花骨朵，最关键是，这大概是国外的种，本国的虫害对它们没啥用，特别好栽种。您看看，我已让他们立刻种起来，先送三十盆进来给宫里，给九哥赏人用。”
谢翊：“……”
许莼笑得贼兮兮的：“臣子们接了赏，九哥再说说这是弘农院种出来的新品种，那销路可不就打开了。弘农院可算有了一项有收益的，陛下可要支持，这东西等风行了，能发给各州县命花农试种，这又是一项生计。”
他说了十分自鸣得意：“谁说西学都是祸国殃民呢？这难道不算利国利民的？”他又抱怨道：“如今津海卫人人都能食精米，穿绸布棉衣，这竟也是罪过？非要说我夺人生计？我从前读圣人书，也说圣君之治是百姓吃饱穿暖，如今棉布精米百姓都能吃得起，为何反而算是罪过了。”
显然还对那奏折十分不平，谢翊宽慰地伸手握了握他手腕：“不必介意这些，卿卿无愧于心便好。”
许莼立刻反握了谢翊手腕，肌肤相贴，他哪里还舍得放手，只一路向上，面上发热：“九哥午间不若休息久一些。”
谢翊道：“朕倒无妨，不想议事一声吩咐下去便是了，倒是你下午有空？这临海侯府该是门庭若市，昨夜才进京，半夜都能被人截了去，下午你若空着，那可就大稀罕。”
许莼果然脸上带了些遗憾道：“下午去看看顺平郡王，苏霖玉说郡王病了，约我去探病，太学同学一场，也当去探探的。”
谢翊道：“嗯，隐约是听宗室司说过一次，朕有命御医小心看治，但听说心血过亏，得慢慢治。”
许莼诧异：“这样年轻，如何就心血过亏了？”
谢翊道：“总有些不可告人之虚烦罢。”
许莼看着谢翊不以为怪，心道估计是当初顺亲王的事有关，也没说什么，只又扯开话题，与谢翊说些闲话：“说起宗室子，如今优秀的后辈也不少吧？我听说军机处这边是缄恪郡王谢翮，似乎倒没怎么见过这位郡王？陛下给我说说？将来也算同在军机处。”
谢翊道：“他是旁系宗亲了，比朕小两岁，老成持重，话少。本来宗室多，朕本也不注意他，只去年祖陵那边听说被雨水冲刷，陵墓有些毁损。宗室司那边没人愿意接活，把他推了出来，结果他办得甚是利落，一应账目齐整，朕问话也都一一答得出来，是真亲自修了的，是个老实办事的。朕后来交了几件宗室内的事让他办，也办得甚老成。军机处一个宗室都没有，宗室们要有意见，便挑了他。”
许莼点头：“原来如此。”
谢翊道：“他的王妃也是范氏，当初国舅做的媒，拐着弯算起来也算是范牧村的表姐。范家萧条这许多年，他并不见冷落王妃，与王妃生了二子二女，所有孩子都是王妃所出。范牧村后来中了探花，他也不见去结交。范太后这边的孝敬的节礼，这许多年，他未曾断过，但范太后传郡王妃过去服侍，他又不许王妃去，之前顺亲王也想拉拢他，他也干干净净一无所涉，可见是个难得的明白人。”
许莼点头：“不是个糊涂人就好。”
谢翊闲闲道：“宗室里要找能办事的人不多。比如之前那克勤郡王的长女，春和郡主最后还是择了侬家，如今在行六礼了。”
许莼吃了一惊：“侬家？是侬大哥还是他那弟弟？春和郡主是哪位郡王的女儿？”
谢翊看他果然不记得，微微一笑：“上次在荷院向你自荐的那位，谢骁的姐姐。这才几日，你怎就忘了？我听说其实是侬家的二子侬安邦去求娶的，结果人家春和郡主却看上了老大，这是想要做未来的广源王妃了。听说广源王那边回话已准了，过几日宗室司应该就有旨意上来等朕准了。”
许莼想到那日眼光明亮急切的那个郡主，有些犹豫：“侬大哥愿意吗？”
谢翊道：“侬思稷亲自进京去克勤郡王府上相过了，应该是满意的，因此才让夷洲的使臣回去致意的——从朝廷看来，侬世子与宗室女成婚，也确实是最优的选择，侬世子也是为了表态，当然，春和郡主本人才貌俱佳，在宗室女里，也是极优秀的了。”
许莼看侬思稷也同意，便也没话说了，只道：“那郡主看起来确实才貌俱佳，胆识过人，落落大方。”
谢翊笑：“不过一面之缘，你就知道了？我看她应该是知道侬世子与你交好，这还是想要借侬家和你的势了。所幸眼光确实不错，没选侬安邦，侬安邦估计也气了个倒仰，他兄长与宗室女成婚，他就不太可能再娶一个宗室女了。”
许莼道：“这几年下来，他还没死心吗？”
谢翊道：“这种事，不到最后，谁知道鹿死谁手呢？”他看着许莼，心道：这才是个开始呢，卿卿如日中天，多少人想要借你的势，多少人又眼热想要扳倒你取而代之，这就是京城，权力的中心，风云激荡、储君未定，而你终于正式踏入了这名利场中。
他想到一切都因为自己而起，不由对许莼有了些愧疚，只亲手替他倒了碗汤：“喝汤吧，过几日你正式入了军机处，炙手可热，你那些什么侬大哥也要来京里迎亲结婚，朕见你一面恐怕都难了。”

第211章 蝶意
见到谢翡的时候, 许莼是吓了一跳的。
他按约定的时间去了顺安郡王府，却没遇见苏霖玉，有些奇怪, 但小内侍们已毕恭毕敬上来请他入内, 竟是直入内殿。
谢翡靠在大引枕上, 显然已为了见客换了大衣裳，梳了头, 但病骨支离，双眸深陷，面色苍白无华, 对他微微笑着：“元鳞兄来了。”说完便要起身下床。
许莼几步走上去扶了他按回去, 看他这样一副病入膏肓的样子, 眼睛不知为何微微一热, 低声道：“郡王不必起身了，你我相交一场，不必客气。”
他想起当初自己是京里不受人欣赏, 只靠着撒钱结交人的纨绔儿，第一次受邀去了顺亲王府，看到众星捧月犹如神仙中人的谢翡, 当时尚且还暗恋着九哥，看到谢翡更是自惭形秽。
须臾间流年似水, 谢翡不是在家里守孝吗？后来孝期过了听说也只是闭门读书，如何便走到这样的地步？
谢翡也在打量着许莼, 看前几年那灵秀少年, 如今已长成了轩昂青年, 宽肩窄袖劲腰, 虽然穿着窄袖武袍长靴, 看起来是还要去哪里，但一身风流并不减弱半分，细看眉目顾盼，风流姿容比从前还要更添几分，又是如日中天，如今自己要见他一面都不易，心中不由自主也一阵唏嘘，笑容里露出了一丝酸涩来：“元鳞兄真佼佼如游龙，数年不见，越发风骨清举，神秀超逸。”
许莼道：“惭愧，我竟不知王爷竟，早知如此，早该来看看您。先只听说你闭门读书，没想到怎的病体如此沉重？”
谢翡苦笑：“沉疴难愈，我如今已是不成了。元鳞刚回京，又刚刚被陛下委以重任，入了军机处，想必如今是十分忙的，这时候烦劳你上门，我心中十分歉然。然则如今我病重难起，又有事相求，不得不冒昧拖了苏霖玉请您过来。”
许莼看谢翡这事似是真的有事找他，有些意外：“郡王请说，有什么事只管开口便是，何必还要转第三人托呢？你我也是太学一场同学之谊。”
谢翡眼圈微红，鼻尖一酸，想到昔日青春芳华，意气风发之时，喉咙一热，微微哽咽，低声道：“侯爷如今如日中天，我虽病中，也听闻侯爷兴学堂，办实业，造武器，意气洋洋，踌躇满志，只恨我如今身体不佳，否则定然加入，也谋一番事业作为。”
许莼也心酸，看他清减如此，只宽慰他道：“无妨的，你再养养几日，我这边正愁没人帮把手，郡王若不嫌弃，能得郡王支持，那就再好不过了。”
谢翡伸手握住他手腕，笑了下：“自己身子自己知道，我这病，是真好不了了，想当初苦心积虑，求望步云霞，未想过竟是黄粱梦一场，到如今空剩下叹嗟一声。”
说到此他泪珠滚落下来，许莼大为同情，只勉力激励他道：“何须如此，我那边学堂有几个西洋大夫，想来换大夫来为您看看，兴许就好了呢？郡王不必灰心才好，心宽了病才好得快。”
谢翡道：“这几年闲了下来，在家中静思，都说坠茵洛溷，原本你我算得上是富贵根芽，算来世路荣奢，本该逍遥一生，我原本志气亦是不小，谁料到如今，勘不破，想不通，所幸如今大梦初醒，亦将摆脱这臭皮囊，超脱尘缘，我亦是欢喜的。只如今尚且有一事放不下，尘寰羁绊，难以安心。”
许莼听他其意大不祥，越发悯然：“郡王请讲。”
谢翡却先示意一旁的内侍拿了一册子过来，递给他：“元鳞先看。”
许莼打开看里头却是个产业清单，先列了庄子若干、园子若干、良田若干、店铺若干，又有存在银庄现银多少，在哪里股份若干股、骏马多少匹、奴仆多少人等等。
许莼有些不解其意，看向他：“郡王这是打算要入股？”
谢翡苦笑道：“算是吧。我只担心，我去后，膝下稚子，无人庇护，无法自保，反而留不住这些产业，不若先交予元鳞兄入股，每年分红，反倒能过活。”
许莼一怔：“郡王何以如此悲观？”
谢翡却命人道：“将世子带过来。”
过了一会儿只见一个乳母抱着个娃娃过来，看着似乎不到周岁，粉雕玉琢，双眸晶亮，好奇看着他，生得倒是冰雪雕就一般。
谢翡命乳母道：“你抱着世子给临海侯行了三拜礼。”
许莼连忙道：“不可，郡王世子，金尊玉贵，我受不起。”
谢翡含泪道：“元鳞兄只看着我之将死，看顾这孩子一二。这孩子母妃生产时遇到产后风，一病死了，我并无同胞兄弟，其母舅贪婪成性，亦不可托。一直重病，无无法续娶继室，我如今只担忧我去后，这孩子无人庇护，宗室司应该会指定其他宗室抚养，到时寄人篱下，又更可怜。”
“我这爵位，降爵以袭，到他则是国公爵，但实在太过年幼，我又无信重亲人可托，唯有托付给兄弟。我知兄弟尚未成婚，家中无夫人主持，想来也不会照应这般小的孩子，我只希望这孩子能拜你为师，来日教他习一特长，为他谋一生路，不至为纨绔即可。”
许莼有些愕然，谢翡握着他手，恳切看着他：“所有家产，只留了这所王府和一些现银给他日常生活，其余都托付与元鳞兄为兴办工厂入股资金，一半以元鳞兄名义入股，以报元鳞兄照顾之义，另外一半则以小儿名义入股。我信重元鳞兄，每年只需分些红与他，他一黄口小儿，吃不了许多，一切都由元鳞兄做主。”
许莼看他面色苍白仿佛随时能厥过去，语气衰微急切，见他久久不语，又十分着急：“我知元鳞兄实在太忙，不该给你添这麻烦，但我确实无人可托……半生大梦，昔日所结交者，都已疏远……倒也并非无忠义仁慈之朋友，而是我为宗室，我父亲……又犯了事，我知道兄弟如今身居高位，本也该避讳与宗室结交，但我知道元鳞兄心底淳朴……”
谢翡面有愧色：“我是君子欺以方……但……”他泪水继续落下来，许莼连忙扶住他道：“郡王不必担忧，此事我应了，学堂里以我为师的学生多得很，不差令公子了。钱财上你也不必担忧，定当完璧归赵。你实在不必顾虑太多，还当放宽心好好治病才是。”
谢翡见他应了，松了一口气，这才低声道：“元鳞兄历来慷慨好义，一诺千金，我也再无羁绊，可放心世外了。”
许莼看他一直心灰，虽然不解，却也只能又宽慰了他几句，看他神色灰败，精力不堪，说了几句后便也请他好生养病的话来，便起身告辞，临行前谢翡无论如何都请他拿住那册子，在扉页专门写了字据，加了私印，连王府的长史也过来交代了一回，近日便要交接，竟是十分信任于他，许莼为着让他安心，也便都应了。
出王府之时，看到整个王府冷清衰败，奴仆稀少，花草树木都无人修剪，楼台馆阁更是漆色黯淡，倒如古诗所描绘的“繁华有憔悴，堂上生荆杞”，不由更生了些悲叹。
从顺平王府出来后他有些怏怏，看了看天色，便也回了宫去，唏嘘着和谢翊说着近日所见。
谢翊淡淡道：“很多时候，都是自己逼死自己的，他心病过不去，谁也救不了他。朕已轻轻放过顺亲王了，他既承爵，自然便当翻了篇。既有志向，想做事业，朕难道不许他？朕一直缺人手帮忙，他却自己惊惧交加，闭门不出，忧虑成病。这还是之前太顺了，略受些挫折便遭不住，本来还以为能做些事的。”
许莼：“……”
他想了想：“也对，他再如何怎么也是个郡王呢，如何就看不开起来。本来若是身子康健，和我们行一番事业，岂不快哉。”
谢翊自然明白，顺亲王服药而死，谢翡前半生梦碎，原来其后都是不堪真相，亲生父亲竟是真要谋反，而学的四书五经，都教他忠义仁德，他又担心要被皇帝猜忌，自然受不住。但他也不想与许莼说这些，只道：“苏槐去传口谕，命御医再去看看罢。”
他看了许莼：“只是卿卿难得回京，昨日是落难的庄状元，今日是临终托孤的顺安郡王，明日该不会又是旁的什么人找你吧，方子静？沈梦桢？可怜朕竟轮不到一日。”
许莼忍不住笑了，连忙上前：“臣来侍奉君上，既能专宠于君前，敢不尽心竭力？
谢翊目光落在许莼修长脖颈上，不由伸出手轻轻摩挲，许莼嘻嘻笑着上前，二人好一番绸缪缠绵。当夜果然无事早早洗了安歇，两人一叙别情，却又被谢翊重新翻了旧账，取了那本画册来，寻了倒烧蜡烛等几式来要试。许莼心虚，少不得勉力侍奉，谢翊得以从心所欲，这才泰然安眠。
然而三更天未明之时，苏槐悄悄在帐外低声说了句：“陛下。”
谢翊一贯睡得警醒，苏槐一禀，他便醒了，看许莼因着疲惫尚且还安睡在被内，拉了被褥盖严实了，这才起身下床，披衣出来，问苏槐道：“什么事。”
苏槐低声道：“宗室司来报，顺安郡王不好了。”
谢翊略一思忖，知道这是御医也知道不治了，论理不该报来，但他白日也刚命御医去调治，想来御医知道不治了，便先报了上来，外边拿不准轻重，也报入内，宫里禁卫却知道今日许莼才去探过，自然也警醒，又报到了苏槐这里来。
他道：“也罢，既已拜了许莼为师，算那孩子有些造化。你带御医去去顺亲王府，将那孩子接进宫来，命乳母和平日服侍的妈妈、婢女一并入宫服侍着。”
苏槐连忙应了。
谢翊想了下道：“朕记得尚未满周岁，还未起名。你去与谢翡说吧，这孩子赐名骞，骞者，飞举也，有许莼看顾，总能遂志，有所作为，不似其父之窝囊半生。”
他又有些惆怅：“明日许莼知道，定然又要伤心了，终归也是太学同学一场，这回京得不是时候，什么事都撞上了。”
苏槐应了，果然连夜出了宫城，亲自带了侍卫和内侍去了顺安郡王府，果然看谢翡色败如槁灰，气如游丝，看到苏槐来，也无力起身，只落着泪，已说不出话来了。
苏槐看了也只觉得伤悲，低声道：“郡王安心吧，陛下有命，世子抱入宫中抚养，赐名骞。骞翥若飞，世子是个有造化的，有陛下和临海侯照管，陛下金口玉言：管他一世遂志作为，郡王放心。”
谢翡目光先是一亮，之后又生了忧虑，抚养在宫中，陛下亲赐名，临海侯为师……今上尚未有子……他身在宗室，已依稀知道这孩子将置身于权力中心，谁知是祸是福？但挣扎着一会儿，到底释然……终究有这天下最贵之人庇护，又有许莼重诺好义，无论如何，总比自己这悲剧的一生过得更好。
他徐徐吐了一口气，想起了那一个瑞雪落过的日子，他在园中举办宴会赏画，当时满堂朱紫锦绣，说不尽的诗画风流。临海侯那是还是个十八岁少年，挥毫在堂中画了一幅梦蝶之画，那幅画随后就被宫里来人收走，他只随着皇上在宫里再看过一眼后，再也不曾见过。
那一只蝶，是他随手所绘，只为试那西洋颜料。然而之后数年，他再也无心在这丹青上，数次提笔，终究再没画出什么得意的画作。
如今思来，他当时意气扬扬，志在千里，那一只宝蓝色如烟云一般的随手所画的蝶，正如他前半生之一场大梦，富贵如流云散去，亲友零落疏远，志气萧瑟憔悴，荡然空空，竟是他画得最好的画作。
他慢慢阖上眼睛，徐徐魂灵如那只蝶一般飘摇飞上九霄之上。

第212章 闲事
许莼第二日用早膳时, 谢翊便与他说了谢翡昨夜没了的事。
许莼一怔：“我还派了人去津海卫请那两个西洋传教士来给他看看呢……怎的就忽然加重了？”说完果然难过，眼圈微微发红：“虽则当日结交为利，但从前在太学, 他还是照拂了我不少的, 也是志满踌躇想要做一番事业——昨日他还给我托孤, 也不知道那小世子如今有人照应没。”
谢翊道：“朕已让人接入宫中抚养，有乳母有宫人照应, 不必担忧。”
许莼这才放了心：“如此甚好，我听他说无嫡亲兄弟可托付，妻兄又品行不堪, 还担忧那孩子孤苦。”
谢翊道：“倒也未必不堪, 不必听谢翡一面之词。他王妃严氏是之前顺亲王定的蜀地的望族闺秀, 其实还算温顺老实。”
许莼诧异：“怎的娶这么远的？”
谢翊道：“自然是看重蜀地世族, 陪嫁厚，严家又以为是王府世子，人物俊秀, 前程尽好，要说顺亲王当初打着亲家名头也和人家对方拿了不少钱，娶亲也很匆忙, 世子妃才嫁进门，事就发了, 严家当时就不满了。”
“严妃又因生子去世的，对面一则恼怒于此, 二则之前嫌隙已生。严家多少也知道顺亲王的死有些不光彩, 多半是借着索取嫁妆的名义断交划清界线以免祸及家族。按理王妃有子, 嫁妆可留给世子的, 但谢翡是个清高的, 对方来闹，他恼火也就全退了，断了来往，那边也远在蜀地，本也不能托付的。”
许莼这才恍然：“原来如此，我竟没想到这一点，嫁妆是小事，闹大了天下人都知道断交，这才是原因。”
谢翊点头：“谢翡未必心里不知道，不过是堵着一口气罢了。但算他有眼光，挑到你，可知吾家麟儿，人人都知道性质朴好义气。”
许莼：“……”怎么觉得这夸得有些阴阳怪气？他只好道：“孤儿持重金，总是不大太平，他大概也是听说我这里的分红比较稳定，便想着将家产寄存在我这里，还捐了一半……”
谢翊又继续点头：“这救风尘的毛病想来是改不了了，只能时时替你兜底了。”
许莼：“……”
谢翊又道：“给你半月的假，整理家务，见见师生故交，该上朝就上朝了。军机处这边，若是有事，你还是得来议事。”
许莼自然是应了，谢翊又继续道：“已吩咐了裴东砚将你每日行程报一份到宫里，若是他问你行程，不要不耐烦。”
许莼嘻嘻笑道：“九哥怎么就知道我会不耐烦？我对裴统领一直很客气。”
谢翊道：“朕有什么不知道你的，你不喜拘管，你家里长辈都不敢狠管你，猜也猜到了。”
许莼想起从前自己破罐破摔逆子一般的时光，也不知这般瞎胡闹，如何一直走到今日，有些恍然，加上昨日刚见了谢翡，又思及从前，想起来一切改变都是从遇到九哥开始的，不由伸手悄悄又捏了一把谢翊的手臂，看谢翊衣冠严整，也不去闹他，只悄悄笑道：“我只受九哥的管。”
谢翊含笑，想起许莼确实一直很听自己话，然而他身侧的侍从护卫却都知道他实是个十分任性的犟种。他只拍了拍他的手：“回国公府吧，别耽搁了，晚上早点来。”
许莼道：“嗳，家里一堆人，不想回去。前天用了一顿家宴，连许菰都回京了，正等着吏部派选呢。”
谢翊道：“你若不喜欢，朕让吏部把他再外派出去。”
许莼道：“倒也不至于，他如今看着还算知趣。他在任上成了婚，娶了妻室，这次带着孩子回来了，我娘倒挺喜欢，说是个明理大方的，给我说可见没了祖母她们带歪，许菰还是知道好歹的。”
“虽是小家碧玉，家境殷实，家里也粗通诗书，也出过举人的。我娘另外给他安置了一所宅子，离国公府也还算近。主要是两个妹妹也都订了人家，我爹不中用，他也能替我娘分分忧，这些家事，我如今也没空，他愿意出面去男方家交涉，总是好多了。又有堂嫂在，也能照应妹妹们，看看对方内宅如何。”
谢翊点头：“对，你还有个弟弟也得了秀才吧。”
许莼道：“嗯，前日还和我说也想去万邦学堂读书，我让他等等九畴这边的，看能考不。”
谢翊笑：“倒有长兄的样子了。”
许莼唏嘘：“要说我爹是真有福呢，什么都不用管，儿女们也都长大了。他之前迷上了造园子，这些日子忽然又迷上了游山玩水拜寺庙，这几天正在京郊的大慈悲寺与那里的方丈说着，要给他们寺庙捐修一座佛园，好修个来世呢，已住在那边半月了，只日日和僧人、清客还有当地的乡老们商议着如何修那园子。”
谢翊笑了：“这倒也算是件正经事，大慈悲寺的主持方丈倒能找到你爹这样的冤大头来修园子。”
许莼悄悄笑了下：“大慈悲寺的主持可是位高僧，他和我爹说，我是观音寺里的鲤鱼转世，因此才有金鳞之兆，又因着听了菩萨的讲经才转世为人，因此有着济世之大志，不好女色，不宜早婚，若是过早沾惹了红尘凡俗，便失了灵性，少了福气了。只当顺其自然，随缘而行。”
谢翊忍笑：“这倒有些道理。”
许莼道：“他甚至还与我爹说我这样的夙世佛缘，很该入了佛门，必有大成呢。说什么在俗世则为将相，定国安邦，出家则为高僧，济世传法。又说我爹是三世善人的福气之人，因此佛前灵鲤才托生在他膝下，我爹可信了！”
谢翊不动声色：“原来如此？”
许莼道：“可不是吗？原本他很是热衷于给我相媳妇的，自从主持给他说了这些神神道道后，他深信不疑，阿弥陀佛，如今一心一意只想做那大善人，天天捐灯舍粥的，现又要捐佛园造金身，立意要将那福气享到来世呢。”
他抚掌道：“这一招好使，我如今已找了虚尘子那老道士，准备再添一把火！让他找机会堪舆的时候再给我爹添些话，说我若是成亲，大不吉于家人，嘿嘿嘿。”
谢翊忍着笑：“不要太过分了，你这岁数，迟迟不成亲，总得有点明面上的理由才好。”
许莼道：“嗐，如今人家一说亲，我爹就拿着那理由去塞别人嘴，估计别人也是第一次见到有人正儿八经把这佛道的话当真的，只以为他是装傻充愣的回绝，便也不好再说。”
谢翊放了筷子，起身整衣衫，许莼也早就吃好了，见状起身去送他出门上辇，谢翊挥手：“不必送朕了。”说着便要上辇，许莼却看了眼龙骧卫的护卫，纳闷道：“怎的回京两日了都不见子兴大哥。”
谢翊道：“朕派他去扬州管庄之湛那事去了，等他和贺知秋抄点银子回来办学府。”
许莼：“……”
谢翊已上了辇走了。
许莼站着好一会儿，才有些依依不舍地出了宫，先回了国公府，果然靖国公许安林已回了来，看到这个最有出息的儿子倒十分高兴，絮絮叨叨拿了他要修的佛园的图来给他看，让他出主意。
“你看，三十七重佛塔，每层都做壶门形龛，雕浮雕菩萨、云龙，主要供奉观音大士。园子里修碑林，邀请书法大家、文学大家写了佛经来镌刻立碑，再修藏经楼、放生池、讲经台，再请丹青大家来画壁画，定是极清雅了，你说好不好。”
许莼自然无所谓：“修这些塔碑高台的，只供清谈讲经，谈禅说法，不够热闹。阿爹不如多修些殿阁游廊和大殿廊庑，供百姓们举办庙会，摆摊卖些衣食器用、图书文玩，岂不热闹。且这许多百姓来拜佛逛庙会，都知道是阿爹捐的银子，善行远扬，和尚们舍粥行善心，也方便。”
许安林一听眼前一亮：“是极！”他立刻兴致勃勃站了起来召唤清客来，谋划着怎么改去了。
盛夫人早已习惯他这样犹如孩子一般的行径，也不理会他，只吩咐许莼道：“你每日也忙，倒也不必日日都回来，如今菰哥儿媳妇倒时不时过来帮帮我，也算分忧了。至于你弟妹，也都要读书，你难得回来……”她迟疑了一会儿悄声道：“多尽忠些。”
许莼一笑：“我好容易有半旬的假，陪陪爹娘不好么。等上了朝领了差使，阿娘想见我都难了，阿娘有什么要我做的只管说，我安排人弄去。”
盛夫人道：“没什么大事，贺兰宝芝才回来，我与她正忙着生意。家事这里你两个妹妹都大了，也能分忧了，加上菰哥儿媳妇偶尔也过来，与两个妹妹相交得到亲热，她是个能干伶俐人儿，也省了我不少心。”
许莼道：“阿娘向来会看人的，说堂嫂不错，必定就是不错的了。”
盛夫人叹息：“卓氏确实不错，她也没遮遮掩掩，和我明说了因着菰哥儿挂念，她还是去韩府看了葵姐儿，请我务必宽宥菰哥儿和她。我有什么谅不谅解的，那是皇命处置的。听说头几年着实吃了不少苦头，那边到底是势利眼，但如今你得势了。那边待她宽松些了，倒是不缺吃穿的。卓氏带了东西上门去，葵姐儿只是哭，只求和离回家，愿意到庄子上住着。”
许莼道：“阿娘该不会心软应了吧？”
盛夫人道：“她自有亲兄弟，哪里需要我这隔房的婶婶替她伸张做主？我看卓氏其实是想探探我声口，我没接话，她是个聪明人，也绝口不再提过。想来她自己心中也有一本帐，怎会接回来，那可是犯了杀人重罪，宫中亲自处置的。我看她应当没和菰哥儿说，当然，也有可能菰哥儿假做不知罢了。”
她说话上又有了些怨恨：“当初瞒得我二十年，如今装不知道也是极容易了。”
许莼知道大房二房鸿沟已深，母亲虽说面上不计较，其实心中难免有着疙瘩，只含笑道：“无妨，等两个妹妹嫁出去了，弟弟也娶了媳妇，阿娘就清闲了，正可和贺兰小姐大展一番宏图。”
盛夫人哪里听他甜言蜜语，只赶了许莼走：“你那边事也多，先忙去吧。”
许莼知道盛夫人确实是手里一大摊子生意，懒得应酬他，只笑着又说了几句话，这才起身出来。
才走出院子，果然便就撞上了许菰，许菰面色黑了些，蓄了须，显得老相稳重许多，正看着堂嫂卓氏抱着女儿先上车。看到他便行礼：“二弟。”
许莼还礼道：“大哥哥怎么就走？不用了晚饭再回？”
许菰道：“孩子小，不习惯，闹着回去午觉，这边二叔也忙着修园子，就不陪二叔了。”
许莼道：“简慢了，那我就不送哥哥嫂子了。”
许菰却道：“我知道二弟领了军机处的事，忙得很，如今倒有一桩事，要告诉二弟，人言可畏，还当警醒些。”
许莼诧异：“什么事？”
许菰道：“那礼部的状元庄之湛，前些日子因着谏言新式学堂，听说被贬官在礼部当差，与范牧村同办新式学堂。然而前晚不知如何在家里竟然无端被强人掳走，那贼人深夜用火雷将院墙炸开，当着庄状元家人的面，将庄状元掳走，此事实在惊世骇闻。五城兵马司和京兆府的差人四出，查了两日，如此大的动静，竟一点痕迹没查到。”
许莼道：“哦，这与我何干？”
许菰看许莼今日穿着一身深紫色袍，丝光流溢，衬得肌肤白皙似玉，日光下昳丽无双，然而说话却自然而然带出了上位者的威仪和矜贵来，心中又有些恍惚，好一会儿才笑道：“就是这桩悬案，本来为着太过骇人，恐百姓知道了不稳，京兆府那边并不许声张的。但那庄之湛平日同僚同乡甚多，庄家又是望族，其族叔刚好到京里探他，此事到底还是传扬开来。”
许莼有些不耐烦：“然后呢？总不会觉得是我做的吧？”
许菰有些忧虑：“那庄之湛偏巧失踪前，正要与人联名上书参劾你，兴办新式学堂触动国体……你偏偏又掌握火器厂，要知道这京里是不许私藏火器的，少不得有人猜测，是你要灭口……”
许莼：“……”
许菰看他神情，倒安心了些，自己这个弟弟一向心无城府，如今这样神情，正证明了他与此事无涉，他本也相信，虽然数年不见，但以许莼一贯品性，绝不至于会做这样的事，只宽慰他道：“总之你当心些，众口铄金，总找机会还是要平息了谣言才好。”
许莼作揖：“多谢大哥哥提醒，我会注意的。”
当下两边一揖分别，许莼看许菰上了马车携妻女离了二门，转过脸冷笑了声：“庄之湛，呵！等他回京，定要都讨回来。”
春溪和定海看他这般，不由有些担忧，对视一眼：“侯爷不如和皇上禀了再说。”
许莼哼哼了声：“皇上忙着呢，不用烦他。这些人不值一提，且等我闲了再说，说不准到时候庄家被抄的消息都要传回来了，吓死他们。”

第213章 利刀
庄仁绍带着两个侄儿日日去京兆府接连跑了两日, 又马不停蹄的找了崔曙，崔曙也只能亲自去了一次京兆府，找了京兆府尹说话。
京兆府尹江显只是十分忧虑：“已是在找着了, 崔大人可是有什么新的线索？”
崔曙早就听说这江显是个糊涂虫, 却偏偏因为擅和稀泥, 在京兆尹这位置上一呆十几年，也是稀罕。
都知道皇帝不喜欢庸常之臣, 偏偏又由着这么个面糊一般的人儿在京兆尹上，早年还依稀听说这江府尹被查出过挪用银两过，便是如此, 仍然泰然坐在这府尹位次上, 臣子们猜测, 其人总有些过人之处。倒是欧阳慎点评过一句：“民事自有推官, 天子脚下不敢渎职，官事难得糊涂，大事化小小事了。”
崔曙如今面对上这团面团一般的糊涂官, 也只能忍着燥火道：“朝廷命官深夜能被火雷炸开院墙，公然掳走。此事若是真为政敌所行，实在是骇人听闻。我看江大人若是不尽快查清此案, 御史很快就要闻风而奏了，到时只怕江大人也难以自保啊！”
江显十分茫然：“只是如今全无线索, 五城兵马司也已仔细查访过了，御史真的要参, 如之奈何？本府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崔曙只觉得软绵无着力之点, 又全然觉得不知如何指教, 恨铁不成钢道：“我听庄之湛的叔父说, 有送了一张画像给官府的, 怎的不跟着绘影描形，四处张贴，通缉要犯，查访痕迹？”
江显道：“原来如此，这我立刻让下边人问问，尽快办起来，多谢崔大人指点。”
崔曙：“……”
总觉得很敷衍，但看江显面上又一本正经，他有些无劲可施，心道这尽快是什么时候？这江显，究竟是真的不担心自己的乌纱帽吗？这可是大案！
但到底也是四品府尹，对方又已经一口应下，态度又十分谦恭，他总不能真的盯着人家是不是立刻就去做，也只能起身告辞。
江显十分谦恭又将他送了出去。
崔曙一出来，庄仁绍带着两个侄儿连忙围上去问道：“如何？可愿意尽快张贴画像寻找那歹徒？”
崔曙如何肯承认被对方敷衍了？只和对方道：“我再三恳求了府尹江大人，江大人十分为难，与我说此事太过骇人，不敢大张旗鼓找人，只怕对方狗急跳墙，反让世侄遭了毒手，只说一定会尽快细细命人四处查访，只要那人还在京城内，不怕找不到。”
他想了想又道：“若真的是那临海侯所为，恐怕已遭了毒手，你须有准备，以他之能，弄个人悄无声息沉海里，如今又是皇上倚重，没有实据，无人能拿他做什么。”
庄仁绍也不敢说庄之湛死了才好，只能再三叹息道：“如此，那崔大人以为如今，我们当如何？难道只能等？若是一直找不回来呢？”
崔曙想了下倒是指了一条明路给他们：“庄之湛在礼部任职，名义上又是范牧村的手下，范牧村如今得陛下看重，又算得上是今上的表弟，情分与旁人不同，你们不如去求求他，若是能在今上跟前说一句，那比什么都管用。”
庄仁绍愣了下：“只怕他也惧那临海侯之势。”
崔曙摇头：“我有听闻，他与临海侯并不睦。之前他遣媒求娶贺兰家小姐，被贺兰静江打了一顿，那贺兰兄妹与临海侯听说关系极好。范家与贺兰氏是死仇，无法可解的，他与临海侯就算表面看着融洽，心下也必定不合，他与武将也都不睦。”
崔曙面上露出了一丝嘲笑：“他们范家早就得罪了所有武将，你这把柄送上去给他，他恐怕反而能借此生一番事，要知道，私掳政敌，暗杀朝廷命官，这事无论如何都太骇人听闻了，谁做此事，都是人神共愤，今上都包庇不得。”
庄仁绍连忙谢了崔曙，看着崔曙上了车轿离开，两个侄子连忙问他：“叔父如何？难道真的要去找那范大人？万一明天庄之湛又回来了呢？”
庄仁绍冷笑一声：“那纨绔子看起来便是个断袖，他受辱归来，必定不敢声张，他娘到底是在本家，他能如何？长辈让他死，他不奉命，不孝不义，怎好意思继续做官？而且，看来他未必敢回来，若是一去不回，倒便宜了，且就将这口锅往那临海侯头上扣去，到时候就将他那奏折到处散发，也算达到父亲交代的任务了。”
庄仁绍计定后，果然择日不如撞日，打听了范牧村在礼部这边，便果然往礼部行去了。
却说许莼这边并不知道庄家正打算将这口锅往他身上扣实，他算了算沈梦桢肯定也要上朝，这么看来只有刚从浙闽总督那边卸任回来，虽然入了军机处，却并没有什么实际差事不用上朝的方子静那边可以去拜访，心中正有些事要和他先合计合计。
便就命人将之前精挑细选过贺兰宝芝带回来的洋货礼物带上，带了人骑马去了武英公府。
方子静果然正在庭院里看着儿子爬着耍，听说他来了也没当他外人，只命人引了他进来，见了他劈头果然就先问了：“我听说你才回京，就先惹了一脑门官司麻烦？庄之湛那事就不说了，听子兴说无妨。但顺安王那是怎么回事？他临终前见了你，此事都流传开了。”
许莼有些愧疚：“给子静、子兴哥添麻烦了，庄之湛那事是真意外。顺安郡王那事也是……他病重，确实无人可托，又担心幼子无法经营产业，我与他到底也有几年的同学情谊，他托了给我，我怎好推托。”
方子静问了仔细，心中已明白过来皇上为何忽然将谢翡的儿子抱入宫中抚养了，谢翡此人虽然稀里糊涂，但却偏偏在最后的托付上，错有错着托付了最合适不过的人。
只是……他看着许莼，心下叹息，也不知许莼究竟知道皇上这一番的深意没有，这家伙虽然在生意上聪明伶俐，人情通达，恐怕偏偏在阴谋斗争上一无所觉，全靠皇帝一路护到今日罢了。
他意有所指道：“皇上命人将谢翡的世子接入宫中抚养，还赐名谢骞，此事你可知道了？这才半日功夫，京里该知道的人家都已全知道了。”
许莼有些茫然：“皇上怜那小世子孤苦，接进宫有什么问题吗？”
方子静看他果然懵然不觉，只好适可而止点了两句：“你临海侯是那谢骞的恩师，临终托孤，今上无子，接了这孩子进宫养，这孩子又有权臣为师，宗室怎会不注意？你仔细些吧，别到时候又被宗室莫名其妙恨上了。”
许莼：“……”
方子静继续道：“陛下原本极聪明的，迟迟不立嗣子，但却对宗室的晚辈十分关心，每个都有希望，人人就都踊跃向上，而朝臣们只需要一心为国尽忠，为君谋事即可，不必担忧结党站队之事。如今忽然行此昏招，十分不智。”
许莼是真没想到：“如何是昏招？”
方子静看了他一眼道：“主少国疑知道吗？这孩子是贤是愚，尚且不知，等到长成，至少二十年吧。设若朝局不稳，任何人都能借着这宗室孤儿的名头把持朝政。”
许莼喃喃道：“什么？”
方子静看他一点都没想到，恨铁不成钢：“说白了，这孩子如今已变成了一把刀，皇上将这孩子给谁照顾，谁就掌握了这把刀，明白了吗？假设皇上觉得这孩子年幼需要人照顾，他交给范太后、交给先皇后抚养，那么太后随时能以立储为名来掌握朝局，以摄天下。”
许莼大为震动：“皇上不会交给范太后。”
方子静冷笑：“皇上自己当初在摄政王和太后辖制之下隐忍数年，一朝亲政天下惊，但他本应该最明白这个道理才是。几千年幼主能立起来的有几个？他却仍然下了旨将这孩子抱入宫中抚养，他又膝下无嗣，若是这孩子所托非人，谁把持这孩子谁就拿到了这把刀，这怎么不是昏招？”
许莼说不出话来。
方子静看他脸色变得苍白，有些后悔，便又暗示道：“此帝皇家事，咱们也不理会了。兴许皇上过一段时间生下亲生皇子，那就国本定了，那孩子就能做伴读。总之皇上历来圣明，想来自有打算，顺其自然吧。”
许莼张了张嘴，他想起了九哥从前和他说过，若是我年老昏聩，有负于你……
所以这孩子，竟然是九哥给自己留的后路，自己竟没想到，只以为他是怜悯谢翡。如今看来，九哥历来看不上谢翡，如何会因为这一点同情就会办下这样大事？
这孩子尚且不满周岁，待到长成之前，都将以自己为师……也就是说任何时候，若是朝局有什么不稳，自己手里又有兵马，有银钱，就能借着立这孩子来控制朝政……九哥竟无知无觉中给了自己这许多东西……
许莼心中乱如麻，一时也不记得要和方子静说些什么，只神思不属随便说了些闲话，问他这谢翡折了银子给他，当如何使合适，如今倒是用银子的地方多，为着账目清楚，他打算专投一项，不与其他生意混杂。
方子静何等老辣，早看出这小子已方寸大乱，压根没用心思想。也懒得理他，只随口给他出主意道：“顺亲王折起来也不过百万银，一半用来做生意确实能做不少，但我不建议你放去做生意，生意毕竟有风险，且将来这孩子大了，无论你账册如何清白，他若是受人挑拨，心存疑虑，也不好辩白。不若一开始便分剖明白，坦坦荡荡的好。”
他意味深长：“这孩子身份尴尬，他若有造化，你如今帮他，仿佛别有用心；他若无造化，将来若是心存怨恨，又难免猜疑你未尽心。你大好前程，犯不着去沾染这一大摊子尴尬事。”
许莼想了下道：“子静哥说得对。”
方子静道：“孺子可教也。”
许莼想了下道：“我看范牧村如今在建九畴学府，定缺银子，不若将这银子，捐献的一半用来建学校的藏书楼和园子，立碑志之，就以谢翡名义捐助，如此今后所有学子，都感他功德，也是一桩美事。剩下投资入股的，则全部投入债券中，以他十八岁为期一并取出，如此账目清楚，秋毫无犯。”
方子静知道他也不缺钱，债券中有这笔钱进去，也确实不错，便也点头：“如此也可。”他看许莼早已心不在焉，尚且还在勉强装作无事与他说闲话，一会儿说侬思稷，一会儿说方子兴，只抱了孩子假做要哄睡，打发他道：“你且先去找范牧村议事吧。他如今领旨办差，倒不必上朝，应当在礼部那边，正好有空。”
许莼信以为真，起身告辞出去，想了想心里尚且没想清楚，便也往礼部这边行去，路过闹市朱雀大街上，骑着马却忽然闻到一股异香，觅了香气看过去，却看到一处食肆外架起了明炉，那厨师正挥舞着菜刀，炫耀着切割着一座肉山，却是正炙烤着骆驼肉，香料撒上去香气惊人。
他想着九哥定然没吃过这个，宫里伙食平庸，他想着便命了夏潮过去看着，指名要驼峰和驼峰下最嫩的一块骆驼肉，好生炙了蜜一会儿趁热正好带回宫里。
夏潮应了，他这才慢悠悠往礼部衙门去了。
礼部衙门倒有不少翰林学士和礼部官员出入，他骑着马到了大门前，一眼却看到衙门口正站着庄仁绍带着那两个侄子在门口，不知在和门口把门的书吏正说着什么。
他一时新仇旧恨都涌上心头，正好心中不痛快，居高临下叫那庄仁绍：“兀那老头！听说你画了本侯的相貌，在到处缉拿本侯？”
庄仁绍转头猛然看到他，锦衣绣袍，高头大马，日光下昳丽非凡，与那夜一般恶劣地居高临下倨傲看着他。他张口结舌，指着他，而两个侄子也都失声道：“是那个纨绔少爷！”
礼部衙门前的官员和学子们都看了过来。
那门口迎客的礼部书吏吓了一跳，连忙叱责他们道：“胡乱叫唤什么？这是临海侯，还不见礼！”
临海侯？
庄仁绍转头看了眼那书吏，脸色唰的一下变白了。
许莼笑盈盈驱马过来近了，垂首看他：“听说庄家把庄之湛逼死了，反而想要栽赃在本侯身上？”
他声音清晰明亮，衙门内外的监生、翰林院官员等等尽皆侧目，看了过来。
庄仁绍汗湿重衣。

第214章 驼峰
庄仁绍面色苍白看着许莼骑在马上摇着马鞭, 与那天晚上一模一样的跋扈纨绔模样，身侧仍然是簇拥着一群锦衣骄奴，丽日之下看着煊赫非常。
许莼仍然恶劣地问他：“你们庄家为了邀名, 逼自家的少年状元死谏, 庄之湛不从, 你们便要逼杀他，庄之湛受了圣君深恩, 不肯诬仁君为昏君，行此大不义之事，炸开院墙重伤垂危逃走。你们找不到人, 便将这口锅扣在本侯头上, 到处放风说是本侯杀人灭口, 怎么, 以为本侯是死人吗？你们欺世盗名，死名死节，玷辱陛下的仁慈圣名, 就为了博你庄家的千古忠名，何其可恨！”
“如此倒行逆施沽名钓誉之行为，我倒不知道该如何评说, 礼部这里读书人甚多，不如咱们入内官衙大堂上, 请礼部的大人们来评判评判？”
他这琅琅一席话说完，礼部衙门前全都轰然震动起来, 纷纷议论着, 都看着庄仁绍和那两个侄子, 眼神显然都有些不善, 死谏！是千古忠臣没错, 但若是逼人死谏，那就实在可恨了，更何况谢翊本人一贯仁君，从不因言杀人，无端端要死谏，岂不是暗指陛下不肯纳谏为昏君？这若是人人效仿……又或者自己族中也逼了自己……
人人都背心一凉，全都不约而同达成了一致：此风绝不可长！
况且若是今日让他们逼了庄之湛死谏成了，今后若真遇上不可谏之事，谁还敢死谏？怕不是也要被扣上被族人逼，不得不死谏的谣言，那死还有何等意义？文死谏武死战，千古忠义岂不是成了笑话？
一时已有青年翰林原本与庄之湛交好的，已义愤填膺道：“欺世盗名、狼心狗肺之徒！”
“寒窗苦读，少年状元，何其不易，庄家竟恁般狼心狗肺，逼杀朝廷命官，合该问罪！”
“何止逼杀朝廷命官？这是欺君之大罪！侯爷还不捉拿他们！”
那两个侄子惊惶的东张西望，胡乱道：“不要胡说，我们没有！”
庄仁绍向后退了一步，已知道那夜这侯爷已认出了庄之湛，却只演了一场戏将人抢到手，如今看来庄之湛在他手里，庄之湛根本没有受重伤，那这两日为何不见，恐怕已回了本家！
庄之湛的那姨娘！庄家大难将至！
他仓皇转身，想要逃走，却已被礼部值日的书吏叫了衙役来拿人，更有许莼身后的侍卫们拔刀逼近，一时被捆拿了，礼部侍郎范牧村已走了出来，看到许莼高高骑在马上笑得十分得意洋洋。
他有些无奈，只命人将拿下的庄氏嫌犯送去京兆府，一边接了许莼进去：“皇上已命我拟旨了，这两日旨意就能下来，方统领和贺兄恐怕都还没到方家，你如何就这么着急这几日都等不得呢？你这样尊贵身份，亲自在大堂门口与这些卑鄙之徒对骂，倒给了他们面子了，且又白白给旁人添茶余饭后的口舌。”
许莼道：“我哪有那闲心去找他们？他们自己撞上来，难道我还能轻轻放过他们？眼瞎了来惹我，哼，我今日才知道，竟在外边有流言说是我为了防庄之湛参奏才派人掳人灭口，实在是欺人太甚了！偏就是要在大庭广众之下把他们这些伪君子的脸皮给撕下来给天下人看，我怕什么？
“庄之湛如今必定已先到了，子兴哥和贺大哥乘的火汽轮呢，必定能先到的，他们如今报信也来不及了，我倒觉得都这时候了，就算他们知道，也没心情去找庄之湛生母的麻烦。”
范牧村哑然失笑，请他在礼部大堂里上座了命人倒茶问他：“请喝茶，你降尊纡贵地过来，既不是为了堵这几个人，那就是找我了？”
许莼道：“我是想与你商量呢，一是顺安郡王的事你也知道了，过几日咱们约了一同去祭吧，另外他捐了一笔钱在我这里，我寻思着在九畴学府里头修幢藏书楼，修个园子，立个碑，也算酬了他之愿了。”
说到谢翡，范牧村脸上也起了伤感之心，他低声道：“本来他一直守着孝，我又外放，这几年都疏远了，竟没怎么来往，回京后上门去看他过一次，也是见他清减得厉害，当时也只劝了他几句。我当时都说了，如我范家这般，陛下尚且能容我，他实不必拘泥于过去，当放眼来日才是。”
“但后来应是郡王妃一病不起，天不假年，他伤心过度，病又加重，竟也……哎！”
他面上十分惆怅：“当初他主办之义学，如今仍然欣欣向荣，如今陛下又要兴建学府，他若是身体好，本也能有建树，展一番才智的。”
许莼道：“我就是想到他从前兴办的义学，想着他既临终前托给了我，总不能辜负了他之愿。”
范牧村欣然道：“如此甚好，我先将藏书楼做进去，到时候给你看看。只是陛下跟前，你好歹说一声才好，过了明路，否则之后若是别的权贵人人都来捐，这例开了，如何把持，得想好，总不能捐了银子就命名，那就太有些煞风景了。到底是学府之地。”
许莼嘿嘿笑：“其实若真是这样，那这生意肯定是蒸蒸日上，你们读书人啊，就是弯不下腰。”
范牧村忍不住笑：“许元鳞，你好歹也读了许多年书，怎的一张口就不肯认自己是读书人呢？读书人怎么你了？”
许莼哼哼：“你看看外边那些读书人，正以参倒我来邀名呢，你说说，这九畴学府明明是你和庄之湛牵头办着，怎么这矛头又冲着我呢？”
范牧村笑出来：“谁让陛下只看重你一人？整个朝堂上下，谁不知道临海侯简在帝心呢？有谁能在内阁都反对的情况下，还能得了陛下支持把海事办了起来的？你这几年的功绩，若没陛下在后头一力支持，明晃晃的偏帮着，换个旁的臣子，早就被御史们参到此生都不敢再言事。”
他说到这也有些感伤：“你以为庸官都是一开始就甘于平庸吗？谁举业奋进，不是想着大展宏图呢？那倒是在无尽的朝堂攻讦中冷了心。”
许莼扬眉笑道：“范东野，我读书一般般，却也知道你们‘有道则显，无道则隐’那一套，只是天下若是不安，能隐到哪里去？再说了，要隐的话，那干脆辞官啊，为啥吃着国禄，却找什么借口啊，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呀。”
范牧村被他生机勃勃的野心扑了满脸，不由也微微有些振奋，只笑道：“本有些事想提醒你，如今听你这一番教导，倒不好意思说那些事了，罢了。”
许莼看他表情，心中一动：“你该不会是想说陛下抱了顺安郡王的世子进宫抚养的事吧？”
范牧村摇头不语，心中却已知道必已有与许莼更亲近的人与他说过此事了，便只绝口不提此事，只笑道：“那是帝皇家事，我们不谈论。我只有些学府兴建的事想请教你，你既来了，少不得烦劳你了。”
说完却从袖子里套了一折子出来，里头列了一排兴办学府所遇到的问题，林林总总杂得很，许莼却惦记着那烤驼峰，生恐凉了不好吃，只道：“这事容易，这单子且给我，我明儿派个能干人儿来协助你，把这问题都解决了。”说完却就起身告辞。
范牧村看他应还有事，也不留他用饭，只客气了几句便又送了他出门。
===
岁羽殿。
谢翊下朝回宫，才到岁羽殿院子门口就已闻到了炙肉的香味，想起上一次的牛头，忍不住在龙辇上都微微笑了。
许莼一回来，宫里都有了烟火气，还以为他今夜要留在国公府呢。
一下辇，果然看到许莼手里捏着一块肉正往香料里头裹，旁边已架起了一座明炉，一旁的苏槐咂嘴道：“这可是上八珍之一啊，今儿托了侯爷的福，咱们也能尝尝了。”
谢翊笑问：“什么上八珍？”
许莼抬眼看他，两眼带笑：“是驼峰，本来让夏潮在外边等着烤好了趁热带回来，结果在礼部门口碰上庄家那老不死的，吓了他两句，他什么话都不敢说直接就想跑，呵呵，真不经吓，可惜在本侯跟前竟然还想跑？礼部那边派人捉拿了送京兆尹了。”
谢翊道：“你身份贵重，命人去捉便是了，下次不可再如此，若是对方狗急跳墙玉石俱焚怎么办？便连那庄之湛危急之时尚且能弄出火雷，今日不必往日，你不可轻忽了。”
许莼不屑一笑：“就这种只会沽名钓誉醉心权势的人，死谏都用别人的命去谏，可知是什么货色，岂舍得那条烂命？”
他兴致勃勃：“他估计看到我就明白了庄之湛定然为了保命转投了我这边，像见了鬼一样跑了，在场的官员全都议论纷纷，都说他们心虚，又叱他们欺世盗名。”
他看谢翊满脸不赞同，连忙又改口：“今日是偏巧撞上了，我便一时冲动了，下次我定不如此。”
他害怕谢翊继续唠叨，连忙顾左右言他：“就他们还浪费了我许多辰光，害得我订的烤驼峰都凉了。味道不怎么好，而且他们舍不得放香料，夏潮也说外边的香料怕混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若是呈御用，还是谨慎些。我想着就干脆和他们买了他们切好的驼峰和骆驼肉回来咱们自己烤，我们自己调的香料才好呢。”
谢翊端详着那切开的驼峰，里头粉色油脂如凝冻，含笑：“这看着都是油，能吃？”
许莼道：“九哥吃过烤羊尾巴油吗？油多才香，口感丰腴脆嫩，香气也很独特，就是膻些，所以得多裹些香料，趁热吃。九哥尝尝就行，我知道九哥饮食保守，若是不爱吃，这里还有别的呢，鹿肉、驴肉、兔肉、羊肉都备着了。”
许莼手指上沾满了香料，又裹了一块，这才放了那块肉，去银盆里头去洗手，谢翊看他心心念念只为了给自己整一口吃的，心中熨帖，先进了内殿去换下大衣裳，穿了身细葛布袍出来，又问他：“怎么不留国公府？不是听说你爹从外边寺庙回了？”
许莼道：“他忙着呢，我娘也忙，她和我说那金陵的紫花布在外洋十分畅销，如今又有纺织厂，正可大量制造，如今和贺兰小姐忙这事，也顺便把市面上的紫花布也都收了。因此忙的不可开交，赶我呢，让我多多尽忠。”
谢翊：“……紫花布确实不错，贴身穿柔软舒适的，若是高价收了布，也给织女们一项营生了，倒是好事。”
许莼点头：“可不是吗？”他又有些恨恨：“非要说我们办厂，夺了百姓的营生，岂不知若是打开海外市场，远销外洋，那才是真正的富国强民呢。”
谢翊笑道：“是极，那些腐儒所说，元鳞不必放在心上。”
许莼却将一片烤好的驼峰递入了谢翊口中，谢翊张口吃了，只笑：“味道好，难得元鳞在大街上走也想着给朕带一口吃的。”
许莼却凑上来看着他：“九哥，如今天气和暖，重阳才过，不若我们去夜市上逛逛，不比在宫里批折子有意思吗？”
谢翊看他双眸晶亮神情渴盼，心中微动：“行。”
作者有话说：
压马路去！
驼峰，某东有卖~包括鹿肉、驴肉、兔肉这些都有卖，不过估计也是爱吃的人觉得好吃不爱吃的人未必就觉得好吃了，大家慎重。

第215章 嗔怒
谢翊只略吃了几片烤驼峰便止住了, 又喝了点麦粥，许莼知道他一贯在这饮食上极克制，便是好吃也不会多吃, 更何况这些猎奇之物。
上八珍多是些奇怪之物, 驼峰、猿唇、猴脑之类, 他从前荒唐纨绔之时，也机缘巧合尝过, 但谢翊这样从小被严格管束的，对肥腻沃甘之物几乎不沾，必定是没尝过的, 因此才处心积虑弄些有意思的给他尝尝。
果然谢翊倒不扫兴, 十分给面子, 只说味道不错, 但许莼看他表情便知道并不是十分喜欢，便又烤了几片洋芋给他，撒了香料上去, 谢翊果然喜欢这个，对蜜炙大虾和蜜煎猪肋排也一如既往会多吃一些。
两人说说笑笑吃了晚膳，换了便服, 便上了马果然从后山宫门纵马而行，沿着春明湖畔骑了一段, 路过竹枝坊，许莼还专门进去拿了一袋铜板钱出来在谢翊跟前摇了摇：“没有这个, 去夜市可是寸步难行。”
谢翊笑, 也不说护卫们身上自然有, 只赞他：“果然还是元鳞考虑得周到。”
他们纵马先到了西边夜市处, 这里是百姓最喜欢的夜肆, 茶坊酒肆，客寓饭店都还开张着灯火通明，有一处小巷索性全是摆着的小食夜摊，飘散着食物的诱人香气，谢翊将马交给护卫让他们牵走，两人步行着走入内。
虽然两人才吃过，但跑了跑马，许莼又看到什么新奇的吃食都买了，很快谢翊又尝了些奇怪的酸果子，蜜煎南瓜子，紫苏冰玉水等等奇怪的东西，看了些杂耍魔术，又去逛了古玩书画店等。
许莼买了一对玛瑙的扇坠，价格不贵，难得白冰玛瑙低似晶莹冰块，上边飘的天然金红色花纹又似凤凰一般。
那古董铺的老板十分长于推销，看到他们看那对扇坠就道：“二位神清骨秀，一看就知道是贵人，正合用这一对凤凰扇，这叫箫韶九成，凤凰来仪，见则天下安宁。”
他这吉祥话一说出来，谢翊双眉就展开了，显然心情极好，拿着那扇坠不语，透光看着那凤凰纹。
许莼笑着也不讲价，直接按价给了银子：“果然是仁君治而天下太平，老板真会说话，还有什么好东西不？”
他拿了那对扇坠中的一只递给谢翊：“九哥有空再我题个扇面呗。”谢翊道：“前日不是才给你题了一把，不如你来画罢。我看你画得有长进得很，尤其是人物。”
他说话语气平淡，许莼却闹了个大红脸，并不接话，眸光流转，含了些嗔意。
那老板看许莼出手阔绰，衣装华贵，两人态度亲昵融洽，看着面貌又不如何厮像，口音也有些区别，应不是兄弟，呵呵笑道：“我这里倒还有一套好东西，一般人我是绝不舍得拿出来的，看上的人买不起，买得起的人却又不一定欣赏得来。”
许莼豪气道：“只管拿出来看看，小爷有的是钱！”
那老板呵呵笑着打开了个柜子，从里头捧了一对的扇子出来，坠着剔透碧玺桃坠：“这一对扇子名唤‘桃之夭夭’，巧夺天工，我高价收了来，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买主。”
许莼随手拿了一把展开，猝不及防，立刻合上了扇子，耳根通红，将那扇子丢回盒子里：“这个不好，换点别的东西！”
那老板看许莼如此羞窘，有些纳罕，只以为自己误会了，收了起来笑道：“想来两位爷是不中意，那我还有西洋来的新鲜物事，两位进去看看？”
许莼只怕谢翊也要看那扇子，立刻道：“西洋物事好，只是我们可是识货的，货不好我们不要的。”
老板笑着让他们道：“请楼上请，当然是好货，听说了临海侯没？都是临海侯的洋船带回来的货！一般人可拿不到这些货的。”
许莼嘲笑道：“你就胡诌吧，谁不知道临海侯的洋货都是设了市舶专卖的，怎可能在你们这里有。但凡是西洋来的货，你们就说是临海侯的洋船舶来的。”
老板道：“这就要看各自手段了。洋船船队一次十几艘，上边的货这么多，总有法子流出来的。”
许莼只以为老板是吹牛，只笑而不语，那老板知道他不信，也只推销道：“总之都是好的洋货，少爷只管看看好了。”
说完上了阁楼，果然这里满满当当都是西洋来的货，有烟斗、鼻烟壶、西洋烟草、西洋镜、西洋花边、西洋纸、西洋画、西洋钟、象牙制品、望远镜等货品。
许莼顺手拿了只放大镜起来笑道：“倒是真的洋货，看这眼镜，这样薄。”
老板骄傲道：“没说错吧？这眼镜可好卖了！绣娘们、秀才们，用眼多熬坏的，都爱买这个来，夜里看书绣花看得清楚。这个津海卫机器厂那边也在仿造，但还没做出来，这是真正洋货！可不是仿制的。”
许莼：“……”
谢翊看许莼脸色微微变了，有些难看，只以为他是觉得对方说了津海卫机器厂不好来在自己面前失了面子，便宽慰道：“咱们很快也能仿制出来，到时候就便宜了。”
老板道：“这倒是，因此这东西也就卖这一会儿的稀罕，等咱们也造出来了就便宜了，趁着如今稀罕，可买了送人，体面着呢！不是我说，我这里的货品，只怕宫里贡品都还未必能用上呢！”
这下许莼的脸色更难看了，他将那眼镜放了下去，转头似乎看了下外边天色，又转过来若无其事笑道：“老板，这些都是小物件，我这里却是不日要回乡，想要买件重礼回去给我祖父，这些小东西不过是占个新奇了，贵重谈不上。”
那老板听他口音带出了些闽州的口音出来，笑着问道：“是我眼拙了，原来这位少爷是闽州来的？那里洋货是多，难怪看不上这些，却不知这位少爷到京城是想做什么生意？”
许莼道：“如今生意不好做，只贩些珠子罢了，如今西洋的琉璃珠卖得多，买珠子的人也少了，生意不好做啊。”
那老板听他说得内行，笑道：“那是，琉璃珠其实许多并不是西洋那边烧的，都是津海卫那边的窑厂烧的，烧出来的琉璃珠、琉璃盏都极好卖又新巧。我这里倒有西洋来的琉璃屏风，上边镶的是五彩琉璃，绘的西洋人物，也是极精巧的彩绘的，一套价格贵，另外一点……”
他踌躇了一会儿：“这上头的西洋画，女子却是不着衣裳的，还有些长翅膀的小天使，也不着衣裳，只怕也不太好赠令祖的。”
他看这小少爷适才羞涩，特意先说了下。
许莼却道：“我看看？”
那老板便又带着他们进入了内间里，果然这一处摆着许多更昂贵些的货物，如落地的西洋座钟，绘着西洋金发美女不着衣裳的，又有许多长着洁白羽翅的小婴儿飞翔在空中撒着落花。
许莼凝视了一会儿，那老板看他并无羞赧之情，又看一旁的兄长面色也寻常，便也微微放了心，一边介绍着这里的货物。
许莼前后看了一回，却是大手笔买了那十分昂贵的落地座钟：“这个好，可放厅堂中。”这座钟价格高达一万两银子，许莼却面不改色从怀中掏了银票出来递给老板，十分随意。
老板双手捧着接过银票，一眼看了是京城荣庆堂的银票，上边有着特制的紫标，心中大定，知道果然这是个一掷千金的主儿，立心想要推销更多货出去，连忙笑道：“这是真的好，每个时辰都有鸟儿报时，只是送长辈的话，有些人嫌口彩不太好。”却是善意的提醒，毕竟送钟与送终谐音，只怕这小少爷一时没想到，真拿回去送给祖父，那可要惹出事来。这座钟价格不菲，万一到时候又要退货，也是一桩麻烦。
许莼笑道：“我省得，这座钟就放饭厅就行了，这礼我原本有个想法，只是在京里买不到，料想你这里也没有，罢了，我另外想办法吧。”
老板诧异道：“我这里的货，不说色色齐全吧，也是应有尽有了，却不知小少爷想买什么？”
许莼笑意盈盈：“我听说这次临海侯的船队回来，却是带有一种马克机枪，能自行上膛、回弹，一次能打百发子弹，我求购已久了，却只不得其门。我家货队时时遇上匪徒，正想买一架回去，我家老太爷见了必定高兴，面上也有光。”
那老板一听果然面有难色：“这确实有些难处。”
许莼善解人意道：“这东西不可能往外卖的，我都已开价到了五十万两，也没买到，罢了，再想办法吧……”
那老板想了想却道：“小少爷消息果然灵通，只是……若是再加点价，再给些时间，我可替小少爷试试，只是需要先付一万两定金，这定金我是分文不拿的，只是先给少爷打通路子，表示诚意。您也知道，这事儿……”他压低了声音：“要掉脑袋的……”
许莼诧异看向他：“难道你真有办法？”
那老板道：“没十分把握，只大概能有个四五分把握吧，您若能等的话，我可以试试替少爷探探路，只是不一定能卖到，还有……”他有些为难道：“定金恐怕不一定能换回来，若是不成的话。毕竟对方势大……我未必能担保还能拿回定金。”
许莼爽利道：“这倒是能理解的，舍不得兔子套不着狼么，没问题，那我先给一万两银子给你，你先去替小爷探探路。”
他说着随手又从怀里拿了一张一万两银票递给那老板：“生意不成仁义在，老板这么有门路，便是生意不成，咱们也交个朋友。”
那老板呵呵笑着：“不敢，还未请教这位少爷贵姓？”
许莼顺嘴道：“鄙人姓范。”
那老板一听放了心，他在生意行中，自然知道闽州正有范氏是专卖海珠的，也往宫里进贡的，确实是闽商有名有姓的大族，况且又有银票在，便道：“如此，小少爷下榻哪里？我得了消息，便命人去联络您。”
许莼道：“我在灯盏胡同那里有处铺子，你得了便去那里通个信便好，我自会派人来验货。”
那老板便道：“极好，那如今这钟，我命人装好了明日给您送过去？”却是要去看看对方是否真是如此。
许莼道：“可。”
一时议定，那老板便送了许莼和谢翊下来，一再作揖等着许莼和谢翊出去，果然看到有护卫仆从跟着上去，确实是个富贵人家的少爷样。
许莼从川流不息的人群中大步穿过，面颊烧得通红，双眸亮得惊人，谢翊看他这是气上了，知道适才必有蹊跷，看了看地方，也不顾还在大街上，伸手拉住了许莼手腕。
许莼一被他拉住手腕，转头看了谢翊关心看着他，这才恍然回过神来，怕吓到了九哥，对他笑了笑，脸色总算没适才那么难看，谢翊道：“前边离你那书坊不远吧，我们去那里坐坐。”
许莼正是满肚子火无处宣泄，自然道：“好。”
春溪已提前过去打了招呼，不一会儿两人果然到了书坊，书坊里二三楼的茶室仍然络绎不绝的都是喝茶、抄书、看书、聚会的书生，生意极好。原来这几年闲云坊一直卖出最新的绝版书出来，已俨然是京城十分有名的书坊了。
两人直接到了三楼许莼自己的茶室内，坐下来等茶水的时候，许莼这才恼怒和谢翊道：“那些货！竟然真的是这一次贺兰小姐带回来的最新的洋货！竟然真有人胆大包天，从里头克扣截留货物出来卖！连枪都敢倒卖！”
许莼胸口起伏，谢翊替他倒了杯茶：“树大总有枯枝，莫气坏了身子，如今早发现总是好事，喝点茶。”
许莼接过茶，仍然气未尽：“之前庄之湛与我说，他叔叔和他说，军中带船的，有人走私，我当时还以为是对方诋毁，如今想来，只怕恐怕是真的有！连最新的洋货都已敢走私出来，还敢往京里卖！这胆子已大到如此了！我定要严查到底！”
他咬牙切齿：“竟敢在太岁爷爷头上动土，我要让他把吃进去的全给我吐出来！”
作者有话说：
今天是发怒的幼鳞。

第216章 不贪
谢翊拈了桌子上的杏子递给他：“吃杏罢。这样大的生意, 经手这么多人，货要走这许多地方，若没有个贪腐走私, 我才觉得奇怪呢。你看前朝剥皮萱草尚且止不住, 人之贪欲无穷, 杀之不尽的，只能严格管起来就好了。”
许莼捏了那杏过来恶狠狠咬了一口, 想了下果然如此，不由佩服九哥：“九哥您治理偌大国家，恐怕比我气的时候还要多了。”他看了九哥：“从前也听说九哥眼里揉不进沙子, 但这些年我倒觉得九哥很是隐忍了, 用人也十分不拘一格, 不是大奸大恶之人, 九哥也都还给机会，为何他们还这么说九哥呢。”
谢翊自己也拈了只杏子慢慢吃着，一身青袍一边道：“大概是因为他们已习惯从前那种所谓‘清浊并举、制衡天下’的帝王用人之道吧, 皇帝与士大夫共治天下，他们总以为自己于国有功于帝王有用，帝王就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垂拱而治, 无为而治，这才是他们心里的仁君。”
“朕有时候就不太给他们面子, 该贬的贬，该修河就修河去, 该守陵就守陵, 家产都充了公, 士大夫体面都无了吧。”
许莼纳闷道：“可是那些事, 若是按国法来说, 早就当诛了吧？”他想起九哥待太后，已算仁至义尽得很了。
谢翊微微一笑：“有些人，没了体面，没了尊贵，没了荣耀，没了名声，比死了还难受。”
他又道：“特别是朕往往让他们活得很难受，疲于奔命的赎罪，千夫所指的屈辱……所以他们觉得朕非仁君。”他看着许莼笑：“这些文臣最喜欢博个忠直之名，朕若杀了他们，他们还有学生、亲人四处传扬他们的诗文，仁义千古，忠直谏争，骂名都给了朕。国禄他们白白领了，活没干多少，名声都被他们挣了去，朕发现这十分划不来。”
“所以，一定要宣于天下他们的罪行，褫夺他们的荣耀，让他们一贫如洗，继续劳作赎罪，一定要让他们活着。活着就无法盖棺论定，渐渐他们因为没了官职、没了体面尊贵、没了钱财，众叛亲离，师友疏远，也就不再有人替他们说话了。”
“所以这一次庄之湛的事，你处置得很好。卿卿真是朕的福将。”
许莼被谢翊夸得心花怒放：“是九哥待庄之湛算好的，庄之湛才不愿轻易就死。他也与我说不忍令君父背上骂名呢。”
谢翊看他如此单纯，只含笑：“他知道你满心只有朕，当然要在你面前说为了朕了。这些人做什么事惯会拉个大旗，哪里像元鳞凡事发乎情志，醇朴天然，从无机心。”
许莼已全然忘了适才自己生的气了，只看着谢翊手里捏着雨过天青的茶杯，言笑晏晏气定神闲，双眸幽深，他怦然心跳：“九哥，天也不早了，我们回宫去吧。”
谢翊本就担心他存了气在心里，只着意开解，却没想到如此好哄，才几句话，适才还盛气恚怒，如今却又已笑眼弯弯，说话又浮浪起来。明明这两日都在一起，看着自己还是那双目灼灼，像打了多久的饥荒的馋猫一般。
谢翊有些好笑，又有些喜欢他这般气不隔夜的性子，再则其实对自己仍然让许莼如此痴迷，多少也有些骄傲。
虽则也想回宫了，但想到今夜他还是吃了不少杂七杂八的东西，又生了大气，回去又折腾，恐还是存食，于养生不利，放了杯子道：“既都来了这里，也逛逛罢。”
许莼只要能与谢翊一起，自然是无所不从，喜滋滋与谢翊走了下楼，果然先去了一楼看了一回各色书，谢翊挑了几本命许莼拿着：“你有空看看，这我以前看过，有些意思的。”
许莼收了，又带谢翊去看书画，一边悄悄道：“九哥看上哪一幅只管说，我叫他们包起来。”
谢翊走了几步，却在一副山水画跟前站了站，看了许莼笑道：“范牧村的画居然也在你这里寄卖？”
许莼钦佩道：“九哥怎么一看就知道，他都没用本名。”
谢翊笑道：“他书房就叫雪庵，算有了些长进了，这山水画脱了从前那些伤春悲秋，有了气魄多了。”
许莼道:“是了，九哥原来和他一起学过画吧，他还把九哥的画赠了我为及冠礼了。”
谢翊语塞，看了他一眼：“你放哪里了？那个当初才习画，画得不好，不如还了来，我另外画一幅给你。”
许莼哪里舍得：“九哥要送我就送我，怎能还收别人给我的礼呢。”他喜滋滋：“那只猫儿可可爱了，我让侍女们照着替我绣了只荷包呢。”
谢翊倒没见他带过：“荷包放哪里了？”
许莼道：“这是九哥手迹，怕丢了，我用来放九哥赏我的香丸，然后放在枕头下，睡前想九哥了就拿出来把玩，仿佛就闻到九哥身上的香味，长夜漫漫，正可慰藉。”
谢翊哑然失笑，明明看着这几年意气风发，英姿昂然，结果在他跟前，还是时时坦然呈现着儿女情长、深情痴态，他又往前看了看，看到不少名家字画，可见他这生意是越做越大了，难怪随手就能扔出一万两银子去钓鱼。
两人犹如向前穿过游廊，走上了二楼，二楼是茶室和书生们抄书的书房。才路过茶室外卖琐碎文房案头清玩之物的柜台，谢翊看到一只岫玉的猫儿手把件，萤光可爱，憨态可掬，玉质明净通透似冰，里头的白棉纹茸茸似蒲公英，又似猫儿的绒毛一般，倒是雕得别出心裁。
因两人刚说过猫的画，谢翊看到这猫儿玉雕手把件便伸手拣了起来，看那猫瞳炯炯反射着宝光，可见玉质上佳，若是放在案头把玩，倒也可睹物思人，解颐一笑，不由以指腹轻轻摩弄那猫儿头颈。
许莼看谢翊白皙手指被那玉衬着，珠玉生辉，不由又心下微微一热，嘴上只道：“九哥喜欢便拿着吧。”双眼却仿佛黏在了那指掌之间，只恨不得九哥如今抚摩的是自己。
谢翊将那玉猫儿放在掌中滚了滚，刚想要说话，却忽然听到旁边的抄书厅里有个书生大声再说话：“那庄之湛，长辈命其死谏不遵，反卖亲求荣，苟全于权贵之下，我若是他，早就羞死了，如何还敢苟活于世上，苟全于士林之中！”
“此事倒只是道听途说，临海侯一面之辞，未必为真，不可如此武断下断语。”
“此事十之八九是真了，在场的同乡说那庄之湛的叔父面如土色，拔腿就要跑，恐怕逼死谏一事是有，但庄之湛必然还活着，而且还投靠了临海侯，临海侯命人捉拿那庄家人，还不是有恃无恐？这事往大了说是欺君罔上，往小了说也是欺世盗名。”
“我看庄家虽然操之过急了些，但也有道理。如今……朝廷一意孤行要兴办新学，长此以往，举业一道必荒疏，人人都急功近利，去求那技巧之道，幸进之法。我等寒窗苦读，尚且比不上工匠女子。此事若有个有分量的臣子来死谏，这也是应有之义。可惜庄之湛贪生怕死，竟失了大节。本来族中长辈有命，这是见识高远，千秋青史留名之举啊！”
“也未必是庄之湛，如今尚且还未见到庄之湛本人出现。之前庄家报官说是被火器炸开院墙深夜掳走，恐怕是真被掳走呢？人不在，什么都是临海侯说了，他如今权势煊赫，武官这边声势浩大，那还不是说什么就是什么了。三人捉去京兆府，只怕不是也要被硬扣上是了。庄家三人逃走，也是情之不敌对方之势，自然是能先谋后路了。”
“如何忽然这临海侯就仿佛得了势一般如日中天的？都说今上一贯圣明务实，极尊崇儒道的，平日不喜张扬跋扈之人，如何这样看重那临海侯，着实令人想不通。”
“不是说擅辞令，又有经营之术吗？”
“呵呵，他才二十多岁，怎能撑起偌大产业，无非都是朝廷以他之名罢了。依我看，前些年远征新罗，库款困乏。这连年也总是这里蝗灾那里水灾的，朝廷自然要整顿度支了。”
“功勋之后，外家又是巨富海商，又随征有功，还有比他更合适的人吗？因此也不要总说临海侯，我看啊，一切本就是朝廷试行革新经济之法，若成，国库满，朝堂安；若不成，便如商鞅王安石一般杀之罢之谢天下罢了。”
“那临海侯恐怕真有石崇之富，万三之财了。我听说如今从军，但凡带上几年兵船，那都是肥差，富得流油的。兵船免税，又放开手脚贩上人参毛皮等稀罕物，再从洋船那里漏些洋货出来，都能是发财的。你说长此以往，风气都坏了，哪里还指望这些兵敢死战呢？”
“更不必说举业读书了，如今有了那新式学堂，三年四年便能在官衙当差，谁还费心十年寒窗苦读？”
“呵呵，看他聚了如此之财，若是真抄……起来，不知国库又能填满多少……看来不过暂且存着罢了，能得意多久呢？”
谢翊面色变了，许莼看他脸色，便知道不好，转头想要命人去驱赶这些书生，谢翊却伸手捉住了许莼手腕，双眸平静，摇了摇头，只拉了他手腕往一旁走去，径直出了游廊去。
许莼松了一口气，低声和谢翊道：“九哥别生气，这些穷书生，每日无事只是乱嚼，他们见识浅薄，不知道九哥待我之恩义，不知九哥器量宽宏万物容。九哥别和他们一般见识。”
谢翊看他样子，应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些言论，想到这书坊是他开的，便问道：“看来你早就听过这些闲言碎语了？”
许莼笑道：“那是，这里茶室，从前青钱姐姐安排了伙计，留心记录一些言语和一些京中的密事等整理了让人给我看，这些人讲我的坏话，他们岂有不记的？从我开始去津海卫兴办债券开始，这些话就没有停过。”
他握着谢翊手低声道：“九哥，我当日要入朝之时，九哥也提醒过我了，我何尝不知道要做事，要做九哥的爱侣，毁谤满天下是迟早的事。这点算什么呢？随他们说去，我只勤慎做事，洁廉自矫，来日建出一番伟业，谁知道他们是什么人。这些话也拦不下的，九哥都不因言罪人，我自然也不必放在心上。”
谢翊凝视着许莼，低声道：“我家元鳞居心正大，真正不贪。”
许莼悄悄一笑：“谁说不贪……只是我已得了天下至尊至贵，如何还敢奢求其他？”

第217章 赏桃
两人回到宫里已是深夜, 许莼洗完了以后回寝殿，看到谢翊穿着素缣袍正靠在床边的引枕上低睫凝神，也不知在看什么。烛火明亮, 他一身肌肤玉也似的在素绢中若隐若现, 清美面容粲然生光, 许莼几步快步走了过去：“九哥看什么呢？”
他一边说着一边已挨着谢翊的身子蹭过去，正打算进入今夜的主题, 一眼却看到谢翊手里却正在把玩一对扇子，那扇子下坠着的粉桃碧玺正是适才自己刚刚见过的……
他面孔一热：“九哥……您怎么……”九哥也太促狭了，当面不说, 自己走了他却派人去买了来, 在这等着呢。
谢翊道：“我看这对桃子雕得玲珑可爱, 果然巧夺天工, 便让他们买了下来一起和卿卿共赏玩，现近看才知道原来这另有乾坤。”
许莼：“……”
谢翊却一本正经将那对桃坠一合，霍然正合成了一只完整的碧玺粉桃, 粉红碧绿，宝光流转，十分精美。
许莼：“……”
谢翊看着他笑：“原来是分桃之意。既然扇坠如此了, 扇面的画也不得而知了。”
谢翊慢慢展开其中一把扇子，里头满纸缱绻, 夭夭灼灼，却是两男子正赏桃, 肌肤如蜜桃吹弹可破, 衣衫纤薄, 轻袍缓带半解半披, 轻红浅碧。
画的人显然功力非常, 用色上佳，两男子意态从容，眉目生辉，都是难得的美男子。整个画面也并不令人觉得轻亵下流，因着两人神容端雅，柔情蜜意，便是衣衫半解，交颈把臂，却全无轻佻之态。
许莼面色绯红却仍是忍不住也仔细看那画上风流，十分爱那如水一般延绵笔意。谢翊转过那面扇子，看到背后细楷题着阮籍的诗“昔日繁华子，安陵与龙阳。夭夭桃李花，灼灼有辉光……丹青着明誓，永世不相忘。”
许莼赞道：“这首诗与画倒是相称得紧，果然流盻发姿媚，言笑吐芬芳。”他又好奇看向另外一把扇子：“那一把呢？画的什么？”
谢翊将那扇子递给他，却不打开，许莼正是兴头之上，兴致勃勃打开，却仿佛头上淋了一把冰雪，猝不及防道：“啊……”
只看那扇面却是清冷满纸，雪堆寒枝，落雪将一双坟头掩埋，延绵相连。之前那满纸阳春繁花，风流韶秀，都转做寥落冬雪，冷寂坟茔。
许莼圆睁了眼睛，看了看谢翊，又将那把扇子转过来，看后边两个字“白首”。
他仿佛胸口被什么重重一击，鼻尖微酸，眼圈发热，低头看着那把扇子，扇主人先画荣，再画枯，先写欢好，再写别离，本可以继续题阮籍的那首“墓前荧荧者”，画那“荣好未终朝”之意，他却偏选了雪落坟上，正如白首之誓，言虽简，意已赅。
许莼目光落在白首二字上，只觉得荡气回肠，一时竟不知说什么才好。
谢翊看他神态有点心疼，但却也知道制出这一双扇子的主人立意深远，难怪那店主见了他们才舍得拿出来卖，幸而自己派人去买了回来，否则过了几日那走私查起来，临海侯霹雳行雷，整治军风，这店主只怕也要被牵连。
罢了，看在这店主乖觉份上，还卖了这样一对扇子给他们，且饶他一命，给他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谢翊将那扇子阖上，慢慢道：“愿覩卒欢好，不见悲别离。”他握着许莼的手：“歇了吧？”
许莼眼圈通红，依偎入谢翊怀中，带了些鼻音：“嗯。”
谢翊心道倒是朕错了，本以为睡前赏了桃夭，正好助兴，谁想到倒戳了心，罢了，这孩子多愁善感的，今晚先生了气又伤感起来，眼见着今晚也只能安稳睡了。
谁知道许莼却忽然转过头稳准狠衔了他的唇，倒带了些狠劲儿地使劲吮了他一口，谢翊吓了一跳，忍不住失笑：“做什么这么急。”
许莼眼圈微红：“人生苦短，我与九哥还分别了这许久，忽然有些后悔，今后不可不珍惜此刻。”
谢翊心中感动，便也温存一番，两人兴尽后许莼气喘吁吁仍是眷恋不休只吻着谢翊肌肤，低声道：“转眼鹤发鸡皮，到时都白了头，九哥也不能嫌我不如今日之玄发朱唇。”
谢翊又被他逗得发笑：“到时我比你老得快，我倒要担心你嫌我了。”
许莼哼哼：“九哥在我心中永远都是美人，西方有佳人，皎若白日光……修容耀姿美，顺风振微芳。”
他忽然坐起来：“叫他们备丹青笔墨，我要画画九哥。”
谢翊哭笑不得，看他尚且赤着身子，一身肌肤结实紧致，泛着微光，心中喜爱，伸手拉了他手腕逼着他躺下：“歇着吧，一会儿一个主意，明儿起来，你还得去查你那些走私吧，眼见着就要上朝了，事多得很，你倒闲情逸致起来了。”
许莼虽然顺从依偎着谢翊，心中有些不足：“如今心中正有那灵光一现，现在画九哥肯定画得最美。”
谢翊却伸手将他按在怀中笑道：“嗯，朕倒阻了你流芳百世了，朕本来心疼你白日累了，想让你早点歇，如今既还有余力东想西想的，不若侍君才是正道，翻过身去，卿卿说得没错，人生苦短，春宵千金，不可辜负。”
他指掌拂过许莼分外紧实的腰线，感受着属于青年人的生机勃勃，意味深长：“壮年以时逝，朝露待太阳。”
=========
次日许莼一大早便出去，却是私下命人去查走私，另外自己也有些故交要拜访，便忙忙碌碌去了。
谢翊这边上了朝，散了朝回来便看到苏槐捧着一个匣子奉上来，一边禀报：“清晨奉了陛下之命，老奴亲自带人去了闲云坊，一一抄了那些不利于侯爷的流言蜚语回来。”
谢翊打开匣子，拿了那些抄本出来看，一边翻一边冷笑，苏槐道：“都是些市井庸常小人的闲言碎语，陛下不必挂怀，气坏了龙体，倒让侯爷担忧。”
谢翊道：“闲云坊如今是哪个管事掌着？”
苏槐道：“闲云坊那边原本罗禹州掌着，后来青钱姑娘掌了一段时间，定下了在茶坊里收集抄录坊间流言的规矩。后来青钱姑娘去了津海卫替侯爷办事，罗禹州也去了津海卫一段时间，这边便由国公夫人另外指了两个丫头，一个紫印、一个朱衣的分别打理着千秋园和闲云坊。如今却都由侯爷身旁的秋湖统一揽着了。”
谢翊微一点头：“朕是听说如今他自己的产业都由秋湖打理了，他自己只忙着公事，倒是自己的生意都顾不上了。”
苏槐笑道：“侯爷这是忠心耿耿，待陛下一心一意呢。”
谢翊又问：“打听到昨夜大放厥词满嘴喷粪的那书生是什么人了吗？”
苏槐道：“陛下既有交代，秋湖连忙使人打听清楚了，这说话的是个屡试不第的老秀才叫丁如裕，今年已五十多岁了，仍未能中举人，但却颇以才高自诩，平日最喜说的是如今朝廷喜用青年人，世人喜奉承少年富贵的，他虽才高如姜子牙，却到底时运不济的话。”
谢翊冷笑了声：“今年朕可点了个白发探花，他怎么说？”
苏槐看谢翊喜怒形于色，竟然斤斤计较起这无知书生的话来，连忙道：“倒也不至于敢诽谤君上，只说有了希望，今年又要去秋试呢，大概也想谋个贡生的名额。他家贫，平日在维贤书院里教一门科，偶尔也去富家为西席，靠束脩度日，闻说这边书坊抄书能有银钱，兼着平日又有书生一同论文说诗的，便也是闲云坊的常客了。”
谢翊想了一会儿：“朕记得那维贤书院，不正是之前谢翡他们筹款开的义学吗？”
苏槐道：“正是顺安郡王生前筹办的那个义学呢。因着如今各州县的新式学堂越来越多，学生都跑去津海那边想去读那新式学堂了，如今维贤书院里也正打算着将科目改良些加些技艺科目，他学不会那些洋务新学，年岁又老了，怕没了生计，也自是反对那新式学堂的。”
谢翊道：“许莼还是这义学书本和学生文具捐助人，别人不知道，他在维贤书院教书，岂有不知之理？更不必说这闲云坊卖的书，都是雏风堂印制的，京里但凡懂些门路的，略一打听，自然也都知道雏风堂、闲云坊都是临海侯的产业。就算他不知吧，也是实实在在受了许莼的恩惠的，竟为自己私利，便大肆在众人面前批评朝事，指摘朝廷命官。”
“是可忍，孰不可忍也？”
苏槐屏息等着谢翊示下，果然谢翊道：“谢翡去后，维贤书院是谁管事？”
苏槐道：“顺安郡王守孝后，此事就交给克勤郡王世子谢骊了。”
谢翊道：“你去找谢骊，让他将这丁如裕逐出义学，理由就是品行不端、为师不尊、学识浅薄、误人子弟。”
苏槐连忙应了，谢翊又道：“再去找他所在州县的学政，叫他申饬教导这酸丁几句，若是再不谨言慎行，功名不保。”
苏槐也应了，笑道：“陛下真仁慈圣明了，竟还给他留着功名。”
谢翊道：“许莼不计较这些，朕倒也不必赶尽杀绝，他若真有真才实学，朕等着他考上来。若只是酸溜溜几句酸话，那确实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却见外边五福禀报：“临海侯进宫了。”
谢翊刚出了这口恶气，听到许莼进来，笑容便浮了起来，问道：“午膳准备了什么？昨日吃得杂了些，吩咐过要清淡些的。”
苏槐连忙道：“清淡的，都是时鲜的竹笋、菱角、槐花等豆蔬，还有鲜鱼、河虾等。”
谢翊却又道：“他食量大，都太素淡恐又胃口不好，到时候又嫌朕口淡。”
苏槐忙又道：“还有一道炖得烂烂的兔肉羹，香得紧，也好消化。”
谢翊这才满意：“备膳吧。”
作者有话说：
注："昔日繁华子，安陵与龙阳"以及"愿覩卒欢好，不见悲别离"，"西方有佳人，皎若白日光……修容耀姿美，顺风振微芳"等等本章所引诗句，都是出自阮籍的《咏怀八十二首》，正始之音，大家可以找来读。

第218章 上钩
丁如裕走回家里, 看四处冷清清，转脸便看到儿子从外边跑出去，便叱着儿子问道：“不读书跑来跑去做甚么？你娘呢？怎不做饭？”
儿子有些委屈：“阿娘听说你今日被学政叫去骂了一顿, 说你今日心里不痛快, 回家必定又要喝酒打她, 回舅舅家了。”
丁如裕语塞，看儿子果然正盯着手里刚顺手打的黄酒, 恼羞成怒：“滚去你娘那里！告诉她等我高中那一日，便休了她！教她有能耐就都别回来！”
儿子哼了声：“爹啊，舅娘说了等你高中不如等公牛生崽呢, 叫我娘回去做工呢, 说是去纺织厂做工还有钱, 比在家伺候白眼狼还被打好多了。我饿了, 今晚吃什么？阿娘说你被书院辞退了，这个月没钱，她也没办法, 叫我跟着你吃。”
丁如裕卡壳，只暴怒道：“不和妇人一般见识！去找你娘去！和你娘说若是真抛头露面去纺织厂，我定要休了她！”
儿子一溜烟跑了。
丁如裕满肚子火, 不知道谁又到妻子舅兄前嚼舌了，都是嫉妒自己, 可恨自己本是学富五车，却时运不济, 淹滞数年, 倒让这些庸人耻笑, 等自己来日高中了, 看这些人又如何来奉承自己！”
他坐了桌子, 数数还有些铜板，待要叫儿子去打些卤肉来下酒，儿子又已跑了，定是去他舅家蹭饭去了。不必管这讨债鬼也罢，却见外边门响，原来是几个同乡的书生秀才闻说他今日被学政叫了去，不知是何事，手里提着些酒肉都过来探他了。
他心知这些人要么是听说他先被辞退后被申饬了来看笑话的，要么是没听说来探探他是否得了学政什么独家消息，又或只是来蹭酒肉的。不过世人皆如此，便是他自诩屈原苏秦，也只能为了那提来的几斤猪头肉忍了气坐下来招呼他们。
几个秀才坐定，酒都满上，先饮了一杯，这才说起闲话，问起他今日去学政哪里见闻。
他少不得怒道：“学政责我品行不端，忘恩负义，让我谨言慎行，否则日后功名不保！你说说，这算什么？之前好端端被维贤书院辞退，我就心里纳闷了不知谁在背后算计我。如今连学政都来申饬我，我这想来，定是临海侯！”
众人：“……”
其中一位笑道：“不是我说，老丁，这临海侯可是国公世子，巨富之家，谁会注意到你这样一个小人物？倒也不必，恐怕是得罪了哪位秀才在恶意中伤你吧。”
另外一位年轻些的道：“忘恩负义，这词用得奇怪，老丁平日可受了什么人的恩不慎忘了？”
丁如裕怒道：“正是这句话才让我确信了是临海侯！便是学政也说了，让我谨言慎行，我思来想去，这几日我只有在书坊里抄书的时候议论过庄之湛那事，那事到处都有人再说！凭什么只针对我？细想起来维贤书院开除我时，我问为什么，对方也只闪烁其词说我得罪了贵人。此事是上头贵人亲自吩咐下来的。”
“那维贤书院的书，历来都是国公府那边供应着的，印着的都是雏凤堂的堂号，闲云坊如今也专售雏凤堂的书，这不就对上了？临海侯一手遮天，以为维贤书院他提供个几本课本，有些势力，便如此迫害清流，天下士林，合该声讨！此事我绝不会善罢甘休！”
丁如裕慷慨激昂，拿了面前的酒杯就饮。
另外一个秀才平日与他十分亲近时常与他议论的，此刻也热血沸腾问道：“丁兄是要死谏？”
丁如裕一口酒差点没呛住，勉强咽了下去，瞪了那秀才一眼：“那临海侯是什么人，我一穷酸书生，死了谁会当回事？那庄状元死谏才有用……”
那秀才却两眼放光慷慨激昂道：“未必，今上不禁言路，兄台若肯赴义，我等可抬棺到那义学门口、国子监门口，号天下读书人上书为君伸冤，兄台必定能名垂青史！”
一时众秀才全也都鼓动道：“果然大好机会！正是扳倒那临海侯的大好时机，请丁先生赴死！我等必定为先生赴汤蹈火，争一个义气千秋，青史留名！”
丁如裕看着这些昔日所谓的知交、同乡、同窗，各个目光炯炯，有人目含讥诮，有人满怀期待，有人炯炯如山上饿狼，他微微打了个抖，忽然站起身来，将桌子掀翻，指着他们怒骂：“我把你们这些杀千刀的！以为撺掇老子去死了，你们这群人就能踩着老子的尸体去博名声博好处了？一顿酒肉就想让老子去送命，想得美！”
“死的是我，不是你们，要死谏你们死去！莫挨老子！”
众人料不到他忽然发怒，只能讪讪起身，有的酸言酸语道：“呵，平时还是说人家庄状元不肯死谏，原来你也不敢。”
“恐怕是还想要去求那临海侯给口饭吃吧，人家说他忘恩负义也没错吧，从临海侯来说，在他捐资的书院里教书，还要在国公府产业的书坊里骂他，怎么不是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呢。”
“呵呵，可惜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所以说千古艰难惟一死……”
众人散了，丁如裕站在原地，看着满地酒肉，打了个寒战，忽然想起来，妻子儿子都不在，若是今夜自己不明不白死了，被人抬棺去官府……那可是神不知鬼不觉……
他也顾不得收拾了，匆忙拿了东西，便往妻舅家跑去，便是知道过去要遭到舅家奚落，甚至可能被饱以老拳，也比不明不白死了的好！
===
许莼却不知道谢翊为自己出气，他忙了两日，便见到了从津海卫那边赶过来的盛长天和贺兰宝芝。
盛长天满脸惭愧，他接了许莼派人送过去的消息后，果然和贺兰宝芝见面将两边的帐一对，果然逐年有差。
盛长天低声道：“确实是被钻了空子，因着贺兰小姐这边的押运的家将都是贺兰将军派去的，我虽然验货的时候，听下人报上来说有些差，但不是要紧的军械火炮等，多是一些日用品，虽觉得数量有差，却以为是贺兰将军的家将们从中留了，便没有深究，只让人私下做了货品差额的数量备案。”
许莼跺脚：“你糊涂了！贺兰将军是什么人，贺兰小姐又是什么人？他们若是要留什么货，不会提前说？就算不与你说，总要与我知会一声，怎会私下截留？”
盛长天面上带了惭色：“之前与官府中人做生意，交接之时，都是货单两套帐，绝不会在货单上留下痕迹的……我便按惯例，以为贺兰将军也是如此……只以为是两边心照不宣之事，都是我之过。”
许莼：“……”他知道他这表哥虽然入了军中，仍是有着从前与官府打交道的习惯，当然也不能说不对，而是这世道确实原本就如此。若是别人……还真不保这般……这样明目张胆的截留，贺兰静江还是武将，自然不好在货单上留下证据。
更何况……他看了眼站在一旁明艳照人的贺兰宝芝，几年过去，她出海日久，越发眉目舒展，不复从前的阴郁和怨愤，仅只是站在那里便熠熠生辉，美得让人无法忽略。
长天表哥本就对她有些情愫在，货品差得也不是很多，自然不会追根究底去问贺兰宝芝这货是不是有截留，这也就让有心人钻了空子。
贺兰宝芝也道：“是我们这边也大意了，我也有责任。其实盛三爷与我说过一次，说有什么合适的货物，从我这里直接转给贺兰将军就好，不必再从侯爷这里转一手。我当时还笑道给侯爷做人情还不好？竟没反应过来这是盛三爷委婉暗示。如此说来这三年来，断断续续，开始只是少些不起眼的货物，后来数目越来越大，如今竟然是连那最新的枪也敢截留了！”
许莼变了色：“果然真敢留了？不是说只高价买到了三架吗？洋人不肯卖给外国。”
盛长天道：“确实是只有三架，如数交割的，料想当初也知道这样扎眼的东西他们不敢动心思。和之前商量的一样，留了一台在仓库里，昨日盘过货，尚且还在。一台在万邦学堂，让先生带着学生拆了看，也还在。另外一台在火器厂，让师傅们带着学徒们试着仿制。前日刚得了消息，说是不小心炸了，整个屋子都起火，没了，所幸没伤到人。”
许莼冷笑一声：“这是我开了五十万的高价，对方迷了心窍，便冒了这大险。想来之前各种货物流出，也多是这种损耗。你们说，若是这高价采购的是金人，该当如何？”
盛长天讷讷道：“是我大意了，从前做生意，都说水至清无鱼，因此都给下边掌柜伙计们留些余地，留有一定的损耗额度，来了军中……因着怕下边兵丁们觉得我太过严苛，在长途运货出现的货品损耗上，虽然时常看他们报上来淹水之类的损耗，货品数额也不算大，一箱两箱的，也多是日用物品，不涉及军用品，想着也是难免，就没怎么追根究底。”
贺兰宝芝笑道：“我听说盛将军练军其实忙得很，加上待下宽仁，在这方面难免疏忽。只是这些兵器火药，可万万含糊不得，一粒子弹、一把枪，都必须要颗粒归公。这马克机枪，乃是骑兵的克星，若是能仿造出了这个，金人北蛮从此无惧了！我正是知道其珍贵，才花了大价钱买了带回来，是真的一把没给哥哥，都给了临海侯，只期望咱们也能做出来，北疆还有什么担忧的？”
盛长天面红过耳，讷讷对贺兰宝芝拱手：“都是在下治军不严，白白糟蹋了贺兰小姐千里带回的心意。”
贺兰宝芝裣衽还礼：“盛将军宅心仁厚，自然是给我哥和我留余地，偏偏被贼人趁虚而入，非将军之过也。只是今后望将军也多信任宝芝一些，有问题只管明白问便是了。我与哥哥，磊落坦荡，俯仰无愧天地之间。”
盛长天深深作揖，又对许莼作揖：“此事皆在我身上，我来细查此案，责任全在我一人，我拟折向兵部请罪。”
许莼道：“津海卫提督是我，罪自然是我的。皇上已知此事，只说树大有枯枝，如今发现得早，也只损失些货品，尚且未动到兵器，赶紧管起来是正经。”
“只是此事务必要快，从重、从快，以免消息才走漏出去，又招政敌攻讦。”他想起庄之湛，叹道：“如今侯爷我，是一个偌大的靶子，人人都想着踩着我好上位……”连死谏都差点出来了，何至于此呢？
他当日凭着一股热血走上此道，又有九哥一路托举护航，并不曾知道自己做的事如此之大事，竟然是要让天下世家士林都要侧目而视的事业……上千年的三纲五常，他一开始只不过是希望九哥开心，给九哥挣钱而已。
贺兰宝芝忍不住笑了出来，她一笑，美得不可方物，一眼看到一旁的盛长天呆呆看着自己，忍不住又对着他一笑，虽则此事是一场误会，但说明盛长天古道热肠，待他们兄妹是真不错。
她与盛长天笑道：“既侯爷有交代，我们不如且下去商量一番，这边定然也就这几日交货了，我们顺藤摸瓜，料想我这边也未必干净了。利禄动人心，只怕他们可能也以为是临海侯这边要留些货单，收了不干净的钱，便也含糊着了，我还未细审，因着担心打草惊蛇。合计清楚了，雷霆一下，一次全都捉拿清楚，这才能连根拔起了。
许莼道：“不仅如此，便是与此案无关的，也要将其他走私的、以公谋私、敲诈商民的兵船都给查清楚了！此案落地后，便立刻通令津海卫上下十三营，如有行这些不法事的，如数上交，则可宽恕赦免部分罪责，若是执迷不悟，则查出来必当重罚！”
盛长天和贺兰宝芝都应了。
许莼才和盛长天计谋定了，果然夏潮过来报，灯盏胡同那边来了信，古董铺那边送了信来，说今晚就可交货了，必须带现银，不要银票，一手交钱一手验货，要先见到现银验过了，才带去看货。
许莼冷笑和盛长天道：“这是和你们同一天到的，想来是怕夜长梦多，拿到那马克机枪了立刻便要交货，也可不能等，钱落袋为安呢！”
盛长天道：“此事危险，我带人去吧，你不必亲自涉险。”
许莼却想了下忽然忍不住笑了下，对盛长天道：“不必，你点了人马备着。我自有主意——我派人去请了二表哥过来，您先和二表哥吃个饭吧。”
盛长天不解，但也知道这个表弟如今威严日重，不容违逆的，便也应了。
他又和贺兰宝芝道：“我娘也难得见您，请您留在府上用晚膳吧。”
贺兰宝芝笑道：“不必侯爷叮嘱，本就有些生意上的事要与夫人商量的。”
许莼却走了出来，找了定海去宫里传话：“去和陛下禀报，就说灯盏胡同那边鱼儿上钩了，我今晚去看看。人马都齐全，身上也带了家伙，安全无虞，有长天陪着我，让九哥不必担心。”
定海：“……”
他看着许莼：“不若我安排人易容妆成侯爷样子去吧，侯爷何必涉险？”让我去皇上跟前禀报，那不是找不自在吗？定海愁肠百结，这些年下来，他已全然知道眼前这尊大神，谁的话都不听，只有武英公、沈梦桢大人还能略劝上几句，只有在皇上跟前百依百顺。但此事若是禀到皇上跟前，需要皇上来劝解，就已是他们的失职和无能了。
更何况皇上一沉下脸来，谁顶得住！便是苏公公也没敢在皇上生气的时候说什么。更何况他们这些本就不擅长说话的暗卫！
许莼：“……”他道：“你去便是了，就和皇上说对方要求先验银子后才带人去看货，货肯定不在那店里，不是我本人去只怕打草惊蛇了，无妨的，他们利益熏心，一心只想着银子，不会有事的。”
定海无法，却是先调了一回虎贲卫的所有暗卫都先到了国公府，又细细叮嘱了一回春溪，这才自己入了宫去面禀。
谢翊尚且还在文德殿和内阁欧阳慎等人议事，看到苏槐好好的拿了前日刚得的岫玉猫儿手把件上来放在案头，便知有事，几句话打发了欧阳慎，这才问苏槐：“什么事。”
苏槐道：“定海过来有急事禀。”
谢翊传了进来，听定海禀完，果然有些不悦：“你挑个身型和许莼差不多的扮了去不就行了？何必非要他亲自涉险？火器无眼，若是有个万一，对方狗急跳墙，玉石俱焚，如何是好？便是那庄之湛一个文弱书生，都能靠着火雷逃出生天。如今不比从前，他是何等身份，你们也陪着他犯糊涂？”
定海知道果然皇上要不高兴，仍硬着头皮又将许莼说的说辞说了一遍，又道：“我看侯爷很是恼怒此事，必定是要亲自查个水落石出的。盛长云、长天两位大人也在京，手里也有不少兵将，虎贲卫所有在京城的暗卫我都已调齐了，定保侯爷无恙。”
谢翊也知道许莼那是一股犟脾气，不许他去也容易，一道口谕留他在宫里便罢了，但这未免便伤了他们之间的情分，若不是自己，其他人也劝不住许莼。
他想了想便道：“你先挑人，朕来想办法。”

第219章 同去
许莼命人从钱庄调了五十万两白银现银来, 竟也花了许多时间，最后还是盛夫人听说了，紧急从国公府的银库了也调了些, 这才凑够了五十万两白银, 沉甸甸的, 装了几辆大马车。
而国公府的家将，盛家请的护卫, 以及凤翔卫、虎贲卫尽皆全到位了，人人都全副武装，满脸严峻。
裴东砚都忍不住和祁峦私下说：“这辈子还是第一次见到这许多现银, 押运库银都不曾见过这许多。”
祁峦悄声道：“恐怕如今国库里都没这许多现银呢……正是刚刚又拨款给各州县的时候……我看户部尚书都愁容满面, 听说都不见人了。”一时两人都忍不住笑起来。
却见里头许莼已换了身鲜亮的绯袍玉冠, 腰间佩玉, 手中摇着一把扇子，扇子下的坠子正是前日买的玛瑙凤纹坠，俨然一个纨绔少年儿。盛长天和盛长云两兄弟也走了出来, 两人也都一身鲜亮袍服，三兄弟站一起真都英俊非凡，站在二门处等着马车过来。
许莼一边和盛长云说话：“也不知长洲表哥如今如何了, 好些日子不见他了。”
盛长云却并不理他，只道：“幼鳞, 听二哥一句，今日这事不行。长天只由着你胡闹, 我却不能看着你这般, 我就不信皇上能由着你亲涉险地？听我的话, 我和长天去就行了, 你还是留着。”
他恼怒瞪了眼盛长天, 这人是傻的吗？若是眼前这人有什么闪失，盛家天崩地裂！敢倒卖军火，这些人就是亡命之徒！早就被钱财迷了心了，怎能由着幼鳞去冒险？
盛长天无奈，长云没和长天出征过，哪里知道这人是不听劝的。更何况，许莼是他的上司，这是将令，他能不遵吗？横竖上边有皇上呢。
许莼只是笑嘻嘻：“二哥，都说我是福将，你要相信，换人不保险，那店主那日和我、九哥交谈了许久，对方如今肯定是如惊弓之鸟，不是我们去，他们定然逃了。”
盛长云还想要劝，却见二门那边定海和春溪已亲自护送着一辆垂珠银顶、天青重沿的马车过来，他忧心忡忡，心道平日自己虽然不上朝，但也算面圣过几次，这位皇上缜密细致，从无疏失，怎可能由着幼鳞这般任性？难道这是也被幼鳞给迷得失了智？
只见马车定了，旁边护卫将踏脚凳放好，许莼看了天色，正着急，也不等人掀车帘，自己直接掀了帘子便要上，结果才踏上脚踏，帘子揭开，却见里头赫然已坐了一人，定睛一看却是九哥穿着一身月白便袍，在里头微微笑着看着他。
盛长云盛长天已大礼拜了下去：“见过皇上！”
谢翊命他们道：“不必行大礼，朕是微服，不要惊动了地方。”
许莼脸色都变了，几步已进了车内，帘子垂下，盛长云盛长天面面相觑，只退远了，也不敢听他们在内说什么。
许莼坐到了谢翊身旁：“九哥您怎么出宫了？”
谢翊道：“我听说鱼上钩了，很是高兴，那日那店主本是我与你一同见到的，今日也当你我一起去交割买卖，如此对方才不会疑心。正好我也觉得宫中无趣，此事颇有兴头，正好闲着，便和卿也去看看罢。”
许莼急了：“不行！那些人都是亡命之徒，为了钱都已没了廉耻忠义，连机枪都敢染指偷盗，可知已无法无天了，万一手里有炸药什么的，知道事发，玉石俱焚怎么办？九哥乃是九五之尊，身系万民，岂能轻涉险地！”
谢翊看着他不说话。
许莼被他一双漆黑幽深的眼睛盯着，渐渐心虚起来，面也越来越热，头一低，小声道：“我知道九哥担忧我……但若是让人假扮，我是怕那店主看出不对来。”
谢翊道：“小事。”他微微扬声叫道：“定海，叫甲二、甲三出来。”
许莼诧异，见谢翊掀了车帘示意他看，却见另外又赶了一辆一模一样的马车过来，从里头下来两人，竟都穿着他与九哥一般的衣裳，冠靴腰带，以及佩玉扇子，看着都很像。
两人遥遥对着这边行礼。
许莼惊讶地跳下了车，走过去看，就连站在屋檐下的盛长云和盛长天都很有些吃惊。
许莼走进了看他们，果然见他们面庞应是画了妆，粗粗一看很是厮像，但仔细看还是看得出些许差异，但须得十分熟悉的人了，再问他们：“你们都是暗卫？”
两个都躬身道：“禀侯爷，都是暗卫。”
许莼听声音也像个七八分了，越发震惊，转头看谢翊走到他身后，惊叹道：“真是神乎其技！”
谢翊道：“甲二一贯在朕身旁伺候，观摩朕的言行举止，日日训练，以求一般无二，甲三是前几年才挑上来的，也到你身边伺候几年了，只是你没注意罢了。”
许莼：“……”
许莼看着他们道：“九哥的意思是让他们扮演我们去交货吗？”
谢翊知道他青年人好刺激，若是直接便替换了，恐怕他心中多少不爽快，便道：“交货的地方必定不在店里，他们也不敢露面，我与你先在店里与那店主交谈，验了银子，等上车后，便是他们出发去交货验货了。”
许莼道：“好，这样确实稳妥些。料想在京城店里，他们也不敢如何，必定也怕有诈，因此店里不敢做什么手脚。”
谢翊微微颔首。
两人果然一同上了马车，带着那五十万两白银的车子慢慢到了那日的古玩店中。
天色已全黑，他们一队马车被护卫护着，被引到了后院中，那店主已在门口迎候，上来看到他们两兄弟又是一起来的，再看那马车车辙极深，马也都是健马，虽然护卫比那日见到的又多了许多，但这可是五十万两白银啊！怎可不深重？他也不疑此，一时心中大定。
那日他们最后又派人来买走那对扇子，越发让他心里踏实，都说闽州南风最盛，这一双男子看着风仪非常，姿容过人，果然没看走眼，但这偏也证明了他们应当不是什么官府中人，果然是商贾纨绔之流，否则岂有不顾前程的。
之后打听得那胡同确实也是闽州的范姓商人所落脚，房子已置办了许多年了，这才放心传了信息，果然才过了几日，那边便传话，有货了，可以交接。
一想到做了这生意，他按规矩能拿一成的利润，那就是五万两啊，他心里火热，上前作揖道：“范兄，在下不辱使命，到底是弄到了货，然而对方谨慎，却是要先验银。”
许莼笑着还礼道：“老板真乃能耐人也，请验银吧，但丑话说在前头，若是那枪不对货，不好意思，银子我原样带回，同时你这店，恐怕也要给我点利息了，我兄弟俩也不是好戏耍的人。”
店主只是赔笑：“自然是，自然是！”
说完已有人上前去验了银子，花了不少时间回来，果然一一回报，五十万两白银，确实是真的，而且都是极好的成色。
店主心下越发大定，又作揖：“还请两位客人上车，我们去港口。”
许莼和谢翊对视一眼，知道果然是如此，必定是交割了银子，立刻上船，河海四通八达，必定也是军船，无人敢查，如此说来，这人在军中的职务，必定不低了。
一时两边作揖各自上车，出了店门，马车轧轧，那一边已经悄无声息的换了马车，暗卫们出去了。
这边谢翊和许莼却回了宫中，谢翊总算将许莼平安带回来，心中愉悦，面上不免透出了轻松来。
许莼看九哥如此，心虚之极，只能没话找话说，将今日盛长天和贺兰宝芝的事说了，低声道：“此事到底还是因为两家人，表哥以为是贺兰将军想要截些货，又是贺兰小姐千里带来的，留一些也正常，且也不涉及军械火炮，便大意了。而贺兰小姐那边又以为是我这边要留些货，因此也没在意。我表哥从前行商久了，见多了这样的官员，习以为常，又待下宽厚，而且此前多是些不重要的货对不上，因此疏忽了。”
谢翊道：“官员中确实多有此事，倒也不必太过自责。如今早发现了早点规矩起来才是好事。朕猜他们确实本来也不敢染指军火，还是你这五十万两白银，动了人心，让他们敢冒此大险。”
许莼道：“今日我能用五十万两打动他们，明日他国奸细也能如此，此风决不可再涨，我已和表哥说了，此案结案后，必定引以为戒，通令津海卫各营，若犯有此类的，退出赃银，又且认罪，则可从宽发落。”
谢翊道：“不必等结案，等都捉拿后，必定上下闻声惶恐不安，正是心虚之时，你此时便通令全军，可出首检举此不法事，都可重重有赏。然后才说自首并情愿退出赃银的，可从宽发落。这般他们担忧被检举举报，才会主动出首。这是所谓刑不可知，则威不可测。”
许莼道：“九哥果然圣明。”
谢翊微微一笑。
许莼看他神色，心中越发内疚，低声道：“九哥，此事终究还是我治军不严，损了朝廷的清明，也辜负了九哥交给我这重任，这才立意想要亲自去捉拿这些悖逆，并不是我不顾自身安危，实是心中有些羞愧。”
谢翊伸手握住他手腕：“朕知道，朕也没不许你去，只是愿意和卿卿同去罢了。便有什么，朕与卿一并受了，再说，卿卿可是福运无敌，朕倒不怕的。”
许莼低声道：“我怕，九哥比我性命重要多了，我岂敢拿九哥去冒险？我知道九哥待我的心了，今后再不敢了。”
谢翊知道他全然明白自己一片苦心，含笑不语，只握了他手，心道：便是出了事，朕与你同生共死，也算此生圆满。

第220章 上朝
是夜许莼没怎么睡, 只听到声音就问是不是港口那边有消息了，谢翊知他年轻未经过事，忽然发现治下腐败, 却不知有权力之处必滋生腐败, 譬如阴影总与阳光随行一般。
许莼与盛长天这几年日以继夜的奔忙, 一个人拆成几个用，学堂、工厂、海军基地, 无论哪一桩让别的官员来做，都是要以十年为计的。
这帮年轻的孩子们却只凭着一股热血做到如今这般大的事业，又没有足够的人来制约, 出现腐败是难免的。而为君为上者, 若是集中精力在办大事上, 就不得不对这种如附骨之疽的蛆虫暂时忽略。
这也是他将许莼抽回朝廷的原因, 他一直在地方，目光就只落在那一小方天地而已。如今能发现腐败窝案，也是对他的一个警醒。御下, 从来都比办事要难太多，平衡各方利益，分润手下又要注意控制下边人的贪欲, 都需要阅历。
谢翊心疼许莼，见他始终不能集中注意力, 索性便拿了本《资治通鉴》出来，一一与他说些从前的掌故, 以及本朝的一些名臣往事。
许莼原本已许久没与谢翊一起读书了, 此刻见谢翊温柔款款, 耐心细致, 不似从前要求他背诵, 也不强说什么道理，只慢慢说着些旧事，不知不觉便听了进去，两人靠在罗汉床上，两人都身高腿长的，未免局促了些，许莼伸了伸腿，大胆搭在了谢翊腿上，嘀咕道：“九哥，您可是皇帝，这罗汉床未免太小了，太省俭了些……”
谢翊：“这是从前朕惯用的……明日让造办监做个大的来换了，你喜欢什么样式的，和苏槐或者和安延年说去都行。”
许莼好奇问道：“您该不会登基到现在就没换过床过吧？”他慢慢抬高腿，搭在谢翊腰上，原本他靠在谢翊怀里看书的，如今却微微抬头看着谢翊。
谢翊尚且还低着头看书页，修长的眉睫，黝黑如黑水晶的眼睛带着点忧郁，听了许莼的话，他抬眼皮看了许莼一眼，不说话。
他没回答，许莼越发兴味起了：“必定是吧？九哥于这上头没留心吧。”
谢翊承认：“确实没留心，都一样。”
许莼却兴致勃勃：“我给九哥挑个床，保证又稳固又舒服。就南洋那边的黄花梨木床，九哥不喜奢华，我们就弄个架子床就好啦，天热了挂个绡帐，凉快得紧。”
谢翊倒很给面子：“你喜欢就好。那边花坞的床用的龙凤拔步床也不错，你喜欢换那张过来也行。”
许莼漫声应着：“嗯，花坞那个……不记得了……”伸手抱紧谢翊的腰，手臂垂在谢翊身后，慢慢一节节摸着谢翊的脊椎骨：“九哥，您喜欢硬床吗？你去我那边，睡我的软床觉得如何？”
谢翊道：“……都行。”
许莼却道：“九哥之前经常睡不好，说不定就是因为这床太硬了，还配了玉席，天热虽然舒适，但也还是硬，下边加点儿软褥就好了……嘿嘿嘿，就像戏文里唱的，高床软枕美人儿，最是消磨英雄志。”
谢翊握住他胡乱作乱的手腕：“等等。”
许莼面上犹有红晕：“九哥……”声音里带上了些撒娇，谢翊好笑：“外边来人了，应该是有消息了。”
许莼已立刻坐了起来，双眸清亮，听着外边动静，只见果然五福在外殿帐外轻声禀报：“陛下，定海统领进宫了。”
许莼连忙一迭声道：“快请快请。”
一边忙忙地整了衣袍，百忙之中竟也还替谢翊掩了下衣襟，然后穿了鞋便走出来了。
定海果然在外边，禀报道：“人都捉住了，船也扣下了，盛三爷正在连夜审理，怕皇上和侯爷牵挂，命属下进宫禀报。”
许莼松了一口气，又问道：“可捉到认识的将领？”
定海摇头：“属下不认识，看起来品级都不高。但他们认识盛三爷。”
“听盛三爷审问，似乎是从前秦提督亲信的人，秦提督回京后，他们大概觉得侯爷不重视他们，便生了怨。且因着咱们的人随军出征，都有了军功，这几年总得重用，他们又总疑心军需他们缺，因此才内外勾结着套些货。”
许莼怒了：“我待他们一直一视同仁！”
定海道：“侯爷身边的亲卫一直是宫里带出去的，他们不知道，只以为您只用自己的人……不信任他们。”
许莼语塞：“……”这倒辩无可辩。
谢翊安抚道：“为将者自然要用自己最信重的人为亲兵，更不必说他们自己必定也知道和亲卫的差距在哪里，无非不过是事发了找借口罢了，好减轻心中愧疚，以图逃脱罪责，不可上当。”
许莼道：“可还问了什么？牵连了多少人？”
定海道：“我只听了一会儿盛三爷就让我先进宫回复了。只听到他们说了主要的货来源，也是去年才开始。”
“是觉得侯爷连贺兰将军带的边军都给了许多好处，他们什么好处都没有，因此才含含糊糊地误导了盛三少这边的属下，说是那边留着的，又反问侯爷没交代过吗？”
“因此盛三少才误以为是事先侯爷和贺兰将军那边协商好的。整船队十几艘船的货，和货单对不上的货看着不多，零零星星也显得少。他们又很小心，分开每样少一些，也没敢动军械的主意，盛三爷忙，也就失于觉察。”
“这一次也实在是没想到这枪竟然能有人敢开这么高的价，他们本来也担心是金人，后来打听了说是闽商，这才放了心。交代说是在工厂里拆了这许久，很快就能做出来了，和从前一样，但凡咱们做出来了，必定要跌价，不如趁着如今还值钱先卖了，赚一笔大的……”
许莼道：“这是积少成多，胆子越来越大，千里之堤毁于蚁穴……”
谢翊笑道：“这样高价，还都是现银，也难怪他们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朕看奸细也未必拿得出这许多钱来行贿。”
许莼白了他一眼：“皇上难道还怪臣钓鱼不对？”
谢翊正色道：“今日能为财所动，明日就可能一退再退失了廉耻忠义之心，此风断不可长，不可不防微杜渐，严加议处。”
许莼道：“都是满口狡辩的，只怕不会供出多少人来，嗳，可惜贺大哥去了扬州还没回来，不然可以请教他如何审理。”
谢翊道：“应该也就这几日了，等他和子兴回京，让他们两人去审，更公允一些，也省得来日静安伯挑你的理，说你偏袒自己人。”
许莼道：“此事我确实有责任，皇上该怎么发落还怎么发落。”
谢翊道：“监管不善？你现在不是及时发现了吗？各州县的亏空户部尚且都问责不过来，哪里轮到你这点子洋务走私？且先查清楚吧，你自己军中治军的事，你自处置。”
许莼道：“秦杰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谢翊道：“他如今应该是更怕被牵连进去才是。”
许莼一怔，谢翊看着他微微一笑：“许侯爷对如今自己在朝堂中的地位有些看不明白啊。”
许莼还在疑惑中，谢翊却已问定海：“还有什么吗？”
定海道：“属下无事要奏了。”
谢翊便吩咐他退下，看许莼仍陷在思虑中，点了点自己心口戏谑道：“临海侯简在帝心，还担忧什么？”
许莼：“……”
谢翊伸手拉他道：“安歇罢，朕给你担保，这消息一旦传出去，必定是静安伯先派人给你送礼，秦杰上门给你剖白，第一见要紧事便是撇清干系。你还没怎么入朝，尚且不知道什么叫趋炎附势……什么叫墙倒众人推。”
他想了想又笑：“明日你也要上朝了，等你入朝后，日日见到的哪一桩事都比你这事儿大，学学内阁大臣们安泰若山，也不至于慌脚鸡一样了。”
许莼满脑子想着明日如何回去问清楚案情，如何应付秦杰，也没理会谢翊这笑话他，谢翊只能揽了他进帐，却又从床头摸了那把桃夭扇来与他共赏，这才又重新鼓起兴来。
第二日许莼便也该上朝了，一大早他陪着谢翊用了早膳后，便换了一身一品侯的簇新朝服，谢翊看着他这般英武，也十分满意，又亲手给他佩了玉佩，这才命裴东砚等人护送他乘了马车从南边的东内苑内宫门出去，绕到前边午门那里上朝。
许莼这还是第一次正儿八经地参加大朝会，十分新奇，加上一夜得了谢翊宽慰，也忘了昨夜的憋屈事，一直到了午门下了马车，看到大臣们全都在那里候着上朝。
看到许莼下车，许多人都上前作揖攀谈，他有些诧异，许多官员，有些见过有些没见过的，都上来与他作揖，一路他走着，含笑向他问好的不少。
“侯爷好。”
“侯爷什么时候回京了？”
“侯爷，本月家父寿辰，还请侯爷赏光，已送了帖子到国公府上了。”
“侯爷，工部这边有些事想要请教您，不知您什么时候有空？”
他也只好一路作揖应酬着，没想到他态度谦和，越发引来了更多的问候，层出不穷。所幸方子静叫了他一声，那些要上来攀谈的官员才止住了脚步，他才算得了空，带了些狼狈走了过去，方子静点了点指点他道：“前边这是军机处和内阁侯朝的朝房，你下次不必理会太多，下了车直接进来便好了。”
许莼微微擦了汗：“我也没想到……好些官员都不认识……不是都说文官士子们都讨厌我吗？”
方子静笑了声：“你如今可是炙手可热，人人都想着从你手上讨差使、生财。再说了……哪怕今日马上就要参劾你大罪，人家照样能和你笑脸相迎，这就是做官的要义。”
许莼忍不住笑，却听到有人语气不善唤他：“许元鳞，听说你之前在津海卫那边，又编排了一回老夫？”
许莼转头一眼看到果然正是李梅崖黑着一张脸看着他，他脖子不由一缩，不好！竟忘了这桩公案了！怎么梅崖大人竟然回京了！不是说去巡察河工了吗？
九哥怎的也不提醒他一声！

第221章 参劾
许莼走过去深深作揖：“李院使好, 听说大人去巡察河工了，什么时候回京了？不曾上门拜访，惭愧惭愧。”
李梅崖冷哼着：“怎么, 不是抬出老夫来教训庄家那少年状元教训得很顺手吗？现在知道尊老了？”
许莼嘿嘿嘿窘迫笑着, 多少知道自己有些不对, 又知道李梅崖不会和自己认真计较。毕竟……他可是和李梅崖一起逛过花楼的！亲眼见过李梅崖骂人的！
他作揖道：“李大人秉公磊落，令堂德高, 教子有方，仆是真钦佩的，御前论辩, 不慎引了大人为例, 自是希望效仿大人, 请大人海涵。”
李梅崖看他神态谦和, 心中舒坦，呵呵一笑，点了点一旁的椅子：“坐着罢！总和武官混一起做甚么, 你可也是正经监生肄业，读书人！过来，老夫正有些事请教侯爷。”
许莼歉意看了看方子静, 方子静却哪里还理他，又已与其他人说话去了, 他便陪着李梅崖坐了笑道：“大人有什么事只管交代。”
李梅崖道：“没什么大事，庄家那事我听说了, 你须得小心后边有人效仿, 最近少接近文人和文官, 以免人家故意来触怒你, 借这由头博点刚直名声。”
许莼道：“知道了, 我如今出门很少的。”
李梅崖又细细指点：“国公那边也要谨慎才好，最好派位老成清客陪着国公爷，没事少出去饮宴，省得被人调唆。”却是知道这位临海侯的国公爹是不太靠谱有名的荒唐。
许莼知道李梅崖这是经验丰富，连忙道：“多谢大人指教。”
李梅崖这才点头满意捋着胡须，许莼却又请教道：“听说李大人这次去巡察河工，一去都去了半年，巡察情况如何？”
李梅崖道：“还好还好，沿路都很顺利。”
许莼道：“正有事想请教大人，若是这手下发现有人损公肥私……这应当如何严惩和预防呢？”
李梅崖眯起眼睛，伸出手掌竖着作势往下一切，阴森森道：“自然是杀一儆百，让他们知道再也不能伸手，伸手必被捉。侯爷既是治军，军令如山倒，贪庸误事、聚敛殃民者，杀之无妨！”
许莼：“……”
李梅崖却伸出手指悄悄勾了勾示意他靠近，低声与他窃窃私语面授机宜。
一时众朝臣看到之前明明一直传闻与临海侯势不两立的李梅崖，此刻仿佛与临海侯十分融洽和睦，笑吟吟说着话，全都若有所思。
竟然疯如李梅崖，也惧那临海侯之势吗？要知道李梅崖可是一向孤高自许的，谁的面子都不给的——当然，那临海侯风闻骄矜妄为，今日看来却谦谦如竹，温温如玉，确实不似武官，倒有文官的风姿气节。
莫非是，那李梅崖有什么短处被临海侯拿到了？还是临海侯有什么天大的好处给了李梅崖？
朝臣们正各自思量，小声议论着，却见鼓声响起，众人全都肃立站了起来，整理冠帽，等三通鼓响后，殿前磬板铛铛响了下，上朝时间到了。
文武大臣们按班排好，列队而入，文官由左掖门进入，武官则由右掖门进入，待鸣鞭之后，众臣抵达奉天门丹墀，默然屏息肃立，听钟鼓司奏乐，内侍再次鸣鞭，鸿胪寺官员高唱入班，左右文武两班步入御道，往金台御座之上行一拜三叩之礼。
大殿内鸦雀无声，许莼与方子静都在勋戚班里，在武官班最前列，缄恪郡王谢翮为首，行礼完后在大殿内站好班，许莼悄悄看向上头御座，果然看到谢翊正垂目看向他，两人四目相对，许莼又忍不住偷偷笑了起来。
谢翊看他一个人在那里傻笑，实在有些无语。但此时是接见来使，今日也无什么重要来使，只有夷洲那边的使臣，为着广源王世子侬思稷的赐婚，拜谢皇恩，又献上了许多贡品。
谢翊温言抚慰了几句，打发了。之后便是要召见一些要离京的官员，今日是召见几位年高老病乞休的老臣，谢翊一番嘉勉老臣们效力年久，老成练达等，下了恩智按例赏赐后荣归故里，几位老臣龙钟行了礼后颤颤巍巍退下，即日便可离京了。
许莼看着老臣们白发苍苍下拜，心里不由想着自己与九哥若是老了会如何，自己到时候也要致仕吗？还是一直陪着九哥，陪着他……
他站在那里，神游万里，谢翊在上头一眼便看出来他不知又在想啥。也不理他，只示意下一流程，下一流程便是边关奏事。
兵部尚书雷鸣上前奏报，代呈了贺兰静江的奏本，金人有异动，重阳前主动出击，清扫了一遍来南掠的北蛮子，斩获头颅若干，又上本要补马步战兵缺额。
谢翊点头赞许，嘉勉官兵奋勇效力，又命兵部议赏加功，抚恤兵丁，酌加恩泽，具本进奏报功，如此又过了一回。再看许莼，又见许莼正炯炯有神盯着雷鸣，显然很是关心贺兰静江，心中笑了下。
这边方子静又有本奏，侬思稷进京大婚，则浙闽这边由哪位主持军务云云，谢翊也都准了。
边关事毕，便道了各部官员奏事了。
户部尚书罗恒睿轻轻咳嗽上前，奏了些夏税的事，唠唠叨叨一说起来十分枯燥。
许莼昨夜本就为了那查走私的事等了大半宿，此刻听他这一枯燥至极的奏本，昏昏欲睡，眼皮又开始止不住的半垂着打起盹来。
谢翊在上头看着直好笑，又有些心疼，下次有朝会，必定要要他早些睡，不可似昨夜一般宽纵。
好容易罗恒睿奏毕退回，礼部尚书又出来奏报九畴学府的建造的情况，这里许莼却又有些关心，立刻清醒了些，居然认认真真听了一回，之前都听说文官们尽皆反对，还以为礼部尚书奏报后会有人出来提些意见。
没想到谢翊垂询之时，却无一个文官出来提意见，许莼越发纳罕。
之后又是工部尚书杜正卿出来说了些河工修堤建造的事宜，奏起来也是极长，许莼渐渐又开始走起神来，看前边的缄恪郡王谢翮一直肃立在哪里，稳如松柏，心中十分钦佩。
然后这才一会儿，他又已脑昏昏已，总算听着杜正卿也退下了，忽然一声咳嗽，李梅崖霍然出列：“臣李梅崖有本上奏！臣此次奉诏巡察河工，查出诸多贪庸误事、聚敛殃民、贪赃枉法的职官共计六十二人，均已一一列出，恳请陛下重重治罪，革职究罪，以肃吏治、正官箴，荡清官场不正之风！”
六十二人！
众人全都震惊看向李梅崖。六十二个官员若是都被他参劾下来，这河道的州县，还能剩下几个官员？
许莼也双眼圆睁，这是李梅崖刚才说的一路顺利？一路顺利，还能参劾这么多人！
只看到李梅崖从袖中拿出奏本，大声读起来：“鹿城知州黄言伦狂妄不法，贪污河银、虚冒粮饷……蔚州知县裴泰逼勒小民、强买石料……漕运罗大玉借名需索，剥削商民……”竟真的一个官员一个官员的罪名数落着，一一参奏起来。
他声音洪亮，直在大殿上回荡着，足足读了一盏茶功夫，才将那本奏本读完，又大声道：“以上参劾罪迹，皆有实据，请陛下训诲治罪！”
朝堂上一片静默，但大部分臣子们的内心都是震惊的。
好家伙！这疯狗一回来，便大刀阔斧清理朝堂啊！真是好久不见这般热闹。
谢翊在上头显然也有些惊诧，但仍然沉稳道：“卿一路巡查河工辛苦了，此事甚巨，涉及官员过广，着三司推事复核，议政大臣、内阁九卿等详加定议，再行奏闻。”
李梅崖高呼：“皇上圣明！”
谢翊轻轻咳嗽了声：“还有要奏的吗？”他看到许莼正震惊看着李梅崖，薄唇微张，显然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大参劾官员的阵仗。
李梅崖却并没有停下，反道：“臣还有本奏！臣沿路未进京，便已听说江都庄氏，竟威逼身为朝廷职官的子侄死谏，此等卑鄙龌龊大逆之事，玷辱士林，无君无父，无法无天！”
“此事必当严惩方可整顿伦常、整肃纲纪，以臣之见，当以大逆之罪问罪江都庄氏一族，抄家问罪，臣请皇上乾纲独断，准如所请！”
大逆之罪！那可是要族诛的！朝堂哗然。要知道圣上即位后，一直慎杀，从未用此极刑，这是有伤陛下仁君之名，人人皆看向李梅崖，目光不善，都觉得他傲慢狂肆、骄矜偏执。但大逆之罪，人人皆暂不言语，只看着内阁首辅欧阳慎。
欧阳慎果然不负众望走了出来：“陛下，天子之德在于好生，陛下一贯仁德，请陛下慎刑。”
谢翊看了眼许莼，只见许莼双眼溜圆，竟然也在看着他，忍不住又想笑。
他缓声道：“此事朕已命大理寺赴扬州督察此案，伺后将有奏报，届时再交三司推事议。”
被李梅崖这么扔了两枚炸弹，朝堂大臣们今日全都大为震动，之后鸿胪寺官员唱催奏事，都已无官员再出列奏事。
鸿胪寺官员便唱奏事毕，鸣鞭又起，御驾兴。谢翊起身退朝，百官叩拜送圣驾。待御驾退后，百官亦退，各回衙门。
平日这时候一般皇上都会留军机处或者内阁的几位大人议事，然而今日却见苏槐公公小步走到了临海侯身侧，笑着行礼道：“侯爷，皇上召您入文华殿议事。”
许莼心知看这时辰，自然是用午膳了，便欣然跟着苏槐入内去了。
然而正在退朝的大臣们却只都纷纷悄声议论着，临海侯圣眷甚隆啊，第一日上朝，便被留着入内议事，这是何等的圣眷。

第222章 午膳
午膳却是在花坞用的, 天色已经大亮，若是平日这时候还能和大臣们议上两三桩事，然后下午批些折子, 若是去哪个衙门巡视也可安排。然而今日谢翊却一反常态, 把议事的议程换到了下午, 将折子命人都先送去了花坞的花梨木大案上。
许莼过来的时候，谢翊正伏案批着折子, 满桌高高的折子摞着，许莼看着有些心疼：“九哥怎么有这么多折子，内阁不能分担些吗？”
谢翊叹息：“已都票拟了不少, 这些都是重要的事, 都得看看。”
许莼坐在大案对面的蒲团, 看谢翊批折子, 一旁六顺捧了杯琉璃盏过来给他，里头盛着碧绿剔透的热茶，他一喝有些诧异：“怎么是薄荷梅子茶？”
谢翊说：“你昨晚没休息好, 喝点茶开开胃一会儿吃一点清淡的便歇个晌吧。天热了，别的茶就别喝了一会儿睡不着。”
许莼笑嘻嘻双手捧着小口喝了几口，薄荷香味沁人心脾, 出了些热汗，身上立刻舒爽了许多。他看这奏折还有很多, 谢翊批得辛苦，忍不住道：“九哥我帮帮您吧。”
谢翊抬了抬眼皮, 眼睛幽深看了他一眼：“行, 你替我分一下, 军务的放一边叫人送去给武英公, 宗室的挑出来叫人送去给缄恪郡王把一把。”
许莼立刻摩拳擦掌, 一本一本拿出来看了：“这个是闽州船厂的，请拨银子买火炮，这算军务吧？”他利索放到了一侧，又拿了一本：“这是……嗯……成安郡王王妃守寡多年，如今病重，求恩封……这是给宗室的了！”
他兴致勃勃筛选着，一旁站在远处指挥内侍布菜的苏槐简直没眼看。本来内阁早就全都分好了，皇上专门命内侍们又全都给打乱了，然后这会子又让临海侯重新分……可怜这叠折子饱经折腾，只倒腾来去。
皇上何必花这点心思让侯爷看折子呢，临海侯压根一点儿没觉得自己僭越了该避嫌，这可不高高兴兴地看折子，认认真真替皇上分忧呢，倒白费了皇上苦心积虑去他的顾虑。
要说就是年轻人精力旺盛，手脚利落。许莼不一会儿就已将所有的折子都分拣好了，还向谢翊讨功劳：“我都分好了，还把这些各部的奏折也按紧急程度都排好了。”
谢翊赞道：“好。”一边命苏槐：“先让御膳房赐一桌菜过去给军机房，然后把这些奏折都各送过去给缄恪郡王和武英公。”
苏槐应了，谢翊便将朱笔搁了，起身携了许莼的手过来，就在水榭栏边的桌案边与许莼用膳。
菜色果然都很精致，多是时鲜的蔬菜瓜果如菱角、藕片、新鲜的嫩莲子，杏仁豆腐羹，芙蓉鲫鱼等一看就是谢翊的口味的，然而又有炸丸子、菊花兔丝、烤獐子肉几样许莼喜欢的，点心有鲜虾仁馅子的馄饨和蟹肉包子，另外上了一碟松仁玫瑰玛瑙酥。
许莼一边先替谢翊夹了一筷最嫩的鱼肚子上的肉，然后才自己喜滋滋吃起来，吃得又香又快。
谢翊看他吃饭如此香，都无端也觉得有了胃口，两人悠闲吃着午膳，只见日影正中，林鸟啁啾，水声淙淙，莲香清越，天气极清润。
许莼则一边和谢翊说话：“九哥，今天李大人一下参这么多，若是真都有罪，难道都革了？那河道州县的官员会不会都无人干活了？”
谢翊道：“各地冗员多得很，看着缺的多，其实少了地方州县一样转得过来……说不定转得更快。”
他慢慢亲自剥了青绿色的莲子，露出里头白嫩饱满的莲仁：“从前沈梦桢给你们讲前朝事，应当也讲过万历朝后期吧，当时朝廷和州县官员大量空缺……偌大朝廷仍然运转着，虽然内阁首相都苦不堪言不停上辞呈。万历是个十分有意思的皇帝，可能朝廷少管点事，百姓们反倒轻松些。”
许莼道：“沈先生是说过，说是什么‘虚君无为’，并不是很懂。不过从商贾角度来说，确实官员少点，需要打点的关节就少点……大概能懂一些。”
谢翊道：“道理差不多，只是这个度要把握，朕也没想好，慢慢试吧，管太多不是好事，不管也不是好事。”
“至于这一批官员，若是真有罪，看罪行吧，有些轻一些的，也给点改过自新的机会。”
许莼忽然又一个人偷偷笑，谢翊问他：“笑什么？”
许莼道：“我知道，九哥这机会恐怕也是活受罪吧。”
谢翊微微一笑：“怎么今天上朝也是想这些？在上边就看到你一个人站着傻笑。”
许莼道：“嗯……我是看到九哥抚谕老臣们，想着若有朝一日，我也如此蟠然白首，也向九哥请求致仕……”
谢翊笑道：“不会有这一日的。”
许莼诧异，谢翊却笑而不语，只持了金银杏大调羹舀了一勺杏仁芙蓉肉末豆腐倒在他碗中：“少吃点那油炸的，一会儿存食了。”
许莼已忘了前边说的话，只问：“这油炸菜丸子是什么？吃着好香，口味清淡又不腻。”
谢翊道：“嫩菊叶裹了面糊，下鹅油里头炸的。”
许莼赞道：“原来这样精心，香酥脆嫩的，真好吃——等我回去让人做给我娘尝尝。”
谢翊道：“这菊叶听说是鸿胪寺自己种的，特别嫩的，也不涩。”他吩咐一旁的五福道：“让御膳房原样做一道，再添两道菜，赏到靖国公府去。”
五福连忙应了。
许莼道：“啊……我爹娘会不会觉得奇怪。”
谢翊微微一笑：“年节时候经常有赏赐到靖国公府去的，你娘没和你说吗？”
许莼：“……”
他耳根微微有些热，又问：“庄家呢？九哥打算怎么处置？怎么上来就参大逆诛九族这样的大罪，我看大家都吓到了。想来平日也不这么参吧？”
谢翊道：“嗯，李梅崖许久没这样了。这应该是猜出了朕想收拾这些世家，他出面参劾，把天下士林的骂名都揽过去，世家们气也没用，他孤臣一个，世家们和他计较都掉身价。”
许莼赞叹道：“李大人真是诤臣啊，也是真的为九哥谋事了。九哥您肯定也不会族诛，如此庄家倒还要谢了你的恩，这就是恩自上出，然后其他世家大族也要暗自警醒，这回没人再效仿这些事了吧。”
谢翊：“嗯。”
许莼想了下又道：“九哥当初和我说要有猛将如云，谋臣似雨，雄兵百万，坚船利炮，如今坚船利炮有了，猛将也有了，谋臣也有了，就差雄兵百万了吧。”
谢翊愣了愣：“我什么时候和你说过？”
许莼道：“九哥忘了？当初去猎宫的时候，九哥和我说帝王不仅要有猛将如云，谋臣似雨，雄兵百万，坚船利炮，还要居安思危，厉兵秣马，就给我讲那幅道君的《鹰犬图》的时候。”
谢翊：“……”隐隐约约记得一点，应该只是随口说的，所以……许莼这是一直惦记着自己那所谓帝王的宏图伟业了？
他失笑，又有些感动，许莼看了看天空碧蓝无垠，不免又有些惦记猎宫时的日子：“这天气也甚好，我们什么时候还去猎宫呢？”
谢翊道：“想去挑个日子便去了，这有什么记挂的。”
许莼喜悦道：“好，我好好计划下，带些新的军械去试一试。”两人说说笑笑将午膳用了，起身在莲花池边缓缓走着，正是六月天，花坞里繁花盛开，行于夹道前，香气沾衣，许莼少不得手又胡乱折了些叶子在手中玩着。
两人并肩走着说些朝堂的闲话，许莼又想起自己那案子：“下午若是没什么事，我便回去看看他们审理得如何了。”
谢翊道：“嗯，我与大臣们议事，你回去看看便也该去军机处坐坐，与同僚们熟识熟识。”
许莼道：“好。”
走了一会儿白花花的日头里，果然许莼困意便上来了，谢翊看他眼皮又有些睁不开，忍着笑伸手拉着他回了水榭里间的敞轩里，抱着他躺上了凉榻。许莼连连打着呵欠，眼中盈起一层水光，含含糊糊声音虚浮：“九哥起来就喊我一下。”
谢翊伸手慢慢替他解着腰间的玉怕他硌着：“放心睡吧，又没有甚么重要的事，劳什么心呢。”
许莼却看到谢翊探手在他身前，手指修长白皙，他忍不住握住那只手，放到嘴上亲了一亲。
谢翊有些诧异，只以为他又突发了兴头，再低头看他眼皮已都抬不起来，瞬间就已睡沉了，到底年轻人，说睡就睡，精力好时又一时一时的紧着闹。只失笑也躺了下去，两人依偎着歇了午晌。
水榭里微风习习，床头点着催眠的细香，香气细细，四处只隐隐听到鸟儿啾啾清鸣声。
许莼这一觉睡得十分香甜，再醒来谢翊早就已去了前朝议事了，只让内侍交代他起来后自出宫。
水廊外日影偏西，风吹着绡帐飘飘悠悠，浮光掠影，时光闲静，许莼睡得不知身在何处。
他坐着拥被发了一会儿呆，才想起自己如今已不在津海卫了，没那么多忙忙碌碌，现回了京陪着九哥在宫里了，又自己偷偷笑了一回，才起身穿了衣裳，准备先回国公府找盛长天。

第223章 至公
许莼回到国公府, 马车立刻就被人拦住了，外边通报道：“侯爷，是秦大人。”
许莼反应过来, 秦杰真的来了, 他想了想掀了车帘一看, 果然看到秦杰翻身下马竟守在国公府门口，神情焦灼, 想来是急切要见到自己。
他想起九哥说的秦杰只会急着撇清关系，如今看这急切样子，看来多半是了, 若是想为部下求情, 那态度会更强势, 可能人也会带更多一些。
果然许莼亲自下了车作揖, 秦杰立刻几步上前握住他手道：“侯爷，可算等到您。”
许莼笑道：“请秦大人里边坐。”
两人揖让着入内书房，秦杰看到请进的是书房而不是花厅, 心中就已定了些，知道这是仍念旧，没将他见外了。连忙道：“我听说石尚荣那小子胆大妄为, 竟然走私，已被侯爷拿下问罪。我这是来负荆请罪的了！”
秦杰满脸羞愧作势要下拜。
许莼连忙伸手阻拦, 满脸笑容，目光诚恳：“秦大人请不必, 旁的人我不敢说, 秦大人我还是敢打包票的。同在津海卫为官数年, 多得秦大人照拂, 石尚荣那小子再如何混账, 大人决计不会与他同流合污的。”
秦杰听到越发感激，挤出来了几滴热泪：“我只怕侯爷误会我，石尚荣确实是我旧属多年，我不敢撇托我全无干系，这几年他确实每年节礼都给我送了不少洋货，我未多想，只以为是正常途径来的，亦都收了，如今已全数清点出来，一并列了清单退回给侯爷这里。”
许莼满脸同情道：“不知者不为罪，更何况这其中不少应该也是合法渠道购买的，大人倒也不必如此拘泥谨慎……”
秦杰正气凛然：“必定要退的！此外，我只是剖白两句，我确实不知他是如此大胆，敢欺上瞒下，就中取利，更绝无敢指使他们行此不法之事。我今日过来，便是请侯爷将我也拿了审问口供，若是真查有实据，仆愿伏罪！”
许莼道：“我岂有不信秦大人之理？此事也是我监管不利，若是秦大人还在，想来那石尚荣不敢如此。如今他有怨望之意，觉得是我亏待了秦大人旧部……我倒是问心无愧，只恐大人的其他旧部……”
秦杰立刻凛然道：“这是绝无的事！我立刻亲自去一次津海卫，将他们都申饬一回，侯爷历来大公无私，一视同仁，从无分别，若是今后再有人敢如此中伤侯爷的，我第一个先拿了他，问一个蛊惑军心，离间我与侯爷关系的罪！此外，石尚荣必定不是一个人，此次定然有许多人与他勾结的，我必替侯爷问清楚了，一并将这些人都拿，送给侯爷审问！”
许莼做出松了一口气的样子：“如此甚好，我本要择日上静安伯府去向伯爷、秦大人致歉，也正棘手不知如何处理剩下无罪旧部的问题，若是有秦大人协助，那此事就更好办了。”他说完深深一揖：“秦大人深明大义，许某在这里先谢过秦大人了！”
两边又说了几句应酬的话，许莼又叫了盛长天出来，将这一日审问的情况与秦杰说了说，秦杰满口答应协助办案，一定将此案差得水落石出，一个不法之徒都不放过。
如此一番后许莼又留秦杰吃饭，秦杰哪里用饭，自然是起身告辞。许莼和盛长天亲自送了秦杰出去，这才长长松了一口气。
许莼只觉得脸上都笑得僵硬了，肩膀也都硬了，他一边揉着腰抻着懒腰道：“这应酬可真太累了，幸而有他帮忙，倒也好审问。他为了撇清关系，必定极力卖力，一丝不敢隐瞒。长天哥你多盯着他，借力，但也不要全信了他。”
盛长天瞪了他一眼：“你在宫里，国公府这边帖子盈门，都是我和姑母应酬，你倒还嫌累？还有审问……都是我与长云在问……问了一夜。”他面上带了些疲色。
许莼连忙上前赔笑着：“长天哥辛苦了，都是我的不是，我和长天哥吃个饭去，放松放松。”
盛长天没好气道：“不必，你如今要上朝要理事，忙你的去吧。我中午刚托你的福，吃了宫里的赐席，这辈子没这么大荣耀过。姑母脸上笑得像花似的。”
许莼嘿嘿嘿笑着，到底有些不好意思，连忙又问了几句审问进度，又进去见过了娘，知道他那国公爷又出去看那佛寺园子去了，他也省了心，又在府里折腾了一回，也捡了几样新鲜的食材，命侍卫送回宫里去等着晚上和九哥吃。自己却又起身去了前朝军机处。
军机处不设官衙，只在宫里近着皇上的寝宫前殿文心殿前收拾了一出宫室来给列位军机大臣和军机处行走、参赞的值事官员议事、值宿的。
许莼还是第一次来，进来便有小内侍上前殷勤引他进入，军机处参赞赵毓正在里头凝神持笔写着什么，看到他起身上前行礼道：“见过侯爷。”
许莼与赵毓之前在闽州负责修建学堂的时候认识了，当时他还是只是世子身份，对方却一直谦和客气，如今自己却又成了他上司，看赵毓也无一丝不甘之色，落落大方行礼，风仪磊落，不卑不亢，不由心中暗自激赏，也还了礼。
赵毓给他介绍道：“往里正堂上，缄恪郡王和武英公都在，还有梅崖大人也在，其他几位尚书都回本衙去处理部务去了。”
许莼诧异：“李大人来做什么？”
赵毓道：“应当还是为着河道罪官的事。”
许莼便走了进去，看到大堂上匾额赫然写着“至公无私”，他一眼认出却是谢翊亲自题的字，不由心中生了一些凛然警醒之意，那点午后酣梦生出的情思缠绵不由散去了些。
他刚靠近，便听到里头李梅崖一声笑声十分畅快：“老夫出京日久，目睹时艰生民，又领了圣训，感悚在怀，一日不敢懈怠，竭尽驽庸，好容易回来，没想到帝京嚣嚣，皇上竟另起炉灶，倒好大一番谋划。”
“只是许元鳞在这件事上，办得糊涂。”
许莼几步已抢了进去笑道：“李大人说许某糊涂什么？”
李梅崖背后编排许莼被抓到，脸上可一点没红，泰然自若道：“我与武英公刚说了，庄之湛这事，本该重手震慑借此立威，之后这军机处才能威重令行。你却居然大庭广众之下和那等无知愚昧之人对口，简直大失体面。下次老练些，遇到这样事，自己不必出面。”
他拿了桌上的茶水喝了一口，眯起眼睛细细回味：“凡事你多请教武英公，方公爷深谙官场借势之道啊。”
许莼上前先行礼见了谢翮和方子静，谢翮很是谦和：“不必多礼，都是为君效力，你才回京，想来家事也不少，若有事也不必非要来军机处的。”
许莼看谢翮和武英公面前的条案上都堆满了奏折，正是今天中午自己分的那些，不由心中微微一虚，只笑道：“多谢郡王包涵，王爷和列位大人都率先垂范，勤勉奉公，小子自也当恪恭敬慎，认真当差，不知可有什么让我做的，我必当勉力为之。”
谢翮点了点头，果然是个寡言的，只道：“我这些日子刚领了宗令，宗室有几桩大事要办，其中一桩便是顺安郡王的大事了。接下来定然来军机处少了，军机处这边只能武英公和侯爷商量着办了吧。”
许莼忙道：“顺安郡王可择了出殡的日子？”
谢翮道：“五七后吧，我知道你和他同在太学读书，这同窗情分是有的，到时候势必也是要去祭的，少不得到时候也要靠你助我一臂了。”
许莼知道这不过是客气话，宗室司的事多的是人使唤，但仍恭敬应了。
谢翮看了眼漏刻道：“折子也批完了，我还要去宗室司那边安排些奠仪，就先告辞了，劳列位辛苦些了。”
众人便起身送了他出去，又回到至公堂上，李梅崖松了口气：“看着年岁和皇上也差不多，怎的老气横秋的，他在，老夫都不敢大声说话。”
说完却又十分自然地在桌上拿了一瓣蜜瓜吃了起来。
方子静十分无语：“你今日过来我看就是来蹭吃蹭喝的，缄恪郡王脾气够好的了，也没把你逐出去。”
李梅崖笑嘻嘻：“蹭吃蹭喝也对，谁让你们至公堂这里的瓜果点心茶水，都比我们别处要好上几分？听说都是和陛下文心殿一样的份例？值宿也是内侍服侍，三餐都是御膳房供给，夏天的冰，冬天的炭……啧……我怎么觉得陛下日子都没你们好啊，平日内阁议事，我也没看到陛下舍得用冰呢。”
许莼果然看到桌上的瓜果下边沃着冰，这边早有内侍替他上了茶，引他坐了他的书案前，也捧了一份瓜果点心放在书案旁的小几上，蜜瓜葡萄脆桃雪梨好几样水果都水灵灵的，难怪李梅崖吃得开心得很。
果然方子静大大翻了个白眼，看了眼许莼，却命内侍道：“把这些折子送过去给临海侯批着。”
许莼：“……”
果然他看着中午他刚刚经手分出的那些军务的折子，绕了一个大弯，再次回到了自己桌子上。方子静理所当然地交代：“你先用看看内阁的意见，然后觉得行就拿朱笔画个圈，不行的就放一边去。”
许莼只能应了，伸手拿了最上边的折子起来看，看到那恭楷密密麻麻小字，他少不得耐心看起来，却听方子静终于甩脱了这烂摊子，竟然也伸手拿了一串葡萄，一边吃一边与李梅崖闲聊起这此巡察的所见所闻来。
李梅崖本就擅长言辞，说起来自然是绘声绘色，许莼一心二用，一会儿看折子，一会儿又听李梅崖说见闻，倒也不觉得沉闷。
却看到李梅崖道：“我才回都察院，就接了不少参临海侯的题本，要不是老夫压着，许元鳞，你可不好过哇。听说你正在军中大查走私？难怪今早上朝你问我那问题。”
许莼忙道：“是有些下属官员私藏西洋货倒卖，正在审讯中。”
李梅崖皱了眉头道：“你不擅审问，中间又牵扯到静安伯次子，最好还是找大理寺那边借人，或者老夫也借两个人去替你审一审。”
许莼大喜：“本来还想着等贺大人回京后拜托他帮个忙，都察院若是能派出精于审讯查问的能吏干员，那自然是最好不过了！”
李梅崖古怪看了他一眼：“贺知秋忙得很，你这点走私的小案子焉用他这把牛刀？”
方子静不知道想到什么，忽然在那里笑了声。
李梅崖听他这笑得奇怪，看了他一眼：“武英公笑什么呢？”
方子静轻轻咳嗽道：“无事，我是想起昨日我儿子和我要糖葫芦，我答应了的，许元鳞，你赶紧批，批完了我看看交差了，也能早点回去买糖葫芦去。”

第224章 细致
许莼这折子直批到日落西山才算批完, 李梅崖蹭过瓜果茶水，又袖了几个桃子，得意洋洋回了都察院, 果然寻了两个能干的年轻官员去协查走私案。
方子静把许莼批过的折子都看了一遍, 指点了他几句, 然后拣了几本出来道：“这几本我不点评，你今晚带回去再想想, 明天再告诉我。”
许莼有些奇怪，仍是应了。但一旁的赵毓却十分谨慎提醒道：“两位大人，奏折是不允许带出宫外的。”
方子静又阴阳怪气笑了声：“是我忘了, 那就烦劳临海侯记一下好了, 明日再和我说说。这几本单独挑出来放在最上边, 把奏折都给司礼监送去吧。”
赵毓茫然不解, 看武英公的笑容似乎是在嘲讽自己，但似乎又觉得自己应该只是太过敏感，许莼倒是老老实实抄了下那几本奏本的题目出来, 沉思起来。
方子静看他坐得端端正正蹙眉沉思，长眉入鬓，大红色麒麟一品侯服严实端整地穿在他身上, 衣襟领口一丝不苟，腰间粉青碧玉垂落, 风仪粹美。
这几年在外掌军，他身上原本那股任侠磊落之气越发鲜明, 让他时时想起当初在南洋第一次见到他侠气纵恣的少年样子。然而一回了朝中, 很容易就能在他身上看到在他身后指点教养他的那个矜贵端肃的影子。
那种被纵容出来的娇憨任性, 以及举手投足中自然而然流露出的风流蕴藉, 都充分体现出了上面不动声色的那一位, 日久天长潜移默化的喜好。
这般好的良材美质，本该千古名臣，方子静再次切齿，憾意沸腾，看了看天色风凉道：“行了，我先去买糖葫芦了，你自己再看看吧。”
他起身出去，许莼和赵毓都连忙起身相送。
方子静也走后，军机处就只剩下了许莼和赵毓，许莼自又翻着那几本折子反复看，知道方子静定然是觉得自己批得不妥，因此这才让自己再想，却不知道这里漏了什么，因此仔细看着里头句子。
赵毓是今日负责值日，一直都要候命的。他看日头也偏西了，有些担心对仍沉浸在折子里的许莼道：“侯爷，这宫门要落钥了，这司礼监的内侍们也候着要拿走折子了，下官今日是要在这里值夜的，侯爷是不是先回府了？”
许莼如梦初醒，看了眼天色道：“好，多谢赵大人提醒。”
他才起身，便看到五福六顺都静候在门口那里，见到他出来都恭敬行礼，军机大臣在宫里特谕能坐轿或者骑马。许莼看外边已备下了他自己的马，便知道九哥定然吩咐过了，也就过去翻身上马，几个宫里护卫也都上了马簇拥着跟着他行。
赵毓目送他走，却总觉得怪怪的，出东华门是这个方向吗？但看内侍和护卫们走得理所应当，并不以为怪，只以为自己不懂宫中道路，自回了值日房，看那两个司礼监叫五福、六顺的太监将奏折清点交接。
赵毓交接清楚所有奏折，又特意嘱咐：“这几本是武英公说了请临海侯再拟的，只是夜了，临海侯尚且未来得及重新拟。”
他原本以为那两个小太监未必能在意，没想到这两个内侍连忙拿了红签子来，问清楚是哪几本，专程贴上了红签子，这才捧了奏折往内宫行去了。
许莼溜溜达达骑着马入了内宫门回了岁羽殿，看到谢翊已换了轻便家常的半旧袍子正坐在院子里的树下凉椅看书，便知谢翊等久了，连忙下了马快步走过去：“九哥久等了，为着几个折子，武英公嫌我批得不妥，我花了点时间。”
谢翊打量他一眼，看他仍然还穿着层层叠叠的官服，便道：“先去换下官服吧，天气和暖，这穿着官服也拘束。折子什么的不打紧，用过晚膳后再说罢，我到时候也要看看折子的。”
许莼连忙进去换了衣裳解了冠帽靴袜，换了一身轻薄葛纱衫，趿着木屐出来，看晚膳也都已摆好了，两人相对着用过了晚膳，喝了汤，又去了御花园略走了走，这才回来到了岁羽殿，对着在长案坐下，各自开始自己的公务。
谢翊将白日军机处批过的折子都又看了眼，大多都是依着他们批过的都圈了朱笔。
天气渐渐暖热，窗子都大开着，夜风徐徐，熏炉散出很淡的香气。
许莼看那几个折子专门贴了红签，拿了出来又蹙眉看着，终于忍不住问谢翊：“五个奏折，其他四个都是军务，也还罢了，我多少也猜出来子静大哥是觉得我没批仔细周全。”
“独这一个《请告疏》，是桂州巡检苏仲元请辞，我看他说的可怜，年已高，又有心疾，稍劳即发，您看这写得空存皮骨，又不能奉亲之养，想要告病还乡，也挺可怜。这也不是个多重要的军职，想来也不难找到别的人，我自然是觉得该准了。为何子静大哥要拣出来这一本让我看？”
谢翊拿了过来看了眼道：“桂州土司从前就不太服管。苏仲元忽然请辞，必定是遇到了难处，又不敢说，只怕说了朝廷就更不让他告病还乡了。你让他们翻找一下最近半年桂州的奏折出来看看，应该有端倪——这普通的奏折，兵部既然呈上来，自然也可能是有疑虑，其实若是雷鸣在你问一句也成。”
许莼道：“今日我去得迟，各部尚书都回本部衙门去了。”他有些嗔怪看了眼谢翊：“都让您起床的时候叫我一声的。”
谢翊笑：“看你睡得好，也没什么大事，你在外任累得厉害，回来该养养的。”他看旁边苏槐道：“命人去找一下吧。”
苏槐连忙应了，出去遣了几个司礼监的小太监去找，不多时果然送了几本奏本过来。
许莼也不再去打扰谢翊，自己拿了那几本奏本反反复复看起来。
谢翊看他认真，微微一笑，心道武英公能挑出个这么个折子来给他，倒也算是用心良苦，等他这么看折子看上一个月，这九州政务军务也都在他胸中了，如此今后做出的决策，才会从统筹全局。
不过方子静这见一叶而知深秋，窥一斑而知全豹是高明，却到底太过琐碎了，这般什么都再三思虑，反复思考，就太过靡费心神了，为将为帅可以，为君的话，就嫌太劳心了。
好在许莼心思简单，倒不至于会这样反复揣测猜测，徒耗心神。
他正想着，却看到苏槐走出去，过了一会儿进来悄声禀报：“芝兰宫那边来报，说是顺安公哭闹不休，不知何原因。”
谢翊问：“先去请御医看看。”
苏槐道：“已传了值班太医了，只是来报皇上一声。”
许莼关心看过来，问谢翊：“皇上要去看看吗？”
谢翊道：“好。”心中却想到：武英公办事仔细，不若让和顺公主和武英公抚养谢骞，倒是妥当，且又有武英公世子为玩伴，周全得很。

第225章 君子
更深露重, 层层宫门悄然洞开，重重禁卫内侍簇拥着帝辇一路穿行回到岁羽殿前。
谢翊从龙辇上下来，疾步从外走入岁羽殿内, 袍袖带风, 面容肃冷, 身后几个内侍全都屏息紧紧跟着，脚步一点声音都没有。
殿内仍然灯火通明, 幽香细细，许莼仍然伏案手里拿着折子一手执着笔，听到帘动抬头, 满脸喜色双目晶亮。
他站起来满脸笑容迎上来：“九哥！我想到了！桂州恐怕要乱！土司府有变！”
谢翊：“……怎么说？”苏槐快步过去指挥着内侍倒茶, 谢翊则往自己的位子行去, 许莼跟着他, 一边指了指案上的几份奏折：“桂州土司俸东星，三个月前曾上奏朝廷，以其久病无嗣请立继承者, 但他的奏请很特别，他没有要求过继他的侄子为嗣子，而是请求封其大妃瓦氏为女土司。”
谢翊走到龙椅上坐下来, 接过一旁的热茶，也没喝, 只和许莼说话：“嗯，朕有印象, 礼部暂时搁置了, 有顾虑, 不过听闻, 俸东星卧病多年, 确实桂州土司府政务听说都是这位年轻大妃负责的，这位大妃今年三十五岁，无子女。俸氏侄子们自然是反对的。”
“礼部这边也怕贸然同意，只怕立刻生乱，且也不知这奏表是否真为俸东星的真实意思还是已被大妃挟制，因此也派了使臣去看了。”
许莼目光炯炯：“然后使臣回来上奏朝廷，道滕氏虽确有辅佐政事，但也是土司府官员及各侄子配合的缘故，俸氏为大族，旁系子弟优秀者甚多，为免当地生乱，宜另择嗣子承继土司位为妥。”
谢翊喝了口热茶，点了点头：“是。”
许莼看着他：“内阁拟了复旨，但九哥留中了，未批。”
谢翊将茶杯放到案上，面上原本冷淡神色变温和了，唇角忍不住微微翘着：“是。”
许莼看着他双眸带着得意：“西南土司，前朝多有妻妾继承土司之先例，朝廷封的女土司不少。”
谢翊道：“是，仅洪武朝，就有蜀州芒部土司亡故，其妻承袭司位，乌蒙土司、妻子都病故，朝廷命令其妾承袭土司位。另外，万历崇祯朝还有鼎鼎大名的秦良玉。”
许莼道：“但礼部认为此为‘借职’，子嗣不满十五岁不得承袭土司，先嫡后庶、先亲后疏，因此朝廷先指定其母为土司，是为了确保藩地稳定。”
谢翊道：“嗯，礼部要维持礼法，维护三纲五常，自然要扯个大旗。”
许莼看谢翊神色知道他其实是高兴他能想到这里，兴致勃勃继续分析：“但实际情况是西南地区山多部族多，土司府原本联姻就都是当地大族之间的联姻，这些大妃身后，有兵力！朝廷若是不命她们承继土司，立刻乱就起了！就如秦良玉本人甚至是个极出色的女将军。”
谢翊看着他笑：“对了，元鳞果然聪明。”
许莼拿起了那使臣的奏折：“这位使臣，对瓦氏身后的势力含糊其辞，恐怕是收了了俸氏那些侄子们的好处，偏向俸氏。但身在军中的苏仲元却十分清楚，瓦氏手中必定有兵，且实力不差，朝廷迟迟不发谕令，那边的局势如今定然是一触即发，立刻便要打仗了！因此他怕了，连忙上书要告病请辞！”
谢翊心怀大畅，看着许莼含笑：“想来定是如此。”
许莼看着谢翊也笑：“九哥您拖着不下旨，不让他们挑嗣子，不也是看出来了吗？为什么拖着？”
谢翊含笑：“这不是武英公给你的题么？你怎么倒来问朕呢。”
许莼却已缠上来双手搂着谢翊手臂：“九哥告诉我罢！您自然不是要做那什么无为之君，恐怕是觉得插手不合适吧？但兵部这边和武英公大概都看出来什么情况了，所以这是在催您做决定，您不偷偷告诉我您打算怎么做，我这题怎么答？”
谢翊笑了：“那不成了作弊？不合适，方子静是让你思想，你自己想想罢。”
许莼却整个人已都贴在了谢翊身上，夏日衣裳薄，他热腾腾身躯贴着谢翊只黏着不放：“九哥也是我老师，九哥不教我谁教我呢，明日子静哥笑话我多不好。九哥给我点提示。”
谢翊被他蹭得身也热了，却也舍不得推开他，只好往龙椅一侧挪了挪，许莼果然立刻便挨着坐了下来靠着他笑，谢翊道：“你这已破题破了七八分了，这还有什么想不到的。我只问你，这瓦氏究竟品行如何，我们也不知，俸氏是否真的子弟果真有优秀的，我们也未可知。朝廷贸然介入，若是选了个残暴昏庸的，恐怕反而会激起当地民众反感，要知道那里山多匪多，不靠土司自治，朝廷两面不是人。”
许莼道：“对。”
谢翊道：“因此，土司的最佳人选，就是最能够镇压得住场面的人来做这个土司，无论男女。”
“如今一切都在平静的海面之下暗流汹涌，到底是龙是蛇，还未可知。究竟实力如何、手段如何、品行如何，待百姓如何，那时候才看得出来。”
许莼道：“对，所以九哥这其实是给瓦氏机会？若是朝廷真的复旨从俸氏侄子中择选嗣子，这瓦夫人就一点机会都没有了，必定会作乱，朝廷就不得不出兵平乱讨逆了。”
“而朝廷如果下旨立瓦氏，俸氏也要造反，不管朝廷下不下旨，那边必定都要乱。但如果朝廷下旨了，民众会认为是朝廷的旨意造成的大乱。”
谢翊将那奏折往上放了道：“是，朝廷不复旨，等他们自己决出胜负，是龙还是鱼，他们得自己去抢。”
许莼道：“九哥怎么不和臣子们说呢？”
谢翊失笑：“帝王做事，怎还要和臣子解释？”
许莼诧异：“那武英公他们的意思，其实是希望朝廷早做决定，早日介入，以免生乱吧？兵部把这么个告病请辞的小折子递到御前，其实就是含蓄提醒陛下了。”
谢翊道：“三纲五常，是皇朝根本，朕不能明面上反对纲常伦理。因此礼部哪怕要立女土司，也要拉一层‘借职’的遮羞布。”
“中央与地方，同样有着各种制衡，名义上中央要管地方，但实际上大量事务需要地方自决。在这种时候，无为便是有为。”
“土司自治，只要最后的胜者愿意效忠朝廷，愿意继续向朝廷纳贡臣服，听朝廷号令，那朝廷就封谁。因此这种内乱，各方部族势力往往也都会对外号称继续效忠朝廷，以免立刻就要被朝廷讨伐。他们会不断向朝廷表忠，上贡，全力支持朝廷。”
谢翊看向许莼：“鹬蚌相争，朝廷其实这个时候做的就是坐收渔利的事，但这些事只能做，不能说。”
许莼看着谢翊，谢翊微微一笑：“这是帝王之道。中央和州县藩属的平衡，权臣之间的平衡，文武臣子的平衡，纯臣和能臣之间的平衡……”
他看着许莼，意味深长道：“许多事能做，不可说。此为‘汉家自有制度，本以霸王道杂之’也。”
许莼怔了怔，谢翊抚了抚他头发，只感到其热意腾腾，年轻人那如初升之日的朝气蓬勃逼人而来，他笑道：“去洗澡了早日安歇吧，又不是什么大事。”
许莼却茫然心中想着：那明天我怎么和武英公交答卷呢……
谢翊却已起了身，牵了他的手臂去玉棠池，命人备热水洗浴。
许莼原本尚且还惦记着怎么重新拟，但看谢翊脱了衣裳泡在池水中，早已将那些乱七八糟地都抛到脑后，立刻飞快地也脱了衣裳跳下池子去，溅起了半池子的水花。
谢翊无可奈何抱住他防止他跌倒，嗔他道：“都军机大臣了，行事还是没个稳重样子，猴急什么？”
许莼嘻嘻笑着扶着谢翊臂膊，已忍不住悄悄探手抚摸着那有力又光滑的肌肤，却又忽然想起来自己太专心想着那折子了，忘了问那谢骞如何了，不过九哥一字不提，也无焦急之色，想来应当也无大碍。
便问谢翊道：“顺安公如何了？九哥刚才去看过了吧？”
谢翊道：“嗯，没什么大事，御医看了，只是饿了罢了，让乳母喂了便安睡了。”
许莼看谢翊的神色却微微有些诧异：“九哥很生气？”
谢翊抬眼看他有些意外他的敏锐：“哪里看出来我生气？”
许莼道：“在宫里教养，怎会饿到？九哥只字不提缘由，方才明明还与我谈笑风生，说到这事脸色便冷淡了，九哥不是生气我，自然是生气那边了。”
谢翊道：“顺安公是我下旨入宫的，之前的乳母丫鬟也都一并入了宫，另外又在尚宫局挑了能干的尚宫，以及选了三个乳母轮流喂养。”
“然而今日原本的乳母告假出宫回家探亲，顺安公便不肯吃别的乳母的奶，也不肯睡觉，嚎啕大哭——这样的小事本来也不会闹到御前，然而芝兰殿的尚宫却大动干戈，一面派人请御医，一面惊动了内侍省，要求要报我。”
许莼一怔：“我也不懂这些，但那孩子还小，只认原来的乳母也难免吧？只是怎么您去了，他就肯吃了？”
谢翊淡道：“无非那一套争权夺利罢了，朕自幼在宫中，这些宫人之间互相倾轧排除异己的手段多得很。如今无非是要借朕这把刀来达到目的。”
许莼道：“九哥处置了人？”
谢翊道：“朕堂堂一天子，去给她们判对错？她们无非是看着朕看重这孩子，便生了别的什么想头。换了这批人，自然还有下一批人，朕难道夜夜都去替她们判案不成？”
许莼看着他道：“九哥，我有一事，本知道不当讲，论理这是宗室的事。但九哥待我恩义至深，我亦不敢在九哥跟前见外。”
谢翊道：“说说看吧。”
许莼道：“九哥自幼不得自由，过得并不开心。如今这孩子年幼失怙，在权利旋涡当中，身不由己，当然，得九哥教养，自然是他之幸事。只是九哥您管的是天下，哪有时间管这些抚养的小事。”
“宫人们再尽心，也难免为着这孩子生了争权夺利的心，不若在宗室中择一夫妻和谐可靠之家庭抚育，等他长大些，九哥再教养也不迟。”
谢翊看着他，目光锐利：“谁和你说了什么？”
许莼哪敢承认，只道：“我只是心疼九哥太忙了罢了。”
谢翊深深看他一眼：“放心，朕有安排，自会给他挑一户人家好生抚育。”
许莼松了一口气：“我就知道九哥深谋远虑。”
谢翊手原本握着许莼手腕，指腹慢慢抚摩着许莼腕内柔软肌肤：“我深谋远虑，也是为你计之深远。元鳞志向宏大，不喜权术诡诈，那也甚好。”
“唯天下至诚为能化，元鳞赤诚君子，所行之者一也，也有你自己的道。”
作者有话说：
注：“汉家自有制度，本以霸王道杂之。”——《资治通鉴&#183;元帝纪》
“唯天下至诚为能化。”——《礼记?中庸》

第226章 事成
第二日是常朝, 小朝会很快，今日奏的事也多不大，很快便散了朝, 许莼去了军机处, 今日来得早, 内阁几位尚书和缄恪郡王、武英公都在，看到许莼来了倒也都叙了一回寒温。
他们也都听说了许莼在捉走私的事, 颇为关心地问是否需要帮忙，许莼笑道已请了都察院的大人帮忙了，雷鸣诧异道：“不是都说李梅崖和你势不两立？”
许莼嘿嘿尴尬笑了下：“误会, 误会罢了。”
武英公却问道：“昨儿的奏折都重新拟过批文了吗？”
许莼连忙将满满当当的折子拿出来给方子静, 方子静拿出来翻了翻, 看那几件军务的果然重新考虑过以后, 批得更仔细周详了些，点头道：“不错，你要知道地方军备不易, 不是人人都似你那津海卫那边如此富庶的。然后处处都是要兵要饷的，怎可能处处都给？别看这这折子上说起来都怎么窘迫，都是文过饰非, 须得全盘考虑。”
许莼尴尬笑了下：“知道了，谢谢武英公指教。”
雷鸣道：“别提了现在谁不想都往东边水师走, 都说带兵船富庶，边军确实苦, 亏贺兰将军能在那里守得住。”
许莼喃喃道：“咱们再多想点法子。”九哥的百万雄兵呢, 还得先从国富民强开始啊。户部那边的丁漕盐关等等, 还得盘一盘……通盘考虑才好。
方子静却独独拈了那本告病请辞的折子出来看, 看许莼批的是：“养兵千日, 用在今朝，临阵退缩，谈何赤心报国？”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雷鸣等人都看过来：“武英公因何发笑？”
方子静道：“苏仲元那告病请辞的帖子，许莼批得阴阳怪气的哈哈哈。”
雷鸣拿了那张纸过来看了眼也笑：“批得好，老子一看也恼火。他苏巡检在那里吃香的喝辣的年年还倒卖肉桂花椒的时候，咋没说要回家奉养高堂？呵！”
许莼道：“原来雷大人也知道他装病？那怎么还同意他请辞？”
雷鸣道：“这事本也容易办，朝廷派重兵过去，那边也就不敢轻举妄动了，只能乖乖地听朝廷的谕令，该立哪个就立哪个。托你的福，咱们如今火炮炸弹多，自从各地火器营都起来后，你那混编营的战法也推广开来了，现在都知道官兵厉害，各地匪徒□□全都收敛了，真太平了不少。”
“因此他要跑就跑呗，他如今这么一跑，军功没他的份，今后朝廷也绝不会再起用他了，自己把前程作没了，我一直这个态度，不愿战不能战的武官，赶紧滚，少在那里占位置白吃俸禄。”
许莼欣然道：“雷大人痛快。”
雷鸣道：“关键是不知上意如何，桂州的事不好再拖下去了，看起来那土司撑不了多久了。”他看向武英公：“武英公怎么说？”
方子静慢悠悠将折子放回去：“看皇上意思罢。”
许莼却双目炯炯看着他：“我觉得武英公定然心中也有谋断的，不如教教下官。”
方子静看了他一眼，凉凉笑了下：“历代朝廷都是尊重现任土司的意见，现任土司俸东星既然请封了，朝廷准了又何妨？”
“若是真有问题，那也是那瓦氏守不住……当然，如今咱们海路开了，闽浙粤哪一处调派重兵过去，也不难，因此只看陛下意思了。”
工部尚书杜正卿却道：“此事要谨慎，那俸氏家族繁盛，未必愿意奉女土司，他们打起来，那就乱了，苦了百姓。”
方子静笑而不语。
雷鸣道：“都说了咱们派兵过去，打个屁啊，他们那些土兵，打得过朝廷吗？”
户部尚书罗恒睿道：“难道能一直派重兵在那边？哪里终究都是要委派土司的。”
许莼却忽然道：“我之前有听说，各地土司多为夷霸，纵恣不法，世代据地为王，蓄养农奴，霸占土地、矿藏等资源，又把守着驿路关口收取商税，多有陋俗，百姓也苦不堪言，何不改设职官，与各州县一般统治。藩王都撤了，土司为何不能撤？”
一时几位军机大臣全都转头看他，有的人又看了武英公，毕竟武英公可正是那“撤了藩的藩王”，却见方子静面不改色，笑吟吟道：“部族太多，民风彪悍，你不知道那边山多，隔一条村一条河，土语便已不同，朝廷治理起来太麻烦了。派遣流官不易，现成土司治理比较轻松。且那些地方土地贫瘠，交通不便，打下来了也难治。”
许莼看着他又十分诚恳发问：“粤州也山多，为何不设土司？”
方子静轻轻咳嗽两声：“有土官知县的，只是比较少比较小。”
许莼蹙着眉深思起来，欧阳慎呵呵一笑：“年轻人真是有朝气有锐气，不过这样的话还是慎言，西南西北一代都是土司世袭，临海侯为重臣，又是陛下心腹，若是说出此话，外边以讹传讹，只以为朝廷果有改土归流之意，只怕兴起刀兵，那就不太好了。”
许莼只好道：“我失言了。”心里却不由想到，当初撤藩，不比现在难，九哥不是做成了？总能慢慢图谋，兴许也有不兴战火刀兵的法子呢……他一抬眼，却看到方子静也看着他仿佛深思着，看到他抬眼看他，竟也微微一笑，意味深长说了句：“如今朝廷有火炮等重器在，反倒能威慑夷狄，兴许太平日子要来了。”
军机大臣们闲话了一回，眼见着司礼监那边送出了几件折子出来，却比昨日少了许多，只几样重要的事情军机处议处。
众人也就都议了下，许莼几乎不说话，只听着各位重臣们发言。然后发现缄恪郡王也不太说话，这里他最贵，却偏偏一言不发，几乎只是个摆设一般，心中不由十分佩服这养气的功夫。
然而方子静忽然又笑了声：“还真被临海侯给说中了，瓦氏给朝廷派了使臣呈了书信，若朝廷封她为女土司，大局定后，她愿从此效忠朝廷，放弃土司世袭，转为朝廷职官，愿为第一任桂州巡抚，并由朝廷委任其他流官，三年一换，与其他州县同治。”
他拿了那封信出来：“这是鸿胪寺递交上来的使臣的书信，大家可看看。”
众位军机大臣全都默然，拿了书信来转了一回，欧阳慎忽然道：“陛下圣明啊，之前陛下留中不发，我心中尚且有疑问。原来这一拖，这瓦氏就急了，若真能如此，那实是好事！”
杜正卿有些犹豫：“女巡抚？”
户部尚书之前明明反对女土司的，此刻却欣然道：“果然皇上圣明，事急从权，先封了又如何，既然不是世袭，她能做多久？总有老的时候。此事大善，开风气之先，若是其他土司也效仿之，大一统指日可待。”
一时众人都有些振奋，就连雷鸣也拍大腿：“还是皇上高明啊！这省了多少事！若是俸氏那边的侄子听到风声，也送一封书信来，那就更妙了。”
方子静失笑道：“瓦氏没有子孙，自然愿意放弃世袭，俸氏偌大家族，怎可能舍得放弃世袭土司？这一招还真是这瓦氏走对了，我看也不必等了，建议即刻调兵支持瓦氏，并带朝廷旨意前去，同意俸东星所请，岂不妙哉！”
雷鸣道：“是极了！”
许莼看几位大臣风向转得极快，又是各种颂念九哥英明，心道果然九哥说不必解释，九哥……果然是真圣明。
一时众人拟着，今日值日的官员仍然还是赵毓，他奉命进来拟折子，很快便草出了一张折子来，众人传看过修改了一些细节，然后加了军机大臣的印章，命司礼监的内侍送进去给皇上。
如此一番今日之事也了了，缄恪郡王只道自己还忙宗室的事，起身先走了，军机处的各位大臣们又都陆续回各自衙门去了。临走前雷鸣倒看了眼许莼说道：“从前有人说临海侯是员福将，我还没理会，今日看来，好似还真有些福运在，心想事成的。”
许莼嘿嘿笑着。
方子静在一旁听了，难得倒也没嘲他，只和许莼交代了几句，又说要去带儿子去赶庙会，也抬腿走了。
许莼看了看天色也还早，迫不及待出来也往内宫去，正见了谢翊刚从翰林院回来，连忙几步抢上前：“九哥果然料事如神！今日那瓦夫人的信您也看了吧？这就是九哥在等的结果了？”
谢翊看他精神抖擞，也莫名开心：“哪有什么料事如神，只是略拖一拖看局势变化了，凡事怎可能尽如人意，只是随机应变罢了。”
他牵了许莼的手，两人在御花园旁的锦鲤池旁游廊坐下了，许莼趴着栏杆一边顺手薅了根狗尾巴草在水里撩着那些肥壮的锦鲤，锦鲤看到人影只以为有人来喂，纷纷云集过来，五光十色，斑斓如霞，煞是好看。
许莼将今日大臣们议事情状说了一回，谢翊含笑道：“卿卿身上确实是有些心想事成的福运在的。”一边却从身旁内侍手里拿了包鱼食递给他。
许莼连忙撒了一大把进去，只看到锦鲤全都踊跃跃出水面争抢鱼食，水面翻涌不休，犹如沸水也似，许莼感慨：“名利真是好东西，这许多人争抢不休……”
谢翊伸手替他整了下腰带上的玉佩：“也未必是名利，有时候也是为自保。”
许莼转眼看他，谢翊却没有说下去，只命内侍就摆午膳在观鱼阁内，一边问他：“下午有什么事？”
许莼道：“回去看看李大人给我送来的都察院的大人们审得怎么样。”
谢翊道：“嗯，贺知秋和子兴也回来了，你可以去找找他们，讨个主意。”
许莼兴奋：“那太好了！”他一边撒着鱼食，一边念叨：“难怪子静大哥今天这么快就走，想来是急着回去见子兴哥。”
谢翊笑而不语，心道和顺公主今日进宫，应该也见过谢骞了，如此说来他们封号都有个顺字，还真是缘分。

第227章 对弈
“女尚书？”
方子静变了脸色看向和顺公主：“怎么忽然给你安排差使？”
和顺公主道：“皇上一大早召了我去, 说是顺安公谢骞在西宫里养着，尚宫局和乳母、奴婢等女使们诸多心思，他后宫如今无妃嫔, 太后又在静养, 实在无法管束, 便央我兼顾养育，封了我个女尚书的品职, 多一份俸禄。”
“而如今孩子太小，后宫无主，我到底是外臣妻子, 入宫也不便, 为便于照顾, 可在武英公府收拾一处院子出来, 隔一段时间接出来照顾一段时间都可。”
方子静霍然站起来：“你答应了？”
和顺公主莫名其妙：“陛下旨意，我能违抗吗？这是陛下后宫一直空虚的缘故，我还劝了陛下尽快纳妃, 如此也有人照顾这孩子了。”
方子静：“……”
他来回走了两步，没说什么，只道：“这孩子宗室里不少人盯着, 是陛下亲自下旨命抱入宫中抚养的。我们家如今已一门二国公，子兴伴驾, 来日定也是要封爵的，你应了陛下, 可知道这又是如何的腥风血雨。”
和顺公主看了他一眼笑了声：“我知道夫君这是又在猜想皇上是不是在试我们方家了。只是你忘了？子兴本来就有太子太保的虚衔在, 莫说如今孩子还小什么都看不出来, 但皇上交这孩子让你我抚育, 表信重之意, 如何可违逆？”
方子静看着妻子明亮双眼，坐了回去：“你们这些凭心做事的人，哪里知道我们这每一子落子之慎重……昨日我才下了一子，陛下就是以此回应……”
和顺公主好奇道：“你昨天干什么了？”也只有她这骄傲的夫君，才敢说与皇上于虚空中对弈了，若是旁人知道只以为他狂妄，和顺公主却深知他确实是自诩甚高，棋逢敌手，津津有味。
方子静道：“桂州土司病重不治，请旨，要让自己妻子承继土司之位。”高手落子，意会即可，其他人不知，上面这位必定清楚。这些年他一意栽培枕边人，究竟意图如何？
和顺公主茫然，方子静心道皇上之意已十分明白，这是看我方家态度如何了。这孩子接不接都得接了，许莼……皇上如今看起来倒是情深意重，只是如今一切都还尚早。
此刻他对许莼情深，把我们方家也推上这条船，来日他因爱生恨憎恶起许莼来，我们方家又当如何？这孩子来日与潜哥儿一起长大……他忽然后知后觉发现，谢骞与儿子方承勋的小名竟然音相似，只是一个为飞举，一个为沉潜。
皇上是故意的？还是巧合？
方子静背上出了一层薄汗。
和顺公主看夫君这边，她熟知夫君这脾性，定然是又已陷入了沉思谋算中，他们这样的人走一步算十步，旁人看他们殚精竭虑的累，她却知道他们这种人是乐在其中的，因此也不理他，只道：“今晚子兴和弟妹过来用饭，这事我觉得倒也不必宣扬，你斟酌吧，我先去收拾院子，安排晚宴了。”
方子静陷入了沉思中，只挥了挥手：“你安排就好。”
许莼不知道方子静和谢翊又在隔空对了一招。他自觉心满意足，看天气极好心旷神怡睡了个午觉后又出宫回了国公府，果然便接了帖子，是范牧村邀的帖子，帖上说了是贺知秋和庄之湛回京，请他如方便晚上过去一叙，用个便饭。
许莼先去看了盛长天这边审问的进度，发现果然都察院派了一位九品的推官和一个老成的干吏过来，两人一审问，果然才一日便已拉出了一堆名单和线索来。比盛长天审问效率要高多了。
就连盛长天也擦了汗：“太熟了，对方有恃无恐，反而不如这两位大人旁观者清，步步逼问，我明日就回津海卫去整顿捉人，两位大人也得了吩咐一起过去办案，京里这边你多留心了。”
许莼看了那些供词，果然比之前的要清楚多了，时间地点参与的人，货品清单在谁那里，都一一问了出来。而供词里，并未牵扯到什么大人物，只充满了怨怼之辞，觉得受到了不公。
许莼点了头，又将一些万邦学堂的事和机械厂的事都交代了一些，两人理了一回事，他这才起身，先命祁砚回宫送信今晚不回宫吃晚饭了，又换了衣裳去了范府。
范牧村亲自出来迎了他，笑道：“还以为你太忙了不一定能来。”
许莼作揖着：“范大人下帖，又是贺兄回来了，岂有不来之理，只不知道庄之湛那边如何了？”
范牧村笑着请他进去：“请进，设宴在花园里，小庄和见微兄都已在里头了。”
两人一并进去，只见范家的花园颇为阔朗，乔木蓊郁，翠竹成林，山石夹道碧兰丛生，墙上都爬满了青藤，沿路行去都是层层叠叠的翠色。
迎门小山石上镌刻着“足矣园”三字，许莼赞道：“好园子，不事雕琢，这是名家手笔了。”
范牧村道：“先父造的，他当时慕那山林之志，因此造了此园。求一个有山有田，有水有鱼，有树有竹，有书有琴，此生足矣。”
一边说着两人到了水廊边上，贺知秋和庄之湛也都出来迎他，许莼看到庄之湛笑道：“如何？可将令堂接出来了？”
庄之湛作揖，满脸感激：“已接到了。赶在贺大人和方大统领到之前，开了祠堂，除了族。”
许莼诧异：“这么顺利？怎么弄的？”
庄之湛苦笑道：“自然也是用了些手段，也幸好许侯爷借了我一队侍卫，先出奇不意将我生母偷了出来，然后才去交涉，要求出族。我在庄家这么多年，自然手里也有些把柄，又央了那边的老师出面说情，开了祠堂，除族去籍，带了生母出来，一言难尽。”
范牧村请他道：“上座慢慢说吧。”
桌上果然琳琅满目菜色精致，酒也是上好的秋露白，四人入座，言谈尽欢。许莼只问贺知秋：“你和子兴大哥一起办差，怎不邀他？”
贺知秋道：“他不来，他刚回京，要陪夫人先去武英公府上陪兄嫂用餐的。”
范牧村笑道：“无事也不会来的，都知道方大统领不受任何邀请的，京里各高门也都明白，从来不邀他。不过如今他成婚了，他妻子倒也还参加些内宅的宴会交际的。”
许莼道：“他成婚时我当时有事都没能回京参加他的婚礼，只命人送了礼，如今想来真有些对不住。”
贺知秋笑：“礼到也行了，那日几乎也都是武英公和和顺公主操持，他几乎不出面交际，你去不去也一样，他是谁都不给面子的。平南公也来了，婚礼虽然盛大但是其实以平南方家的巨富来说已算得上简朴，没怎么显阔铺张。听说娶的是平南夫人那边的亲戚，算起来得上是方统领的表妹。”
庄之湛在下首喝了酒，看气氛甚好，一时也未多思想，不由问了句：“说起来也是奇怪，我刚进京时，只觉得京里翘楚竟多晚婚，方大统领都三十多了才成婚便罢了，怎的今日这一席，各个都是人中龙凤，如何也都未成婚？”
一时场上倏然一静。
贺知秋咳咳尴尬笑了两声：“我是家贫，后来侥幸中了状元授了官，却又犯了错被贬斥，外人看着只以为我前途未卜，也无人敢来说亲，便未议婚，这几年正慢慢议婚了，不忙，不忙。”
范牧村面上也微微有些热，只道：“我家道中落，身份尴尬，家里又没有长辈操持……再看罢。”
许莼打了哈哈：“我是碰上孝期耽误了，后来忙于事业……”
庄之湛看数人脸上都不自在，一时也感觉到自己似乎问了个不合时宜的问题，连忙尴尬笑道：“是我的不是了，我给列位敬酒。”
贺知秋熟练转移话题，说起了庄家抄家的事来，抄出了多少多少田地，如何如何，状纸堆满了府衙，不知多少百姓来击鼓鸣冤，投状纸告状。
一时众人都唏嘘不已。
许莼却只看着席上的菜甚好，只想着回去也让人弄给九哥尝尝，便特特问了那一道晶莹绯红的鹅肉：“这是鹅肉吧？怎么做成这样好看的？”
范牧村笑：“这是古法，名叫杏花胭脂鹅，腌制成胭脂色的鹅涂蜜，肚子里塞上佐料和杏酪，蒸到烂熟，最后继续淋杏酪——说起来这还是当初我和陛下看了古书上的制法，好奇命人制来的。”
许莼点头，又问那一道笋：“这笋清鲜之极，也口味不错，和一般做法似乎也不同。”
范牧村又道：“这是牛髓笋，牛骨取髓与鲜笋焖的。”
许莼道：“这倒是巧思，牛髓油腻腻的但实在是香，和这清淡吸油的笋一块焖，还真妙。”
范牧村道：“确实如此。”
四人兴尽散席，许莼喝了不少，醉醺醺入了宫，见到谢翊，一下便扑在了谢翊身上，嘿嘿嘿笑着：“九哥，九哥，没能陪你用晚膳，你今晚可吃好了？”
谢翊看他说话都大着舌头，面色晕红，眼波流转，憨态可掬，只笑道：“怎的和范牧村这么无趣的人也能喝醉的？有什么好酒？”
许莼自己倒觉得还很清醒，其实说话已十分大声：“酒倒一般，不过是秋露白罢了，但是尝了一道菜很特别，叫杏花胭脂鹅，范探花给我显摆呢，说是和您小时候看着古书做的。”
谢翊失笑：“怎么，确定喝的是秋露白，不是喝的醋？怎的酸溜溜的。”
作者有话说：
本来想写个小剧场的，我们许莼是天然克腹黑!算了明天再想个。
自古天然克腹黑，从来套路得人心

第228章 故地
醉了的许莼夜里特别闹, 一会儿要喝水，一会儿嫌不舒服身上有味道要去玉棠池洗澡。谢翊好生歹说劝他醉了不可泡澡，仔细伤身。又亲自拿了热毛巾替他擦了身换了一身衣裳, 结果他尚且还嫌头发也有味道, 叽里咕噜嘟嘟囔囔, 只能又拿了热水巾子来替他擦过头发。
一直闹腾到上了床总算安静了，谢翊以为他睡了, 起身也换了衣裳，一回来看他还睁着眼睛看着窗侧的雨铃，眼睛骨碌碌转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一边躺下去一边问他：“还不睡, 又想什么呢？”
许莼挨了过来：“九哥, 我们明儿去白溪别业钓鱼去吧, 许久不去了。”
谢翊：“……”他本来想说明日不上朝吗？但看着许莼双眼灼灼盯着他, 仿佛这事十分重要。再一细想，心中忍俊不禁，这是还在呷醋, 白溪别业是他们定情之处，确实与别处意义不同，他伸手摸了下他脑袋：“好。明日我们去别庄钓鱼。”
一夜无话, 第二日许莼起身之时，头疼欲裂, 想起昨夜自己在九哥面前撒娇装痴的事，仍然历历在目, 越发只趴在床上不想起身, 谢翊有些担心摸了摸他额角：“哪里不舒服吗？”
许莼含含糊糊：“九哥……您先起, 我缓一缓……昨晚酒醉失仪了……九哥莫怪……”
谢翊笑了：“今日朝会本来已安排了事, 不好取消, 朕已命明日朝会取消了，今日散朝后，我们就去别庄歇着今日明日还有后日本来就是休沐，咱们能钓三天鱼。”
许莼伸手捂着脸羞愧欲死：“九哥，我昨夜醉了，说的胡话您不要放在心上。还请国事为重，我怎敢以私害公，我错了。”
谢翊看他仿佛要钻回被子里一般，人都不敢看他，一头昨晚替他擦过的长发松松披在光滑肩头，长腿无处安放只缩回了被内，显然也是知道自己是在吃醋，心虚羞愧了。又只想笑，但仍是忍住了：
“无妨，是朕也想好好歇息了，卿卿不说，朕也想放松，只是朕不知道该去哪里放松。猎宫总要到秋日去行猎才好些。从前先皇们夏日都去行宫度夏，只有朕心疼银子，行宫那边的护卫兵丁、一应用度都裁撤了，每年基本不去，竟忘了白溪别业也不错。只是在京郊和卿卿歇息几日，有何不可？”
许莼这才将手放下来，双眼将信将疑：“真的？”
谢翊道：“卿卿与我同为一体，你的事就是朕的事，朕的事就是天下的事，天子无为而治，龙体安则天下安，自然该歇就歇了。”
许莼很快便被哄好了，喜滋滋道：“九哥说得是，我看九哥日日夜夜地操劳国事，如今又有内阁，又有军机大臣，九哥何必如此操劳呢。”
谢翊微笑，心道：无君之治，朕倒也该试试。
一时许莼欢欢喜喜起身换了衣裳，洗漱后与谢翊用了早膳，便也乘了马车一路到了东华门上朝。
今日早朝就热闹了，大理寺少卿贺知秋上了折子，将去庄家查案查抄的案情奏了，奏章里将庄家素行不法、为害地方，恣意逞威、鱼肉乡民的桩桩件件都一一上奏，又将其朋比作奸、潜通声气、互结党羽，逼杀朝廷命官，捏造谏书，污蔑君上、颠倒是非扰乱国政的大罪都如何审出实情，一一具奏。
朝堂哗然，之前只是道听途说，如今看贺知秋桩桩件件列得清清楚楚，皆有实据、口供、物证人证等皆在，而这用心之险恶又实在不得不令人动容。
谢翊不动声色只命庄之湛上朝当庭辨明。
庄之湛着一身素服素冠上朝，并未着官帽官袍，上来跪下也并不敢起身，只将当夜之事一一具奏。
他少年状元，面容俊美，此时含泪奏报，又声音清越如珠玉：“臣深受皇恩，寸功未立，日食国禄，未能报效，岂能贪图美誉，诬赖同僚，陷君上于不义？臣不敢挟私心而昧公道也，虽为长辈命，情愿为逆子，不敢做叛臣，情愿不孝，不敢不忠。庄氏以君之名声邀庄氏之清名，实为大不敬，臣亦无颜苟活于世上，请皇上赐死，以赎全族之罪！”
他深深拜下去，声如悲鹤泣唳。
朝上重臣皆动容，李梅崖站出来厉声道：“诋毁大臣、污蔑君上，颠倒是非、扰乱国政，此风断不可长，此等营私植党，鬼蜮伎俩，更是骇人听闻，臣请陛下以大逆之罪问罪庄氏，荡平士林猖狂浇薄、沽名钓誉、紊乱黑白之风！王法森严，天理昭彰，请陛下下旨！”
臣子们皆陷入了沉默。
过了一会儿欧阳慎才又站出来，将那慎刑仁慈的虚话套话又说了一遍。
谢翊看朝堂上静了下来，这才徐徐道：“庄氏一族，不思国恩，不念伊祖积累之德，居心妄诞、欺世盗名，王法森严，决难轻贷。然朕为天下主，以忠厚之道教天下，兴光明正大之道，亦不以言罪人。将案情着三法司议罪，首恶者斩立决，查抄家财，成年男丁发往边疆效力，妇孺不究，听其自便。”
一时朝廷众臣全都高呼万岁仁慈，便连庄之湛也含泪叩谢天恩。
谢翊却又道：“庄之湛自入朝为官以来，不思为国家任事出力，勤慎勉力，反恃才侮上，沽名钓誉、朋比为奸。屡屡辩言乱政、攻讦功臣，妄图把持言路，妄议朝政。此为你之家风不正，立身不公，存心卑污，方招致今日之祸事。如今念你幡然悔悟，能回心改过。临海侯又不计前嫌，于危难中施以援手。姑赦你死罪，惜你才华，当戴罪立功，然以德报怨，何以报德？罚俸三年，杖二十，静思己过，公正居心，若执意怙恶不悛，绝不再赦！”
庄之湛深深拜伏下去：“臣谢主隆恩。”
一时散了朝，许莼看庄之湛被殿上护卫拖下去行杖去了，知道九哥这是这口气从津海卫憋到现在才替自己出了，不由微微咂舌，想起两任状元都被九哥问责打过，还都是为了自己……这一次甚至还是贺知秋去查了庄家的案子，这两位状元如今待自己竟还甚厚，对九哥也是死心塌地地效忠——九哥的御人手段，实在还有太多自己要学的了。
他慢悠悠去军机处点了个卯，看方子静今日看他也没个好脸色只恨铁不成钢地教训了他几句，也不知是谁又惹了他。
司礼监那边过来道今日无什么重要奏折，请军机处列位大人各回衙门，今后也不必日日点卯，有大事司礼监会传列位大人议事。
如此军机处便散了，各位大人各回衙门，方子静也匆匆走了。
许莼一看天色，却想起自己早晨忙着上朝，只交代了春溪一声让去准备别庄，也不知道如何了，如今合该赶紧先自己骑马过去弄一番，还要回家去和父亲母亲报一声才好。
他连忙骑了马回了国公府，许安林一如既往不在，又是在外边逍遥，盛夫人也说是去了江南，据说那边正举办斗丝会，她赶过去打算采买些精品去了。
白回了国公府一场，他一个人越发自在，在国公府淘了一回，找了好吃的好玩的都一并带上马车，自己立刻出城，径往鹿角山白溪别业去了。
鹿角山仍然瀑布挂落弯角，山涧流落，满山树草青翠欲滴，泉石清峭，初夏清风荡漾，他纵马迎风而行，想着又要和九哥重温旧地，昔日甜蜜点点尽皆涌上心头，正是满怀喜悦。
一直纵马到了山下山门，却一路看到了禁卫驻跸，越往山门，则岗哨越多。很快方子兴迎了出来，看到他道：“你怎的一个人先来了？皇上呢？”
许莼看到他欣喜道：“子兴哥！皇上散朝后还有些事要议完才好出来，我挂心这边太久没来住了恐有些不妥帖，所以先过来看看。您不是才回京吗？怎的又出来当差了？太也辛苦了。”
方子兴反问道：“你说呢？庄家那事，皇上说庄之湛带了护卫去也不经用，结果我和贺知秋千里迢迢跑过去抄了一回家。才回京还没歇两日呢，又忽然听说要来别业休沐。还说走就走，我虽是有假，这里毕竟是宫外，还是你临海侯的府邸，我不出来看看，兄弟们哪敢冒犯你？到时候出了纰漏，可不是闹着玩。”
许莼满脸讨好上前道：“都是我之过，劳动大统领了。昨日我还和范牧村、贺知秋他们用晚餐，说起实在大大对不起您了，你大婚之时也没能参加，如今才回京，也未能和您一聚，反倒劳您为我的事奔忙。”
方子兴笑道：“罢了，不止是看皇命，也是看你面上了，若是旁个人，我才不去。这次抄庄家，抄了好些古书字画，皇上说让都充入九畴学府的藏书楼内。但又说你喜欢字画，再说这案子你也是苦主，本该给你些补偿，叫先拣了一些好的来给你挑挑，看你喜欢哪些就留下，便都留了也不妨。”
“我哪里懂这些？只让他们拿了单子来，本来想让我兄嫂看看，好在内子说她略懂些书画，便勾选了一些先调了来，刚才已命人都挂上了，今晚你自己好生挑挑吧。”
许莼道：“这几年在津海卫忙得和陀螺似的，日日和军械机器银钱俗务打交道，整个人都俗不可耐了，哪里有时间看画呢！多谢子兴哥，既然嫂子懂这些，何不问问她喜欢哪一幅，我便挑了给子兴哥，子兴哥也好给嫂子些惊喜。”
方子兴怔了怔：“这样不好吧，皇上知道了恐觉得我以公谋私。”
许莼道：“既是补偿我的，我转赠给你有何不可？就当补给您和嫂子的新婚礼，之前不好大张旗鼓，送的礼太过简薄了，如今再补上一份。”
方子兴想了想：“等我问问我哥。”
许莼：“……”他笑道：“武英公定不会反对的。”
两人边走边说话，一路入了别业内，果然看到四处戒备森严，龙骧卫、凤翔卫已全数接管了别业的保卫，已防卫得密不透风。
许莼行到自己的院子门口，自己的院子和九哥的院子正相对着，一边是“羡鱼”，一边是“隐鳞”，当日这字题了以后，自己吩咐人制了匾挂起来。却忙忙碌碌，无一日空闲，再没回来看过一眼。
忆当日初尝风月，湖边钓鱼，纵马穿林之时，还和九哥说那江海之愿，何曾想过今朝为名为利奔忙，终日不得闲。

第229章 重游
等銮驾到白溪别业的时候, 日头已偏西，许莼已命人准备好了午膳，欢欢喜喜在大门等着谢翊。
谢翊下辇的时候很是有些歉然：“朕之过, 倒是想早点出来, 欧阳慎唠唠叨叨又有许多事要奏。耽误你了, 饿了没？”
许莼道：“怎会？”谢翊看到方子兴，点头笑道：“不是给你假了吗？”
方子兴道：“陛下出宫是大事, 我不放心，不过若是陛下嫌我碍眼，我就回去。”
谢翊一笑：“你这次差使办得好, 朕也赏了你的东西, 还特特给你假在家陪夫人还不好, 用了午饭便回去吧。”
方子兴嘿嘿一笑, 果然接了谢翊进去上了望江阁上等圣驾坐定后，便告了退回去了。
谢翊转头看这望江阁玻璃窗外仍然是天蓝如洗，清风吹过林木起伏如碧浪, 天气涤荡，令人胸臆一阔，而墙上果然挂了数幅名家字画, 都是之前没见过的。
他略一想已知道定是方子兴带来的了，含笑道：“本来庄家那边抄的书画我让他们都充入九畴学府的藏书楼中, 但看单子还颇有些书画，听说多有强买强卖之事。夺了他们的也不冤, 朕想着你喜欢画, 便让他们说了送来给你挑挑, 可有那一幅喜欢的？”
许莼正在亲手从蒸笼里端出了一只椰子来, 一边笑道：“子兴大哥千里迢迢回来, 又是九哥一番好意，我在他面前没说什么。只听说统领夫人于这上头也有些造诣，我适才便应了子兴哥，他夫人若是有喜欢的，便留了送给他们为补新婚的礼。”
“如今在九哥跟前，我就实话实说了，这些画都一起送去九畴学府吧。我与九哥赏一赏这几日便好了，真有喜欢的，我到时候去看也一样的。”
谢翊笑：“真舍得不留？”
许莼道：“庄家是因我被抄的，此时我就中取利，未免心中有些过不去。再则……”他看着谢翊笑：“九哥已给我太多了，我不可过贪什么都想要。有九哥足矣，这些身外之物，万不能贪，以免上天觉得我不惜福。”
谢翊料不到忽然听到这么一席话，凝视着他不语，许莼却是拿了一把雪亮匕首撬开之前开好的椰子壳里，将整个椰子壳放在谢翊面前：“这是椰子炖鸡，极清甜嫩滑的，九哥尝尝。他们要放当归，我一点儿没让他们放，就怕乱了味道。”
谢翊笑了：“又是南洋菜？海船送来的？”
许莼道：“是，在南洋尝过，如今难得有新鲜椰子，便给九哥尝尝，九哥一贯喜欢清淡口味，这个九哥必定喜欢。”
谢翊拿了勺子舀了口汤尝了果然觉得好，点头道：“果然好。”
许莼看到他果然喜欢，笑了，又捧了一碟子牛髓笋上来：“尝尝这个，这是昨日在范家的足矣园里尝的，方才也让他们试做了下，果然好吃。”
谢翊尝了一筷子笋丝：“还行，就只醋放多了点。”
许莼尚且不觉，诧异道：“适才尝了还好啊。”说完也自己尝了一筷子：“还好吧？”他疑惑看向谢翊，却看到谢翊忍着笑的眼睛，忽然反应过来：“九哥！”
谢翊终于笑出来：“把朕撇下孤零零的，自己和人喝得醉醺醺回来，连别人的菜色都记得清清楚楚，朕还没吃醋，你倒先吃上醋了。”
许莼舀了一勺蟹黄豆腐去堵上了谢翊的嘴，恼羞成怒道：“九哥！”
谢翊看他羞恼，目含愠色，亮如宝石，到底没继续撩拨他，只接过那勺子慢慢吃尽了那鲜美的豆腐，才含笑道：“所以方才那一番有九哥足矣，是从这足矣园上想到的？”
许莼窘迫才渐渐散去，自己也喝了两口：“有些感触，之前本也一直告诫自己不可贪得无厌，只一心为国，便是为九哥了。昨日去了园子，想造园之人已逝，木石无觉，仍然花发叶萌，天生地长，自得其乐。”
“九哥明明待范大人十分珍重，他却辜负了九哥的心意，轻抛了自己性命。如此想来，我与九哥难得相守，更不可贪图太多，只求不负九哥待我的心意，更不负这些风景。至于什么千秋功业，万年富贵，与之相比，倒也都不算甚么了。”
谢翊目光幽深看向许莼，从未想过面前之人，虽然清浅通透，却真能通透至如此，久久不言。
许莼看他如此，忽然又有些羞赧，又亲自剥开了只石榴，将石榴籽掰开落入冰蜜酒中，然后将晶莹剔透的琉璃樽双手奉与谢翊：“请君但享樽前乐未央。”他目光只盯着谢翊，眼角眉梢，皆是风情。
谢翊接过那樽石榴蜜酒，里头细碎冰块与红宝石一般的石榴籽交杂碰撞着，流光溢彩，美不胜收。
朕富有天下，与卿共有天下，有何不可？但此刻他却知道眼前这孩子是辗转委婉地在他跟前剖白心意。
他知道他这些年的悉心栽培，也大概猜到了他想做什么，他只是婉转表达心迹。他日以继夜为了他的帝王业奔忙，兴许也是建什么千秋功业，但真真就是为了他这个天子而已。
若他不是天子，他的元鳞便是江湖闲鱼，逍遥自在，浮生如梦。
只为了他是天子，他的元鳞便冒着谤满天下，一步一步走到了朝堂上来，坚定地做一把无坚不摧的刀。
他饮尽了这一杯蜜酒，只觉得才一杯，就已醉了。但在醉醺醺的酡然中，他仍然坚决而不容置喙地亲了亲眼前人那尝过石榴汁变得红艳的嘴唇，然后告诉他：“天子赐，不可违。”
许莼被他吻得气喘息息：“臣求赐雨露。”
谢翊抬了他下巴，眯着眼睛：“准了。”
两人胡乱吃了些，携了手又去了水廊浴池，这一夜没有大雨，只有满天星光和漫山遍野的蛙鸣和虫唱声。
哗哗激烈的水声中，许莼却时时想起那一夜。天气甚热，他们在浴池旁的水轩里洗了许久，才擦了湿漉漉的水，穿过满是水的堂阶，披了薄薄的寝衣，相拥着在榻上躺着，看着窗外的星光点点，万籁俱寂。
许莼贪恋那肌肤相贴的安全感，只靠着谢翊絮絮说着闲话。
谢翊仿佛也有些无心拿着床头他们适才解下的龙佩在手里把玩着，将龙佩拼成一团，问道：“幼鳞可知道天子加九锡，是哪九锡吗？”
许莼不知为何忽然心中悚然，抬眼看了谢翊一眼：“不知道……这样晚了，九哥还想什么政事呢？早点睡了吧。”
谢翊微微一笑，将那一对玉放回床头。
倏忽三日便过，许莼得与谢翊实实在在相伴，将白溪别业又好生里里外外逛了一回，这三日绸缪情好之时，也不知又说了多少山盟海誓，甜言蜜语，总之相互都讨了不少好处，这才心满意足还朝。
第二日上朝许莼都有些不适应，直到散朝回了军机处的至公堂，都还有些神不守舍，仿佛心还在那山光水色之间，陶然如醉，哪里有心看什么政务。
好在这日也没什么正经政务要议事，缄恪郡王也不在，几位尚书也都忙着本衙的事，只有方子静坐着闲翻着书，也并没有给他安排什么任务。
他也随手拿了本书，斜靠在罗汉软榻上，想着九哥一言一笑，习惯性地把玩着腰上的玉佩，方子静坐在那里看着他唇角含笑，目光悠远，冷哼了声：“临海侯想什么呢？”
许莼不由自主说出心头正好所想：“在想天子加九锡是什么。”
方子静冷笑一声：“《礼记》学哪里去了？九种礼器分别是：车马、衣服、乐、朱户、纳陛、虎贲、斧钺、弓矢、鬯。”他看着许莼手里把玩着的玉，意味深长道：“春秋时，齐桓公不敢受周天子赐的九锡，退回了弓矢和车马，只接受七锡，晋文公亦不敢受九锡，退回弓矢、车马、斧钺、秬鬯，接受五锡。”
他看了眼许莼手里那块碧玉龙佩，阴阳怪气道：“王莽、曹操之时，九锡便已将秬鬯替换为珪瓒。”
许莼手一软，将手里的玉放了下来，整了衣裳，轻轻咳嗽了声，心虚地欲盖弥彰：“多谢子静哥解惑，我也就随口一问。”
方子静却想起许莼加冠礼那一日，那一顶他当时百思不得其解的通天冠来，冷笑了一声，看看眼前这一位，恐怕从里到外，都是天子所赐的吧。更不必说许莼身边早就有的亲卫……还有那把龙鳞，他早就听闻大内禁中这把宝剑，后来看到许莼佩着也未多想……
许莼耳根发热，根本不敢看方子静，只假装道：“我府上好像有些事，子静哥还有什么交代的吗？没有的话我先回府去看看。”
方子静懒得与他计较，挥手命他去了。
七月，圣驾赴猎宫秋猎。武英公、临海侯等武将伴驾，并召临海侯同驾而乘，颇为引人注目。秋猎十分热闹，临海侯用火枪亲自射了一头白狼献了皇上，谢翊大喜，当着众臣赐了临海侯一套自己用过的弓箭。
八月中秋，圣驾亲临御城楼赏灯，与万民同乐，临海侯与众臣亦伴驾。上命臣子们猜灯谜为乐，临海侯猜出皇帝手制灯谜，上喜，又赐了临海侯古琴一把。
满朝文武，无不知临海侯如今是简在帝心，宠眷非凡。

第230章 谤讥
九月, 九畴学府落成，开始组织入学考试。谢翊亲自命了几道策论，全国竟有三千多人涌入京城报考, 单是审核资格便花了不少时间。之后考了三日, 不同学科考题均不同。
范牧村组织招考等诸事, 忙得团团转，好容易这日考完, 范牧村又是一个人留到最后，下了学府校舍，却看到庄之湛尚且也还在大堂里的书案前写着东西, 笑着上前打招呼道：“怎的还不回去？”
庄之湛抬眼看他端正做了个揖：“范大人, 这些学生名单我录完了就回去了。”
范牧村道：“我看他们都欺负你罢, 怎么都把这些枯燥麻烦的都给你做, 不是有书办吗？”却是隐隐听说这些日子庄之湛颇受排挤。
大概是因着从前才华甚好，本就不少人嫉妒，而如今庄之湛被皇上当朝直叱为品行不佳之人, 又是叛族之人，少不得心下称快，越发肆无忌惮排挤起来。而昔日原本与他交好之人, 此刻也对他避之不及。
庄之湛偏也不是个安分的性子，前些日子听说还是上了道折子, 建议要改税法，皇上看了颇为嘉许, 命户部详议, 这越发得罪人了, 看来他是决议要在这孤臣一路走到底了。
范牧村原本惜他才华, 看他风姿湛湛, 亭亭皎皎，偏偏际遇堪怜，人人疏远，不免想起自己，也起了些同情之心。
庄之湛笑道：“无妨的，本也是我该做的。”
范牧村心中不忍，招呼他道：“明日再做不迟，我看时间也还早，不若我们去花云楼吃个便饭吧，我喜欢那里的羊羔羹，今日特意让人点了酒菜，留了厢，本来邀了贺知秋，结果他方才托人说他临时有个案子要密审，没法子来了。我还想着我一个人甚是无趣，幸而你在，同去吧。”
庄之湛也不是矫情之人，便欣然起身道：“如此便托范大人的福，也尝尝这名冠京城的羊羔羹了——不瞒范大人，我如今无俸禄，可是穷措大一个，若无范大人做东，还真吃不着。”
范牧村失笑：“何至于此。”他一揖：“庄兄请吧。”
花云楼热闹之极，这里本就是京中极富盛名之地，因着能远远望见皇宫，不少名流高官喜在此，范牧村和庄之湛一路上了花云楼内，进了事先预定好的包间内。两人对着小酌一番，论些诗文，说些京中的掌故闲话。
二人都博古通今，追忆起当日琼林簪花风流之时，不免都有些惺惺相惜，多饮了几杯，渐渐都有了些醉意，酒过三巡，庄之湛起身出来到楼下如厕。
谁知路过大堂往后穿堂去院子里，穿过花下小路之时，却被人叫着他的字：“明波。”
庄之湛转头看却正是鲍思进，他满脸红光，言语大着舌头，大概是正与同年饮宴，已醉了五六分，酣酣然有些醉态，他一贯知此人伧俗，不欲与他纠缠应酬，便随手做了个揖：“鲍兄。”
鲍思进看庄之湛面浮红晕，有雨润海棠之态，貌若好女，风流俊逸，不由心中一荡，笑嘻嘻上前去执他手：“久不见明波兄，也不知如今你在户部那边如何？听说你日日只在九畴学府中，也不怎么出门应酬。想来如今没了俸禄，又要奉养母亲，日子不太好过。我们从前相交一场，若有什么难处，只管说与我知……”
庄之湛闻到他酒气污浊，又伸手来携手，十分反感，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他手道：“多谢鲍大人爱护，不过小弟如今在九畴学府当差读书，倒也安静，并没什么需求。”
鲍思进近看他肤光若凝脂，色夺桃花，心中越发一酥，只含笑道仍是伸手去捉他手臂：“明波弟怎的这么生疏，想来是生气之前被杖责养伤之时，我未能及时雪中送炭去探伤。其实我心中是十分心疼弟的，只是舆论哓哓，人言可畏，不得不面上疏远，其实心中十分心疼，只恨不得亲手给弟敷药……”
庄之湛听他酒气冲天，说话越发不堪，眉目言语也饱含下流淫邪之意，竟隐隐将自己当成小倌戏子调戏，心中大怒，退后道：“鲍大人醉了，请自重。”说完退后便要走。
鲍思进见他走，急了伸手上前拉住他手臂，大着舌头道：“明波弟！如今你虽见弃于君上，不必自馁，那临海侯嫉妒你比他年轻貌美有才，排挤中伤你，跋扈骄狂，定然也有失了帝宠之日……到时候明波弟复宠指日可待……”
庄之湛见他出言无状，丑态百出，竟连皇帝都编排上了，怒视正色道：“鲍兄！大庭广众之下慎言！”
鲍思进呵呵一笑，只一心歪缠：“无事……这里没人……再说了……谁人不知临海侯媚上幸进之徒……还有那范牧村，也是青年俊逸之流……当初翰林中，只庄弟标致，得宠于君前，那临海侯心生嫉妒，排挤庄兄。当初那范牧村也是如此这般被临海侯排挤，黯然出京去的。庄兄这是被暗算了，人人都可惜，不知道多少人怜惜你呢……”
他话才说了一半，已被庄之湛扇了一耳光在面上：“鲍思进！你我今日割席断交，不必再往来！”
鲍思进捂着脸面上火辣辣，怒道：“你不过和那临海侯、范牧村一般幸进媚上，以色侍君，得点了状元，便还真以为
自己多有才华！我呸！不过是欺世盗名的佞贼！”
他话语未落，头上忽然挨了重重一扇。
他转头：“什么人！”
庄之湛也诧异看过去，却见一个中年富贵男子身着紫袍，白胖面庞，看着养尊处优，满脸怒气，身后跟着好几个侍从，正劝着他：“国公爷仔细伤了手！”“莫要与这等小人生气！”“拿了送去官府治罪便是了！”
那紫袍男子却正是靖国公许安林，他那佛园子已建了差不多，今日正是在花云楼宴请宾客。刚好内急下来，却正听到有人提到临海侯，一时诧异便站定了听，谁知道却越听越大怒，他原本就是在京里纨绔多年，哪里管对方是什么人，直接亲自拿了扇子便冲上来敲了一扇。
虽然亲手敲了，许安林犹然未解气，只站在那里大声道：“左右与我拿下这口舌小人来，先给我掌他十下嘴！”
只看到几个狠仆已如狼似虎上去挟制了鲍思进，其中一个上前抡圆了膀子啪啪啪，果然先打了十掌，只打得鲍思进脸上立刻紫涨红肿起来。
此时楼里已惊动了，许多人下来，之前与鲍思进同席的翰林学士也已出来，看到只吓了一跳上前去阻止喝怒道：“此为朝廷命官！何人敢掌嘴朝廷命官？朝廷体统何在？”
许安林站在那里倨傲道：“什么朝廷体统？此人嘴里不干不净，冒犯勋贵，你们维护于他，难道也赞同他那不忠不义，欺君罔上的话？”
鲍思进的同年们全都面面相觑，不免七嘴八舌辩护道：“鲍兄一贯忠君谨慎，岂有胡言乱语的？莫不是栽赃？便是口舌之争，朝廷命官，也只能上奏朝廷，岂能私刑于朝廷命官？”
许安林本就个浑人，哪里理会什么家丑不可外扬，他忿恨咆哮道：“你们且问他适才说了什么？我问你！你说临海侯和那谁谁谁，幸进媚上，以色侍君，你那只眼看到了了？你亲眼见到了？你算什么东西，你也配？你怕是连皇上面都没见过几次，也敢造谣！编排君父，造谣功臣，你算个什么鸟人？”
鲍思进面肿如猪头，张口结舌，许安林指着他怒叱道：“我儿是观音座前紫竹林里锦鲤转世，有济世安民之志，出征有功，兴办工厂有功，开办学校有功，有出将入相之能。朝廷因公封的侯爵，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背后讥讽？”
“皇上圣明，慧眼识人，与我儿是君臣相得，尔等畜生，满脑子下三流的龌龊事，也敢诽谤君上！丧心病狂！”
花云楼里的宾客已全数涌了出来围观。许安林却可不管这些，只狂傲道：“左右！与我打断他一条腿！让他记住了什么叫谨言慎行！”
只见许安林身侧一个护卫拱手领命，倏忽上前，手中长刀铿然出鞘，刀背狠狠往下一敲，只听到鲍思进一声惨呼！众人骇然看去只看到他腿骨弯折，果然才一下就已被打断了腿，鲍思进面如金纸，满头大汗，整个人瘫软在地。
许安林道：“冤有头债有主，是我靖国公许安林打断你的腿教训的，你有什么不服只管奏朝廷去！尔等若是敢再造谣诽谤我儿被我听到的，一律按此例打断腿再说话！”说完竟带着一众侍从扬长而去。
一时众人议论纷纷，有人怒那靖国公仗势欺人狂悖无礼，有人则摩拳擦掌要弹劾靖国公纵奴伤人，打伤朝廷命官。
庄之湛站在那里冷眼看了一会儿，忽然咳嗽了一声道：“鲍思进公然诽谤君上，造谣我与临海侯等诸大臣幸进媚上，今日之事，我当为靖国公作证。列位学士们，看在昔日也是同僚份上，可莫忘了陛下降职申饬在下，有一句‘辩言乱政、攻讦功臣，把持言路，妄议朝政’，诸位同僚可自省，勿重蹈在下之覆辙。”
一时众人安静了。
又有一人朗声道：“我亦可作证，庄兄之言为真，靖国公虽打伤朝廷命官，然则临海侯被公然造谣，靖国公爱子之心拳拳，又是贵勋，一时气急，情有可原。”
众人看去，却见灯下的文士秀逸温文，玉堂仪表，却正是刚刚同被鲍思进造谣“幸进媚上”的范牧村。
众人哗然，只看那鲍思进已闭着眼睛晕过去，也不知是真晕还是装晕，毕竟平日因着嫉妒，私下议论说得口滑，一时不慎编排的三个“以色侍君”的佞幸，偏偏都被正主听到了。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靖国公许安林纵奴行凶，大庭广众之下打断朝廷命官的腿，这消息连夜便传进了宫里。
许莼刚刚与谢翊用了晚膳，正拿了折子与谢翊说话，听到消息也有些无语。
谢翊笑道：“打得好，骂得好。”
许莼：“……”
谢翊吩咐苏槐：“传朕口谕到吏部，鲍思进谤讥君上，极尽悖逆，革职发配至琼州效力赎罪。”
看苏槐应了下去，谢翊又伸手拉了许莼手腕宽慰道：“打得甚好，正借此由头杀一杀这些不用心做事，只会口舌谗讥的屑小之徒，以正朝廷风气。以免凉了实干大臣的心。”
许莼怕谢翊多心，以为自己在意这些谤言，连忙笑着解释道：“我爹糊涂，但也是爱我之心，九哥这也是爱惜我，我心里知道的。我只是替范大人和庄大人冤枉，真担了媚君的虚名了。”
谢翊笑：“怎么好似又有些酸？”
许莼瞪着他：“若不是九哥前些日子总赏这赏那也不收敛些，岂有今日这口舌之谤？”
谢翊笑道：“都是朕之过。”面上却并没有什么歉意。
许莼哼了声：“不许再赏了。我这些日子正和武英公商量着，要开始整顿军制了，本就是得罪人的事。如今闹得这样沸反盈天的，须不好做事。”
谢翊问道：“之前朕和方子静商量过，等国库充盈些，明年再整这军制的事，怎么这就开始了？”
许莼蹙眉道：“还记得前些日子查走私的事吗？李梅崖大人当时在都察院派了一位极能干的推官来，和长天去了津海卫查问，结果一查之下，却发现在军中，零零星星偶有枪支损毁丢失之事。”
“之前只以为是保管不慎，但因着走私这事，长天也多了些谨慎小心，找了丢失枪支的兵来，请那推官分开审问，一问之下才知道，底层糜烂如此，竟有人高价收购枪支火器，下边人大着胆子假做报枪支损毁，蒙混过去了，便卖掉了。有些都统长官精明管得严的，就都在，但有些将领却糊涂，林林总总加起来，仅津海卫十二营，也有三杆枪支找不到下落。”
谢翊肃然道：“三杆枪支虽小，但这不是小事。”
许莼看向谢翊：“是。以津海卫这边军纪之严，尚且如此，别处更可虑了。”
“九哥，我之后命人写信给贺兰将军，让他严查，果然边军也有私卖枪支报了损毁之事。”
“这也是这几年咱们自己能造火器，因着不往外卖，都只配发到了边疆和海疆，各军中的火器营确实武器充足，这管理上难免就有些松懈。我担忧有别有用心的人在私下买军火，又或者是敌国奸细。”
谢翊道：“所以打算重整军制？”
许莼道：“这本也是九哥一向之意吧？各地虽然撤了藩，但军制不一，将不识兵，兵不识将，管理松懈起来，难免要出漏子。这不是从前的甲胄刀枪，而是火器，威力巨大，一把流出去就已不得了。”
谢翊怕他过于担忧，只安抚他：“也不必太紧张，这些东西总需要弹药，再说实在有心，和外洋、和倭寇买也都有可能，不可能全禁。”
许莼道：“总得早点管起来才好。”
谢翊看他并不以谤讥为意，反而忧心忡忡于国事军务，这些日子在朝中，上朝议事，军机处回事都十分沉稳。言行谈吐风骨铮铮，襟怀俊逸，俨然宠辱不惊，心中喜爱，只含笑道：“好，卿只管放手去做好了，朕总是支持你的。”

第231章 公忠
靖国公纵奴行凶, 殴伤朝廷命官的事情传得沸沸扬扬，然而第二日朝会风平浪静，竟无一御史风闻奏事弹劾, 只有许莼自己上了个请罪的折子, 谢翊只留了中, 因涉及勋贵，命大理寺详查具奏。
这案子也简单, 这边派人问了一回，靖国公、范牧村、庄之湛等人到大理寺大堂应了一次询。案情明白，很快朝廷下旨申饬了靖国公, 问了他殴伤官弁、私设公堂、肆行无忌之罪, 罚靖国公一年俸禄, 闭门斋戒一月, 修身养性，许莼为人子，未能劝谏父亲, 亦罚俸一年。而对鲍思进，却做出了极为严厉的处罚，严旨叱其谤讥君上, 中伤勋臣，悖逆狂妄, 荒唐卑鄙之罪，革职发至琼州效力赎罪。
鲍思进那些同年和交好的学士们一看这朝廷旨意, 都暗暗咂舌, 庆幸昨日听了那庄之湛和范牧村的话, 未贸然出头去参劾靖国公, 否则只怕要一起被问罪了。一时鲍思进门庭冷落, 竟无一人敢去上门探望。君不见，连那与临海侯有仇的李梅崖都没参靖国公？
“这是犯了众怒了！”李梅崖一边将几上的桃子拿了一个咬了一口，一边怒道：“以为都察院什么都参的吗？似他们这般寸功未立，竟敢满口下流污言秽语地诬陷大臣，今后哪位大臣略受皇上恩宠些，难道都是幸进之徒？陛下若是想要亲近贤臣，难道也要顾虑这些小人的诽谤之言？”
他一想到皇上英明圣哲，不由又正气凛然：“陛下待臣下拳拳，臣子们待陛下之昭昭，天日可表，岂容他们这等小人肆意污蔑？此风绝不可长，这是绝了臣子们效忠陛下的道啊！公忠体国，一心竭诚效力、以事君父，却被诬为迷惑皇上以幸进，其心可诛！”
他满怀同情看了眼一旁正尴尬面色微热的许莼，一拍他肩膀：“许元鳞！挺起背来！莫要怕！我们都站在你这边的！那些话一看就十分可笑！莫说陛下不好龙阳，便是好龙阳，那庄之湛与范牧村容貌远胜于你，岂有更器重你之理？”
一旁的方子静一口茶喷了出来，咳嗽不止，叱他道：“李梅崖！不要在此胡言乱语！”
李梅崖却眼圈发红，颇为情深意切：“陛下历来重贤能，岂是以貌取人之君？便是待我糟老头子，数年来升升降降，都是一片良苦用心，料不到今日竟为小人亵渎！自然是因为你有实打实的功绩和能力。国之重臣，实干能臣，岂容他们诬告？”
他愈加慷慨激昂，指了指头上“至公堂”的牌匾：“但凡我等臣子心中廓然大公，何计一时荣辱？君臣合体，方得盛世！”
许莼尴尬得拿起茶杯喝茶，含糊道：“多谢李大人回护。”
方子静忍着笑赶李梅崖：“行了行了，你们都察院没别的事的吗？日日来蹭我们的好茶喝，这么闲不若替我们也议一议这军制改革的法子。”
李梅崖道：“军制早就该改，但这事不容易，国库没钱，你们怎么改？去哪里弄钱？许莼那个债券，只好勉强撑起那军械厂吧？是由兵部全部养起来，还是遣散回去，都需要大笔大笔的银子。先想好这些，才好动军制。”
许莼道：“总得先拿到最准确的各地兵马人数，如今多是报空饷的、占人名其实并不服役的、不堪一战的……兵不在多，惟在精耳，且这兵将日常操练，都要有个章程，如此才有雄兵百万。”
李梅崖道：“这若是做得起来，兵部早就做了，九州四海，何其广袤，劝你们还是不要着急，再等上几年，国库充实些再动这些吧。横竖如今藩王都撤了，一时倒也还算太平。”
许莼道：“正为军国大计，皇上才建了军机处，我们若也是畏难，还有谁敢做呢。洋夷不是递了通商口岸的法子来吗？让我想想，怎么补上这军费的口。”
李梅崖点头：“还是你们年轻人锐意敢当，以我之见，先做出军制来，各地州县如何派驻，军制如何，兵丁将领各多少，先拟个章程来让九卿议了，陛下同意了，再行之。”
“再一桩事，”李梅崖道：“别怪我说话难听，这等改革大事，若是只在京中坐着，纸上谈兵，未必便能想出来合适的，还得去些紧要地方看看，和各将军都商议商议，多听听各地驻扎老将军们的意见才好。但这又有问题了，你这风声一出去，得罪的人就多了，须得小心小人暗算。”
他看了眼武英公：“不过武英公在把着，老夫倒是不担忧的。”
方子静道：“许元鳞才从津海卫回来几个月，你又撺掇着他出去，呵呵。”
李梅崖道：“也对，许元鳞还未娶妻呢，也难怪那等小人瞎编乱造，不若早点娶一个贤妻，这军制改革也非一日之功，慢慢来吧。”
方子静看他越说越作死，也懒得理他，只道：“说起娶妻，侬思稷已进京了，这几日便要行婚礼了，元鳞不妨也问问他这军制上有什么想法没有。”
许莼眼睛一亮：“进京了？我竟不知。”
方子静道：“是，他那新宅子还没收拾好，他也不想回去和他那假惺惺的胞弟住，如今暂居我府上，今晚你过府一叙吧。”
李梅崖连忙也道：“有酒喝？我也去！”
方子静白了他一眼：“来吧，家宴而已，只有子兴在。”
李梅崖忽然想起方子兴从来不在外赴宴，他如今去武英公府用个饭，和方子静方子兴两兄弟用餐，更还有临海侯和侬思稷两员武将，来日不知又被人说什么，不可不避嫌，连忙道：“罢了，我忽然想起我那里还有个皇上交办的案子还没问清楚，我先回去了。今晚就先不去了，改日再去。”
说完顺手又拿了几个橘子袖入袖中一溜烟走了。
至公堂里又只剩下了方子静和许莼，这些日子缄恪郡王干脆时时说有事，竟大部分时间都不来，许莼看着方子静锐利眼睛，只怀疑他什么都清楚，越发坐立难安。只含糊道：“侬大哥进京了，我先回府去准备些礼，今晚再去府上叨扰。”
方子静却知道如今他日日都在宫中居处，他必定是要找机会去和皇上告假，晚上才好过府，也不拦他，只道：“改军制这事，银钱也未必没有，你别只想着自己一个人想办法，想想庄家，抄了一个庄家，九畴学府就建起来了。损公肥私中饱私囊的人多得很，尤其是军中。看你怎么想法子将这些年吃饱了的人的钱给榨出来，当然如今查走私也是个法子。”
许莼诧异转头看方子静，眼睛睁大。
方子静挥手命他快走：“先去吧。”
许莼知道他是想来多智谋，心里只想着他这一句提点，回了宫。正碰上了谢翊也议了事回宫用午膳，看许莼面色笑道：“想什么呢？”
许莼道：“想那军制改革之事，今日梅崖大人说这是大事，在京里，难免要纸上谈兵，最好多去地方走走。”
谢翊脸一沉：“别听他胡沁，各地换防回来的兵将在京里多的是，想知道哪里的军务，召了问问，若是怕一个说得不准，多问几个便是了。”
许莼看谢翊不悦，连忙笑道：“我也就随口一说，我们先拟个章程，然后按九哥说的，召了各地驻扎过的军将来问问意见，若真要巡察，再说便是了。”
谢翊道：“朕倒不是拦着你志在四方，实是如今天气炎热，南方闹瘟疫，且九州四海如此之大，怎可能都一一亲睹？你之前已随军出征过，又在津海卫领兵三年了，这军务一通百通，朝中还有方子静、雷鸣等宿将参赞军机，实不必奔波千里。”
许莼伸手拉了他手道：“九哥之意，我明白的。”他怕谢翊仍悬着心，只笑道：“再说了侬思稷已进京了，我也要陪着他举办婚礼呢。正要和您说，今晚我去武英公府上，和侬大哥聚一聚。”
谢翊道：“去罢，子兴也和我说了。”
许莼笑嘻嘻握着谢翊手腕：“我很快就回，九哥等我。”
谢翊道：“久别重逢，不必惦记我，方子静叫你去，多半是想叫你问问侬思稷那军制改革的意见。他这人心思多，有什么不会在面上说出来，怕招了朕猜忌，心里有办法也未必直接说的。”
许莼被他提醒也反应过来：“难怪他今日说，让我别只一心想着自己怎么辛苦赚这军费，缺口太大了。想想庄家，损公肥私的人多得很，想法子把赃款给榨出来。”
谢翊微微一笑：“这倒也是个办法。只是天下世族如今见了庄家如此，哪里还敢撞朝廷的霉头，如今都是老老实实，听说民间乡绅，风气一正，尽皆乐善好施，普济百姓。便是朝堂上，如今吏治清明得很……朕想抄几个贪官，倒暂时也还没找到巨贪。”
许莼也忍俊不禁，想了想又道：“但是武英公这么说，想来其实是有目标，但不好说吧？”
谢翊道：“无非是宗室罢了，他为人臣，怎么好说。朕其实也一直嫌宗室占了太多……”
看来方子静对九哥真是知之甚深，定然也知道九哥心疼宗室白吃禄米很久了，许莼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谢翊看他：“笑什么？”眼神里却带了些嗔意。
许莼看谢翊这般，哪里敢说自己想什么，只连忙转移话题道：“我笑今日李梅崖大人指着头上至公堂的牌子说，廓然大公，君臣合体，方有盛世。”
谢翊听到君臣合体四个字，忍不住也微微一笑。

第232章 家宴
武英公府待客的花厅十分华美, 铺着柔软的异国羊毛地毯，一整套的黄花梨木家具，旁设着七尺珊瑚, 更引人注目的是红色珊瑚树旁又摆着一对落地如半身高的碧玉花瓶, 深碧色瓶身玲珑剔透, 插着粉色莲花和碧色莲叶，厅堂里悬挂着碧纱挂珠琉璃巨灯。
外间与内间的宴会厅隔着巨幅的珐琅嵌琉璃屏风, 绘着风中蕉叶翻飞，露出累累香蕉，许莼知道这是粤州一代取“家大业大”的谐音意头。他随着来接他方子兴走入花厅时, 侬思稷正在那里拿着只嫩黄佛手正逗着两个稚童。
两个孩子粉雕玉琢, 面庞都糯米团子捏就一般玉雪可爱, 一个两三岁模样, 想来正是方子静的长子承勋，一个小一些的蹒跚学步，却是许莼见过的谢翡的儿子谢骞。
外间花厅上首方子静与和顺公主坐着, 下边另外坐着一位女眷，见到他进来已亭亭站了起来，虽然挽着发髻, 看着面庞稚嫩，眸清似水, 却也仿佛不到二十，许莼便猜到是方子兴的夫人郭氏了, 笑着抢上前行礼道：“见过公主, 见过郭嫂嫂。”
郭氏面上微微羞涩, 福身还礼：“见过临海侯。”
和顺公主笑道：“临海侯这才几月不见, 回京后怎的养得越发英姿焕发, 风神如玉了。”
她看向方子静和方子静笑道：“与临海侯、侬将军这般风仪的人物共事，怪道子静这几年越发眼里看不上一般俗人了。”
许莼面上微微一热，拱手作揖道：“公主谬赞了。怪我忙于俗务，回京后也没能多上门拜望，惭愧。”
侬思稷并不擅言辞，只嘿嘿一笑。
方子静却忽然笑了声：“夫人夸许莼美风仪，我却想起今日李梅崖那老头儿品评青年臣子容貌，说范牧村、庄之湛容貌远胜于许莼呢。”
许莼面上一热，侬思稷道：“那是文臣吗？上次打马球是见过庄状元，那姿容确实是秀美出色，元鳞随军出征，日日打熬的，怎么和文臣去比姿容么，那自然是要比一比风骨么。”
和顺公主笑了：“美人在骨不在皮，许兄弟眸光灿灿，风骨俊朗，神彩秀澈，自有一番风流蕴藉，美在内里。庄状元和范大人，志在庙堂，美则美矣，却无深情，凉薄之人也。从我们女子角度来说，却还是临海侯这样人物更有趣些呢。”
方子静却看向和顺公主：“公主莫非是嫌方某入了庙堂，利心太重，也不有趣了？”
和顺公主笑道：“这许多弟弟在，公爷也有些兄长样子才好，一把年岁了，怎的还要和青年人比有趣吗？”
方子静目光闪动只看着公主不语，和顺公主却不搭理他只笑着命乳母丫鬟们将孩子抱下去，又吩咐上菜，招呼众人上桌开席。许莼怕方子静尴尬，连忙打圆场道：“武英公俊伟有知略，多智近乎妖，多情似无情，与公主正是珠联璧合。”
和顺公主冷不防忽然听到这么一句品评，转头看了眼许莼，嘴里不由重复道：“好一个多情似无情。”她上下打量许莼，仿佛重新认识了他一般，笑着叹息道：“料不到临海侯才是公爷知音了。”
方子静看了他一眼：“你倒是张口就来，那你说说子兴怎么样。”
许莼心中有些忐忑，但看众人目光灼灼全都看了过来，就连方子兴和他身侧的郭氏也都看向他，目光都很有些期待，只好硬着头皮道：“子兴大哥是大巧若拙，返璞归真。”
和顺公主合掌笑道：“我竟要对许侯爷刮目相看了，原来明敏识人如此。”
侬思稷已兴致勃勃：“我呢？我呢？”
许莼额上汗都冒了出来，勉强道：“侬大哥忠恕谦和，直道谋事，得道多助，百福骈臻。”
侬思稷只听到都是夸奖的字词，满意道：“贤弟果然擅识人。”
方子静呵呵一笑，只命都斟酒，一边凉凉道：“他说子兴口讷，说你迂直，你没听出来？”
许莼尴尬咳嗽了几声，看向方子静目光带上了讨饶。
侬思稷嘿嘿笑：“我知道许莼嫌我太守规矩，太愚孝，这也没什么，我若是个包藏祸心的，武英公当初在南洋也不会帮我，也没有今日这一番造化了。”
和顺公主却道：“《庄子&#183;知北游》曰：无思无虑始知道，无处无服始安道，无从无道始得道，侬将军怎么不是另外一种得道呢？果然得道者多助，如今另辟蹊径，果然百福聚集，我看许侯爷说得很是，要说许侯爷也是福运过人呢。”
许莼只能笑着，压根不敢介入夫妻口舌机锋之中，看得出平日武英公和公主伉俪情深，言行无忌，在他们面前也很是随和了。方子静摸了摸鼻子，也没再挤兑许莼，只亲自给许莼倒了酒：“这是樱桃酒，免得你喝醉回去要被家里长辈责骂。”
许莼解释道：“我爹在家受罚呢，他如今也不管我的，我娘去了江南采办去了，如今家里并没有长辈管我的。”
方子静短促笑了声，也不理会他，只又亲自也给侬思稷也倒了一杯酒。
一时席上齐备，酒斟齐全，方子静作为主人先敬酒：“今日是家宴，小侬小许，我平日是如子兴一般看待的，既是通家之好，宾至如归，大家也不必避讳什么，只尽兴作乐吧。”
一时觥筹交错，席上菜肴精美，水陆齐备，味道都上佳，侬思稷先说起当初在南洋遇到方子静还有遇到许莼的趣事，和顺公主和郭夫人都是第一次听到，十分有兴趣，时不时询问。
方子兴平日虽寡言，也难得问了好几句那拍卖行的事。许莼则也说起出外行商以及这些年在津海卫筹办机械厂，与洋人的一些趣事，席上气氛融洽之极。
作者有话说：
我们幼鳞当然是最美的！
只是士人好的美是那种弱不禁风潘安之美嘛！
被你们评论笑死了，加个小剧场：
幼鳞：我孰与庄状元美？
九哥：卿卿美甚！庄状元何能及卿也！

第233章 宗禄
酒过三巡, 众人都有些微醺，侬思稷问许莼：“听武英公说你们如今是要动军制？”
许莼看向方子静，知道侬思稷带兵多年, 定然也有心得, 便道：“如今商量着是想将兵部分为陆军处和海军处, 海军将江、河、淮、济四支内地水师，以及江南、粤桂、浙闽、津海卫的水师兵力整合编制为海军。此外, 边军和九州驻地防军一样清查底数编制陆军，再根据边疆、海疆的情况统一派驻兵力和将领。”
侬思稷赞道：“这是大事，确实该好好整, 说句不好听的, 我如今都有些拿不准我那边到底有多少兵力, 下边报上来的数一时一样的, 都靠着那几个书办胡乱数着，谁说得清楚？更不必说天下兵马了，打算怎么整？”
许莼道：“如今正在闽州的海事学院和津海卫的万邦学堂里抽了精于计算的学生, 再从兵部抽精明能干的军官带队，准备分为九个组，分赴各地主持兵力、军械、船马军备等统计事宜。”
侬思稷点头道：“这学堂建起来果然有好处, 否则若只靠下边报上来，那全都是一笔糊涂账, 如今有这些精于军务又擅长计算的新式学堂出来的军官带上学生去到各地去核查，那数目就准了, 怪道你搞海务, 先建学堂。”
他搓着手笑道：“今年再给我几个能干学生用吧。”
许莼两手一摊道：“没法子, 今年好的学生都先选送九畴学府当军官教习去了, 皇上下的旨, 就连闽州那边的还是学堂也是如此，好的全都先送九畴学府了。”
侬思稷叹息，许莼笑道：“等九畴学府这边又教出人才来，那大家都有人才用了。如今这么几年下来，实在是缺人得紧。”
侬思稷却又看向和顺公主：“嫂子给我挑几个好的女先生过来呀。”
和顺公主噗嗤笑了：“一样的，好的女先生也送九畴学府去当先生了。陛下旨意，谁敢违背？”
侬思稷又是唉声叹气，又问许莼：“这清查下来恐怕也要半年时间了吧，依我说你如今威望不足，这事恐怕还得靠武英公镇着了。”
方子静微微扬眉，没说话，面上却颇有些非我莫属的傲气。
许莼笑道：“我都听子静哥的，我只管找钱。”
侬思稷笑了：“元鳞弟啊，这最难的正是找钱啊。撤藩的时候，藩属的兵都归了各州府管着，各地压根都欠着粮饷，养兵那可不是一般的费钱，是很费钱！遣散要钱，查数要钱，养兵操练钱粮军械，哪一处都要钱。你动了各地的利益，地方绝对不会再出钱，就等你中央出呢。别以为你下个命令下边就听你的，地方每年吃空饷的官员可不少，定是两手一摊，要什么没什么。”
他看着方子静：“这也不是谁自己一家的财富就能填进去的，那可是个无底洞，我相信平南方家，和如今的临海侯，也算是富甲一方了，但养兵可远远不够，得需要一个源源不绝的财源。”
方子静笑了笑不说话。
侬思稷问许莼：“你别白白做了出头的椽子，最后没想好，接不住地方的兵勇，半途而废，前功尽弃，还把各州县大员、武将都给得罪了，你可得想清楚了。”
他看着武英公和公主又笑：“子静大哥和嫂嫂别嫌我多事，方家如今已是鼎盛之极，你们两兄弟都得皇上重用，又有粤州为退路。但许莼如今这样，也无得力的姻亲帮忙，家里还巨富，背后也没什么得力的人保着，这在那些擅权术的权臣眼里，岂不是一块香肉？怎的要挑头去做这样得罪人的事呢？依我说，赚钱归赚钱，大家靠着你发财入股，也都笑嘻嘻一团和气。就做个善财童子挺好的。”
“这军制改革，略微动一动，换个称呼，整合调整一下，不要大动，等时机成熟点，许莼也多争取些人脉支持了，那时候再徐徐图之，更稳妥些。”
许莼面上微微有些动容，知道这位萍水相逢的侬大哥是真心真意地为他着想，虽然一个字没提皇上，其实字字句句都是担心自己改革失败，众矢之的，与当初方子静提醒自己曹操杀粮官王垕的意思是一般。
只是，如今子静哥反而没有再提过这顾虑了，反而提点自己可以考虑其他的生财方式……
他偷偷看了眼方子静，方子静目光立刻敏锐扫了过来，似笑非笑看了他一眼：“军机处大堂上，陛下亲笔书了至公堂，我们为臣子，自然也只能竭尽全力罢了。”
侬思稷叹气：“你们还说我迂呢！我看你们才真的是……”却不再说什么，自己斟了一杯酒喝了下去。
和顺公主笑道：“我看你们兄弟，都是白替别人操心，自己却只一意孤行的，难怪能谈到一块儿。急什么呢，不过有句话倒是说对了，我看靖国公府确实单薄了些，是该结一门得力些的姻亲。我如今做了督学，也颇觉得有几个女学生与许兄弟很是般配……俗话说晚婚遇良人，好饭不怕晚。”
方子兴忽然道：“说到这，我手下正好好几个侍卫不曾婚配，家境极好，听说嫂嫂在万邦任督学，都央着我和嫂嫂说帮忙做媒呢，也不知嫂嫂肯帮忙不，我也未敢胡乱应了，只能回来先问过嫂嫂。”
和顺公主微微一怔，意味深长看了眼方子兴，笑道：“二弟的属下，那自然是品性极好的，稍后你拟个单子来，我看过便好。”
方子静却问许莼：“你如今是打算怎么着？通商口岸的税银，也算是个长久办法。”
许莼道：“是，如今正让姜梅那边带着人算着，开几处通商口岸合适，这税银收多少合适，还有这关税和商税，从口岸和漕河两岸关口收起来也方便。”
侬思稷道：“通商口岸是不错，但也要时间吧。夷洲那边的通商口岸，修好以后也不是很快就有进账的。”
许莼又忍不住看了眼方子静，试探着道：“我倒也没有什么法子。只是我前日看到户部那边的账册，看到宗室如今已过万人，人均岁支四百石，禄粮每年已接近五百万石……”
和顺公主摆了手笑道：“你这是做生意做多了，只看着支出钱多，千万别去捅这马蜂窝。宗室不能应乡会试，无仕进之路，只太学马马虎虎读了，入得皇上的眼，便也只是当些闲差，全靠这禄粮禄银过日子。你千万别在外边说这个，这说不得，你改军制，得罪的只是大臣们，你要想着裁减禄银的法子，那是把宗室都得罪了，皇上也必不敢应的。祖宗成法，这是谢家天下。”
许莼又看了眼方子静，却想起了九哥说过的无君论……天下非为一家一姓之天下……，九哥为天子，可从来没觉得这是谢家之天下，反而时时想着国计民生，以天下为己任，躬行俭德，不尚奢华，还是跟自己在一起后，才有了些人气，但也从未贪图过享受……
方子静笑道：“显见得你姓谢了。”
和顺公主嗔道：“我可不是为了我一个人的禄银，我是知道他这是要给天上捅个大篓子呢！这是真心为许兄弟着想，少年人不知轻重，切切不可乱来，真得罪了人，便是皇上也护不住他。”
许莼迟疑着道：“宗室子无前途，这许多人，为何不能科举选人？”
和顺公主笑道：“都说了谢家天下了，他们觉得天下人都是他们的家臣，选了官，谁敢做宗室上司？再则应乡试会试，难道让宗室子去与百姓们一般搜检身体？”
许莼看向和顺公主：“宗室女如今都能进万邦学堂入学，这一次选入九畴的女先生中，不少都为郡主、县主吧？宗室子弟何不也入九畴学堂就读？如此哪怕有一技之长，无论文武，总比太学里一味只学经义的好。只要有了前程，也就不必指着那点禄米了吧？”
和顺公主含笑看了他一眼：“宗室子，糜烂不成器的多，太学都只是混，也未必肯和百姓一般进新学。而且你这养军，用钱是长久的，你前程光明，我劝你还是不要沾这烂摊子。”
许莼若有所思，看方子静一直若无其事在那里给侬思稷劝酒，武英公完全没提宗室，但九哥却一听就明白他的意思。而这其中原来是如此之麻烦，和顺公主待自己也是真心实意，却也劝自己千万别碰。
所以，子静哥，是猜到什么了吗？他是不是也猜到九哥必定也能想到宗室的禄银？
散席的时候已是深夜，许莼带着些醺醺然回了宫，谢翊尚且还在灯下看折子，看到他回来笑了：“怎么，和侬思稷他们喝酒，竟没醉？怎么在范家就能喝醉呢。”
许莼接了帕子洗了头脸，手里捧了热茶过去他身侧坐下来：“武英公没让我多喝，又有女眷在，上的樱桃酒，甜甜的，醉不了人。再说我心里也想着事呢。”
他将今日席上说的宗室的话说了一遍，看向谢翊：“我知道九哥必定从未想过什么谢家天下，但宗室禄银这个，看来确实不好动。”
谢翊含笑：“元鳞一片心全都在国事上，我很感动，但是筹银这事怎么可能让你一个人担着，宗室这些事，你也不必理，自有朕安排。但你说得没错，得先让他们有个出路，九畴学府让宗室子入读，这是个好办法，你提的这个建议很好，朕明日就下旨。”
许莼看他满口夸奖，却心中明白九哥御极多年，宗室痼疾他必定已注意许久了，撤藩已不容易，怎好再动禄银？此非一朝一夕之功，九畴学府是九哥首倡的，恐怕下旨要求建九畴学府的时候，九哥就已想过让宗室子入学了，如今把功劳都归于自己，只为鼓励嘉勉自己罢了。
但九哥这样用心哄自己，他心中十分熨帖，只靠着谢翊，右手顺着龙椅扶手落下，抚上了谢翊膝盖，指尖轻轻打着圈摩挲。笑道：“我知道九哥心中定然早有办法了，怎不教我。”
谢翊微微一笑：“削减宗室宗禄这事，只能从大处做起。”伸出手来却握了他作乱的手腕：“明日再细细与你说，今夜已晚，该议些正经侍君的大事的才好。”

第234章 定赋
碧纱轻拂, 珠帘微动，和顺公主步入内室，看方子静正拿着书看, 听到珠帘声便抬头, 看到她一笑：“孩子睡了？”
和顺公主坐在妆镜前卸下钗凤, 命所有侍奉的丫鬟退下，笑道：“今日子兴和你好端端拦我话头作什么？”
方子静含笑起身过来替她卸钗环：“公主明敏。”却一字不多说。
和顺公主点头：“子兴拦我, 我想着是不是还是许莼那龙阳的老毛病。结果你也把话题往外带，我细想了想，想起好端端李梅崖怎么品评起临海侯和庄状元范探花的姿容来？再想一想靖国公刚闹的满城风雨……”
方子静在和顺公主后看向镜子, 在镜中以指按唇, 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和顺公主道：“我何尝不知道不可说。只是难道真就这么日久天长拖下去？君不立后臣不娶的, 哪里是个长久法子？如今靖国公这么一打, 自然是没人嚼舌了，况且还有那两个美姿仪的状元探花在，也没那么扎眼。然而终究难长久……不是我说, 寻常男子之爱，尚且不能依仗，更何况是那一位？”
方子静直接忽略了那寻常男子之爱不能依仗的话, 酸溜溜道：“难道你我能有置喙的余地？你看子兴定然早就知道，却一言不发, 一字不曾露过，他自幼伴君, 最知君上性情, 此事必不可转。”
和顺公主道：“子兴一字不吐是对的。然则你我也已上了这条船了, 我如今才明白过来谢骞的意思, 难怪那日我说圣上封了我为女尚书, 你大惊失色，原来是这个缘故。这么说来，今日许莼好端端忽然说宗室的宗禄，该不会是你调唆的吧？”
方子静道：“我一字未提过宗室。再说了，如今这位一直很是嫌弃白吃禄米的皇亲国戚的，也不是第一次说了，但凡申饬黜落罪臣，哪一次不斤斤计较提到白费国帑的话头呢，他是慎杀，但哪个被问罪的不被发去边疆或是河工效力了，他可心疼那些俸禄得紧。”
她将发髻全部放下，看着镜中的丈夫雄心勃勃的面容，叹息：“但嫌弃归嫌弃，皇上不也没敢动宗禄，撤藩已惹了众怒了……便是方家……”
她将话咽了下去，方子静面容从容：“便是方家近亲也有诸多不满。我知道的，但这一位君上确实与我从前觉得的大不同，我想，兴许他真能做到呢？毕竟如今他这种种作为，已不像个圣君，倒像个圣人了。要不是有许莼在，我还真以为他是无欲无求了。”
和顺公主道：“便是要削宗禄，也太操之过急了。”
方子静笑：“年轻人血气方刚，你看许莼去津海卫，三年做了十年的事，如今回朝，急着做事，也无妨。我也觉得军制这般拖下去不好，洋夷一日千里，我们不可能安枕无忧的，若是一直如此，十年内海疆必然生事。我本也觉得操之过急，但一想兴许是我年岁渐长，凡事竟也求稳，不敢赌了。”
“难怪皇上敢启用许莼这样不拘一格的人，我看朝中之大臣，再能干也舍不得这么全心全意毫无挂碍地埋头冲，我到底还是眷恋着娇妻爱子，舍不得去得罪天下人。既然他们君臣一个敢想，一个敢做，那我何不护一护呢。”
和顺公主笑道：“夫君风华正茂，不必自轻，也不必拿我和潜哥儿当幌子，你分明乐见其成，就你这不甘寂寞的性子，看到这样大事，岂有不插一脚的，若真做成，确实也要名留青史了，只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了。”
方子静道：“吾妻知音也。”
和顺公主含笑摇头，没说什么。
===
次日方子静上朝，看许莼站在那里又是神游万里。只是谢翊果然朝上下了谕旨，以缄恪郡王勤勉有功，进亲王，封宗令。
缄恪亲王上前叩谢大恩，谢翊却又加恩宗室，命缄恪亲王于宗室子弟中挑选学优材美之人选入九畴学府就读，并月给银米纸笔等项，如有品行端方、精勤好学、有一技之长者，可由宗令即行保奏，则可擢用授官。
缄恪亲王连忙领旨谢恩。
方子静心中暗自点头，临海侯果然深得陛下眷注。昨夜才说，今日圣旨就下了，这枕边风好生厉害。如今倒要看这宗禄之事，皇上如何行事了，他倒是十分期盼这一子，皇帝如何应对。
散朝后眼错不见，又看到苏槐引了许莼往内书房去了，他也不急，只悠悠然去了军机处，仍是安排军制改革的事不提。
却说许莼被苏槐引着去了御书房，却没直接在御书房大堂，而是从后到了内殿屏风后，那里收拾了软榻长几，也有书案和文房四宝，又插着满满的画卷。
许莼从前时常也来这里过，看着卷轴以为九哥又得了什么新画，便伸手拿了展开看，却听到外头谢翊在说话：“庄卿这税法的上疏，朕看了，觉得有些疑惑，特召你来详问。”
许莼耳朵立刻竖起来了，将卷轴放在案上，从屏风琉璃处看出去，果然看到庄之湛正下拜在下，刚刚平身，躬身答话：“陛下如今锐意海事，振兴商务，以此丰富国帑，如今看临海侯兴洋务，开通商口岸，也确实为生财大端，然则陛下若是想要兴军固边，则这些收益尚且远不足。臣以为若想要国富民安，只能想办法增税，重定天下之赋。”
“但陛下如今要兴商务，则商税不可再加，如今商税已经过重了，处处敛征，节节阻滞，小商贩已难以为继，只宜重关税，轻国内商税，方可促进百货流通，财源自足。”
“如此只能从农田税和丁口税上下功夫了。然而此为国本，苛重税敛，则只能开源。按田亩多寡收税从秦时推行，按田亩收税，按户籍征发赋役。汉时才开始征收人丁税，重农抑商。因此臣以为，若要兴工商，应当废除人丁税，丈量田亩，按田亩多寡收税，且废除革禁地方士绅优免差徭之名，与民一例当差，不想当差的，当纳捐免徭役。”
谢翊含笑：“你这税法可是振聋发聩，一上疏，朝廷人人侧目呀，哪位官员家里没个几百亩田地？秀才免徭役，举人免田赋，万般惟有读书高，你这是要绝了读书人的好事，岂不是要得罪了天下读书人和官员。”
庄之湛正色道：“臣受陛下深恩，无以为报。臣以为，如今如今各州县绅衿贡监等、尽皆优免差徭，这就造成了许多乡绅借儒户宦户之名，子孙族户滥冒以逃税，而偏偏各州县大量土地，都集中在这些人手里，譬如臣之前所在的庄家，名下田庄无数，尽皆免税，便是臣名下之前都挂有田庄百亩。”
谢翊道：“卿所说的，重新丈量各州县田亩后，与本州县人丁相除得出人均田亩，则各儒户宦户免税，也只能免其一人田亩数，此举甚好。”
庄之湛微微抬头，面上带上了得色，其姿容原本出色，此刻得了陛下夸赞，容光焕发，朗声道：“是，免除人丁税后，一则可鼓励百姓生育，二则百姓不再为了逃税而隐瞒男丁，三则人口兴旺，更利于工匠商户发展，不必都绑在田亩上，可行商做匠户抵押地税，则亦可达到陛下兴商务之期待，便是御敌之军，也是需要源源不绝的丁口的。”
谢翊却道：“只是卿这税法里，仅只提到了秀才、举人、进士和官绅的优免额度，却漏了一项。”
庄之湛连忙道：“请皇上训导。”
谢翊道：“朕以为，皇庄及各宗室名下田亩庄园，亦当一律按此例，卿可一并列上，亲王、郡王等，亦列上优免额度，当然，皇庄亦如此，朕不可不率先垂范，皇庄亦一并纳田亩税，如此一体纳粮，才算落到实处。”
庄之湛愕然抬头，顾不得面君礼仪，已忍不住看谢翊面上，失声道：“宗室也要纳粮？”
谢翊道：“自然，卿这税法既改，何不一步到位？可先选湖广粤浙闽五州试行推广此税法，另外，商税和对开矿等商民所收的浮税，不利于民间生发，亦可减轻，卿一并考虑进去，重新细化后再交户部议。”
庄之湛：“……”他只能俯身下拜：“臣遵旨。”额上却已渗出了细汗，他叛出世族，本就已得罪了读书人，如今再得罪一回读书人也无妨，横竖是为国为民，千秋百年后，总能得一句风骨铮铮，利国利民的品评。但宗室！他已能想象他这税法改革的奏折一上，他将会如何被所有宗室敌视，兴许现在被皇上重视，但下一个……
谢翊含笑看着他：“卿如今肯弯下身来做些实事，更加谦谨，朕心甚慰，看来卿是听进去了上次朕教导你的话，民为贵，望卿能谨慎清勤，不负朕之所托。”
庄之湛被他一点，重又想到上一次皇上对他的申饬，“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他眼前这位陛下，可是心有万民社稷的君主，他之前不是早已下定决心，要做那忠于陛下一人的孤臣了吗？虽千万人吾往矣，如今如何就退缩了？
他心里那些瞻前顾后的意思立刻如冰雪消了，忍不住又涕零泪下：“陛下恩泽深厚，臣粉身难报！”
谢翊温声道：“平身吧，回去好生改罢。”
庄之湛却道：“陛下上次问臣的问题，臣如今给答案，臣愿效忠陛下一人。”
谢翊道：“善。”
庄之湛却又道：“臣之问题，亦希望有朝一日，陛下亦能给个答案。”
谢翊怔了怔，回忆了一会儿才想起什么问题，沉吟了一会儿道：“朕现在就能给你答案，卿与临海侯比，差远矣。”
庄之湛面上却无颓唐之色，反而欣然鼓舞：“臣知如今尚且不如临海侯，但臣有争竞之心，愿效临海侯，竭尽忠诚，为陛下千里江山谋安宁永固。”
谢翊有些无奈，心道后边的小老虎不知道今晚又要多么醋了，只能道：“善。”
庄之湛伏拜叩头下去，心中只剩下了千秋大业，陛下所重托，岂能辜负？心中已又生出了豪情万丈，立刻回去细细重新拟写细则了。
许莼看庄之湛虽然走了，但是满脸踊跃激昂之意，心中叹服九哥这用人御下的本事，走过去笑道：“原来九哥说的从大处着眼，是这样的大处。果然好办法，明面上一点没说要削宗藩的宗禄，但让宗室也交田粮税，这比起朝廷给的宗禄，那是只多不少啊！”
他搞债券的时候，自然早就知道这些藩王富得流油，压根不靠宗禄吃饭，名下田亩无数，但若是真要削宗禄，他们定要对皇上不满，然而以改税法的名义入手，那实在是再好不过的名头了。
谢翊含笑道：“税法朕早就想改，庄之湛在翰林三年，自然早就知道朕的意图。如今逼到绝处，不得不拿出进身的本事来。若他如今仕途顺利，仍还在庄家，是绝不会提出这税法的。他既提了，朕自然正好顺便，皇庄带头纳粮，宗室谁挑头站出来反对的，那就是不忠不孝，心中无君臣大义，朕也就好收拾了。”
许莼点头道：“这是九哥以前教我的了，无论做什么，必得先有大义名头，如此才名正言顺，正大光明。”
谢翊看他一教百通，心中愉悦：“是这个道理。”
许莼却仿佛想起什么来：“适才庄状元说上次问九哥的什么话？怎么好端端说到我来？九哥为什么也拿他来与我相比？”
谢翊：“……”

第235章 婚宴
许莼回到军机处的时候面上红晕未散, 眼圈也微微发红，眸子犹如被水洗过晶亮异常，嘴唇更是红得异常艳丽。
他悄悄从至公堂最旁边一扇门小心翼翼尽量不吸引人地进入, 摸到自己位置, 听缄恪亲王和武英公在说话：“宗室人才其实不少, 如今忽然有这么一条进身之路，自然都是称颂君恩不已。”
方子静在他一进来其实就注意到他了, 只扫了他一眼没理他，只和谢翮说话：“进亲王是大事，总该宴请一下庆贺庆贺。”
谢翮笑道：“圣上深恩, 我这微薄之功, 只能粉身以报天子了, 陛下自己都躬行持俭, 我哪好张扬。武英公这边听说还替下属侬世子操办婚事呢，倒又操心小王请不请客了。”
方子静却笑道：“我看宗室子们想要入九畴学府的如今必定是要找着门路求你，王府设宴, 必定是大赚特赚。”
谢翮笑着摇头，目光却也转到了许莼身上。许莼大概觉得自己悄无声息，却不知道他鲜衣华袍, 神采焕发，无论什么时候在人群中都如鹤立鸡群十分夺目。
许莼正悄悄整着衣襟, 只觉得下边衣袍皱得厉害，又疑心腰带没结好, 心神不定地在桌上随便拿了一本折子看。
谢翮却对他说话：“临海侯这是从哪里来被风迷了眼吗？”
许莼耳根一热, 只含糊解释着：“昨夜没睡好, 适才揉了下眼睛, 大概红了。”
方子静促狭道：“昨日踌躇满志要军制改革, 今日就开始懒怠起来了，看着一副没睡醒的样子，晚上去哪里寻欢了？这是被侍妾淘虚了身子么？”
许莼眼睛溜圆看着方子静一眼，显然没想到方子静会开这样的玩笑，只匆忙扯个别的话题掩饰道：“前日武英公说了，我国幅员辽阔，海岸绵延万里，处处驻扎重兵，耗费浩繁，陆军海军都要整合，扼守要害海口，如今各州总督却有些各自为政，不太听调，这通商口岸等一开，若是他们都无分成，必定也是各扫门前雪的。”
方子静道：“不错，那你可想到法子了？舍得把通商口岸的关税分润给他们吗？”
许莼道：“有何不可？各通商口岸本就有赖于各州兵力，能收上来多少，就看他们的本事了，截留五成为军费，我以为可以的。”
方子静笑了：“但你信不信他们拿了口岸的关税银子，还是会各自为政。”
许莼道：“三年一换。”
方子静道：“那又成了将不知兵，兵不知将了。”
许莼道：“这也没法子，但可在各新式学堂培养大量中层将领，相对固定，总督只需要抓好这些将领就行，也能避免各州县驻兵变成一人之私兵，更不易导致腐败问题。凡事总难两全，权衡利弊之下，总督还是当换，不可久任。”
方子静点了点头：“说明你仔细想过了，但又有一条弊病，在同一学堂肄业的将领，极有可能拉帮结派。”
许莼头疼：“只能尽量打散，这也难以避免，科举尚且还有座师同年同乡朋党之患呢，若是真打仗，将领熟悉一些本也更容易配合。”
方子静微微一笑，谢翮赞许道：“临海侯越来越娴于政务了。”
许莼谦虚道：“是王爷和诸位大人们愿意教我。”
谢翮道：“是你天资卓越，陛下教得好。”
许莼心虚，不知为何耳根又一热，想起适才九哥又在御书房里“教导”了他一回，什么卿为帝侣，臣下有错，亦有教诲之职，不合与臣下吃醋云云，好听的话哄了又哄，但动作可一点儿不温柔……
他心虚忍不住又想去摸唇角，疑心面上带了幌子出来，适才照镜子没照真……但身上不免又微微发热。
方子静却道：“等各组核数的人回来，看了底数再做打算吧，我觉得还有一桩事也可顺便让他们做了。”
谢翮道：“什么事？”
方子静点了点桌面上的折子：“派遣去各州县的既然都是擅算的，若能将各地耕地田亩的数一并核算了回来。我看户部的意思是想重新丈量田地，也该量一量了，上一次统计还是先帝的时候了，让各州县报，必定还是不准，不若和这点兵马的事合二为一一并做了，这核算统计组，有钦差的名头，也好查，统计兵马军械，本也有户部的事，户部工部都该派人的。”
许莼听方子静说到丈量田地心中又微微一虚，几乎怀疑方子静知道了九哥的打算，然而他看果然大桌上正有户部的折子，拿起来看是上奏建议核定九州田亩，看奏折却正是盛长云写的，心中微微一喜，知道这必定九哥透的意思，把这事做在前头。
九哥果然运筹帷幄，稳扎稳打。只不知这新税法什么时候开始实施，但终究是大好事，通商口岸开起，税法改了，国库充实，军制也就稳定下来，雄兵百万指日可待。
他双眸明亮，唇角带笑：“方公爷说得对，我谋划安排一下。”
三人议定了，又批了些折子，便就散了，午膳许莼却没回宫内，只让人报了九哥一声，先去了外边国公府，却又和侬思稷会合去他御赐的新宅子看有诸事是否安排好了，少不得也替他参谋备办了一些婚礼用的物事。
侬思稷在京里日子短，难得回京，少不得今日登山明日游湖，打猎马球都玩了一回，许莼无公务之时也多陪同应酬了一番，便连盛长天也回京特特来参加侬思稷的婚礼。
如此半月后，侬思稷的婚礼如期在东城御赐的宅地里举行，许莼厚厚送了一份礼，也参加了婚宴。
婚宴很是热闹，新郎高大俊朗，新娘子春和郡主则高贵美丽，因着是宗室女出嫁，缄恪亲王证婚，不少皇亲都出席了，武英公和和顺公主自然也是上宾，除了宗亲其他宾客多为武将和勋贵，许莼出席宴会，却发现源源不绝络绎不绝有人找他。
不是找他问入股的事，就是为着军制的事活动，想要谋一个好地方。有的则是为了走私被查的亲属师友来说情，又或是想要采办些珍稀洋货，他忽然明白方子兴直接谢绝所有宴会是多么一劳永逸的事。
所幸他身份高，也无人敢勉强他喝酒，谢骊过来给他敬酒，笑道：“侯爷替我向缄恪王叔说说情，这去九畴学府入读的，算上我一个。”
许莼道：“你都在太学就读了，要去九畴学府问题不大吧？何须我保荐？”
谢骊却低声道：“却是有一事要与侯爷合计。”
许莼看他声音压低，有些诧异，起身与他出来走到了花园凉亭处，看这里花团锦簇，却又闹中取静。谢骊这才悄声道：“侯爷，这些日子新税法在挑试点，宗亲们十分不满，就有一种说法，传说这税法虽然是庄之湛上的奏疏，但第一次上书并未提到宗室纳粮，却是您在背后撺掇的皇上，增加宗室皇亲纳粮缴税，只为了多谋些银子在军务上。”
许莼笑了，谢骊看他面不改色，微微着急：“其实这事，明眼人都知道这必定是皇上定的，没有皇上首肯，谁敢提这个？便是庄之湛也只说是自己的意思。此事定然有别有用心的人在后头调唆，恐怕与之前那胡言乱语造谣你和范牧村、庄之湛几个人的是一伙人。”
许莼道：“无妨，嘴长在他们身上，本侯也不是第一次被诽谤了。”他心道，我就喜欢看他们只能背后说却又干不掉自己的样子，难怪适才宗亲们打量他总是一副憋屈的欲言又止的模样，呵呵。
谢骊道：“我倒是有机会都替您分辨了几句，但也不敢说是……上意，其实人人都知道到这必定是上意，这是找替罪羊，那庄之湛如今孤臣一个，破罐破摔，他们弄他没好处。方家和缄恪亲王，他们也不敢惹，你有钱，又没什么得力姻亲，他们自然都冲着你来了。这是眼热你手里那些机械厂、市舶司、新式学堂，都是滚滚财源，如今海关也把在你手里，他们能不眼热吗？都想着分一杯羹呢，也不看自己有多少能耐！”
许莼倒有些刮目相看，看了下谢骊：“我以前倒错看了你，只以为你骄狂任性，如今看来你心里也明白得很么。”
谢骊嘿嘿一笑，不好意思摸了摸头：“我从前确实轻狂傲慢了，侯爷您从前不也是被人传纨绔任性吗？从前我只以为您掌着这些油水部门，定然靠海吃海赚了不少贪了占了不少。”
“我这几年跟着您，才发现侯爷您竟真是一毫不取，我是亲眼看着您日以继夜，不论寒暑，躬亲力行的，也是正因为都跟着您，才知道您这一路艰难缔造，从无到有有多难。公忠体国，您完全担得上，又兼着义薄云天，从不让跟着你的人吃亏，宁愿自己吃亏，这也是又一桩好处。”
他满面诚恳：“愈跟着您，愈觉得皇上重用您实在圣明之至，但凡换一人，都做不到像您如此一心为君父的，您是真实实在在为国做事。”
许莼笑：“我看你是不靠田亩宗禄吃饭，因此才无所谓那点子田税吧。”
谢骊嘿嘿笑了声：“这也是他们贪心不足，要我说这些年他们入股您这里，也不知分了多少红，就这样，还眼红着想都吞了，每每总怀疑您挣得更多。我说您都将利润拿去修机械厂和学堂去了，他们还只不信这天下有真一心为公的人。”
“我听说有人去缄恪亲王那里怂恿，说市舶司等原本是内侍负责，加上鸿胪寺、洋务等，本就是宗室的职司范畴，应当由宗正司来接手，派遣宗室子负责才好。如今九畴学府让选派宗室子，他们又打着主意，说宗室宗正卿，亦该在九畴学府任山长呢。”
许莼一笑，谢骊伸出手掌在虚空中作势一抓：“我都看不上他们，这是想摘现成桃子，太学都被管成那样，皇上每次来巡视，都能训诫一回，然而总不见好，如今下旨命入九畴学府，这是嫌在太学学不到什么东西了。”
许莼道：“那如今去学府的多吗？”
谢骊道：“自然还是去的多，庶枝本就没有承爵希望的，都十分踊跃，嫡枝的，则看年岁，似我这些晚辈的，多愿意去，但与陛下一辈儿的，就不太愿意去，只说非天子不议礼，不制度，不考文，本就是祖宗成法。宗室本来就该优容宽待，去什么九畴学府，与平民就读，以平民女子为师，耻辱之甚之类的话。”
许莼若有所思，心道恐怕难听的话还有不少，谢骊不敢说而已，他也只点头道：“多谢你提醒我，此事我知道了。”
谢骊便又与他说了几句今年债券分红的闲话，看他面露疲色，便就作揖退下了。
许莼看看宴席也过半，新娘早就入了洞房，新郎敬酒三巡，也差不多到尾声了，心里存了事，只想赶紧见到九哥，索性便也悄悄离了场，回宫去了。

第236章 嗽疾
岁羽殿。
谢翊看到他这么早回来, 倒有些意外，闻着酒气也不重，笑道：“怎么回来这么早？竟也没醉？我以为你今夜不进宫了。”
许莼笑意盎然：“见了人家双双对对, 怎忍心让九哥一个人呢？”他却忙着换衣裳洗手漱口, 只怕酒气熏到谢翊, 因着喝了酒，热得紧, 几下将外袍都脱了胡乱扔在衣架子上。
谢翊看他油嘴滑舌甜言蜜语张口就来，忍俊不禁：“羡慕人家吗？”
许莼脱了外袍，身上只穿了丝绢里衫过来, 单膝支在矮榻上, 一手扶着扶手弯腰与谢翊接了个吻, 谢翊伸手扶了他腰摸了摸道：“天已凉了, 你别只贪一时痛快穿这样少。”
说完后却忍不住咳了两声，只用衣袖挡着转头。许莼连忙在案上捧了川贝汤来给他，一边道：“不回京都不知道, 苏公公说的，原来九哥年年入冬都要久咳一回，这是什么时候落下的病根子呢？该不会就是那一次毒伤留下来的病根吧。还说我呢, 我看九哥才是最不自珍的。”
谢翊想说话却反而又咳了一会儿才抬了头，面上带了些红晕：“难得被你捉住个短儿, 这几日早晚听你啰嗦教训，都快能背出来了。”
许莼将搭在榻边的披风披在他身上, 嘴硬道：“九哥其实就喜欢听我唠叨。”一边心虚挨着坐过去转移话题：“今儿客人多, 结果谢骊找我说, 宗室里如今流传说是我撺掇着皇上收皇庄和宗室的税的, 让我仔细提防着。”
他将今日谢骊所说的话说了一回, 谢翊回忆了一会儿：“谢骊，朕记得他之前颇为骄狂轻浮，但找你入股以后，却办事甚为妥当，账目明白，因此后来宗室这边入股的，几乎都是他牵线搭桥吧？”
谢翊眼眸里带了些戏谑道：“为着他和你走得近，谢骁的姐姐都坐不住了，不得不联姻来为弟弟增加砝码。”
许莼有些不好意思，但如今对方已嫁了侬世子，之前那点事也只有他和谢翊知道，两人都绝不会对外吐露，便也不提这话头，只道：“是，我之前也只是觉得谢骊虽然骄狂，但宗室子大多如此，只要能筹得银子来就好，我本也不指望他能做什么，只想着用他筹银罢了。”
“但几年下来，账目清楚，在宗室和我这里居中调和，很是圆滑，也不见他贪心，处世稳妥，分寸拿捏得很好。今日这一番话说来，我也很觉得意外，他竟然也能看出来那些人贪图的是我手里掌着的这些权利罢了。”
谢翊却道：“礼亲王一向不爱张扬，他孙子谢骊却很是张扬，不过平日里在长辈跟前，看着也还算有分寸，独只在你跟前故作骄狂肤浅，让你看轻他。之后看你和先前传说中的不一样，又改了策略，展露才干，让你长久和他合作。如今更是示好于你，这明显一样也是别有用心的。”
许莼笑了：“九哥，这些年，与我来往冲着权和利字来的还少吗？只有九哥把我当宝罢了。谢骊与我结交，无非还是想借着我的权势和财富，给他增加些声名财富罢了。本来九哥没让谢骞入宫的话，他们都还争抢着讨好九哥，如今九哥偏偏点了个谢骞入宫，只怕宗室心中又有不足了。”
谢翊含笑：“朕护你周全是第一的，至于旁人算什么呢。”
许莼点头笑：“只是宗室心里难免又是别的想头，谢家天下，都让外人拿了好的差使，怎么不酸呢。九哥还是得小心提防。”
谢翊道：“朕在一日就护你一日。”说完却又咳嗽起来，许莼连忙伸手替他抚着背，一边劝他：“这折子如今军机处不是都替你批了许多吗？都留着明日我们批了，九哥还是早点歇了吧。”
谢翊咳得眼晕，胸腹气血翻涌，难免觉得自己那豪言壮语说得虚弱无力，如今确实有了军机处，他轻松许多，便将御笔放了：“好吧，先歇了。”
许莼摸着他指尖冰冷，心疼他，也不歪缠着，两人洗了便上了床，依偎在暖被中说闲话。许莼说起今日婚礼道：“长天哥和我说，如今趁着这段时间无事，军制正式改革后，他恐怕又要忙起来了，便和我讨了情，说贺兰小姐的船队又要出发了，这次是要去很远的大陆了，来回恐怕半年以上，他愿带兵三千护送她们船队出发，希望我能答应。我猜他应当是看到侬思稷成婚，心里也急了。”
谢翊伸手慢慢抚摸着他肩膀上的臂环道：“津海卫那边如今也稳妥，你还有霍士铎在那边帮着你，又有不少新式学堂出来的将领在，他要去便去了吧。盛长云在户部也甚是勤勉，我可先调他去津海市舶司接替你的位置，顺便接手盛长天的手里的事，毕竟盛家家将也不少，旁人恐怕接不下。”
许莼道：“我也刚想和您说这个，原来九哥和我想到一块去了。”
谢翊却慢慢道：“盛家的实力，便是你的实力，盛氏和贺兰氏联姻，朕自然是乐见其成。”
许莼一怔，却没想到这一处上，沉默一会儿才笑道：“我只觉得长天哥可怜罢了。九哥这么一说，恐怕若是好事真成了，宗室们不知又该如何忌惮我了。”
谢翊道：“他们如今不惧你，正是因为你背后的盛氏尚且还未势力足够强大，否则他们为何不敢迁怒方家？”
“方家经营数代，姻亲相连，无论是在粤州还是在京城，虽然看着低调，其实同声连气的人极多。只一条，沈梦桢是世族，之前和方家可是关系不错的，子兴进京都是住在他家的。别看他们如今面上淡淡的，其实真有事，必定会互相周全子孙的。”
许莼回想起来：“我记得，老师和我说过。说起来怎么老师也十分安静，与从前大不一样了。今日婚宴也没来，问起来都只说是在家陪着师母，奏折也都是中正平和，四平八稳的。”
谢翊笑了：“可能成亲了又有了孩子，心境不一般了吧。他那妻子棋艺惊人，听说他时常在家与妻子手谈的。”
许莼总觉得怪怪的：“上次去津海卫巡察，他还时不时训导我，回京以后，他却基本没再给我布置作业，教训我了，好生奇怪。”
谢翊道：“你在军机处，忙得紧，他自己在礼部也是许多琐事的，哪有时间还教导你，再说了你如今都是军机大臣了，他怎好再把你当普通学生教导呢？”
“朕看你如今才干优长，政事娴熟，拟的条折也越来越有样子了，看起来和朕拟的也差不多。他在经义上能做你老师，在政务上未必还有什么能教导你了。”
许莼被他夸得心中一甜，依偎过去道：“九哥眼里，我样样都好。”
说完又有些怅然：“侬大哥这次婚假一个月，成亲后又要回驻地去了。长天哥也护送贺兰小姐出海，长云哥去津海卫，长洲哥在闽州……京里也没几个能说上话的人，果然天下没有不散之筵席。”
谢翊道：“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你才多少岁，就开始做此离散之叹了，忘了足矣园了？你我能相伴，已是足矣了。”
许莼忽然想起来九哥当初孤家寡人，众叛亲离，恐怕九哥当时比自己要难过许多，连忙又笑了：“九哥说得对，是我一时迷糊了。我有九哥足矣。”
许莼到底宴席上酒喝多了，和谢翊零零碎碎说了几句话，便眼皮子都睁不开，很快睡着了。
谢翊看他之前还唧唧哝哝，一会儿便已熟睡，眉目安宁，知道他最贵便是这心无挂碍，因此夜夜安睡，其实最容易满足还是他。
他将被子替他盖好，起身出来，苏槐碰了一碗药过来给他喝，一边却痛心疾首：“皇上，若是怕夜间咳嗽吵到侯爷，分床睡一阵子又如何呢？偏要喝这样重的镇咳药，御医说了您这是痼疾，还该慢慢调养，上了重药，不利于断根啊。”
谢翊一饮而尽道：“不必提这事。御医们自然都是中正平和慢慢养，朕吃不死也总好不了。”
苏槐叹道：“可惜周大夫又去万邦学堂讲课开医堂去了，去年他开的药吃着还好，不若命他回来给您再把把脉看一次。”
谢翊道：“周大夫忙着带学生，让冬海看一样的，让冬海回来一段时间陪陪他旧主子吧，省得他不过是走几个哥哥，就那样落寞，就是个好热闹的。”
苏槐道：“冬海大夫确实也不错，但皇上还该珍重龙体才好，万寿节将近了，陛下总该龙体康健，万民才有福。且不说为国为民，就当为着临海侯呢。”
谢翊心中明白，自他犯了嗽疾，许莼便再也不敢招惹他，虽然也伴着君起居，却不似之前玩笑无忌，挨挨贴贴要侍奉君上，求赐恩泽，举止收敛了许多。
他只道：“朕自己身体，自己知道，不必多言。”
苏槐只能应了退下。
过了几日冬海果然回京，进宫给谢翊把脉开了方，又一连针灸了数日，果然谢翊嗽疾平复，身体好了许多。
许莼也安了心，便也又全力去专注通商口岸和军制改革的事。往各地去测量的小组，陆续回来了几个小组，带回来了准确的兵马军备数据以及田亩数据，这让户部兵部都大喜，他们从未收到如此详实准确的数据，都用这个数据推算了一回新税法实施后，国库收入将能提升三成之多。
内阁也都有些震惊，重新又命人核算了一回，果然如此。新税法终究先在五地试行开来。
谢翊难得强硬地姿态将新税法推行了下去，许莼也第一次在朝会上看到了真正的不死不休的骂战。
纷纷扰扰中，万寿节又到了。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谢翊微微一笑：“据权威统计，本文至今朕共‘微微一笑’六十八次，其中六十五次对卿卿，‘含笑’七十次，六十六次对卿。‘冷笑’二十八次，‘冷哼’三次，都是对着他人。由此可知，朕待你情难自禁，春风都予你，秋霜都给了他人，卿卿说朕待你厚不厚？”
许莼睁大眼睛，甜滋滋一笑，猫儿眼流光溢彩仿佛流淌着蜜：“九哥对我最好，我知道的！”（本文共描写猫儿眼14次！就说美不美嘛！）
方子静阴阳怪气：呵呵。（我只‘阴阳怪气’了三次，‘冷笑’九次，‘冷哼’六次，比较克制了——主要是出场晚，不是主角，时运不济，没奈何也。）

第237章 朝贺
贺兰静江带着家将大步走出二门, 站在门口等下属牵马过来，身上穿着武将朝服，外边雪粒纷纷, 寒风凛冽, 他却丝毫没有畏寒之态, 身躯巍然深沉，面容冷峻, 幕僚和家将、随从们都在门口相送。
门房的士兵奔过来给他呈了一封帖：“将军，早晨有人送过来的，说是请将军亲启。”
贺兰静江随手打开看了眼, 面容微微冷峻, 问士兵：“送来的人可有说哪里送来的吗？”
士兵摇了摇头：“只说是贺寿朝仪后, 在帖子上的地方静侯将军大驾光临。”
贺兰静江蹙紧眉头, 他身侧心腹幕僚问他：“将军？”
贺兰静江将信递给他，幕僚打开看了眼，皱了眉头：“将军要去吗？”
贺兰静江道：“烧了, 不去。”
幕僚道：“不去看看是什么人？”
贺兰静江冷笑一声：“贺兰满门之血，我所受之辱，朝中谁人不知罪魁祸首是谁。然而那位是天子生母, 此人道能替我报仇雪恨，那自然是要与上头这位做对了。我如今只一心在边疆, 管他们怎么闹，与我何干？”
幕僚道：“不去也好, 只恐是诈。”
又一位幕僚道：“小姐如今带着船队在外洋来来回回, 想要拉拢将军的人不少, 这求亲的帖子都堆满门房了, 真有拉拢之意也不奇怪。”
贺兰静江道：“凭它是真是假, 不必理会。”
只看属下牵了匹灰色过来，贺兰静江看了眼诧异：“这是哪里来的马？”
家将禀道：“将军之前的马从边疆一路骑来，马房的总管说得好好歇一歇，给将军换了这匹马，说是临海侯之前赠的露西亚国的马种，听说就是力气大，跑得快，生得也比别的马种高大些，小姐喜欢，给起了个名字叫饮风，专门吩咐养着留给将军的。”
贺兰静江原本被那帖子激起的暴戾之气陡然被抚平了些，伸手摸了摸那俊朗的灰马，看果然马身比一般马更高一些，体态优雅，便翻身上马，一边含笑道：“这几年倒是得了临海侯不少好东西了。”
幕僚家将们全都笑了：“那将军进京还不去人家府上致谢一二，临海侯如今深得帝眷，又在军机处，多少人趋奉，没见过将军反还要远着的。”
贺兰静江笑容一掠而过：“同朝为将，疏远些才好。在许多人眼里，宝芝在他手下做生意，我们已是关系很不错了，只恐来日又招忌讳。”
幕僚道：“恐怕撇不清，我看盛三将军不屈不挠得很，此次还是讨了护送船队出洋的差使，就为了跟着小姐出洋。连这边大好的锦绣前程都不顾了。”
贺兰静江道：“妹妹性情与一般女子不同，她若喜欢，随她去。若是不喜欢，料想盛家也不会死缠烂打。”
幕僚道：“若是将军担心猜忌……那小姐最好还是与盛氏远着些好吧？否则若是联姻，在上边眼里……”
贺兰静江道：“放心吧，上边那位，心明眼亮的，不至于为此疑惧。”
他手一抖，驱马前行飞奔向宫门去了。
之前发问的幕僚站在原地摸不着头脑，忍不住问一旁同僚：“怎的一会儿又说怕招忌讳，一会儿又说上边心明眼亮不至于为此疑惧，那到底是怕还是不怕呢？”
那同僚高深莫测摇着头：“哪里又有万年的天子呢，如今储君未定……此一时彼一时啊。将军的意思还是看小姐吧，小姐若是真喜欢，联姻也无妨。毕竟小姐总要嫁人的，难不成孤苦伶仃一辈子？如今无论是将军还是小姐的婚事，都是朝中瞩目的啊，临海侯已是不错的选择了。”
“临海侯也是十分瞩目的联姻人选啊，就不知如何迟迟不婚了。”
“朝廷的事少管为妙，将军如今回京贺寿述职，其实还是找机会和临海侯来往来往的好点吧。”
===
太和殿大殿前，为皇上贺寿的三品以上朝官、贡使已云集着，在鸿胪寺的官员指挥下站着位。
贺兰静江在前边东华门就已下了马步行进去，找到了武官的队列，一路往前走着，一路与和他作揖的武官还礼着。很快走到前头，他便看到了武英公正与临海侯说着什么话，许侯爷几年不见，风采翩翩，仿佛长高了些，站在那里矫矫不群，竟然威仪比起一旁的武英公、雷鸣也不遑多让。
他有些纳罕，只听说他在津海卫创下了一番基业，走上前去。
许莼正唯唯诺诺听着方子静与他说话，心神不定还想着圣寿节可有三天假呢，是和九哥去哪里玩好呢！下雪呢，去别庄已没什么好玩之处了。九哥身体不好，才三天，远的地方也去不了……
他忽然看到方子静转头看了眼：“贺兰将军。”
他转头果然看到贺兰静江大步行来，面容清俊，双眸锐利，脸上立刻浮起笑容，拱手道：“贺兰将军！几时回京了？我竟不知。”
方子静冷笑了声：“这是回京述职吧，加上圣寿节，必定是皇上准了他进京贺寿的贺寿折子了。临海侯难请得很，京里谁人不知呢。靖国公府上帖子都堆满了，也邀不到临海侯。恐怕是人家贺兰将军递的帖子都没能递到你眼前呢。”
许莼心中微微一虚，他长住宫中，九哥又生病，他这些日子自然是不曾回过国公府，这说不准贺兰将军递了帖子，他也没见到。
好在贺兰静江拱手见礼，好心解释道：“我才进京，知道许侯爷忙，并未递帖求见。”
许莼心下松了口气，满脸笑容道：“贺兰将军太客气了，那今晚用个便饭？”
方子静不知为何又冷笑了一声。
许莼猛地又想起今日是九哥生日，连忙道：“我忘了今晚另外有约了，改日改日，贺兰将军要述职的话，想来是要待到新年后了吧。可惜贺兰小姐已出洋了……”他满脸窘迫，尴尬拉出贺兰小姐的话题来转移视线。
贺兰静江含笑道：“不必客气，许侯爷，确实是要到年后，承蒙不弃。过几日挑个方便时候，我请公爷和侯爷吃个便饭吧。”
方子静道：“圣寿后我与公主要回粤州去陪陪老父过年，来日方长，不急。你们聚吧。”
许莼又分了心：“武英公要回粤州过年么？那方统领也回去吗？”
方子静道：“他身担着护弼重任，掌宫殿掖门户，自然是不能轻易离京的。这也是惯例了，每年过年都如此，无妨的。”
许莼有些悠然神往道：“粤州此刻定然天气和暖，若是有机会去出游，必定舒适。”
方子静正色道：“临海侯若想去也不难，不若今年便随我去粤州过年好了，坐船也快，平南府定上下欢迎临海侯大驾，保你不虚此行。”
许莼摆着手，又看见方子静双眸那揶揄笑意，便知道是故意打趣，心又一虚，却听到雷鸣一旁道：“今年不是大办，怎的还是来了这么多使臣？”
方子静撇嘴道：“还不是临海侯招来的，都是一蜂窝来洽谈通商口岸的，这些日子全是在忙这个，只签了几家，其他的夷使简直是在京里乱撞，只恨不得找到临海侯，也给自家争取些互惠条例。”
一时几人议论起这通商条例谈判时的事来。
贺兰静江只静静听着他们说话，垂目却看到许莼腰间佩着的腰佩上落着四个字“风虎云龙”，目光凝视在上头久了一些。
雷鸣却是与他不太熟识，只以为他不说话是参与不了话题，怕冷落了他，毕竟贺兰氏为边疆重镇守将之首，笑着问他：“贺兰将军只看着临海侯做什么呢？”
贺兰静江抬眼笑道：“没什么，只是看临海侯腰间玉佩上的字，觉得倒有些意思，‘风虎云龙’，还真是好意头，云从龙，风从虎，如今朝廷还真是英才荟萃，风虎云龙之势。”
他一句话说完，耳边仿佛又听到方子静笑了声，只看到许莼忽然面上涨红，目光闪烁，不自然地抬了抬手臂，阔大袖子遮住了那玉佩，只问他：“贺兰将军上次与我说想要多些马匹，难道上一次的还不够？如今正在清查军备和兵丁实数，不知贺兰将军那边查得如何？缺口可大？有什么需要的，只管与我说。”
贺兰静江有些不明其意，心道难道是犯了什么忌讳吗？但又不解其意，只回答许莼道：“前些日子查出军械漏洞后，严格地自己盘了一回数，后来朝廷的巡查组来，也又细查了一回，如今好多了。目前正打算清退一些老弱病残和吃空饷的占着名额压根不训练的人。马其实还是不够，以前是需要粮草太多养不起，前些日子宝芝送了不少粮草来，还该多养一些马才好。”
他却不知许莼站在那里，表情僵硬，只觉得腰间的玉佩仿佛烙铁一般烫着腰眼，恨不得将袖子遮住将玉佩赶紧解下来，又怕太过招眼欲盖弥彰，只拙劣转移话题，滔滔不绝，其实心里暗自悔恨。
只恨早晨没有把持住，九哥不过略亲了亲，他就心软让了步。
这些日子为着九哥养病，一直多有克制，警告自己不能不顾惜九哥身体歪缠九哥。然而今日圣寿，九哥身子大好了，着意修饰，神容瑰丽，又来亲他，殊令人心乱，最后把持不住，和九哥厮磨着胡闹了一番。
结果看着时间要到了，匆匆忙忙结的玉佩，竟然将九哥的玉佩给错拿佩上了！
九哥这玉佩，朝臣见过的必定不少，若是被人发现了……他身上发热，耳朵如火烧。
好在礼炮声响起，鼓乐悠然奏起，鸿胪寺官员已高声喊着：“世世享德，万邦作式，吉时到！文武百官，恭迎圣驾！”
在一片山呼万岁中，许莼看到龙辇一路入了太和殿前，万寿节朝贺开始了。

第238章 无缺
朝贺后是赐宴, 许莼早就趁机会解了那玉佩揣在袖中，然而赐宴时一眼就看到谢翊腰间佩着他那“凤池皎鳞”的玉佩大大方方行走着，只恨不得给谢翊打眼色, 又担心谢翊一会儿错会了以为有什么事提前退场更不好。
如此直到散了宴, 看过了戏, 这才恍恍惚惚回了后殿，看谢翊已换下了大衣裳坐在那里喝茶, 这才上前抱怨道：“九哥难道竟也没发现我们的玉佩拿错了？怎还就那样大大咧咧佩着？”
谢翊低头看了看，失笑：“这有什么不好的？这么小的字，没人看得到的。”
许莼道：“谁说没人看得见, 今天贺兰将军一眼就看到了, 还和我说风从龙云从虎, 这意头好, 我这才发现带错了。”
他看向谢翊双眸幽怨，谢翊道：“贺兰静江那是神射手，自幼就能百步穿柳的, 一般人目力没这么好，放心吧。今日这样的大日子，谁敢直视朕的腰佩呢。”
许莼埋怨道：“今日您明明要去皇庙进香, 觐见太后的，还偏来招惹我, 要不是担心您迟了时辰，我怎会拿错。”
谢翊脾气很好道：“都是朕之过, 下次不会了, 卿卿想要什么补偿？”
许莼看他始终温温和和的, 想到今天明明是谢翊生日, 自己在这样小事上纠缠, 倒显得十分斤斤计较，不免又有些不好意思，只扯过话题道：“今日九哥去宗庙见太后，顺利吧？”却是知道母子关系名存实亡，不免心疼九哥怕他受了委屈，但圣寿，去拜皇庙及生母又是应有之义，纲常所在，也无可避免。
谢翊道：“倒比从前温和许多，还拉着朕的手哭了，说从前对不住我，若不是天家，只是寻常百姓人家母子，我们必不会走到如今境况。说了些从前被我父皇厌恶冷落的旧事，说几次差点被废，都是摄政王居中调和。又说若有来世，愿与我为普通人家母子，她才可补偿我，今生她罪孽深重，只长守青灯赎罪罢了，也不指望朕原谅她了。”
许莼道：“没给您受委屈就好。”
谢翊道：“大概关久了，终于服软了，想哄朕放她出来吧，可惜朕铁石心肠……”说完忍不住咳了几声。
许莼连忙转移话题道：“今日是九哥生日，该我给九哥过生日才是，九哥想要什么呢？”
谢翊笑道：“是你贺我生日，礼物呢？”
许莼起身道：“九哥等等。”说着出去吩咐了五福他们，过了一会儿捧了一个落地画架进来，上边覆着丝绒盖。伸出手示意请他揭开。
谢翊含笑上前揭开幕布，看到巨大画板上画的是暮春花园里，谢翊与许莼双双端坐在长椅上，两人都穿着家常便袍，但神容闲雅轻松，唇边都噙着笑，沐浴在春光之中。桃花灼灼在上，牡丹芍药烂漫在侧，蜂蝶飞舞。
二人虽未对视，但神态亲昵，顾盼有情，细看那宽大袖下，二人双手其实是执着的，风流蕴藉，情丝暗结。
外边分明落着雪，天气阴霾，这画展开，春光满纸，直令人如沐春阳，花香袭人，屋内仿佛也陡然暖和起来。
谢翊笑了：“这是借鉴了些西洋画法？肖像画得细腻入微，很是逼真，你连这玉佩的温润感、鞋上镶的小珠都给勾出来了，花了许多时间吧？”
许莼道：“断断续续画了大半年呢，九哥看画得像不像？”
谢翊赞道：“毫发不爽，这人物的浓淡阴阳也晕染得好，看着真像真人一般，花卉蜂蝶又是没骨画法，倒是博采众长了，让人挂起来吧。”
许莼嘻嘻笑着：“我以为九哥会嫌我不留白，满满当当都填满了。”
谢翊道：“卿卿性喜圆满，是有福有慧。这帝后双圣像，正可传后世。”
许莼被他原本夸得沾沾自喜，没想到忽然冒出来个帝后双圣来，面上一热：“九哥打趣我呢？”却心中十分虚，自己故意画这样一张两人并坐如夫妻的画像，难免存的炫耀窃喜之心，九哥应是猜到了他的小心思，他又窘迫起来，一边道：“这画我还要装裱过，九哥看看就行了。”
却是不想让人看到自己那点心思，也并不希望真把这样的画挂着天天看。谢翊看着他，双眸温和带笑：“朕喜欢卿卿这画，正是花好无缺，佳偶成双，珠联璧合，百年好合。”
许莼面上越发热起来，匆匆将那画掩起来，上前道：“九哥还是想想这三日怎么过吧？别业那边冷了不好玩，咱们难道就窝在宫里猫冬么。”
谢翊道：“我倒有个想法……”
话音未落，却见外边苏槐在门外禀道：“陛下，方统领求见。”
谢翊一怔，知道这时候求见必定是有事，只道：“传罢。”
方子兴大步进来，要行大礼，谢翊道：“免礼平身吧，什么事？”
方子兴眼圈微红道：“粤州来了位老家人，说父亲病重不起，恐怕不治，希望我与大哥尽快回粤州见上一面。大哥原本就已告了假回去过年，只是我身有重任……”
谢翊已干脆利落道：“准，你与妻子一并回去侍疾吧，朕这里无妨的。”
方子兴道：“宫禁诸事拟移交给京营统领，妥否？”
谢翊却道：“移交给临海侯，禁卫亲军十二卫的虎符给他就行了，宫里的禁卫原本就是龙骧、凤翔和虎贲卫，这三个卫队本就都认识临海侯，凤翔卫和虎贲卫本也就听他号令，一并交给他便行了。四门禁卫本来就是苏槐掌着的，也好办。”
方子兴干脆利落应了：“臣遵旨。”
说完干脆利落从怀中掏了虎符出来双手奉上，谢翊伸手接了过去，转手交给了许莼，一边命苏槐道：“你去内库里寻些药材、如意、紫金锭、安息香等给子兴为赐赏，再在御医院派遣两位院使一并赴粤州为平南公悉心调治。”
苏槐连忙应了。
谢翊又对方子兴道：“你不必以京城为念，只在粤州侍疾，平南公大安了再回京，京中一切都好。”
方子兴眼圈微红跪下叩头：“臣自幼离家，未能承欢膝下，侍奉老父，此为憾事。如今老父病笃，臣心中惭愧惶恐，六神无主。今日为陛下圣寿，本不该以臣微贱之事扰了陛下欢欣。谢陛下体恤，陛下深恩，臣来日必粉身以报。臣如今回去尽孝床前，待粤州事了便即回京。”
谢翊安抚他道：“平南公年高有德，定能逢凶化吉，否极泰来，不必太着急。回京的事也不必牵挂，朕这里一切都好，且赶紧启程吧。”
方子兴又叩头告退，苏槐引着他出去，命人开了内库挑拣上好的药材，又派人去御医院传口谕挑院使不提。
这边许莼有些唏嘘：“大过年的，早晨武英公还说要和公主回去陪平南公过年，如今却忽然遇到这样的事，实在是人生无常。”
谢翊道：“确实如此。佛教云：人生八苦，生苦、老苦、病苦、死苦、爱别离苦、怨憎会苦、求不得苦、五阴炽盛苦。子兴年幼进京为质，倒是朕的不是了，该多放他回粤州去探探亲的。只是看平南公素日健旺，且也时不时进京，因此倒没想到病来如山倒。”眉目也带了些唏嘘。
许莼怕又勾起谢翊伤心事，连忙道：“想来平南公既平日健旺，恐怕也如九哥金口玉言所说，能够化险为夷，我从前也听说许多老人挺过凶险关口，又能活百岁呢。说不准看着武英公和子兴哥两兄弟带着妻子回去，一高兴，病就好了呢。”
谢翊道：“嗯，但愿如此。”
许莼又道：“适才九哥说想如何过生日？”
谢翊道：“朕也才病好，但身子也还乏，懒怠动，一动不如一静。这三日不如静静的去你竹枝坊的房子那里住几日，与你吃些寻常百姓菜肴，过过寻常市井生活才好，每日读书画画，或者只是去街市上逛逛，就很好了。”
许莼对谢翊本就是无所不许的，自然欣然道：“如此甚好！我先让人收拾收拾，晚上就去那里吃晚饭了，让六婆好生做几道菜。”
他想起那里是自己与九哥初初定情之处，也满心欢喜：“我那里也有许多好玩的东西呢，九哥当时住在那里，眼睛不便，如今却是重返旧地，我陪九哥有空去看看戏去。千秋园那边新戏有几出应该不错，等我们挑一挑，去那里看戏。”
谢翊又笑道：“再叫上贺知秋，让他给咱们再写一本话本。”
许莼噗嗤笑了：“九哥，您是要吓死贺大人吗？”
谢翊道：“朕让他写是天恩浩荡。”
许莼咂舌：“当初贺状元的话本，说起来我都没看过……被九哥没收后，也不知收在哪里了。”他叹了叹气，仿佛十分遗憾。
谢翊道：“唔，朕倒是看完了，还记得些故事，晚上说与你听。”
许莼肚子几乎笑疼了，心道贺大哥若是知道九哥把他那本南风本子都看完了，也不知是诚惶诚恐，还是要感恩涕零……

第239章 忠义
晚餐是在竹枝坊吃的, 六婆果然精心做了几道精致菜，有谢翊从前爱吃的，也有新菜, 满满摆在花厅里。
许莼兴致勃勃给谢翊介绍：“这是米汤锅子, 用粘米泡过舂碎煮成米糊用白布过滤出米浆来, 再和鸡清汤熬出来的米汤锅底，用来烫羊肉牛肉和海虾, 都好吃！也可烫嫩嫩的菜苗和枸杞嫩叶，这个非常养生，我特意让六婆学了来的, 九哥您尝尝。”
说完他亲手烫了一片薄薄的牛肉烫熟了喂到谢翊嘴边, 谢翊尝了笑道：“味道不错。”
许莼眉飞色舞道：“清鲜嫩滑, 关键是这米油, 味甘性平质润，可补津润燥、益气养阴、最是养人。”
谢翊笑了，和他说说笑笑吃了晚餐, 但许莼还是十分敏感感觉到谢翊吃得有些慢，并不似真的爱吃，有些纳闷。要知道九哥口味清淡, 他可是在将士嘴里听说了这种米汤锅子，也试吃过, 确实应该很合九哥口味的。难道是今日圣寿累到了？看九哥动作缓慢，话也少, 面唇色苍白, 想来是今日大典, 身子还有些乏。
他有些心疼, 吃完便催着谢翊好好歇着。
卧室已特意收拾过, 今日那幅花园赏花画像已被挂了起来，床帐和暖被都熏暖了，进来香气萦绕。许莼和谢翊走进来，许莼刚想指着画像与谢翊说话，转身却看到谢翊蹙着眉捂着嘴唇一转头，竟已猝不及防吐了。
许莼吓了一跳，一边连忙上前一边叫人：“快叫冬海来！”
五福和六顺已急忙抢上来，捧盥盆的，拿帕子的，一边已手脚麻利地收拾干净，拿了热帕子给谢翊擦嘴。
谢翊面色苍白，捂嘴道：“无事，只是这香味浓了些，闻到了一时胸闷有些不舒服。”
他声音中气无力，有些虚弱，许莼已连忙命人灭了熏香熏炉，又让人打开窗子透气，一边道：“我们先到一旁屋子去，等这里收拾没味道了九哥再过来歇息。”
冬海已上来要替他谢翊把脉，谢翊道：“无妨的，别劳动大家了。想来是肠胃虚了，消化不了。”
冬海把脉后看谢翊的舌头和眼睛，摸了额温看没发热，问道：“皇上是觉得冷吗？”
谢翊道：“确实觉得有点冷，身子乏得厉害。”
冬海皱了眉头道：“看着有些像风寒，且先喝点药歇了看看晚上睡得好不好。”
谢翊从善如流，看他们熬了药来，也服了躺下，许莼忧心忡忡坐在床边看着他，谢翊道：“你还是别的房睡吧，别把病气过了给你。”
许莼道：“风寒而已，我身子强健，无妨的。不守着您我如何放心？”
谢翊拉着被子笑道：“倒是白费了卿卿一片心，收拾得这暖香软玉，在我身边，教我如何能安睡呢。”
许莼看着他长发披散，面色苍白，中气不足，心里担忧，躺在了他身边道：“九哥力不能及，尚且嘴硬呢。先好好歇着，等身体恢复了，咱们再玩……如今天寒地冻的，也没什么好玩的。”
他握着谢翊的手，只感觉到他指掌冰凉，心中越发忧心。
为着忧心，许莼其实睡得不太踏实，半夜他就被身侧动静给惊醒了，起床一看看到谢翊闭着眼睛正打着寒颤，吃了一惊连忙叫人掌灯，一迭声叫冬海来。
灯掌起来了，许莼一眼看到谢翊面唇绀青，身上微微打着寒颤，伸手一摸谢翊背，摸到一把湿冷的淋漓汗水，整个人如堕冰窟，伸手握着谢翊的手急切喊道：“九哥！九哥！”
谢翊闭着眼睛，已昏迷不醒，许莼眼泪已落了下来，抬眼看到冬海过来，急切道：“冬海快来！不是说风寒吗？”
冬海几步抢上来把脉，一边命内侍替谢翊解了衣衫：“打开针囊。我先紧急施针。”
许莼屏声静气看冬海把脉，眉头越来越紧，又伸手拿了针快速在谢翊肩颈处、手臂手掌虎口处等扎了针，连声问道：“如何？是什么病？”
冬海皱着眉头道：“不对劲，看着似疟疾，但大冷天怎么会得疟疾？而且皇上也没出宫过吧？这一般是夏日被蚊虫叮咬感染，皇上在宫里也不该有蚊虫跳蚤……”
大冷天？
许莼忽然想起了那一个冬夜，谢翊被本应该冬眠的毒蛇咬伤，一个人在寒夜里摔倒在他门口。
而本应该护卫在谢翊身边的方子兴，因为平南公生病在家侍疾……这一次索性连武英公和方子兴都一起回了粤州！此刻恐怕早已出了城，归乡心切，乘坐汽船的话，一日千里……
这一夜，与那一夜何其相似！
许莼忽然道：“谁说没出宫？他白日去了皇庙，拜见太后。”他咬着牙，一字一字迸出了字来，几乎切齿仇恨：“他的好娘亲今日还和他哭诉许久……”
冬海被他语气里带着的仇恨吓到了，抬眼看许莼面色铁青，眼睛里愤怒到通红，连忙道：“莫急，侯爷，如今西洋有一种西洋新药，叫金鸡纳霜的，这药治疟疾热病十分有效。我们才买了来在万邦学堂的医堂那里让人仿制着，如今立刻派人赶去津海卫，连夜去取那金鸡纳霜，明日应该就能送到。”
“如今我先开白虎桂枝汤和鳖甲丸先服下，稳住病情，来得及的。”
“来不及了！”许莼已披了衣下床，尚且还光着足，冷声道：“只怕我们不一定有一夜的时间，对方必定还有后手，如今只希望对方不知道九哥在我这里。”
他来回走了两步，看了眼谢翊的面，断然道：“等去取药再回来，太耽误时间了，九哥也不能留在京里，对方必有后招……保住九哥就是保住根本，所幸禁卫十二卫的虎符在我这里。”
他原本心急如焚，但此刻脑海里却前所未有地飞速运转计算着：京里形势不明，不能留在这里，必须立刻将九哥送去津海卫，那里长云和霍大哥在，是我的老地盘，有兵有将，万一京中生变，也能保住根本及时策应。而且若是最快的马车，再从运河换汽船去津海卫，天明就能到津海卫，立刻用上药。
宫里形势会如何？宫里必须得稳住，苏槐领的武德卫、神武卫把守内宫四门……苏槐可靠不必说，但此刻不能惊动宫里，暗处必定有人窥伺。
他一边快速穿着衣袍，脑子里没有停下计算，一边刻不容缓不容置疑地下着一串命令：“立刻收拾马车，马都绑上软垫，不举火，立刻护送皇上去津海卫，冬海陪同一起去到万邦立刻给皇上用药，春溪陪同。”
“定海率所有虎贲暗卫随行，先派几个人去探路，看门外是否有可疑的人。”
定海道：“放心，刚刚还盘查过，这里一直都是布满暗岗的，并无闲人，竹枝坊整片都是咱们的人。宫里如今宫门也都静悄悄，并无异样。”
许莼道：“他们不知道皇上在宫外，恐怕还盯着太医院……”他背上已出了一身冷汗，胃仿佛紧缩成一团，心跳如雷，此生从未经历过如此凶险之局面，但他却仍然面容冷静吩咐定海：“虎贲卫所有暗卫立刻出发，你和春溪带队。”
定海问道：“龙骧卫不一同前往吗？虎贲卫今日当班只有十二人，恐怕稍显单薄了。”
“龙骧卫太扎眼了，看到就知道必定御驾在。”许莼道：“不可大张旗鼓，立刻将皇上护送去津海卫，只能用暗卫秘密出城，你们拿鹰扬卫的令牌出城，只说是去查走私的，朝阳门守将是谁？可靠吗？”
定海道：“都是自己人，朝阳门守将莫林，是豹韬卫统领，可靠，京城九门都是豹韬卫、飞熊卫把守。十二卫唯有振武、宣武卫营地在京郊，平日受京营统军提督魏国林调度。”
许莼想到今日方子兴原本是要将虎符交给京营，那就是给魏统领了，但被九哥拦了一下拿过来给了自己。这个时候，必不能按常规而行，而该反其道而行，断然道：“魏国林未必可信，不能惊动，你们立刻从朝阳门出去，那里有我的船和盛家的船，调我的火汽快船立刻往津海卫去，天亮就能到了。”
他换了衣裳，又想了想：对手是太后的话，身份尊贵，苏槐只是内侍，名分上就弱了，只怕守不住宫里。若是让他们发现九哥不在宫里，必定要追赶。九哥身边的防卫薄弱，这一路亦凶险。
但方子静和方子兴都不在，雷鸣？不行，他有私心，太后跟前未必能坚持。欧阳慎是个老滑头靠不住……沈先生李梅崖是文臣，必须一个有些身份又始终能坚定不移站在九哥这边的人和太后分庭抗礼，还得手里有兵。
“有时是为了自保。”许莼忽然想到九哥曾经说过的话。
则如此只有我了，但我若不随扈九哥，留在宫里防守，九哥这边又始终安心不下。
他来回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一人，心中立刻做了决断，命道：“车备好没？我们立刻出发！”春溪过来将谢翊用狐裘抱起下楼抱上了车驾上。
许莼下来看所有暗卫和随行人全都换上了黑色夜行服，披着黑色皮甲，所有马脚也都绑上了软垫马嘴咬了嚼子，是夜行的派头。
外边星星点点落了雪粒子，漆黑的夜色中，仿佛有什么在窥伺着，虽然他知道这里一直反复盘查，但仍然感觉到心惊。
许莼披了大氅上了马车，看五福六顺已收拾好马车内，软榻上垫上了厚厚的白虎褥子，热水木炭暖炉食物点心都一应俱全，各色的药丸药汤和衣物也都准备好了。便又退出马车悄声吩咐夏潮道：“先去贺兰将军府上，派人先去秘密通报，说临海侯有军机要务商量，请他密谈，并请点二十名骁勇善战又极可靠之家将等候。”
夏潮应了立刻先抢了出去。
贺兰府在城东，平日就无人问津，贺兰静江深夜被紧急扰起，换了衣裳披衣急急出了府上，看许莼带着一队人马全副武装过来，翻身下马，披甲佩刀，心下惊异，沉声问道：“临海侯夤夜至此，可是有紧急军情？”
许莼将风帽掀起，露出了一张苍白的脸，双眸冰冷看着贺兰静江：“我闻说贺兰将军与人勾结，有谋逆之行，特来相问。”
贺兰静江脸色立刻变了，他身旁的家将们全都肃然按剑抗声道：“大胆！”“血口喷人！”
而许莼身后的侍卫也尽皆将弓弩和火器都上了膛对准了他们，气氛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贺兰静江却伸出手阻止了愤怒的家将，反手将腰上佩刀铿然拔出来，双眸冷冷盯着许莼，反手将佩刀扔在雪地上：“陛下昔日救我，如今却疑我。请临海侯便以此刀杀了贺兰静江，贺兰静江早已身死，不过留一具残躯以彰父兄昔日保家卫国之志，只管杀之。我无憾无恨，只我属下部将无辜，杀我一人即可！”
他身旁的家将全都愤怒着急道：“将军！将军！我们与他拼了！我等同生共死！”
“果然今日那信有诈！皇上必定误会了!请临海侯斡旋！今日将军并未赴约！”
贺兰静江却挥手冷声命令：“都退后三步，弃刀！”
家将们全都愤怒盯着许莼，却仍然依着命令往后退了三步，将腰间的佩刀都解下扔在地上。
许莼却忽然上前一步，捡起那把佩刀，横在手中双手捧着还给贺兰静江。
贺兰静江接过刀，面若冰霜，冷声道：“临海侯三更半夜过来，难道就为试贺兰一试？”
许莼单膝跪下，郑重施了大礼。
贺兰静江面上愕然，连忙扶他道：“许侯爷究竟是意欲何为？”语气略微和缓了些。
许莼却硬着拜下三拜，然后道：“贺兰将军，我母亲病重，需要连夜送出城去治病，我身上另有皇命，重任在身，无法出城，还请贺兰将军念着昔日我母一点慈心，护送我母亲出城。”
贺兰静江心中一点疑虑升起，送母亲为什么要先试探？还是用这样显然会令人生气的方法，而且盛夫人病重，需要这许多人相送吗？难道是有什么厉害仇家？但仍然道：“令堂为我兄妹恩人，何必客气？既有差遣，敢不相从？”
许莼躬身又作揖，面上一点泪光：“请贺兰兄尽心竭力，一路护送，弟事后定叩谢。”说完便引着贺兰静江到车驾前，将车帘掀起：“请将军上车，随车护送。”
贺兰静江心道男女有别，但此刻也不是谈礼法的时候，今夜临海侯的举动实在蹊跷。这车驾旁的侍卫也看着十分骁勇，全都披甲带刀，身后背着火枪，腰间挂着弩箭，手中利刀尽皆出鞘，双眸警醒四顾，训练有素，严阵以待，密密围着这车驾。
回忆起来适才许莼进门逼问时，这车驾一直在府外，若是自己真有谋逆之心……这车驾立刻便会撤走吗？
他没说什么掀了车帘上车，一看软榻上昏迷不醒之人的苍白面容和身旁服侍的内侍，倒吸一口冷气，匆忙又探出身来盯着许莼：“许侯爷！令堂既然病情危急，你何不一并前往？”
许莼看着他道：“此为比我命还贵重之人，交给贺兰兄了，我这边还有皇命在身，须守卫宫城，请贺兰兄尽力，愿一路平安。”
贺兰静江盯着许莼苍白脸庞和含着泪光的眼睛，心下震撼，郑重行礼：“贺兰静江定不辱使命，粉身以报昔日之恩。”

第240章 诱敌
“太医院没有消息吗？”一个苍老的声音在幽暗的烛光中响起, 金冠白发的老者手里执着剪刀，慢慢剪了灯花，烛火燃烧到深夜, 烛泪累累积满了烛台, 摇曳着照出了书房里穿着华贵紫袍的衣衫的中年男子, 正垂着头侍立在下头。
“灯还未见挂起。”紫袍男子的声音带了些焦灼。
“可仔细看好了，不要错过, 算算时辰这时候该发作了。那蛊师养了十几年的毒蚊，从无失手。”老者声音倒还镇定。
“用的千里镜，试验过的, 只要挂灯必定看得到。如今没挂就是没召值班太医。可惜内宫四门都把守太严了, 外边但凡有闲人窥伺, 直接捉拿, 无法更近观测。”
“千里镜是好东西……西洋东西都是好东西，只可惜这么几年，骊哥儿都未能收服临海侯, 否则今日就更稳了，那些最新的火炮、枪……都是好东西啊……”
紫袍男子陪笑着道：“临海侯和武英公关系太过密切，事又不可泄, 因此只能徐徐图之。骊哥儿只是想不到，这临海侯坐守金山, 竟真一点把柄拿不到，虽收着宗室的股份银子, 也并不避讳和宗室交往, 却分寸拿捏得极好, 犹如鸡蛋一丝缝都没有, 圆滑得紧。骊哥儿到底年少了些, 想要收服对方是不容易，对方有钱有权又掌兵，哪里会看得上骊哥儿。”
“不过，事成以后，不愁他不臣服，若不知趣，正可有借口都拿下治罪，正如谢翊抄了庄家一般，抄了靖国公府、盛氏等巨富姻亲，定能充实国库。”
老者道：“有些人能以利益动之，有些人能以情义动之。武英公还罢了，平南方家为庞然大物，一不小心反给对方提供机会。但临海侯和贺兰静江这样的年轻人，一个有经营之才，一个有将才，若得了他们，哪里如今日一般畏畏缩缩前怕狼后怕虎的。可恨你们竟然一个都收服不了。孤若是年轻个二十岁，哪里需要你们这些不成器的出去结交。”
紫袍男子弯腰道：“是儿孙们不肖。藩王们为国守疆有功，尚且还受谢翊这黄口小儿的欺辱，是可忍，孰不可忍。”他咬牙切齿：“撤藩还罢了，连宗禄都要变着法子削弱，如今他得罪了天下世族、读书人，得罪了宗室，众叛亲离，连他生母都不能容他！等过了今夜，看我们如何在祖宗跟前废了他这昏君。”
老者呵呵一声：“你错了，谢翊这手段才是真正的帝王之才。土地、财富、兵马，都已集中在天子手里。他得罪天下人做了这些事，我们接手，只需要略微施恩，就能收服天下人心，而同时又将这些收拢回来的权力，牢牢掌握在手里，从此四方臣服，再无能力反对朝廷。”
“今夜是我们最后的机会，我们若不奋起，借助太后的生母名头，利用这些手里最后的兵力做最后一搏，今后也再不会有能力养兵，也没有更好的大义名分了，只会被慢慢削弱，日复一日地放弃所有手中的权力，只剩下所谓的宗室的尊贵名头。虎符没能到手，虽然遗憾，但我们没有再一次的机会了。”
“谢翊唯独做错了一件事，就是迟迟没生皇子，也不定皇储，多半是范氏灰了他的心，只怕那龙阳之说也未必是假。国赖长君，他不早生皇子，也不过继，只拿着皇储之位吊着我们，又先后处置了顺王、裕王，这是杀鸡给我们看呢。但他既在这上头犯糊涂，我们就替他定了皇嗣，也算稳我谢家天下。”
“至于范太后，不过是为了想要重新掌握太后的尊荣和权力，才丧心病狂要谋杀亲子，等此事过后，我们必定要杀之，此等蛇蝎妇人绝不可留。你也要教导世子妃，贤良淑德，不可骄纵出此等乱家乱国的妇人。”
紫袍男子道：“那是自然。她之前也早已犯了众怒，要不是摄政王护着，范家势大，哪里还有她立足之地？”
老者呵呵道：“还是谢翊心慈手软，范家一夜之间倾覆，竟还留着点根苗，遗祸无穷。”
紫袍男子道：“范牧村这人太迂，骊哥儿说无用，没必要结交。”
老者道：“无须结交文臣，他们难以成事，而事后又大多会自发效忠新皇，不需要费这些心力。”
紫袍男子面上显然有些不赞同，但仍然俯首应了，老者冷声道：“你被那些大儒给教坏了脑子，天子有天子的做法，读书人教的是为臣的道理，所幸如今骊哥儿不似你这般迂腐，先定他为皇嗣，来日再慢慢谋之。”
紫袍男子连忙应道：“是儿想差了。”
老者哼了声，却看到外边有人敲门禀报：“禀王爷、世子，双灯挂起来了！”
两人脸上一喜，老者霍然站起来，沉声道：“马上行动！”
======
岁羽殿里，太医胡守方趴伏在大殿地板上，浑身汗出如浆，情不自禁地发着抖。他从进来看到皇帝坐在上头，一身杏黄圆领宽衫，如往常一般身姿端正笔挺，面色如常，双眸冰冷盯着他，腿就已软了。战战兢兢趴下行礼，却没有被叫起，大冷天的背心已出了一层热汗。
只听皇帝在上头冷笑了一声：“胡太医见到朕躬安好，是否很失望？”
胡守方眼睛一黑，但仍然抱着一丝希望战战兢兢回话：“内侍省传值班太医道是圣上急病命立刻入内看诊，想来是传话有误。”
皇帝道：“尚且抵赖，苏槐拉下去严审吧。朕已给过机会了，传鹰扬卫立刻将胡太医府上围了，九族问罪。”说完他起身，决然向内行去。
胡守方头嗡的一下，嘴唇发着抖跪行了几步，却只看皇帝冷酷无情的背影，步履从容，哪里有一丝一毫生病的样子？
两个侍卫上来将他反手捆缚，扯下他官帽官袍。
苏槐立在一侧，叹息道：“胡太医，您可是老太医世家，世代供奉皇家，如何竟敢内外勾结，犯下谋害天子之罪行？尔等罪行，陛下已尽皆洞察，识破奸人阴谋，如今圣体安然无恙，便是尔等罪行悉数败露。若不是看你供奉宫廷多年，这点面圣的机会都不会有，如何不把握机会，戴罪立功？”
他看向胡守方，谆谆善诱道：“胡太医，总该为孩子们想想啊。”
胡守方忽然就嚎啕大哭，双手虽然被捆着，仍然使劲磕头道：“求苏公公替我说情，是臣一时误入歧途，迷了心，以为只是透个消息而已，不妨事，臣绝无谋逆之心啊！”
苏槐道：“陛下给你机会，你适才怎不把握？”
胡守方已完全被击溃，慌乱万分道：“我说，我都说！他们说若是宫中夜召我入内为陛下看诊，我便挂一粉灯在太医院檐下。若看诊后陛下情况危急，有机会回到太医院，则再点亮檐下另外一盏粉灯。若陛下安好，则换成白灯。”
苏槐眯了眼睛：“是何人指使你透露陛下脉案？”
胡守方道：“我不知道……我只是收到了信和千两金子。”
苏槐笑了：“胡太医不太老实啊，若无天大的利益在前，谁敢做这掉脑袋的事？”
胡守方道：“不敢有一字虚言。陛下如今对太医院诸多不满，对新式学堂的西学医术又十分推崇，多启用新人，太医院如今竟有一半大夫为新式学堂的医学生、医女考入，而我们这些老太医精心培养多年的医徒反而多不能进。”
“陛下久咳不安，苏公公，您也知道，陛下如今已不肯用老夫的方子了。每次为圣上请脉，圣上都是冷脸视之，十分不耐烦……”
胡守方满脸泪水：“我每日战战兢兢，朝不保夕，担心哪一日陛下就要惩治于我，撤职身败名裂还是小事，怕的是脑袋掉啊……这信许诺我若是透露圣上请脉的情况，便能许我世代御医供奉，赏爵位……又夸我孙儿十分机灵有福，我怕他们是别的意图，隐含威胁之意。”
苏槐道：“谁有资格赏爵位？这明摆着谋逆的信，你竟然也信了？若是当时交给陛下，哪有如今这一桩事？”
胡守方道：“我当时迷了心，想着不过是点一盏灯罢了……未必会被发现，那信我已烧了……”
苏槐冷笑一声：“老胡啊老胡，你糊涂啊！”他叹息道：“我先去禀报皇上，好歹看在素日的情分上，看能给你个待罪立功的机会不。”
说完也入了内殿去，胡守方被拉出了外间去，暂时拘押在了茶水房内，他面如土色，心里却浮起了一丝希望。
苏槐入了内，看到许莼正站在内殿，旁边是打扮成谢翊的甲二。
他躬身禀道：“许侯爷也听到了，如今当如何是好？虽然平日皇上出外，都留着甲二在宫内值守。但甲二也就只能远远诈一诈这胡太医了，真上朝，朝臣熟悉陛下的都能看出来不对的。况且对方如果没收到灯，胡太医这边又没有消息，明日极有可能是要请出太后凤驾的，必定还有后手。”
许莼声音峭冷：“自然不能让他们就这么混过去，无论请不请太后，这背后之人定然是宗亲，手中也必定有兵，我可算知道那些丢失的火器都去哪里了。”
“今夜皇上不在宫里，我们也没有后顾之忧，必要将他们诈出来，请其入瓮，绝了这后患。再则，引他们入宫，贺兰将军那边才安全，不会吸引到注意力。”
苏槐听他意思正和自己的不谋而合：“是，老奴这里掌有武德卫、神武卫两营，今夜在宫中宿卫当值也有一千人左右的兵力，内府监也有火、器、火炮，宫城两翼的凤仪楼上，都各备有八门火炮。”
许莼一听有火炮，精神一振：“有火炮？那就好办了！攻其不备出其不意，又是夜里，对方不熟地形，我们守，哪怕再比我们多一倍的兵力也不怕了。”
苏槐笑道：“都是侯爷孝敬皇上最新的火炮呢，皇上自然都给方统领和老奴分了，都安排在宫城内，日日都有巡检的，火炮都是完好，也配备有熟练炮手。皇上不在宫里，我们倒可放开手脚，一切都听凭侯爷号令。”
许莼心念数转，看着桌上的宫防图道：“凤翔卫和龙骧卫也各五百人当值，加起来便是两千精兵了，且命人先布起防来。我再派心腹侍卫各带着虎符，号令九门各分兵来宫城援护。内外夹击，正好将诱入宫城内的叛贼一举成擒！”
他伸了手指在了皇上寝宫前的文华殿前：“此处开阔，他们到寝宫前，必定途经此处，便在此狙击，也在凤仪楼上炮击范围内，而炮击这里，也不容易烧到其他建筑，将来重修也容易。”
苏槐道：“侯爷考虑周到。”
许莼冷笑道：“立刻布防，派人去九门传兵马。一切妥当，便让那胡太医去点灯吧！”
漆黑的夜里，裴东砚和祁峦各领着五百人，分赴风仪楼上布防，而夏潮则带着一队人马，从后山出门，带着虎符和手令，悄无声息向了京城九门。
太医院廊下，一盏纱灯徐徐亮起，与另外一盏粉色纱灯遥相呼应，在夜里灿然若星。

第241章 凤举
寒夜冷峭, 夜色浓稠，伸手不见五指。坚固高峻宫城城墙静静耸立在暗夜中，巍然险峻, 仿佛不可逾越。
神武门前, 忽然爆发出了数声惊天动地的火炮声, 神武门威严厚重的大门在猛烈的火炮硝烟中颤抖着轰然倒塌，暗夜中忽然跳出了覆盔披甲持枪兵士, 从黑暗中源源不绝地涌出，仿佛无休无止，如乌云压地一般向皇上的寝宫保和宫冲杀。
宫中禁卫派驻着众多的宦官、侍卫以及在内宫外值夜的文臣官吏, 被火炮声惊动, 望见这乌压压的士兵长枪森森, 势不可挡入内, 全都神摧心折，惊叫着惊惶奔逃。有往僻静处躲避的，还有更多便向保和宫文华殿蜂拥而去。
门中混乱不堪, 守门的士兵一溃千里，只会奔逃，有人大呼着关门, 叛军将领骑在高头大马上，看着护城侍卫们一溃千里, 心中得意，但却也知道九门禁军必会驰援, 时辰不可拖太长, 否则必腹背受敌, 两面全军覆没。
他们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直入保和宫, 冲杀至御驾前, 将病重的皇帝给控制住。
黑夜里，叛军将领振臂为号，呼喝道：“陛下被奸臣挟持，危在旦夕，我等勤王救驾，违者杀无赦！”
一时早已准备好的传令兵齐声呼喝：
“陛下被奸臣挟持，危在旦夕，我等勤王救驾，违者杀无赦！”
“陛下被奸臣挟持，危在旦夕，我等勤王救驾，违者杀无赦！”
沉沉宫阙内杀机四伏，高亢雄壮的声音传得极远。
许莼站在高高的城楼上往下望去，面沉似水，心里却又不觉走神，想起九哥第一次教导自己，无论做什么事，先拿了大义名分。
九哥……能治好的吧？他入冬后身子就不太好，冬海，还有周先生，可一定要治好九哥啊。
苏槐在一旁道：“原来是拿勤王救驾清君侧的路子，招不怕老，确实好用啊，若无临海侯，陛下真在宫里发病，看来老奴就成了奸宦了，嗯这挟制皇上的权臣，看来不是武英公、方大统领，就是侯爷了。”
保和宫大门轰然倒塌，许莼看着黑压压的人群冲到了文华殿前的，后边拉着三门火炮，冷漠道：“看起来已筹备许久了，连这已淘汰了的火炮都拿出来了，这火炮用不了几次，容易炸膛。”
他道：“两侧凤仪楼先放箭，干扰他们发射火炮，别让他们怀疑了，赶他们的人都进来。”
苏槐道：“放心吧。”
果然两侧如凤翼一般的望楼弓箭如同雨点一般落下来，叛军纷纷迅速举起了盾牌掩护火炮，显然也早已演习过此种情形，都异常骁勇，有将领大声指挥继续向前冲杀，几口火炮炮口对准了文华殿门。
许莼眯起了眼睛，看着叛军大部队都已冲入了文华殿前的广场，文华殿为谢翊日常召见大臣议事的前殿，穿过文华殿，后边的岁羽殿便是起居寝殿，那是他和九哥住着的地方，九哥的书都在这里，可不能让乱兵糟践了。
他挥手：“狗已入穷巷，可以一网打尽了，发信号！”
苏槐阴渗渗笑着将手里的信号烟花筒在一旁的烛火上点燃，伸出了高楼窗外，嗖！一团亮火焰自下而上呼啸着直直穿透云霄，然后在暗夜的高空中忽然爆开来。
火星四射，无数流光溢彩组成了一朵巨大的火凤凰，伴随着响彻天地的清唳声，展翅扶摇而上，金红色尾羽长长与展开的双翅盘旋，千万火星从空中落下，美轮美奂。
整个京城都看到了这一只焕然灿烂的火凤凰。九门的骑兵从四面八方冲向了宫城，马蹄如雷鸣，滚滚如山峰倾倒，洪水倾泻，势不可挡。
无数被炮声惊醒的朝廷重臣、百姓们虽然不敢出城，却也都在院子里惊心胆战听着远远宫城的动静，抬头看着这在半空中盘旋清唳的火凤凰，有些胆小的已忍不住跪倒下来，连连祝祷千万要太平。
许莼站在城楼上看着那凤凰，都惊呆了：“这信号弹怎么回事？”
苏槐嘿嘿一笑：“侯爷不是说弄个醒目的，要让九门、兵马司和京营都能看到吗？”
他举起手里金红龙凤纹的烟花筒，满脸得意：“内府监奉诏试制的凤舞九天焰火，在无人海岛上做了三年才做出来的两支，一支试放给圣上看了，就剩下这一支，本来圣上想给侯爷生日惊喜的。嘿，我寻思着这焰火最醒目了，必定满京城京郊都能看到！”
许莼：“……”
杀声震天中，凤仪两翼的高墙上洞口打开，森森炮口对准了下边的叛贼，对准了满脸愕然惊惶的叛贼将领。
轰！
八门炮齐齐发射，地动山摇，硝烟冲天，一轮齐射后，喊杀声震天动地响起，埋伏在两侧的龙骧凤翔卫的精兵掩杀出来，手里尽皆拿着火枪，
巨大的火力将殿前广场轰出了深深的深坑！哀嚎声传遍了宫廷，残兵回头向宫门不要命地狂奔着，而远处九门来援护的禁卫也已赶到，正好内外夹击，将他们活捉。
九门禁军、京营统领、五城兵马司想必都已惊动，这里头多少忠奸不知，但看到这一轮，应当也不敢再轻举妄动。
许莼冷冷看着下边，想起了第一次上战场，想起了第一次接舷战，他已不再是那个看着敌人血肉横飞残肢四溅而会心悸的初出茅庐的少年将领了。
对敌人容情，便是对九哥残忍，便是对天下，对万民不公。
====
京城这一夜无数重臣百姓夜不成寐，直到黎明时，喊杀声才平息了下来，也不再听到炮火声。
朝臣们全都派出了家丁去宫城观看，很快回来报：宫里安静下来了，围着重兵，五城兵马司的将军和禁卫围得严严实实。
问宫中如何，只说禁卫都不言语，只把守着宫门不许人进入，只闻到硝烟味、血腥味，透过被轰开的宫门，能看到一些宫室着火后已被扑灭，宫里内侍宫人正在清理尸体和血迹。
宗正令谢翮亲王驾到，已传令军机处、内阁诸大臣及三品以上大员朝会商议，而宗室各宗亲王驾也已陆续赶到，却也都只被拦在了外朝，内宫戒备森严，问圣上可安、何人作乱都无人应答。
宗令谢翮身份最贵，一样被拦在了外边，正和首辅欧阳慎商议着。欧阳慎道：“如今是要知道，圣上安危究竟如何，负责宫禁防卫的究竟是谁。方大统领昨日离京，虎符听说入内交在陛下手上了。”
谢翮道：“苏公公呢？”
欧阳慎愁眉不展：“禁卫们都如临大敌，一言不发，无人出来传话。内宫重地，我们外臣不可擅闯。”
礼亲王怒道：“圣躬安否，此为重中之重，岂能任由他们如此辖制？宫中禁卫究竟是何人主持？既觉得我们外臣不能擅自入宫，则我们便请一个有资格入宫的来！我一大早听说了，便已命人去皇庙，将太后接来，由太后出面进宫，看谁敢拦！”
谢翮一怔，刚要说话，却听到一声长呼“太后驾到！”
只见太后銮驾已徐徐到了宫门口，几个内侍女官跟从着，众臣全都面面相觑，都知道这必是有人早就派人去接了太后来，然而凡朝中重臣，哪个不知这位范太后与今上其实是关系很是不好，范太后名义上是生病在皇庙休养，其实是被软禁的。
然而这偏偏又都是上不得台面的说出来的，此刻还真就是太后最有理由进宫。但请太后出来的人，恐怕其用心就有些值得怀疑了。
只见女官上前掀起銮驾帘子，一位青年夫人扶着太后从銮驾上下来，太后衣装华丽，但面孔却衰老了许多，头发花白，一旁扶着的妇人却肤色白腻，容光照人。老一些的朝臣认得那位妇人应当正是废后。
不少人都看向了范牧村，范牧村面上愕然，手心里却全都是汗，宫中必然生变，姑母出来，只怕也是被有心人利用。但众目睽睽之下，他却也只能随着众臣向太后行礼问安。
范太后便道：“起来吧，哀家养着病，若不是闻说宫里生变，哀家也不会急忙赶来。如今心内似焚，宫里如今情形如何？”
臣子们一片安静，范太后直接问道：“宗令何在？”
谢翮上前躬身行礼道：“臣谢翮见过太后，如今宫里情形不明，恐还有乱兵，还请太后先返回皇庙，等情形分明后，再向太后禀明。”
范太后锐利的目光冷冷盯着他，冷笑一声：“宫里的是哀家怀胎十月生下的亲生子，你们没了皇上，换一个便是了，哀家的儿子没了，谁还给哀家！叫哀家如何能够安心回皇庙？”
说完她扶着范皑如的手，直直向宫门行去，却被门口的禁卫拿着长枪挡住，她冷声道：“方子兴呢！叫他滚出来见我！”
一旁礼亲王却道：“平南公病危，武英公和方大统领昨日都离京了。”
范太后冷笑一声：“病得如此巧？他们离京，宫中就有叛乱？”
众臣全都寂静，其实大臣们早晨想起武英公和方子兴两兄弟同时携眷离京，宫里立刻就炮火连天也都感觉到了蹊跷。
范太后却又道：“内卫统领离京，京营副统领呢？”
只见外边一位将军上前行礼道：“臣魏国林见过太后，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范太后道：“方统领离京，虎符应当交接到负责京营的统军提督手中，如今宫中情形如何？你为何使禁卫拦着朝臣们不让进出？可有奉圣旨？”
魏国林满脸尴尬道：“方大统领离京仓促，禁军虎符未曾交接到臣手中，臣也是昨夜见宫中有信号弹，才整军往京城，闻听城门守卫的禁军称已见到宫中侍卫持虎符前来调兵往宫中救援，这才一并前来救援。但直到如今臣尚未得到谕令，大军都还侯在城外，与五城兵马司的魏统领一并在待命，只闻听是苏槐公公的传令。”
范太后冷笑一声：“苏槐一介奴才，也配号令将领？既无人亲见虎符，焉知是否假传圣旨？昨夜人人听到厮杀整夜，炮火不断，宫门都被炮火轰倒，有此等火力的，满朝文武，能有几人？焉知皇上如今还安否？”
魏国林惭愧垂头：“臣无能，臣万死。”
范太后却冷声对门口守卫着的禁卫道：“还不叫苏槐滚出来见哀家！”
只见门口的禁卫们面无表情，相反将手中的火枪毫不犹豫掉头，对准了太后，一时众人大惊失色，魏国林连忙上前挡在范太后跟前，怒叱禁卫道：“大胆！此为太后，皇上生母，你们焉能如此不敬！”
禁卫们仍然冷漠看着他们，两侧的弓弩手也全都挽起弓弩，森森弩箭尽皆对准了这群重臣，一位头领冷声道：“我等接到命令，擅入者杀！无论谁都不能进入，请立刻退后！”
众臣们脸色微变，惧那火枪之威，连忙劝说着范太后，向后退了一射之地，范太后气得浑身打颤：“究竟何等人掌管宫闱，如此猖狂！”
大臣们面面相觑，却都不言语，便是谢翮也一言不发。
却见在一侧忽然扑出来一个青衣小内侍，身上全是血，灰头土脸冲过来上前扑倒在地上，跪着向太后磕头：“奴才叩见太后！奴才是保和宫内侍九珠，求太后赶紧命人杀入宫内救皇上！”
礼亲王上前一步：“我见过你，果然是保和宫的内侍，皇上如何了？快快说来！”
那内侍抬起头来，泣不成声，声音哽咽：
“昨夜武英公、方统领与苏槐公公里应外合，杀入宫中，将皇上挟持，威逼皇上写下传位诏书，传位于顺平公谢骞，皇上不肯，趁与叛贼对峙时服毒自尽，武英公传太医救治，皇上危在旦夕，我躲在桌底逃过一劫，趁兵乱之时逃出来，求太后命人赶紧杀入宫内，援救皇上！”
众臣齐齐变色。
范太后大怒：“方家竟然如此猖狂犯上！”
就在望楼上通过炮眼看到这一幕的许莼笑了：“原来这是范太后和礼亲王做的局了，三言两语，再弄个小内侍出来，便将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又要占这护驾的大义名头了。”
“想来是见皇上迟迟没出现，猜测皇上应该还是病了不能视朝，横竖已栽了几千兵在宫里，只能最后一搏，铤而走险了。”
苏槐道：“武英公和方统领可怜，人已去了平南，无法替自己辩白。若是昨夜真让叛贼进宫挟制了皇上，今日礼亲王和范太后再这么演一出戏，方家立刻便已是灭门之祸了。”
许莼道：“我为武英公的部将，手里又有这许多火炮军械，自然也是要被连坐问罪，当肥羊给宰了，倒是好谋算。”
苏槐苦笑：“若无临海侯在此坐镇，老奴确实是守不住这宫殿的，也挡不住这朝廷重臣和皇太后的咄咄逼人。我不过是皇家奴才罢了。”
许莼宽慰他道：“苏公公是陛下最信重之人，那边倒是骨肉相亲了，又如何呢？蛇蝎之心，实在是……”
他没再说什么，看到下面范太后已喝令：“兵部尚书何在？魏国林！”
只见雷鸣只能上前下拜道：“臣兵部尚书雷鸣见过太后。”
范太后冰冷眼睛看着他：“原来是你在任兵部尚书，皇上待你恩深似海，如今圣驾有难，尔为臣子，当如何？”
雷鸣面上犹疑，看向了欧阳慎和谢翮，范太后道：“乱臣贼子在宫内挟持了皇上，你们竟还首鼠两端，可知陛下待你们深恩，你们又是如何还报皇家深恩了！难道是都怕了武英公不成？”
欧阳慎作揖道：“太后娘娘，如今情势未明，仅靠一内侍口供，尚未知真假，不如再耐心等等……”
范太后指着他怒道：“你为内阁首辅，皇上有难，你竟第一个退缩，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你有何面目立于众臣之首？”
欧阳慎语塞，却忽然一旁一声怪笑，在一片寂静中分外清晰。
范太后转头看过去，怒叱：“谁无礼发笑？”
却见李梅崖慢悠悠站了出来：“见过太后娘娘。”他神情倨傲，只是随手做了个揖，十分漫不经心。
然而范太后脸色微微一变，仿佛见到了对头一般，双眸慌乱，却是害怕李梅崖在大庭广众之下揭她的底，心虚起来，并不敢说话。
礼亲王见状站出来道：“皇上命在旦夕，李大人因何在太后跟前失仪？”
李梅崖道：“我只是觉得武英公英明一世，如今居然如此之蠢，忍不住发笑。”
礼亲王听这话头并不好，却历来知道李梅崖口舌厉害，不欲与他多言，没想到一旁一直沉默的谢翮亲王却忽然发问：“李大人何出此言？”
李梅崖道：“我笑武英公蠢，他手握兵权，嫡亲弟弟在陛下身边深受信任，掌着禁卫，可调动兵马数以万计，还有临海侯这样的手下，掌握着无数火炮火器。这样好的条件，竟然造个反还能打一晚上，连京营都管不住，还能让你我在这里听一老妪哓哓不休自作聪明，岂不是蠢得可笑？”
“他要造反，将皇上和宗室们尽皆全杀了，自己坐上皇位去便是了，朝臣们谁敢反对一样杀了便是，如何还要这么麻烦弄个宗室子来做小皇帝？”
一时朝臣们窃笑起来，被阴阳怪气指为“老妪”的范太后气得浑身发抖，一旁的范皑如扶住她，低声安抚她：“娘娘，小不忍则乱大谋，事不宜迟，不要和他在这里斗嘴，赶紧下懿旨，传京营十万兵马进宫护驾才是。”
范太后板起脸道：“魏国林听令！”
只见魏国林上前一步跪下道：“臣在！”
范太后道：“命你立刻率京营将士即刻进京救驾，围住宫城，不可放一逆贼走脱！”
魏国林刚要听令，众人却忽然听到一个清朗声音响起：“未见虎符，擅动兵马，以谋逆罪论。”
众人抬眼，看宫门处一个青年从里头行出，一身鲜红麒麟踏云侯服鲜明非常，腰间系着粉青龙佩，他身侧一群禁卫扈从，尽皆披甲带刀，手中握着火枪，而苏槐身穿紫色内侍袍，在他侧后数步，微微躬着身，如同昔日随侍在皇上身边一般。
范太后却并不认得他，只诧异道：“这是哪一位？”
礼亲王已上前一步：“临海侯！是你把持宫禁？”
许莼微微一笑，将手中虎符举起：“昨夜有叛贼潜入宫内，犯上作乱，已被陛下亲自御敌诛敌三千一百四十八人，活捉叛军四百三十人。”他明亮双眼扫过礼亲王和太后的面容，喝令道：“来人！将叛贼首级都挂在宫门处，枭首示众，震慑其同党！”
只见身后禁卫雷鸣一般应声领命，众臣看到一串血淋淋的骇人人头立刻被挂了起来挂在宫门口，众人看上去只见不少面目都被炸得焦糊，全都倒吸一口冷气。
许莼冷声道：“陛下口谕，叛贼同党未清，着大理寺会同都察院、刑部、兵部、细审昨夜捉到的叛军将领、兵士，具折上报，供出同党，即刻问罪。”
一旁的贺知秋、雷鸣、李梅崖以及刑部尚书为他威仪所慑，已不由自主应道：“臣等遵旨。”
许莼又喝令：“京城九门戒严，不许进出。朝廷罢朝三日，诸有司除审问叛贼同党案件外，衙门如常坐堂办公。京营诸兵，在京城外待命，若有查出叛贼同党，即刻查抄缉捕。”
魏国林呆了呆，却仍然只能躬身应道：“臣遵旨。”
许莼又继续道：“此次叛党之首，必有宗室作乱，请宗令缄恪亲王管束诸宗室，一律返回本府，不得出府串联打听，不得与朝臣互通消息，如有违旨，一律以谋逆论处。”
谢翮躬身道：“臣遵旨。”
许莼又看了眼范太后：“宫中污秽，太后身体不好，不宜久留，请缄恪亲王率五城兵马司兵马一千，护送太后回皇庙清修。”
范太后一怒，刚要说话，却见礼亲王上前喝道：“临海侯！谁人不知你是武英公部下？如今有内侍指认武英公率部将谋逆，焉知不是你把持了宫闱，假传圣旨，拖延时间？”
他狠戾目光紧紧盯着许莼，怒气勃发，却是看到那一排人头里，赫然有他幼子的人头，虽然面目焦糊，但父子连心，他一眼便认了出来。昨夜军队有去无回，他也知不好，然而猝然看到儿子人头，丧子之痛已让他怒气勃发，恨不得上前一口咬死这罪魁祸首。
而那人头却也让他心里明白，他幼子低调，平日不怎么出来交际，但人头挂在那里，迟早被人指认出来，他如今已无退路！只能赌皇上到现在还没有出现，是发病了！临海侯是在拖延时间！
他冷声道：“你口口声声说是圣上口谕，却未见圣旨，手中持着虎符，焉知不是方子兴那叛贼交给你，沆瀣一气？想要我们信陛下口谕，先将陛下请出来，让我等看到圣躬安然无恙，我等才敢奉诏！”
许莼微微一笑：“礼亲王好大声威。皇上昨夜亲率禁军诛逆，如今龙体疲惫，已歇下了，礼亲王急着逼宫，意欲何为？”
范太后道：“礼亲王为宗室如今辈分最长，临海侯不得无礼。”
许莼道：“本侯奉皇上口谕守卫宫城，如有擅闯者，无论何人，一律视为谋逆。列位也不必拿什么太后宗亲来吓我。”
他转身向宫城内挥了挥手，只见远处望楼上忽然旗帜招展，在龙旗下炮口森森然全都对准了这个方位，许莼道：“列位宗亲大臣们可看到那火炮了？最新的后膛炮，射程十里之外，但凡有乱军靠近宫城，则轰之。”
他点了点门上挂着的那一串人头：“列位同僚可看到那些了？昨夜八口火炮齐发，文华殿前深坑且还有的修呢。挑挑拣拣才有了这点子人头来挂，到处都是血肉残肢，污秽得很，还得好生清理呢。”
文武百官尽皆微微变了色。
许莼看着范太后和礼亲王，笑得很是跋扈张扬：“本侯奉的是实打实的皇命，列位再纠缠下去，那我也就当你们便是罪魁祸首，谋逆的背后主使，一概先拿下审问再说了。”
范太后气得浑身颤抖：“猖狂！我可是皇上生母，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在哀家跟前如此猖狂！”
范太后身旁的范皑如却忽然抬头道：“娘娘息怒，看来许侯爷也是一片忠心。太后娘娘一片慈心，也是为了圣驾，兴许有误会也未可知。既然许侯爷说皇上睡下了，太后为陛下生母，入宫探视无妨，不若请太后与我进宫探视皇上，若无恙，太后娘娘安心回去皇庙便是了。许侯爷若担忧，可一并陪同，总不会担忧我们两个弱女子，能做什么吧？”
许莼笑了下：“太后和静妃娘娘尊号早已被夺，请问两位是以什么身份在号令本侯？”
臣子们一片寂静。
范皑如面色带了些难堪，但仍勉强笑道：“我虽被废，但确曾侍奉过君上，但太后为陛下生母，岂可夺尊号？世上岂有子不认母之大不孝之事？还请临海侯慎言。”
许莼轻蔑一笑，也不说话，只道：“太后娘娘心中自己明白，请回吧，再纠缠，本侯就不客气了！”
范太后却被他轻蔑目光气得发抖，站上前道：“我今日便要进宫见皇上！看皇上是否真如此大不孝！他是从我肚子里生出来的！岂敢如此狂妄逆伦！”
许莼冷声道：“来人！将太后请回皇庙！”
两边剑拔弩张之时，却见谢翮忽然站出来道：“范氏确实已被废黜，非我谢氏妇。”
谢翮此语一出，朝廷众臣均大吃一惊，纷纷看向范太后。
礼亲王道：“缄恪亲王可有证据？”
谢翮昨夜听说宫变，心中早已隐隐有预感，他从袖中掏出一份圣旨，命苏槐上前，苏槐立刻向前趋近，双手捧了圣旨过来，命两位内侍徐徐展开圣旨，面向诸王大臣展示。
范太后傲然站在宫门前，腰身笔挺，面上冷笑：“被废？这世上岂有以子逆母之畜生？皇帝若真敢出此前所未有的以子废母的旨意，则丧心病狂，有何面目立于朝堂之下，为天下人之君父？”
她以为诸宗室王公会支持附和他，然而大臣们都安静着，扶着她的范皑如却大为震惊，小声提醒姑母：“娘娘，这是先帝遗诏。”
欧阳慎已带头跪下磕头道：“臣等领大行皇帝遗旨！万岁，万岁，万万岁！”
内阁大臣们全都下跪，就连宗室诸王们也只能跟着跪拜了下去。
范太后一愣，也管不了礼仪，忍不住上前几步，定睛望去，果然那明黄圣旨上，数行狂傲愤慨的字，赫然竟是先帝亲书：“皇后范氏失德，不贤不慈，悖天犯祖，岂可托以幼孤，弗可奉宗庙承天命，今停中宫笺表，其上皇后玺绶，废尊号，退居皇庙，不得以太后之名干政，死后不得附庙。黄泉之下，永不相见。”
她双眸冷厉，面上两行清泪滚落下来，摇摇欲坠，口中喃喃自语：“他竟恨我如是！”
礼亲王虽然面上微微变色，但仍色厉内荏：“谢翮，若有此遗旨，如何多年未下？莫不是你为了诳时惑众，伪造遗诏吧？”
谢翮道：“此旨当时出了两份，一份为大行皇帝弥留前亲自手书，另密命秉笔太监誊抄一份送出给摄政王扣留，手书这份则一直留在陛下寝宫匾后。”
众人安静下来，都知道先帝确实数次想要废后，都被摄政王和大臣们拦了下来，没想到原来临死前仍然还是下了废后的遗诏，然而这遗诏最后没有公之于众，范氏仍然当了太后，训政多年，显然是摄政王扣下了这道旨意，这是众所周知的理由了。
谢翮道：“陛下更换匾额时得了遗诏，虽不忍生母面目无光，又不能不奉大行皇帝之遗旨，便依旨黜夺太后尊号及一应尊荣，废为庶人，迁出宫外，一应供养，均由陛下份内供应，但为全生母面子，此事仅知会了宗令，除去了皇家玉碟，百年后不得附庙。”
他看向范太后：“范氏既已被先帝下旨废黜，则非谢氏妇，哪怕为今上生母，亦不能行太后之权。”
范太后面如土色，礼亲王道：“便是范氏不可，那也该由宗室议定，看视皇上，岂能由权臣把持内宫，挟天子以令诸侯！内阁难道真信了临海侯之胡言乱语？”
沈梦祯却忽然站出来道：“陛下曾有谕给内阁，如有不测，不能理事，则有旨在“正大光明”殿后，内阁大臣、勋贵九卿，可从正大光明匾额后取旨，依旨行事。”
众人转头看向他，沈梦祯面上平静，向欧阳慎和诸王拱了拱手：“臣斗胆，如今既然各执一词，形势未名，请首辅和宗令取下匾后圣旨查看陛下亲书手书，以定人心。”
欧阳慎忍不住看向了许莼。
许莼目光与沈梦桢对视，见沈梦桢微微颔首，便知道定然是有利于自己的旨意，只怕先生也看出来了自己这里拖延时间，确实变不出个皇上来，这是在替自己解围，便道：“我奉的是皇命，有何不敢？沈尚书既也奉了皇命，那便取下查看，想来陛下也不会怪罪。”
一行人尽皆前往大殿去。
在文武百官的目光下，侍卫们端了梯子过来，沈梦桢亲自上前，在众目睽睽之下将正大光明匾卸下，露出了后边明黄色的匣子。
然后将那匣子捧了下来，递给欧阳慎，欧阳慎接过匣子放在龙椅上，领着众臣先叩拜后，才亲自上前打开匣子，露出了里头两卷圣旨和一册金册，一个印章。
沈梦桢凝视着那两卷卷轴，心中不知为何，感慨万千，自从他奉命拟制了那两张圣旨，又亲自看着皇上亲手书写了一遍，然后命人放上匾后，他就不曾有一夜安睡过。
他万想不到这么快，又能看着这两份圣旨重见天日。
只见欧阳慎取了圣旨一一展开看过后，面容震惊，目露惊诧，却道：“这第一份圣旨，却是给临海侯的，请临海侯下跪听旨。”
许莼上前跪下。
欧阳慎将那圣旨递给一旁的苏槐：“请苏公公宣旨。”
苏槐躬身双手捧过圣旨，面南而立，朗声念道：
“今靖国公嫡子许莼，世德钟祥，崇勋启秀，恪恭敬慎，明练庶务，功铭鼎彝、义彰典策，德标素尚，品若琏瑚，以册宝立尔为中宫正位，加亲王衔，赐王号“醇”，授军机大臣。一切中外典礼，宫廷祀典用中宫仪注行，免命妇朝拜礼，外朝用亲王仪注行。尔其祗承景命，善保厥躬。钦此。”
旨意宣读完毕，文武大臣寂静一片，都已被这前所未有惊世骇俗的旨意给震惊了。
苏槐满脸笑容，看许莼整个人震惊看向他，满脸愕然，将圣旨放入托盘中，和那金册和那纯金的蹲龙钮金宝一并递给他，提醒他道：“这是册立中宫的金册及中宫宝印，醇亲王谢恩吧！”
许莼抬起头满脸愕然，但仍然在他提醒下道：“臣……领旨……万岁万岁万万岁。”他接过那托盘，面上已恢复了肃然，但眼圈却已慢慢红了。
欧阳慎将第二道圣旨递给苏槐道：“第二道圣旨给文武百官，请文武百官跪下听旨。”说完自己回了下首归班，带头掀了衣襟跪下，百官们也都只能跪下听旨。
另外一道圣旨却很是简短：“朕若因故不能视朝，则以醇亲王许莼为摄政王，临朝赞襄一切政务。并于宗室择嗣子过继中宫膝下为储君，奉中宫醇亲王为王父，以太子少保方子兴、大学士沈梦桢为之傅。缄恪郡王谢翮、武英公方子静及文武大臣方子兴、雷鸣、沈梦桢、李梅崖、贺知秋、贺兰静江等总共八人为辅政大臣，辅弼政务。特谕。”
欧阳慎带头领旨：“万岁万岁万万岁！”
大臣们山呼万岁才静下，大殿上一个尖锐的声音响起：“皇帝竟立男子为中宫！行先人所未行之事，此为狂悖之举，背祖忘典，不孝不仁，此为昏君之行，岂可奉此乱命！”
众人转头看向范太后，只见她面若疯狂，双眸血红，大喊道：“男子为后，如何繁衍子孙，承继大统！此为乱命，绝不可奉！”
只见李梅崖站起来大声道：“皇上宸衷独断，英明神武，我等凛然遵旨。范庶人今日一再勾联宗室，口出悖逆之言，既无慈母之心，又无忠君之行，莫非昨夜叛军，是你勾结宗室派出来的？”
范太后满脸癫狂，脸上通红：“你胡说八道！我是皇上生身母亲，他凭什么不认我！他凭什么不听我的！他不孝！他和他爹一样，是个昏君！你们竟然要奉一个男子为后！太可笑，太荒谬了！”
许莼已上前一步：“范庶人与礼亲王涉嫌谋逆，禁卫先拿下关押，侯陛下旨意待审，礼亲王府着五城兵马司圈守待皇命处置。”
只见禁卫应令，上前将范太后、范皑如以及面如土色一言不发的礼亲王拉了下去。
而欧阳慎、沈梦桢等人已上前围住许莼：“醇亲王，陛下究竟圣体如何？”
许莼面上一热，只谦恭作揖道：“陛下只是昨夜领兵诛逆太累，咳嗽疾复发，正在安歇，圣体无大事，请诸位大人们安心。”
众臣目光灼热看着他，许莼面嫩，终于再也受不了被这许多昔日的上司、重臣们灼灼目光，仿佛看什么稀罕人一般，更兼着心中挂念谢翊，只连连作揖，飞快退到了内宫里。
他满脸火热，一边和苏槐抱怨：“沈先生害我！要知道是这样的旨意，我绝不让他取下来！这教我今后如何面对诸位同僚？”
苏槐诧异道：“这旨意迟早要下的，陛下原本是打算在侯爷生日的时候明发旨意的。如今事态危急，沈大人搬出这旨意来是好事，这不是迅速稳住朝局，安了大臣们的心？”
许莼道：“公公也知道这旨意？”
苏槐摇头：“这是陛下亲自与沈尚书草拟的密诏，我如何能知呢。但陛下让内府监准备中宫亲王大婚的礼服、礼炮以及大婚一切事宜，给内府监的期限就是以您明年生日为限呢！”
许莼：“……”
苏槐道：“不过老奴这里倒还有一道密旨，这事提前说给王爷听也无妨，是若是太子不孝，未能事你如君父，则王爷可废立之，另择皇嗣，这是给王爷您保命用的。”
许莼心头一跳，看向苏槐：“九哥……九哥怎的想那么远……”
苏槐笑道：“陛下历来都是烛照千里，思虑周详的。”
许莼眼圈微微发热，心道：但九哥难道就想不到，他若不在了，我怎可能还独活？
忙忙碌碌一日过去，许莼整顿宫务，收拾残局，又去听了一下审问，却心里十分牵挂着谢翊，反复问了数次津海卫是否有消息来，若不是京中仍需坐镇，他恨不得立刻便赶去津海卫九哥身边。
消息未到，苏槐却小声来报了个消息，太后高热不退，冷汗不止，打起摆子来，看起来似乎是疟疾。
许莼心下冷笑，知道这是报应到了，既同处一室暗算亲子，这恐怕是自己也中了招。他只道：“命太医院好生调治。”
苏槐看他绝口不提新药的事，心下明白其意，躬身道：“老奴遵命。”说完退下去了。
然而当日，盛长云、霍士铎带着五千兵丁从津海卫驰援京城。
许莼连忙召见他们，盛长云和霍士铎疾驰而来，满脸尘灰，见了他要下拜，许莼连忙扶起他问：“皇上圣体如何？”
盛长云道：“王爷放心，皇上服了药已清醒了，知道身在津海卫，立刻命我等驰援京城，并且让我等带了口谕前来，命礼部尚书沈梦桢将正大光明匾后的手谕取下，宣之众臣，令王爷监国。”
许莼却只追问：“冬海和周大夫都看过皇上了吧？确认真的无大碍了？”
盛长云宽慰他道：“王爷放心，皇上神志清醒，只是病体不宜移动，否则必亲自回京。圣体不日可痊愈康复，周大夫打了包票。”
千斤巨石从心上移开，许莼眼圈微热，向天默默祝祷：谢上天护佑我九哥平安康健。
========
三日后，圣驾还朝，许莼亲自带了文武百官出城迎接。
谢翊大病一场，神容清减，看许莼上来拜见，亲下龙辇，许莼心疼，连忙起身上前扶他，谢翊含笑扶着他手上辇，二人共辇，起驾归宫。
连日落雪，这日天边却罕见出了漫天彩霞，金红色云绮丽多姿，正如凤凰展翅，逆风扶摇而上，划破阴霾，荡清天宇，霞光万丈。
作者有话说：
注：废后和立后的圣旨有参照借鉴历代废后立后的圣旨。
=============
关于正文完结：
个人认为正文完结在封后的高潮处比较合适，也是对前边初相识的一个前后呼应对比。至于之后的一些收尾尾声会以番外形式片段式演绎，如双圣临朝、日常一些小萌点、大婚这样的萌点还是会写，但是顺着时间线写一是太琐碎了，朝堂线基本已写完，该写的改革该做的事业线已竭尽全力写了，再写下去可能会枯燥，难免给人觉得黔驴技穷强行注水之嫌；二是林林总总人物太多，一一写出尾声太累赘，反而使这个铺垫了许久留了很多伏笔的高潮的力度削弱了。
另外高潮部分虽然谢翊没有出现，但是他所做的所有铺垫努力，都已通过这些大大小小的细节，几道圣旨，凤凰焰火来侧面体现烘托了，我认为这样表现要比攻正面表现我爱你表现更有力量更震撼一些，更有表现力一些，但考虑到小天使们的意见，圆圆满满的仪式感确实更显得完整一些，增加了一小段圣驾还朝帝后共辇的小尾声。
番外我继续尽力写好尾声尽量做一个交代，大家耐心等等，明天周日我努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