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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传奇，但含羞草
作者：浩然天风
内容简介
 正常版文案： 云不意身患绝症而亡，再次苏醒，穿成了仙侠世界的灵草。 外形如含羞草，能力似大魔王。 本体金刚不坏，刀枪不入。既可以自由伸展枝叶，控制体型大小，又有近乎无穷无尽的灵力，一个净化平A就能报废对手的闪现加大招。 上通仙灵，下达幽冥，与神仙为友，与妖鬼为朋。 前世开天辟地创世神，功绩长存。今生开局一棵含羞草，逍遥无穷。 过尽千帆，云不意回首看当年，原来自己每一次人（草/树）生都活成了传奇。 文艺版文案： 上辈子三灾八难，这辈子草生奇幻。 有三五好友，遇一二奇事，看人间烟火，度岁月绵长。 草生如此，赢麻了。 1.主攻，快乐小草x厌世金毛（狼）。 2.仙侠轻喜剧。文案内容都会有，但还没写完。 3.婉拒ky，互相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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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年岁渺渺之时，云烟寥寥之处，天地混沌不分，日月并驾齐行。天数未定，大道难成，天生万物而不养。
时有巨木应运而生，高广不知几何，破混沌、分日月，始见厚地高天，流水纪年。
乃亡。
——《大荒经卷一&#183;天地初分》
……
深秋的天，夜里寒浸浸的，衬得月色如浸水的冰凌，冷到人骨头缝里。
天冷的时候夜也长，分明已经到了日出的时辰，夜色却仍然浓重漆黑，像一方铁幕罩在头顶。
不过新上任的更夫可不管这些，到点了他就要回家，管天亮不亮。
更夫缩着肩膀搓着手，从大路尽头一绕进了条曲折狭窄的小巷。巷子里已有不少户人家亮起了灯，往前走六七十米，常在槐树下支摊的早点摊也飘出了轻烟与香气。
他小跑上前，只见豆大的灯火下年轻的男人抬了抬眼皮，将提前包好的两个素包子递给他。
“喏，老规矩。”
灯影昏暗，在男人手上落下一道盘结虬绕的阴影，更夫接包子时一错眼没看清，他便把手收了回去。
“今儿出摊真早。”更夫没在意，往摊子上一靠，借着炉火取暖吃朝食，“最近城里有些古怪传言，你不怕碰上？”
“碰不上的，遇鬼也需要运气。”男人轻描淡写地说出那个夜里出门的人提都不敢提的词，骇得更夫瞪他一眼，而他不以为意，“再说了，秦家小公子总在这时候遛弯，有他在，鬼来了也不怕。”
“说的也是喏……”
更夫一气儿啃了两个包子，搓搓冰凉指尖，舔掉上面的油。
这时，不远处响起少年清冽的嗓音：“阿意，你怎么一抽一抽的，是犯癫痫了吗？”
月光如银霜般照进黑暗，白袍银带的清俊少年徐徐走来，怀中抱着一个水青色冰裂纹瓷盆，盆内压了肥沃的土壤，一株只有三片叶子，形似含羞草的灵草恹恹耷拉枝叶，不时抽动一下。
灵&#183;含羞&#183;草云不意忍着呕吐的冲动：“再叫我阿姨就揍你！”
……
洛安城有三大奇景。一是松涛湖落日，二是归竹溪落雪，三是秦家少爷抱草遛弯。
洛安城坐落于江南富庶之地，商贾富户之家云集，秦家不算什么，秦家家主秦方也不过是区区白手起家做到一城首富的普通人而已。
秦离繁是秦方独子，从小受尽宠爱，要星星不给月亮。或许是因为家中人少，没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他被这样宠着也没长歪，除了读书不上心，单论性情称得上讨人喜欢。
讨全城各个阶级的人喜欢。
秦少爷爱出门遛弯，每回出门都像善财童子上身，走到一处就豪掷一处的千金，城内上到酒楼茶馆，下到小商小贩，乃至城外破庙里的乞丐和流浪汉，没有不受过他恩德的，因此他走在路上，哪怕只是呼唤一声，都有振臂一挥揭竿起义的效果。
直到不知哪一天，小少爷从郊外挖回来一株灵草，忽然闭门谢客足不出户了整整三个月。
三个月后，秦离繁终于恢复没事闲溜达的习惯，这次，怀里则多出了一盆绿油油、病殃殃的灵草。
这株长得像含羞草，却会说话，有灵力的灵草叫做云不意，他有一个来自异世的灵魂。
……
“意意，”秦离繁从善如流地修改称呼，接着之前的问题：“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有点儿。”
忍了这句辣耳朵的“姨姨”，云不意把三片叶子搭在瓷盆边沿，就像个小人儿趴在那里耷拉着脑袋和手，蔫巴巴的。
他有一种莫名的反胃感，仿佛置身于沤了十几天的死鱼堆里，整个人……整颗草都被腌得潮湿恶臭，要是肚子里有货，非全呕出来不可。
秦离繁听见他说不舒服，又蔫成这样，脸色顿时变了，着急忙慌就要转身往家跑。
“意意你坚持一下！我马上带你回去让阿爹替你看看！”
云不意被他转身一甩带起的风劈头盖脸打了一通，秋夜寒气倒是把那种恶心感冲淡不少，他也提起了一点精神。
“别忙。”他抬起一片叶子，枝条快速伸展延长，像一只小手般拍了拍秦离繁的脸蛋，“先把包子买了，我和你爹都想吃。”
秦离繁刹住脚步，看看他再回头看看早点摊，表情一言难尽。
云不意用右边的叶子搔搔中间的叶子，似乎知道他想说什么，淡定点头：“对，我今儿就是难受暴毙，死前也得吃上这口包子。”
“……”
秦家小少爷优雅地翻了个白眼。
早点摊前，更夫离开后，又来了几个客人，三三两两地围在旁边。
秦离繁抱着草盆一走近，招呼声便此起彼伏，像松涛湖的秋潮，一波接一波。
有个书生打扮的年轻人估计是个社交恐怖/分子，打完招呼还伸手去跟云不意击掌。云不意很给面子，抬起叶片与他一拍，又懒懒地垂下。
摊主给其他客人包好早点，眼皮一掀望向云不意，灯光映在他白净的面皮上，照出他右边眼下一粒小痣，鲜红得仿佛血点子。
“小少爷，灵草先生，要什么？”
闻言，云不意探出枝条，在豆蓉馅、冬菇鲜笋馅和白菜猪肉馅包子上各点一下。
秦离繁放下一块金锭，笑眯眯地让摊主各包二十个，并示意他不用找零。
看在金子的份上，摊主打包的动作都更麻利了：“秦公子，白菜猪肉馅只剩十个。”
云不意大手一挥，秦离繁道：“那就再补十个玉米猪肉馅的。”
包子包好，两串油纸包长条被一草一人各提一串，转身离开。
这时云不意发现，这早点摊的炉火不知拿什么柴烧的，并不呛人，反而有种温吞的异香，像松香，却更散淡。
奇异的是，闻着这股香气，他居然一点儿也不恶心反胃了，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安心感，就像意识未开之际他就闻到过这种味道，在一个令人安心的境遇下。
然而一脱离香气笼罩范围，反胃感又回来了。
云不意趴在盆沿默默抽搐，有心叫秦离繁回早点摊找摊主拿点柴火，却实在恶心得开不了口。
“阿爹！——阿爹！——”
“阿爹喂！——”
书房里，秦方刚把去年的梅花雪水煎上，便看见自家傻儿子携风带雨地冲了进来，嘴里大呼小叫的，不知道的还以为身后有鬼追他。
秦君子矜持一抬眼，便瞧见傻儿子心爱的灵草蔫巴憔悴地趴在盆边抽动，活像犯了癫痫。
他心内叹口气，挽起衣袖在水盆里净手，巾帕擦干指间水珠的同时，秦离繁恰好抱着盆扑到了他面前。
秦方搁下丝帕，雪堆的手在云不意中间那片叶子——即头顶——上敲了敲：“又怎么了？”
云不意抬头，叶片上细小的纹路不知怎么攒出了一个委屈巴巴的表情：“我恶心，但是吐不出来……”
“嗯。”秦方点头，指尖捏着他一捻，顿了顿，“是吃了脏东西了。”
“脏东西？”秦离繁一愣，低头看他，“你吃什么了？”
云不意比他还无辜还不解：“我没吃什么啊，就是昨晚上吃了一碟烤羊排两条烤羊腿一大碗羊肉汤和喝了两壶春日酿。”
秦离繁：“……”
秦方：“……”
怎么不膻死你！
“府里的厨子是信得过的人，手艺没问题，也不会对饭菜动手脚。”
秦方拉着儿子坐下，将瓷盆放在桌上，两串包子且放一旁，舀出一勺煮沸了的梅花雪水吹凉，浇在云不意根部。
云不意只感觉一阵暖流细细密密地渗透全身，清冽的梅花香冲上头顶，强势驱散那股盘绕不去的恶心感，使他头脑清明，心旷神怡。
正愉悦间，他听到秦方让人去叫厨子，顿时紧张地支棱脑袋。
“肉是我吃的，跟他无关，你别罚他！”
“谁说要罚他？”秦方好气又好笑，“我是要问他羊肉在哪里买的，既然他做的菜没问题，那问题就只能出在食材身上了。”
云不意这才松了口气，懒散地歪着身子缠绕在秦离繁肩颈上，明明是一棵草，蹭人的样子却活像只爱娇的猫。
可巧秦离繁就吃这套，轻拍他纤细的枝条绿叶，带着安抚意味。
秦方斜眼看他俩，竟看出一点相依为命岁月静好的错觉来。
不一会儿，厨子到了。他大约是被人从灶台前薅过来的，左手锅铲右手葱，迷茫的表情透着一股子清澈的愚蠢
厨子是南方人，又年轻，声音细，张嘴便是一口吴侬软语：“老爷，少爷，叫我来做什么？”
秦方下巴点了点云不意：“喏，这家伙昨夜吃了太多羊肉菜，早上起来难受得够呛。我知道不是你手艺的问题，就想问问做菜用的羊肉是从哪里买的？”
厨子想了想：“府里的食材都是由专人统一采购送进厨房的，羊肉……对了，羊肉不在昨日的采购单子上，是管家回家看孩子时路过集市看见有位大爷在卖处理好的新鲜羊肉，见肉质不错便买了半只。刚好灵草少爷馋了，我便拿出一半做给他吃。”
云不意靠在秦离繁颈间，听到他问：“剩下的羊肉呢？”
“还在厨房。”
闻言，秦方熄了炉子的火，起身道：“那走吧，我们一起过去瞧瞧。”

第二章
厨房位于后院，一条曲径通往草木深深的尽处，晨光照着老槐树投下清影，正打在屋檐苔痕上。
厨子走进厨房，右手边另有一扇小门，是专门存放食材的小仓库。他掏出钥匙正打算开门，门缝里渗出的一丝臭味却让他停下动作。
彼时，云不意大半个身体勾在秦离繁肩上，只腾出一根枝条搭着冬菇鲜笋包子，碰一下缺一块，就像有张无形的嘴一口一口啃着，还不忘分一个给自己的人形草架子秦离繁。
秦方自诩君子，主张远庖厨，不入厨房，只在门外揣着手，施施然朝里看。
厨子这一停顿，便引起了三人的注意。
云不意啃着包子含糊地问：“怎么了？”
“有肉食腐烂的味道。”
厨子说着，迟疑地打开小仓库的门，下一刻，一股枯枝烂叶在湿泥里沤了几百年的腐败恶臭喷薄而出，粘稠浓郁到仿佛形成实体，直接呼在门口的两人一草脸上，把他们抽打得一个踉跄。
强烈的反胃感如浪头拍打下来，云不意扔了包子，趴在盆边又开始抽搐，要是长着眼睛，现在已经被他翻到天上了。
秦离繁和厨子干呕一下，不约而同地捂着鼻子飞快退出厨房。
然而那股生化武器般的臭味风吹不散，依旧如影随形，追着他们膈应，熏得二人面目狰狞，痛不欲生。
见状，秦方抖抖衣袖，似是早有准备地将两人往自己身后一勾，旋即挥袖取出一瓮梅花雪水，将还热着的水泼进厨房大门。
雪水落地的瞬间，仿佛有风从雪山上吹来，清寒的香味乘风而至，袅袅蒸腾弥漫，强行将空气中的腐臭压了下去。
保住了云不意的草命，也保住了自家儿子与厨子的狗命。
云不意勉强止住想吐不能吐的不适感，在盆里摊开三片叶子，身体的抽动渐渐平复。
他扬头望进小仓库，只见烛光之下，原本存放羊肉的地方洇着一团漆黑的泥水，仿佛活物一般微微蠕动收缩，散发出直击灵魂的恶臭。
云不意怔了怔，陡然立起枝条，茎叶上竖起细密如针的绒毛，仿佛被惹到炸毛的小动物。
秦离繁更是抱着瓷盆直接蹦进了老父亲怀里。
“阿爹！那那那——那是——”
厨子听他“那”了半天没个结果，忍不住捏着鼻子，瓮声瓮气地问：“那是什么？”
秦方鼻翼翕动，虽然嫌弃儿子身上的臭味，却还是搂住了他。
眼皮一垂，他看向炸毛的云不意：“眼熟吗？”
“当然。”云不意语调冰冷，“我被离繁带回来时，身上就裹着这东西。”
……
云不意上辈子受病痛所苦，难得有一日自由活动的时间，便马不停蹄地赶到离医院最近的寺庙，跪在佛前许愿。
下辈子做牛做马做路边的草也不要再做人，死都没法儿死得痛快。
我佛慈悲，实现了他的愿望。
于是他在手术台上眼睛一闭一睁，就穿越到这个世界，变成深山老林污泥里一棵柔弱的小草，每日受风雨烈阳和沼泽腐臭味所苦。
fine。
云不意当时死的心都有了，秦离繁挖出他的时候，他正驱使灵力捞一块沉在烂泥里的断刀片，想把自己的草根斩了一了百了。
所幸秦离繁来得及时，又恰巧看他这株野生灵草有缘，将他带回家洗干净，种进价值千金的瓷盆里，陪了他整整三个月，方把他的精神状态调理正常，救了他一条草命。
脱离苦海之后，云不意不再寻死觅活，渐渐适应当下的的生活，也从秦离繁口中了解到这个世界的情况。
他所处的地方是一个架空王朝，国名天易。天翼2G网速不行，与它名字同音的王朝国运倒很绵长，传承至今已有三百年。当代皇帝勤政爱民，不爱享乐，估摸着还能延续几十上百年国祚。
而在凡人王朝之外，另有仙魔妖鬼的世界，二者犹如两条平行线，多数时候泾渭分明，偶尔相交，才会留下一些绮丽玄妙的传说——譬如晚上用来吓唬不肯睡觉的小孩的鬼故事，以及一些两边世界都存在且可以接受的存在。
秦家家主秦方和他的孩子秦离繁是仙魔妖鬼一方仙的后代，云不意的真身灵草则是同时存在于两方的生灵之一。
天公作美，缘分牵线，让他们相遇在这茫茫人世。
云不意是在遇到秦离繁后才知自己是灵草，品种不详，生而有灵智，会修行，本体刀枪不入，多为富贵人家的种植，担看家护院的职责，不算烂大街，却也不稀罕。
洛安城是江南富庶之地，商贾富户着实不少，灵草自然比别的地方更多。
云不意比他的同类们稍微特别一点，能说话，灵力略强，加上经常被秦离繁带着上街遛弯，俨然已是洛安城一大奇景，百姓们看他如看街边的小孩子，这是他跳过身份转变心理失衡阶段，迅速接受现实的原因之一。
虽然如此，但云不意心里一直有个从不跟他人提起的疙瘩，就是他曾经栖身的那片沼泽。
穿越初期，云不意被沼泽环境折磨得间歇性昏迷，持续性疯癫，只觉得沼泽里闷热黏腻，臭气盈天，跟地狱一样可怖，却没有发现其怪异之处。
后来被秦离繁带离那里，他恢复清醒之后，才察觉自己那时的状态不对。
沼泽的恶臭，似乎不是普通的臭味，比起嗅觉上的伤害，那种味道更像是对精神，对灵魂的侵蚀和攻击，所以才会让他癫成那个样子，无知无觉地使用了自己都不知道存在的力量试图自尽。
云不意并不喜欢逃避，意识到自己曾经的状态不对劲后，他立刻就让秦离繁带着自己回到沼泽所在的地方，想要查个究竟。
然而诡异的是，那座山还在，沼泽却不见了。
确切地说，原本沼泽所在的位置变成了一片紫竹林，林中有小径，过路者甚众，每个从此地经过的人都说这里本就是竹林，从来没有存在过什么沼泽。
别说沼泽了，这座山的土质之坚实，哪怕连续下上三天暴雨，都积不出稍大点的泥水坑。
秦离繁大受震撼，云不意震撼得草茎差点木质化，麻了。
打那之后，云不意一直有意无意地留意洛安城周遭沼泽湿地的消息，秦方与秦离繁也在为他多方打听，却始终无果。
直到今日，这团泥水出现在厨房，出现在他们眼里。
……
“你确定……那东西昨日是羊肉的样子？”
秦离繁哆哆嗦嗦的询问让云不意回神，不回神还好，一回神他就意识到昨天自己吃的东西是什么，根系狠狠一抽，草叶蔫巴巴搭在了瓷盆边沿，犹如风干的海菜。
厨子脸都绿了，因为他也喝了一碗汤。
“是、是啊！”他结结巴巴地道，“肉是我切的，我烤的，我熬的汤，我还尝、尝……呕！”
他没能说完，就实在忍不住跑一旁扶着槐树吐去了。
云不意看着他佝偻的背影，一时间好他爹的羡慕。
他也想痛痛快快地吐一场！
秦方盯着那团黑泥，正蹙眉不知在想什么，忽然脖颈上一紧，低头看去，那讨债鬼含羞草伸长枝条缠了上来，以一种可能是想勒死他的力道捆着他脖子，三片草叶可怜巴巴地蜷起叶子尖尖，低头求救：
“我不行了，快救救我！”
秦方：“……”
这时，他的手腕也被人抓住，轻轻晃了晃，一扭头，果然迎上了自家傻儿子圆乎乎的狗狗眼。
“阿爹……”
秦方强撑着一身超然物外君子端方的气度，从袖中摸出一方帕子抖开，不带烟火气地向前抛出。
那帕子飘飘摇摇落到了泥水之上，四角利落一收，将其整个包起来，回到秦方手中。
秦方拎着布团叹了声气，觑着云不意：“以后还嘴馋吗？”
云不意抬起中间的叶子，小声逼逼：“馋。”
上辈子因为生病错过了多少美食，他实在很难管住自己这张嘴。
“……”
瞥了偷笑的蠢儿子一眼，秦方面无表情地换个问法：“以后还乱吃东西吗？”
云不意毫不犹豫地摇头：“不了不了！”
秦方轻哼一声，屈指敲敲他的枝叶，等他老实收回去，才领着他们回书房。
当然，离开之前他顺手给厨子留了一瓮梅花雪水，让他喝一口，余下的用来清理厨房和小仓库，这才救了快吐到虚脱的孩子一命。
……
一番折腾下来，天已经大亮。
金色的枫叶迎着阳光金灿灿地悬在窗头，秦方让秦离繁把云不意搬到窗下书桌上，自己则去书架后取了一把干柴，添进炉子底下，重新生火烧水。
沐浴着秋日晨间的太阳，云不意缓慢吸收刚浇进盆里的梅花雪水，伸出打卷的枝条接住一片枫叶绕着玩，骨子里渗出绵密的懒散愉悦之感，令他精神放松，昏昏欲睡。
炉下的火苗烧了起来，沿着干柴枯枝的木纹噼噼啪啪地烧开，飘起如雾如云的朦胧轻烟。
云不意迷糊之际，乍然闻到随风荡散的香味，略感熟悉。脑筋稍微一动，已经搂着枫叶趴下去的身体再度支棱起来。
秦离繁去沐浴更衣了，书房内只有他和秦方。
秦方挽袖净手，听到“咻”的一声动静，眼皮也不抬。
“又怎么了？”
云不意没有回答，探出一枝草茎游向桌子另一侧的红泥小火炉，尚未靠近便被一只湿漉漉的手捏住。
秦方无奈：“你能不能安分些，有点身为草的自觉？我点的灵火万物皆可燃，也是你能靠近的？”
云不意顺势绕上他的手腕：“秦方，你烧水用的是什么柴？这香味我之前闻过！”
“松涛湖畔长的小重山，晒过一阵，烧起来便有类似松香的气味。有些高门世家的子弟嫌松香味道太清冷，便用小重山代替，寻常人家可用不起，你在哪儿闻过？”
秦方不以为意，随口问了一句，只当他是在上街遛弯时路过，或被秦离繁带着拜访了哪处富贵人家，偶然闻到的。
云不意指向不远处的包子：“茭菱巷的早点摊。”
秦方：“……？”
早点摊烧小重山？
谁家孩子又闹莫欺少年穷了？

第三章
阳光照进茭菱巷，老槐树下清影绰绰，像一方天然的玉屏。
早点摊收摊了，年轻摊主把桌椅炉灶往树后方一藏，附近都是熟人街坊，也不担心被过路的人顺走。他背起烧剩的干柴，提着一屉特意留的白菜猪肉馅包子，七拐八绕地回了家。
柴门半掩，他推门的动静惊醒了睡在屋檐下的黑猫，猫儿支起脑袋，一双碧绿的眼睛追随他进屋，直到屋门关上，才又蔫蔫地趴回原位。
片刻后，门开了条缝，一只瓷碗递到黑猫面前，里面放着几个肉团，是剥了面皮的包子馅儿。
男人重新关门，微耸的肩膀沉沉耷拉下来，扭头往前走几步，一束日光从侧面窗户斜打在他脚边，光与暗泾渭分明地隔开，他被牢牢挡在后者之中。
他看向前方，正对门的墙下放着一尊牌位，上面没有写名，却贡了香烛茶果，香炉里积着厚厚的灰，可见牌位前定是日夜香火不绝，尤为用心。
男人上前收拾早已凉透的贡品，将九个包子分别放在三只盘子里，重新点上香烛。旋即取来一个铁盆，将带回家的干柴折成细长段，一段一段点燃，投进盆里烧。
一时间，房内回荡着枯枝折断、燃烧的脆响，袅袅轻烟伴着冉冉松香飘散，云蒸霞蔚一般围绕在牌位周身，不像祭奠，倒像古书中记载的，上古帝王以返魂香引爱妻入梦，再续前缘的场景。
虽然传奇只是传奇，这一幕也仅仅是像。
“喵……”
温软的猫叫在门外响起，原本沉默烧树枝的男人回了神，淡淡回头，就见虚掩的门不知何时已被那只黑猫顶开，圆乎乎的猫头蹭进门缝，翡翠似的双眼直溜溜瞧着他。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仿佛从这只猫眼里看到了担忧与无奈。
“你……”
“叩叩叩——”
男人神色微动，正想说什么，却被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打断。
他眸光闪了闪，重归沉寂，起身开了门闪身出去，再把门合上，动作又轻又快，连以敏捷著称的猫都反应不过来。
但黑猫对屋里的东西不感兴趣，尾巴一卷坐在门边，目送他走向柴门，捏着充当把手的枯藤拉开。
“吱呀”一声轻响，风与阳光卷着金色的微尘吹入门槛，覆上男人脚边的苔痕。
黑猫眯了眯眼，只见门外站着一高一矮两道身影。
高的清隽端方，手中拎一方巾帕缓慢擦拭手指，如同拂拭精美的玉器。
矮的秀气讨喜，束发的带子在头顶张开两只对称的折角，像轻盈的蝴蝶翅膀，又似尖短的猫耳。
后者怀中抱着一只价值不菲的瓷盆，盆内一株含羞草随风摇曳，两侧的叶片倒卷贴着中间的茎叶，茎上那片叶子向后微仰，端的一副叉腰昂首挺胸抬头的……嚣张？
黑猫困惑地眨眨眼，四只爪爪缩到肚子下方蹲成一团。
含羞草这种生物，真是让猫不能理解。
“秦少爷，灵草先生……”男人看着门外来客，面露茫然，“秦老爷？”
“秦老爷”三字一出，云不意没忍住笑出了声，脑海中秦方的形象顿时多了一把胡子一个将军肚，喜剧效果拉满。
秦离繁捂着嘴“嚯嚯嚯”地笑，被秦方横一眼才憋住，圆眼睛里满是笑意。
秦方忍了又忍，到底没动气，心平气和地拍拍自己，耐心纠正：“非我秦家人，请唤我秦君子。”
“……抱歉。”男人垂下眼皮，向他拱了拱手以示歉意，“不知三位到访所为何事？”
他行礼的姿态文雅，话也说得文绉绉的，跟市井摊贩这个烟火气很重的身份毫不匹配，甚至可以说此刻的他与出摊时候的他判若两人。
云不意常被秦离繁带着去他那儿买包子，却直到这一刻才看出他的这点特质来。
然而秦方并不讶异，盯着男人眼下的小痣看了一会儿，冷不防道：“玉家大公子？”
男人眼睫一动，又落了回去：“秦君子认错人了，我只是茭菱巷卖早餐的小贩，不姓玉，我叫阿棋。”
说着，不等秦方再说什么，他的手便搭上门板，作势闭门谢客。
“诶，小猫，你给我挪挪位置。”
门口三人正要进入僵持阶段之时，屋门边忽然传来清澈微沉的少年音，自称阿棋的男人触了电似的拧头，就看见云不意一根枝条不知何时游到了门口，在黑猫身前人立而起，口吐人言。
黑猫两只大眼睛盯他盯成了斗鸡眼，耳朵朝两侧下压，看上去又惊讶，又新奇。
阿棋似乎没反应过来自己这时应该上前阻止，所以云不意也没搭理他的目光，径直绕上黑猫的左耳朵，挂了一截下来在猫猫眼前晃悠，和它打商量：
“我闻到了，屋子里在烧小重山，味道特别香，现在给我一盆饭我能就着吃掉三碗。你让我再进去闻闻，就当饭前开胃怎么样？”
“喵呜……”
黑猫抖了抖耳尖，忍不住伸手扒拉他的枝条，屁股却牢牢蹲坐在门口，就是不挪。
云不意还想争取一番，阿棋就已经气势汹汹走过来，本想捉他的枝叶，手伸到一半又顾忌秦方和秦离繁，硬是拐了个弯将黑猫提溜起来揣进臂弯。
猫猫入怀的瞬间，阿棋一愣，随即眉敛目沉地横云不意一眼，眼下的小痣随着他怒气上涌愈发红得吓人，几乎要化成血点滴下来。
“秦君子，请管好你家的灵草。”阿棋沉声说道，“即便您是首富，也不该纵容它在普通百姓家里肆意妄为！”
“嗯，你说的是，是我管教无方。”
秦方微笑着在云不意主茎上敲一下，动作轻巧，声音还脆，没有十年敲木鱼经验练不出这个手法。
“谁教你的无故擅入民宅，快回来。小重山千金换一把，又不是什么稀罕物，你若喜欢这个味道，我让人买一车就是了。”
听听这讨嫌鬼说的，是人话吗？
云不意缩在盆里的两片叶子哐哐抽他手指，游出去的那片却浮到半空，与阿棋怀中的黑猫对视。
黑猫看了他片刻，眨眨眼，微翘的眼角弯起，仿佛两道笑弧。
得到答案，云不意用一根枝条在空中绕出了个一笔画笑脸，然后退回门外，顺势圈住秦离繁肩颈。
——如何？
秦离繁贴贴他的叶子，甩去一个眼神。
盆里两根枝条探出，左边“O”，右边“K”。
虽然不知道这图案的出处，但云不意从前用过，是肯定的意思。
见状，秦离繁点了点头，走到父亲身后。
秦方一直在暗暗观察阿棋，见他神色一松，不欲多说，抱着猫就要过来关门，便趁着他走路的功夫说出最后一句话：
“今日傍晚我会去松涛湖，如有需要，可往那处寻我。”
话音未落，柴门砰然关上，扬起的灰呛出他一声咳嗽。
秦方吸了吸鼻子，果然听见身后响起了两个小没良心的笑声。
……
松涛湖畔遍植松柏，湖中淤积着多处小岛沙汀，长满了半人高翡翠色的小重山。晴日下，风动树影落了满湖波涛，风声水声婆娑入耳，浑然一体。
时值傍晚，夕阳入水，湖面泛起粼粼金光，水波拢着碧树青山，人行其间，如入画卷。
秦方买下一架乌篷船，用手帕叠出一个小人儿立在船头，由它驾船行湖，自己则倚坐在船舱里，摆一副洒拓公子的款。
云不意心内翻个白眼，一整个挂在秦离繁身上，卷走秦方正要伸手拿的整盘云片糕，咔咔嚓嚓吃了起来。
“我方才在门外嗅了，屋里的确有小重山的味道，也有那种黑泥的恶臭。前者更重一点，不过后者存在感鲜明，难以忽略，所以还是被我发现了。”
秦离繁点头：“嗯，我也有所察觉。那股味道实在很特别，仿佛人之将死，灵魂在躯壳中腐烂成泥又沤了许多天，已经不单单是臭那么简单，更是针对灵神的冲击。”
“灵神”这个词凡人不常用，是他从前跟随秦方在出过仙人的地方生活时带出的习惯。
老实说，那并不是一段愉快的日子，即便只是偶然的惯性回想，都让秦离繁心情低落。
云不意瞥他一眼，伸出枝叶摸了摸他的头，又问秦方：“你方才叫那个阿棋什么？玉家大公子？”
秦方拈起一块桂花糕：“是。他生得有九分像我以前见过的玉家大公子，玉绮芳……别这么看我，虽然名字女气了些，可那人是货真价实的男儿身。”
云不意：“九分像……剩下的一分差在哪里？”
“装束，气质。”秦方点点衣襟，“若是哪天我脱下锦衣华服，换上粗布麻衣，再如他那般收敛锋芒隐藏性格，最终出来的结果就会是他那样——先前与他几度照面，你们可曾注意到他容貌不俗？”
云不意想了想，倒吸冷气。
别说之前买包子的时候了，就是在刚才的会面中，他也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人长了一张称得上精致昳丽的脸，唯一一点关注也全奔着那颗痣去了。
秦离繁与他对视一眼，尴尬地笑了笑。
秦方轻笑：“不用不好意思，你们没发现，说明人家伪装得好，绝不是因为你们眼瞎心盲。”
“……”
云不意凶巴巴夺走了他吃到一半的桂花糕，扔湖里喂鱼。
秦方不以为意，换了块新的，这回倒是正经起来：“我们现在并不清楚黑泥是什么，便不好贸然动——姑且称他为阿棋。倘若他真是玉家那位，跑路的法子多得很，连我也逮不住，若是惊着他把人吓跑，线索就断了。”
云不意啃完云片糕，拎起茶壶在盆里均匀地浇一圈：“知道，所以我找到了别的突破口。”
秦方早有预料：“你认为那只猫一定会顺着我的话找过来？”
云不意从他袖子底下钻过，捞了一块桂花糕：“它会的，我们用眼神说好了。而且，谁说它是普通的猫？”
与黑猫对视的那一刻，他确信自己听到了它的心声。
——救他，求求你。
那是人的声音，半大少年的质感，和秦离繁有点像，像得让他不忍心拒绝。
不过，与其说是心声，倒不如说那是执念来得更妥当。
云不意的真身天赋有二，一是看见或听见生灵执念，二是净化污秽。净化能力由于他尚在成长期，短时间内只能用来兼职空气净化器、污水净化器。第一天赋却是出生即满级。
所以能被他听到的“心声”，只会是前者。
他正思索着，忽然船头一响，一只碧瞳黑猫迈步踱进船舱，优雅地抖抖湿漉漉的毛，抬起头，恰好与他打了个照面。
秦方和秦离繁盯着猫，猫盯着他。
片刻后，黑猫踱步上前，歪头，对着云不意最大的那片叶子——蹭。
云不意：“……”
我他爹的不是手纸！再蹭揍你啊！

第四章
片刻后，云不意一片叶子叉腰，另一片叶子长长递出去给黑猫蹭毛，中间那片朝一侧拧去，突出一个口嫌体正直。
可惜即使他有心相助，叶子也还是太小了，秦离繁见黑猫蹭了半天蹭不干净，便找自家看热闹的老父亲借来手帕，给猫猫擦了擦背上的毛。
大概是察觉出他没有恶意，黑猫挪到他脚边蹲下，下巴微仰，任由他动作。
秦方托腮垂眼，不知是嘲讽还是感叹地一笑：“呵，小猫崽子挺会享受。”
云不意甩掉叶片上的水珠，从秦离繁肩上绕过，枝条尖尖垂在黑猫眼前晃了晃。
“嘿bro，看我。”他语调欢脱，“别光顾着享受，还记得你是来干什么的吗？”
他的奇腔怪调秦家父子是听惯了的，眼皮子都没抬，黑猫却睁着圆溜溜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他，眼中既有好奇，更有审视。
他在评估云不意是否值得信任，甚至毫不掩饰“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想法。
可对着两个人族，它好像就没有这种顾虑。
云不意一眼看穿这猫的心思，枝条围着它的脖颈一卷，叶片在它面前竖起，摆出一副亲昵而危险的姿态。
黑猫的身体很明显僵硬一瞬，绷紧的肌肉几乎等同于发动攻击的前兆。
可它将鼻尖凑近云不意嗅了嗅，便冷不丁放松下来。
“喵呜……咳。”
柔和的猫叫之后紧跟着一声咳嗽，黑猫抬爪轻碰云不意的草茎，吐出低沉悦耳的人声：“抱歉，事关性命，我不得不如此谨慎。若有冒犯之处，还请见谅。”
说完，它人立而起，冲盆里的云不意真身抱拳行礼。
该说不说，这个礼行得有点可爱。而除了可爱之外，神韵气度跟那位阿棋也有三两分相像。
就像一个模子套出来的。
云不意一根枝条环着黑猫脖子，空着的那两根该喝茶喝茶，该吃点心吃点心，并不因眼前这一幕惊诧。
未开灵智的生灵是不会有执念的，再聪明也没有。
执念专属于人，诞生于人的爱恨嗔痴，毁灭于人的爱恨嗔痴。
所以听到黑猫心声的那一刻，云不意就知道它的身份了——它是人，至少曾经应该是。
秦离繁收起黏了些猫毛的手帕揣进袖子，准备带回去洗干净：“你相信我们愿意帮你？”
黑猫点头，小小一个动作都格外优雅：“化身为狸奴之后，我对善恶的感知变得十分敏锐。我能感受到你们没有恶意，也是真心想知道我的烦难，为我解决困境——虽然这些全都出于另外的目的，但那个目的与我不冲突，也不会伤害到我……们。”
它顿了顿，面露无奈：“想来你们也已经猜到我求助的原因了。”
云不意“唔”了一声：“猜到了，与你主……咳咳，与阿棋有关对吧？你希望我们救他？”
黑猫深深看了他一眼：“是的。他正在修炼一种邪术，稍有不慎，便会拖着整座洛安城与他一同下地狱。”
秦方闻言，挑高了半边眉毛：“细说下地狱。”
话音未落，云不意的枝条就抽上了他膝盖，他当机立断改口：“细说邪术。”
秦方不好笑的玩笑让黑猫哭笑不得，不过正因如此，它得以松了松心里紧绷的那根弦，细细琢磨了一会儿，才缓缓道来。
“事情要从半年前说起，那时，我刚刚染病身亡……”
……
玉家是国都玄辰帝京的第一大世家，传承五百余年，历经两朝而不衰。祖上出过王侯将相无数，祠堂里的圣旨和钦赐匾额多得须另辟院落摆放，是人间世界一大传奇。
然而再传奇的世家也总有没落的时候，玉绮芳和玉蘅落运气不好，正巧赶上了。
这一代的玉家人丁寥落，父辈因为参与夺嫡之争站错队伍，在当今天子登基后退隐的退隐，死的死，偌大门庭里能当家者唯有大公子玉绮芳一人，因此早早就从父亲手中接过家主之位，一手操持家族事务。
玉蘅落是他同胞弟弟，两人自幼一起长大，彼此扶持照料，生死同命，是彼此最重要的人。玉绮芳决定执掌家族，玉蘅落自然不会独善其身。
他不擅杂务，不通人□□理，却是武学奇才，便做了兄长的副手，专门负责保护他的安危，顺便处理一些脏活累活危险活计，将暗地里的麻烦事一肩担了。
玉家家主是光风霁月的君子，是智珠在握的谋臣，家主副手便是他最锋利的刀，以及唯一能够放下戒心和责任的港湾。
他们同心一体，故而坚不可摧。
原本玉家衰落，但有他二人撑着，勉强还能维持一些祖辈荣光。然而半年前玉蘅落的逝世却似一道惊雷，不但劈去玉家半道脊梁，更让玉绮芳崩溃出走，将家业通通抛给旁支侄子后，便带着他的尸身远走他乡，从此不见踪影。
……
黑猫道：“半年前远州的玉家旁系向主家发信，说族中怪病频发，人死了大半，求主家派人调查和送些物资。因此事着紧，我便亲自请缨带着物资过去了，谁知到那以后才发现这条支脉早在三年前就已死绝，连条狗都没留下，根本不可能向主家传信求救。而我还来不及调查清楚，就跟其余随我同行的人一齐染上了一种怪病，三日乃亡。”
“后来，大约是在两个月前，我从这只狸奴体内苏醒，睁眼便看见兄长将我从泥水里提溜出来，抱回了家。”它看着一只前爪，肉垫收缩，探出锋利的爪尖。
“我尚未考虑清楚是否告知他我的身份，就发现他在屋里设了我的牌位，日夜香火不熄，却不刻名姓。而在牌位之下的暗室里，放着冰棺封存的……我的尸体。”
一回想起看见自己尸体时的场景，玉蘅落就心情复杂，既为兄长的颓废和执着痛心不值，又……有一点隐晦的开心。
死去这么久之后，他惦念的人也一直都在牵挂着他，这对从幽冥归来，漂泊无依的亡者而言，无疑是巨大的慰藉。
正因如此，所以他才不想和阿棋相认，不愿激起他好不容易平息的悲伤，甚至于再经历一次天人永隔的痛苦。
玉蘅落自觉这样的心思不妥，便有些心虚地抬头去看云不意他们的反应，谁知猝不及防地对上了两双兴致勃勃的眼和一片抻直了前倾的叶片，恍惚间还以为自己是台上吹拉弹唱的手艺人，他们是台下看乐子的围观群众。
其中一位非人群众还摆出了随时要给赏钱的架势，真是……
玉蘅落一回味，顿时半点伤感也没有了。
云不意用一片叶子摩挲另一片叶子的底部：“你说他修炼了邪术，具体是个什么情况？”
“我不清楚。”玉蘅落摇头，“那邪术练成之后，身上某处会长出一点血色印记，驱使时周身缭绕着黑色成股雾气，形似沤烂的污泥，散发恶臭。我不知他为何修习此术，只知道随着他修炼时日愈长，性情也变得越来越古怪，从前他待人温柔和善，不会像方才对你们那般冷漠无礼。”
黑色雾气，形似污泥，散发恶臭。
两人一草对视一眼，迅速提炼出重点，随即秦方问道：“那邪术对他身体有害？”
“自然。”玉蘅落叹气，“或许你们看不出来，但他的灵魂早已被侵蚀得不成样子了。”
秦方皱了皱眉，几度欲言又止，到底没说什么。
云不意则收回绕在玉蘅落脖颈上的枝叶，叉着腰想了一会儿：“我有一个猜测，不一定对啊。你说他修炼这种邪术，会不会是为了……把你救活？”
“荒谬！”玉蘅落瞬间炸了毛，想也不想就驳斥了这个离谱的想法，“人死以后，或入轮回或消散于天地，复活死者乃是天道大忌，从古至今有这想法的人都落了万劫不复的下场。我兄长才智卓绝，并不会有此痴妄！”
它紧张得好像不是被复活的对象，而是复活失败跳脚破防的败犬……败猫。
“别急着下定论。”云不意探头看了一眼天色，很好，天公给面子，马上黑了，“咱们不妨夜探你兄长家，看看他究竟要做什么？”
玉蘅落压了压耳朵。
秦离繁笑眯眯托着下巴：“你不敢？还是不愿意？”
玉蘅落“唰”地起身，迈着小碎猫步跑出船舱：
“走！”
云不意与秦离繁击掌。
激将法真好用嘿！
……
月上柳梢，光辉如水。
阿棋在廊下站了好一会儿都没等到黑猫回来，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臂弯间仍残留着先前拥抱它时毛绒绒暖乎乎的触感，现在却只剩一片冰凉。
就像……他拥着小弟冰冷的枯骨那样。
眼看时辰将近，黑猫还是不见踪影，阿棋无法再等，只好把柴门开着，自己转身回了房间。
夜色晦暗，他并未发觉一道纤细的影子游过庭前杂草，贴着墙根攀到了窗下，将一截绿叶探入窗缝里，如一只暗处的眼睛，静静注视他的一举一动。
他对着空落落的牌位枯坐良久，直到香烛皆燃尽，方支起筋骨锈蚀的肢体，小心而笨拙地挪开牌位与香炉，揭开木制地板，露出底下长方形的空洞。
空洞内严丝合缝地嵌着一口冰棺，寒雾缭绕的冰面之下，是一具血肉尽失、色如白玉的骸骨。
阿棋不敢推开棺盖，正如他的目光不敢落在骸骨身上，生怕接受了现实，就会从自欺欺人的幻梦中惊醒。
他只是木然又冷漠地伸手虚覆在冰棺上，运使内力——
下一秒，浓厚的黑雾从他体内喷涌而出，于半空绞成一股一股，盘根虬结，如巨蟒般围绕在他左右。
雾气浓郁过了头，便呈现出淤泥般油亮漆黑的色泽，磅礴的恶臭宛如大年三十夜里的爆竹，一炸就是一屋，又臭又辣眼睛，连灵魂都在这种恶臭下泛起了微微的烧灼感。
窗台上的云不意愤怒地支起身体。
就是这玩意儿！
就是这让他癫得差点挥刀自戕的倒霉玩意儿！
爷可找了你太久了！
潜行结束，云不意瞬间发力，一头撞破窗户，如脱缰的哈士奇冲进屋里，照着阿棋面门就是一记势大力沉的直抽。
阿棋被抽得倒飞撞在墙壁上，身旁的雾气也跟着一顿。
云不意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时机，枝条亮起翡翠之色，灵力奔流在每一根纤维、每一粒叶绿素里，再如洪流般喷薄而出。
顷刻间，绿光笼罩了房屋，凝固了黑雾，枝条本体则扑到阿棋的跟前，上下左右绕了十五六回，将他五花大绑成了端午节的青叶粽子。
阿棋肿着半边脸愣在地上，黑雾却似乎不受他的控制，自发在捆缚自己的绿光内左冲右突，试图强行挣开。
见状，云不意怒上加怒，第二根枝条飞蹿进来，将门也踹飞，对准半空中几股黑雾噼里啪啦就是一通抽，硬是抽出了老年广场抽陀螺组没他就是损失了一个亿的气势。
秘技&#183;滚你爹的！
……
柴门外，两人一猫端端正正站得笔直，听着屋里气吞山河的动静，谁也没有迈出勇敢的第一步。
秦离繁一脸天真地问：“阿爹，玉先生，我们不进去吗？”
秦方笑而不语，玉蘅落面无表情。
良久，前者缓缓说道：“为免绿光罩顶，咱们还是等里边那位大爷出完气再说吧。”
玉蘅落犹豫着问：“那我兄长他……”
“放心，我家灵草先生不会迁怒的。”秦方道，“除了身上绿一点儿，他不会有事。”
玉蘅落：“……”

第五章
狠狠抽了被禁锢住的黑雾一顿，云不意终于出了这口忍耐许久的恶气，神清气爽。
黑雾被他的灵力裹成绿色光团，随着他枝条一招，自发悬浮在他身后，微微起伏。
做完这些，云不意才有功夫查看阿棋的状况，而他正好挣开了束缚自己的草枝，从地上爬起来，抓着错位的肩骨“咔啦”一声掰回原位，面无表情地环顾左右。
此时屋里一片狼藉，门窗俱损，墙壁和房梁遍布抽打出来的裂痕，供桌香炉也通通翻倒在地，唯有嵌在地下的冰棺逃过一劫。
确认棺材无事，阿棋又把目光转回云不意身上，就见他的两根枝条雄赳赳气昂昂立在空中，像个擅闯民宅的恶霸，毫不心虚，毫不愧疚，从头到脚写满了理直气壮。
不知为何，阿棋扯了扯僵硬的嘴角，笑了一声。
这一幕真挺可乐的，若是阿蘅还在，也会忍不住笑出声吧？
阿棋想着，嘴角的弧度又上扬几分，衬得他黑洞洞的眸子，莫名诡异吓人。
枝条尖端一蜷，云不意游到他近前，点了点他眼下的红痣：“你果真修了邪法，想复活你弟弟是不是？”
阿棋眸光微动，忽然若有所觉地朝门外看去。
柴扉轻启，秦方一手牵着抱着瓷盆的秦离繁，一手托着黑猫，不请自来。
黑猫碧盈盈的双眸直直望向阿棋，眼中流露出人性化的忧虑和放松。
它确实松了口气，毕竟自家兄长只是被抽肿了半边脸，没有生命危险。
“原来秦君子也爱管闲事。”阿棋一边说一边活动手脚，筋骨摩擦碰撞发出清脆声响，仿佛归位，又像重组。
他的视线冷冷扫过在场的人与非人，就连黑猫玉蘅落也分得一个寒意森森的眼神，丝毫没有大家公子的儒雅气度，只剩下冰冷无情。
云不意退出门外，三片叶子从盆里支棱起来，一片戳戳秦方，一片绕在玉蘅落颈上，哥俩好似的。
秦方帮他收了那些装着黑雾的光团，不紧不慢道：“我不爱管闲事，但对你修炼的术法颇有兴趣。你若是愿意告诉我它是什么、从何而来，我可以保证，无论日后你想做什么，我都视而不见、置若罔闻，如何？”
闻言，阿棋还没有反应，黑猫先竖起耳朵炸了毛。
“淡定。”云不意挂在玉蘅落耳边，用只有它听得见的音量说：“秦方的嘴骗人的鬼，与其信他会遵守承诺，不如相信秦始皇是我哥。”
玉蘅落一愣：“秦始皇是何人？”
“啧，说正事儿！”
云不意轻轻拍它后脑一下，一草一猫抬头，就见阿棋体内溢出了新的黑气，比之前更浓更烈，盘绕在他肩膀两侧，如昂首吐信的蟒蛇。
他的脸色变得极度苍白，薄薄一层下青筋血管清晰可见，衬得眼愈黑，痣愈红，活脱脱恶鬼在世，活佛看了都要说一句度不了抬走吧，极为可怖。
玉蘅落再度炸毛，想也不想就要冲向阿棋，却在冲刺半道被一根枝条卷住，捉回，五花大绑。
“别急。”云不意看了他一眼，心内有淡淡的遗憾转瞬即逝，“话疗救不了自甘堕落的人，你且看着，秦君子要进下一个疗程了。”
“什么？！”
玉蘅落血气冲头，急得人话脱口而出，低沉的音调一下拔高好几个度，尾音还劈了个叉。
听见他的声音，阿棋的眸光清明一瞬，但下一秒，两只眼眶都被黑气填满，如同苍白的纸壳上挖出一对窟窿，又恐怖，又瘆人。
“唉，孽障。”
秦君子惋惜摇头，似乎已经知道他现在是个什么情况，因此出手毫不留情。
他张开五指，月光便自发拢成一束落入掌间，朝前轻描淡写地一挥。
阿棋发出一声声不似人类的嚎叫，驱使黑雾巨蟒向他攻去，蟒蛇张开的巨口仿佛能吞下半壁天空，落下时连夜色也被吞并进更深的黑暗。
剑光同样被其吞没，连同秦方的身体一起。
“他！……”
玉蘅落焦急地蹬了蹬后腿，却见秦离繁淡然自若，搂着它安抚地摸了摸头。
云不意更是从容，甚至有心思将自己的枝条编成灯笼状，往里面注入绿光，挑高了递进黑雾里。
光芒所过之处，如春色铺展，黑雾一时淡去不少。秦方的身影在绿光与黑影中若隐若现，无奈地斜了那整活多于帮忙的灯笼一眼，抬手推开。
“太绿了，婉拒，谢谢。”
说罢，他顺势抽手向前横斩，比第一剑多了百八十倍的月华轰然自天上坠落，像一道通天彻地的光柱，庞大而凝实，单单是散逸出来的部分，就将黑雾化成的巨蟒寸寸斩断、拆散、捣碎。
阿棋连一声闷哼都没发出，就被月华光柱重重压进地里，只露出一颗头颅和半截脖颈，左冲右突地负隅顽抗，跟被压在五指山下的孙大圣似的，黑眼眶里淌出了红色的液体。
“哥！——”
看到兄长如此狰狞骇人的模样，玉蘅落心中绞痛，若不是挣不开云不意的禁锢，早就扑到他身边了。
秦方面无表情地扫一眼玉蘅落，看着阿棋再度道：“孽障。”
月柱崩碎，化作飘雪飞絮般的碎片刺入阿棋的躯壳，穿体而过的瞬间暗淡粉碎，留下剧痛，也带走了他身体里的一丝污浊。
秦方用这种方式为他拔除邪术的污染，其痛苦不亚于凌迟，一时间院内只听得到他凄厉的惨嚎，哀转久绝。
云不意运使灵力撑开隔音屏障，玉蘅落不忍地别开头，扎进秦离繁怀里，浑身颤抖着，如同也在感同身受阿棋的煎熬。
如此这般，不知过去多久，最后一片月光带走了他体内最后一点污秽力量，阿棋的面目终于恢复正常，却也身心俱伤地瘫在地上，只剩一口气了。
云不意这才扯开束缚，任由玉蘅落扑到他身旁，焦急地围着他转圈，拿鼻子轻轻拱他的手，一遍遍呼唤他。
“兄长！……哥……”
阿棋濒死之际，一截手指动了动，艰难搭在玉蘅落的猫爪上，眼睫毛剧烈颤动着，好像竭力想要睁眼，却抵不过身体的巨大耗损与生命力的流失，终究无力坚持，气息如游丝断裂，温度渐冷。
他死了。
死在玉蘅落面前，死在心愿达成的前夕。
他死时甚至不知道自己心心念念的小弟就在身旁，也来不及等回牵挂于心的猫，看它最后一眼。
明明只差一点，不过……一点。
玉蘅落僵在原地，良久，才颤巍巍地问：“秦君子，我兄长他……”
他推着阿棋，感受到掌下的躯壳已经再无半点生命气息后，心底一片凉意蔓延至全身，身体颤抖得止不住，只能像溺水的人抓住救命稻草一样仰头看向秦方。
彼时，秦方正用自家儿子的衣袖擦手，低头时月光照着他半边脸，丝毫不为面前的生离死别动容，仍旧矜持冷淡。
“如你求助的那样，我已替他拔掉体内的邪术根基，结果正像你看到的这样。”秦方道，“早在他开始修炼此术的那天，他的生命就已经被这些黑雾近乎吞食殆尽。换句话说，阿棋不是你的兄长，只是有你兄长一点真灵的……怪物。”
大多数邪术修成之后，练出的法力就会占据修习者的躯壳，取代其原本的魂魄，仅留下一点记忆、执念与真灵驱动，与怪物无异。
这种人被称为邪修，有害无害取决于躯体主人死前的执着之物。玉绮芳算幸运的，执念是死去的弟弟，而非怨念仇恨，所以没有做出令家族名声扫地的滔天恶行。
秦方一字一句说得简练直白，玉蘅落却像一瞬间被抽空了灵魂和力气，茫然地凝视着身前已然枯竭死去的躯壳，眨一眨眼，泪珠便滚落下来。
其实他想过的。
他想过自己的死会令兄长大受打击，想过兄长会为此悲恸伤神，乃至一生都走不出这个阴影。
可他以为最坏的结果不过玉绮芳出走，带着他的尸身自欺欺人地隐居在市井乡野，从此碌碌无为度过余生。
哪怕到了刚刚他异变为怪物时，玉蘅落都没有想过他会……死。
原来亲眼看着挚爱的亲人死去，触碰他冰凉的尸体，接受再也看不到他的事实，是如此……惨痛的一件事。
他的兄长就是这样被打击得一蹶不振，心神崩溃，以至走上绝路的吗？
玉蘅落的悲伤无声地溃堤，化作眼泪大颗大颗落下，好像永远没有流尽的时候。
他自虐般地想，兄长决定修炼邪术的那一刻，到底在执念什么？
是想将他复活，还是……
玉蘅落难以自抑地想起分别前夜，他们兄弟最后一次见面的场景。
……
玉绮芳难得有半日清闲时光，一入夜便提着美酒小菜溜达到玉蘅落院里，笑意盈盈寻他赏月。
彼时，玉蘅落正在清点行囊与物资，被繁杂的数字弄得心烦意乱，抬头却看见自家兄长倚在门边故作潇洒地朝自己伸手，忍不住一笑。
不过，他心情虽好了不少，可正事要紧，仍不免遗憾地以第二日要乘船离家为由拒绝了。
玉绮芳顿时不高兴了，揣着手低着头蹲在门外，如同一朵幽怨的大蘑菇，嘴里咕咕哝哝地说：“弟大不中留啊，养你不如养块叉烧，还能下酒。”
玉蘅落无奈扶额，只得搁下翻得乱七八糟的清单坐到他身旁，如往常那样哄道：“待我归家，一定陪兄长大醉一场。左右时日还长，兄长何必急于这一时半刻。”
玉绮芳又嘟囔一句，忽然勾住他的头把他梳理整齐的发髻揉乱。旋即夸张地叹了口气，将酒菜搁置在旁，拿起了单子替他清点物资数目，一边点一边敲他额头，骂他木鱼脑袋，这么简单的事都做不明白。
再后来，兄长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他皆记不清了。只记得那晚月色很美，照进窗户落在兄长衣摆上，如雪如霜白得晃眼，一如今夜。
那时谁又会知道，一句说惯说烦了的“时日还长”，到如今，会变成历万死也不可追回的美梦呢？
或许玉绮芳从未奢望过他能复生，只是想用邪术唤回他的魂灵，或者……幻象，与他再见一面，补上未赴之约。
喝完那杯酒，见过故人，他便会坦然赴死，不使自己化为邪魔扰乱人间。
奈何执念深重难自解。
奈何天意不成全。
玉蘅落失魂落魄地趴伏下去，把头抵在阿棋冰冷的指尖。
他不敢再看天上那轮铺陈三万里的明月，正如阿棋不敢看冰棺。
……
云不意把自己打成一串中国结，竖起的叶子尖尖立在秦方头顶，被他无奈地扒拉下来握住。
他也不在意，静静望着黑猫蜷成一团的小小身影，耳边是玉蘅落山呼海啸的哀痛心声，因太过磅礴繁复而听不真切，却将那深重的憾恨钉在他心里。
那心声要如何形容呢？
大概是……
我从此不敢看观音。

第六章
云不意站在一片狼藉之间，对秦方的“心狠手辣”有了越发深刻的认知。
这家伙就不能委婉点吗？医院里让家属签病危通知单也没有这么直接的！
云不意叹了口气，看着黑猫趴在阿棋身边蜷成一团，哭得浑身都在颤抖，心软了。
没办法，他人好，见不得小动物哭成这样。
云不意游弋上前，圈着阿棋身体将他翻了个面，他苍白面颊上那粒红痣已经消失，微蹙的眉宇透着深深的忧愁，好像在将死之际亦有放不下的事。
“别哭了，你没听那个讨嫌的家伙说吗？你兄长还留着一点真灵呢。”
云不意扭头瞪秦方一眼，他摊了摊手，满脸无辜。
懒得骂他，云不意探出枝叶点在阿棋眉心，在玉蘅落期待的注视中缓缓抽出一缕银白光带。
这光带就是玉绮芳残存的真灵，虽无神智，却灵性十足，甫一出现便扑进了黑猫胸前厚实的毛里，在那儿打了个滚，便自动化为环状，套在它脖颈上。
玉蘅落眼角挂着两滴泪，小心翼翼地抬爪，想碰又怕伤着它。
光带似乎察觉它的顾虑，主动分出一条纤细的枝杈，敲了敲它的肉垫。
“它认出你了。”云不意说道，“带着吧，也是个念想。秦方替他除掉了邪术之力，也释放了他的魂魄，等他入了轮回转世，说不定能循着这一点真灵气息找到你。”
玉蘅落激动地点头，哽咽到几乎发不出声音：“多谢你……”
云不意摆摆叶子，缩回盆里时，就发现自己栖身的瓷盆被秦方抱着，秦离繁却不见踪影。
“离繁呢？”
“这儿！”
秦方正要回答，秦离繁便举着一本册子从屋内小跑出来，圆眼睛笑成两弯月牙。
他脚步轻快，一错眼便跑到近前，将册子递出去，邀功似的笑道：“我找到了阿棋修炼的术法！”
秦离繁修习的法门并无攻伐之力，长于寻物觅宝。正是因为有他在，所以秦方才能大胆地走直线，用最快、最干净彻底的手段剔掉阿棋的邪法根基，而不担心把人弄没了找不着线索。
“嗯。”秦方点头，问云不意：“要现在就看吗？”
云不意望向阿棋的尸体，又看了看偎在尸体旁的黑猫，叹气道：“先把他们安葬了吧。”
人死，落土为安。
无论是玉绮芳，还是屋内玉蘅落的尸骨，都需要一处栖身之所。
……
兄弟俩的尸身葬在了松涛湖畔的山上，清风明月下，两座石碑并肩，无需香烛贡品，也不用烧纸钱，如此足矣。
在玉蘅落的要求下，秦方放弃了向玉家传信的打算。他跟玉家现任家主有点交情但不多，告知他兄弟二人的死讯是出于情分，不说也无妨。
反正那人肯定不在意。除了玉家，他什么都不在意。
“之后你有什么打算？带着你哥的真灵浪迹天涯？”从山上下来，云不意探出枝节碰了碰玉蘅落的耳朵，随口问道。
玉蘅落耳尖一抖，垂着尾巴走在他们跟前，颈上一圈银白微微闪烁，光芒温柔。
他收起了所有悲痛哀伤，看上去比秦方还淡定点：“我想缓几日，等兄长的真灵稳定下来再说。至于以后的去处，我有些想法，不过还需斟酌。”
“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可以来秦家找我。”秦离繁弯腰揉了揉玉蘅落的脑袋，依依不舍，“只要帮得上忙，我一定会帮。”
“多谢。”
玉蘅落回头蹭了一下他的手，又蹦高了与云不意碰头以示告别，到秦方这里，便只是端端正正行了一礼，略显拘谨。
他们在山道尽头分别，离开时，玉蘅落回头看了一眼，明亮的猫瞳折射着月光，却并不凌厉可怖，而是格外柔和。
一桩事了，云不意先是心情沉重，随即舒了口气——无论过程如何，至少结局不算太坏，已经是不幸中的大幸。
是时候解决自己的问题了。
想着，云不意戳戳秦方：“书。”
秦方翻开来，递到他面前。
……
秦离繁从阿棋家中搜出来的册子有个名字，叫《诡闻奇术》，前面长篇大论地论述阿棋修炼出的那种黑雾是什么东西，最后才说了用途与修习方法。
后者姑且不提，若是书里写的都是真的，那这黑气的来头确实不小。
书中将黑气称作“浊云”，出处可追溯至天地初开那会儿，是传说中撑天支地的神树建木的伴生物。
建木者，古天地支柱，生于天地不分，清浊不辨，阴阳未定之时，辟天地、分日月、化光阴，人间始成。
建木开辟了人界，因而人族得以在此休养生息。在轮回未生的年岁里，人族的生死轮转都是在建木根系上完成的。
死去的魂灵在此褪去生前的执念、罪恶和贪瞋痴念，干干净净地走进新的人生。被剥落下来的污浊之物便沉淀在建木根部，年深日久酿成了一种散如黑雾，聚作污泥的秽物，因成片出现时恍若黑云压顶，因此得名浊云。
建木在时，浊云被牢牢镇压，不曾危及人世。后来神代断灭，建木枯萎，人仙魔妖四界被迫分离，浊云也就没了踪影。
撰书者说，他年轻时机缘巧合闯入过一座妖界荒山，在山腰隧道的壁画上了解了浊云的存在，并在隧道尽头找到一团拇指大小的浊云，将其吞入腹中，至此获得永生和不死两大能力。
他寿数无穷，受到致命伤也不会死，即使身体被剁成碎块，过一段时间也会自动拼合，哪怕拼不全，缺失的血肉也会慢慢生长回来，可以说单论体魄与寿命，哪怕是仙人也难以与他媲美。
尝到甜头之后，撰书者不再满足于简单的“活着”，他开始追求强大的力量，寻找各种各样的方法壮大浊云，以获取更大的好处。
他真的找到了。
浊云的本质是人的贪瞋痴念，是人心的罪恶与污浊，执念与不甘。所以只要他吞噬、吸纳这些东西，浊云自然而然就会增长，偏偏世上最不缺的就是这些腌臜东西。
再后来，撰书者想出了一个一劳永逸的方法。
他创造了一门邪术，蛊惑他人修行，待那人修成，邪术会瞬间吞噬他的生命。此人拥有的寿命、力量、以及死前产生的所有负面情绪、思想都将被邪术反哺于撰书者，他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强大自身，手不沾血。
玉绮芳，不过是众多受害者之一。
他不是第一个因此而死的人，理所当然的，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
“卧靠！什么孽畜行为！”云不意看完《诡闻奇术》，国骂脱口而出，“别人来人间体验生活，他体验牲活——牲口的牲——是吧？”
秦离繁抿着嘴纠正：“别这么说，牲口多冤枉。”
秦方皱了皱眉，两根手指提着书册扔进百宝袋，拿手帕擦了擦指尖，再点灵火将帕子烧掉。
做完这一切，他才淡定地说：“事实已经摆在眼前，当年你所处的沼泽应该是浊云汇成的泥池，考虑到这玩意儿冷僻到修行者里也没几个人知晓的程度，说不定那口泥池就是这名撰书者用来养浊云的容器。你倒也幸运，能坚持到离繁误打误撞将你挖出来。”
云不意闻言，不走心地扯了扯嘴角：“大概是因为我佛慈悲吧。”
秦方挑眉：“你跟西面那帮秃驴还有关系？”
云不意回过神来，白了他一眼，不搭理他，转而问秦离繁：“离繁，当年你将我挖出的时候，可有受伤或者遇到什么怪事？”
“没有哦。”秦离繁笑眯眯摇头，“我修习的功法长于寻物觅宝，是它指引我找到了你，并把你带回家里养。找你的过程中，我没有被攻击，没有在附近看到什么人，因为心急，也没有注意到沼泽的异样。”
类似的问题云不意过去已经问过他很多遍，可他回答起来依旧耐心平静，丝毫不觉得不耐烦。
云不意惆怅地蔫了叶子，挂在秦离繁肩头：“那线索不是又断了……”
秦方拍拍他：“想开点，至少现在我们已经捉住了谜团的关键线头，浊云。从这方面入手，或可有所突破。”
云不意伸出枝叶缠绕他的手腕，恹恹地问：“你又有什么损招了？”
秦方弹他叶子：“说句好听的。”
云不意心内翻个白眼，开始念经：“秦方是天下第一美男子，英俊潇洒玉树临风。秦方是天下第一聪明人，才高八斗学富五车。秦方是……呸！再说我要吐了！”
秦方哈哈大笑，就爱看他吃瘪又干不掉自己的样子。
秦离繁无奈摇头：“阿爹，你就别逗他了，有什么法子快说吧。”
宝贝儿子一开口，秦方立马止住笑声，清清嗓子正色道：“我没什么法子，不过我有一位朋友，兴许他能攥着这线头，扯出一点东西来。”
云不意斜他：“不是无中生友？”
“当然不是。”秦方背着手，眯起眼不知在想什么，“我这位朋友住得有些远，在远州兰都，等我把生意上的事交接清楚，过几日便带你去寻他。”
……
秦方这一交接就交接了整整十天。
期间云不意和秦离繁泡了两回暖泉吃了三顿海鲜大餐，还把卖浊云羊肉的人揪了出来，将人吓个半死，却只得到羊肉是一个借住在他家的外地人离开前送他的无用信息，只能放人离开。
他说的那个外地人秦方也派人查过，意料之中的一无所获。
线索似乎铁了心要断在这里，云不意除了将希望寄托在秦方那位神秘朋友身上，也别无他法。
十天后，秦方终于处理完生意的事，花了半天时间，让家丁装满三大箱子礼物，随他们一起乘船，走水路去远州。
礼物自然是送给他朋友的，云不意好奇，一上船还没等发动，便大摇大摆地游进他房间，在他眼皮子底下掀开了箱子。
箱盖一打开，他对着里面的东西，双叶叉腰中叶后仰，陷入沉思。
木马摇摇椅、拨浪鼓、小陶人、藤球、九连环……
全、都、是、小、孩、子、的、玩、具！
秦方端起茶杯，看着他微微地笑：“你这是什么表情？”
云不意沉默片刻，拎起一个木制奶嘴，非常认真地反问：“你的这位朋友，他断奶了吗？”

第七章
秦方低低地笑：“你真幽默。这些物件瞧着是送给我朋友的吗？”
云不意回过味儿来，窜到他头顶坐下，两片叶子交叠，摆出翘二郎腿的姿势。
“他家很多小孩儿？”
“嗯。”秦方将头顶上的“草”精准捏住，挪到肩头放好，“都是些身体残缺的孤儿，还有一帮小乞丐。这些孩子是他吊命的‘药’，没他们，这家伙早就寻个穷山恶水之地把自己绑在石头上沉湖了。”
“……啊？”云不意绕成一个圆形，如同惊愕张大的嘴。
“他有很强烈的厌世情绪。”秦方摩挲茶杯，微眯着眼追忆从前，“我第一次见他是在一座妖窟，他刚宰了一条食人妖蛇，坐在蛇头上整理一条绸带。看我走近，彬彬有礼地问了我一个问题——”
云不意也不知怎么就福至心灵，脱口而出道：“这玩意儿能把我吊死吗？”
“？”
秦方身体□□，拧住他一片叶子：“你想过同样的事？”
“呸！胡说八道什么！离了那该死的化粪池……浊云池后我就没那个想法了！”云不意跳脚，“我很热爱生命的好吗？！”
他可是立志吃遍天下美食，赏尽天下美景的快乐小草，自戕这种事有多远爬多远，跟他没一毛钱关系！
秦方这才坐直，松了手继续说：“他确实问了类似的问题，意思很明显，想上吊。我见不得有人不爱惜自己的性命，可萍水相逢也不好说得太直白，便问他，为何要斩妖蛇？他说……”
……
“这蛇吃了几个小乞丐。”少年人背光坐在蛇头上，身形单薄得像一片剪影，“他们在我快死的时候分过我半块馒头一杯水，虽然我不需要吧……但人不可受恩不报，我要替他们报仇。”
秦方揣着手笑眯眯点头：“那些小乞丐可有亲人同伴？”
少年支头想了想，不确定地说：“似乎有几个……”
“救命之恩可不是这么就能报完的。”秦方道，“将他们的亲朋抚养长大，看护他们过完一生，才算偿完恩情。你觉得呢？”
……
“他被你忽悠住了？”云不意咔嚓咔嚓嗑着瓜子，“听上去不太聪明的样子。”
“他是聪明人，只不过聪明劲净用在找死上了。”秦方虎口夺食，从他叶片底下捞了两颗瓜子仁，被揪了头发也不生气，反倒意味深长地将他打量了一番。
云不意被他看得绒毛直立：“瞅我干啥？”
“不如何。”秦方笑了笑，“只是觉得……他大概会很喜欢你。”
对生活毫无期待的人，遇上对生活充满希望的草。
想想就有趣。
云不意忽然感觉一阵恶寒，抖抖枝叶，从秦方手臂上滑了出去。
顺走桌上本就是为他准备的瓜子，云不意探头看向船外，烟波浩渺，一碧万顷。
秦离繁抱着两册话本朝房间走去，看见他，伸手勾了勾他的嫩枝软叶：“看话本去吗？桃源山人最新力作。”
“就来！”
云不意瞬间抛弃秦方这个无趣的老男人，呲溜一声蹿出门外，和秦离繁勾肩搭背一起离开。
秦方一笑，不多时又皱了眉头，走到云不意刚才呆的位置往外一看。
江面上风止浪平，静水流深，犹如一块巨大的翡翠，来往其间的大小船只则似一只只偶然落脚，又飞快离去的蚊蝇。
这个比拟令他感到不适，抬手合上了窗扉。
……
深夜，跟云不意看了一天话本的秦离繁吃过晚饭便睡下了，这一睡不知多久，等他恢复神智时，夜色已深。
秋夜的江面冷得骇人，可能是窗户没有关紧，秦离繁总感觉背后寒意涔涔，时不时掠来一缕凉风，即使用被子裹住全身也避不开风贴上来时诡异的感觉。
他翻来覆去倒了好一会儿，寒冷终于战胜懒惰，掀开被子下床，把窗户掖紧了。
彼时，云不意在瓷盆里睡得四仰八叉，不知在梦里怎么翻江倒海擒龙捉虎，枝条都长得又长又密，在附近的桌椅上缠铺了一层绿色，主茎中间那片叶子后仰着，几乎能描摹出一张呼呼大睡且哈喇子直流的脸。
秦离繁瞧着他无声一笑，轻手轻脚回到床上准备重新入睡。谁知把被子盖上的下一秒，他就感觉一缕冷风吹上了后颈。
霎时间，他浑身寒毛直竖，头皮发麻。
门窗紧闭的船舱里，被子严严实实遮拢的后脖颈，为什么还会被风吹到？
除非那风的来源，就在被子里！
秦离繁霎时翻身跃下床铺，脚步落地的刹那反手抽出束发的乌木簪，信手一甩，簪子化为吹毛可断的利刃，被他高高举起，重重扎向被子。
他的神情很冷静，反应也很及时，刀锋刺落得稳准狠，却没能刺穿被子。
被面上的花纹蠕动着组成一张人脸，双眼是淌着血泪的窟窿，表情狰狞怨毒，大张的嘴咬住了他的匕首，细密而尖锐的尖牙如虫足一般上下弹动啃噬着刀刃，不过眨眼功夫，他的匕首就被啃去了一大块。
秦离繁鸡皮疙瘩起了一身，正要撒开手掏出新的武器大战鬼脸时，忽然感觉额头被重重抽了一下。
那是……柔软枝条的触感，带着淡淡的凉意与一丝清香，令他想起阳光下晒得蓬松绵柔的芦苇……
几乎是在这个念头升起的同一时间，秦离繁眼中所见的景象开始扭曲变形，他忍着晕眩睁大眼睛，看见床榻渐渐变成秦方的模样，左手捏着他的刀，右手圈在他腰上。
碧绿的草茎从头顶垂落，云不意那三片形如含羞草的叶子像小巴掌似的啪啪啪拍着他的额头，边拍边问秦方：“这个力道可以吗？他醒了没有？要不要再加个钟？”
你当这是搓澡呢？
秦离繁心里好笑，开口想要吐槽，却脱力地扑进了父亲怀里。
“好了，他已经恢复清醒，师傅不用加钟了。”秦方搂着儿子站稳，还不忘顺嘴皮一句。
云不意啐他一口：“别混叫，我又不是搓澡工！”
说完，他绕到秦离繁面前，语气软和下来：“离繁，你感觉怎么样？难受吗？”
秦离繁吃力地摇了摇头，眼皮子像被浆糊黏在一起似的睁不开。
秦方探了探他的脉息，垂着眼帘思索片刻，将大拇指划破按在他眉心。血色纹路密密漫出他的指腹，在秦离繁额上一闪，再度隐入皮肤。
“没事了，只是灵神不稳造成的眩晕和困倦，这是他的老毛病。”
秦方向云不意解释一句，抱起秦离繁又拎起花盆，朝自己房间走：“今晚他跟我睡，你也过来吧。”
云不意点头，脑海中回放着不久前发生的事。
他和秦离繁同睡一屋，秦离繁睡下时，他正在重温新话本的结局。
就在他回味完打算洗洗睡的时候，秦离繁突然一个鹞子翻身从床上下来，双眼紧闭跟梦游似的走到窗边，将关严实的窗户打开又重重合上，再回床上躺下。
云不意本以为他只是梦游，没多想，不料他刚躺下去没有两秒就又蹿了起来，这回还掏出了秦方送给他防身的匕首，照着云不意的主茎就扎了过去。
云不意吓得叶子都飞了，赶紧一边躲避一边驱使分枝找秦方求助。
秦方恰好被秦离繁关窗的动静惊动，很快赶到，险险拦住了秦离繁的第二刀。
前面还好说，可他后面的举动，就不是梦游能解释的了。
从秦离繁房间到秦方房间需经过一条走廊，云不意出门就被冻了一下，回过神来，才发现江上不知何时起了雾。
雾气不浓，轻烟似的浮在水上，掩着汀州小岛影影绰绰，两岸风景若隐若现。
云不意伸出枝条碰了一下，被冻得飞快缩回，锥心刺骨的寒意从尖端一路向真身蔓延，他不得不挥刀斩断那一截，才遏制住寒气扩散。
断开的茎叶在半空就冻成了冰坨，坠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秦方瞥了水面上的雾气一眼：“那是魂雾，当心冻着。”
“多新鲜呐，我都碰了你才说。”
云不意咕哝着，将外放的分枝尽数收回自身，只留下主茎随风摇摆。
“对你没什么害处，冻一冻保持头脑清醒也不错。”秦方说着，颠了颠怀里的人，“不错，比上个月重了好些。”
云不意偷乐：“你这语气好像是在说自家养的猪崽。”
秦方也笑：“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似的？他若是像猪崽一样好养，我能省不少心。”
云不意一愣，要素察觉：“你说我是猪崽？”
“这是你说的，我可没说。”
一人一草保持着低音量模式互损互掐，几句话功夫就走到目的地。
云不意一边揪秦方头发，一边伸长叶子作势推门，冷不防一阵铜铃声幽幽响起，自雾气深处传出，伴随荡漾的波纹，如在眼前。
他瞬间止住动作，与秦方一起不约而同望向声源。
只见浓雾里亮起两盏昏黄黯淡的白纸灯笼，仿佛一双无神的眼，缓缓逼近船侧，确切地说，是逼近他们所在的这条走廊。
随着灯笼载体划出雾气笼罩范围，云不意才看清那是一艘渔船，乌蓬船舱上挂着灯笼，船头有一名老人家撑杆。行船间，船体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艰涩刺耳，好像不堪重负得下一秒就会崩解。
但它依旧坚持到停在云不意与秦方身前，隔着一道扶手，半米高度，触手可及。
老人抬头，枯槁皱褶的手扶了扶斗笠，露出一张苍老的窄面与一双灰蓝浑浊的眼睛。
他笑了笑，向他们拱手：“先生，老朽夜里行船，还带着两个娃娃，实在很是疲惫。能否带我们一程？”
说完，他指了指船头挂着的一个铁制圆环：“您可用绳子拴着船头，我这船很轻，应不会耽搁先生行程。”
云不意和秦方陷入诡异地沉默。
深夜，江面，雾气。
破旧的小船，苍老的船夫，还有两个只闻名不露面的孩童……
秦方偏头凑近云不意：“你和离繁看的新话本里是不是有这一段？”
云不意狐疑地瞅他：“……你怎么知道？”
难道这浓眉大眼的家伙私底下也看了？

第八章
老船夫还在等他们回应，眼底似有笑意，船舱里的两个孩子却突然发出惊叫声。
云不意一愣，也顾不上秦方有没有看话本了：“怎么回事？”
老船夫淡然地放下船桨，进去看了看，又淡然地出来，用司空见惯的语气道：“没事，被梦魇着了。江上太冷，他们睡不踏实。”
闻言，云不意蹭到秦方耳边：“船上那三位是不是活人？是就拉一把。”
秦方微不可察地颔首：“上来吧。”
这个点儿船上有巡夜的家丁，秦方让他们将乌篷船系在船尾，把老船夫和船舱里的孩子带到船上。
老船夫年纪大，动作却敏捷利索。两个孩子睡得很熟，即使被搬动，也没有苏醒的迹象。
云不意绕着三人转了一圈，孩子是人，气息正常，身上也没有伤病。至于这老船夫……
云不意绕着他左左右右前前后后看了许久，嘿，奇了！
他探不出这位是人是鬼！
“灵草先生。”老船夫笑呵呵地拱手，并不因他略显失礼的举动动气。
云不意反射性拱叶子回礼，忖了忖，退回瓷盆里，看秦方怎么应对。
秦方微笑：“老丈行船辛苦，我让人收拾房间给您落脚。两个孩子与您同住，您看如何？”
老船夫连连点头：“再好不过的安排。”
说话间，有家丁来回，房间已经收拾好了。秦方派两人送老船夫与孩子们过去，自己则站在长廊上，目送他们进入客房，才回房间。
他做事自有深意，云不意不着急问。等进了屋子将门窗掩上，才清清嗓子提醒他做好准备，自己有话要问。
把秦离繁放到床上，秦方掖好被角，回头见云不意趴在瓷盆边沿，只露出一角叶片尖尖，探头探脑的模样，一笑。
“辨不清那老丈是人是鬼？”
云不意：“唔。”
他能看到执念，而人仙魔妖皆有执念之事物，并且各具特点，分辨起来十分简单。
那位老船夫却不同，他的心里干净到近乎空旷，仿佛看破了一切，无所求无所欲无所执无所念。
圣僧活佛都做不到超脱万物，这位老先生做到了。
除非西方灵山有他一席之位，否则必定有鬼！
云不意的思路很清晰，秦方没什么可反驳的，但也没有立刻为他解惑，反倒岔开话题：“我考考你。人仙魔妖四界，鬼属于哪一方？”
云不意冲口而出：“人界。”
秦方点头：“人死后到入轮回这段时间可视作鬼魂，鬼本质是人，往后也只能投生为人，因此鬼属于人界。那么，管理鬼魂的那些鬼，隶属哪界？”
云不意竖起枝条，拧成一个大大的问号。
秦方笑了笑：“新死之人需由引渡之鬼带进忘川，忘川上又有摆渡的船夫送他们过岸。到了岸上还要走平安路，走一步脱去一层前生记忆与牵挂，整条路走完，方能干干净净入轮回转生。”
“这里的每一步都有一位引路者，他们是鬼非鬼，是仙非仙，是人非人，更不可能是魔和妖。他们活在四界罅隙里，超脱红尘俗世之上，自然无惦无念无执无着。你看不见不存在的东西，不是很正常？”
云不意目瞪口呆，砸吧了一下，终于明白他的意思：“那位老者是……摆渡鬼？那那两个孩子……”
“孩子应该是被他救下的，确实是普通人。”
秦方起身走到桌前，挑了挑灯花，使光芒更亮：“仙界有句话叫忘川无定数，指忘川不在固定的区域，哪里新死的人多，便借那处附近的江河溪流显形，令引渡鬼与摆渡鬼去接他们过河入轮回。不出意外的话……”
云不意心情沉痛：“不出意外的话，这条江已经出意外了，是不是？”
秦方轻笑，将窗户推开一些，江上的雾气越发重了。
“魂雾笼罩了整片江面，忘川已至。”他压了压眉骨，“就是不知道这条江到底死了多少人，才会让忘川几乎完全显于人间。”
想起刚才碰触雾气时锥心的寒冷，云不意哆嗦一下：“忘川在这儿，那我们是不是可能见鬼？”
秦方嘴唇动了动，船身一侧的雾气突然被一片光芒驱散，正好打断了他的话。
随着光芒而来的，是笙箫丝竹管弦之声，是人声鼎沸，是宴饮之乐。
一艘巨大的三层画舫出现在那片光芒里，灯火辉煌、华美无比，仿佛金银珠宝堆砌而成的小山。
画舫上人影憧憧，打眼一望，少说有五六百人，衣着繁复贵重。
一楼架着戏台，正在唱小姐还魂与书生重聚；二楼歌舞喧嚷，胡旋舞的鼓点急促如雨；三楼略清静，美人抚琴，才子作画，小书童捧着瓷盘吃点心。
三种迥异的景象揉为一体，在这艘画舫上和谐而古怪地共存。直到临近秦家的船，所有声音才倏然一静。
下一秒，那些繁华景象就如同风吹开的细沙，自船上快速剥离，只余下破旧锈蚀的船身，桅杆在风里发出喑哑的吱嘎声响。
从画舫到鬼船，耗时不过半秒，打败了全世界百分之九十九的2345流氓软件。
云不意看麻了。
“你别告诉我，新死之鬼……”他哆哆嗦嗦地指着离他们只有十米距离的鬼画舫，“就是那一整船的人！”
至少五六百人死去！至少五六百只鬼！
要不是草没有人中，云不意这会儿已经给自己掐上了。
“不对劲。”秦方眉头拧得死紧。
云不意蔫巴巴垂头：“这儿这么多鬼，当然不对劲！”
“我是说，江上死了一画舫足有数百人，洛安城内却一点风声都没有，不对劲。”秦方叹气，“这可是足以令举国震动的大案，地方官府纵有通天的本事，也不可能将消息压得密不透风。毕竟那么多人，其中还有不少官宦世家大族子弟，便是人王亲自出手，也压不住这滔天的大祸。”
云不意从对鬼魂的恐惧里反应过来，迟滞的大脑开始运作：“对啊，这么大的案子，怎么可能一点口风都不露？就算是仙界的神仙出手，也做不到这种地步吧？”
“仙人敢杀普通人，哪怕只是一个，”秦方满脸严肃，“也会被劫雷劈得粉身碎骨。而神仙，是不能入轮回的。”
云不意：“……”
没什么用的奇妙小知识又增加了。
他搔搔叶子，趴在秦方肩头往窗外看，画舫上冷冷清清，一个人影或鬼影都没有。
“你觉得会是什么情况？”
秦方沉吟道：“只剩下最后一个可能——画舫上的鬼魂太多，怨气过重，暂时遮蔽了天机。天机迷蒙，影响到了人间，所以这艘船连同船上的人，都被暂时遗忘了。”
云不意：“……”
我/草（双重含义），更吓人了。
一人一草相对沉默，饶是他们见惯了大世面，此时对着外面那艘画舫，也只想无语凝噎。
正在这时，房门忽的被人敲响。
“叩叩叩——”
“叩叩——”
云不意看了看秦方，见他点头，一根枝条“咻”地掠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那位老船夫，头戴斗笠，双手各提一盏白纸黄烛灯笼，应是从他船上取下来的。
他微笑看着云不意与秦方：“老朽有一不情之请，想请二位随我，到那艘船上走一遭。”
秦方：“……”
云不意：“……”
……
船员与家丁不知何时陷入昏睡，船也停在江心，与鬼画舫近距离相对。
云不意绕在秦方手腕上，左右两片叶子支着中间这片，活脱脱一个托腮的小人儿，每一根竖起的绒毛都写满了忧郁。
“老人家，您可真会挑时候。”他无奈地叹着气，“不会就专门等着我们出发吧？”
“忘川在此滞留已有十日，老朽与引渡鬼也在此停留了十日，倒不是专门等二位。”老船夫好脾气地笑笑，“只不过二位是这段时间以来，老朽等到的唯一有可能帮上忙的人。”
云不意指了指脚下：“所以您就逼停了我们的船？”
老船夫摇头：“不，是鬼画舫选中了你们。被它选中的船会迷失在遮蔽的天机里，被人世遗忘。”
紧接着，他说明了来龙去脉。
十日前，一艘满载贵族子弟、戏班、青楼歌姬舞姬的画舫驶入江上，不知因何缘故，全船的人在当夜全部死于非命。
正如秦方所猜测的那样，由于死的人太多，怨气太重，画舫形成了鬼蜮，遮蔽天机蒙蔽凡人记忆，导致船上的骸骨无人收殓，无法下葬，怨气更重，变成死循环，鬼魂们无法转生，鬼画舫的力量也在一日日增强。
画舫漂流于江上，每夜都会随机选中一艘船，将其拖入鬼蜮。船上的人会被渐渐侵蚀死亡，死去后的他们沦落到画舫鬼魂一样的境地，又会反过来增强鬼蜮的力量。
更糟糕的是，由于天机不显，生活在这条江附近的人并不知晓此事，所以每日照常行船，给鬼画舫提供“食物”。长此以往，这个鬼蜮会越来越大，越来越强，越来越恐怖，迟早会把附近城镇的人吞噬干净。
“如此弥天大祸，稍有不慎就会动摇人界根本，颠覆王朝。”老船夫眉心的褶皱更多，拧得死紧，“我等也是无可奈何，方想求助二位。”
云不意叶片低垂。
现在的情况是，他们已经进入鬼蜮，几乎找不到正常离开的方法，哪怕他和秦方、秦离繁短时间内不会有事，其他无辜的船员家丁却难逃一死，这是他无法接受的。
更何况，留着这个祸害在江上，往后不知道还会害死多少人。
云不意“啧”了一声：“先说好，我们未必有本事解决问题。”
老船夫连忙点头：“老朽明白。二位愿意出手便有希望。”
秦方也知道事无转圜，不拼一把就只能等死：“需要我们做什么？”
老船夫道：“摆渡鬼与引渡鬼单独进不了鬼蜮，需要生人带领。二位带我们进入鬼画舫，你们收殓尸骨，我们渡鬼，鬼魂收完了，鬼蜮自然解除。”
“收殓尸骨……可以。”云不意有些好奇，“但若是那些鬼不肯跟你们走呢？”
老船夫呵呵一笑，将一盏灯递给秦方，反手从背后掏出了……一把桃木剑、一把黄符纸、一把刻着镇压驱散符文的铜陵，以及一本《度人经》。
“会的，他们肯定会跟我们走的。”
老船夫慈祥和蔼的脸，在昏黄灯光的照耀下，露出了武德充沛的笑容。

第九章
看着那一大堆对鬼专用特攻武器，云不意哈哈哈笑了三声，尴尬而不失礼貌。
原来你们轮回道的工作人员都是这个画风，有永久编制就是好。
云不意流下了羡慕的泪水。
秦方向老船夫点点头，回身给自家的船一气儿套了二三十层防护，再转头，就见老船夫身后多出了两道影子。
真就是影子，有人形轮廓，长身玉立，手中分别提着桃木剑和古铜铃，看着不像去引渡，像去超度。
云不意在他们刚出现时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后便觉得好奇，绕着他们转两圈仔细打量了一番。
两道影子彬彬有礼地行礼，虽无声音发出，云不意和秦方却似听见了他们的招呼：
“灵草先生，秦先生。”
还挺有礼貌。
“距离天亮还有两个半时辰，事不宜迟，咱们这就出发吧。”
老船夫说着，提起灯笼走在前方引路。
其中一道黑影从秦方那边接过第二盏灯笼断后，其余人或非人则走在中间，形成简单的警戒模式。
秦家船与鬼画符之间有近十米水路，众人行于其上，如同踩着没在浅水里的镜子前行，每一步落下都会向外漾开一圈圈涟漪。
云不意扒在瓷盆边沿，垂头盯着水面。
晶莹的水波下方是深不见底的黑暗，他的目光被涟漪吸引，心神也随着它们的蔓延而不断下沉下沉，几乎要沉入那片汪洋恣肆的漆黑的中……
“……溪柴火软蛮毡暖，我与（无法听清）不出门……”
耳边陡然响起莫名的声音，云不意一激灵，支棱起脑袋喝问：“谁！”
极端的寂静被他冷不丁打破，众人皆浑身一抖，齐刷刷看向他，就连黑影没有五官的脸也难掩古怪之色。
秦方拍拍他：“怎么了？”
“我听见有人说话。”云不意茫然四顾，“你们没听到吗？”
老船夫和黑影们都摇头，倒是秦方若有所思：“说了什么？”
云不意想了想，心情复杂：“也没说什么，就念了句可能和狸奴相关的诗……”
之所以是可能，是因为他没听全。
秦方道：“我们确实没有听到。不过既然不是藏有线索的话，暂时不必在意，先解决眼前的问题吧。”
他总是很懂得在合适的时机做恰当的事，云不意日常被他引导惯了，闻言，当即将那句意味不明的诗抛在脑后。
或许那不是他听到的声音，只是偶然想起一句诗，然后被死寂的环境影响产生了听到声音的错觉呢？
云不意心宽胆子壮，很快就不再搭理这事。
鬼画舫已经近在身前，两步外便是螺旋上升的楼梯，连接着一二三楼。
离得近了，云不意终于闻到船上那股内敛不发的怪味，像是什么东西腐烂后，被人用香料压盖着，然后香与臭混合而成的难闻气味。
又浓郁，又刺鼻。
“是灵魂开始腐烂的味道。”老船夫适时响起的声音为他解了惑。
类似的描述曾出现在秦离繁对浊云的形容中，云不意问：“灵魂也会腐烂吗？”
老船夫点头：“鬼蜮不是好地方，对人对鬼皆然。魂魄在鬼蜮待得太久，就像放在闷热潮湿环境里的猪肉，会从内到外渐渐变质发臭，直至彻底烂掉。区别只在于腐烂的猪肉会被丢掉，而腐烂的魂魄则会被鬼蜮吸收，壮大己身。”
“那我们得尽快了。”秦方说道，“烂掉的魂魄没法儿入轮回吧？”
老船夫叹了口气，默认了他的猜测。
鬼画舫三层都黑黢黢的看不出底细，众人决定从第一层开始，出了变故跑也容易。
踏上第一层的甲板，朽旧的木板发出吱嘎一声，划破船舱内的一片寂静，尖锐刺耳中带着惊悚的回音，尤为恐怖。
云不意瑟缩一下，却没忘记自己的职责，伸出微微颤抖的枝条敲开门窗，游进船舱查探。
出发之前他们商量过每个人负责的事，云不意拿到了“前锋”任务牌，替大家探看各处的情况，原因是他的枝条伸缩自如可以再生，必要时还能断尾求生，当个斥候再合适不过。
云不意也是这样想的，虽然害怕，却义不容辞。
纤细的枝条钻进门缝，映入眼帘的先是无处不在的黑暗，直到云不意的视觉神经适应，船舱内的景象才如水落石出，渐渐浮出轮廓。
船舱很大，有秦家花园那么大，正对门的是一个戏台，台上有雕梁画栋，有亭台楼阁，有假山流水，无比的奢华繁美，而且保存完整。
不过流经假山的不再是清澈的水流，而是干涸血液形成的槽痕，这些痕迹一直蔓延到水池前，在里面积了一层厚厚的血泥，让空气中弥漫起浓烈刺鼻的铁锈味。
戏台之外屏风林立，设置各色桌椅、软榻，乃至美酒佳肴，以供客人们取乐。
然而地上、墙壁上溅满了凌乱的血迹，在屏风之间，在桌椅软榻之上，躺着的却是一具具发青发灰的尸骨，部分尸骨表面甚至泛起幽幽的蓝光，光是看着，云不意都感觉自己要中/毒/了。
一层船舱的人又有被/毒/死的，又有被利刃杀死的？
云不意这样想，顺嘴将信息报给了翘首以待的秦方几人。
秦方道：“先不必追究死因，阿意，里面可有危险？”
云不意摇头：“应该没有。我都晃悠半天了，也没东西出来攻击我，那些尸骨躺得可老实了。问题是，十天时间能让尸体烂得只剩骨头？”
老船夫苦笑：“鬼蜮之内，一切皆有可能，说不准的。”
话音刚落，两道黑影已经上前把门推开。
同款惊悚片特供吱呀声效后，船舱内的场景映入众人眼中。
秦方几乎是瞬间皱紧眉头——洁癖犯了。
老船夫也皱了皱眉，却不是因为同样的原因，而是发现了些古怪之处。
但他暂时没讲，只示意云不意和秦方收殓尸骨。
人死，落土为安。
这一步只能由生人来做。
云不意戳戳秦方，他下颌一紧，半晌才一点头，抬手幻化出殓尸袋，纡尊降贵地上前，将尸骨一具具抱起，放入其中。
云不意是灵草，不属生人，只能帮他干些撑袋子、系袋子之类的活。
这些尸骨虽已高度白骨化，但衣着配饰大多完好，若是他们的家人在此，辨认身份不难。
云不意帮着收殓了一会儿，心里忽然有些难受。
死了这么多人，几乎都是洛安城及附近城镇的高门大户人家的子弟，一旦鬼蜮消散记忆恢复，这一带得多出多少心碎的人家。届时满城缟素，如九月飞雪，那种场景，同样死过一回的他真是半点都不想看。
也不知道是哪个（群）天打雷劈的坏种干出了这种祖坟冒黑烟的事。
整层收殓下来，从客人到戏子再到船员和奴仆，共计二百一十二人，殓尸袋堆积如山，看着却只觉得凄凉，一点儿也不诡异。
还没有老船夫和两个黑影的表情诡异。
云不意被他们的脸色——主要是老船夫的——吓了一跳：“你们怎么了？”
“没有，怎么会一个都没有……”老船夫喃喃道，眼中满是焦急。
秦方正拿丝帕擦手，闻言，随口问：“没有什么？尸骨我可都收完了。”
“没有魂魄！”黑影的声音直接从云不意和秦方脑海中响起，自带震天雷效果，混响加回音，“这里一个魂魄都没有！”
云不意僵住：“没、没有？”
秦方：“那我刚刚不是白做工？”
他话音未落，就被云不意的枝条捂住了嘴。
老船夫与黑影急得在原地踱步。
出发之前他们想过很多种可能，为此制定了很多预案，连不同鬼魂拒绝入轮回的解决方法都想了好几种，从话疗到物理医治应有尽有，自以为面面俱到，再没有遗漏的。
却从来没想过他们会找不到魂魄。
可是没有魂魄，鬼蜮要如何形成？如何存在？如何发展壮大？
“先别急。”云不意拍了拍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忘川三鬼组，“兴许魂魄还在，只是跑到二楼三楼去了呢？”
老船夫深深叹气：“我们是渡鬼之鬼，只要附近有鬼魂，无论藏在哪个犄角旮旯里，都逃不出我们的感知。但……”
后面的话不言自明。
这个鬼蜮最大的特殊之处在于，渡鬼者没有生人带领无法进入，以及必须要收殓尸骨后，魂魄方能显现。
这是忘川给出的提示，不可能有错。
然而现在尸骨收了，却未见魂魄，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老船夫一时间有些六神无主，黑影们也躁动不安。
“先别忙着惊慌失措，我们到上面两层瞧瞧。”秦方淡淡开口，镇定的声音如同为他们注入了主心骨，“这个鬼蜮与寻常鬼蜮不同，死的人太多了，或许，会催生出什么怪东西也未必。”
云不意拍拍叶子，紧接着给他们喂了颗定心丸：“我们既然在这里，肯定是会尽力帮你们解决问题的。更何况你们是忘川的编制……咳，你们受忘川庇佑，打起点精神，不要那么容易就被困难击垮。”
老船夫长呼一口气，笑了笑：“多谢二位提点，是我们着相了。走吧，这次还是老朽开路，引渡鬼断后，将这船里外都看一遍。”
说罢，他提着灯笼快步走向楼梯。
……
半个时辰后，众人站在顶层甲板上，风中凌乱。
这画舫里三层外三层被他们翻了个底朝天，收殓了足足六百具尸骨，真就一点线索也没有，连张登船的人员名单都找不到，甚至一个鬼都看不着。
“鬼蜮里没有鬼，就像老婆饼里没老婆，鱼香肉丝里没有鱼，松鼠桂鱼里没有松鼠一样，这像话吗？”云不意大受震撼，甚至开始揪自己的叶片，“你们鬼界也搞虚假宣传？”
老船夫、黑影们：“……”
说得太有道理了，他们也是这么想的！

第十章
画舫船主的尸骨倒在桅杆旁，身上的衣服绣着金丝凤凰，光彩流动，那凤凰仿佛是活的。
和他完好无损的华服相比，他的尸骸就没那么幸运了。大约是生前遭到了重击，全身骨头断了大半，两侧肩骨更是碎得拼不起来，头骨顶端还有四个指印。
秦方收拾好他的尸骨装进殓尸袋，顺手摸了摸。手指扫过他的衣襟，忽然碰到什么硬物，秦方微微一笑，从他衣服的暗袋里摸出了一张叠成方形的纸块。
他抖开纸块看了看，先是说了一句“原来藏在这里”，旋即笑道：“阿意，方才我们殓了几具骸骨？”
云不意含羞草似的叶片抓狂凌乱，仿佛刚刚做了个离子烫：“加上你身边这位一共六百啊，怎么了？”
“船主身上有份名单。”秦方竖起一根手指，“六百零一人。”
“嗯？”云不意瞬间支棱起来， “怎么多了一个？难道有人在画舫出事时幸运地逃掉了？”
秦方摇头：“我欣赏你总是将事情往好处想的乐观精神，但比起这人逃跑了，我更倾向于——”
他抬手环指半圈：“他是造成画舫六百人死亡，以及鬼蜮诞生的真凶。”
云不意明白他的意思，正因为明白，所以心情前所未有的凝重。
有这么一个人，他混在全船名单里，先是给一层的人下/毒，发现没能/毒/死所有人后，便提起屠刀从一层杀到三层，制造了这起血案。
后来鬼蜮形成，他可能没逃出去，也可能压根就不打算逃，留在了已经变成鬼蜮载体的画舫上，放任甚至乐见其拖更多无辜的人下水。
他们自登上鬼画舫以来，一个鬼都没有看见，说不定也是这人的手笔。
而就在当下，就在此刻。
那人或许就藏在暗处，注视着他们一路做无用功，在心内嘲讽他们蠢得可笑。
云不意想到这里，油绿的叶片直往青黑色转：“什么品种的畜生才干得出这种事？而且这里不是六个人，是六百人，杀六百只鸡都要分好几天进行，除非他武功盖世……”
“老朽有一个猜测。”
冷不丁被打断，云不意愣了一下，扭头看向老船夫，就见他面色难看，身后的两个黑影也攥着桃木剑，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身形都不稳了，直往外漏青蓝色的电流。
方才收殓尸骨时老船夫与云不意闲聊，提到引渡鬼偶尔会碰上执念深重，不肯入轮回的鬼。对付这类难缠的鬼魂，他们常用电疗手法，电疗工具就是这种对鬼特攻加暴击的九渊冥雷。
冥雷一旦动用六亲不认，所以引渡鬼很少施展。可是看他们现在的模样，似乎是压不住脾气开始漏电了。
云不意不禁格外期待起老船夫的猜测来。
老船夫示意两位引渡鬼警戒四周，随即压低声音道：“鬼蜮形成条件苛刻，一般百年出小鬼蜮，千年出大鬼蜮，只有王朝更迭、天下大乱的时期才会扎堆出现。但鬼画舫，是我们这半年来遇上的第六个鬼蜮了，平均一月一个，规模还都不小。”
云不意浑身一哆嗦，缠到了秦方肩上。
秦方安抚地揉揉他的叶子：“你们认为，这些鬼蜮并非自然形成？”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心省力。
老船夫表情一松，略过大量条件前提和推导过程，直奔结论：“遇到第一个鬼蜮时，我们便怀疑那鬼蜮是人为制造的，因为我在里面感受到了忘川冥气，像是有人从忘川当中窃取了一些放入刚死过很多人的地方，催生出了这个鬼蜮。由于鬼蜮尚小，死者的尸骨也被亲朋好友收殓，所以很快我们便将其解决。之后几个亦然。”
“到第五个鬼蜮时，我们抓住了制造鬼蜮的那帮人……确切地说，是那个组织没藏好的尾巴。”
第五个被老船夫遇上的鬼蜮位于浙南一处乱坟堆，因死者都是些无名无姓身份低微的百姓，所以被杀后抛尸于此，尸骸无人收殓，怨气极重。
那次忘川显形得比平常快了半刻，老船夫与引渡鬼进入鬼蜮时，发现两个生人正在使用法器仓皇逃跑。因走得太急，老船夫虽没能抓住他们，他们却不慎落下了一块玉牌。
玉牌正面刻着“见诡”，背面刻着“丁九”。
老船夫猜测，前者是组织名称，后者是玉牌持有者的代号。
“我推断，见诡组织的成员会定期在某个地方屠杀百姓，利用他们的怨气加以忘川冥气催化，形成鬼蜮。他们手上有进出鬼蜮的法器，只要鬼蜮成型，他们立刻就会使用法器脱身。”
老船夫拧眉：“只是之前几个鬼蜮里有死者魂魄，这个鬼蜮却是空的，有些奇怪。除非他们改了行事风格，或者……”
“或者有人模仿。”云不意顺口接上，“但也有可能是这次制造鬼蜮的成员需要鬼魂，所以造出鬼蜮后，顺手将他们带走了。”
闻言，老船夫还没开口，秦方先摇头。
“鬼蜮因鬼魂诞生，也因鬼魂消亡。不管那人是不是见诡组织的成员，都不可能将画舫死者的魂魄带离此地。一来数量太多，二来若真是如此，鬼蜮已经解了。”秦方屈指敲了敲护栏，“那些鬼魂一定还在船上某个地方。”
老船夫赞同点头。
云不意从他身上下去，顺势朝栏杆上靠：“可我们已经把这翻遍了，就差将甲板掀起……”
话未说完，他忽然感觉自己靠在了什么黏腻阴湿的东西上，那触感让他想起了褪鳞时期的蛇，瞬间一蹦三尺高，“唰”地蹿回瓷盆。
“怎么了？”秦方看他茎叶上绒毛直竖，团在盆底活像只炸毛的猫，忍不住笑问。
云不意没搭理他，悄摸探出一角叶子尖尖，望向自己方才倚靠的位置。
那里是断裂的扶手，断口光滑齐整，应该是被利器劈开。失去支撑的木条半垂在空中，却成了天然的支架，供某些植物生长。
之所以说是“某些”植物，是因为他也不认得那是什么东西。它们有细长的藤，黑绿色的，像藤壶。又有支起的硬茎和针叶，略似瓦松。
这种怪异的植物爬满了整艘画舫，却精准避开所有尸骨。正因如此，它们的存在感才会如此薄弱，以至于明明处处可见，但在云不意碰触之前，愣是没一个人或鬼注意到它们。
云不意想了想，戳戳秦方和老船夫，指着护栏上的古怪植物问：“那是什么？”
一人一鬼同时一怔，条件反射地将目光转过去。
就在他们视线落下的瞬间，原本静止的植物突然如同活过来一般，大片大片地扭动抽搐，高高扬上半空，仿佛不可名状生物的触肢在尽情舒展活动，掀起一片狰狞狂乱的阴影。
与此同时，那些长在“触肢”节点上的类瓦松部分从中间断裂、后仰，形成一张张大张的嘴，齐齐发出尖叫。
叫声凄厉尖锐，划破长空，磅礴刺耳的音浪在忘川之上也掀起了剧烈的波澜。
不等他们反应过来，鬼画舫的船体迅速瓦解，桅杆崩裂，甲板四散，龙骨折断时发出一声沉闷声响，犹如船上六百人死前最后的悲鸣。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谁能告诉我这是什么情况！！！——”
云不意从高处坠落，嚎叫声完全不属于古怪植物的尖叫，甚至气势上还隐隐盖过它们一筹。
秦方本来还有点紧张，被他一叫，紧张没了，抱住瓷盆纵身跃回自家船上。
忘川风急浪骤，一个浪头拍下来，将竖立于半空的万千藤条抽进水里，老船夫和引渡鬼则提着桃木剑和符箓冲了上去。
“那是什么东西？！”
风浪撞击着听觉神经，云不意听不到除此之外的动静，说话也用吼的。
船摇晃得厉害，大浪一波卷过一波，像阶梯似的给老船夫借力，一把将他送到了藤蔓近前。
藤蔓已经冲出水底，水流哗啦啦浇下来，像极了跃出水面的深海巨兽，枝条狂放地扭动挥舞，疯狂拍打着忘川水面，仿佛跟它有什么杀父之仇夺妻之恨。
忘川震怒，狂涛呼啸而至，一记直踹顶在藤蔓中段，踹得它弯成了C字形，折断枝条无数。
藤蔓抖了抖，屁事没有，更多的枝茎从断口处冒出、疯长，几乎像是一棵长满了/毒/蛇的巨树，搭配上堪比女妖之嚎的吼叫，庞大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云不意看傻了。
秦方在激烈晃动的船上稳稳站定，观战的同时抽空解释：“那是鬼藤壶，一种介于真实和虚假之间的存在。怪不得船上没有鬼魂，原来是因为它。”
云不意没听明白，冲他耳朵大喊：“细说！——”
秦方脑瓜子嗡嗡作响，全是他声音的回音，无奈偏头避了避：“简单来说，这是一种只生长于鬼蜮中的植物，诞生条件极为苛刻，以鬼魂为食。如果闯入鬼蜮的人没有发现它，它就相当于不存在，完全无害。而一旦它被注意到——”
一旦它被注意到，就会出现面前这副场景。
鬼藤壶完全复苏状态下，体型大得足以遮天蔽日，性情也扭曲疯狂，势要吞噬一切出现在它面前的生灵，人鬼不论，忘川也敢碰一碰。
老船夫摘下斗笠，脱去外衣，露出结实壮硕的肌肉，双手提着雷击桃木制成的大斧头应战，再无半分苍老枯槁感。
那踏浪而行威风凛凛的风姿恍若刑天在世，愣是正面压制住了鬼藤壶的气势，一人对着成百上千根藤，硬生生打出了自己包围它们的气场。
引渡鬼则从左右包抄，溜边放风筝——这里的放风筝指用九渊冥雷包裹桃木剑、符箓等驱邪法器抽向鬼藤壶的根系要害，每次出招冥雷都像芝士棒般拉出绵长的细丝，便于控制法器行进轨迹。
冥雷在引渡鬼手里运用自如，如臂指使，抽一下换一个位置，主打一个灵活机动。
云不意看着这一幕，恍惚间好像身在电影院看特效大片，顶叶被大风大浪吹打得凌乱濡湿。
他说：“懂了。就是一个狂战士和两名近战法师，在顶级辅助的台子上打一个量子叠加态被击穿后加了狂暴buff的克系海怪。”
很好，他已经完全理解了一切。
出院！

第十一章
秦方觉得云不意的胡言乱语可能是因为被风浪吹打过头脑子进了水，便将瓷盆往怀里揣了揣，伸手护住他的主茎。
云不意也从震撼中回神，甩甩水问：“秦方，你说老船夫他们打得过那什么……鬼藤壶吗？”
“这不是打不打得过的问题。”秦方叹了口气，“引渡鬼与摆渡鬼连妖魔都能渡，制服鬼藤壶对他们而言小事一桩。真正难解决的，是鬼藤壶本身的存在无法，也不可被抹灭。”
“什么意思？”云不意伸长茎叶绕过他的手，卷上他颈侧，换个风水宝座继续观战。
秦方却不解释，指尖轻轻摩挲着瓷盆边沿，不知在思索什么。
远处，忘川之上的大战即将行至尾声。
鬼藤壶的枝条被引渡鬼拿九渊冥雷扎成两捆大辫子一口气绞了，老船夫则用桃木斧头给它的根系剃成了光头，被忘川水一洗，油光锃亮。
一通操作下来，原本遮天蔽日的鬼藤壶缩水到只有半人大小，孤零零的一条藤根垂在身下，老鼠尾巴似的左右甩动。
还怪可爱的。
云不意心里冷不丁冒出这五个字，然后就露出地铁老人手机同款表情。
那可是克系海怪！威武霸气的存在！
用“可爱”来形容人家，属实是过于不礼貌了。
“抓住了。”
老船夫让引渡鬼帮忙提着鬼藤壶，自己则收起桃木斧头，穿外衣戴斗笠，一口气缓缓呼出，腰背佝偻下来，再度变回那个弱不禁风的苍老形象。
他甚至咳嗽了两声，他把鬼藤壶吊起来锤的时候都没咳嗽！
云不意深感敬佩。
果然，能拿到永久编制的都不是什么简单人物。
“逮是逮住了，要如何处置啊？”云不意抛开杂念，回归正题，“它吃掉了一船的鬼魂，直接宰掉吗？”
“正因为他吞食了画舫死者的魂魄，所以不能杀，也杀不死。”老船夫摇头，声音里带着些装出来的虚弱的沙哑，“鬼藤壶世所罕有，吞噬过那么多魂魄更是仅此一株。我等需将它镇在忘川河底，以岁月磋磨，迫使它吐出那些魂魄，直到吐完为止。”
“这么麻烦？”云不意脱口而出，余光瞥见鬼藤壶的小尾巴用力一蜷，松开后哆哆嗦嗦地朝自己探了过来。
“啪！”
引渡鬼用桃木剑将它拍了回去。
不知是不是同为植物，云不意隐约从鬼藤壶身上感受到了委屈巴巴的气息。
“行了，鬼藤壶脱离画舫，这处鬼蜮很快就会消散，世人记忆恢复后，自会追查凶手。”老船夫向云不意和秦方行礼，“今夜多谢二位相助，我等就先行……”
“等等。”
云不意打断了他的告别，枝叶朝两边一绕，凑到鬼藤壶跟前，一根分枝勾住了它摇摇晃晃的尾巴。
“嗯？”灵草不在鬼藤壶食谱上，老船夫见状，只是发出一个疑惑的单音。
“我好像能感知到它的想法，让我试试与它交流一番。”
云不意摆摆叶子，简单解释过后，便借着纠缠的枝条，将自己的心声传递过去。
“你好，我是……”
“啊啊啊啊啊啊啊来个人救我啊啊啊啊啊啊——”
“吃太多了吃太多了吃太多了要吐了——”
“忘川好讨厌好讨厌好讨厌——”
“要吐了真的要吐了——”
“为什么吐不出来呜呜呜呜——”
云不意一放开心神，庞杂的心理活动几乎是瞬间从鬼藤壶那边回流至他的脑海，一时间他只感觉有五百只鸭子在自己耳边嘎嘎叫，叫得还特大声特紧促特密集。
云不意根系一抽，绕着鬼藤壶尾巴的枝条一气儿伸长两米
，将它整个绞住。
他在心中咬牙切齿道：“闭嘴！”
刹那间，鬼藤壶的心声消失得干干净净，一声不闻。
云不意喘了口气，总算清静了。
片刻后，他拿叶子尖尖戳鬼藤壶：“你刚才说你要吐却吐不出来？”
大脑一片安静。
过了半晌，一道奶声奶气的嗓音小心翼翼问：“我……可以说话了吗？”
云不意挑眉，哦哟，这日天日地的家伙竟然还只是个奶娃娃吗？
“说。”
奶娃娃顿了顿，回答他刚刚的问题：“是哦，我吃下了太多了魂魄，现在好涨，但是吐又吐不出去，好难受。”
“忘川和它的手下讨厌死了，打得人家体内翻江倒海，想吐又吐不出来。”
“难受难受难受……”
眼看这小不点要变成复读机，云不意赶紧打住：“想吐不能吐的经历我也有过，知道有多痛苦，你不用重复了。那些魂魄本也不是你该吃的东西，有这一遭算你活该。”
鬼藤壶仅存的藤蔓蔫蔫耷拉下来，尾巴也不晃了。
云不意冷眼瞧它，见它不反驳不狡辩，老老实实接受控诉，便接着说：“不过，如果你将吃下的魂魄全部吐出，我可以跟老船夫他们商量，减轻对你的惩罚，你看如何？”
鬼藤壶摇了摇尾巴尖，糯糯地说：“人家自己吐不出来，要帮忙……”
“怎么帮？”云不意问，“忘川那种帮？”
“忘川那种……可以是可以，但耗时太长了么，而且过程很不舒服，人家不想要。”鬼藤壶拧了拧身子，仿佛是在撒娇。
秦方和老船夫几人不知道他们的交流内容，被鬼藤壶突如其来的怪异举动惊掉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两个引渡鬼还在小声叨叨。
“这只鬼藤壶是在撒娇？”
“噫……好吓鬼的假设。”
云不意没理会旁边的动静，问鬼藤壶：“那你想要用什么方法？”
“当然是用你的天赋能力，净化。”鬼藤壶乖巧地和盘托出，“那些鬼魂怨气太重，我消化不了，你净化他们的怨念后……”
云不意斜他：“你就能消化了？”
鬼藤壶幽怨道：“我就能把他们吐掉了。”
有忘川在前，把它剃成光头的狠人犹在虎视眈眈，它纵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当着他们的面干这事儿啊。
鬼藤壶是杀不死，可杀不死的特性有利有弊。毕竟茁壮成长是活着，被片成一罐连着根的泡藤片也是活着。
让它活成后者的样子，它还不如去死。
鬼藤壶的心灵处于敞开状态，云不意能感知到它所有想法，哪怕只是一闪而逝的念头，所以着实被“泡藤片”三个字秀到了。
无语归无语，这傻藤说的倒都是真话，可以一试。
但问题是……
云不意为难道：“我的净化天赋等级太低，不知道能不能成功……”
“等级低？怎会！”鬼藤壶惊讶得心声音量都拔高了几个度，“我从未见过如此纯粹强大的净化能力！若是方才我苏醒时，你用这能力给我来一下，我肯定马上就清醒了！……也不至于挨那一顿混合毒打。”
嗯？！
云不意愣了愣，心灵链接断开。
秦方见他神色有异，忙问：“如何？鬼藤壶怎么说？”
老船夫三鬼也目光灼灼看了过来。
云不意定定神，将鬼藤壶的提议复述给他们，只是不知为何，隐去了它评价自己净化能力的那句。
“这小东西倒是精明，可以一试。”老船夫抚着胡须颔首，“如果这招管用，以后再逮住鬼藤壶，逼其吐出魂魄，便不必再像现在这样麻烦了。”
秦方道出和云不意相同的顾虑：“万一净化过后，它将那些魂魄彻底吞噬了该如何是好？”
“放心。”老船夫再度露出那种宛如秋天的第一缕/核/爆闪光般温暖的笑容，“我等在此，它不敢的。”
引渡鬼沉默点头，忘川也拍来一个浪头表示同意。
既然专业人士都赞同这一提议，秦方不再多说。各家人知各家事，他搓了搓云不意的叶子，问：“你能行吗？”
云不意犹犹豫豫地点头：“我试试吧。”
他的两大天赋，观执常用，而且帮过他不少忙。净化少用，因为平常用不到，加上最多净化净化空气和小点儿的水池，遇上长满浮萍的大荷花池就歇菜，所以他一直觉得这个技能等级很低，还有非常大的进步空间。
但照鬼藤壶的说法，自己的净化天赋是它见过最强、最纯粹的。
究竟是鬼藤壶没见识，还是他以前低估或者错用了这个技能，试试就知道。
想着，云不意将主茎拉长半米，舒展三片叶子，枝条如水流般游到地上，缓缓铺开，灵力流转过全身，亮起晶莹剔透，如翡翠般的绿意。
秦方与老船夫三位忽的神思一恍，仿佛进入另一个世界，斑斓的色块构成了天空与大地、海洋与沙滩。
风是有颜色的，打着卷儿从他们眼前飞过，或旋转，或跳跃，或如日月高悬大放光彩，再折成纸鹤轻盈地飞跑。
绚丽光线自头顶照下，如丝如线，构筑成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既如万花筒，又如彩虹镜。
棉花糖般的云朵在海底飘卷，色彩明丽的鱼群在空中悠游。青蓝色的树从海里一直长到天上，长进云霞间，托起太阳，挑着月亮。
他们依稀听见一段吟唱，也许是来自远洋深海，也许是来自天外之天，清澈空灵，悠长悦耳，用着听不真切的曲调和神秘预言，散发令人心神宁静的力量——
秦方对这力量可熟，一边惬意地眯眼，一边还能保持清醒。
每天早上仆役们打扫完房间，云不意都要带着这股力量在自己、他和秦离繁屋里转一圈，美其名曰净化环境。
秦方感受得多了，自然也就有了抗性。
可老船夫与两名引渡鬼已经彻底沉浸其中，闭着眼打起了呼噜，赫然是睡着了，嘴角上扬，兴许还在做什么美梦。
云不意每一根枝条都完全舒展开来，源自于灵魂深处的吟唱来到高/潮，变得高亢而广阔，已经超出了人类想象的音域。
在这绝美的音律里，鬼藤壶将自己寸寸摊平于甲板上，头顶形如瓦松的嘴张开，一个嗝接一个嗝，一个泡泡接一个泡泡。
每一个泡泡里都承载着一个灵魂，他们蜷缩其间，安然入睡。
轮回往生前，先做个好梦吧。

第十二章
给鬼藤壶喂完健胃消食片，不是，施展完净化之术后，云不意整棵草都仿佛被掏空，蔫了下来。
不过他的心情却很振奋——果然如鬼藤壶所说，他的净化技能超——厉害！
这时，鬼藤壶打出最后一个嗝，体型再度缩小一半，蜷成一团，如同化作沉眠的种子，被老船夫无意识地攥在掌心。
那些包裹在泡泡里的灵魂则乘风而起，轻盈飘摇，环绕在云不意身旁，折射出五彩斑斓的光线，在晦暗夜色下，美丽得如梦似幻。
云不意探出枝条，轻轻戳了一下离自己最近的泡泡，泡泡顺势贴上来，撒娇似的蹭蹭。
泡泡里的灵魂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画着小旦的妆，沉睡时脸上还带着甜甜的笑。
云不意心一软，将她送到半空：“在这个鬼地方闷了这么久，该上路了。”
他的嗓音有些喑哑，略略透着疲惫，却似一声惊雷，将险险睡去的老船夫与两个引渡鬼震醒。
彼时，秦方也回过神来，看着漫天飞舞的彩色泡泡微笑：“阿意，你这回真是做了件不得了的事。”
一口气净化六百道魂魄的怨气，别说仙界那帮顶着仙人之名的修行者做不到，就是真正的红尘仙来了，哪怕能做到，也得赔上几十年修为。
鬼魂明面上属于人界，其实不在四界之间，是世上最独特的存在，也是人族存续的根本。
杀它们容易，救却难，因为那牵涉到了大道根基——创生，所以即使只是净化它们生出的怨气，也疏为不易。
无论在何处，创造总是比破坏艰难，拯救与毁灭同理。
短暂的震惊之后，老船夫深深看了云不意一眼。
他似乎并不认为自己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正赖着秦方的手腕撒娇，说到远州后要吃这个那个。
那些泡泡簇拥着他，一次次碰触一次次退开，如同一个个拥抱。
泡泡里的灵魂并无意识，却本能地知道是谁救了他们，所以同样本能地感激，本能地亲近云不意。
就连鬼藤壶和忘川都向他释放感激之意，前者姑且不论，后者居然掀起了一个极温柔的浪头，将一捧清澈水流灌溉在他根系，为他弥补了部分灵力与体力。
云不意得到忘川的馈赠，精神一振，分出一根枝条游到水面上摆了摆，以示感谢。
忘川扬起一朵小浪花，将那根枝叶清洗得绿油油的，不注入灵力也仿佛在发光。
云不意美滋滋。
老船夫见状，坦然一笑，摘下斗笠冲半空中的泡泡一招手，泡泡便依依不舍地贴了贴云不意，然后钻进斗笠。
引渡鬼随他一起向云不意和秦方行礼：
“再次感谢二位今夜的相助之恩。来日若有我等帮得上忙之处，寻一条江流倒上一杯忘忧酒，我们便会现身。”
“如此，别过了。”
说完，三鬼的身影化光没入忘川，江上的魂雾渐渐消散，月光照着江水，银辉粼粼。
远处传来丝竹管弦之声，灯火辉煌的画舫载着一船轻歌曼舞，与秦家的船只擦身而过。
云不意不由得想，鬼画舫变成鬼蜮之前，是否也有如此的繁盛华美？
“走吧。”船员们渐渐苏醒，秦方担心秦离繁的状况，点了点云不意的叶子，“闹了这半宿，该回屋休息了。”
云不意看着江心月色发呆：“秦方，死了六百人。”
“嗯。”秦方沉沉答应了一声，“我把收殓好的尸体留在船上了。鬼蜮消散后，那艘画舫会在日出之时浮上水面。老船夫会让那六百个魂魄托梦与家人道别，并指引他们找到自己的尸骨。”
“……”
云不意望向对岸。
六百棺椁，满城缟素。
他冷冷道：“那个凶手，真是该死啊！”
秦方沉默颔首。
这次的鬼画舫事件虽然已经解决，却还留下不少疑问。
第一，“见诡”究竟是个什么组织？
第二，这个组织到处杀人，目的为何？
第三，这次的惨案是不是“见诡”的手笔，如果是，那凶手是谁？是否就是船员名单上多出来的那一个人？
继《诡闻奇术》和浊云之后，云不意又多了一件想弄清楚的事。
远的不说，杀了画舫六百人的凶手必须死！
……
秦离繁美美睡了一觉，又起了个大早，去船上厨房端三人份的早饭。
回房一看，云不意趴在窗台晒太阳，叶子后仰，跟坐在桌前单手托腮的秦方同步打了个哈欠。
一股困意在房间里弥漫开来，秦离繁差点也跟着打起哈欠。
“昨晚没睡好吗？”将早饭搁在桌上，秦离繁挤到秦方身旁，倒了两杯清茶，一杯塞进父亲手里，一杯浇进瓷盆。
茶水温热，茶味却清冽，云不意霎时提神醒脑，蔫嗒嗒的叶子扬起了一点。
“不是没睡好，是……”压根就没睡。
后半句话因为云不意打了个哈欠，就吞下去了。
昨夜闹得很晚，回屋时已近日出。好容易睡下，梦里却全是近战法师大战克系海怪的掉san场面，云不意睡一会儿便蹬着草根惊醒一下，睡了两个时辰，比没睡还累。
秦方倒是没有他的烦恼，困成这样纯属睡眠不足。
两人一草吃着朝食，秦方删繁就简，将昨天晚上发生的事跟秦离繁说了一遍。
秦离繁震惊得筷子都掉了。
“这么惊险刺激的事……我居然全错过了？！”
“没办法啊，谁让你灵神不稳，忘川鬼气重，你可撑不住。”秦方抚摸他脑袋，给他夹了块凉拌豆腐干以示安慰，“吃饭吧，其实没什么可看的。”
云不意点头。
没错，看多了还影响智商，容易使语言系统混乱失调，不看也罢。
吃罢饭，秦方漱了口，盖上被子继续补觉。
云不意不想继续做噩梦，便让秦离繁带自己上甲板逛逛，吹风晒太阳回血。
甲板上人来人往，船员们除了负责行船的，还有一些在搬运箱子，里面有秦方准备的礼物，也有原定下个月运到远州分店的货物，这次去远州顺路就带上了。
指挥众人搬东西的是个老船员，脸上、手上遍布风吹日晒留下的粗糙和褶痕，身形高大精壮，下盘稳，看样子练过功夫。
老船员姓徐，大家都叫他徐叔，一直负责秦家的船运生意。
“徐叔。”秦离繁上前打招呼。
“啊，是少爷和灵草先生啊！”徐叔摘下帽子扇了扇风，爽朗一笑，伸手与云不意击掌。
云不意柔软的枝条在他掌心一触即分，沾到了一点热汗。
“徐叔，还有几天到远州啊？”秦离繁趴在护栏上问。
江风微凉，从四面八方呼啸而来，云不意淡定地立起枝干，扒拉扒拉被吹乱的侧叶。
徐叔看着手下人将最后一项货物放入船舱，算了算时间，说：“这两日风浪大，咱们正好顺风而行，速度比往常会快些，大概还需要五天。不过到了远州，少爷你们要从大船换小船，走护城河道去水荇镇，得要两天时间。”
“七天啊……”秦离繁揉揉脸，咕哝道，“希望这七天太太平平的，别再遇到昨晚上那种事了。”
“嗯？”徐叔耳尖，奇怪地问，“昨晚我睡得早，发生什么了？”
秦离繁冲他甜甜一笑，把他笑得晕乎乎的：“没有没有，没发生什么，就是我和阿爹阿意同时做了噩梦，希望今晚能睡个好觉。”
“嗨，你们少坐船，自然……”
徐叔哈哈笑了一阵，顺势打开话头，搭着秦离繁肩膀给他讲了几件行船时遇到的趣事怪事。
在他语调飞扬的讲述里，云不意渐渐酝酿出睡意，枝条都收回本体，仅留一截主茎和三片叶子贴着茶香四溢的土壤，悠悠哉哉地睡去。
梦里，夜色如画卷铺陈。
倏然一滴水落进水面，空灵幽静的一声轻响后，漾起层层涟漪，涟漪中有细碎的光芒次第亮起，闪烁明灭。
云不意听到之前在耳边响起的模糊声音又在吟诗：
“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听不清）压星河……（听不清），你可真沉啊……”
云不意拿叶子挠挠枝干，嘟囔道：“真沉啊……”
秦离繁没听清他的梦话，从袖里掏出一张帕子抖开，轻轻盖在他身上。
大约是秦离繁的“金口玉言”起了作用，之后的五天，江上风平浪静，除了挂着白绫奔丧的船只越来越多以外，再未发生过怪事。
顺顺利利到了远州渡口，徐叔去盯着船员卸货，秦方叮嘱他们几句，便带着云不意和秦离繁换乘小船，朝水荇镇继续赶路。
远州的船和别处不同，大船形如大鱼，小船则做了中间宽大，两头细窄的形状，制船的木头也是这里特有的树种，沾水即绿，在水里泡得越久绿得越鲜嫩，就像放大的柳叶，名字也叫柳叶，速度快，赏心悦目。
船尾都拴着渔网和一只空木箱，渔网的作用显而易见，后者却不知是做什么用的。云不意好奇问了一句，船夫们也只是神秘地笑笑，没有回答。
由于要在船上待两天，秦方挑了最大的一艘柳叶船，船舱内置桌椅软榻，都是钉在船板的，铺着柔软的枕褥，最大程度消解了水路的不适。
船夫是个年轻姑娘，身材苗条，手臂上却有健硕精干的肌肉，把船控得稳稳的，做鱼也是一把好手。
傍晚，夕阳入水，满目俱是粼粼碎金。
云不意和秦离繁蹲在船头，看船夫姑娘提一把磨得锃亮的菜刀将河鱼片成薄如蝉翼的鱼脍，旁边放着一大碗调料，香气诱人。
秦方端了碗茶轻啜一口，光看这俩背影都能猜到他们垂涎欲滴的傻样儿，无奈摇头。
他家离繁从前可没这么贪吃，甚至有些厌食，现在变成个小吃货，都是被云不意带的。
船夫姑娘一边片鱼，一边给云不意和秦离繁介绍鱼脍的做法和吃法，口才好，语气爽利，颇为健谈。
云不意正边听边在心里咽口水，想着要不要偷吃一片的时候，船身忽然一震，似乎撞上了什么东西。
船夫姑娘一皱眉，探头瞧了瞧，只见水底水草悠悠，绿得泛黑，中间簇拥着一个不规则圆形物体，由于被船一下撞到了水底，看不清晰。
“我去看看。”
云不意探出一根枝条蹿入水下，左扭右扭游到水草附近，将那个沉底的东西翻了个面。
下一刻，他就毫无防备地迎上了一张泡得浮肿变形，被头发糊了满脸的人脸。
“啊啊啊啊啊啊啊！——”
云不意果断砍掉那截枝叶，扭身扑进秦离繁怀里，因为过于用力，秦离繁差点被他撞飞出去。
秦方疑惑：“怎么了？”
“人头！”云不意带着瓷盆原地蹦跶，“水下有颗人头！”

第十三章
水下有颗人头，不知被泡了多久，已经肿胀得不成样子，几乎看不出本来面貌。
云不意忍着恶心将其挑上水面，然后果断弃了那根枝条，在船后的河水里使劲儿搓洗茎叶，全然没想这边的水同样泡过人头。
秦方比他还嫌弃，倒是秦离繁和船夫姑娘反应平淡。前者是因为神经大条，后者则是因为见得多了。
船夫姑娘挥动船桨勾过人头放进船尾的木箱，轻车熟路，看得云不意目瞪口呆。
她笑了笑，说：“客人们不用紧张，这条河几乎流经远州所有城镇，每年都会添上十几个亡魂，有的连尸体都找不到。我们这些在水上讨生活的，若是拾到尸骨，就会放在船尾木箱里，收工后能寻到家人的就送回去安葬，寻不着便藏到山上孤坟堆里，立一座无名坟，给自己积点儿阴德。”
两人一草恍然大悟，可算明白每艘柳叶船后拴着的木箱是做什么用的了。
“可是……”云不意两片叶子扒着盆沿，中叶晃了晃，“这里只有一颗人头，确定是意外溺水而亡吗？”
船夫姑娘掬水洗手，语气平淡：“没人来找，就只能是意外。”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透出深切的寒意。
云不意抖了抖，与秦离繁对视一眼，继而扭头看秦方。
秦方摇头，示意不必再问，等到了地方再报官不迟。
一人一草便暂时放下此事，专心等待鱼脍上桌。
小插曲结束后，船继续行驶，从黄昏驶进深夜，繁星满目，上下一色，不知在天在水。
秦离繁趴在秦方腿上呼呼大睡，云不意则窝在离装有人头的木箱最远的船头，两根细长绿枝有一搭没一搭地撩水，昏昏欲睡。
船夫姑娘看了看天色，低声跟秦方说要靠边停船，等天亮再继续赶路。
秦方刚点头，云不意就在半梦半醒间打了个摆子，下一刻，前方一团阴影里传出了求救声。
“救、救命……咕噜咕噜……咳咳咳……”
寂静的夜晚里，喊救命的声音尖锐刺耳，还间杂着呛水和咳嗽声。
云不意向正准备往那边过去的船夫姑娘一摆手，撩水的枝条顷刻间伸展十几倍，从水下游到声源处，果真发现一个落水的男人，便卷住他的腰，一把将他扯到船上。
男人上一秒还在呼救，下一秒就腾空而起，吓得咳嗽都停了，落到船上后呆呆看着满船的人和草，半晌，再次撕心裂肺地咳出声来。
船夫姑娘赶忙给他递毛巾和毯子，秦方也倒了杯热茶递给他，只有云不意若有所思地盯着他的脸看，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得他有那么一点眼熟。
男人好不容易呛干净气管里的水，喝下热茶裹上被子，泛青的脸色终于好看了些，只是嘴唇仍然煞白，眼底还有一点血丝。
他略微颤抖着道谢：“多谢，多谢相救。我叫许屏，就住在附近，还请师傅靠边停一停，放我上去就好。”
说完，还向云不意拱了拱手。
云不意继续打量他，船夫姑娘问：“深更半夜的附近也没人，你怎会落水？”
许屏拿着帕子擦拭脸上的水：“不瞒你说，我是到这儿夜钓来的，可还没开始钓，就脚滑从岸边滑了下去，鱼竿鱼篓什么的都丢了，我也在扑腾过程中荡到了河心，差点儿……”
他苦笑一下，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云不意的眼神从他脸上挪到脖颈，洇湿的衣领紧紧贴着颈部皮肤，随着他的动作上下拉扯，露出一道明显不正常的阴影。
这时，睡梦中的秦离繁皱了皱眉，在他爹腿上翻个身，似乎睡得有些不安稳。
秦方安抚地拍了拍他脑袋：“先生不会水？”
闻言，许屏一愣，船夫姑娘则若有所思地打量他，见他作读书人打扮，穿着素净却也儒雅，忍不住挑了下眉毛。
“是啊，我会游泳的……”许屏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脸色又开始泛青，“那为什么我游不到岸上去？是腿抽筋了？是……”
他越说越激动，表情逐渐焦虑甚至变得狰狞，脖颈上古怪的阴影开始扩大。
“啪！”
云不意冷不丁伸出枝条，在他眉心轻轻一抽。
许屏再次怔住，诡怖的神色倒是渐渐平静下来。
船夫姑娘好像明白了什么，反应还算沉稳冷静。她走到船尾开始划桨，柳叶船慢慢靠岸。
“就在这儿放您下去？”她问。
许屏回过神来，连连点头：“是，是。麻烦您了师傅。”
船夫姑娘答应一声，船很快平稳靠岸。
许屏走上岸，作势将毯子脱下，船夫姑娘却摆摆手：“裹着吧，夜里风冷，当心着凉。”
“……”
许屏吸了吸鼻子，微笑着道谢：“那就多谢师傅了。”
云不意默不作声地游到船尾，枝条点点那只木箱，见船夫姑娘点头，便小心翼翼地将其卷起，递到许屏面前。
许屏又是一愣，糊里糊涂地下意识伸手接过，刚要打开，那根枝条便轻轻抽了抽他的手。
秦方在云不意身后适时开口：“回家之后再打开，就当做……这一场萍水相逢的告别礼物。”
许屏抱着木箱眨了眨眼，明明感觉云里雾里，心中却似有了然之意，让他接受了这个不太靠谱的理由。
“再见。”云不意说，“天亮之前一定要到家哦。”
许屏笑着点点头，拢紧毯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河边的湿泥慢慢走远。
片刻后，船夫姑娘抄起木浆玩儿命划船。
“嗨呀！”她一拍脑门，“这场萍水相逢，我净亏一只木箱一张毛毯。”
云不意枝条一挥：“区区伴首礼，能送出去也是好事。”
秦方船夫姑娘：“……噗。”
神TM伴首礼。
……
换了个能瞧见城镇灯火的地方停船，船夫姑娘属实是累得不行，裹着薄被子倚在船尾睡去。
船头悬着一盏灯，渔火点点，灯影映在水底，与波光中的星星交相辉映。
云不意赖在灯罩上取暖，一小截枝条耷拉下来，尖端一翘一翘的，仿佛在抖腿。
他懒洋洋地开口，遣词造句一如既往的鬼斧神工：“刚刚那个许屏，就是人头的‘失主’吧？”
秦方单手拄着下巴，闭目养神：“是啊。他早已是这条河里的一道亡魂，却因为失去头颅而在此迷失，大约在我们到来前的每一个夜晚，都重复着死前痛苦绝望的挣扎。”
这样的鬼叫做迷失鬼，不常见，必须找回缺失的记忆才能进入轮回。而且遇上的时候也不能点破他已经死去的事实，这样会使他们陷入癫狂状态，更难处理。
最好的解决方法就是将他当成正常人来攀谈相处，能不动声色地助他找回记忆最好，若找不回来，就顺其自然地送走他。
云不意问：“你说他到了家门口看见箱子里的人头，会想起自己已经死了吗？”
秦方回头看了一眼船夫姑娘，笑道：“会的。”
会的，因为摆渡鬼已经到了。
……
云不意三人在第二天的黄昏抵达水荇镇。
彼时河上起了大雾，天阴沉沉的仿佛要下雨，天边一线血红色的夕阳余晖看着颇为瘆人，像是一只半睁不闭的眼睛。
柳叶船缓缓靠岸的一瞬间，云不意听见船头响起了铜铃声，与遇到老船夫那晚的声音相似，却更空灵一些。
秦离繁抱着他下船，秦方一手提着衣摆上岸，另一手掏出一小袋东西，指尖蹿起火焰将其燃尽，随即拍拍手掌，向船夫姑娘行了个礼。
她叉腰立在船头，爽朗一笑：“多谢了，有缘再会！”
说罢，抬手一挥，柳叶船自动调头朝雾气中心驶去。朝向岸边的船尾若隐若现地显出一道身影，青衫磊落，纶巾束发，依稀可见是书生模样。
云不意：“……咱们跟这群阴间公务员真是有缘哈。”
别的不说，船夫姑娘那身肌肉真的和武德充沛的忘川组很配！
秦方不解：“公务员是什么？”
云不意：“……”
秦离繁挠挠头，完全不知道这两位在打什么哑谜。
蓦地，天边一声滚雷由远及近，雨沙啦啦下了起来，完全没给他们反应的时间。
云不意连忙回神，枝叶伸长舒展，在秦方和秦离繁头顶织成伞状，将雨水牢牢阻隔在外。
秦方那边的绿油油，秦离繁这边就是青红色，像绿叶里夹杂了零星小花儿，差别待遇十分明显。
秦方在秦离繁的偷笑声中叹了口气。
有云不意在，遮雨的问题顺利解决，两人一草正要进镇，不远处突然响起沙沙的脚步声。
一道身影分开雨流走来，一身白衣，撑着油纸伞，伞面上的泼墨山水几乎顺着水珠淌下，染上他不着尘埃的衣角。
云不意如有所感，扬起主茎望过去，那人正好也看过来，伞柄斜倚肩上，一把长发高高束起，微卷的发尾自肩头滑落，眉目微敛，眼睫稍垂，神情如唇色一般苍白寡淡，却意态从容。
他站在雨里，如同自成天地。
秦方冲着他微笑：“许久不见了。是来接我们的吗？”
“不是。”少年冷冷淡淡地摇头，声线清澈如泉，悦耳中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厌倦。
他抬起另一只手，提着个篮子，里面放了不少纸钱。
“我来烧纸。”
秦方围笑：“……”
这话听着像是要给他烧纸。
少年眉睫微动，似乎察觉了他的想法，慢吞吞地补充道：“我迟早是要死的，先给自己烧一点到下面，存着。”
云不意看了看阴云密布的天，连绵不绝的雨，再看了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的秦方好友，“啧”了一声。
少年歪头看他，黑漆漆的眸子凝聚起一点亮光，整个人看着精神了一点，不再那么散漫。
云不意两片叶子交叉作抱肩状，也一本正经地问：“怎么存？我给秦方也存点。”
秦方：“……”
能不能盼他点好！

第十四章
秦方抬手，挥下——“啪”地一声拍在云不意主茎上，将他敲得往前一弯。
云不意瞪他，他淡淡揣手：“我还有一万年可活，不着急存这个钱。”
“未雨绸缪么……”
云不意咕哝一句，与秦方互瞪片刻，齐齐扭头看向少年。
彼时，他正撑伞蹲在地上，不知怎么生的火，真把那一兜纸钱烧了起来。
火焰在他掌心闪烁，纸灰翻飞，却如同周遭的风雨自他身旁流过，不沾半点。
半晌，他起身向来时路走去，头也不回地说：“不是来找我算事吗？走吧。这雨要下一夜。”
云不意活了两辈子，还没见过这个款式的人，于是分出一枝茎叶伸向他，朝他面前一绕，兴致勃勃地与他搭话。
“你就是秦方那个收留了很多孤儿还不想活的朋友？”
少年瞥他：“他向你这么介绍我？”
云不意回忆不起原话了，但大概印象是这样，于是点头。
秦方在后边摇头。
少年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解释，但还没开口脸上就浮起慵懒之色，懒得辩驳了，轻轻颔首：“他这么说，那就是吧。”
云不意抖抖叶子，兔子耳朵似的，引得少年眼神在上面停了停。
他对此一无所知，兀自问：“你叫什么名字？是四界哪条道上的？”
“冷天道。”少年说着，忍不住伸手捋了捋他的枝叶，柔软冰凉，沾了丝丝缕缕蚕线一样的雨水，“我是……妖。大约是妖吧。”
“大约？这也能约？”云不意被他摸得有些痒，向后推开，叶尖搔搔枝干。
冷天道没有说话抬起空着的手并起两根手指，无声念了几句什么，就见灿灿金色自他的发尾一路往上洇染，双眸也变成同样的颜色。耳朵变尖、竖立，覆上一层绒绒的金毛，一只高一只低地歪着，低的那只软趴趴的，不知是受了伤还是怎么回事，支棱不起来。
“……”
云不意用两片叶子拼出了一个正圆，仿佛张大的嘴，以示惊讶。
秦方也讶异地挑眉。
什么情况？第一次见面就给人……给草看他的原形，这人别是吃错药了吧？
冷天道挠了挠耳朵尖：“这是我的原形，只有其他妖族的一半。”
“半妖？”云不意脱口而出。
“不错的描述。”冷天道想了想，点头认下这个称呼，“嗯，我是半妖。”
云不意：“……啧。”
这位是什么品种的话题终结者啊？
冷天道收起耳朵，抬头看向前方，只见雨幕里一座竹屋若隐若现，屋旁种了不少红梅绿竹，大红大绿的格外浓墨重彩，倒显得周遭景色不真实起来。
“到了。”他卷卷云不意的枝条，冷白色的手指却是意外的温暖，“外头寒气重，随我进屋烤火。”
云不意想也不想就点头，因为贪恋他指尖的温度，还缠了上去，小猫似的卷成一团蹭蹭。
秦方在后头，露出见了鬼似的表情。
冷天道，主动，邀请别人，进他家？
是他没睡醒，还是冷天道被人夺舍了？也不应该啊，就冷天道这个逼样，哪个夺舍的家伙演技能好成这样，演得连他都看不出破绽？
看自家父亲震惊得都快变成震动模式了，秦离繁扯扯他的衣袖，凑到他耳边抿着嘴笑道：“你忘了咱们家阿意的天赋能力了？”
“净化还是观执？”
“是人见人爱啦！”
“……呵，招蜂引蝶的草。”
……
竹屋不大，收拾得干净齐整。中间隔一道帘子，帘内是床榻并一张书桌，帘外是个小小的厅堂，长几靠窗，中置花瓶，斜插一把枫叶桂花，颇有情趣。
云不意挂在冷天道手上环顾四周，全然看不出这是一个厌世之人的屋子。这窗明几净装潢雅致的，瞧着可热爱生活了。
“坐。”冷天道示意秦方和秦离繁落座，目光扫过云不意栖身的瓷盆，淡淡问：“茶还是热水？”
两人一草异口同声：“茶。”
半晌，热茶上桌。
普通绿茶用桂花糖冲泡后香气馥郁，云不意痛饮三大杯后，觉得自己化作了一株亭亭玉立的丹桂树，晕乎乎的，仿佛长在月宫轻薄的云里。
“你这茶……”他大着舌头，“怎么还醉人啊？”
冷天道一怔，端起茶杯闻了闻，恍然：“烹茶的水与桂花陈酿放在一起，许是沾了些。你的酒量这么差？”
云不意“腾”地在他掌心立起，主茎上三片叶子通红，摇摇晃晃站不稳似的：“我是一棵草！你指望草能有多好的酒量？”
冷天道眨眨眼，迟钝地“啊”了一声：“那我用雨水给你再泡一壶？”
云不意晕酡酡地耷拉下去，半枕半靠窝进他暖融融的掌心。
“不用，不用。”他含糊地说，“我睡一觉……就好了。”
话音未落，他的叶子往茎下一缩，当真在冷天道手里睡了过去。
冷天道：“……”
秦方扶额。他家灵草什么都好，就是太自来熟。
“你……”
秦方正想捧回云不意，冷天道却突然一收手，虚握住云不意揣到怀里，平常黑得没一点精气神的眼珠子亮了几分，看上去终于有了几分人味。
他看也不看好友僵在半空的手，兀自道：“来寻我有何事，现在可以说了。”
言罢，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声音小些。”
“……”
在心里第二次吐槽“招蜂引蝶的草”，秦方摸出自阿棋家中找到的《诡闻奇术》放到桌上推过去：“瞧瞧。”
冷天道人不动，眼皮落下扫了那书一眼：“见过。不是好东西，最好别沾。”
“我知道。”秦方喝了口茶，“这本书里提到过一个名字，浊云，你了解多少？”
话刚出口，秦方就见冷天道瞳孔骤缩，一时间表情极度复杂，说不上是震惊是愤怒还是厌恨。
他从没在这个厌世懒倦的好友脸上看见过如此丰富剧烈的表情，虽然只有短短一瞬，却可能比答案本身更令他大为震撼。
“听过？……有仇？”
“……不知道。”
冷天道捏了捏鼻骨，也对自己突如其来的激烈情绪感到不解。
认真想了一下，他说：“我并没有听过浊云……这个东西，但是它给我的感觉很不好。你想找它？”
“确切地说，是找到利用浊云作恶的人的线索。”秦方屈指点点《诡闻奇术》，“那个人就是这本书的作者。”
冷天道沉吟半晌，伸手虚覆上书皮，手上血肉眨眼尽褪，露出森森白骨和缠绕在骨节间的青蓝色枯藤。
《诡闻奇术》忽然如心脏跳动般涨缩两下，而后开始快速自动翻页，哗啦啦声响伴着呼啸的风声，很快，整本书就被撕裂开来，散落成漫天碎片，定格一瞬。
冷天道猛然一攥手指，时光倒流，漫天纸片原路缩回，拼合成原本的书册。书册从后往前回翻，封面落下时，他的手也恢复原状。
摊开五指，他的手心躺着几张碎纸片。
“通过这本书，我只能找到一点有用的线索。”
秦方将纸片铺在桌上摊平，依次看过去，分别是浊云、远州、疫病、鬼村、轮回。
他眉峰微挑，将远州挑出来：“那人如今正在远州？”
“准确地说，远州是他最近留下过痕迹、踪迹的地方。”冷天道纠正。
刚说完，他就觉得藏在怀里的那只手一松，云不意酒醒了松开他，慢吞吞地舒展枝叶，形似含羞草的小叶片张开大大的缝隙，像伸了个懒腰又打了个哈欠。
他晃悠晃悠挪到纸片前，将“疫病”那张纸片拨出来，拼到“远州”旁边。
秦方不解。
云不意在半空绕成一只简笔画的猫，懒洋洋地说：“玉蘅落……就是玉家那位死后变猫的少爷说他是怎么死的来着？”
秦方一寻思，恍然大悟。
半年前，玉家在远州的旁系向主家发信求救，说族中莫名出现一种怪病，族人死了大半，求主家派人前去调查和送点物资。
玉蘅落觉得此事重要，便亲自带着物资过去，结果到了地方才知道，这条支脉早在三年前就满门死绝。而玉蘅落还没来得及调查，就跟其他同行的人一起染上了信中说的那种怪病，死于三日之后。
他的兄长玉绮芳因此心神崩溃，堕入歧途，修炼邪法后死去。
秦方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如果这怪病的根源是《诡闻奇术》的作者，那么所谓的疫病，或许和他掌握的浊云有关。”
秦离繁托着下巴听了半晌，冷不丁问：“冷先生，您方才说见过这本书？”
闻言，云不意和秦方不约而同地看向冷天道。
冷天道淡然点头，再听见浊云二字，也没了先前的反应。
他伸出两根手指按住“鬼村”纸片，推到云不意与秦方中间。
“方才你们乘船而来的那条河下游有一座村子，因村子周边长着许多桂树，被称作桂村。两个月前，桂村村民一夜之间全部死于非命，尸体内藏着邪气，官府说，他们是修炼《诡闻奇术》中的邪术而死。”
“之后，桂村开始闹鬼。每到晚上，村里家家户户都会亮起灯火，影子投在门窗上，细长扭曲，一看就是非人之物。村东头百年树龄的桂树旁有一座戏台，夜夜传出唱戏声，曾有行人经过，看见台上花旦唱词哀婉，台下坐满了模糊不清的人影，猩红的灯笼挂在戏台一角，光芒幽幽，似淌着血泪的眼睛。”
“从那以后，桂村，就变成了鬼村。”

第十五章
玉蘅落踩着河边的湿泥，深一脚浅一脚走向下游。
他胸前挂着兄长的一缕真灵，玉色一环仿佛美玉打的项圈，从洛安城到远州这一路上为他招致不少麻烦，所幸还是顺利抵达了目的地。
河水潺潺，越至下游越浅，水面上凹凸不平的青石铺成了一条小路，却覆着黑色的苔藓，别说猫了，鬼上去也得打滑。
玉蘅落只瞧了一眼，就决定远离那条断头路。
又跨过一个河湾，玉蘅落站在斜坡往下看，只见坡底犹如山谷的凹陷处，参差不齐地生长出百来株桂树。
桂树散落在山水间，一树一树开出灿金色的花朵，如同水墨画上零星耀眼的点缀，掩着那一座座青瓦白墙的民居若隐若现。
“这里便是桂村了。”玉蘅落抬爪碰了碰颈上的真灵，“兄长，你指引我来此，究竟想让我发现什么？”
真灵闪了闪，不知回应了句什么。
玉蘅落却心领神会，深吸一口气，快步跑向村子。
长风吹过，拂落碎金色的雨。
……
“现在可以确定的是，有两个地方我们都得去看看。”
云不意叉腰站在桌子中间，像个授课的先生，一本正经地总结陈词：“一个是玉家的远州旁支旧址，一个是桂村。这两处都可能存在那撰书人留下的痕迹。我的建议是，咱们先去桂村。”
冷天道认真地问：“为何？”
云不意扶了扶不存在的眼镜，非常欣赏这位配合提问的“同学”：“一来因为近，而且位置明确。二来，玉家旁支旧址或许仍然有那种‘怪病’。玉蘅落已经用他的血泪教训给我们提了个醒，绝不能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贸然前往。”
顿了一下，他补充道：“若是这次去桂村能查到《诡闻奇术》及其邪法的线索，或者与玉家旁支怪病的关联，自然皆大欢喜。若是不能，再另作打算。”
秦离繁托腮看着他笑：“希望这次可以找到更多线索。”
秦方颔首：“那我们休息一夜，明早便出发前往桂村。”
冷天道若有所思。
在冷天道家待了一晚，次日早上，云不意精神抖擞地起床，趴在窗台上，高高兴兴晒着放晴后温暖的日光。
冷天道起得更早，在院子里等来一群孩子，最大的不过十一二岁，最小的才堪堪五岁，看着对他又敬又怕又感激。
将秦方送的三个大箱子打开，冷天道按需分配，将里面的物件一一分发下去。至于那个整活大于实际用途的木制奶嘴，他板着脸，隔着十几米距离精准砸到客厅里的秦方身上。
孩子们领了礼物，怯生生地与他说话，那个五岁的小不点儿从身后捧出一束路边摘的野菊花，小心翼翼递到了他面前。
大清早的送菊花啊？还是白色（sai）的。
云不意倚着窗框想，估计正合这人的心意吧？
果然，冷天道接过了野菊，没什么表情的脸浮起淡淡笑意。他伸手在小不点儿头顶一按，然后挥挥手，示意他们可以回去了。
孩子们三步一回头地出了院子，隔着老远还在跟他挥手道别。
他耐心地等着这群加起来年纪都不到自己零头的幼崽的身影消失在视线范围，才扭身回屋找秦方算奶嘴的账。
云不意一笑，感觉自己看了个有趣的小剧场，心情大好。
吃过简单的早饭，两人一草将行李暂时寄放在冷天道家就要出发。
刚出门，就听见身后响起不疾不徐的脚步声，回头一看，冷天道竟然跟了上来。
云不意环成一圈挂在秦离繁脖子上：“你跟来作甚？”
冷天道答：“我与你们同往桂村。”
秦方诧异地挑挑眉：“你不是素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跟大家闺秀似的吗？怎么今日……”
话未说完，他突然意识到冷天道的目光焦点始终落在云不意身上，顿时感觉发现了什么真相。
这时，冷天道似乎是察觉他的心绪，淡淡横他一眼：“收起你那不着调的揣测。我不过是在家里闷得厌烦了，顺道出门透透气而已。”
秦方忍俊不禁，知道自己猜中了：“我还什么都没说，你这算不打自招？”
冷天道不理会他，抖抖袖子走到秦离繁跟前，低头对着云不意，盯——
云不意战术后仰：“咋了？我叶子上有虫啊？”
冷天道默默伸手：“天气寒凉，要来取暖么？”
云不意：“？”
秦离繁鼓起脸：“先生是说我身上像冰块儿吗？”
“没有这个意思。”冷天道摇头，把手又往前伸了一点，“只是我手上更暖。”
秦离繁瞪圆了眼睛。
看着两人大眼瞪小眼，尤其是秦离繁眼睛都快瞪成正圆了，云不意忽然有种坐拥三千佳丽，佳丽还在自己面前争风吃醋的奇怪烦恼，赶紧出来给佳丽……不是，给争着当自己暖炉的两人端水。
“那什么，我是草，可以有很多枝枝蔓蔓的。”
他一边说，一边从主茎上探出一根分枝，绕着冷天道的手指左环右缠一通，把自己绕成一支颇为艺术感的纯天然手镯。
等枝叶在冷天道手心窝下来，他才意识到自己刚刚说了什么渣男发言。
我靠，那句话跟“我的心像榴莲，有很多尖尖，每个尖上都放着一个人”有何区别？
云不意尴尬到差点木质化。
好在冷天道与秦离繁不知道这个梗，对他的处理倒是十分满意，一人挂着一枝云不意惬意上路，偶尔还能聊上几句。
秦方在后头扶额，他家这棵灵草，上辈子别是什么魅惑技能点满的九尾银狐吧。
……
沿着河岸一路走向下游，约莫半个时辰不到，几人就到了缓坡上，低头就能瞧见不远处被桂树拥簇的村庄。
村子很静，没有一点儿人气，只有风吹过桂花发出的沙啦沙啦轻响，空灵幽远。
冷天道鼻尖微动：“有草木腐朽的味道。”
秦方也掐指捏了个探查的术法：“嗯……一点儿阴气死气都没有，也感受不到滞留的鬼魂——大约那些死去的村民，已经尽数投胎去了吧。”
“也有可能，他们被什么东西束缚住，又掩去了气息。”冷天道无意识地想摩挲指节，指腹落下，碰到的却是云不意微凉柔软的枝蔓。
他怔了怔，下意识放轻了力道。
云不意被他蹭得有些痒，拿叶子搔了搔：“先进去看看吧，说不定有他们修炼邪术残留的痕迹。至于鬼魂，不管有没有，晚上再看就知道了。”
三人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便都应下。
进入桂村，一股极端的寂静扑面而来，让他们不由得停下脚步，在村口刻着村庄名字的青石旁站定。
这种静，悄然无声却又带着极强的压迫感，从每家每户的墙缝里渗出，瓦檐上淌下，散落在清风朗日之间，随着浮动的花香钻进人的鼻腔，没入五脏六腑，释放出一种让人近乎窒息的力量。
桂村的布局是由西向东的线性结构，中间一条土路，直延伸向村东头，那里有大片肥沃的田地，以及村民凑钱建成的戏台。
云不意几人站在路口，一眼就能望见那座精巧华美的戏台，枝繁叶茂的桂树撑开金色的荫蔽，向一把斜撑的伞，半掩在戏台上方。
路人传言里的红灯笼却并不在上面。
“这村子的布局好怪。”秦离繁左右瞧了瞧，眨眨眼，“怎么像一口棺材似的？”
闻言，几人一愣。
云不意拔身而起，立在半空俯瞰下方，就见这个视角下的桂村两头窄中间宽，确实像是棺材的形状。
那个戏台也颇怪异，单看不觉得有什么，和整个村子放在一起却像一个香案，尤其是中间突起的三块隔板，就像插在香炉里的三炷香，正对中间那条土路，细看非常瘆人。
云不意“嗖”一下缩回冷天道掌心，跟其他人说了自己的发现，在说到香案与香炉的比喻时，突然一阵冷风吹过，他浑身绒毛都炸开了。
气氛卡得真好，不怕一怕实在不礼貌。
冷天道拢起手指，安抚地搓搓他：“分散开来查探吧，记得别进屋子。”
秦离繁抱紧瓷盆，不解地问：“为何？”
秦方揉揉他的头发：“这个村子是一个阵势，贸然接触会破坏平衡，很可能造成非常糟糕的后果。”
云不意：“阵势？”
冷天道点头，抬手向身前环指半圈：“刚才进村时感受到的寂静的压力，就是阵势最基本的体现。有人利用这个村子布了一个阵法……不，更准确地说，桂村就是作为阵法载体，被建造起来的。”
秦离繁脸色发白：“那、那村民们的死是因为……”
“是因为这个阵法，而不是因为他们修炼了邪术。”秦方牵着儿子的手，走向道路左侧的房屋，“但这个村子的诞生，或许本就源于邪术。”
云不意与冷天道对视一眼，朝右边过去。
风声呼啸，枝叶婆娑，脚步声沙沙作响。
云不意一间屋子一间屋子看过去，有的门窗紧闭，有的门户洞开，都是再普通不过的民居。
大大小小的院落里，有开辟菜圃的，老韭菜还在倔强地长。有造鸡圈猪圈的，不过都空着，石槽里还残留一些干掉的饲料。
有的种了一院子的花，有些枯萎了，有些还蓬勃生长着，牵牛花藤缠在篱笆上，开得姹紫嫣红精神抖擞。
有的种了几棵柿子树，枝头早已硕果累累，院子的木桌和竹筐却都蒙上了一层灰。
外人称这里为鬼村。
秦离繁说村子像棺材。
秦方认为这座村子诞生于邪术。
云不意却觉得，哪怕到了死去的那一刻，桂村人依旧热爱这个养育他们的地方，热爱他们荒诞的人生。
“在想什么？”冷天道抚着他柔软的叶子，忽然问道。
“我在想，”云不意顺着他的食指盘绕而上，枝叶舒展，像只停在他指尖的蝴蝶，“这里以前，应该是个很热闹的地方。”

第十六章
一番查探下来，虽然不能进门，鬼也不见半只，却并非一无所获。
云不意升到高处后发现，桂村的每栋民居，包含屋前屋后的院落的形状大有文章，将它们左右分开，按从村口到村尾的顺序描画出来，即是一个个独特的字符。
秦方和冷天道将这些字符相连后，绘制出了两张放大版的古符箓，左侧这一脉房屋连成的为镇压符，右侧则为壁障符。
镇压、壁障。
联系上桂村的阵势，整个阵法给人的感觉就像一口棺材上被贴了两张古符，一张用来遮蔽外人视线，另一张用作压制棺里的东西。
十分微妙且矛盾，仿佛布阵和造村的不是同一个人，并且目的相反。
秦离繁盯着画在手帕上的古符纹路，呆呆地问：“我在仙界见过这种古符，非穷凶极恶之地和凶棺险墓不能用，这桂村底下不会还有东西吧？”
四界分离后，仙界成了得道的红尘仙和修行者共同生活之处。仙人中有不少精通阵法符箓之术者，秦方的父亲就是其中的佼佼者。
老人家亲情淡薄，最喜欢做挖坟掘墓的事，不是为了坟冢中的宝物和修行方法，而是喜欢挖坟这件事，尤其喜欢亲手掘出大凶之坟，然后想办法将其重新镇压封印。
他享受这个在死亡边缘大鹏展翅，在危急关头绞尽脑汁、激发潜能的过程。
托他的福，秦方有幸学习不少阵法符箓的要点，秦离繁也碰巧见识过许多类似的东西。
这种几乎只出现在古墓中的古符便是其中之一。
冷天道将手虚按在地面上，阖眼半晌，摇摇头：“感觉不到任何东西，要么底下空无一物，要么就是被壁障符挡住了。”
“等晚上再看吧。”云不意道，“白天的桂村估计就是个空壳。”
秦方看了看天色，刚才一番探查花了他们不少时间，现在已近黄昏，距离入夜不远了。
入夜后的桂村还不知道有多危险，他们是该休整一下。
于是三人点头答应，退出桂村数十米外，在河岸上找地方坐下休息，静待夜晚来临。
云不意收回大部分分枝，只留一条勾在冷天道手指上，末端伸进水中，被冻得一个激灵蜷缩倒回。
冷天道托住他，凝神打量片刻：“你兴致不高，怎么了？”
听到这话，秦方与秦离繁齐刷刷望了过去，见他蔫头耷拉脑的，话也没平时多，都觉得奇怪。
“不舒服吗？”秦离繁搓了搓他的叶子。
云不意摇头：“不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自从进了桂村就感觉浑身不得劲，可能被你们说的阵势影响了吧。”
说着，他又感觉提不起精神，便把枝条从冷天道指间抽离，探进水里又冻了自己一下。
彼时，夕阳斜入水底，被他激起的涟漪搅碎，像一片沉底的碎金。
云不意眼前一花，恍惚中似乎看见那片金色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定睛去看，却是空无一物。
大概是眼花了吧。
云不意三片叶子互搓，跟搓脸似的，让自己更清醒些。
这时，秦离繁扯了扯秦方的衣袖，凑到他身边说：“阿爹，那种古符每次出现，都是在大凶大恶的古墓里。”
秦方正探看云不意的身体状况，漫不经心点头：“我知道。”
云不意和冷天道却同时理解了他的意思：“你是说，桂村里的‘阵’，也符合大凶大恶的定义？”
秦方怔了怔，蓦地眼神一凛，扭头看向桂村的方向。
与此同时，秦离繁喃喃道：“这种凶险之处有个特点，一旦到了现世时机，就会……”
他话音未落，刹那间，黄昏的余晖如潮水般飞速后退，转眼夜幕降临，黑暗像铁铸的帷幕包围四合，一弯月亮挂上桂树枝头，散发出冰冷的银色光芒。
桂村内，家家户户的灯火渐次亮起，门窗上映出扭曲细长的影子，沸腾的泥沼一样无序翻滚。
土路半空凝聚出一盏又一盏灯笼，像有人提着似的飘向村尾的戏台，轻轻落在台下的木制长椅下，长椅空无一人，地上却照出一道道人影。
风“呼啦”一声吹亮挂在戏台一角的红色灯笼，中间凸起的三块隔板被灯光浸没出细密繁复的花纹，精致而诡异。
响板声、锣鼓声、笛箫琵琶古筝唢呐，各种乐器同时奏响，穿插出一曲哀婉凄凉的调子。
光线从戏台两侧投来，一道窈窕身影迈着轻盈的步伐上台，只以背影相对，半侧过脸，水袖轻甩。
“命由天，不由人，缘来缘去自聚散，清风拂山岗，明月照大江。”
“何须你……强求天意，逆转宿命，把那该死的人来藏。”
是《谈风月》的唱词。
秦离繁木着脸说完：“……就会以让人始料未及的速度迅速出现。”
远远听着那犹如杜鹃啼血般的曲调，秦方平静地道：“《谈风月》是浙南一带的本土戏曲，讲的是才子佳人相遇后，佳人患病本该吐血而亡，却被书生用了换命邪法强留在人间，最终书生被道士捉拿镇压，小姐陪他魂飞魄散的故事。这两句词出自戏曲中段，是那小姐劝执迷不悟的书生的话。”
云不意牙碜：“这故事真硬核，从没听过这么特别的才子佳人故事。”
秦离繁遍览群书，解释道：“浙南传统，那里多的是批判这种不顾他人死活的爱情的故事，戏曲话本子都有，都快发展成地方特色了。”
云不意：“……是我跟不上潮流了。”
“那女鬼唱什么戏不重要，重要的是她选这出戏的原因。”冷天道给即将跑偏的话题划重点，“怪了，她好像不是鬼魂。”
秦方一掐手指，脸色变了变：“不但不是鬼魂，我甚至看不出她是什么。”
云不意缩在冷天道掌心，只探出一小截叶子尖尖：“能逮住吗？”
秦方沉着脸往前丢了几个法术，法术托着彗星般的光尾没入其中，一点儿响动都没弄出，就消失得悄无声息。
冷天道也跟着试了试，同样毫无作用。
不仅法术不起作用，戏台上的女鬼和戏台下听戏的“人”也仿佛没有发现他们，就像定好的机关或程序一样自顾自做着自己的事。
云不意试着探出一根枝条碰触民居门窗上阴影，却像穿过水面一样穿透它们，只碰到了一片空茫。
众人茫然。
白天看似正常的桂村，到了夜里显露出的真实面貌，竟然是接触不到的幻境吗？
阵法呢？古符呢？邪术呢？
就在他们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戏台上的花旦翻袖回身，水袖甩向台下卷住了一道人影，一边将其吊在隔板上，一边哀哀切切地唱道：
“你看那……花好月圆处，彩蝶成双。天老爷偏不教我们一起生，郎君啊，何不与我同……归……去……”
被吊起来的影子渐渐显出人形，做书生打扮，纶巾束发，背着书箱。
却没有脸。
他的脸是一个空白的鹅蛋形，轮廓柔和得有些女气，却没有五官，像极了还没捏好的面人。
他无声无气地挂在那里，双手下垂，头颅上扬，若是有脸的话，估计是《呐喊》式表情。
云不意没有头皮都觉得头皮发麻，秦离繁更是直接扑进了他爹怀里。而秦方和冷天道这两个见过大世面的人物，不约而同掏出了自己的武器。
秦方拔剑向前一挥，剑气纵横三千里，漫溢的寒气几乎要冻结天地。
冷天道抛出一卷竹简，玉色的竹片哗啦啦展开，星河月涌的奇景浩浩荡荡冲出，恨不能彻底盖过整座桂村。
与此同时，他俩带着云不意和秦离繁瞬移后退了数百米。
云不意迷茫地看着他们的举动，唯一的想法就是——桂村不过是平A一下，他俩就连闪现带大招全交了。
然而这并没有什么用。
戏台仍在，桂村仍在，他们也没有退出桂村，依旧站在村口的镇石旁，看着那女鬼收紧水袖，将自己吊到那个无面的人影身旁。
红灯笼光华幽幽，如同一只淌着血泪的眼睛。
秦方醉了，冷天道麻了。
他们什么场面没见过（x）
这场面他们真没见过（√）
沉默半晌，秦方幽幽地道：“我该庆幸这不是个杀阵吗？”
冷天道平静拆台：“你怎么知道杀阵不是被两道古符镇住了？”
“……”
秦方提剑的手微微颤抖。
戏唱完了，也到了曲终人散的时候。
被自己的水袖吊着脖子的女鬼却倏然睁眼，彩绘粉涂的面庞散发着森森死气，眼眶黑洞洞地望向村口。
同一时间，台下的灯笼再次飘上半空，在地上映出了一道道人影。
这回，那些人影跟女鬼一起，转向了桂村中的不速之客。
“郎……君……啊……”
女鬼的脖子僵硬地歪向一边，如同卡带的磁带，断断续续唱出最后一句：
“何……不……与……我……”
“同……归……去……”
曲调终了，天上传来一声滚雷，轰然巨响。
“轰——”
霎时间，天塌地陷，月崩山催。
众人就感觉天地山水都被搅成一团倾轧二来，避无可避，挡无可挡，潮湿的土腥气几乎已经钻进肺里，要将他们掩埋在泥石之下。
正在千钧一发的危机时刻，就见云不意终于回神后拔地而起，甚至来不及多想，就本能地将自己两个技能甩了出去。
观执如流星冲进幻梦似的桂村，净化撑起色彩斑斓的屏障，挡住了那令人窒息的天崩地裂景象。
尖锐的吟唱直冲云霄，比起上次的空灵幽静抚慰人心，这次更多的是紧张、焦急和恐惧达到极点之后转化而成的愤怒，因此伴生的幻境也变得晦暗深邃。
天海倒悬，巨鲲行于星河而甩尾激起千层浪，日月自海底冲出，水中生出的巨树落下万千寒芒，飞驰三万里。
“砰——”
净化之术与崩毁的万物强势碰撞，在下一个瞬间，就将后者雪融冰消。
某一个时刻，云不意有种突然自梦中惊醒的坠落感。然后在下一秒，他就真的从平地坠入了地底。
眼前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第十七章
秦方在半空一转身，屈膝潇洒落地，顺势抬手接住坠落的秦离繁。
“啊啊啊啊啊啊啊——”
云不意的尖叫惊天动地，青蓝色的瓷盆化为一道闪电划破黑暗，里面密密麻麻涌出数十枝枝杈，在空中群魔乱舞。
冷天道轻巧站定，展臂接住了那炮弹似的花盆，下一刻就被云不意的枝条捆住，里三层外三层的，除了脑壳空着，其他地方全给他缠上了。
“好吓人！”
云不意搂着冷天道脖子，像只受惊的猫瑟瑟发抖。
冷天道被捆得太严实，想拍拍安慰他都抬不起手来。
秦方个没良心的就在一旁笑：“再吓人能有你吓人？方才那排山倒海的幻境我都反应不过来，你一个净化便给人怼回去了，这会儿估计正反噬得头疼恶心呢。另外，你把枝叶松一松，那蠢狗快喘不上来气了。”
云不意一愣：“幻境？蠢狗？”
他脑子是不是短路了？怎么听不明白这话呢？
但很快，云不意就感觉自己的枝蔓被人用巧劲儿扯开，低头一看，冷天道正不紧不慢地将他的枝条从自己身上拿下拢成一束，给他扎了个大辫子垂在瓷盆旁，搂着瓷盆摸摸他的主茎。
不知怎么，云不意一下平静下来，思绪回笼，总算回忆起自己不久前干了什么。
他一个净化消融了对方的幻境，又用观执洞穿了桂村，两相配合之下，他们就掉进了地底，穿过黑暗落到此处。
至于蠢狗……
云不意的思维忍不住偏移一瞬，往冷天道头上扫去一眼。
冷天道正抱着他走到秦方跟前，抬脚，踹。
秦方闪身本想避开，结果正好跳到他踢出的轨迹上，小腿上结结实实挨了一脚。
啧，忘了这人会算事儿了。
秦离繁给自家爹爹拍干净衣摆上的脚印子，问：“这是什么地方？”
他一开口，适时打住了秦方的反击，云不意打量四周，发现他们正站在一处巨大的地宫当中，屋顶高达二十米，挂满了波浪状的红绸。绸缎不知挂了多久，有的已经褪色成灰白，正不规律地飘飞起伏，看久了眼晕。
地宫内有照明的灯柱，立在四个角落，足有两人高的红色大蜡烛非常亮堂，烧起来还有种特殊的香味。
云不意抽了抽鼻子，叶子一撇，那种不得劲的感觉又升起来了。
“看。”冷天道揉揉他的叶尖，伸手指向地宫中央。
那里有一座突起的石台，四面垂着红色的薄纱帷帐，还有石梯相连。梯下一圈挖空的一米宽水渠，里面的水不知从哪儿引来的，清澈见底，甚至边角处养出了几棵水草，生机勃勃得与这里格格不入，却并不让人感觉突兀。
“那个台子是……床？”秦离繁歪头，眼底流露出淡淡的困惑。
是错觉吗？他怎么觉得这座石台……有点熟悉？
秦方看了他一眼，捏着他的后领将他提溜到身后：“你在这儿待着别动，我去瞧瞧。”
“诶。”云不意一挥草枝，“先让我探探。”
说着，他甩出两根细枝条，悬空窜上石台，中途交错而过，围着石台绕了一圈。
帷幔之间有缝隙，枝条钻进去——
云不意一愣。
冷天道挑挑眉：“看见什么了？”
云不意搔搔叶子，驱使两根枝条将正对他们这边的帷幔高高撩起，露出帐下的景象。
石台上铺着红色的被褥，被褥之上躺了一个人，是个年轻女子，黑发青衣，挽着高髻，眉心一点朱砂痣，只看面容，又漂亮又温柔。
秦方父亲是个热爱掘墓的红尘仙，他从小耳濡目染，进过不少古墓，看了这一幕也不惊讶：“尸体？”
云不意叉着两片叶子：“嗯，没有气息也没有心跳，体温冰冷，肯定不是活人。”
冷天道掐指算了算：“古尸，死了有两百多年。魂魄早已离体，也不在地宫之中。”
听到这话，秦方却莫名一皱眉，把秦离繁往背后又藏了藏。
秦离繁觉得父亲是怕他灵神不稳又被影响，便也老实猫着，心里琢磨该怎么把云不意的瓷盆从冷天道怀里要回来。
云不意指挥枝条靠近女尸，他现在也不嫌弃尸体了，毕竟这姑娘生得真是好看，眉宇间还有点佛相，像他上辈子拜的那尊弥勒佛，慈悲祥和。
他正想着，枝条却忽然发现了异样——女尸的鬓边簪着一朵羽毛状的青色花朵，他本以为那是饰品，凑近了看才知道，那居然是一朵从女尸脑袋里长出来的花！
云不意顾不上其他，赶紧翻开女尸的头发检查，就见那花的根系长满了女尸整个头颅，在头皮下微微突起、蠕动，像青筋，但更恶心一些。
这些细小的根脉从女尸颈后皮肤钻出，扎进了石台，同样遍布整座石台后探出扎进地里，云不意一路看一路找，最终发现，这些根系长到了四面角落的四根蜡烛里，攒成一股，竟是蜡烛中的灯芯！
冷天道三人看着他翻完女尸头发又去折腾蜡烛，不明所以。
“你看见什么了？”
云不意这才回过神来，把自己看到的简略描述一番，又让他们自己去看。
看完了，秦方似乎被恶心得够呛，捂着嘴说：“造孽啊，那么漂亮一姑娘，谁这样缺德在人家脑子里种花，种的还是这种邪门歪道的东西。”
秦离繁点头，一向好脾气的他这会儿也有些愤愤不平：“亵渎已故之人的尸身要遭天打雷劈的哦！”
云不意问：“那是什么花？”
冷天道给他解释：“这种花叫浮羽，一般生长在千年以上的古墓里，多在墓主人的尸身上，种子阶段以尸身血肉为养料，一旦发芽就会无限生长，直到开花才会停止。”
“浮羽花若是人为培育，就要在人死之前将种子植进他们体内，等人死后用特殊香料泡过尸体，种子快速发芽，根系会吸干尸体的血肉，只留下一张不腐不坏的皮。过度生长的根脉会从皮囊里溢出部分，耐烧，是做长明灯的好材料，懂行的人会利用这些溢出的细根做蜡烛——就是地宫里的这几根。”
云不意听得茎干发凉：“种这玩意儿图什么啊？”
“第一个目的，防腐。”秦方板着脸，“被浮羽花寄生后，虽然身体内部会被掏空，但皮囊不朽，会永远保持生前最好的状态。”
冷天道接着说：“第二个目的，浮羽花有驻颜功效，仙界里有一部分实力达不到容颜永驻层次又心术不正的邪修，就会到古墓中找或者自己种浮羽花。这些年天道对仙界的禁锢越来越重，敢冒死种浮羽花的邪修也不多了，倒是人界还有一些偷溜过来的邪修会偷偷干。只要种植经过不沾自己的手，他们就有办法遮蔽天机。这种人，我捏死过几个。”
最后一句他说得格外轻描淡写，眼睫毛垂落，眼皮上一道浅浅的褶扫向眼尾，隐隐透着点红色。
云不意盯着看了一会儿，顿悟——他这是……动了杀气？
这时，秦方的声音施施然响起：“浮羽花还有一个作用，致幻。”
云不意一愣：“啊？”
“确切地说，是入梦。”冷天道伸手指了指头顶，“若是人为培育的浮羽花，被寄生之人死前如果有强烈执念，死后这份执念就会被浮羽花捕捉，形成一个长久存在的幻境。这种幻境被称之为死者之梦，按执念本身具有的癫狂特质深浅，梦境画面也会出现不同程度的错位扭曲。”
云不意听明白了。
他看向石台：“所以……上面那个桂村其实是这位姑娘的梦？”
“是梦，也是执念。”冷天道站累了，抱着瓷盆原地坐下，“想想看，白天和晚上的桂村分别呈现出了一种什么样的状态？”
云不意陷入沉思。
白天的桂村很正常，房舍屋宇一如往常的干净齐整，就像村民们只是出门去了，很快就会回来。
晚上的桂村……抛开那诡异的表现形式，说起来也不过是有人登台唱戏，村民们提灯去看戏这么一件小事罢了。
最多是最后那一幕比较吓人……难道说女尸的执念是要吊死什么人后再自尽？
秦方伸出一根手指戳云不意：“桂村整体像什么？”
云不意歪了歪叶子，秦离繁抢答：“像被古符镇压隐藏的棺材哦！”
云不意恍然大悟：“其实真正的桂村不长那样，是桂村里出现了什么东西或人，这姑娘到死都想将其镇压，所以她梦里的桂村才会是那个样子，对不对？”
冷天道微微扬起唇角，撸兔子似的揉了揉他的叶子：“聪明。”
云不意抖抖叶片，更像兔耳朵了：“那……既然是执念，她是不是没有成功镇压那个东西或人？”
“也未必。”秦方摇头，“得找到真正的桂村才能知道。”
冷天道摆摆手：“在此之前，我们可以先抓住种浮羽花的人。”
云不意想起他说碾死过几个干这种缺德事的人，想了想，缠在他指尖：“怎么抓？我也出一份力。”
“守株待兔即可。”冷天道说，“浮羽花吃血肉的，一具尸体养不到这么大，肯定有人定期投喂。这里没有血肉的痕迹，上一次投喂的应该已经被它吃完了，咱们再等一会儿，那人就该过来了。”
话音刚落，众人就听到石台下的水渠里传来“哗啦”一阵水声。
他们齐刷刷看过去，只见水渠里忽然蹿出一道黑影，湿漉漉毛绒绒的一团，长着尖耳朵长尾巴，眼睛碧绿，脖颈上一圈玉色的环，一上来就甩了满地水。
是玉蘅落。
云不意一行人愣住，玉蘅落看到他们却并不惊讶，抬爪淡定地“哟”了一声以示招呼，而后回身探爪进水渠捞了捞，抓住一根绳子往上一提——
提出来一个被五花大绑的少年……还是少女？

第十八章
云不意打量那人的身量，片刻后得出答案，是个少女。
这少女生得颇为俊朗，若不是浸了水显得狼狈，很有芝兰玉树、儒雅温文的气度，换上男装活脱脱一个打马过西街，看尽长安花的美少年，是标准的女生男相，还是非常好看的那种。
被拖上水渠，少女眼神里充满无奈，看到前方站了一排的人和草，更无奈了。
“你们都发现女尸头上的浮羽花了吧？”玉蘅落甩完湿淋淋的毛发，端正地坐下，“这就是种花的人。”
少女叹了口气，倒是没有否认。
云不意见状，伸出一根碧绿枝条绕着她环了一圈，嫩叶像小手似的招了招：“你就是那个五行缺德的种浮羽花的人？”
“不是。”少女摇头，想了想又换一个说辞：“不完全是。”
一草一猫三人直勾勾盯着她，一副“你继续说，我们在听”的表情。
少女维持着被捆成蚕蛹的姿势艰难坐起身，垂头略略组织语言：“那什么……浮羽花是吧？这东西不是我种的，我只是收了钱，帮忙照料而已。”
照少女的说法，她是水荇镇的一名普通百姓，叫宁唯萍，父母俱是园丁出身，自己也懂花爱花，因此时常接点私活儿，帮富贵人家照料名贵花木。
极偶尔的时候，她会接一些特别的单子，以昂贵的价格，帮某些身份不明之人照看特殊植物。
譬如这次，她就接了一个修士的单，每隔半个月通过水渠底下的通道进入地宫，用牲畜血肉喂养那株浮羽花。
“我接的私活多了，比这更诡异的花花草草有的是，所以并不害怕。”宁唯萍扫了石台上的女尸一眼，确实神情平静，“如果你们要问我雇主是谁，那我只能回答，我不知道。不是替他遮掩，是真的不知道。”
接这类私活是要经过某种特殊渠道的，由熟人介绍，经雇主评估，双方在完全不接触的情况下完成交易，互不认识。
宁唯萍就算想说，也只能告诉他们介绍这活儿的“熟人”是谁。
可那位“熟人”同样不清楚雇主的身份，因为他们碰面时都会戴上面具穿起黑袍，这是出于保密考虑，也是为了应对像今天这样的情况。
不用严刑逼供也不必套话，宁唯萍自己就把知道的信息都倒了个底掉，既配合又淡定，不知是被抓的经验丰富，还是天生性格如此。
云不意听完若有所思，戳戳秦方：“她有没有撒谎？”
秦方认真将这姑娘从头看到脚，摇头：“没有。”
测谎的法术仙界人手一个，宁唯萍又是个普通人，法术不受干扰，分辨起来格外简单。
见身边一圈儿人与非人纷纷陷入沉思，宁唯萍扭了扭被绑住的手：“消息打听完了，可以放我离开了吗？”
“不能。”冷天道转向她，琉璃质感的瞳眸在光线黯淡时非人的悚怖感极重，被他盯上，宁唯萍背上一片冰凉，“为免消息泄露，在我们离开地宫之前，有劳跟随。”
宁唯萍嘴角一抽：“有劳……您可真客气。那给我松松绑呗？”
云不意想了想，将她身上的麻绳拆掉，把自己的枝条缠在她手腕上，故作凶巴巴地威胁道：“不要试图挣扎逃跑哦，有刺的。”
说着，柔软的枝茎上长出密密的软刺，扎得不疼，却很痒。
宁唯萍看看手上碧绿的细枝，伸手拂过上面错落分布的绿叶，由衷称赞：“真漂亮。”
云不意：“……？”
哦，忘了这姑娘是“花花草草痴”来着。
云不意搔搔叶子，莫名有点不好意思。
冷天道垂下眼帘，捏着云不意的枝条在自己手指上缠了一圈又一圈：“现在可以确定，地宫上方的桂村是石台上这位姑娘的死前执念化成的幻梦之境，我们必须找到真正的桂村，才能知晓里面发生了什么，并得到我们需要的线索。”
说话时，他并不避着宁唯萍。
“难办。”秦方皱了皱眉，“方才我施展寻物咒搜寻桂村下落，得到的结果却是一片混沌。这说明将桂村隐藏起来的人实力在我之上，别说寻不着，就是找到了，也不好贸然进入。”
云不意琢磨一下，自己的技能表里并没有解决这个问题的方法，索性让两个聪明人头疼，自己则游到玉蘅落身边，与他勾肩搭背地闲聊。
“二公子，你怎么在这儿？不是说要找个地方平复心情吗？”
玉蘅落舔着背上的毛，语气平淡，已经听不出分别时的悲伤：“平复心情的最好办法就是让自己忙碌起来。我一直想知道玉家旁支当初遭遇了什么，而我得的怪病又是什么，为何我死后会变成猫重返人世……”
他顿了顿，猫猫唇往上微扬：“你看，问题这么多，需要我探寻很久。有事做，我便不必一味沉溺于悲伤痛苦之中了。”
云不意叹气：“好吧。所以你是追寻哪个问题才追到这儿来的？”
闻言，玉蘅落眼底闪过一抹奇异的神采。
他抬爪捧起胸前的玉环：“多日前，我兄长这一缕真灵入梦，让我到远州寻一处名叫桂村的地方。我依照兄长的指引，从桂村村口的镇石下找到一条通道，通道尽头就是那条水渠，出来后，我就看到了石台上的女尸和那朵浮羽花。”
玉蘅落比云不意他们早出发，所以早到了几日，正好赶上宁唯萍上次投喂浮羽花的日子。那时想着放长线钓大鱼，因此没有立刻抓住她。
直到今天第二次碰上，玉蘅落发现没有大鱼，就她一只小虾米，便不想再浪费时间，先把人逮了能问出一点是一点。
没曾想会在地宫里遇上他们，确实是巧了。
秦离繁不知何时蹭到这边，抱起玉蘅落放在腿上，拿手帕给他擦毛，轻声问道：“你兄长为何让你到这里来？”
“不清楚。”玉蘅落摇头，“但我推测，这里很可能与他修炼的那门邪术，以及给他《诡闻奇术》的人有关。”
云不意用两片侧叶托着中叶，正想再说什么，忽然听见不远处秦方问冷天道：“你可知晓真正的桂村长什么模样？”
“不知。”冷天道的回答丝毫不出乎他意料，“我一向深居简出，从不串门。”
云不意却似被点醒，一个急转弯蹿到秦方跟前，在他脖颈上绕了一圈：“你提醒我了，我可以看见或听到执念，说不定能还原那位姑娘执念的本来面貌。”
女尸的梦境被执念改造和扭曲过，但执念本身是不会变化的。
“她已经死去近三百年。”冷天道轻轻摩挲着指节上的细藤，“你仍可以看到她的执念？”
云不意诚实道：“我没试过看死人的执念，但试试又不要钱。”
说做就做，他将主枝探出瓷盆，游弋到女尸头顶，避开那朵令他作呕的花，运使灵力，浑身泛起翡翠般的清光。
宁唯萍原本正若有所思地想着什么，看到手上的枝条变了颜色，便饶有兴味地盯着发呆。
彼时，云不意已发动技能，心神沉入女尸早已沉寂的意识，入目所及，是一片意料之中的黑暗。
然而黑暗不过是一张薄薄的帷幕，他轻巧揭开之后，底下的真实便表露出来。
那是一幕幕连环画般定格的景象。
残阳如血，笼罩着山水之间宁静的村落。
黑瓦白墙的民居在田地间错落分布，狗尾草从路的一头长到另一头，远远望去，正好与炊烟交错相衔，将整座村子勾勒成棋盘状，有一种深沉古朴的韵味。
村路上，村民们结束一天的劳作，吃罢饭，纷纷提着灯笼走向村中央的戏台。那里灯火通明，戏班的人在帷幕后穿梭忙碌着，主演的花旦在台上试唱，手扶水袖，仰头望天。
在这一派宁静画面之上，是一蓬乌黑厚重的阴云，一道道狰狞可怖的闪电。
与此同时，地下浮起巨大的鬼面阵法，和黑云上下围拢，将整座村子包裹定格。
那浓妆艳抹的花旦掐着修行者的指诀，试图在阵法发动、雷电劈落之前撑开屏障阻拦，可到底迟了一步。
雷海如雨如瀑般落下，精准劈在每一位村民身上，将他们从身体到灵魂彻底击碎。
鬼面张开巨口，吞噬掉这些骨血混合的碎片，将其中蕴含的因果剔除，浓厚的生命力则导向未知的远方。
那些被剔掉的因果无处可去，便在原地化成了新的桂村，一草一木，一砖一瓦，皆如从前。村民的幻影生活其间，同样一如往常。
花旦在这个新的桂村中醒来，却也奄奄一息，没有几日可活。
她艰难地撑起身，“哇”地吐出一口血，正好喷在身前悄然出现的青色衣角上。
衣角的主人弯腰，一只素白修长的手抵在她眉心，将一粒种子缓缓按进去。
于是她眉间出现了一点朱砂痣，鲜艳如血。
再往后，花旦被换上青色衣裙，抱到这座石台上，已是濒死之态。
将她抱来的人走得毫不犹豫，也依旧看不见他的脸。
半晌，气若游丝的花旦没有睁眼，却用尽最后的气力伸手按在眉间，指尖用力，抠出那枚尚未生发的种子。
而后，她将一枚青色的种子种进鬓角。
连环画的最后一幕，是她化为实质字句的深切执念——
愿善恶有报，天道有眼。
愿桂村常在，故人康健。
愿……
愿有机会，为我故友，唱完那折《谈风月》。
……
善恶有报，天道有眼，所以两张古符封了桂村劫难。
桂村常在，故人康健，所以世人看了将近三百年的新桂村，假村民。
为我故友，唱完《谈风月》，所以在最扭曲的死后幻梦里，花旦仍在戏台上唱独角戏，台下的座位旁放满了灯笼。
可是两个月前，假村民们忽然一夜之间全部“死于非命”，官府给出的解释是他们修了邪术，咎由自取。
桂村村民的第一次死亡无人知晓，第二次死亡被泼了满身脏水。
于是现在，这里只剩下了两个空壳。
白天寂寥的空村，晚上诡怖的噩梦。
《谈风月》没有一个好结局，原来现实也是。

第十九章
女尸的执念看完了，云不意缓了好一会儿才平复心情，将自己看到的场景一一描述给秦方几人听。
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是宁唯萍，她抚摸着腕上的枝杈喃喃道：“原来那花是她自己种的，为了留下这个梦，让世人有机会知晓这段过往吗？那雇佣我照顾浮羽花的人是谁？那个不知道自己的种子已经被替换的幕后黑手？”
云不意默默点头：“或许吧。真正的桂村已经毁在两百多年前，新的桂村虽然还在，却不知被藏到了什么地方，她……这位姑娘的执念中并没有相关画面。”
见他情绪低落，冷天道屈指轻敲他的主茎，纤瘦的指节如敲磬的玉槌，如细雨轻巧落下，带着淡淡的安抚意味。
云不意扭身看他，想了想，把主枝缩回瓷盆里，只露出一截缠在他指间。
秦方没有注意到这二位的小动作，正掐指运使寻物咒，皱着眉换着法子找。
少顷，他头也不抬地问：“阿意，新桂村长什么模样？”
云不意蔫头耷拉脑窝在冷天道手里，听到这话，稍微打起精神，向他描述桂村的样子。
黑瓦白墙的民居，长满狗尾草的田间道路，村中央精致漂亮的戏台……
云不意口才好，小嘴叭叭的一开始说就停不下来，最后将村民种的作物收成不太好都讲了，越讲越精神，没那么恹恹的。
冷天道恍然，原来转移他注意力是这么简单的事。
一旁的秦离繁并指作笔，用灵力勾线，在半空照着云不意的描述勾勒出桂村的大致轮廓。
冷天道原本正走神，冷不丁回头看见这一幕，在心里称赞秦离繁画工不错，而后一转眼，就发现玉蘅落和宁唯萍都盯着秦离繁画出的桂村发呆。
云不意和秦方自然也察觉到他们神情有异：“你们见过？”
玉蘅落沉默良久：“这个地方……是我半年前去的玉家旁支所在之地。”
“那边早就没人了。”宁唯萍看了他一眼，眸光复杂，“那里是我姥姥姥爷家，小时候我在那儿住过一阵，后来两位老人去世，我便跟父亲回本家了。”
“……”
云不意缓缓将枝条绕成一个问号。
这里到底是桂村，是玉家旁支，还是宁唯萍这种普通人幼时生活过的地方？
冷天道想了想：“或许都是。新生的桂村是个空壳，里面的村民只是幻影，有人在其中生活不足为奇。玉家旁支消失之前，以及这位姑娘的亲人，应该都是那里的住户之一。”
玉蘅落有点呆：“可是……我当时去的不是这里。”
“这儿的桂村只是那位姑娘的梦，真正的桂村在你先前去的地方。”云不意支起叶子蹭蹭冷天道的指腹，“你还记得路怎么走吗？”
冷天道有些痒，又觉得这种细微的痒意熟悉得令他眼眶发酸，忍不住将瓷盆搂得更紧了些。
玉蘅落拧眉，一张可爱的鼓圆脸硬生生被他皱严肃了：“记得，离水荇镇不远，而且不在水边，在山里。”
秦方道：“那咱们略做休整，天亮再出发。”
众人没有意见，纷纷寻了处干净位置坐下歇息。
云不意带着盆从冷天道怀里蹦向秦离繁，秦离繁都伸手要接了，结果在半空就被冷天道一伸手捞了回去。
秦离繁眨眨眼。
云不意歪歪叶片。
冷天道睁着眼睛说瞎话：“我有些热，你的盆冰凉，正好给我降降燥。”
“……哦。”
云不意也不说信不信，却老实地窝在他怀里，三片主叶相互缠绕，靠在他襟前。
秦离繁鼓鼓脸，好气哦，阿意被抢走了。
下一秒，他就听到云不意说：“离繁，你这次又立功了，干得漂亮！”
云不意指的是刚才他绘出桂村样子的事。
秦离繁抿嘴微笑：“没什么，我本就修的寻宝专用术法——线索也是宝啊。”
闻言，冷天道饶有兴趣地打量面前这个小小少年，看了片刻，意味深长地向秦方投去一眼。
秦方只做不知。
云不意拍着秦离繁的肩膀，正要再夸两句，就感觉自己一根枝丫被捏了捏，扭头看去，宁唯萍笑眯眯冲他招手。
“打个商量。”她指指自己，“我能否和你们一起去桂村？”
秦方一笑：“姑娘就算不提，我们办完事之前，也不会让你离开的。”
宁唯萍“呵”了一声，倒也不生气：“那就再好不过。”
说完，她从袖兜里掏出一方帕子叠好，席地躺下枕着帕子，施施然阖眼睡觉。
她如此自然自在，有些出乎云不意的意料，但想想她被逮住时的表现，又觉得理应如此。
一夜无话，展眼天便亮了。
一行人依次通过水渠下的通道离开地宫，秦方挨个拍了下肩膀，避水咒一出，衣服瞬间烘干，换衣服的功夫都省了。
宁唯萍抖抖衣袖，迎风而站，云不意瞥她一眼，脑海中不由得冒出四个字：长身玉立。
今日是大晴天，阳光斜照在众人身后，笼罩那座似真似幻的村子。
它虽然是梦，却真实得令人感伤。
“等查完事情，我们回来把地宫里的姑娘埋葬了吧。”云不意倚靠在冷天道脸便，枝叶如翠玉轻摇，“她肯定不喜欢那个冷冰冰的地宫。”
其他人还没来得及回答，宁唯萍先微微一笑：“可以啊，买地置棺的钱我出，毕竟我给她照料那朵花赚了不少钱，这点感激费还是出得起的。”
云不意想了想：“行。”
众人在河边稍作洗漱，摘了几颗野果当朝食垫了垫肚子，便由玉蘅落带路，前往他口中的“玉家旁支旧址”，也就是地宫女尸的执念里，那座由旧桂村村民因果构筑而成的新桂村。
从水荇镇向西行一二十里，路越走越偏越走越窄，最后一段甚至是架在悬崖峭壁上的木桥，腐朽严重，每走一步都要提气，免得将它踩塌了。
在令人胆战心惊的“嘎吱”声里，这一段路艰难地走到尽头。前方是两座高山，中间有一处夹角，百米宽，屋舍良田错落分布于其中，却是荒废多年，廖无人烟。
云不意松了口气，松了松下意识缠在冷天道脖颈上的枝叶，有些愧疚地给他拍背顺气，顺便道歉。
“不好意思啊，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养成的毛病，一紧张就缠住身边的人。”
冷天道因缺氧而涨红的脸渐渐恢复正常，不以为意地摇头，伸出手指顺了顺他纠结的枝枝蔓蔓，就像在梳理头发。
云不意像被顺了毛的猫，惬意地晃晃主枝。
秦方好笑：“你们才认识不到三天，怎么这么腻歪。该办正事了。”
冷天道斜他一眼，云不意倒是若有所思。
说起来，好像是这样的。以前他可不会这样缠在一个不熟悉的人身上，而且他那个一紧张就缠住身边人的坏习惯，似乎也是在认识冷天道后才养成的。
云不意正琢磨着，忽然一股阴冷的风扑面而来，仿佛被一盆湿冷的冰水混合液体兜头浇了个彻底，狠狠打了个寒颤。
他怔怔望向前方，原来冷天道已经抱着他走到村口镇石三步之外的位置，山峰交错落下的阴影在村子上方画了个一个大大的叉，幽寂的风从村尾呼呼吹来，撞在石壁上，回荡出鬼哭般的杂音，令人心生凉意。
这就是新生的桂村，但现在，还真担得起鬼村二字。
“我上次过来的时候便是这样了。”玉蘅落蹲坐在秦离繁怀里，尾巴不安地甩了甩，眯起碧色眼睛。
宁唯萍托着下巴：“二十年前，我六岁离开这里时，村子里人不少，但环境比现在好不到哪里去。那时这村子附近还有几乎人家，喏，看——”
她指向右侧山腰的破败茅屋：“那就是我姥姥姥爷住的地方，旁边有几间差不多的屋子，也住着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如今，应该都离世了。”
说话间，她想起故去的亲人，黯了黯眼眸。
秦离繁奇怪：“都不住在村子里？”
宁唯萍朝桂村方向抬了抬下巴：“你是普通人，敢住那里？”
秦离繁咂嘴，认真打量阴森森的桂村一番，诚实摇头。
“荒废的桂村是很可怖。”冷天道平静地点出重点，“所以，这几户人家为何不搬走？”
“这我就不清楚了。”宁唯萍微微拧眉，陷入沉思，“印象里，我的姥姥姥爷对这座村子讳莫如深，有一回我误入其中，姥姥还揍了我一顿，让我以后不准踏进去一步。平时村子里没人走动，只有夜里点灯的时候可以看见门窗上走动的人影。也是因为这样，我总感觉这村子鬼气森森的，从此也不敢再靠近了。”
话音刚落，冷风从村落之间呼啸而过，沙啦啦的轻响如同昆虫节肢密集地蹿过沙土地，格外瘆人。
云不意抖了抖，往冷天道身后缩。
“要进去吗？”冷天道左手抱着瓷盆，右手微抬，玉色竹简在身旁展开，于半空微微起落。
“还记得青衣姑娘执念中的鬼面阵和黑云雷吗？别急着进去。”
秦方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而后弯腰拾起一枚石子，屈指弹进村落。
石头划过一道弧线坠落在地，往前弹跳着滚出一段距离，发出清脆的敲击声。
声音落下的刹那，一道响雷在半空轰然炸裂，宛若天崩地裂的动静卷起磅礴的风，周遭一时间风起云涌，仿佛从人间来到了地狱。
阴云蔽日，两座山峰的阴影高大而狰狞地压迫下来，宛若巨兽口中的利齿，又似厉鬼唇角长出的獠牙。
黑云乌压压地低垂在侧，雷光再现，在云雾中游走龙蛇。
云不意人都傻了：“我靠，这是什么玩意儿？”
此刻出现在他面前的景象，就像垃圾网游里突然跳出的特效大片风格的过场动画，可以有，但是没必要，而且突兀，透着一股既要钱又要命的味道。
“那个人布下的阵法还在运转。”冷天道卷起竹简，哗啦啦一阵珠碎玉沉声。
云不意定睛看去，黑云搅着阴雷，勾勒出一张若隐若现的鬼面。地下脉络纵横，如同一张泛着暗红血色的棋盘，每一根线条里锁着大量灵魂碎片，它们属于曾经遭受无妄之灾的桂村村民。
他的视线落在那些灵魂碎片上的瞬间，狂风大作，如万鬼齐哭。

第二十章
“轰——”
阵法彻底发动，云雷飓风在鬼面上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绞肉机一般绞碎一切落入其中的东西。
云不意几人几乎是毫无反抗之力地被拖进漩涡，随即杀机毕现。
寒风如刀，刀刀取人性命。惊雷劈骨裁肉，鬼面吐/毒，每多待一秒，都是在死神的镰刀下迎风起舞。
秦方举剑，冷天道铺开竹简，两边配合之下，在杀阵里硬生生撑开一隅平静天地，护住了秦离繁、玉蘅落和宁唯萍三个小菜鸡。
云不意原本也是被保护的一方，但当他发现自己的净化气可以克制鬼面阵的/毒/后，他便蹲在冷天道肩头当起了豌豆射手，噗噗噗地往外吐净化之术，将周遭的毒/气清扫一空。
阵法三大杀势就这样被他废掉一条。
冷天道一手扛起防御大旗，竹简化作漫天玉色的竹影，挡下所有刀光剑影。
他对阵法变化的感知最为敏锐，某一瞬间，他捕捉到浓云密雷的攻势有颓败退却的趋势，于是抓住这短暂的空隙发动攻击，在阵内凿出一个缺口。
与此同时，他扬声道：“秦方，阵法在衰退！”
秦方默契回身，早已酝酿好的剑招顶着暴烈的风雷向冷天道制造的缺口劈去，只听一声震天彻地的龙吟之声冲霄而起，剑意磅礴如山如海，全力攻破那一处小小的破绽。
“咔！——嚓！”
玻璃碎裂声不绝于耳，头顶的黑云裂开密密麻麻的缝隙，光线从中透入，照破一瞬晦暗。
云不意拔地而起，枝条收束，攒成一柄青色的巨大藤剑，朝着顶上裂缝最密集的位置猛然一挥。
他的本体坚韧无比，堪称金刚不坏，靠着纯粹的力量强势补刀，将头顶那一片黑压压的云层彻底击碎。
“轰——”
一阵惊天动地的巨响后，烟尘四散。
冷天道一手抱着云不意，一手提溜着玉蘅落，与抱紧自家儿子的秦方一起跳出杀阵缺口。
云不意收紧枝条，把宁唯萍拽到身边捆成粽子，一并带了出去。
阵势崩解，如枯萎的花瓣剥离纷落，天光在前，辟开生路。
眼看即将逃脱的时刻，蔚蓝的天空忽然张开一道裂口，裂口中间落下一股银蓝色的雷柱，悍然劈向刚刚冲出杀阵，自以为要逃出生天的众人。
在这不上不下、无处借力的高度，秦方始料未及，只能仓促出剑抵抗。冷天道倒是比他觉察得早一些，却也来不及将竹简完全展开。
唯独云不意倚仗先天优势，迅速结枝成盾，被银雷劈个正着，雷击火焰，火借雷势，将他刚刚催生出的枝叶灼烧得焦黑滚烫，更有细小电流趁机朝他本体蹿来。
云不意痛得闷哼一声，却发狠不退，无数枝形似藤蔓的枝蔓交错生长，将被电流侵蚀的枝杈切掉后立刻补上，硬是撑住了这片刻的防御，为秦方和冷天道争取时间。
“找阵眼！”
秦方看了一眼受创严重的云不意，怒从心头起，将秦离繁推到冷天道身边，自己持剑冲向那道还有六七成力的异雷，袍袖挥卷，一剑怒斩九重天！
“砰——”
两强相遇，自然激起万丈余波，光是这阵巨响，就震得人头晕眼花，气血翻涌。
有人分担压力，云不意倒是稍微轻松了一点，但依旧疼得主枝微微抽动，三片叶子各焦了一半，冒着黑烟，叫人又好笑又心疼。
冷天道素来对生死之事无感，此刻见他受伤，却觉得无名火起，再看那道巨雷与周遭尚未散尽的阵势，杀意陡升。
这道古怪的雷电显然是布阵之人留在阵法当中的杀招与后手。
阵法已破，但阵眼不除，这道雷就会借着之前数百年积攒的力量不断劈落，直到杀死他们，或者被他们消磨干净。
现在唯一的方法，就是找出阵眼，毁掉它。
冷天道强压怒气，竹简倒飞回身前，完全展开。
他伸手覆于其上，无声的咒诀里，手掌血肉尽褪，露出森然白骨与缠绕其间的枯萎细藤。
清冷的风吹响玉色的竹片，宛若钟磬之音，向冷天道传达着只有他才能听见的消息。
须臾之后，冷天道的手恢复正常，他一把抓住竹简抛向东面，正是地宫女尸执念中戏台所在的地方。
“在那里！”
秦方闻言，正与巨雷缠斗，一时分不开身，云不意也无余力对付阵眼，光是坚持铸起藤盾就令他两眼发黑。
就在秦离繁挽起衣袖准备玩一把命时，身边却有一道清光追上竹简，裙袂翻飞，竟是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人。
宁唯萍。
犹如水上浮萍，她身姿轻盈地抢在竹简之前翻上戏台，抬手摘下束发的木钗吹了口气，木钗便迎风而长，化作一只青色鸟儿，清脆地啼叫着落在分开戏台与后台的隔板之上。
下一秒，鸟儿浑身燃起火焰，每一片羽毛都带着一缕火种，纷纷扬扬铺满了戏台，点燃腐朽的木板，把脏污破旧的帷幕烧成灰烬。
火焰蔓延得很快，不过眨眼功夫，戏台就被烧得只剩片瓦残垣。
天上的巨雷消散，云天一清，挤压着桂村的两座山峰像沙堆般滚落。地表如血脉浮动的红色纹路仿佛冷却的岩浆，凝固后寸寸破碎。封印其中的魂魄碎片归于天地，离去时那一阵微风，犹如终得解决的喟叹。
风从四方来，吹过长天旷野，吹过桂村的屋舍田地，却再也没有鬼哭之声。
冷天道抱着云不意落地，挥手召回竹简。
秦方搂着秦离繁，平静地望向戏台废墟上的女子：
“你是何人？”
……
片刻后，云不意几人并未进村，而是在村口镇石外十米处坐下歇息，顺便有伤的疗伤，调息的调息。
云不意这回遭了大罪，分枝被烧掉无数不说，主茎也受到影响，黑了一半，像棵烤焦的韭菜般趴在瓷盆旁，中气十足地大骂布阵之人，并用仅存的力气催动枝条缠出两根顶天立地的中指。
秦方本来还担心，看到他这副模样，就知道自己多虑了。
冷天道为云不意检查了一下，刚才的雷击并没有伤及他的根脉，枝叶上的伤，浇两天水就能养好，不碍事。
基于此，众人才能心平气和地面对显然身份有异的宁唯萍。
宁唯萍坐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披着一头长发，眉目恬静，仿佛了却一桩心事，让她赴死也从容。
云不意口吐芬芳好一阵，总算出完气，喝了口水回气之后，看向宁唯萍，问出与秦方相同的问题：“你是谁？”
“我是宁唯萍。”宁唯萍理了理头发，笑意清浅，“也是地宫里，用自己的尸体种了浮羽花的青衣姑娘——的一抹残魂。”
众人神情剧变。
这是真活见鬼了！
他们活着，鬼也活着。
见云不意等人瞠目结舌，宁唯萍垂首笑了笑，天然一段潇洒风流，有种说不出的奇异魅力。
她揽了揽鬓边的发丝：“今日之事，多谢你们了。”
云不意愣了好一会儿，好容易反应过来，禁不住脱口而出：“你是那位青衣姑娘的残魂，那你……知不知道桂村发生的事？”
玉蘅落在一旁故作沉稳地补充：“还有我身亡患病的事。”
“……”
众人默默看他。
玉蘅落轻咳：“还有我患病身亡的事。”
宁唯萍忍俊不禁，旋即低眉，表情淡淡的，像空茫无依的鱼。
她说：“我知道一些。或许，你们愿意听我讲一个故事？”
闻言，云不意趴在冷天道膝盖上，塌了半边的叶子顽强地支起，仿佛支棱耳朵听人说食物藏在哪儿的小动物，身残志坚。
冷天道轻抚他边沿焦卷的叶片，力道轻得仿佛一片羽毛：“说吧。”
他也很想知道，那个幕后之人究竟是何方神圣，能扛得住他几拳。
宁唯萍深深看了云不意一眼，而后垂下视线，手指卷着一绺头发，平静地开始她的讲述。
故事要追溯到两百二十五年前，那一场天时地利人和的相遇。
……
宁唯萍出生于远州山水间一处叫桂村的地方，父母早亡，从小与胞姐宁唯笙相依为命。
桂村不大，村人之间沾亲带故的多，因此大家对她们这对自幼失去双亲的姐妹多有照料。她们的日子过得并不富裕，却很惬意自在。
故事的转折发生在姐妹俩十三岁那年。
那时已近深秋，桂村多雨，一连下了十多日。
宁唯萍好动坐不住，和村里的伙伴们出去打水仗，闹到黄昏时分回家，却发现家里多了个人。
那是个年轻俊雅的男人，做书生打扮，手里常拿一卷名为《诡闻奇术》的书，他说那是他生平最得意之作，因而不忍释卷。
他和宁唯笙相谈甚欢。
宁唯萍刚回到家，就被姐姐拉到身边，塞了一大包银子。
她说：“姐姐拜了这位先生为师，要与他离开桂村修行十年。这些钱你拿着，好好过日子，给村里的叔伯婶子们把屋子修一修，路也修一修。十年后，姐姐一定回来找你。”
宁唯萍自然是很舍不得姐姐的，她们一起长大，曾经互为彼此的支柱，她想象不出没有姐姐的日子会是什么样。
但姐姐还是跟着那个书生走了，走得头也不回。
于是从那天起，宁唯萍脑海中姐姐的模样，便随着时间的流逝，渐渐模糊得只剩一个背影。
宁唯笙离开后，宁唯萍如她所嘱咐的那样，给村子修了路，帮叔伯婶子们重新盖了房子。
最后一栋房屋落成的那天，正好有个戏班子经过，向他们讨了口酒喝，并免费为他们唱了一出《谈风月》。
宁唯萍听着那哀婉的唱腔，不知不觉沉浸其中，自此不可自拔地爱上了唱戏，还加入戏班学了戏。
一学十年，她终于功成，能当花旦，能唱完整支《谈风月》了。
就在她初次登台，为桂村的亲朋们唱戏那日，她的姐姐宁唯笙回来了。

第二十一章
宁唯笙突然回归，除了宁唯萍以外，仿佛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她。
她病病殃殃地坐在人声鼎沸里，脚边放着一盏捏了兔子耳朵的灯笼，冲台上的妹妹微微地笑。
四周灯火明亮，宁唯笙置身其中，身形却单薄得仿佛风一吹就会病倒，哪怕脸上带笑，也跟一阵轻烟似的，稍微喘大点气，都怕将她吹散了。
宁唯萍怔怔看了她许久，用水袖掩面转身。
最后那段哭诉戏，她哀哀泣声，情真意切，下台时泪水把妆糊了满面。
姊妹重逢于自己初登台之日，于宁唯萍而言是双喜临门。虽然她有些埋怨姐姐丢下她这么多年，可看到姐姐回来，她心里仍是高兴多于不悦。
姐妹俩沿着长满狗尾草的小路，从村头走到村尾，然后回到家，点上灯，挤在一张床上，闲叙了一整夜的话。
宁唯萍仍如小时候那般活泼健谈，给宁唯笙说自己学戏的酸甜苦辣，说这些年独自生活的乐趣与不易，天南地北，无话不谈。
宁唯笙就静静听着，偶尔问一两句，却从不打断她。
直到宁唯萍说无可说，下床喝水润嗓子时，宁唯笙才缓慢撑坐起身，终于开口。
她将自己头上戴的木钗簪到妹妹鬓边，叮嘱她无论如何不可摘下。又给她念了一段拗口的口诀，一套奇怪的指印，逼着她背熟做熟，不得有半点错漏。
宁唯萍不知姐姐为何突然如此严肃，还做这种怪事，询问也没有得到答案，心中忽然升起巨大的不安。
就在她抓着姐姐的手想继续追问的时候，天亮了。
阳光从窗外斜照入屋，穿过宁唯笙的身体，打在了地上。
宁唯萍怔住了。
她看着宁唯笙在自己眼前，像一颗泡沫般碎裂、消散，没有留下半点痕迹，也来不及说出哪怕一个字的告别。
她茫然攥紧手指，姐姐身上的温度似乎还残留在指尖，她触摸到的却是一片刺骨的冰凉。
那天，宁唯萍疯了似的翻遍整间屋子，喊着姐姐的名字跑遍桂村，跑遍附近的山与溪流，跑了一天一夜，喊得嗓子再发不出声音。
她摔倒在水坑里，反射出月光的水面映着她脸上的无助与空茫。
她没有悲伤，因为重逢和离别都来得这样突然，所以无处说起。
过了许久，宁唯萍才失魂落魄地回到村子里，她无法冷静思考，仿佛昨日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一场荒诞可怖的幻梦，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等梦醒。
可她于家中枯坐数日，依旧没有从这个梦里醒来。
直到戏班班主敲开她的门，说今日是村长生日，让她亲自登台，为那位和蔼的老爷爷唱一出庆生的戏。
村长爷爷是村子里最年长的人，宁唯萍这一辈孩子都是他看着长大的，平日里鲜少管事，一把年纪了还乐呵呵地当他的孩子王，掏鸟蛋玩泥巴，下河捞鱼捉虾，哪里有孩子，哪里就有他的身影。
没有人会不喜欢这样一位爷爷，尤其是曾经被他带着钓过鱼、逮过麻雀、烤过红薯和小河虾，被他掐着脸蛋喂麦芽糖吃的宁唯萍。
听到村长爷爷的名字，宁唯萍终于如梦初醒，强撑着走出房间，在太阳底下晒干净骨头缝里渗出的霉味，然后好好将自己拾掇出个人样。
在井边洗脸洗头发的时候，她看着涟漪里自己模糊的脸，坚定了日后要做的事。
无论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是真是梦，不管姐姐是真的回来了还是她的幻觉，等村长爷爷寿宴过了，她都要离开村子，出发去寻找姐姐。
带着这个想法，宁唯萍打起精神，吊过嗓子背熟唱词后，扮妆换衣服，走上戏台。
此时正值冬日，天黑得早。
戏台早早把灯点上，村民们提着灯笼，簇拥着村长爷爷坐到了第一排。
村长爷爷换上新衣服，一件大红色的棉衣，喜气洋洋地坐在台下，笑眯眯地向她挥手。雪白的长眉毛垂在眼尾，像年画上的寿星公，慈祥得让人看了便心生欢喜。
宁唯萍掩嘴轻笑，捏着水袖作势要回应，可一句“福如东海”尚未说完，灭顶之灾已至。
她的村长爷爷，她的叔伯婶子，她的戏班师父。
她亲眼看着一砖一瓦落成的房屋，期盼瑞雪兆丰年的田地，从村头长到村尾的狗尾巴草。
她的亲人，她的朋友。
她的一切。
还有她自己。
通通被打碎魂魄，撕裂身体，剥夺生命力，灌进鬼面杀阵下赤红的阵纹，做了别人的垫脚石。
宁唯萍幸运又不幸，没能在灾难降临前念完那段口诀，做完那套指印。可这些不完整的努力却偏偏保下了她一缕残魂，让她流连人世，并看见了桂村的后续。
她看见幼时有一面之缘的书生踏着狂风惊雷而来，信手镇压村民们的不甘，驱散杀死他们引发的因果，蒙蔽天机转移本该落在自己身上的劫难，将从村民们身上掠夺而来的生命力通过阵法输送到远方。
远方是一座云缭雾绕的青山，山上有清风明月，红梅白雪。
清澈的月色里躺着她死去已久的姐姐。
书生爱怜地看着她，以最温柔的神色，行最酷烈的手段。
他在用桂村所有人的命为她换命，让她复生。
复生之术悖逆天道，施展过程中自然会引来诸多秽物。他无力处理这些秽物，便将它们转移至桂村旧址之下，布下阵法封印镇压。
于是宁唯萍的村长爷爷，叔伯婶子便连死都不得安宁，自此沦落到万劫不复之境，既要承受灵魂破碎的痛苦，也要在鬼面阵下日日夜夜地煎熬。
她只剩一缕残魂，游荡在桂村的废墟之上，被困在桂村的断壁残垣间。每日每夜听着至亲至爱之人撕心裂肺的哀嚎，恨不能以身相替。
后来，宁唯萍的姐姐醒了，却忘记所有前尘往事，仿佛换了个人，性格变得越来越像那位书生，自私又暴戾。
新生的宁唯笙任性自我，爱美却不能修行，又厌恶所有比她漂亮的男男女女，所以在杀了几个无辜之人出气后，她开始缠着她的师父给她种一朵驻颜的浮羽花。
书生对她百依百顺，自然是一口答应了她，然后转头就到桂村废墟上挖出宁唯萍化为白骨的尸骸，害死了百多位无辜之人为她缝合新的血肉后，在她眉心种下那颗浮羽花的种子。
书生为宁唯萍的躯壳穿上宁唯笙最爱的青色衣衫，低头抚摸她的鬓角，语调温柔缱绻地说：“最美丽的浮羽花，要用至亲血肉去种。我的笙儿，自然值得最好的。”
那时，宁唯萍的残魂就坐在旁边，看着他作恶却无力阻止，看着他建造那座地宫并把自己的尸身放进去，还随着他飘进了地宫，在他离开后，短暂地回到自己体内。
书生不知为何，竟没有发现她的存在，让她接下来的行动十分顺利。
宁唯萍回到自己身体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挖出她最讨厌的眉心这粒种子，但她想了想，终究没有碾碎，而是种到了后脑。
随即她脱离身体，在地宫里吸收阴气修行，数年后功力小成，便选择化身为全新的模样。
离开地宫，她悄悄去见了宁唯笙一面，这时的宁唯笙居然已经白发苍苍，垂垂老矣，被书生冰封于棺中，勉强吊着命。
其实宁唯萍并不恨复生后的宁唯笙，她知道那不是她的姐姐。
她的姐姐温柔善良，死后托梦回魂，也在想尽办法安慰她、保护她。
那个狂妄戾性的女子，是书生复制的自己，是人心的丑恶与罪孽，是不存于世的怪物。
怪物虽然不可恨，却也可怜。她也不过是书生用来伪装深情的提线木偶罢了。
在那之后，新的桂村从宁唯萍死前的执念中，借旧桂村散落的因果降临人世，化为一个长达二百年的幻梦。
宁唯萍一边照料那朵浮羽花，等待着花开后，书生再次到来。一边在人间游走，在各种典籍里寻找和姐姐当年教给自己的那段口诀与指诀有关的蛛丝马迹。
她花了近两百年时间，终于找到了。
原来，那不是用来保命的，那是用来破阵的。
姐姐早已知道书生的打算，所以死后托梦回家，想要救下桂村和自己最为牵挂的妹妹。
宁唯笙为她戴上的那支木钗，便是击破阵眼的关键，也是书生没有察觉她的原因。
可是宁唯笙提醒得太晚，宁唯萍也发现得太迟了。
跟随书生离开桂村后，宁唯萍便再也无法穿过杀阵回到村子，找到阵眼所在。
她只能换着身份住在桂村旁边耐心地等待，等有人发现桂村的异样，等愿意解决此事的人循着种种线索来到此处，等一次天时地利人和。
她做好了等上千千万万年的准备，无论等多久，哪怕物换星移，沧海桑田，哪怕等到书生与重生的宁唯笙腐朽入土，她也要等，也要熬。
即使不能报仇也没关系，她一定要破掉压在桂村之上的阵法。
因为她的村长爷爷，她的叔伯婶子，她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还在里面受苦，她要为他们解脱。
直到昨夜之前，宁唯萍都还真的以为自己要等上无数个百年。
所幸这一回，天命终于眷顾桂村，眷顾了她。
阵眼破裂的那一刻，宁唯萍不由得想起当年没来得及为村长爷爷唱的《南海辞》里有一句唱词，她非常喜欢，至今记忆犹新。
“长风几万里，吹度南海关。”
“我孑孓走过，道阻且长，终于是，雪霁天晴，明月照关山。”

第二十二章
风声回荡在?朽旧的村子上空, 这里并不是宁唯萍阐述中的断壁残垣，而是?全?新的桂村, 在岁月中斑驳多年后被人尽力?修整，却依旧无力?回天的废弃模样。
阵势散尽后?，被捆缚其中煎熬多年的魂魄碎片也得到解脱，逐风而去，唯有一缕恋恋不舍地环绕在?宁唯萍左右，苍白的魂光下，映出一道苍老慈祥的身影。
她红了眼眶，伸手去碰触那抹虚幻的影子, 却终究只能?停在?近处，不能?落下。
“村长爷爷……”
宁唯萍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完了惨痛的过去，却在?此刻哽咽，潸然泪下。
破碎的灵魂无法进入轮回, 只有化作清风白雪，春花秋雨。
但这?也算得了大自在?，大逍遥, 再不必被困于庸俗的皮囊, 只能?看见一方狭窄的天地。
从此以?后?, 他们就是?天地。
“我知道你?们有很多?事?想问我。关于那个书生, 关于他的复生之法，关于他撰写的《诡闻奇术》。”
宁唯萍哑着嗓音：“不过，还是?烦请再给我一点时间, 我想把欠村长爷爷的那折戏唱完, 再好好的与他们道个别。”
秦方与冷天道对视一眼, 看向云不意。
云不意还在?为宁唯萍的故事?惆怅，冷不防被他们一瞧, 愣了愣，赶紧点头。
他思忖着说：“唱戏可以?，我们也能?帮你?再建一座戏台。不过……《南海辞》，已经不适合在?这?时唱了。”
《南海辞》是?祝寿的戏曲，然而需要祝寿的人，却已不在?了。
“说的也是?。”宁唯萍微微一笑，她早就从梦中苏醒，因而并不感伤，只为亲朋们得到解脱而释然和高兴，“那灵草先生以?为该唱什么好？”
“嗯？问我吗？”云不意茫然地晃了晃叶子，“我不太?听戏，不过……宁姑娘，你?要不要唱一支《青鸟》？”
宁唯萍一愣：“《青鸟》？”
《青鸟》是?北地的戏目，不算冷门，却是?老曲调了，如今鲜少有人唱，也鲜少有人听。
云不意叉着叶子仿佛揣着手，用一种?老气横秋的语调道：“在?古老的传说中，青鸟是?西王母座下的信使，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以?青鸟传信，传递的，是?思念啊……”
宁唯萍怔住，良久，忽然别过身去，抬袖按了按眼角。
“好。”她的声音有些?颤抖，“就唱青鸟吧。就在?旧戏台的废墟上唱。”
说着，宁唯萍提起衣摆，快步跑向村子中央已经烧毁的戏台，步履轻盈，依稀能?看出多?年?前苦练的戏曲身段。
众人缓步跟上，留给她平复心情和准备的时间。
秦离繁凑近云不意，伸出一根手指戳戳他。
云不意的主茎被戳得一歪：“干嘛？”
秦离繁认真地问：“青鸟什么时候变成信使了？”
冷天道颇有求知欲地接上：“西王母是?何?人？”
秦方淡定地补充：“那句诗是?何?人所写？别说你?自己写的，你?连复杂一些?的异体字都认不全?。”
三双人眼外加一对圆溜溜的猫瞳齐刷刷看向云不意，专注、镇静，充满好奇。
“……”
云不意一扶叶子缩进瓷盆：“哎呀我好累，刚才挡雷浑身都疼。你?们赶紧去帮人姑娘重建戏台，我眯一会儿，宁姑娘开腔前别喊我啊！”
说完，他枝干一缩，叶子一盖，手动关灯盖被，一秒打起呼噜。
众人：“……”
你?的演技还能?更拙劣些?吗？
……
有秦方和冷天道两个修行?者在?，戏台很快重建完毕，是?宁唯萍记忆中的样子，挂着灯笼，有金桂洒落荫凉。
她换上花旦的衣服，画了妆，先清唱《谈风月》的最后?一段试音。
多?年?未开嗓，她的嗓音已经回不到当?初的清亮婉转，高音唱不上去，低音压不下来，唱云不意提议的《青鸟》倒是?正好。
宁唯萍从前不信命运，后?来为命运所困至今，也不得不相信，有些?事?就是?命中注定好的，强求不来。
她扶了扶繁复的发髻，那里已经没有姐姐亲手簪上的木钗，只戴了几朵桂花，让她碰了一手芬芳。
冷天道挥袖化出一架琴，席地而坐，指尖
拂过琴弦，旷远淡然的曲调潺湲泻出。
云不意从瓷盆内钻出来，倚在?冷天道肩上，身体随着乐曲缓缓摇曳。
细碎的光影落在?一人一草身上，风吹落桂花，铺了满地碎金。
宁唯萍张嘴，随着冷天道的琴音哼唱。
《青鸟》是?无词之曲，不同人唱便是?不同的风格与情感。这?支曲子平淡舒缓，少有起伏，却有包容天地的气量，心里想什么，唱出来的便是?什么，没有任何?人能?在?哼唱它的时候欺瞒自己，欺瞒别人。
就像宁唯萍，她想着云不意方才的话，回忆着从前在?桂村度过的日日夜夜，经历的点点滴滴，便自然而然地心防瓦解，任深埋于心的思念倾泻而出，随歌声铺陈，随风远去。
风里似乎有同样的歌声相和，那些?原本已经消散的灵魂再度凝聚，围绕在?宁唯萍身旁，轻轻碰触她的脸。
她看到熟悉的亲人向她微笑，熟悉的好友挥手道别。
她看到在?阳光下渐渐模糊的桂村，看见姐姐站在?远处的田埂上，身旁是?呼啸的风吹起金黄的麦浪。
她看见从前的自己走进了那座桂村，与自己思念的一切同往同归。
一缕残魂，两百二十五年?的执念。
今日终得解脱。
云不意听得入神，不知为何?，隐约觉得这?支曲子很耳熟，有点像他每回施展净化之术时响起的那道吟唱声。
冷天道的琴也弹得很好，他不懂赏析，只感觉抓耳又好听，无意间往他抚琴的手一扫，愣住了。
冷天道十指拨动，白玉般的指节上不知何?时缠上了纤细的藤枝，它们枯萎已久，了无生气，却还隐隐能?看出生前的色泽，大抵是?晶莹如玉，绿得喜人。
云不意看看他的脸，再看看他的手，见他闭着眼专注弹奏，实在?不宜打扰，便忍住了没说。
不过那几根枝杈让他看着有些?难受，私心认为它们不该是?那副枯死的丑样，便悄悄探出一根枝条，尖端在?它们身上一碰。
一缕灵力?注入其中，成效斐然。
青蓝色的光辉在?藤枝上从头到尾转了一圈，很快，藤枝焕发新生，变得色泽青嫩，枝叶丰盈，缠绕在?冷天道青葱白玉般的指间，过分的合衬精致。
冷天道猛然睁眼，拨弦未停，目光却长久停留于那几枝细藤上，良久，转头看了云不意一眼。
云不意正欣赏音乐，浑身上下没有一片叶子不惬意地摇摆。
冷天道唇角微微上扬，眼底浮现连他自己也未察觉的笑意。
不远处，秦方屈膝坐着，右手被秦离繁捉去摆弄，在?地上投下一个个奇形怪状的影子。
玉蘅落坐得端正，一面听曲一面看旁边父子俩的互动。秦离繁跟个孩子似的，秦方也宠着他，玉蘅落从他们身上，恍惚看到了从前的兄长与自己。
青鸟传递思念，原来，也会带来思念。
一曲终了，宣泄完思念的宁唯萍散去花旦装束，恢复成残魂应有的模样——一道薄如纸片的半透明影子。
她坐在?金桂树枝头晃着腿，释然一笑：“多?谢几位助我得偿所愿。作为报答，我便将我知道的那个书生的事?告诉你?们吧。”
闻言，众人精神一振，秦离繁摸出了笔和本子，做好了全?程记录的准备。
宁唯萍仰头望天，思索了好一阵才组织好语言，娓娓道来。
生前死后?，宁唯萍只真正见过书生两次。第一次在?十三岁那年?，书生将她姐姐收为弟子，那时他并未留下名姓，跟宁唯萍也并无交流，只能?算碰了个面。
第二次在?宁唯萍死去数年?之后?，书生将她的尸骨从桂村废墟中翻寻出来，为她缝补新的血肉，用以?种?浮羽花哄重生后?的宁唯笙高兴。
两次见面都是?宁唯萍单方面对他留下印象，关于他的所有信息，皆是?宁唯萍通过各种?手段、渠道打听到的。
书生名唤林葳，年?岁不知几何?，是?《诡闻奇术》的撰书人。他常住宁州的昏云山，从前和宁唯笙一起，后?来守了宁唯笙的冰棺一段时日，最近突然不见踪影。
宁唯萍半个月前偷偷去过一趟昏云山，她是?残魂之身，那时又还戴着姐姐留给她的木钗，因此没有惊动护山大阵便成功登上山顶——林葳不在?，山顶的松树下只有宁唯笙的冰棺。
“他又入世了？”云不意抖抖枝干，“我有不祥的预感，他恐怕在?作妖。”
宁唯萍掩唇轻笑，旋即语调微沉：“确实如此。我游离人间这?两百多?年?，他入世过两次，一次害死了一百三十五人，给我缝了一身血肉。另一次带着宁唯笙游山玩水，有数位女子因多?看他几眼而被宁唯笙妒忌，遭他杀害。”
“畜生。”云不意和秦离繁脱口?而出。
“畜生的心肝尚且是?红色的。”秦方语气冰凉，“他连血都黑透了。”
宁唯萍点头：“所以?我不认那位新生的宁唯笙是?我姐姐，那更像是?他恶面的投射，我姐姐绝不会做那样的事?。”
云不意赞同，真正的宁唯笙可是?到死都在?试图阻止林葳，哪怕她知道林葳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复活她。
宁唯萍继续说：“林葳此回出山，带了他撰写的《诡闻奇术》，说明这?次他要做的事?需要用到书中的诡术。事?实上，这?些?年?他一直都在?人间散布他书里的邪法，尤其是?涉及复活的那部分，成功几率之高，几乎称得上无往不利。”
顿了顿，她看向玉蘅落：“因为姐姐的缘故，我一直在?关注那些?修习了复生之术的人，包括玉家大公子。其实，二公子你?是?复活之术成功的案例——除了宁唯笙之外，唯一的案例。”
玉蘅落木然与她对视。
宁唯萍一提起“复活”二字，玉蘅落就想到了自己兄长修习的邪法。可他没想到，自己会是?所谓的成功案例。
“我……”他困惑又难过，以?至于不知从何?说起，“我不明白。”
宁唯萍道：“《诡闻奇术》中绝大多?数邪法都与执念相关，执念越强，则威力?越强，根源就在?于这?套复活之术上。所谓的复活，本质上是?掠夺他人生命力?注入已死之人的躯壳，以?自身执念在?这?具躯体里强行?催生出新的意识，因此被‘复活’的人，已然不是?原本那个人，而是?施法者执念的化身，性格也与其相像。宁唯笙便是?如此。”
说完，她看着玉蘅落强调道：“但你?不是?。你?是?你?，一直都是?你?。”
玉蘅落眨眨眼，仍然不明所以?，云不意却立刻明白了。
他坐在?冷天道肩头，叶子摆成跷二郎腿的姿势：“你?的意思是?，玉大公子的执念远远超过复生术法的创造者，甚至超越了生死的界限和规则，将二公子的灵魂强行?留在?了世间？”
宁唯萍微笑：“真聪明。”
玉蘅落怔住了，秦方与秦离繁瞠目结舌，就连毫无生念的冷天道都不禁为之动容。
云不意咋舌：“执念深重至此，他也算开天辟地第一人了。那玉蘅落的魂魄为什么没有回到他的身体里？”
宁唯萍叹了口?气：“因为玉大公子掠夺的生命力?不够。”
复生之术分为两部分。
第一部分是?掠夺他人命力?恢复死者身躯的活性，第二部分才是?在?躯壳内催生新的意识，或者令魂魄归位。
玉绮芳完成了第二步，却因为不忍伤害无辜，没能?完成第一步。
人心真是?奇怪。
为了救一个人可以?抛弃一切，甚至有悖逆天道的勇气，和突破生死桎梏的力?量。
但也会为了不牵连其他人，而情愿让所有的付出与牺牲作废。
世上有林葳那种?人，也有玉绮芳这?种?人。
为恶者得偿所愿，善良者抱憾而亡。
真不公平。
宁唯萍面色晦暗，轻声道：“大公子当?时抽空了自己的寿数与生命，才让自己被邪法反噬，变成后?来那副不人不鬼的样子。但他一个人的命力?填不满复生之术第一阶段的窟窿，所以?二公子的灵魂无处可依，在?尘世漂流偌久，方在?这?只狸奴体内重生。”
“二公子，你?绕过了轮回重获新生，与真正的复活无异。然而修习复生之法的人那么多?，也唯有你?兄长成功了。”
“……”
玉蘅落把自己蜷成一团，脑袋深深埋进爪子里，翻倒的耳朵微微颤抖。
成功了吗？
他不觉得，他情愿自己死得不能?再死，情愿活下来的那人是?他的兄长。
玉蘅落颈上的玉环闪烁微光，仿佛是?无声的安慰。
云不意同情地拍了拍他弓起的背脊。
宁唯萍深吸一口?气，光线照得她的身影愈发透明，好像随时都将迎风散去。
她抚了抚鬓发，坦然道：“我的时间不多?了，关于林葳，我知道的就这?么多?。说到他此回出山，我倒是?有个猜测，你?们姑且一听。”
秦方颔首：“请说。”
“他毁灭桂村，是?为了复活我姐姐。而现在?，宁唯笙命途将尽，被他通过酷烈手段唤醒的灵魂也苍老衰朽，因此他这?次出山的目的，应该与为宁唯笙续命相关。”
宁唯萍点点心口?：“灵魂的衰败，几乎是?不可逆转、不可挽回的。如今的宁唯笙一旦死去，连轮回的机会都不会有，直接就会魂魄崩碎，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除非……掠夺他人的灵魂填补自身。”
闻言，云不意、秦方和秦离繁对视一眼，几乎是?同时想起不久前发生的那件事?。
频繁出现的鬼蜮，鬼画舫里吞食灵魂的鬼藤壶。
云不意浑身绒毛根根炸起，含羞草瞬间变成蒲公英。
他说：“秦方，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秦方与他视线相对，微微点头：“频繁出现的鬼蜮应该是?用来培育鬼藤壶的，鬼藤壶有吞食魂魄之能?，如果宁姑娘所料不错，鬼蜮与鬼藤壶的出现正好与林葳的目的相合。”
“要真是?他的话……”云不意感受到了熟悉的三叉神经剧痛感，“他还是?真是?一根可怕的搅屎棍。”
秦方耸耸肩：“如果鬼蜮频繁出现之事?真的是?他的手笔，那个突然冒头的见诡组织肯定和他脱不了干系。没有培育出符合要求的鬼藤壶，他也不会就此停手。等着吧，我们就快抓住他的尾巴了。”
两人正说着，冷不丁听见冷天道开口?道：“她快消散了。”
反应过来后?，云不意一惊，条件反射地望向金桂梢头。
宁唯萍像一片鸟儿遗落的羽毛，轻盈坐在?树荫里，唇角噙着微笑。
虽然这?一世没能?报仇，可能?让桂村的亲朋从煎熬中解脱，也不枉她坚持到今日。
现在?，她这?缕残魂也该功成身退了。
嗅到离别的气息，众人沉默起身，就连悲伤不已的玉蘅落也撑站起来，准备送宁唯萍一程。
他们素昧平生，昨夜刚刚相识，谈不上彼此了解，也没有任何?交情，除了必要的信息交换之外，甚至没有叙过哪怕一句闲话。
他们不算朋友。
可分别来临时，依旧显得那样伤感。
残魂无法入轮回，宁唯萍的身体如同一张被风鼓动的轻纱，飘摇中缓缓崩解，融入风中，吹向五湖四海、大江南北。
她会像桂村的村民一样，从此融入天地，成为天地。
云不意从冷天道肩上离开，舒展青枝绿叶，像一柄撑开的伞，拢住伞下游过的一缕微凉的风。
像告别一位经年?未见，短暂重逢后?又再度分离的好友，他轻声说：
“辛苦了，做个好梦。”
桂村的仇、鬼画舫的仇，他们会报。
而现在?，他们只想祝贺宁唯萍，孑孓独行?，流离半生，终得解脱。
……
旧的桂村已经不复存在?，新生的桂村也破败枯朽，如同这?段由无妄之灾制造的因果，陈旧、腐朽，却执着地不肯散尽。
云不意几人帮着收拾了一番，不说焕然一新，却也不再是?鬼气森森的样子，有了几分活气儿。
用“活气”来形容村子确实奇怪，但当?云不意挪走某间院落里倒塌的柿子树，在?树桩上注入灵力?，催化出繁茂的新枝的时候，这?种?奇怪却变成了理所应当?。
他拍拍树干，笑道：“若是?我们能?在?你?来年?落果之前搞死林葳，就过来找你?讨颗果子吃。”
枝叶簌簌作响，仿佛在?回应。
秦离繁将戏台打扫干净，一转身，就见玉蘅落叼着只灯笼蹲在?脚边。
不远处，秦方与冷天道在?学习扎灯笼，云不意的主枝立在?两人中间，左边叶子骂秦方榆木脑袋不开窍，右边叶子夸冷天道心灵手巧，丝毫不串屏，且收放自如。
冷天道一个曾经试图在?竹子上上吊的“聪明人”，此时却笨拙地削竹篾、糊灯纸、点蜡烛，从前横刀抹脖面不改色，现在?手指划了几道细小的伤口?就跟云不意装可怜。
对此，秦方给出锐评：“矫情。”
秦离繁与玉蘅落相视一笑，在?桂村每间屋子门口?都挂上一盏灯笼，云不意救活的柿子树和戏台旁的金桂树上也各挂了几盏。
灯笼是?燃的是?价值万金的长生烛，风吹不熄，水浇不灭，可以?烧一百年?。
从此以?后?，桂村灯火长明。
……
离开桂村，云不意的精神一放松下来，先前挡雷落下的伤便让他重新蔫巴下去，在?瓷盆里缩成一株拇指长的含羞草，叶子一点一点昏昏欲睡。
秦离繁紧张地凑上前：“阿意？”
冷天道虚挡了一下，指尖拂过云不意叶片边缘的焦黑，像为他灌些?灵力?疗伤，可灵力?还未入体，就被它自身的力?量弹开。
云不意睡着了，并未察觉他的举动，只有一根分枝无意识地赶着蚊蝇。
秦方道：“阿意是?灵草，不知什么品种?，拍异性极强。若是?能?用灵力?为他疗伤，我早做了，还用等你?出手。”
他语气中的熟稔令冷天道唇角一撇，但也没说什么，只是?换了方向，替云不意赶开那些?一得空闲就往他身上扑的蚊虫。
感受到他扇动手掌带起的微风，云不意的分枝颤颤巍巍地探出，卷在?了他尾指上，无意间压着他的指节，正卡在?骨缝里，与绕在?他手骨上的一根枯藤重合。
细密的痛楚犹如针扎蚁噬，密密爬过冷天道心头。他僵了僵，不知为何?，心情变得既难过，又愉悦。
冷天道沉静下来，专心为云不意驱赶蝇虫。
回到竹屋，他将紧闭的门窗打开，风与阳光灌入屋中，拂落陈年?的竹香。
云不意栖身的瓷盆被放在?窗台上，日光斜照入内，正好完全?笼罩那株小小的、嫩芽似的灵草。
秦方燃薪烹茶，梅花雪水在?陶炉里咕嘟咕嘟冒泡。秦离繁一勺勺舀出，吹凉了，浇过瓷盆里每一寸土壤。
看这?父子俩熟稔的举动，冷天道全?然插不上手，便揣手坐在?一旁，琉璃似的眼珠盛满金光，泛起些?微熔金色的暖意。
他问：“很难养吗？”
虽然没加主语，但秦离繁和秦方都知道他说的是?谁。
“难养啊。”秦方煞有介事?地点头，“你?别看他大大咧咧的似乎有土就能?活，其实可挑剔了。水要喝山泉，茶要喝普洱，跟人一起吃饭便罢了，还贪嘴挑食，但凡不合胃口?，就一口?也不肯动。这?些?都罢了，他最难搞的时期，是?刚被捡回来的时候。那时，才真叫难伺候。”
冷天道眼睫微动，看表情，大约是?让他细说。
秦离繁给云不意浇完水，回头冲冷天道笑了笑：“先生想听，还是?我来说吧。那会儿照顾他的人是?我。”
冷天道颔首：“请。”
说着，亲自给他倒了杯茶。
在?被秦离繁捡回家前，云不意在?浊云池里泡了不知多?久，泡得他险些?精神崩溃，以?至于逃出生天后?，依旧时时被后?遗症困扰。
最初那三个月里，云不意待在?秦离繁的房间，整日整日地长枝杈，又整夜整夜地断枝掉叶子，就像涂抹了劣质生发药水的秃头人，头发一边长一边掉，闹得秦离繁每天除了给他收拾枝叶外什么都做不了。
大抵是?在?黑暗中憋狠了，云不意特?别喜欢晒太?阳，趋光性极强。
晴日白天还好，将他放到花园空地里任他去晒就行?。可若是?碰上雨天，或者入夜之后?，秦离繁就要在?房间里点满蜡烛，确保光线照亮房中的每一个角落，一丁点阴影都没有。若不如此，云不意就会大把大把地长叶子、掉叶子，长枝丫、断枝丫，不得安宁。
后?来时日长了，到云不意可以?稍微控制身体的生长与枯败的时候，情况才终于略有好转，但新的问题又出现了——他会做噩梦。
多?新鲜呐，灵草也做噩梦，果然噩梦之神会平等地眷顾每一个物种?。
云不意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每时每刻不找点儿事?做就浑身不舒服，一闲下来便犯困，一开始休息便做噩梦。
梦的内容他自己都不记得，反正每次睡下不到半刻钟，就会吱哇乱叫着惊醒，连草带盆蹦跶出二里地，那架势倒不像吓的，像是?愤怒地追着什么似的，直到把盆砸碎了，被碎片划伤根系，才彻底清醒。
三个月，他摔碎了一车的花盆，合计可以?买下一座水荇镇。现在?这?个花盆是?秦方特?地定做的，价值万金，坚固耐摔。
云不意和秦离繁同住，他这?么闹腾，秦离繁晚上自然也休息不好。因此那段时间，秦府的下人常常会看到这?样一副景象——
天气晴好，花园里一株灵草铺了满地的枝枝蔓蔓，慵懒地晒着太?阳。秦离繁枕在?他最柔软的一根枝条上，抱着一串叶子打盹，一睡睡到太?阳落山。
很美好的场景。
再后?来，秦离繁发现，在?云不意情绪失控时喂他点好吃的就能?唤回他的理智，便顾不上自己以?往厌食的毛病，开始往家里倒腾各地美食。
云不意做噩梦了，喂一口?桂花糕。
云不意掉叶子了，喂一勺槐花蜜。
云不意因为光线不足破大防了，喂一碗桂花酒酿丸子。
秦离繁的美食疗法可谓对症下药，帮助云不意克服了心理障碍。
渐渐的，他不再趋光畏暗，也不再做噩梦，对于身体的掌控更是?炉火纯青，再没有出现过情绪一有波动，枝叶就疯长疯掉的情况。
秦离繁如今回想起那段日子，有种?恍如隔世之感。而那个会因为焦躁而掉叶子，会带着盆满院子蹦跶追杀只存在?于梦中的敌人的暴躁云不意，现在?也已经是?一株冷静且强大的灵草了。
“原来他还有这?样一段过去。”
炉水沸腾的声音惊破回忆藩篱，冷天道看向窗台，日色淡金，映出他茎叶上纤细绵密的绒毛，缩在?盆里像一团毛鼓鼓的圆球，说不出的可爱。
世间灵草万千，有传言说，灵草是?由建木枯朽后?洒落人世的碎片所化，因而每一种?都独一无二，有着得天独厚的天赋。
冷天道见过不少灵草，确实形态、性格各异，却都不如云不意讨喜。
他讨喜到，若是?能?时常相伴在?侧，冷天道甚至愿意放弃求死的念头，与他一起活到寿终正寝。
“这?么难养……”冷天道想了想，屈指轻叩桌面，“考虑过让别人代养一段日子吗？”
“……？”
秦方一愣，还未反应过来，秦离繁就鼓起面颊瞪冷天道，可惜圆圆的眼睛让他看起来一点气势都没有。
“不要！”秦离繁的声音轻而坚定，抬手虚环住瓷盆，那表情，简直把“不要抢我的小伙伴”写在?了脸上。
秦方失笑：“阿意是?我这?傻儿子的命根子，你?别打他主意了。想养灵草还不简单，以?你?之能?，要多?少灵草还不是?手到擒来？”
被拒绝得毫不迟疑，冷天道眼神黯淡了几分，恹恹地支着下巴，垂眸看陶炉里鱼眼似的泡沫：“那就罢了。”
灵草虽多?也易寻，可他只想要云不意。
秦离繁见状，微微松了口?气，又觉得自己这?样不厚道，便灵机一动提议道：“要不先生您跟我们同行?，这?样就能?天天看到阿意了！”
冷天道扫了他一眼，眼底漾起浅浅的笑意，旋即转脸，分给秦方一抹冷若冰霜的余光。
当?爹的不怎么样，养出的儿子却还不错。
秦方一看他那眼神，就知道自己又挨骂了，于是?故意曲解他的意思：“冷先生是?认为我儿的提议不可取？那等阿意醒了，我们就此别过。”
冷天道也不着急，慢条斯理地挽起衣袖，到墙角拿出一捆阴干的竹子，熟练地削开裁成细条，用来编灯笼。
和在?桂村时的笨手笨脚相比，他此刻的熟练程度已经不逊于那些?做灯笼的老师傅。
将竹篾弯折编出两只兔子耳朵，冷天道用一种?平淡中略带欠揍的语气说：“没有我，你?算不出下一条关于林葳的线索。”
“拿正事?威胁我？”秦方指指云不意，“不怕阿意对你?留下坏印象？”
“无妨。”冷天道耸肩，“反正他一定会同意我与你?们同行?。”
两个加起来将近一千岁的“老”男人相视一笑，笑容中刀光剑影电闪雷鸣，充满了可以?但是?没必要的较劲气息。
秦离繁也不明白一个玩笑怎么能?演变成如此局面，想来想去认为大概是?所谓的好胜心作祟，于是?摇摇头，蹭到云不意身旁一起晒太?阳。
他靠着窗框打量云不意，即使缩成一团也可可爱爱，浑身的绒毛像炸开的刺，看着唬人，摸上去却是?软的，跟云不意的性子很像。
打量了一会儿，秦离繁忍不住微笑。
他家阿意这?么可爱，讨人喜欢也是?理所当?然。
……
“哈——欠！”
云不意这?一觉足足睡了两天，才在?第三天的清晨被湿润的风吹醒。
他蜷缩的枝干缓缓舒展，叶子如花瓣一般绽放，主茎一气儿长到半米高，含羞草叶都长成了芭蕉叶，尽情呼吸着清新空气。
这?时，一只温暖的手从旁边伸来，沾着点点竹香，轻轻蹭过他先前被雷电劈得焦黑的叶子边边。
就像伤口?上的新肉被人摩挲过去，云不意浑身一抖，痒得叶尖都往里卷了一截，赶紧推开那只手。
“恢复得不错。”
冷天道从窗外竹影下走来，伞柄斜在?肩头，绘制着青色鸟儿的伞面在?云不意身前投下阴影，那大片如火焰燃烧的羽毛背光也亮得出奇。
看见好好一个帅小伙儿被绿光笼罩，云不意那不存在?的三叉神经又开始隐隐作痛。
“你?伞上画的这?是?……青鸟？”
“嗯。”冷天道颔首，雨水洇湿的几绺碎发在?他额前晃动，浓黑的色泽愈发衬得他肌肤胜雪。
他把雨伞掉了个面，将伞上那只托着长长尾羽的高贵鸟儿完全?展露在?云不意眼前，一双碧蓝的眼睛在?晦暗的雨天也熠熠生辉，所谓画龙点睛，倒真把它衬得像活了过来。
云不意调侃的话顿时咽了回去，只想给这?位把青鸟画成凤凰的画手磕一个。
“这?把伞你?上哪儿买的？发个链接……不是?，给个店名！”云不意探出嫩绿的新枝勾住冷天道尾指，撒娇似的拽了拽，“我也要买一把！”
冷天道反手捏住枝干尖端的小小叶片，将伞上的露水甩干，合拢放在?窗台上。
“不用买，这?是?我画的。”他抚了抚云不意的主枝，像是?在?摩挲他的脑袋，“喜欢就送你?了。”
闻言，云不意的身体比脑子转得快，六七根枝条“嗖”地蹿出，真正意义上的七手八脚地搂住了那把伞。
但回过神来后?，他还是?矜持地清清嗓子：“无缘无故的，我怎么好收你?的礼物。这?样吧，我拿东西跟你?换怎么样？”
冷天道微微眯眼，似笑非笑：“好啊，你?要用什么来换？”
“嗯……”
云不意登时被问住了。
钱帛财物他倒是?不缺，只要一句话，秦方和秦离繁就会成箱成箱地搬给他。
可说到底那并不是?他的东西，用这?些?来换，普世价值上倒是?足够甚至有所富余，但他心理上总感觉不值。
云不意琢磨半晌，挫败地一垂脑袋，勾着冷天道尾指的细枝晃了晃：“我不知道能?拿什么来换，要不你?自己挑？”
“秦方做生意是?一把好手，你?却半点儿也没学会。谈交易，最忌将主动权拱手让人。”
冷天道屈指弹向云不意的主叶，“啪”的一声，又响又脆，语气里带着温吞的教导意味。
他说的有道理，但云不意不听。
云不意才不管什么交易什么主动权，他只是?一株头脑简单的含羞草，得了教诲，也只主动凑过去贴着冷天道的脸蹭蹭。
“我们也算同生死共患难的朋友了，你?不会坑我对不对？”
冷天道垂眸，正迎上云不意扬起的枝叶，刚刚生发的细枝嫩叶软蓬蓬的，他几乎可以?从中拼出一张笑眯眯的脸——轮廓饱满、脸型圆润，宜喜宜嗔。
真是?让人无法拒绝。
“罢了。”冷天道摇头，伸手捋了一把散开的长发，“我正好缺一根束发的带子，你?看哪根枝条柔韧耐扯，便送给我当?发带吧。”
“就这?？”云不意呆住。
“你?觉得不妥？那我……”
“不不不，没有任何?不妥！”
察觉他口?风突变，似乎要狮子大开口?，云不意赶紧出言打断，并飞快切断身上最幼嫩的那条新枝，略略加工成深青色的细绳状，主动递过去为他束拢头发。
那根枝条虽然已经从云不意身上脱离，却仍然有着丰盈的生命力?和淡而清冽的香味，从发尾上垂落的那一小截还挂着几片装饰般的绿叶，随风一摇一晃，像极了云不意平时摇头晃脑的样子。
冷天道不过随口?提一个要求，成果却叫他意外的满意。他戳了戳那几片叶子，唇角微扬，一张冷淡的脸霎时生动起来，仿若风清月白，俊逸非凡。
云不意突然就有点不自在?。
冷天道素白的指尖好像直接戳到了他身上最怕痒的地方，触之即离，却令他从头到脚颤抖了一瞬。
云不意搔搔叶子，好奇异的感觉，不像心理作用，像生理反应——是?睡着的时候秦方给他浇了什么怪东西吗？
说人人到，念鬼鬼来。
云不意刚想起秦方，窗对面的柴门就被人推开，秦方牵着提了一篮菌子的秦离繁缓步而来，眉心微蹙着，略显不快。
秦离繁飞扑到云不意跟前，与他伸展的枝叶抱了抱，低声说：“阿意你?醒得正好，附近的山上又出现了一个鬼蜮，还有活人误闯，被困在?里面出不来了！”
云不意：“？”
云不意：“……”
他才刚醒啊！
这?到底是?哪里惹来的劳碌命格！

第二十三章
时间倒回半个时辰前, 天还未亮。
秦方推窗看见满天雨色，便回身将秦离繁从床上提溜起?来, 捧着他的脸亲昵地揉搓两?下，说：“昨晚不?是闹着要我今日陪你进山采菌子？再不?起?床就要下雨了?，这雨怕是要下上一天啊。”
秦离繁本来睡得迷迷糊糊的，听见这话立马惊醒，将自己被?当成面团那么搓的脸蛋抢回来，快速洗漱更衣完毕，便一手提着竹篮，一手挽着父亲上山采蘑菇。
水荇镇附近的山都是矮山, 连连绵绵成一片深青浓绿，草木繁茂，中有溪泉，每到将将落雨的时候, 山上山下、树根上、草丛里，都会长出木耳和各种菌子。
眼看快要下雨，秦离繁也没向山林深处走, 只在山腰外围处逛了?一圈, 就把竹篮填得满满当当。挑出部分误摘的毒蘑菇, 余下的能做三顿饭。
今日?目标顺利完成, 秦离繁正高高兴兴地牵着父亲往回走，走到山脚处，就见一群人慌慌张张地从山上朝山下跑, 里面有背着柴火的樵夫、提着画筒的少女、鞋子都跑飞了?的书生, 以及同?样?手提竹篮的农妇, 个?个?面露恐惧，仿佛身后有鬼在追。
秦离繁疑惑, 便拦下为了?捡鞋而脱离大部队的书生，问?他：“你们怎么跑得这样?急？山上发生什么事了?？”
书生直摇手，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山、山上有……哎呀呀子不?语怪力乱神！总之?山上有不?好的东西?，你们也别逗留了?，快离开吧！”
说着，他挣开秦离繁的手，一脚高一脚低地冲向远处。
秦离繁站在原地一头雾水，下意识望向秦方，以眼神询问?该怎么办。
秦方是不?怕麻烦的，而且他也好奇。方才跟着儿子到处转悠的时候，他可没发觉山里山外有何?不?妥，现在这群人怕成如此，他依旧没有任何?感应。
这要是不?进去瞧瞧，便不?是他秦方的作风了?。
于是他很快做出决定，进山一探。
当然，在出发前，秦方不?忘捏了?几个?防御类法术套在秦离繁身上，随后才牵起?儿子的手，乘风趋光，一瞬扎入山林。
进山刹那，秦方只听见一束极尖细的风声“咻”地从耳畔略过，下一秒，阴寒之?气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刀子似的剜过毫无防备的他，令他浑身寒毛直立，体内灵力剧烈震荡。
“阿爹！”
秦离繁惊呼着扑到他身上，借他为自己所下的防御术法，为他挡去部分冲击和争取反应时间?。
秦方咽下喉咙里的血腥气，一手揽着秦离繁护在后方，另一手并指抹过额前，灵力瞬出，激荡成漫天无形的波涛，化作四道繁复的符文光柱扎根于身侧，震碎空气中汹涌的阴冷力量。
但符文光柱也只坚持了?这一瞬间?，就在庞大压力下轰然破碎。
秦方趁此空隙带着秦离繁退出山林，离开前，他的余光瞥见了?前方沼泽里，有几道人影正缓缓陷落。
从山林出来，秦方忽的脚下一软，秦离繁赶紧扶住：“阿爹！你怎么样?？”
秦方咳嗽几声，摆手：“没事，一时气血翻涌，歇歇就好了?。”
话刚说完，他便把“歇歇”二字喂了?狗，回身甩袖，在整座山外布下一个?临时的遮蔽阵法，隐去山林。
做完这些，秦方搂着秦离繁匆匆往回赶，神色不?说多么凝重，起?码是跟先前的好奇、轻松完全不?沾边。
“此地不?宜久留，先回去。”
……
秦离繁一口气说完进山的经历，抬手，云不?意适时递上清茶，他仰头一饮而尽。
“就是这样?。”秦方微微颔首，闭眼调息。
云不?意的主枝懒懒歪在冷天道肩上，拿他当木架子那么使，只腾出一根枝条绕着秦方的手腕，给他分了?点灵力。
冷天道调整坐姿让他靠得更自在，提壶倒茶，不?疾不?徐地问?：“你确定那是鬼蜮？”
“若非鬼蜮，便是幽冥了?。”云不?意的灵力清澈润泽，有平心静气之?效，秦方脸色好看了?点，“山林中有极强的冥气，那种浓度，和直接泡在忘川当中也没甚区别了?。普天之?下除了?忘川，便只有鬼蜮能承载冥气。而上一个?出现了?忘川冥气的鬼蜮——”
不?等他说完，云不?意便愤怒地叉腰立起?身：“是鬼画舫！窃取忘川冥气制造鬼蜮的那帮人又来了?！这才过去多久，居然又在咱们眼皮子底下作妖，也太猖狂了?吧！”
“这次的鬼蜮不?比上次那艘鬼画舫，冥气强得可怕，寻常人进去便会如我这般被?侵蚀震伤，所以误闯的那些百姓……”
秦方摇摇头，跳过这个?让人心情?沉重的话题：“我们不?能贸然进入，须得先摸一摸这个?鬼蜮的底细。”
云不?意气鼓鼓，却也知道他说得有理，便闷闷坐在冷天道肩头，叶子交叉作抱肩状：“怎么摸？”
秦方想了?想，看向冷天道。
冷天道喝茶，吐气，扬手召出竹简，手掌血肉尽褪，白森森的指骨虚覆其上，阖眼细细感知。
云不?意的眼神扫过他的手骨，忽然就停住不?动了?。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认真地观察冷天道施法卜算时的手，以及指骨间?缠绕的枯藤。
不?知是不?是因为自己穿成了?植物?的缘故，很多时候他对很多枯萎朽死的花草树木都有一种物?伤其类的悲悯。
但这种感觉对着其他花木并不?强烈，至少……远远不?及他看到这几根枯藤时那么强烈。
云不?意深深呼吸，理论上并不?存在的心脏在体内虚幻而真实地抽痛着，一时间?让他连鬼蜮的事都忘了?，全副心神都为这股莫名汹涌的情?绪浪潮淹没。
直到秦方在一旁问?：“玉家那只猫二公?子呢？”
云不?意条件反射地回答：“捉老鼠去了?吧……”
话音未落，云不?意倏然惊醒，恰巧冷天道朝他投来了?无奈的目光。
他嘿嘿一笑，顺势压下心头那没来由的负面情?绪，顺嘴开了?个?玩笑：“他是猫么，捉老鼠不?是本能吗？”
冷天道屈指轻弹他的叶片：“二公?子去集市打听见诡组织的消息去了?，那边鱼龙混杂信息也多，探一探，或许会有收获。”
他刚说完，云不?意的余光就瞥见一道黑影闪电般蹿墙越门，一个?疾冲扑到桌上，足下急刹止住，几乎在石质桌面上撩出火星子。
玉蘅落胡须动了?动，满脸严肃：“镇外山上出现鬼蜮的事你们知道了?吗？”
云不?意：“……”
冷天道：“……”
秦方：“……”
秦离繁：“……”
玉蘅落眨眨眼，有点呆地点头：“哦，你们知道了?。”
云不?意抬叶子拍脸。
秦离繁给他倒茶：“二公?子，听说你出去打听消息了?？”
“哦，是啊。”玉蘅落低头喝茶，“我去看了?衙门的悬赏令，不?出所料，里面有几张和见诡组织成员有关，罪名从小偷小摸到杀人放火，不?一而足。”
秦方挑了?挑眉。玉蘅落思路这么广阔他是没料到的，能想出通过衙门悬赏令打探消息的法子，看来这人从前绝不?是迂腐的世?家公?子。
云不?意倒没想那么多：“全员恶人啊这是……不?管最近出现的这些鬼蜮是否与他们有关，一锅端了?肯定是为民除害。”
玉蘅落喝了?两?口茶后抬头：“确实如此。另外，方才回来的路上我听一些逃出山的百姓议论，有十几人被?困在山中没能逃出来，还说他们白捡了?那么多‘那种’东西?。我不?清楚‘那种’东西?是什么，但说不?定也和见诡组织有关，譬如那是他们用来引无辜之?人入山，沦为鬼蜮养料的诱饵之?类的。”
秦离繁挠头：“那座山我用寻宝之?术探过，没有宝物?啊。”
云不?意与秦方对视一眼，伸出叶子轻戳冷天道：“嘿，兄弟，刚才你算出什么有用的东西?了?吗？”
绕了?一圈，话题终于又回到自己身上。冷天道本想与秦方打打机锋，再卖卖关子，可云不?意碧绿脆嫩的枝叶一戳过来，他便“色令智昏”，很配合地说出自己算到的内容。
“不?多，只有两?条相关信息。”
冷天道抬手一抹，桌上浮出两?列篆字。
左边：东南在死，西?北向生。
右边：命数天定，因果必偿。取死之?道非宿命也，乃抉择焉。
冷天道指着左侧八个?字：“东南在死，即东南方为死兆地，意为鬼蜮入口。同?理，西?北是出口。但具体位置不?确定。”
借着，他的手挪向右侧：“这一句，有可能包含了?见诡组织的目的和破局之?法，情?况如何?，还须进入鬼蜮再看。”
云不?意圈住两?句话左看右看，问?：“可有算出见诡组织和鬼蜮是否与林葳有关？”
冷天道瞧了?瞧他，垂下眼皮，长睫毛在风里闪了?闪，拈着他的一片绿叶将字迹一点点擦去：“或许是有的，因为第二句话指向了?两?个?目标，一个?在鬼蜮内，一个?在鬼蜮外。”
“命数天定，因果必偿。取死之?道非宿命也，乃抉择焉……”
云不?意若有所思地将这句话念叨了?两?遍，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多思无异，不?如行?动。”冷天道的手恢复正常，在云不?意主茎上抚了?抚，“无论如何?，我们都要进鬼蜮一趟。”
闻言，秦离繁认真道：“不?可以直接进去哦，会像阿爹一样?受伤的。”
玉蘅落望向冷天道：“冷先生既然如此说，应是有办法？”
冷天道托着下巴，捏着云不?意的叶子也不?松手，眼神淡淡扫过秦方，然后落在云不?意身上。
云不?意抖抖发痒的叶子，也不?知怎么的突然福至心灵，脱口而出三个?字：“摆渡人？”
秦方一挑眉，笑了?，问?冷天道：“你家中可有忘忧酒？”
……
在江上与三位忘川公?务员分别时，老船夫曾有承诺，如果有事要请他们帮忙，可以寻一条水脉倒一杯忘忧酒，他们便会现身。
忘忧酒是用时令花卉或鲜果酿的甜酒，街上随处可见，冷天道偶尔会自己酿酒，忘忧酒也酿了?一坛，用以敷衍……用以招待秦方这种突然登门的不?速之?客。
问?明忘忧酒的位置，云不?意身不?动，一根枝条瞬间?延长，钻进厨房的橱柜里一通捣鼓，卷出一只酒坛并一个?陶碗。
“门外有河。”云不?意提气，带着瓷盆就开始蹦跶，主枝上的叶片跟兔子耳朵似的一甩一甩，“走吧，给老爷子敬酒去。”
在他蹦出第三步时，冷天道一挥手，将他捞进臂弯。
“我带你吧。”他一副理应如此的淡然表情?，“速度快些。”
“兔子耳朵”一歪，云不?意偏身看他，狐疑道：“秦方说你厌世?，我怎么一点没感觉出来呢？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企图？”
冷天道撸了?一把他的“耳朵”，想了?想，冲他露出一个?极瘆人的微笑：“你就当我特别中意你，想吊死在你的枝条上吧。”
云不?意：“！！！”
他宣布，这是他听过的最恐怖的告白！
玉蘅落觉得自己大抵是没见过大世?面，为冷天道的话语深深之?余，忍不?住窝进秦离繁怀里问?：“冷先生是认真的吗？”
秦离繁掂了?掂手上的猫，这里原本是云不?意的专属宝座，如今换成了?猫，还真让他有些惆怅。
他叹了?口气：“应该是认真的吧。冷先生好像没开过玩笑。”
玉蘅落：“……”
这些隐士高人……可真不?愧是高人啊。
一行?人插科打诨着来到河边，寻了?处适合泊船的位置，由云不?意亲自斟酒，倒入河中。
酒水入河，漾起?阵阵涟漪。
河上霎时起?了?雾，雾里传出一声铜铃轻响，有年?迈的老者行?舟渡水，缓缓漂来。
河水变成了?浓墨般的漆黑，触手阴寒冰冷，寒意能直冻到灵魂深处去。
然而水流在河畔青石上碰撞，卷起?一簇小小的浪花，精准浇进云不?意栖身的瓷盆，泛起?的却是初夏阳光般的暖意。
云不?意仿佛喝了?一大口热奶茶，浑身一哆嗦，神清气爽。
“谢谢嗷！”
云不?意向覆盖了?小半条河的忘川道谢，礼尚往来，也裁下几片形状最好看的叶子扔进忘川。
忘川水波一卷，收下了?他的“回礼”。
老船夫倚着竹篙笑：“几日?不?见，诸位如常。此回唤老朽过来，可有什么我帮得上忙的事？”
他这话一出，就见面前几人都神色古怪地看着自己，云不?意更是震惊到三片主叶从绿色变为紫色，远远看去，就像三根被?冻僵的茄子。
老船夫正不?解，忽觉身下的忘川起?了?异动，原本平静的河面霎时间?风起?云涌，那大浪颠得他都快站不?住了?。
“你感应不?到？”秦方诧异，抬手指向数里外云雾缭绕，连绵起?伏的矮山，“那边出现了?一个?新的鬼蜮，虽然我以遮蔽之?阵隐匿起?来了?，可你是忘川的摆渡鬼，怎会毫无察觉？”
老船夫一愣，拧着眉头阖眼细细搜寻一番，随即脸色剧变。
他的表情?瞬间?阴沉下来：“不?是我感应不?到，而是那处冥气太重，让我恍然以为身在忘川，竟一时被?蒙蔽了?过去。”
怪不?得忘川的反应如此之?大。
这样?想着，老船夫又瞪了?瞪眼睛：“你说那是新的鬼蜮？！”
“是啊，今早刚出现的。”云不?意沉声道，“已经有好几人被?困在里面，到现在……生死未卜。”
生死未卜是委婉的说法。其实在场众人都知道，普通人进了?鬼蜮，几乎没有生还的可能。
“此处有鬼蜮，为何?远州地界的摆渡鬼没有前往处理，也没有通知我们？”老船夫自言自语似的说着，从船头摘下铜铃摇了?摇。
铃声低而冷，随风传向远处。
老船夫侧耳听了?片刻，神情?越发凝重。
云不?意见状，莫名也有点感同?身受的惴惴不?安：“怎、怎么了?？”
老船夫呼了?口气，将铜铃挂回原位，以一种令人紧张的严肃口吻说道：“本应在远州地界执勤的摆渡鬼，不?见了?。”
周遭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等会儿等会儿！你让我捋捋！”云不?意蹦起?三尺高，“你说的远州地界的摆渡鬼，是不?是一个?年?轻姑娘，长得高高瘦瘦，做的一手好鱼脍？”
“是她。”老船夫挑眉，“你见过？”
云不?意点头，秦离繁则简单说了?他们来水荇镇路上发生的事。
“原来如此。”老船夫眼神微松，“她一向惫懒，到某个?地方后就会在此停留，直到有必须离开的理由，才会重新上路。她送你们到水荇镇后，应该就留在了?这里，或许一现世?，她便赶过去了?。”
云不?意愣了?愣：“所以……她现在可能在鬼蜮里？”
老船夫叹气，将竹篙往水里一撑，跃到岸上，挥手收起?船和篙，再抖抖衣袖。
“无论她在不?在，老朽都得进去一趟。托各位的福，这回来得及时。”说着，他握紧了?砂锅大的拳头，“老朽定要揪出那些丧心病狂的鼠辈，挨个?捏死！”
云不?意盯着他强而有力的拳头看了?三秒，慢慢退到冷天道身后。
以老船夫的武力值，他觉得“捏死”二字，应该是写实派的动词。
……
鬼蜮所在的山林被?秦方施下的遮蔽阵法藏起?，云不?意几人赶到时，只看见一片白茫茫的雾气。
慌张逃下山去的那些人兴许已经把山上有危险的消息传遍水荇镇及周边地区，附近一个?人影也没有，就连衙门的人都不?在。
如此，正好方便行?事。
秦方将阵法打开一个?小口，等所有人一一进入之?后，再将入口合上。
一进山，云不?意便敏锐地感受到一种令他极不?舒服的阴寒湿气，像数九寒冬中潮湿又冰冷的地窖，空气都是湿滑黏腻的，好像要将人的气管和肺部缝上。
他身为灵草，忍忍也就过去了?。但冷天道这个?半妖，以及秦方、秦离繁、玉蘅落这种肉/体凡胎，才待不?到半分钟，呼出的气体已经变成了?白色。
所幸老船夫早有准备，取出船头挂着的两?盏灯笼，自己拿一盏开路，另一盏由秦方提着断后。
灯笼的光一前一后正好笼罩所有人，他们只觉身体一轻，那种仿佛具有实质重量的寒意终于从身上渐渐褪去。
解决了?眼前最大的难题，众人才分出余力查看周遭环境。
山里不?知几时起?了?薄雾，与忘川现世?时自带的魂雾相似，却更加阴冷。仿佛有潮气从雾中沁出，将地上的杂草野花、林中的树木、竹子、菌菇等洇成深色，黑压压暗沉沉的，织成一张绵密的网，投落大片大片令人不?适的阴影。
人来人往踩出的泥土路蜿蜒曲折地伸向林子，尽头没入雾气深处，像被?横刀截断，隐隐叫人不?安。
“如何?？可是忘川冥气？”秦方调整着灯笼位置，让秦离繁走在自己秦方。
老船夫在雾气里抓了?一把，脸上闪过不?屑：“是冥气，不?过被?稀释过，又额外加了?别的料，有股子木头朽烂的腐气。”
云不?意嗅了?嗅，嫌弃地收拢枝条，只留几根纤枝细叶卷在冷天道指尖，赞同?道：“确实难闻，比鱼市了?沤了?三天的鱼缸还臭。”
秦离繁也好奇地去闻，却只感觉湿气重，并没有什么气味。
玉蘅落蹲坐在他肩头，拿柔软的肉垫拍了?拍他的脸：“灵草感知敏锐，你是闻不?到的。”
冷天道虚握着云不?意的枝叶，用另一只空着的手拂了?拂半空的白雾，指尖一捻，了?然点头。
云不?意见状，主叶蹭蹭他的脸：“看出什么了?？”
冷天道伸手去捉，他又扭身避过，绕到他的另一侧，像只顽皮的小动物?。
老船夫闻声回头，目光扫过冷天道和玉蘅落，好像这时候才想起?疑惑他们是谁，问?道：“这二位是。”
秦方道简略介绍道：“冷天道，玉蘅落，我们的好友。”
见他不?欲多说，老船夫也不?问?，应了?一声便转回头，提着灯笼朝山林走去，边走边问?：“冷先生可是有何?发现？”
云不?意与冷天道走在第二位，闻言，冷天道捋了?捋垂在发尾间?的青枝发带。
“老先生方才说雾里加了?别的料，我知道那料是什么。”
“是什么？”
走进林子，冷天道信手一挥，倏然吹起?的风卷开道路两?侧的雾气，露出满地落叶与树根。
只见那深色近黑的树根和靠近地面的树干上，密密麻麻爬满了?一种深绿色的菌子，伞盖状，表面长着细小的绒毛，乍一看像成百上千的虫子静静趴在那里，看得人一阵一阵往外冒鸡皮疙瘩。
“这是一种/毒/菌子，会散发出独特的气味，能致幻。”冷天道说，“寻常人一旦进入雾气，便会受其影响，无知无觉地走向死亡。”
众人一惊。
云不?意叶子都气膨胀了?：“好阴狠的手段，做出这种事的人真不?怕生儿子没屁……唔唔唔！”
他的粗鄙之?言还未说完，就被?冷天道一指头弹了?回去。
冷天道微笑：“灵草先生，注意言辞，毕竟长得这样?好看呢。”
云不?意扭开枝茎，轻轻“哼”了?一声。
秦离繁有些忧愁：“我和阿爹进山时，下山的人很多，来不?及逃离鬼蜮的人肯定也不?少。那……”
说着，他犹犹豫豫地看向云不?意。
云不?意叹气：“事已至此，我们只能尽力亡羊补牢了?。对了?老先生，进林子以后，你有发现……鬼魂吗？”
他话音未落，就见老船夫脚步一顿。
灯笼提到身前，暖色的光渗出白纸，幽幽荡荡照向远方。
前方有一滩沼泽，枯枝腐叶盖着恶臭的泥泞，里面埋了?几具尸身，刚死去不?久，脸上犹有血色。
沼泽旁有许多凌乱的脚印，仓皇延伸向前方，断断续续又留下一些尸身，跟前面的加起?来，足足有十二具。
而在这些尸体之?下，沼泽被?翻起?的湿泥里间?杂着一些细碎的白骨，半颗头骨、一截手骨、几根指骨……
百米宽，数百米长的巨大沼泽池，被?几十棵枝叶参天的树木笼罩，几乎和阴影完美融为一体。
它前前后后埋葬了?不?知多少亡魂。
众人沉默下来。
云不?意蜷起?枝叶，将刚才的问?题再问?一遍。
老船夫道：“没有鬼魂。和鬼画舫一样?，这里一个?鬼魂都没有。”

第二十四章
一个鬼魂都没有, 说明这个鬼蜮培育出了鬼藤壶，或者与它相似的其?他东西, 更有甚者是发生?了更加复杂棘手的状况，无?论哪一种都不好应付。
至少光是将其找出来这一步便很不容易。
上回?能?及时找到鬼藤壶，多亏云不意运气好，误打误撞点出它的存在，破了它的量子叠加态（意译）护体。
这次若还是鬼藤壶那就好说，如果是别的东西……
云不意环顾四周，简单估算了一下这片林子的大小，忽然就觉得胸闷气短肋叉子疼。
你?大爷的！等抓住制造鬼蜮的那帮人, 他得让老船夫分他几个揍一顿出气！
正想着，云不意就见秦离繁眼睛一亮，指着前方道：“看！前面有火光！”
他愣了愣，顺着小伙伴的指尖望去, 果然在树林深处看到了一点针尖大小的焰光，距离他们所在的位置约莫几百米远。
山里能?见度太低，又有雾气阻隔, 加上众人的注意力都被沼泽吸引, 因此迟迟没有发现它的存在。
幸好秦离繁眼尖。
“林子里怎会有火？”玉蘅落诧异, “莫不是还?有活着的人？”
秦方与冷天道对视一眼, 纷纷蹙眉摇头。
“寻常人进了鬼蜮，断无?生?还?可能?。”秦方道，手指摩挲着下巴, “除非有修士误闯, 说不定能?凭借实力和法器硬扛一段时间?。”
云不意手欠, 扯扯他鬓角的碎发，提出另一种可能?：“会不会是那位船夫姑娘？她看起来超能?打的, 如果她进了鬼蜮，说不定在自保之余，还?可以救下几个人？”
听到这话，众人面面相觑。
秦方摩挲着下巴：“说起来，倒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忘川职工个个能?打，单枪匹马闯鬼蜮不成问题，若是恰好遇上，救人也不过顺手的事。
思及至此，云不意一挥枝干，向着火光的方位走去。
但正所谓望山跑死马，那点火光中风里雾里明明灭灭，看似不远，实则与他们隔了很长一段距离。
众人走了半天，火焰的载体才模模糊糊显出一个轮廓，依稀是间?破旧庙宇，门前立着一尊石像，风吹雨打之下，早已?斑驳得面目全非。
破庙的门虚掩着，四角绘着整齐的纹路，勾勒成一座小型防护阵。
庙内有人声，高的那道声线清脆响亮中气十足，衬得低的那些嘈嘈杂杂，听不真切。
走在最?前方的老船夫一顿，旋即变走为跑：“是明丫头的声音！”
冷天道几人连忙加快脚步跟上。
云不意挂在冷天道头顶，像一根迎风招展的超大号呆毛：“明丫头是那位鱼脍做得很好的摆渡鬼姑娘？”
“对，她叫明无?霏。”
老船夫一面说，一面抬脚踩在阵法符文上。蓦然一阵狂风吹过，灯笼中的烛光晃了晃，发出“噼噼啪啪”的脆响。
“谁！？”
破庙里的对话停下，伴随着一声厉喝，庙门被一只白净的手推开，那位送云不意三人到水荇镇的船夫姑娘露出半张脸，眼中露出浓浓的警惕之色。
哪怕是看清了门外的人是谁，她依旧没有放松戒备：“老川？还?有这几位……先证明你?们的身份。”
老川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云不意就“哧溜”弹出几根枝条，在半空中缠绕成大拇指形状。
“鱼脍，赞！”
秦离繁抿嘴一笑，沿袭云不意的思路摸了摸脖子：“我们在水里捞上来一颗人头。”
秦方淡定接上：“你?还?顺路渡了那颗人头的主?人。”
玉蘅落：“？？？”
黑猫的毛毛脸上神情复杂：“你?们坐个船也这么多姿多彩？”
秦离繁无?奈叹气：“那可不。”
明无?霏——船夫姑娘微微点头，目光掠过被秦离繁抱着的黑猫，在冷天道身上略做停留，而后挪到老船夫脸上。
老船夫：“……怎么的？剩下的人里就我不值得信任呗？”
还?有没有一点同僚爱了？
明无?霏撇嘴：“少废话，自证。”
看到她这惊弓之鸟般的反应，老船夫虽然略有不爽，却?还?是配合地掏出铜铃轻轻一荡。
铃声过处，围绕于破庙周围的薄雾突然像被从中劈了一刀，飞快向两侧翻滚退却?。
见状，明无?霏松了口气，把门打开一点：“进来说话。”
一进破庙，扑面而来的暖意便如笤帚扫去众人身上的寒意。云不意狠狠一哆嗦，将?骨子里的阴冷也尽数抖落出去，顿时觉得神清气爽。
他环顾四周，发现破庙内零零散散坐着五个人，三男两女，都是上了年?纪的普通百姓，手脚和脸上多少有些磕碰擦伤，看见云不意一行人与非人乌泱泱进来，纷纷往后一缩，紧张得浑身僵硬。
“莫慌。”明无?霏摆手，挽起的衣袖下是藕节似的小臂，随着动作隐隐弓起漂亮结实的肌肉线条，“他们都是我的朋友。”
闻言，那五人舒了口气，不约而同地挤到一起，给他们腾出一片空地。
年?纪最?大的那位大娘还?下意识扫了扫地上的尘土，向他们勉强露出友好的微笑。
“多谢。”
冷天道一提衣摆，在靠近他们那侧盘腿坐下，将?云不意的瓷盆搁在身旁，手臂虚虚挽住。
云不意沿着他的手臂盘绕而上，从他颈侧探出头，仔细打量那五个人——嗯，全是活人没错。
在他观察期间?，明无?霏已?经替这五人做了简单的介绍。
他们来自不同的村落，三个男人都是农夫，分别叫李青山、韩溟和赵五。两个女人是山下绣房的绣娘，年?长那位叫林六儿，稍微年?轻些的那位叫白萍萍。
五人也是今早进山的人，由于走得比其?他人远，逃跑时被落在了后面，没能?及时跑出鬼蜮，就被困住了。
和他们一起受困的还?有十多人，但慌忙之间?走散的走散，陷入沼泽的陷入沼泽，最?终逃出命来的只有他们五个。
正如云不意和老船夫猜测的那样，鬼蜮一出现，留在水荇镇附近的明无?霏便赶了过来，可惜依旧迟了一步。
她入鬼蜮的时候，大部分没能?离开鬼蜮的百姓都死在了山林前段的沼泽里，唯有这五人像无?头苍蝇似的乱跑乱撞，却?幸运地被她救下。
这个鬼蜮实在太大，明无?霏带着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也不敢贸然深入，随意探索，只好就近寻了这处破庙，设下防护之阵将?他们保护起来，看能?不能?等到外援。
所幸这次天运站在她这边，很快就让她等到了帮手。
“鬼蜮现世得太突然，当?务之急是把这几个幸存的百姓先送出去。”明无?霏折断一把枯枝扔进篝火，挑了挑火焰使?其?烧得更旺，“没有后顾之忧，我们才能?专心解决鬼蜮。”
寻常鬼蜮形成难，消灭却?简单，只需将?蜮内枉死之人的尸骸收殓，把他们的魂魄渡入轮回?，鬼蜮便可不攻自破。
但这座山林鬼蜮不同，跟鬼画舫一样找不到死者的魂魄，解决起来就比较麻烦。
云不意两片叶子捧脸：“冷先生?，你?之前算出来鬼蜮的出口在西北方是吧？”
冷天道颔首：“东南在死，西北向生?。我们进山时走的是东南方向，很顺利，可进来容易出去难，出口不好找。”
“无?妨，有方向就好。”明无?霏眼睛一亮，对不远处的五人说：“出口可能?在西北方向，等你?们休息好了，咱们就往那边走走看。”
白萍萍肩膀瑟缩一下，似乎很害怕，靠在了旁边的林六儿身上。林六儿拍拍她，以示安抚。
李青山满脸胡茬，眉心深深皱起，看上去苦闷又沉稳：“我们倒是不怕危险，但……有些不甘心。”
“不甘心什么？”玉蘅落板着脸，耳朵不悦地后扯，“命都快没了，你?们还?惦记什么？”
赵五叹了口气，搓着脸疲惫地说：“不是惦记别的，我们就是……想给倒在沼泽里的人收尸。”
说着，他撸起衣袖，小臂上有几道指甲用力划过留下的抓痕：“有位兄弟在我的脚陷入沼泽时拉了我一把，我逃了，他却?陷了进去……”
气氛瞬间?变得沉闷死寂。
白萍萍忽然眼眶一红：“我的两个邻居也陷在沼泽里了，如果我今天没有约她们一起进山该多好……”
云不意看着沉默下来的五人，心里不免跟着难受。
老船夫叹了口气：“这里危险，你?们能?离开就离开吧。收尸的事……放心，我们会做的，一定让他们入土为安。”
韩溟点点头，他是五人中最?冷静的一个：“那就拜托各位先生?了。等安葬完他们，希望能?给我们报个信，让我们去坟前上一炷香。”
顿了顿，他的声音低落下去：“那里面也有我的朋友。”
庙里的氛围更沉重了。
云不意看不得有人在自己面前伤心难过，便想着游过去安慰他们几句。
然而他的枝叶刚舒展，就被冷天道一根手指按了回?去。
云不意诧异扬头，叶子弯成一排整整齐齐的问号。
冷天道将?手指抵在唇上，比了个噤声手势，而后问：“最?近山里似乎热闹得很，进山的人也多。容我冒昧问一句，你?们都是为何而来？”
他这话一出，云不意立马就想起玉蘅落之前的话。
他说他在回?来路上听见很多人议论有人被困在山上，白捡了那么多“那种”东西之类的话，“那种”东西估计就是导致这群人一大早进山的原因，现在正好问个明白。
云不意打起精神，从盆里蔓延出的枝蔓无?意识地缠绕在冷天道腰间?、手臂和肩膀，仿佛为他穿了一件不规则设计的外衣。
就是这件外衣有点紧，勒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冷天道异常淡定地扯了扯横在胸口那几根枝条，手指卷着一根幼嫩细枝打圈。
听见他的问题，五人面面相觑，白萍萍张了张口，却?把到嘴的话咽下，低头，半张脸埋在阴影里。
赵五不安地搓手，几次三番去看韩溟和李青山，他们两个则看向林六儿，或多或少露出了尴尬神色。
云不意见状，更精神了，竖在冷天道头顶的呆毛都支棱着抖了抖，越发威武雄壮。
秦离繁左看右看，眨巴眨巴眼睛，用不谙世事的口吻问：“难道山林中有宝物，你?们不好说吗？”
“哎哟，瞧你?说的！”林六儿讪笑，“没什么好不好说，这事儿……常进山都知道，早就不是秘密了。”
韩溟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只小布袋，四下看了一圈，将?其?递给秦离繁。
秦离繁正要接，秦方就先伸手拿过，手指轻捻布袋，隔着薄薄的麻布摸到一种柔软坚韧的触感。
秦方看向韩溟，见他点头，才扯开布袋上的系绳，从中拈出……一颗蘑菇？
众人皆是一愣，就连老船夫和明无?霏也眼神古怪。
这蘑菇与外面树根上长的那种很像，只是比它们略大，通体银蓝色，伞盖上有点点金斑，单看外形可以称得上一句华丽，吃下后看见的小人儿说不定都比其?他/毒/菌子多。
云不意好奇地游弋上前，枝条尖端弯起，小心翼翼碰了碰蘑菇，又“咻”地缩回?。
那蘑菇有一股天然的香气，绵软馥郁，却?令他反胃。
“噫……”云不意缩到冷天道背后，扒着他的脖颈探头，“什么东西？”
冷天道与秦方仔细打量那颗蘑菇，良久，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下，摇了摇头。
秦方：“没见过。”
冷天道：“不认识。”
云不意提起的气瞬间?泄了，队伍中最?博学?的两位小伙伴都不认得这蘑菇是什么，他只好望向掏出蘑菇的韩溟。
彼时，韩溟正盯着那颗蘑菇，眼神复杂晦暗：“我们也不清楚这东西的来历。它是突然出现在山上的，起初混在普通的菌子木耳里，被人误采带了回?去，又被一位老人误食，才被我们发现。”
林六儿捏着衣角，垂头慢慢地说：“那老人是我们村一位寡妇，早年?劳累过度，腿脚落下毛病，上年?纪后下半身全瘫了，只能?躺在床上等死，饮食起居，都由她唯一的女儿照料。”
“那天她女儿做饭的时候，不慎将?这种蘑菇跟其?他菌子一起熬了粥，直到老人家吃完一碗，才在洗锅的时候发现这蘑菇的残余，吓得连忙去看她母亲的状况，怕她因为误食/毒/菌子出事。”
“然而……”说到这里，林六儿莫名?激动起来，脸上神采飞扬，眼睛都亮了好些，“然而她却?惊奇地发现她母亲身体好了！腿脚也恢复了！能?吃能?喝能?跑能?跳，仿佛一下子年?轻了好几十岁！”
云不意呆住，抖抖叶子，看向林六儿的目光多了些狐疑。
她说得好真实，好真情实感，但这事儿听上去怎么那么像误食/毒/菌子产生?的幻觉呢？
众所周知，菌子中/毒/状态下的人类看到孙悟空倒拔垂杨柳，林黛玉风雪山神庙都不稀奇。
秦离繁与云不意素来是同步脑回?路，也想到这点，就直白地问了出来。
林六儿好像有点生?气，但还?是摆摆手，耐着性子解释：“不是，不是。那天的粥她女儿没喝，只有老人家喝了，肯定不是幻觉。”
说完，她似乎意识到自己情绪过于激动，连忙补充道：“这些我都是听她女儿讲的，不过我见过那位老人，吃下菌子粥后她确实能?下床走路了，现在还?活得好好的呢！”
冷天道垂眸，把云不意的枝叶缠在指尖绕来绕去：“所以，这蘑菇有返老还?童、祛病消灾的作用？”
李青山点头：“一开始我们都不相信。不就是一颗蘑菇吗？还?能?吃出仙丹的效果？可是后来，越来越多的村里人采了蘑菇给自家患有重病、上了年?岁的人吃，因此痊愈的变年?轻的例子也越来越多，就由不得我们不信了。”
“不瞒各位……”他局促地搓手，“我妻子得了重病没几日好活，就是吃的这种蘑菇得救的。现在……现在她应该还?在家里等我回?去呢。”
赵五和白萍萍点头，显然他们也是受益者。
秦方摩挲着衣角，与云不意对视，一人一草隔空达成共识。
这事儿有古怪！
冷天道倒是没说信不信，从秦方手里接过蘑菇打量一圈，递到云不意面前。
云不意几乎是条件反射地避开，叶子用力扭向旁侧，全身上下就透出俩字儿：丑拒。
冷天道确实不认识这种蘑菇，可通过云不意的反应，他便知道这不是什么好东西。
世间?灵草皆为建木碎片所化，天然有趋吉避凶之能?。它们各有个性，所以喜欢的不一定是普世意义上的好东西。但让它们厌恶甚至避之唯恐不及的，就一定不是好东西。
这样想着，冷天道摸了摸云不意主?茎上扎开的绒毛，给他把毛捋顺了。
冷天道拈着蘑菇一转，问：“你?们还?记得这种蘑菇主?要生?长于哪里吗？”
那五人一愣。
云不意垂下叶片瞅他，就见他眉心微蹙，面露愁苦，轻轻叹了口气：“我收养了几个孤儿，早些年?颠沛流离，也是一身的病。今日我被困在这儿，又从各位口中听到这蘑菇的存在，算是因祸得福。如果山林里还?有，我想着寻找出口的时候顺便采一些回?去，若是治得好那些孩子的病，也是一件好事。”
他语气平淡，却?有一种令人不自觉信服听从的恳切。
要不是云不意知道他在演戏，恐怕也得被他蒙过去。
此子有影帝之姿，前途不可限量啊！
那五人相互对视一眼，像是害怕遇到危险在犹豫思索，半晌过去，白萍萍才鼓起勇气说：“我……我知道哪里还?有这种蘑菇，可以带你?们去。但是，我希望你?们不要全部采完，至少……至少分一颗给我们五个。”
冷天道当?即点头：“这是自然。没有你?们，我也无?从得知这蘑菇的存在，哪儿能?贪心地全部包揽。”
闻言，五人松了口气。
白萍萍说：“那就……再休息一会儿，我再带你?们去找蘑菇。”
冷天道微笑拱手：“多谢。”
看着他一通操作猛如虎，云不意心中叹为观止。
这人能?打，能?防，能?算，能?演，长得好看，性格温和，纯纯一个六边形战士。
有他当?队友可太省心了！
云不意想着，不自觉收紧了缠绕在他身上的枝条以示喜悦。
冷天道脸色一白，不着痕迹地将?胸口那几根枝叶往下拽了拽，这才得以正常呼吸。
可饶是如此难受，他也从未想过让云不意松开。
玉蘅落眯着眼瞧他们，恍惚觉得这一幕略显眼熟。
……
离开破庙，明无?霏护着带路的白萍萍走在前方，老船夫提着灯笼站在白萍萍另一侧。两鬼一边警惕四周，一边隔空眼神交流。
明无?霏：真要去找那劳什子蘑菇？我怎么感觉有诈啊？
老船夫：有诈不是正好？诈得越狠线索越多，你?看这姑娘直往西北角走，说不定出口就在蘑菇群里。
明无?霏：最?好是这样。
两鬼的交流刚告一段落，就见白萍萍刹住脚步，轻轻说了句：“到了。”
走在后方的众人跟着停步，云不意习惯自己先探路，加上这回?另有考量，便展开数根分枝从众人旁边、中间?环绕穿行而过，晶莹如玉的枝蔓上张起边沿锋锐的叶子，如同亮出利齿的猛兽，实打实的警戒状态。
秦离繁从未见过云不意这般模样，新奇地摸了摸。
云不意怕痒，赶紧催生?几片柔嫩的新叶将?他的手推开。与此同时，他最?大的那条分枝已?经游弋到最?前方。
身前有一棵独木成林的巨大榕树，气根错落地垂下枝头，扎在地底，比寻常树木更高大粗壮，纵横交错间?投下大片沉默的阴影。
而在阴影之间?，便稀疏生?长着韩溟给他们看的那种蘑菇，通体银蓝色泽还?带着金斑，在这昏暗的环境下格外醒目，仿佛只要往前走几步，就能?轻而易举地采撷。
明无?霏就指着最?近的一颗问：“是不是那个？”
边问，她边提脚作势要走过去。
就在这时，环绕左右的云不意的枝条突然拦住了她，甚至在她身边虚环两圈，示意她止步。
明无?霏奇怪地看向云不意，蓦地一愣。
灵草都是好脾气的生?灵，无?论性格如何，只要不涉及自身的生?死问题，它们就不会动怒。
这是明无?霏第一次看见暴怒的灵草，也是其?他人第一次看到。
云不意的主?茎撑裂了瓷盆，庞大根系深深扎进地底，枝杈无?声地疯长蔓延，催生?出密密麻麻的叶片，每一片的叶尖都像刀子似的锋刃向前。
灵力流转全身，亮起深邃的青光，那是与他平时所用灵力截然不同的色彩，更加晦暗凝实，更加寂然冷冽。
“别过去。”
云不意的主?枝浮在半空，隐隐勾勒成一道人形躯壳，底下弥漫的枝条是他庞然舒展的衣摆，他望着前方，素来平和的气质逐渐转向暴戾阴沉。
仿佛被激怒的凶兽，他死死盯着前方那片好似是树荫落下的阴影，咬牙切齿道：“那不是影子，那是浊云！”
是穿越之初，险些逼得他精神崩溃的罪魁祸首！

第二十五章
这世上没有人比云不意更清楚浊云是种什么东西。
腐烂、朽败、肮脏、恶臭, 不?过是它的表象，只?需一盆凉水加一颗皂角就能冲洗干净。
浊云真正可怖之处, 在于它可以将这些表象转化为对心灵、魂魄的侵蚀。
你的身躯泡在它烂泥似的表象里，与此同时，你的心神也将沉浸在它释放的无数负面情绪当中，爱恨嗔痴、执着不?甘，乃至罪愆加身的绝望悔恨。
这些情绪垃圾会让你随着灵魂烧灼的剧痛而一点点沉沦其中，直至被击溃心防，性情大变。
你会变得凶残酷烈、阴沉分裂，就像被魔鬼侵占了躯壳, 最终只?能拖着千疮百孔的身心死在痛苦的杀戮里。
差一点，只?差一点，云不?意就会落到?那种境地。
如果不?是他运气好?，遇见了秦离繁, 他现在可能因为?堕落成杀人如麻的灵草，被镇杀后在史?书里记一笔，再填进文学?创作的素材库, 成为?百年千年后人人口?诛笔伐的对象。
所以云不?意怎么可能不?厌恨浊云, 怎么可能不?憎恶将浊云带来人间的林葳。
他甚至想把林葳头朝下倒栽进浊云里, 让他也体验一把自?己过去的痛苦。
秦方看看暴怒的云不?意, 再看看被冷天道提在手里的蘑菇。
怪道云不?意嫌弃那玩意儿?，原来是用浊云养出来的。
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明无霏不?明所以，低声问老船夫：“浊云是什么玩意儿?？而且那边不?就一片影子吗？哪儿?有云啊？”
老船夫还没来得及回答, 就听冷天道淡淡提醒：“仔细看, 那片影子在动。”
两鬼赶紧抬头, 只?见林下无风，树荫不?动, 投射在地的影子却?正缓慢地向后蠕动，仿佛退却?的潮水，隐隐能看出几分胆怯之意。
影子一动，扎根在里面?的蘑菇自?然也跟着挪，它们从地里拔出两条细长的根，像人走路一般慢慢后退。
“活的。”玉蘅落皱眉看向冷天道，“你那颗……”
话未说完，就见冷天道揪住蘑菇身下探出的两根细须猛然拽断，再将整颗蘑菇揉成烂泥。
嘶……
玉蘅落移开视线，莫名有点幻痛。
云不?意却?已无心关注其他，他盯着那片逐渐消退的浊云，枝蔓贴地游走，缓缓逼近。
理智告诉他此时应该冷静，至少先摸清周围环境，看是否有埋伏，再去针对浊云。
然而看着那滩污泥的逼样，云不?意真的很难不?狠狠地先抽一顿。
可是对付这玩意儿?，物理攻击有用吗？
云不?意的思维虽说有些过载，却?还没有到?头脑发?热不?管不?顾的地步，于是一边向四面?八方铺开枝杈准备包抄，一边思索着该如何对付这种秽物。
思来想去，他想起自?己有一个技能，或许能对其造成特攻加暴击的效果。
净化。
云不?意冷笑，枝蔓已然悄无声息地完成对浊云的合围。它面?积不?大，也不?深，净化起来或许并不?困难。
带着这份也不?知道打哪儿?来的自?信，云不?意深吸一口?气，枝叶猛然舒展、张开，碧绿的光芒流经每一截枝干茎叶，顷刻照亮半座树林，惊破天光。
前?所未有的高亢吟唱随着光芒的迸发?而迸发?，如同巨鲸出水时的一声长啸，又似龙吟天际，凤鸣九霄。
在场的人、妖、鬼、猫同时感?觉心神震颤，那是在庞大而浩瀚的力量倾覆下的颤抖，也是对亘古绵长的岁月无声的低首。
绚丽的光彩竖起天之四级，汪洋倒悬于天，巨大的鲛人奔向沉入地底的星辰，拥抱皓月。
云不?意这一次发?动净化技附带的幻境较之前?两次更加广阔华丽，尤其是那一声声吟唱，已经从虚无缥缈向极尽真实转换，仿佛是从人的心底涌上的歌声，穿透灵魂、涤荡灵魂。
秦离繁怔怔凝望着他，有一瞬间的恍惚出神，仿佛灵魂脱窍。玉蘅落的反应与他差不?多，只?是更严重一点，毕竟现在用的不?是自?己的身躯。
秦方一反常态的不?淡定?，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音量喃喃道：“不?过几日时间，阿意的灵力为?何增长了这么多？……”
旁边，冷天道感?觉胸腔被人猛敲一记，闷哼着弯腰捂住胸口?，两只?金色的耳朵不?受控制地在头顶冒出，眼瞳和头发?也朝着金色渐渐洇染。
除他以外，反应最大的竟然是被明无霏救下的五个百姓，他们难以遏制内心的恐惧与身体不?由?自?主?的颤栗，污浊的黑气从七窍内溢出，逸散得越多，他们的脸色就越是惨白如鬼。
明无霏原本正受净化之术影响，茫茫然不?知身在何方，冷不?防瞥见那些浊气，整个人顿时清醒得不?能再清醒。
她右手往背后一抓，抽出了一把近两米长的巨大□□。
“孽障！”
秦离繁离她近，登时被吓了一跳：“他们的状况是古怪，但也不?到?孽障的程度吧？”
老船夫摇头，雷击桃木斧头不?知何时已紧握在手：“不?是骂人，也不?是孽障。明丫头说的是业障——那些黑气，是业障。”
世人一生或多或少都做过小奸小恶之事，因而凡人生来就有业障。
穷凶极恶之人业障如云如雾，死后会被镇压到?忘川底下历尽灵魂碎裂之苦，直到?把业障消磨干净，才能再入轮回。
而普通人，虽然也有业障，却?不?过是几缕细丝，除非牵扯沉重的因果，否则最多略微影响人生运道。
但这五个人七窍里溢出的业障竟有源源不?绝之势，就仿佛他们血肉已被掏空，只?剩下一具裹满业障的皮囊。
“先捆起来。”
冷天道面?无表情地扫了那五人一眼，抬头望向前?方。
云不?意的主?枝已然化作朦胧光辉，光芒围绕着一道清瘦背影，簇拥他翻飞的衣摆。
净化之术如同抽离的蚕丝，自?那道人影指尖扩散，瑰丽的幻境笼罩着整座山林，仿佛朝霞被裁下一角，铺陈于此。
那滩浊云在光明之下无所遁形，突然像一片阴云般浮上半空。底下长出短小的蠕动的触肢，密集地甩动着，发?出嚓嚓声，诡异可怖，令人生厌。
云不?意放任它攻到?自?己近前?，一挥手，净化之术的力量轰然坠下，如一道光柱击穿浊云，从穿透的位置开始扩散，将污浊的烂泥蒸发?成丝丝缕缕的气体，再聚拢吞没。
跟云不?意火力全开的净化技相比，浊云这点体量简直不?够看，一个照面?就被撕扯成棉絮似的碎片，不?一会儿?便?被吞噬得干干净净，半点残余也没剩下。
见状，云不?意狠狠出了口?恶气，起伏难定?的心潮总算稍微平静下来。
然后他一转头，就看到?明无霏救下的五个人仰面?朝天，手指抓着面?颊露出《呐喊》同款扭曲表情，七窍生烟，仿若吐魂。
而其他人就只?是看着，也不?动手救人。明无霏和老船夫更是连武器都掏出来了，一副严阵以待的模样。
刚刚还拽得天上有地上无的云不?意吓了一跳，下意识把放出去包抄浊云的枝蔓通通收回，本来还想缩进瓷盆，结果低头一看，盆碎了，只?好?变成一颗小苗苗，就近蹦到?玉蘅落头顶。
玉蘅落眼珠子上移，差点瞪出斗鸡眼。
云不?意藏在他厚实的软毛里，叶子斜向一侧：“他们……什么情况？”
秦离繁捏住他捧在手心：“看到?他们吐出的那些气息了吗？那是业障。”
云不?意怔了怔，还未开口?，就被秦方揪过去揉了揉叶子：“寻常人身上可不?会有这么多业障，也不?知他们做了什么罪孽滔天的事。”
云不?意蹭蹭叶片，刚要说话，冷天道的手便?伸了过来，将他提溜到?掌心拢住，轻轻掐了掐他细嫩的叶尖。
云不?意：“……”
你们搁这接龙撸猫呢？
云不?意叶子一竖，正想挽回尊严，就见那五人终于借着净化之术的残余力量吐完业障，轻飘飘倒下，手脚歪扭地折起，仿佛被抽空了骨骼，只?剩一张薄薄的人皮摊在地上。
从云不?意施放技能到?现在，只?过去不?到?半刻钟，他们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双目涣散，茫然望天。
直到?林六儿?第一个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沧桑瘦削的面?颊忽然拧成一团，露出一个扭曲痛苦的表情，两手抱脸，发?出一声凄厉到?极致的尖叫：
“啊啊啊啊啊——”
被她的叫声惊醒，白萍萍震惊地瞪大眼，眼神从愕然到?绝望的转换，竟有一种令人悚然的感?染力。
三个男人则是发?出了野兽般的咆哮，红着眼睛从地上爬起来，抓起地上的沙土石头就砸向被冷天道捧着的云不?意，额角脖颈上青筋暴突，状若疯狂。
云不?意让他们整懵了，一时没想起躲，是冷天道挥袖挡开了那些攻击力为?零的沙石，几个禁锢咒又将他们钉回地上。
“你们发?什么疯？”玉蘅落气势凛然地拧眉喝问。
“毁了……都毁了……都没有了……”
林六儿?还在尖叫，白萍萍两眼发?直地喃喃着不?知所谓的话，那副痴痴傻傻的样子，看得人心底直冒寒意。
李青山看着云不?意，眼中的怨恨令人惊心。
下一刻，这五人的身体忽然化作一捧黄沙倾泻在地，消失得猝不?及防。
众人一愣。
倏然寒风吹起，将地上的黄沙聚拢成门扇状，“吱呀”一声打开，门内黑洞洞的漩涡透着无言的邀请意味。
云不?意怔怔歪头，语气中带着些迷茫恍惚：“那不?会就是……鬼蜮的出口?吧？”
东南在死，西北向生。
此处正好?是鬼蜮的西北角，这扇门又是净化了浊云，“消灭”了那五个似人非人的怪物后出现的，很符合通关后出口?自?动出现的游戏套路。
可这是现实，套路比游戏深多了。更何况林葳那种人，怎么可能设置如此简单的“通关”条件。
云不?意既不?解，又不?安。
四周静默片刻，明无霏甩了甩□□，语气和破风声一样凌厉：“无论?对面?是出口?还是陷阱，我都必须进去看看。”
老船夫颔首，将斧头往肩头一扛，背脊都不?佝偻了，浑身上下流露着凶暴蛮横的气势。
秦方看了云不?意一眼，他小小一颗蜷在冷天道掌心，头都没回就点头答应。
“那便?一起吧。”秦方说道，“我们为?解决鬼蜮而来，断无半途而废的道理。”
明无霏冲他们笑笑，一马当先地走进了那扇门。
众人依次跟上，在通过木门的时候，云不?意冷不?丁晃了晃叶子。
冷天道低头：“怎么了？”
云不?意绕到?他颈侧：“我又闻到?了，灵魂腐烂的味道。”
……
门的另一边不?是出口?，至少不?是下山的路，而是一条穿行于荒废田地间的曲折泥径。
微冷的风卷着枯干的沙粒从众人脚边拂过，风中携来什么东西腐烂的气味，间杂着纸张燃烧后的味道，有些呛鼻。
云不?意在冷天道掌心歇息片刻，感?觉被净化技能抽空的气力恢复了点，便?再度催长枝叶探头打前?锋，一边游弋前?行，一边观察周边环境。
这条路不?长，确切地说，是这片田地不?大，地面?荒芜皲裂、杂草丛生。而在路的尽头，有一座同样破败荒凉的村子。
众人靠近村口?后，风里忽然多出幽幽咽咽的哭声，烧纸的味道也更重了。
秦离繁伸手指向前?方，村里有几间院子打通了院墙合并成一间，里面?堆起几座新坟，方才化作黄沙消失的林六儿?就坐在其中一座前?哭。
白萍萍眼眶通红，麻木地烧着纸钱，左手紧紧抓着一只?脏兮兮的虎头布偶，嘴里不?住地呢喃着什么。
云不?意仔细听，她说的是：“闺女，娘对不?起你……”
众人还不?知作何反应，院子右侧的一扇门突然被人撞开，赵五举着两颗蘑菇冲了出来，欣喜若狂。
“还有！我这里还有蘑菇！还有蘑菇！”
话音未落，李青山跟韩溟追出了门外，一人一边抓着他的手争抢。
“那是我的！是我辛辛苦苦藏起来的存货！还给我！”
韩溟声嘶力竭地叫喊，即使被赵五挥舞拳头打断了鼻梁也不?肯放弃，硬是凭着一腔执念将他按倒在地。
李青山还是一脸的愁苦，他帮韩溟压制赵五，嘴上却?说：“不?能吃了……不?能再吃了……这东西它……它……”
李青山的话没能说完，韩溟就一把抢过赵五手上的蘑菇，顺手抄起旁边的石块砸在赵五头上。
赵五的头瞬间破了一个窟窿，里面?流出的却?不?是血，而是污浊腌臜的黑气。
是业障。
“我看他们真是疯了，需要好?好?清醒清醒！”
明无霏皱紧眉头，提着□□就要去帮他们“清醒”。
但刚迈出一步，云不?意便?伸出枝条揪住了她的衣摆。
“这事儿?不?对劲。”冷天道提醒，“再耐心看看后续。”
明无霏看看云不?意，这株灵草实力超群。
再看看冷天道，这位在远州灰色地带一向被视作半仙。
明无霏思索三秒，收回了脚步。
院子里，经过一番头破“血”流的争抢后，两颗蘑菇被分成五份。
白萍萍和林六儿?一拿到?自?己那份就迫不?及待吃了下去，韩溟和赵五同样如此。倒是李青山犹豫了一会儿?，不?知想起什么，唉声叹气地将其吞下，眉间的褶皱似乎更深了。
五人吃下蘑菇后，闭眼静静等待片刻，再睁眼，面?前?的世界就变了，他们的表情也变了。
白萍萍兴奋地扑向前?方，弯腰抱住空气，将手上的布偶递出去，脸上有了神采，麻木的表情也变得慈爱。
她蹲在地上，手臂虚环着轻拍，柔声细语：“闺女，你跑去哪儿?了？娘亲怎么一直找不?到?你啊！你看，娘亲帮你把布偶补好?了……哎呀，怎么脏了？肯定?是娘刚才不?小心扔到?地上沾到?了灰尘。不?怕啊，洗干净就好?了，娘亲这就帮你洗干净……”
林六儿?靠在墓碑上，手扶着墓碑前?方的空气，似乎在搀扶一位行动不?便?的老人。脚下迈着步子，却?只?是原地踏步，她却?一无所觉。
林六儿?无奈地叹气：“娘，您昨晚是不?是又熬夜缝衣服了？我早说过您身子不?好?，该多休息的，夜里灯那么暗，您又上了年纪，把眼睛熬坏了怎么办？我知道，您是想为?我分担一点事情，可缝衣服能挣几个钱？药钱都不?够，您就听我的，好?好?躺着，啊。您活得好?，过得好?，我心里才踏实，才对未来有盼头啊……”
李青山坐在屋檐下，手势和动作都是抽旱烟，面?前?却?空无一物。
他呆呆望着水井的方向，半晌也不?发?一言，忽然不?知看到?什么，急匆匆地起身冲到?井边，在半空捞了一把：“阿秀，小心点！上了年纪的人了，怎么还馋这一口?冰西瓜？唉，我不?是不?让你吃，可这瓜才放下去啊！你就到?旁边坐着，等再过一会儿?，我就帮你捞上来，啊。”
韩溟跪在地上，两手攥紧，似乎是握住了什么人的手。
他一个大男人，此刻却?涕泗横流，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爹，娘，儿?子知道了……一定?、一定?好?好?读书，以后出人头地……没哭啊，只?是眼里进了沙子……我、我就是太久没见你们，想你们了……爹，娘，你们怎么不?等我回来啊……”
赵五缩在墙角，抱着那块打伤了自?己的石头，一下一下轻轻摇晃。
他说：“说好?了等我回来娶你的……我们都说好?了……我好?容易赚够了聘礼，你怎么就不?见了……我怎么就找不?到?你了……”
偌大一间院落，五座新坟。
笑声哭声，询问声嘱咐声，都被乍然而起的风吹得支离破碎。
他们吃下了蘑菇，见着心心念念的人，为?自?己编织一场美梦，演一出失而复得的独角戏。
空空荡荡的鬼蜮成为?他们的戏台，他们情愿活成戏中人，只?为?消此生最大的意难平。
无数的业障从他们口?中眼中，心中脑中涌出，渗进地下。这些污浊秽气所过之处，墙角、屋檐、台阶等阴湿的地方纷纷冒出一点银蓝色，赫然是从浊云里生长出的那种蘑菇的幼苗。
只?不?过鬼蜮中的浊云已经被净化干净，单凭这些业障不?足以支撑它们长大、繁衍，因此它们将根系深深扎入土地，穿透地下埋葬的魂灵，汲取他们的灵魂力量作为?养料。
“啪——”
云不?意顶着发?紫的叶片抽碎了这些蘑菇。
明无霏鼻翼翕动，突然转身向院子里那几座坟墓挥出一刀，刀光斩碎墓碑，砍平土堆，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银蓝色蘑菇。
这些蘑菇的伞盖边沿是锯齿状的，像昆虫牙齿一样磨动，发?出“咔嚓咔嚓”的动静。这种声音原本被坟墓盖着，所以听不?见，现在一暴露在日光之下，听来便?分外瘆人。
至少云不?意被恶心得够呛。
墓碑碎裂的瞬间，白萍萍、林六儿?、韩溟和赵五四人便?倒在虚幻的梦里，心满意足地咽下最后一口?气。
业障穿体而出，流进地底，他们唯一留下的只?有自?己被掏空的皮囊，以及从衣服里滚落出来的木牌。
云不?意将它们卷到?面?前?，只?见牌子正面?上赫然写着“见诡”二字，反面?则依次是丁二、丁三、丁四、丁五。
果然是见诡组织搞的鬼！
云不?意枝上一用力，险些将木牌绞碎。
“死在鬼蜮中的人灵魂都在这几座坟墓下方。”明无霏握刀的手松了又紧，“有人拿他们的灵魂当做肥料，种这些蘑菇。”
“那他们五个呢？”玉蘅落盯着地上的人皮，神情复杂，“是人是鬼？”
闻言，云不?意、秦方和秦离繁不?约而同地看了看他，似乎顾忌他的感?受，到?了嘴边的话也没有说。
玉蘅落了然，苦笑道：“他们修了与我兄长相似的邪法，是不?是？只?不?过占据我兄长身躯的是浊云，而吞噬了他们的，是业障。”
“残害凡人灵魂，等同于挖人族之道的根基，因而这些蘑菇就是业障。”老船夫指了指坟墓里的蘑菇，手指移向地上的人皮，“他们吃了业障，无论?是否修习邪法，最终都会凄惨死去。就如同现在这样。”
玉蘅落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明无霏则板着脸，提刀将那些蘑菇尽数削断，埋在地里的细密根网也通通撅了。
“那么——”秦方淡淡望向屋檐下，李青山坐在那里，面?容苍老得不?成样子，背脊深深佝偻着，一身不?堪重负的疲倦，“他为?何没死？”
“快死了。”回答他的不?是老船夫，而是李青山自?己。
李青山不?知从哪里找出水烟筒，用颤抖的手指将烟丝一点点塞进去，拿火折子点燃了，深吸一口?，烟筒里便?传出咕嘟嘟的声响。
他长吐一口?浓烟，嗓音沙哑：“所以你们有什么要问的，就尽快问吧。”

第二十六章
老头子这么配合, 倒是把云不意一行人整不会了。
明无霏与老船夫对视一眼，示意他们去问话, 自己则到坟墓边上，将?里面的灵魂引渡出来，收进盛着忘川水的葫芦温养。
这里有将?近一百道灵魂，最虚弱那几道给那些蘑菇提供了?快半个月的“养分”，短时间?内很难进入轮回，怕是得?休养个把年才能恢复。
今日新死的灵魂则还算健康，略微的一点损伤，在忘川里泡一会儿便能恢复过来。
幸运的是, 云不意方才净化浊云时，他的灵力也波及至此，净化掉了?这些灵魂上沾染的业障，他们倒是不必再费劲另作?处理。
两鬼忙活得?够呛, 另一边，云不意等人也开始了?询问。
“你和他们一样，也是见诡组织的成员？”秦方走到李青山身前, 挥挥手, 拂开烟雾, “那扇引我们来此的门, 是你打开的吧？”
李青山沉默点头，扔出一块木牌，上面印着“丁大”。
云不意脱口而出：“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继续过这样的生活了?。”李青山垂下眼皮, “在一个虚假的村子里, 跟梦里的幻影, 过自欺欺人的日子。我不想再继续这种人生，借你们的手脱身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方法。”
云不意冷声问：“你们到底做了?什么？”
李青山深吸一口水烟, 再深深吐气。
他抬起?枯瘦的手环指一圈，说：“这里本不是村子，是间?废弃的破宅。我们五个，确切地说，是我们五家人，就一起?挤住在这里，住了?快二十?年。”
远州水荇镇，青屏山上有栋前朝的破宅子，宽敞、空旷、朽旧、隐蔽，只要不挑环境、不怕那些似是而非的传言，就能住很多人。
李青山和他身患重病的妻子，林六儿?与她瘫痪在床的老母，白?萍萍与她年仅五岁的女?儿?，韩溟和他的双亲，赵五跟他一起?流亡的青梅竹马，就住在这里。
他们贫穷、笨拙、大字不识，老人家只能在家里待着，年轻人外出也找不到好的活计，只有卖些苦力气挣钱，勉强维持温饱。
唯独韩溟好点，他家以前出过读书人，连带着他小时候沾光认了?些字，在镇上米铺里工作?。
米铺老板欣赏他为人，让他好好干活儿?攒钱，等攒够了?束脩，老板就介绍他到自己一位秀才朋友家里念书，以后也能走科考之路，有出人头地的机会。
可是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偏找苦命人。
一个冬天过去，韩溟的双亲扛不住，前后脚地染了?重病。韩溟将?用?作?束脩的钱给他们看病买药，最后还是没能留住他们，二老去世的时候，他连买一口薄棺的钱都没有，只能一卷草席葬了?他们。
一个月后，林六儿?的母亲看着如?此惨烈的前车之鉴，不愿再拖累女?儿?，从山顶跳了?下去。一位路过的书生想救人，扑过去却只拽住了?她的袖子，人没救成，自己摔了?一身的伤。
林六儿?攥着书生给她的衣袖碎片，哭都哭不出来。
白?萍萍是未婚生下的闺女?，骗了?她身子的男人逃之夭夭，留她独自承受他人的谩骂，被家里人以有辱门楣的理由赶出家门。
她带着闺女?独自生活，虽然困苦贫穷，但女?儿?乖巧，所以她觉得?日子能熬，熬一熬总会好的。
可是那天她带着自己的女?儿?去河边洗衣服时，因为跟别人多说了?几句话，一时没看住，女?儿?便落水了?。虽然过路的樵夫很快下水去救，但只救上了?一具尸体。
从那以后，她就有点疯疯癫癫的了?。
赵五与他的青梅竹马是北边闹旱灾那一年逃过来的，因为那次逃亡，他的青梅伤了?身体，一日病得?重过一日。任凭他再如?何努力挣钱买药，也留不住那个孱弱的姑娘。
一次他出门干活回来，手上提着大夫好心赊给他的药，高高兴兴地走到床边，却发现人已去了?，他连最后一面也没能见到。
“至于?我，我没什么可说的。”李青山搂着水烟筒，眼神空茫，“阿菊走得?太急，没留什么话给我。那天她说想吃冰西?瓜，我让她等等，就回个头的功夫，人便不在了?。那西?瓜现在还冰在井底呢，我总惦记着她要吃，却一直忘了?拿出来……”
荒村里，长?风呼啸而过，回荡着一阵阵呜咽似的轻响。
云不意声音滞涩：“后来呢？”
“后来？”李青山微微抬头，略显迟钝地思索半晌，才又缓缓道：“后来，有个人出现了?。他给了?我们那种蘑菇的种子……”
那人给了?他们蘑菇的种子，告诉他们只要吃下蘑菇，他们所爱的人就会回到人世，回到他们身旁。
他还手把手地教他们如?何种、如?何吃。
蘑菇的第一份养料是米铺老板，韩溟以感谢他介绍自己进学为由将?他约到家里，毒/杀了?他。
第二份养料是试图救白?萍萍女?儿?不成的樵夫，白?萍萍用?的理由是请他来吃豆腐饭。
第三份是给赵五赊过药的大夫……
第四份是没能救成林六儿?母亲的书生……
第五份……
第六份……
第七份……
第无数份，是被他们传扬出去的蘑菇功效吸引而来的无辜之人，与他们相似的贫苦百姓。
这些人的灵魂被砌进地里，李青山亲手做的。
他看着身边几位曾经试图努力活着的邻居堕落为恶鬼，活在蘑菇制造的美梦里，一边满手鲜血，一边情深意长?。
他也吃蘑菇，每天都吃，每天都看见妻子在井边捞西?瓜的身影。
可是幻境里的妻子再没同他说过话，回荡在他耳边的，只有地下那些无辜者的魂魄日复一日的哀嚎。
“今日是坟里蘑菇成熟的日子，但我骗他们说，那位大人将?蘑菇全部采完了?，以后也不会再有，让他们不要再沉迷于?这样罪孽深重的幻梦。”
李青山自嘲地笑了?一声：“没想到，赵五说那位先生告诉他，哪日他若是采了?蘑菇，就进山林开启鬼蜮。鬼蜮一开，这座林子就会变成蘑菇种植地，会源源不断地有人进来，有人死去，源源不断地为我们产出这种蘑菇。”
“我的一个谎言，造就了?今日惨案。山林沼泽里死去了?十?二人，还有更多之前便被那位先生丢进去的，林林总总，足有数百人了?吧。”
李青山的声调终于?有了?起?伏：“赵五他……他怎么做得?出这种事！他引那些无辜的人跑进沼泽时，有个少?年还想救他！那少?年想把他拉出沼泽，他却反手将?人推了?下去！他怎么……怎么做得?出这种事啊！”
“还有韩溟……他拿蘑菇骗米铺老板的孩子进山时，可有一时一刻想起?，那位老板曾经帮过他许多，老板的儿?子也叫过他一声大哥，跟他是朋友！……”
“他们……怎么能坏到如?此啊！”
李青山拄着水烟筒，老泪纵横。
云不意僵立在半空，垂首看地上的人皮，他们嘴角带笑，心满意足。
被害死的无辜之人的魂魄犹在地下哀鸣，凶手却在美梦中?得?到解脱。
罪魁祸首更是至今不曾走上台面，只在幕后推波助澜，就造成今日这般惨烈的结果。
恍然间?，云不意想起?进鬼蜮之前，冷天道算出的第二条线索。
命数天定，因果必偿。取死之道非宿命也，乃抉择焉。
与其说这是线索，不如?说这是个预言，甚至于?……希望。
赏善罚恶的希望。
“修炼邪法，滥杀无辜，为一己之私伤损他人魂魄……”明无霏咬着牙，几乎是一字一句念出这几个罪名，愤怒且悲哀，“他们难以再入轮回，不知要在忘川之下受多少?的苦难和惩处……一步踏错，万劫不复，何以如?此？”
李青山颤抖着看向她良久，惨然笑道：“他们……不，我们是恶人，是做错了?事，该如?何罚，任由天道定夺。只是那天韩溟问了?我一个问题，我不能答，想请你们为我解惑。”
明无霏言简意赅：“说！”
李青山回忆着那日韩溟义愤填膺的模样，喃喃复述道：
“我们命如?草芥，形同蝼蚁。从来不曾有人向我们伸出援手，为何要要求我们为了?这虚无缥缈的善，而放弃拯救我们在意之人的机会？你让快要冻死的人丢掉偷来取暖的棉被，这就是所谓的善吗？”
冷天道蹙眉，半晌，冷冷一笑：“原来那么多条人命，在你们眼里不过是一条偷来的棉被。”
秦离繁眨眼，认真又难过地问：“而且，真的没人为你们伸出援手吗？”
李青山怔住。
“怎么没有呢？”玉蘅落扯着飞机耳，“那个为了?救林六儿?母亲落一身伤的书生，那个跳水救白?萍萍女?儿?的樵夫，那位给了?韩溟无数帮助的米铺老板和他的儿?子，那位给赵五赊药的大夫，以及危急关头还在救赵五的无名少?年……他们，不是人吗？”
老船夫道：“你们五家在一起?住了?这么多年，也从来不曾互相帮助过？”
李青山听着这一句句的质问，忽然觉得?为韩溟一番话迷惘了?这么久的自己愚蠢又可笑，真真一把年纪活到狗身上去了?。
这时，云不意的主枝游到他面前，枝叶垂落的阴影像一道淡漠而悲悯的视线。
“你们最初选中?的那些‘养料’，正是曾经向你们伸出援手的好心人。想来你们心里也清楚，如?你们这般的底层人，能够主动诓骗来做养料的对象，只有他们。”
“一开始就选择牺牲掉那些曾经帮助过你们的人，却说世间?的善意虚无缥缈，抱怨无人相助，这是什么道理？”
云不意看着这个年迈的、好像下一秒就会咽气的老人家，并未给他、给地上那几张人皮的主人留一点颜面。
“老人家，世事素来公平。以他人血肉灵魂为柴薪取暖，就算苟活一时，也会冻毙于?人世的风雪，因为被你们扔进火堆的，恰恰是那些愿意送你们棉被的人。所谓取死之道非宿命也，乃抉择焉。”
人间?大路千万条，多的是人不走他们这条路。
每日都有人在承受失去所爱的痛苦，每时每刻都有人疯狂，有人死去。
云不意不想站着说话不腰疼，可事实如?此。
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能轻易走出挚爱离世的痛苦，可这些人里有九成九，也不会因此残害他人性?命而为自己造梦。
韩溟四人体内的业障都是因为吃蘑菇累积的吗？
不，是因为他们本就罪孽深重。
……
良久，李青山苦笑一声，颤颤巍巍地起?身走向水井，虽然有烟筒当拐杖拄着，但依旧每一步都走得?艰难。
如?同他们的人生。
云不意冷眼看着，到底心内不忍，问他：“你想做什么？”
李青山低低咳嗽：“把井里那颗西?瓜捞上来，我也该走了?。”
“……我来吧。”
云不意无声地叹了?口气，伸出一根枝条探入井口。
水井早就干涸，井壁干燥开裂，井底铺着一层沙土，半掩着一颗早已枯瘪的西?瓜。
云不意的枝条在西?瓜上敲了?敲。
可惜了?，还是个沙瓤的。
明无霏与老船夫已经将?墓底的魂魄全部导出装进葫芦，正面无表情地收拾地上的人皮。
赵五四人虽死，灵魂尚在，被生前修习的邪术拘在体内，浑浑噩噩，想来是传授他们术法之人的手笔，将?他们也当做了?备用?养料。
明无霏想，这间?宅子里的人一生困苦，最终行差踏错，无论?是否遇上他们，死后都不得?安宁。
只为了?一场团聚的美梦，竟执念至此，害人害己。
人啊，真是一种混乱危险的生灵。
西?瓜捞上来了?，李青山扔掉烟筒，抱着它倚在井边，疲惫又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
“多谢了?。”他向云不意拱手，“作?为报答，我再告诉你们一件关于?见诡组织的事吧，这也是我所知的最后一点东西?。”
秦方颔首：“愿闻其详。”
“见诡组织规模不大，成员基本都是我们这样出身穷苦的百姓，做了?恶无人维护，死了?也没人找寻。除掉我们无济于?事，想从根本上瓦解这个组织，要么……使天下再无哭声。要么，就杀掉邪术的源头。”
云不意等人默然。
人老活成精，这位抓重点抓得?这样准，若非过于?执着和心软，何至于?走到今日这种下场。
李青山却似乎并不懊悔，他搂着西?瓜，在做完最后一件事后便安详地阖眼，嘴唇蠕动着吐出最后几个字：
“以及……快走。”
最后四个字微不可察，却让在场的人与非人心底生出一股巨大的惊怖，如?同直面雪山崩毁的夏虫，在天塌地陷之前般的意乱心慌。
云不意最先反应过来，枝条疯长?卷住所有人。冷天道紧接着抛出竹简，玉色光芒罩落，加筑防护。
几乎在竹简灵光合拢的那一瞬间?，漫荡如?山的夜色如?铁幕砸落，顷刻间?覆盖整座荒村、鬼蜮、山林。
黑暗粘稠而厚重，云不意感觉自己像被松脂裹住的小虫，浑身上下满是沉重的禁锢之感，忽然十?分能体会大圣爷被压在五指山下的痛苦。
所幸有冷天道的法器为他分摊部分压力，让他不至于?真被憋死。
“什么情况？”
玉蘅落疑惑地问，声音落在云不意耳朵里，仿佛被风吹散了?似的忽远忽近、忽大忽小。
老船夫估计是听不清，以为自己的声音也这么小，便扯着嗓子大喊：“支撑鬼蜮的根基消失，鬼蜮要崩解了?——”
秦方也喊：“上次不是这个动静啊！”
明无霏跟着喊：“有人在鬼蜮消失的之前从外面发起?攻击，想借着这股异域毁灭激起?的空间?乱流将?我们一锅端——靠北！别让我知道是谁家祖坟冒黑烟的缺德货干的这种事！”
云不意被这三声咆哮震得?脑瓜子嗡嗡的，张口咆哮回去：“我才要靠北嘞！你们小点声啊！”
四周静默片刻。
冷天道无奈：“你的声音也不小啊，而且口音还被带偏了?。”
云不意：“……”
“噗嗤。”
秦离繁发出小棉袄漏风般的笑声。
空间?乱流来得?快，去得?也快，不一会儿?云不意便觉得?身上一松，仿佛压在身上的巨石被突然移开，一直向外发力的枝蔓无所依凭，当场炸开，噼里啪啦抽在山体上，霎时一阵地动山摇。
秦离繁刚落地，就被晃得?扑进同样站不稳的秦方怀里，玉蘅落更是如?滚地葫芦一般翻了?好几个跟头。
明无霏和老船夫倒是站稳了?，只不过一个□□拄地，一个倚着桃木斧，狼狈中?透着些许帅气。
唯独冷天道一身潇洒，不但扶着云不意的枝条稳稳站定，还随手提起?滚到自己脚边的玉蘅落，放到云不意张开的叶片上。
玉蘅落都滚懵了?，晕乎乎与他对视，不知今夕是何年。
“妈耶！”
云不意这一波把自己也坑了?，每一根枝茎都因为用?力过度而隐隐作?痛，再这样震颤一下，差点没把自己震散架了?，赶紧缩成小苗苗状，咻一声蹿上冷天道头顶。
他刚在新地盘站稳脚跟，就见众人齐刷刷扭头，冲他怒目而视。
云不意一呆：“干啥啊这么看我？”
秦方抬手指了?指从容淡定的冷天道，再指指自己与其他几个衣发微乱的人：“你偏心！”
三个字，掷地有声，充满了?不容商榷的坚定。
秦离繁扁嘴：“为什么不扶我们？”
云不意怔愣三秒，垂下三片叶子问冷天道：“我扶你了?吗？”
他咋没这段记忆？
“呵。”冷天道摸了?摸他，对着身前众人大开嘲讽：“有没有可能，不是他偏心只扶了?我，而是你们太逊了?呢？”
秦方：“……”
秦离繁：“……”
玉蘅落：“……”
明无霏：“……”
老船夫：“……”
这么会说话的一个人，还是打死了?算球！
……
一番闹腾之后，笑声冲淡了?众人心中?的悲哀与愤懑。
他们在鬼蜮里的所见所闻有着过于?沉重的情感负担，若不及时疏解，对于?自身亦有害处。
鬼蜮消散，那种银蓝色的蘑菇也全部枯死，倒是免了?再费劲把整座山都清理一遍。
可到了?收殓尸骨的环节，众人面面相觑一阵后，所有目光都集中?到了?秦方身上。
秦方：“……做什么？”
“为死在鬼蜮中?的人收殓尸骨这世，必须由人来做。”云不意在冷天道头顶叉腰，像一根趾高气昂又绿油油的呆毛，“我是灵草，我座下这位是半妖，那边两个是老鬼，玉二公子是猫。你说说，你不收谁收？”
不数不知道，一数云不意才发现，他们这支队伍含人量竟然是如?此的低。
果然仙侠玄幻世界，纯种人族才是稀缺物种。
秦方想了?想，大手一挥：“请人来收殓下葬一条龙吧，顺道通知他们的家人，钱我出了?。”
亲自收殓麻烦是一回事，再者，他也着实不想直面这种死亡与腐朽的场景了?。
从山上下来，时值午后。
明无霏和老船夫带着一众魂魄回归忘川，约好了?下次遇到鬼蜮再一起?解决的同时，也友好地表示最好不要为这个缘故见面。
跟他们分开后，秦方自称住够了?冷天道家的小房小户，硬是将?云不意从他头顶揪下来，拐上玉蘅落，一块去住他在水荇镇新买的大别野。
冷天道刚开始还嘴硬说不吃大户，结果云不意前脚一走，他后脚就跟了?上来，背着手溜溜达达的，一派高人气度。
秦方走两步便扭头冲他冷笑一声。两人隔着几步距离打嘴仗，一路没个消停。
秦离繁怀里抱着玉蘅落，肩上扛着小苗苗形态的云不意，边看边乐。
玉蘅落也乐，抬爪碰碰云不意：“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云不意直觉他猫嘴里吐不出象牙，斜着叶子睨他：“像什么？”
秦离繁与玉蘅落对视一眼，嘿嘿笑道：“像肉骨头，嗯，用?来煲汤的那种，又美味，又能磨牙。”
云不意一愣，没理解自己一棵素食食材为何会变成荤菜食材。
但转念一想他便恍然大悟，扭头就喊：“秦方，冷天道，离繁说你俩是狗！……”
话音未落，秦离繁拔腿就跑，速度快得?让玉蘅落的耳朵都向后飞起?。
秦方笑骂一句“小兔崽子”，施施然抬脚追了?上去，冷天道跟在他身后好心提醒——老兔崽子可不比狗好多少?。
又是好一通闹腾。
等到了?秦方的大别野门口，秦离繁的头发已经被他祸祸成鸟窝，玉蘅落作?为挑起?话题的罪魁祸首，一身毛同样被揉搓得?乱糟糟的。
两个鸟窝无奈摇头，扭头看向冷天道，云不意站在他头顶叉着叶子笑，那叫个理直气壮且幸灾乐祸。
冷天道似乎并不在意自己头上多了?一根绿色的“呆毛”，即使这样会极大的有损他的威严与形象。
大概是云不意和他都过于?坦然自若的缘故，其他人看到他的新造型，哪怕“刻薄”如?秦方，也丝毫不觉得?可笑，偶尔吐槽，也只是朋友之间?的互损与调侃。
从大门进入宅子，前庭是一片绿茵茵的草地，中?有小径曲折向前，穿过竹影摇曳的月亮门，后面便是一座莲池，池上浮桥雕金砌玉，精美华贵，衬得?池对面几间?小巧厢房像不起?眼的点缀。
但进了?房间?才知道，这不大的房屋其实布置得?风雅典丽，十?分舒适。
云不意一看到那张置于?窗下，正被阳光笼罩的床榻就不行了?，“咻”一声蹿到床上打了?个滚，纤枝绿叶柔软地铺开，在金灿灿的阳光下闪烁着碧盈盈的色彩。
秦离繁觉得?这一幕赏心悦目，但好似少?了?点什么。
直到冷天道靠坐在榻边，垂头揉着太阳穴闭目养神，才感觉画面完整了?。
就像山水画上的船只，窗景图中?的翠竹，有它们没它们，几乎是完全不同的意境。
玉蘅落坐在秦离繁怀中?，也瞧着这副场景出神。
他想起?了?与兄长?同处的过往，那时也是他在榻上小憩，兄长?靠坐于?床头看书或者翻看账本，午后日光洒下来，温暖又惬意。
熟悉的亲情的感觉。
玉蘅落悟了?。
灵草先生和冷先生，以后说不定会成为亲如?兄弟的伙伴。

第二十七章
云不意累得只想?睡觉, 冷天道说要小憩一会儿。
秦方见状，将看?着他俩发呆的傻儿?子提溜走, 又?戳戳玉蘅落，两人一猫便到后院泡温泉解乏去了。
他们一走，屋内顿时静得针落可?闻，唯有窗外风过枝头的飒飒轻响，昭示着人间并?非死一般静默。
云不意没骗秦方，他真的很累。
此回入鬼蜮的时间虽然不长，可?他用了一次净化之术，为众人抵挡了部分空间乱流的力量, 加上在桂村受的伤并?未完全?恢复，此时闲下来一并?爆发，就令他疲惫得叶子都不想?动一动。
但?要说伤势多重，却又?不至于。
自从在鬼画舫全?力施展一次净化之能后, 或者确切地说，自从他意识到?自己的净化之能有怎样强大的效用后，他就像突破了什么关隘, 不用修炼, 灵力也一日增长得比一日猛。
以前那种修为近乎停滞的状况彻底结束,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他茫然的快速进步。
大概类似于……他从天赋平平的小菜鸡一下变成了吃饭喝水都在提高实力的爽文大男主, 就……好怪，但?是可?以多来一点。
云不意很困，却睡不着, 迷迷糊糊地想?着事情, 一翻身, 忘了收拢的枝枝叶叶便碰到?了什么柔软温热的东西，被轻轻揪住。
他支起主茎一看?, 冷天道正靠着床头垂首望向自己，一条腿在榻下，另一条腿半曲着搭在床沿，几缕没梳好的碎发从额前落下，半遮眉眼，倒衬得他黑白分明的眼睛过?分幽深冷寂。
云不意与他对视，无端端想?起寒月下的湖泊，或者雪中的冷泉，因为太过?晦暗和寂寞，所以显得冰冷。
可?冷天道不该是这样的眼神?，他
明明有一双金色的，如烈日暖阳般的眼睛。
“我能看?看?你的真身吗？”
云不意突然脱口而出?，话刚说完就后悔了。
冷天道微微一愣，见他尴尬地蜷缩起含羞草状的叶片，准备打个?哈哈混过?去，想?也没想?就答应道：“好。”
云不意：“……？”
不等他反应过?来，冷天道闭了闭眼，周身忽的腾起暖色的灵光，下一刻，头顶竖起一对金色耳朵，黑发转为赤金，低垂的睫毛下，一双金瞳如琉璃般剔透澄澈，褪去所有寒意。
他仍旧是人身，除了耳朵以外，唯一证明他显出?真身的，只有身后探出?的一条长长的尾巴。
尾巴上的毛发亦是金色，柔软顺滑，蓬松温暖，像一大团阳光聚集后凝成实质，光是看?着，便让人从心底里暖和起来。
云不意看?着他的尾巴眼都直了，原本?用来找补的话忘得一干二净，枝蔓一动，想?要触摸，却在半途狠狠缩了回来，还抽了自己主茎一下。
他的这一举动，让冷天道幻视某种情不自禁地伸手又?恍然回神?地抽打自己的小动作，喉间溢出?一声轻笑，低沉悦耳。
云不意的叶片从绿色向红色转换，别别扭扭地后撤，又?忍不住想?摸摸那条近在咫尺的毛绒绒的大尾巴。
冷天道挑眉，这棵小灵草的情绪越来越好分辨了，正常情绪下身体是绿色，愤怒是青紫或紫红，尴尬和不好意思是接近粉色的浅红。
不仅如此，由于他茎叶上覆着一层细细的绒毛，情绪剧烈波动时还会炸毛。
譬如现?在，他的三片主叶上就有微微膨胀的绒毛，被日光染成金色，实在很……可?爱。
冷天道也不知自己脑袋里哪根弦短路了，尾巴在床榻上弹了弹，又?扫了扫，问他：“要不要摸一摸？”
话音刚落，就轮到?他尴尬得脖子发红。
云不意却瞬间精神?起来，将刚才的疲惫倦懒甩到?一旁，中气十足地扔出?一个?字：“要！”
冷天道：“……给。”
他抖抖尾巴尖，深吸一口气压下面上不断升腾的热度，故作平静地将尾巴后半截递了出?去。
至于为什么只给后半截，那就不宜多说了。
云不意却不管这些，得到?允许后，他将自己缩回苗苗状，心满意足地埋进大尾巴厚厚的毛发里，蹭了蹭再打个?滚，最后开心地伸展两圈环住，仿佛扑进了晒着太阳的棉花里，高兴得叶子一抖一抖，跟兔子耳朵似的。
冷天道被他浑身萦绕着的惬意气息感染得犯困不说，见他叶子在抖，自己的耳朵也随之抖了抖，软趴趴塌在头顶。
想?了想?，他戳戳尾巴上的新?“饰品”，语气中带着一点藏得极好的不自在：“睡一会儿?？”
“嗯嗯！”云不意不假思索地点头，搂着他的尾巴像抱一只大玩偶那么快乐，在休息之前，还不忘打听到?：“你的真身是哪种妖啊？”
冷天道轻轻一碰那只竖不起来的耳朵，沉吟半晌：“我也忘了，大抵是狼吧。”
“狼……吗？”云不意把?声音含在嘴里，咕哝道：“我觉得像金毛耶。”
冷天道没听清：“嗯？”
云不意赶紧摇头：“没什么没什么，嗯，狼，你是狼！”
冷天道哑然一笑。
……
半个?时辰后，秦方三人泡完温泉出?来，经过?房间窗前，冷不丁瞧见了这惊人一幕。
现?出?半妖真身的冷天道倚着枕头睡去，占了小半张床的大尾巴上，挂着把?自己抻长成藤蔓状的云不意。
他俩睡得惬意，外面三个?目瞪口呆。
秦离繁颤巍巍指着冷天道：“阿爹，我听说冷先生性情孤冷，最讨厌别人提及他的半妖身份？”
秦方抚摸他的狗头：“傻孩子，他见阿意第一天就主动告诉阿意自己是半妖，并?且露出?了耳朵。”
玉蘅落咋舌之余，更加坚定?了自己之前的想?法?。
灵草先生和冷先生，一定?会成为亲如兄弟的伙伴！
……
短暂休憩之后，云不意几个?多少恢复了一点精力。
是夜星河垂拱，寒月如霜，在萧瑟的秋风里，五个?人与非人围坐在庭前……打火锅。
锅底分两种，一种是特别定?制的湘楚地区风味，浓汤滚红，光是看?着都令人汗流浃背。另一种是南北通吃的经典清汤，秦离繁提议用大骨头熬，汤色乳白，鲜香可?口。
云不意身为一棵素菜，自然是义不容辞独占辣锅，一边斯哈一边往里边下牛羊肉，玉蘅落劝他悠着点还被婉拒，说要多来一点。
另外四位吃不了那么辣的，又?不想?委屈自己挤在小陶盆里，秦方索性大手一挥，让厨子端上了平常做饭用的铁锅，直接架在火上吃。
如此一来，所有人的诉求都得到?了满足，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
酒足饭饱之后，众人在庭前消食。
云不意很没形象地在地上摊成一片，秦离繁拿着梳子为玉蘅落梳毛。冷天道倚着云不意的枝条，与秦方在棋盘上你来我往地厮杀。
于此轻松的氛围里，云不意打个?饱嗝，懒懒地提起某个?不可?避免的沉重话题。
“咱们这几回行事，好像一直在被林葳牵着鼻子走啊。我刚吃饱不想?动脑子，有没有人整理一下我们的战绩和对面的得失？”
“你脑子这不是很灵活？我看?你思维清晰得很。”秦方落下一子，托腮打量棋盘，一心二用地思索着。
冷天道摩挲拈在指间的棋子：“若是加上你们来远州途中遇上的鬼画舫，我们一共解决了两个?鬼蜮。这两个?鬼蜮各培育出?一种特殊植物，鬼藤壶被忘川收走不必提，那种食用后令人产生美好幻觉的蘑菇也已经被斩草除根，这算是收获之一。至少，无论林葳想?利用它们做什么，如今都算盘落空。”
秦离繁帮玉蘅落梳着头顶短短的毛，想?了想?，说道：“咱们找到?了桂村，得知了阴谋者的身份与他此回入世的目的，这是目前为止最大的收获。”
玉蘅落惬意地摆动尾巴尖：“我们一开始以为他制造鬼蜮是专门用以培育鬼藤壶，但?其实不是，或者说不只是。鬼藤壶和蘑菇都是以灵魂为食，和宁唯萍姑娘告诉我们的信息对上了——林葳在培育一种能够弥补灵魂亏空的……姑且可?以称之为药草的东西。能够吸收甚至储存灵魂力量的鬼藤壶是一个?方向，蘑菇是另一个?方向。”
“蘑菇是走偏了的方向，林葳自己应也清楚。”秦方补充道，“否则他不会任由李青山等人随意服用。”
“鬼画舫之前的鬼蜮似乎没有类似的植物出?现?。”秦离繁摸了摸下巴，脸上沾了点黑色猫毛，像长了胡子似的，“难道他是最近才找到?培育的窍门？”
“说不定?。”冷天道赞同点头，“而且这一次，他用上了浊云。”
听到?“浊云”二字，咸鱼瘫的云不意顿时不舒服地抖抖叶子，分叶张开，跟炸毛的刺猬一样。
察觉他枝茎紧绷，冷天道安抚地拍拍，顺便落下棋子，一波瓦解秦方费了半天劲的布局。
秦方叹了口气，收拾收拾准备进入下一局：“虽然我不愿承认，但?林葳此人在心性偏激自私之余，还有一颗极聪明的脑袋。若是让他这样一个?鬼蜮一个?鬼蜮地试下去，不但?无辜受难之人会越来越多，而且要不了多久他便能得到?自己需要的东西。”
玉蘅落抬起后爪挠耳朵，绷着一张严肃的猫猫脸：“达成目的之后，他怕是又?要销声匿迹一段时日了，届时再想?找人，只怕会非常麻烦。”
“能不能从见诡组织下手？”秦离繁提议，“这是他为了制造鬼蜮专门扶植的组织，成员人手一门邪术，都在官府的悬赏令上留名了，应该不难找才是。”
“正是因为不难找，所以没必要找。”
冷天道摇头，把?棋子拨回棋钵里，和秦方猜先。
“如李青山所说，见诡组织内都是贫苦百姓，他们在林葳眼里就是消耗品，是布局的棋子，损失多少都无所谓，他随时可?以找到?更多。只要他还活着，这个?组织便永远无法?拔除，我们追索见诡组织无用，也绝不能跟着他的步调一个?鬼蜮一个?鬼蜮地破解，必须从他本?人下手，直接釜底抽薪。”
“你有办法?了？”玉蘅落眯了眯眼。
“还有一条线索，你们方才没有提到?。”云不意冷不丁开口，边说边打了个?哈欠，“宁姑娘说过?的，他住在宁州的昏云山，现?在他虽然不在山上，可?是他爱人的冰棺，还停在山顶啊。”
秦离繁梳毛的手一顿，玉蘅落轻扫的尾巴也停下。
秦方拈着棋子托下巴，意味深长地一笑。
“原来是这个?釜底抽薪啊……”
……
暖色的烛光跳跃于珠帘之间，斑驳着错落的光影。微风涌入纱窗，吹得珠串碰撞轻响，将若有似无的琴声敲碎。
珠帘外，纱窗下，月光如洗。
青衫黑发，容貌秀美的少年人倚坐在榻下，屈膝闭目侧耳聆听，眼睫微微颤动着，想?睁开，又?怕惊扰美梦。
“阅尽天涯离别苦。不道归来，零落花如许。”
“花底相看?无一语，绿窗春与天俱暮。”
琴音如流水淙淙，伴着轻轻吟诵的词句，倾诉离别，却又?并?无苦闷。
“待把?相思灯下诉。一缕新?欢，旧恨千千缕。”
弦音急转，仿若玉山倾颓，落在少年人耳里有了些如泣如诉的意味，他却分不清泣诉的是操琴之人，还是自己心底的怨怼。
旋即风动树梢，传来铃音细细。
“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
词句念至终点，也意味着好梦将醒。
少年心中了然，平静地睁开双眼，只见面前的珠帘后空无一人，唯有落叶凋零在床头的古琴上，被风卷落尘埃。
兽脑香炉里散出?薄烟，残存的香气冷得骇人，吸进肺里，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要被冻结。
窗外月色如故，飒飒秋风从枯死多年海棠树枝间呼啸而过?，垂落枝头凝结的霜。
少年在冷寂的夜幕里回忆梦中诗句，竟无一句对得上当下处境，全?是过?往残痕，早被零落成泥。
原来哪怕是梦，也已经陈旧至此。
他撑着床榻站起，水青色的衣摆扫过?地上的浮尘，随他的脚步行出?这间尘封多时的厢房。
屋内积灰厚重，他在榻下坐了那么久，周身却干干净净，一尘不染。待他离开，房中的烟也散了，珠帘也黯淡了，烛火黯然熄灭，仿佛再也不会亮起。
进入庭院，少年身前荡起水波般的纹路，他一步迈进，周遭景物丕变，赫然来到?一座新?的屋舍，雕梁画栋，华美异常。
一位身着布衣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下长廊，向院中的他行单膝跪礼，说：“主上，培育蓝玉菌的鬼蜮消散了，其中的‘养料’不翼而飞。”
“我知道。”少年摊开手掌，月光穿过?他冷白的皮肉，照在地上，“鬼蜮破碎之前我还加了把?火，可?惜没能留下那群恼人的虫子。”
说话间，他虽然神?色平淡，眼中却杀意沸腾。
男人深深垂头，不敢发一言。
所幸少年很快便收敛了杀气，恢复平常云淡风轻的温和：“我让你查的那几人，你查得如何？”
男人的手拂过?腰间的储物囊，将记录着调查结果的册子双手奉上。
少年搁在臂间翻开，一目十行浏览到?结尾，眉心渐渐皱紧。
他问：“消息来源值得信任？”
男人连忙说：“这是属下多方探查、交叉比对之后整理出?的消息，来源您不必担心，绝对可?靠！”
“那就不对了……”
少年缓缓摇头，困惑与讶异在他眼底交织，那是过?去数百年间，几乎与他无缘的情绪。
“这……”男人鼓起勇气，“属下斗胆，敢问主上，这份消息有何……不对？”
“旁的倒是寻常，唯独一条假的出?奇。”少年一抖书?册合上，扔回他手里，“你说秦家父子是仙界内红尘仙或修行者的后人？”
男人不解其意，茫然地点点头。
少年冷笑：“仙界……仙界……”
他没有解释，挥手示意男人退下，背身负手仰望天上弯钩似的寒月，唇边噙着一抹讽刺的笑意。
“这世上……哪里有什么仙界。”
……
“阿嚏！——阿嚏！——”
秦离繁坐在廊前看?话本?，冷不丁鼻子发痒，掩嘴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可?是昨夜又?踢了被子，着凉了？”
秦方语带责备，却是立刻起身走到?他旁边，弯腰探他额前温度。
秦离繁乖乖仰脸，日光斜照下，一双微眯的眼睛呈现?出?琥珀般的剔透澄澈，眼底晕开一圈银光，隐约间似乎将他的瞳仁分割为两层，像重瞳，又?像叠得不仔细的两片薄镜片。
秦方动了动纤长的手指，将盖住他大半张脸的手掌收回：“万幸没有发热。你自幼体弱，生了病又?难好，该自己多注意才是。”
秦离繁皱皱鼻子，倒也没有被他念得不耐烦：“不是着凉，可?能是晨间的风太冷，呛到?了。”
话音未落，他就见秦方果断解下外衣披在自己身上，衣摆堆叠在身旁，绣着银丝的白色绸缎顿时沾上尘土。
“哎呀！……”
秦离繁拎着衣服蹦跶起来，落地时脚下忽的一崴，扑到?了父亲怀里。
“乱蹦什么。”秦方无奈，“可?有伤到?脚？”
“没有。”秦离繁转了转脚踝，隐隐作痛，但?不严重，“我心疼你的新?衣服么，用料和绣工都好贵。”
秦方把?他按坐回去，拾起滚落在地的话本?拍了拍，也不嫌弃地上脏了，随意坐在他身旁。
“一点小钱，不必挂碍。”
秦离繁鼓嘴：“阿爹，你这样说话容易被打呢。”
秦方轻笑，长睫缓缓垂落，掩去眸底一闪而逝的暗色。
另一边，冷天道走出?衙门，脚边跟着玉蘅落，肩上扛着比巴掌高不了多少的苗状云不意。
云不意仰头打哈欠，幅度大得三片叶子好悬没从枝干上倒折断开。冷天道瞄他一眼，伸手托了一把?，才没让他逛街未半中道崩殂。
这三人……三个?非人一大早便去了一趟衙门揭悬赏令，然后将冷天道昨夜算出?的关于见诡组织成员的线索交给衙役。
他们前脚刚走，后脚衙门的人就分成几队外出?，朝不同方向而去。有的去确认水荇镇附近的线索，有的把?消息上报，并?到?其他城镇求援，忙而不乱，显见得官府管理能力不错。
云不意在冷天道肩头蜷成一团，阳光下茎叶上的绒毛纤毫毕现?，蜷缩起来就像一颗银绿色的毛球，毛绒绒的，可?可?爱爱。
他嘟囔道：“虽说不干掉林葳，咱们再怎么举报都是治标不治本?，可?我也不想?放任见诡组织的人作恶，能逮住一个?说不定?就能少死一位无辜的人。”
清晨的道路上人来人往，走在他们身前的是一对母女，女儿?趴在母亲肩上，手里拿着一只风车吹啊吹，风车边沿缀着铃铛，叮铃铃响个?不停。
玉蘅落的目光追逐着转动的风车：“组织里的成员多是生活困苦的底层人，让官府介入也好，或许可?以将他们导上正途。”
冷天道微微一笑，语调温和地泼冷水：“人之执念有多可?怕，你们应当早有体会，我不建议你们怀有过?多期待。”
“人要心怀希望。”云不意睨他，“很多人都是依靠一点希望活着的。”
冷天道耸耸肩，从善如流地改口：“好，我赞同你的意见。”
毛球云不意膨胀了一圈，郁闷的：“敷衍。”
冷天道笑着拍拍他，底下的玉蘅落瞥见冷天道的笑容，再次幻视自己的兄长。
唉，真好啊。
三“人”在街上逛了一圈，回别院时冷天道左手提着早饭，右手提着竹篮，篮子里放有刚从集市买的新?鲜的竹笋和木耳。
本?来摊子上还有菌子，冷天道想?买一点炖汤，却被云不意和玉蘅落“委婉”拒绝。
经历过?上个?鬼蜮之后，他们这辈子都不想?碰菌子了。
云不意还买了风车和糖人。风车给眼巴巴盯了一路的玉蘅落，糖人则是带给秦离繁的。
他要留在家里陪秦方，错过?了这次逛街机会，这是云不意给他的补偿。
庭院里花影扶疏，草木深深。
秦离繁坐在其间看?书?，听到?脚步声抬头望去，看?见玉蘅落叼着风车小跑进来就笑了。
秦方优雅地倒茶：“二公子居然喜欢这种孩童玩意儿?？”
玉蘅落轻盈蹦上石桌，在秦离繁手边趴卧下来，用爪子拨弄着风车，拨出?一阵叮叮当当的清脆响声。
“倒不是喜欢。”他弯起圆圆的猫瞳，“追忆过?往而已。”
云不意舒展叶片，从冷天道身上蹦下来浮在半空，小精灵似的绕着秦方飞了一圈。
秦方递一杯热茶给他：“怎么？”
“咱们什么时候出?发去宁州，抄林葳的老底？”云不意元气满满地问，仿佛给他一把?铲子，他就能学愚公移山，连夜过?去把?昏云山铲平。
秦方问：“你的身体恢复了？”
“不就消耗了点灵力吗？睡一觉就恢复得差不多了。”
说着，云不意在他眼前连续翻滚十五六圈，证明自己现?在生龙活虎，能打十个?。
“那便明日出?发吧。”秦方好笑，屈指在他身上轻轻一弹，他就像小炮.弹似的飞了出?去。
冷天道抬手接住，将他捧在掌心：“此行宜早不宜迟，这回我们要赶在他行动之前，打乱他的下一步部署。”
秦离繁与拨弄风车的玉蘅落对视一眼，点头同意。
“了解。”
云不意晕乎乎地爬起来，甩甩叶子，应过?冷天道就朝秦方扑过?去，报刚才的“一弹”之仇。
……
是夜，夜黑风高。一轮纤瘦的月牙挂在云间，若隐若现?。
寒风吹起庭前的落叶，“啪”一声撞在窗上，顺着缝隙飘进屋内，晃晃悠悠地落在榻边。
“叮铃铃——”
四周忽然响起一串清脆铃声，带着空幽的回声，仿佛这里不是木石垒砌的房屋，而是滴水声震耳欲聋的溶洞。
秦离繁平躺在床，鬓角的发丝被吹到?面上，勾住弯弯的睫毛。
下一刻，他睁开了眼睛。
秦离繁呆呆地坐起身，下床，弯腰，穿鞋，再站起身，一步一步往外走去。
他动作迟滞，面无表情，像毫无生气的傀儡娃娃，眼底有两圈银光，将瞳仁分割为两层，宛若没有完美重叠的两片圆形镜片。
“乖孩子，来……”
风里传来细碎的絮语，伴随着笑声，温柔而蛊惑。
“到?我这里来……”
秦离繁走进院子，仰面看?向天空，朝着月弯的方向伸出?手臂，就像幼时撒娇，向父亲讨要拥抱那样。
冷风呼啸，落叶缓慢坠地。
院子里已经不见秦离繁的身影。

第二十八章
云不意睡得迷迷糊糊的, 冷不防惊醒，也不知为何有点心慌, 支起?头往窗外一看，天还未亮。
他?懒散地摊回床上，打个滚的功夫，一身枝枝叉叉便缠出好几个结，他?费劲吧啦地拆着，心里想，灵草真?身有时?挺麻烦的，若是能化为人形就好了……
正想着, 云不意?突然听见隔壁传来踹门声，石破天惊震耳欲聋，整座院子都回荡着这阵巨响。
接踵而来的是凌乱而焦急的脚步声。
云不意?残存的睡意?跑了个干净，疑惑地推开窗户探头, 与对面房间中同?样开窗查看情?况的冷天道对上眼神。
玉蘅落的脑袋从?屋顶上倒垂下来，圆乎乎的猫儿眼眯成两条缝，甩着尾巴困倦地打了个哈欠。
“秦先生, 这一大早的, 你在?做什?么？”
没错, 这又踹门又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人, 就是素来沉稳淡定的秦方。
他?一向自诩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此刻却全然失了引以为傲的冷静，满脸焦灼之色, 抬眉低眼都带着担忧和些许杀意?。
云不意?怔了怔, 蓦然明白过来, 径直拦在?他?身前：“离繁出事了？”
秦方刹住步伐，紧蹙的眉宇仿佛拧成个死结。
他?咬着牙说道：“离繁……不见了。”
半晌, 将别院翻了个遍，连寻人咒都用上也没找着人的众人重新回到院中，相互对视一眼，神色凝重。
秦方颓然一捂脸：“又是这样……”
“什?么又是这样？”云不意?也急，越急脑子便越清醒，因而第?一时?间注意?到他?话里的古怪，“以前发生过相同?的事？”
秦方点头，后脖颈僵直地绷紧，动作时?几乎像快要崩断的弦。
他?从?来没有这般六神无主过，脑子里乱糟糟的，心知应该镇定，却根本压不住从?心底源源不断泛起?的心慌。
受他?感染，云不意?甚至感觉有些喘不上气来，枝叶不自然地蜷曲抻直，微微发颤。
这时?，冷天道拍了拍秦方肩膀，又将云不意?牵向自己，将他?慢慢绕在?自己手臂、掌心和指间。
分明不是多特别的举动，却有一种令人安心的意?味，秦方好似被当头敲了一记，一个激灵过后，眼神也清明许多，终于恢复正常的思考能力。
云不意?贴靠着冷天道的手，丰盈肌理下渗出温柔的热量，缠绕时?甚至可以触及他?的骨骼，有玉质的坚硬，覆着经络血脉，随心跳微微震颤。
他?说不上那是什?么感觉，陌生又熟悉。就好像千万年前他?们曾经如此亲密纠缠，但也有千万年不曾如此依偎相亲。
云不意?在?这种诡异的感知中逐渐镇静下来，抽身而退，离开了冷天道的手臂。
他?看向秦方，秦方已经恢复如常，唯有略显凌乱的衣衫与发丝显示出他?不久前的手足无措。
玉蘅落到秦离繁房中转了一圈，见这一人一草不再慌乱，便将爪子伸出门外一挥，示意?他?们入内。
云不意?和秦方同?时?闪现进屋，逮住玉蘅落就问：“发现什?么了？”
他?们关心则乱，现在?正需要更为冷静的局外人替他?们分找有关秦离繁行踪的蛛丝马迹。
玉蘅落无奈，努力从?秦方手里挣脱出来，抖抖毛，在?房间里环指一圈。
“你们细瞧，这里没有打斗、挣扎的痕迹，鞋子穿走了，被子也是自行掀开的样子，说明离繁并非被人掳走，而是自己离开——或者?被控制下的自己离开。”
“后者?。”秦方斩钉截铁地道，“离繁不会?不跟我报备一声就擅自离家。”
“好，姑且当是后者?。”玉蘅落也不跟他?争论?，迅速采纳他?的意?见，“控制离繁的人实力一定在?秦先生与冷先生之上，否则不可能在?不惊动你们的前提下进入院子，带走离繁。但他?既然用了法术，就势必会?留下痕迹……”
玉蘅落的话还没说完，秦方已经捏起?指诀准备搜寻院内残留的外人灵力。
冷天道缓步踏入，无奈地驱散他?错了好几个符文的法术：“别忙，我已帮你查验过了。”
说着，他?挥袖抛出几绺灵光。
灵光如同?蹿出水面的游鱼，在?半空闪转腾挪，却始终脱不开他?设下的禁锢，无头苍蝇似的乱撞。
秦方看见这些灵光后，脸色微变。
云不意?若有所感，猛地看向他?：“你认识？”
秦方唇角微动，惊愕如细密的蛛网，一点一点地爬上他?的脸，那样子，比常人活见了鬼也不遑多让。
云不意?从?不知道他?也会?有这么激烈的情?绪，一时?感觉又诧异又荒谬。
沉默片刻，他?小心翼翼地问：“是……谁的灵力？”
“……”
秦方抿紧嘴唇，猛然一掌拍碎了那几缕灵光，面颊狠狠抽动一下，眼底倏然涌上的愤恨浓郁得令人心惊。
“是我父亲的灵力。”他?说，激荡的心绪忽的从?脸上褪尽，只留下木然的空白，“这是他?第?二次，将离繁从?我身边带走了。”
云不意?瞠目结舌。
“秦先生的父亲，不就是离繁的爷爷？”玉蘅落道，“那离繁在?他?身边，不会?有危险吧？”
“……个中内情?太过复杂，我实难三言两语同?你们说清。”秦方肩膀微垂，好似整个人垮塌了大半，又被怪异的支点撑起?嶙峋崎岖的姿态，“昏云山你们先去?吧，待我接回离繁，便去?与你们会?合。”
说着，不等三人应声，他?便急迫地化光而去?。
“秦……”
云不意?下意?识探出枝茎想要抓住他?，却在?半道为冷天道所拦。
他?冲冷天道茫然地眨眼，倒也不生气，只是疑惑冷天道为何阻止自己。
“离繁失踪的内情?并不简单，给他?一点时?间处理吧。”冷天道拍拍云不意?，手法娴熟且温和，满满顺毛的意?味，“我们先往宁州，处理正事。”
“……”
云不意?的叶子蔫嗒嗒的，看上去?很是垂头丧气：“好吧。”
冷天道松了口气，以为把人哄好了，正想再说什?么，却见他?慢吞吞地缩小，缠到自己手上，三片叶子朝三个方向倒塌，如同?一朵将谢的喇叭花。
“那你有办法联络到他?吗？”云不意?闷闷地问，“至少让我有个可以确认离繁没事的途径。”
“……”
不知为何，冷天道心里有些酸溜溜的。
他?叹了口气，从?袖中掏出张纸，三两下叠成纸鹤。而后对着纸鹤吹一口气，薄纸筑成的躯壳顷刻化作羽翅招展的仙鹤，盘旋着飞向天际。
“我已让传音纸鹤去?追秦方了。”冷天道搓搓手腕上盛开的“喇叭花”，“安心。如有消息，纸鹤会?第?一时?间回传。”
云不意?这才?放下心来，彻底收拢枝条变回草苗状，跳上冷天道的头顶，从?蔫巴的喇叭花做回他?精神抖擞的绿光呆毛。
玉蘅落默默向冷天道竖起?大拇指。
这都能哄好，冷先生简直是顺毛界的天才?。
……
秦离繁失踪，为本就充满不确定性的宁州之行又增添一丝阴霾。
但云不意?毫不气馁，更不打算放弃，带上冷天道和玉蘅落立刻动身前往宁州，这回车船都不盛，直接让冷天道用腾挪法术赶路。
宁州距离远州有千里之遥，即使全速行进，以冷天道的实力也需至少三天。
云不意?虽然着急，却并不打算压榨他?的劳动力，一路走走停停，花了五日才?过宁州关口，抵达宁州规模最?大的城池——陵河。
陵河城坐落于数条江河的交错之处，再加上附近多风水宝地，帝王将相的陵寝多在?此处，因此得名。
玉蘅落曾到陵河办过事，云不意?一开始听他?说这座城的名字来源时?，对“帝王将相的陵寝多在?此地”的“多”字还没有概念。
直到他?站在?城门口，举目四望，看见四面八方各种“某某帝王墓”、“某某王侯墓”的地标后，才?深有体会?。
至于听说某些被官府开掘过后，开放给百姓付费参观的陵墓，以及被好几个票贩子追着推销低价票的经历，云不意?只能说太阳底下无新事，他?的家乡有的“旅游景点”，这个世?界自然也能有。
就是两个世?界的黄牛嘴脸相似度过高，让他?有点难绷。
一份进入前朝末代帝王陵寝的资格，还只能看不能摸，居然张口要价三百两。
那可是末代帝王！被史书口诛笔伐的存在?！他?花三百两进去?转一圈，是专门花钱找晦气吗？
云不意?想起?前生在?黄牛手上吃过的苦，当场带上痛苦面具，将那票贩子驳斥得张口结舌，悻悻而去?，顺带挽救了好几个脑子不清醒想买票的冤大头。
入城队伍排起?来前，他?还苦口婆心地劝那几人出门在?外自己长点心，别听人说什?么就是什?么，钱又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再有钱也不能白白给人骗去?。
冷天道好笑，向被他?念叨的人道歉后，捏着他?的枝茎将他?提溜离开。
彼时?天色大亮，城门口闹哄哄的，上演着众生百态。
排队进城的人或是老实递上身份证明，或是试图蒙混过关，更有偷摸给城门守卫塞钱塞物的，过个门都花样百出。
而在?这支队伍之外，另有不少人三两成群，有说闲话者?，有商量进城后如何行事者?，还有一些估计是刚从?外地过来，被票贩子忽悠瘸了，掏钱买了资格便直奔不同?的陵寝。
如此种种，不一而足。
城墙之下，铁门之前，贩夫走卒同?商贾富户挤在?一处，铺满干草的牛车跟华美的四驾马车混着列队。
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有浩浩荡荡的烟火气，每一个人都面目模糊，也都眉眼清晰。
云不意?三人在?进城这一列，他?和冷天道乍然从?小地方来到如此繁华喧闹之所，既有些无所适从?，又感觉有趣，不自觉地左顾右盼，瞧见什?么都挺新鲜。
玉蘅落倒是适应良好，毕竟从?前南行北走，类似的场景早已司空见惯。
他?蹲在?冷天道肩头挠挠耳朵，淡定地说：“习惯就好。到了这繁闹乡来，你们才?真?正算涉入人间。”
红尘三万丈，皆在?这里了。
……
陵河城中有一种秩序井然的美。
宽阔笔直的街道如棋盘线般纵横交错，将偌大一座城池切分为几十个不同?的坊市，大小不一，星罗棋布，拱卫着中央的府衙。
街上行者?如云，人声鼎沸，护城河道蜿蜒曲折地穿梭于大街小巷，民?居、商铺乃至瓦肆勾栏沿河岸向四面铺排，整座城犹如徐徐展开的画卷，有一种厚重典雅的气韵。
客栈、酒楼、茶馆等地都在?东面的青云坊，进城后不用刻意?去?找，只要跟随游人那波队伍，很快就能找到。
秦方人走钱袋没走，云不意?出门时?特意?全部带上了，所以在?选择住处时?，非常豪横地挑了城内最?好的客栈——明月高楼，要了一间上房。
他?原本是想要两间的，听掌柜说只剩一间才?作罢。
左右他?和玉蘅落都不占地方，单冷天道一人休息也足够了。
在?客栈内略做休整，三人便琢磨起?如何打探昏云山的所在?。
宁州富庶，地广人多，同?名同?姓的山不计其数，只拿一个名字去?问恐怕问不出多少消息。
秦方之前不是没查过，得到的信息却是模棱两可、语焉不详，难以确定是否是他?们要找的那座山。若非如此，云不意?他?们也不必到陵河城来，直奔目的地去?就是了。
云不意?以穿越前饱览古装剧的经验，率先说道：“消息最?密集、流通速度最?快的地方莫过于茶楼酒馆之类的所在?，可以去?这些地方打听打听。”
“直接打听昏云山？不妥。”冷天道解开束发的绿色枝条，黑发如瀑，散碎的发丝半遮眉睫，“我们对昏云山所知有限，打听不出什?么的，须得另辟蹊径。”
“嗯……这倒也是。”
云不意?一贯思路灵活，脑筋一转，又想出个法子：“那打探见诡组织如何？宁州是林葳的老家，见诡组织肯定最?早发迹于此，从?这里下手，咱们说不定能问到点特别的信息。”
“可以一试。”冷天道颔首，懒散地往床头一倚，唇角勾起?浅浅弧度，“玉二公子，你可有其他?办法？”
彼时?，玉蘅落正端坐于窗台上，像一尊肃穆的雕像，静静凝视楼下街上车水马龙的热闹繁华。
听见冷天道询问，他?尾巴一扫：“想法么……其实，像陵河城这种大城池，消息流通最?快的地方并非茶楼酒馆，有价值的消息亦不会?出现在?那里。”
云不意?一愣：“那在?哪儿？”
玉蘅落扭过头，眼睛眯了眯：“有专门买卖消息的机构，三教九流渠道各异，价格也不一样。若是出价够高，还可以专门发布委托，请人帮忙查探。”
云不意?抖了抖梳齿状的细叶，若有所思：“这个我倒是没想过。不过……可能不安全啊。”
“确实不安全。”冷天道似乎知道他?的想法，赞同?地点头，“之前阿意?说过，宁州是林葳的老家，以他?的性格和手段，不可能不发展自己的势力。见诡组织是新势力，却能将触角轻易伸到远州，背后定然有别的大势力扶持。”
玉蘅落恍然：“是我想当然了。这年头，无论?想做什?么，稳定、准确的消息来源都是最?重要的，林葳那么狡诈的人，不会?想不到这一点。宁州那些大大小小的情?报机构，不知有几个是他?的手笔，是不能轻易接触。”
别说明面上买卖消息的大机构了，就是茶馆酒楼这类便于传递消息的地方，说不定也有他?的产业。
讨论?至此，问题似乎又绕回原点。
“其实要打听消息，还有一个渠道。”云不意?晃晃叶子，身上光彩盈然，日光照上去?，竟反射出了金色光芒。
冷天道挑眉，玉蘅落被闪得直眯眼：“什?么渠道？”
云不意?一本正经：“黄牛。”
……
城门外依旧那么热闹。
许灵之笑眯眯目送某位冤大头朝前朝末代帝王陵墓的方向渐行渐远，缠在?掌心的“参观资格证明”——拴着蓝色木牌的麻绳，已经只剩三根。
这表示他?今日的任务即将完成，而附近的旅客依旧那么多，甚至越来越多，仿佛一盘盘肥美的羊肉，正等待他?烧水下锅，大快朵颐。
他?哼着歌，漫不经心地在?人潮中穿行，谨慎挑选着下一个冤大头——那种初来乍到的，对新鲜事物充满热情?，并且容易被言语鼓动的少年人，是绝佳目标。
许灵之一向眼光毒辣，他?能凭借票贩子这份人人喊打的工作赚到足以买下城中两栋大宅子的钱，靠的不光是舌灿莲花的口才?，更有这份精准挑选受众的本事。
这不，在?人群里转一圈后，他?又锁定了两名目标。
那是一对结伴而行的男女，典型的南方长相与口音，男的秀气女的柔美，说话细声细气，见一位老人家挑担排队进城，觉得不忍，便主动买下了他?箩筐里的所有货品。
一吊钱，买了五根竹笋，两包鸡枞菌，一篮子八月瓜和半筐栗子。
称得上财大气粗。
许灵之冷眼看着那对男女温柔地让老人早些回家，路上小心，而老人佝偻着腰背千恩万谢的场景，无聊得想打哈欠。
这一幕非常感人，嗯，如果那个老人回去?后不把皱纹洗掉，不取出背上的硬包，一直保持老人状态的话。
跟这种又骗财又骗人感情?的大猪下水相比，许灵之觉得自己简直就是感动陵河十大票贩，至少他?卖的是真?参观资格，明码标价童叟无欺，也不卖惨。
贵的是价格，不是人情?。
许灵之一个哈欠打完，“老人”已经挑着担子离开。那对同?行的男女则大包小包地从?人群中往外挤，目的地自然是不远处那条入城队伍。
机会?来了。
许灵之一脚蹬开无用的怜悯，脸上挂起?无可挑剔的笑容，向那两人快步走去?。
木牌曳动，碰撞间发出轻响，简直就像钱币撞击的天籁之音。
目标近在?眼前，许灵之眼看即将走到他?们身边，忽的领口一紧，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提溜着后脖领扯向另一个方向。
“？”
眨眼功夫，许灵之就从?人群熙攘的城门口被拎到了城墙背后，拎他?的人施施然收回手，指节纤长骨相优美，比他?见过的那些千年不腐帝王尸的手都好看。
他?顺着那只手往后看，映入眼帘的是一位白衣墨发的俊美公子，左肩扛着一只油光水滑的黑猫，头顶立着一株青绿色的灵草。
公子神色淡淡，通身气派并不因头顶的灵草受损。
那株灵草则迎风摇曳，左右两片叶子叉在?枝茎上，中叶微昂，神气而张扬，好像拽得二五八万，却并不惹人厌烦。
草、人、猫。
这种组合，即便放在?陵河城也是绝无仅有。
对于他?们这一行来说，很多时?候，独特就意?味着危险。
许灵之有点皮紧，他?小心翼翼端详面前三位的表情?，脑海中疯狂回忆自己最?近都得罪了什?么人，有没有他?们或者?与之相关的人物。
“三位……找我有事？”
灵草探出一根细枝，舒卷着延伸到许灵之眼前，尖端纤瘦一截展开，“噗噗噗”探出三片叶子，攒成碗状。
许灵之忽然大脑短路：“讨钱还是要饭？”
话音刚落，碗变成了拳头，“啪”一下捶在?他?头顶。
“谁要讨饭啊！”云不意?气笑了，“找你买帝王墓的入墓资格！”
“哦哦！抱歉抱歉！是我说错了！”
许灵之能屈能伸，轻轻拍了一下嘴巴以示“惩戒”，而后堆起?笑脸：“买参观资格找我就对了。这陵河城周边所有开放的墓穴，我都有门路，您看，你们要进哪间？”
云不意?叶尖一抽：“……嚯，真?有本事。”
许灵之嘿嘿一笑：“不过是混口饭吃而已，算不得本事。”
“我是说，这一代的人王真?有本事。”云不意?认真?纠正，“世?人多认为死者?为大，再罪大恶极之人，死后再有人提起?，多多少少都会?口下留德。唯独这位人王不走寻常路，主动挖掘前朝王侯将相的墓穴不说，还要将人家的长眠之地公开展出，让百姓们付钱参观，一来充盈了国库，二来拓宽百姓的眼界和接受能力，真?是赢麻了。”
闻言，许灵之真?乐了。
他?双手抱肩，靠着城墙说：“我是不知道陛下的想法，不过么，那些王公贵族生前于国于家没甚建树，白享受一世?安乐富贵，死后还要将无数奇珍异宝带到地下陪他?们长睡不醒，更有甚者?还要令妻妾仆从?殉葬，前者?浪费，后者?不人道，陛下用这法子治一治他?们也好。”
“您瞧，这法子一出，很多劳民?伤财大兴土木造陵寝的世?家贵族都偃旗息鼓了，对百姓而言是好事，对设计陵墓可能会?被灭口的工匠而言也是好事，看上去?缺德，其实好处多多。而比起?苛捐杂税、层层加码搜刮民?脂民?膏，让百姓主动掏钱买参观资格，国家得了财，百姓满足了好奇心，这不更是一记绝妙手段？”
“更何况，现下被挖掘、展出的陵寝皆是青史留名的昏聩贵族、暴虐君王之墓，真?正功在?社稷，利往千秋的贤德君臣，以及寻常富商百姓的墓穴，陛下是不会?动的。”
许灵之点点太阳穴，笑得双眼眯成了两条缝：“有所为，有所不为，我们这位皇帝陛下心里可是明镜似的。”
云不意?没想到自己几句评价，居然引出了他?一番颇有见地的长篇大论?。本以为这只是个普通的票贩子，却原来人家胸中自有丘壑。
找他?真?是找对了。
云不意?弯起?枝条，在?半空绕出一个大大的笑脸：“说得很好，你有多少参观资格，我们都买了。”
许灵之瞬间笑得谄媚：“我这里一共有三十份……”
“过分了啊。”
“说错了，是三份，一共九百两。”许灵之丝滑改口，“相信我，这钱你们花得肯定值！”
云不意?叉腰仰脸：“难得啊，我们这种平头百姓，居然也有做帝王将相的入墓之宾的时?候，真?是风水轮流转，今日到我家。”
听到“入墓之宾”四个字，许灵之没绷住，笑了一声：“客人，您真?幽默。”
冷天道笑了笑，在?云不意?身后轻咳一声。
云不意?这才?想起?正事还没办，于是绕过去?与他?勾肩搭背，狗狗祟祟地低声道：“其实，除了买参观资格以外，我们还想向你打听点事儿。”
许灵之脱口而出：“不能把棺椁里的末帝带走，他?是现在?陵寝里最?值钱的东西了。”
云不意?：“……？”
很喜欢陵河百姓的一句话：啊？

第二十九章
“宝贝, 许久不见了?……跟我那蠢儿子外出的这段时?日，可思念我?吗？”
昏黄的日轮悬在天边, 澄蓝的苍穹一碧如洗，连片云彩都没有，像过度干净明亮的镜子，映照得整片天地、一切事物，都是那么?虚假。
秦离繁坐在山坡上，身下是绿茵茵的草地，毛毯般柔软温暖，被风吹弯了?, 沙沙地响。
他仍旧双眼无神，神色木然，像一尊精致的人偶被置于华美的博物架上?，微微低垂头颅, 小扇子似的长睫毛半晌也不动。
更不可能回应那不知从何处传来的亲昵话语。
身后响起脚步声，几乎与风声融为一体，在半空幽寂地回荡。
蓦地, 一双手臂自后方将秦离繁拥入怀里, 半张面颊贴在他鬓边, 蹭了?蹭, 跟小动物撒娇差不多。
雪白的发带曳到前方，落在秦离繁胸前后便静止不动。
“哎呀，我?老人家真?是晚年不幸, 怎么?就生了?个当盗贼的儿?子。”那人抚摸着秦离繁的脸, 指尖细细描摹他的五官、轮廓, 如同在纸上?作画，细腻又轻巧, “若不是他把你从我?身旁窃走，我?怎会如此……如此……”
“如此的寂寞……”
他捏住秦离繁的下巴，轻轻将他的脸转向自己?，语气?含笑：“你说是吗？宝贝。”
秦离繁终于有了?反应。
他缓慢地掀起眼帘，瞳孔里的重影已经完全交叠，瞳色变得像洇开的墨团，透不出一丝光线与神采。
“是。”秦离繁机械地应答，“抱、歉，让您、久等了?。”
“乖啦。”那人笑眯眯撸他的头发，“不用道?歉，只要你回来，就永远不晚。”
秦离繁僵硬地歪了?歪头，伸出手，在他背上?不快不慢地拍了?三下：“是。我?会、永远陪在、您身边。”
“要记得你今日说的话哦，不然，我?可是会生气?的。”
那人亲了?亲秦离繁的额头。
“毕竟，你是我?最心爱的‘造物’啊……”
长风吹拂，秦离繁的身后空无一人。
他再度垂下长睫，如同链带松弛的发条娃娃，陷入沉眠。
而?在同一时?间，秦方回到阔别已久的家乡，心情像面前的湖水一样?死寂。
这?里几乎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枯死的树林和满地残枝败叶，枝杈像瘦骨嶙峋的指爪，歪歪扭扭朝向天空，似无声而?又狰狞的呐喊。
枯树围着一个湖泊，阳光直直照着水面，折射出粼粼波光。
然而?若是细看，就会发现湖面没有一丝波澜，像一块干净透亮的蓝绿色绸缎，又或者半凝固的粘稠液体，明晃晃地闪着光，却让人感觉死气?沉沉。
秦方站在湖畔，寒风微微吹动他的衣摆。
他停了?半晌，屈膝半蹲下去，伸手在湖面一点。
水上?蓦然漾开层层涟漪，倒映的景色随之变化，不再是蓝天白云与瘦干枯树，而?变成一望无垠的草地。
柔绿的草从脚下长到天地尽头，绵延出舒缓的山坡与凹陷，仿佛一波一波浪涛，静止在时?间的罅隙。
昏黄的日轮悬在头顶，又好似离得很近，一伸手就能摘下。秦方无端想起某年中秋，秦离繁用柚子做了?一盏灯笼挂在床头，和这?很像。
在草坡的最高处，一座高大的残碑倾斜着扎进地里，被削断的尖角则倾斜向上?，碑上?并?无一字，只有岁月斑驳的痕迹。
秦离繁就坐在残碑之下的缓坡上?，垂眉低眼，了?无生气?。
秦方忽的气?息一滞，伸手去捞，却鲁莽地碰碎了?画面。
他的手僵在半空，眉宇间掠过一抹惊痛。
自己?花了?十数年时?光，用人间烟火与红尘百态为这?个孩子浇筑的灵魂，似乎又要被某个满脑子痴妄念头的人抹去了?。
……
许灵之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之后，默默捂住嘴巴，试图以无辜的眼神稍作弥补，让这?几位出手大方的客人知道?自己?并?无冒犯之意。
云不意睨他：“回答得这?么?熟练，不会经常有人问你类似的问题吧？”
不等许灵之开口，冷天道?跟着做滑坡论断：“没准还尝试过，因为失败了?，才不假思索地拒绝。”
许灵之摆手：“不不不！你们听我?狡辩……听我?解释！”
“听着呢。”玉蘅落的耳朵微微往外扯，“继续说。”
他的口气?和表情十分严肃，许灵之当即就有被提溜到衙门堂上?，接受官老爷质询的感觉，压力巨大，看他们的眼神跟看微服私访的钦差也?没甚区别了?。
擦擦冷汗，许灵之说：“青天大老爷明鉴啊！确实有不少人问过我?这?样?的问题，可我?没尝试过！……”
“嗯？”云不意加重语气?。
“想、想过，可不曾付诸行动！真?的！千真?万确！”许灵之就差对天发誓了?，“要不这?样?吧，这?参观资格我?也?不卖了?，我?倒贴三百两请你们喝酒，三位别把这?事儿?告发到官府行吗？”
云不意盯着他看了?他半晌，看得他浑身寒毛直竖的时?候，才“噗嗤”一笑。
他搭着许灵之的肩膀：“你不是把我?们认成了?私下里出来探访民情的官门中人了?吧？别紧张，我?们不是，就是好奇多问两句而?已。”
许灵之松了?松气?，但没完全松，陪着笑问：“那……三位想打听什么?啊？”
闻言，云不意缠在冷天道?腕上?的枝干动了?动，叶尖游到他掌心轻戳，表示让他来问。
冷天道?握住那片柔嫩的新?叶：“在询问之前，我?需要先确认一事。吃你们这?碗饭的，可有特殊的情报交流渠道?？”
许灵之摸摸鼻尖：“有倒是有，可买卖消息与购买入墓资格不是一个价位。”
“你放心开价，我?们不差钱。”云不意花秦方的钱花得心安理得，豪横无比。
冷天道?屈指弹了?一下这?败家灵草，抢在许灵之回话前补充道?：“陵河城内出售情报的组织不少，若是你的渠道?不够特别，或者没有足够的优势，我?们亦不考虑。”
“自然，自然。”许灵之嘿嘿笑道?，“我?们不是专职干这?个的，能让客人心甘情愿掏钱买我?们的消息，自然有别地没有的好处。”
“不过么?……”
他捏着手指搓了?搓：“你们先说要打听什么?消息，我?估价，你们付定金，之后一手交情报一手给尾款。可以接受吗？”
云不意与冷天道?对视一眼，再看向玉蘅落。
玉蘅落点头，这?是情报机构的正常交易方式。
冷天道?微笑：“好。我?要打听一个地方，昏云山。”
“嗯。”
许灵之答应一声，等着他继续说，他却只是微笑，再没有蹦出一个字。
许灵之愣了?一会儿?终于反应过来：“就这?？就一个名字？”
“能打探到的，有这?个名字足矣。若是打探不到，多说无益。”冷天道?揣着手，施施然当起了?谜语人。
云不意和玉蘅落虽然不解，却也?配合他做高深莫测状，深沉地点了?点头。
“……”
交易还没开始，许灵之已经后悔方才的夸口了?。
“……稍等。”
纠结半晌，许灵之到底舍得到手的高额提成飞了?，让云不意他们在原地等着，自己?绕到旁边的树后，掏出个铃铛状的物什凑在嘴边，低声传讯。
他忙他的，云不意也?没闲着，纤细的枝茎摇摇晃晃长到冷天道?耳边，贴着他的耳廓问：“你怎么?只问昏云山，不加其他条件？”
冷天道?耳朵发痒，却不想避开，反手拢着他柔软的枝条，微微偏头靠近。
“林葳在宁州难说有多少眼线，若是购买情报条件太多太细，反而?会给某些?人留出作假蒙骗的空间，不如只给个名字，能不能查到，查得准不准确，一目了?然。”
云不意不自在地偏转叶片，躲开他说话时?呼出的热气?：“可是咱们也?不清楚昏云山具体是什么?样?的，这?样?别人不是更容易造假，而?且我?们还看不出来？”
“我?们拿到的消息是真?是假并?不重要。”冷天道?摇头，“若是真?的自然最好，若是假的，要么?就排除一个错误地点，要么?就是林葳出手诱我?们送死，前者也?算收获，后者一则可以牵制他的精力，二则有顺藤摸瓜找出他行迹的机会，最差都能获得一些?线索，对我?们今后的行动大有裨益。”
“当然，前提是我?们要扛住比收益先来的风险，但对付林葳本就危险，所?以这?个前提可以忽略不计。”
云不意若有所?思，良久，三片叶子合拢自闭。
“失策。我?们本是要来抄他老底的，结果又走上?了?以身做饵，引蛇出洞的道?路。”
“其实，我?所?说的情况也?未必会发生。”冷天道?搔搔他的叶脉，“林葳完全有可能看穿我?的图谋，然后一边按兵不动，一边差人放出真?假混合的消息迷惑我?们，让我?们在宁州一日蹉跎一日，最终无功而?返，甚至反过来牵制我?们，继续他的计划。”
云不意张开叶子，像捂脸的小人松开了?手，中间那片绿叶立起半截，探头探脑。
他沐浴在冷天道?温柔的视线下，突然福至心灵：“所?以，为了?避免最后这?种情况的发生，我?们得做点儿?什么?，让他非弄死我?们不可？”
冷天道?赞许一笑：“是啊，得让他进入与我?们不死不休的状态，他才会从龟壳中走出，主动对我?们动手。他身上?牵涉的东西太多太杂，一旦动了?，就会留下痕迹，痕迹一多，又会演化成破绽，让我?们有可乘之机。”
玉蘅落听到这?里，捋清了?冷天道?的思路：“让他与我?们不死不休啊……林葳活了?这?么?多年，每次出山搅风搅雨都不曾失过手，要如何才能让他失去冷静，对我?们穷追猛打呢？”
云不意笑了?：“他此回下山是为了?给自己?的爱人找到弥补灵魂亏空的续命之法，破他几个鬼蜮不足以让他伤筋动骨，那我?们就只能从根源下手了?。”
玉蘅落：“你指的是……宁唯笙？”
“对啊。”云不意叶子一摊，“人要是没了?，找到办法又能怎么?样?？咱们要是能上?昏云山将宁姑娘带走，保准他立马破大防，天涯海角都得追上?来跟我?们打个你死我?活。”
冷天道?轻笑：“所?以问题又回到了?原点，昏云山仍然是我?们此行的重中之重。”
玉蘅落扶额：“怎么?有种白讨论了?的感觉。”
“不是白讨论，我?们这?是定下了?之后的行动计划。而?且冷先生直接打探昏云山的另一重用意我?也?明白了?。”
云不意收拢身躯，围着冷天道?转圈，身后带起一串绿色的荧光，愈发像奇幻电影里长着翅膀的小精灵。
冷天道?的目光笑吟吟地追逐着他：“嗯，你说说是什么?？”
云不意落在他肩头，草梗一弯坐下，侧叶捧着中叶：“试探啊。林葳知道?我?们在打听昏云山，不可能真?的按兵不动，他也?会担心我?们真?的寻上?山去，把他家抄了?，连爱人也?一并?带走。”
玉蘅落恍然大悟：“所?以，之后若是有人或者组织主动带着昏云山的消息找上?门来，便能确定他们的立场了?。”
云不意笑眯眯点头。
真?有这?种情况发生的话，谁来都能标铁狼打。
到时?候，就算这?些?人辩解，他们的话也?可以直接等同为“我?是一匹铁好人”，不用理会。
而?且这?个试探手段对许灵之背后的消息渠道?同样?有效。
他们传来的是情报也?好，陷阱也?罢，对云不意三人而?言都算收获。
正想着，云不意就见许灵之从树后转了?出来，冲他们晃晃铃铛，也?不说定金的事了?，露出生意人特有的狡黠笑脸。
“我?不清楚三位口中的昏云山是什么?地方，但我?认识的人里，有人掌握与这?个名字相关的消息。只是不能在这?儿?谈。”
许灵之做了?个“请”的手势：“若是你们不嫌麻烦，随我?移步吧。”
云不意抬起一片侧叶，扒了?扒中叶上?的梳齿状分叶。
“带路。”
……
长安坊，杨柳巷。
将近午时?，巷子里分外安静，家家户户门扉深掩，庭前投下静默的树荫，时?间从此经过，也?像凝滞了?一般。
蓦地，一阵脚步声打破了?此处的静寂。
许灵之在前头带路，云不意飞在他和后一个人中间，好奇地打量四周。
冷天道?走在离云不意不远的地方，玉蘅落亦步亦趋跟着两人。
不过片刻功夫，这?条窄巷便行至尽头，虚掩的门庭探出几根枯瘦的枝条，老叶将落未落，冷不丁被许灵之推门时?带起的风撞进院内，滚落在树根底下。
“叮铃铃……”
云不意听见细碎的铃响，忽然加速从许灵之身侧绕过，抬眼就见前方有一座白墙黑瓦的房屋，檐角低矮，缀着两串竹子制成的风铃。
屋里人听见响动后走了?出来，一身黛色衣衫，手持鸡毛掸，他们进来之前应该是在扫尘，袖子挽到手肘处，面上?、手掌都沾着灰。
那是个相貌平平的少年，眼眸清亮，看见院中站了?几个人与非人也?不讶异，叉着腰对许灵之说：“先生有事出去了?，晚上?才回。若是不着急的话，让几位客人在院子里稍等，我?打扫完书房便出来招待。”
“你忙你的，客人我?招待就行。。”许灵之摆手，也?像早有预料似的反应平淡。
少年的目光在云不意几个身上?转了?一圈，微笑着行礼，然后转身回书房继续忙活。
许灵之则引着他们到院子一侧的老槐树下，坐到石桌旁，亲自端茶递果。
到目前为止，这?条小巷、这?间院子都没有给云不意特别的感觉，甚至不觉得危险，就像只是进了?寻常人家。
他对屋里那个少年倒是有点兴趣，落在茶杯旁将一片叶子浸进去，边嗦茶边问：“刚才那小孩儿?是谁？这?家的随从？”
许灵之道?：“不，他是梦先生，也?就是这?家主人的弟子，叫平安。别笑，这?名字虽然俗了?点，却饱含起名者的心意，他很珍视的。”
云不意是笑了?，却不是嘲笑：“我?知道?，我?也?没感觉这?名字俗气?，就是感觉……亲切。”
他上?辈子的小名也?叫平安，因为从小体弱多病，长大后又患上?不治之症，三灾八难从未消停，所?以家里人和朋友从来不喊他的大名，都唤他平安。
可惜他名带平安，却不得善终。
冷天道?捂着杯子的手一顿，隐约察觉云不意心绪不稳，便悄然垂眸望他，果然见他气?场低落，变小后身上?自带的光芒也?黯淡许多。
是“平安”这?个名字，触动他什么?不为人知的往事了?？
冷天道?不问，只伸手过去，用指腹敲了?敲他，旋即转移话题：“梦先生便是你的消息来源？”
“他是宁州的万事通。”许灵之剥开香蕉皮咬了?一口，“他不是人族，寿数漫长，在宁州生活了?很多年，几乎走遍宁州各个角落。您要打听别的事情，梦先生帮不上?忙，可若是询问宁州的山水地貌、风物人情，天下再没有人比他更了?解。”
“原来如此。”玉蘅落甩了?甩尾巴，“既这?样?，我?就便在此等他回来，希望结果不会让我?们失望。”
许灵之点点头，想了?想，笑眯眯地掏出那三块前朝末帝陵寝的入墓资格木牌。
“三位，这?个你们已经买下了?，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冷玉蘅落：“……”
云不意叹着气?卷走木牌，拍拍冷天道?，冷天道?心领神会地拿出了?秦方的钱袋。
……
转眼黄昏已至。
名唤平安的少年终于整理好书房，蹲在井边洗手。远处雁雀归巢，夕阳拉长了?推门而?入之人的影子。
云不意睡了?一觉起来，正听冷天道?和许灵之聊前朝末年的旧事，忽然心有所?感望向门边，就见一名蓝衫男子手持竹杖进门，随手摘下斗笠，迎上?他的目光。
晚霞在他身后逶迤成一线，他有一张俊逸出尘得全然看不出年纪的脸，一双宁静淡漠的眼瞳，以及一身寥落风尘。
他站在昏黄的余晖里，如同从岁月尽头走来，轻轻一个眼神，也?带着无形又沉重的份量。
“梦先生！”许灵之从椅子上?跳起来，恭谨地低头垂手，“先生，他们是想向您买消息的客人。”
男人的眼神从云不意身上?移开，他莫名如释重负，这?才发觉自己?下意识挺直了?枝干，活像前世课堂上?被老师点名的学生。
好可怕的压迫感！这?要放在他上?辈子待过的学校，高低是教导主任级别，还得是外号为“灭绝”、“鬼见愁”的那一款。
“我?知道?了?。”
梦先生微抬持杖的手，许灵之便老老实实退出院子，临走时?给云不意使了?个眼色，那意思——小心应对。
云不意顿时?压力更大了?，一紧张，收拢的枝条又缓慢延伸出来，缠住冷天道?的腰和手臂，直奔脖颈而?去。
冷天道?面不改色，手上?动作却很利索地捉住他的枝条攥紧，倒不是怕被勒死，而?是不想耽误与梦先生的交谈。
梦先生礼貌地颔首，示意他们再稍等片刻，便走到平安近前，弯腰轻拍他弓起的背脊。
“今日感觉如何？”他语调温柔地问。
平安仰头一笑：“很好啊！先生，我?帮你把书房打扫干净了?，下次再找书，记得别再翻得那么?乱了?！”
“好。”梦先生点头，搭在他背上?的手顿了?一会儿?，才慢慢收回去。
下一刻，平安的身体突然如泡沫般破碎消散，只剩一张剪纸小人儿?从半空晃晃悠悠落进梦先生掌心。
梦先生将他收好，影子长长斜在前方，叫人看不清神色。
云不意看呆了?，玉蘅落后颈皮一紧，冷天道?更是直接把酝酿好的开场白咽回了?肚子里。
他们谁也?没料到会看到这?样?一幕，虽然并?不悚怖，却有种难以言喻的诡异感。
那个少年……是一个名唤平安的纸人？
只是……纸人吗？
“久等了?。”
梦先生转过身，挥袖扫向树下的石桌，桌面上?的茶壶果盘顷刻换成新?的一壶热茶与点心。
茶是宁州特有的春山寒叶，点心是陵河城特产红豆沙糯米糍，前者香气?馥郁，后者可口诱人。
却没人有胃口。
梦先生落座，屈指在桌面一敲，轻微的声响一时?化作洪钟大吕般的洪亮，瞬间将三人震醒。
他问：“你们要买昏云山的消息？”
云不意搔搔叶子：“……是啊。”
梦先生喝了?口茶：“宁州幅员辽阔，以昏云及读音相似的字为名的山不下百座，若你们只给这?一条线索，我?不介意将这?上?百座山的资料交给你们。至于收费，一杯茶钱足矣。”
倒是坦诚，也?很公道?。
云不意从平安大变活“人”的惊讶中回神，再看梦先生，反倒不那么?紧张了?。
他谨慎地道?：“不出意外的话，这?些?山里绝对没有我?们要找的那一座。”
梦先生淡淡一笑：“或许吧。毕竟，我?又不知道?你们究竟想找哪座山。”
闻言，冷天道?看向云不意，云不意歪歪叶子，不解其意。
冷天道?也?不藏着掖着了?，直白地道?：“你还记得宁姑娘是如何形容昏云山的吗？”
云不意略做思忖：“山上?有……清风明月，红梅白雪，还有……松树。”
有松树。宁唯笙的冰棺就在松树下。
可是这?些?景象很平常，宁唯萍也?将它们叙述得简单而?写意，十座山里估计九座山都有类似的风景。
云不意正不解，就看到对面的梦先生面色微变。
他好似从这?简单的几个字里听出了?无数弦外之音，放在桌上?的手弹动几下，很快就锁定目标。
“清风明月，红梅白雪，松树。”梦先生说道?，“宁州的气?候不适合松树生长，我?已有许多年不曾见到这?一树种了?。”
云不意一愣。
“不过有个地方确实有梅花，有松柏，每逢满月清辉如洗，更有终年不化的雪，和永远轻而?冷的南风。”
“但那个地方不叫昏云山，叫仙冢。”
话音刚落，梦先生手中的茶杯应声而?碎，茶水飞溅满桌，洇开深红色的血一样?的水痕。

第三十章
这世间有许多关于仙界的传说, 瑰丽玄妙，超然脱俗。
在话?本子里, 仙界人人为仙，动则上天入地，静则隐居百年千年，直到“机缘”将至，方入世?搅弄风云。
他们的人生一定波澜壮阔，一定精彩纷呈，一定高潮迭起?。
而即使抛开话?本，世?人对仙与仙界之人的看法也几乎都是简单粗暴地划上等号, 没有红尘仙与修行者的区别。就像在蚂蚁眼中，大人和?小孩并无?差别，都是它?们无?可匹敌的巨人罢了。
因而无?人知晓，也无?人敢想。
到今日, 世?上已没有真正的红尘仙，只有实力无?限逼近所以自冠其名的修行者。
世?上也没有仙界，只有一座以仙为名的坟冢, 坐落于陵河城周边最?大的风水宝地之内, 墓碑残破, 碑上无?名。
仙界的存在是天底下最?大的谎言。从神话?时代结束那天起?, 世?间就既不?存在神，也不?存在仙了。
“仙冢，是远古年岁里仙人的坟茔。你们知道仙人头?衔前面为何要添红尘二字？是因为仙本由人修成, 寿数虽长, 亦有尽时, 最?终自红尘里来，也要归红尘中去。”
梦先生慢条斯理地擦手?, 挥袖收起?桌上的碎片、消去茶渍，用冷淡的口气说着不?为人知的，说出去能让天下人大受震撼到集体化身震动模式的秘辛。
云不?意呆了一会儿，忽然小心地扭头?观察冷天道和?玉蘅落的表情，见他们同?样惊骇莫名，才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这不?是什么众所周知的常识，更不?是他一个人没见识。
云不?意问：“那神话?时代后，世?界分为四界也是假的？”
“不?，这却是真的。”梦先生摇头?，“只不?过第四界并非仙界，而该是被强行划分到人间的鬼界。说实话?，因为鬼本为人，转世?之后依旧是人这个理由，将鬼界和?人间混成一处，实在很?牵强附会。”
云不?意默默低头?，心虚地说出马后炮式言论?：“……确实，我以前也是这么认为的。”
梦先生看了看他，忽而唇角微弯，露出一抹极浅淡的笑容。
那是在他身上看见了熟悉的身影，而不?自觉流露出的怀念之色。
云不?意有点不?自在，所幸玉蘅落开口引走?了他的目光。
“既然仙界本不?存在，为何流言传了这么多年，甚至鬼界也被李代桃僵这许久？”
“仙界不?在，仙人死?绝，但后者留下的那些血脉还在。这个谎言原本是他们用以劝慰自己的工具，奈何他们活得太久，而人族寿短，如此一代一代传扬下来，谎言就变成现实了。”
倒茶声截断了部分话?语，梦先生放下茶壶，接道：“再加上后世?修行者执着追寻着成仙之法不?得其门，只好用同?样的谎言自欺欺人。谎话?被一层层加固，终究模糊了真假的界限。”
“他们却不?知，他们无?法成仙不?是因为实力不?够，天资不?足，更不?是因为他们走?错了路、选错了道。真正的原因，是神话?时代结束之后，仙路已经断绝，天道不?允许有人再走?这条道，为此做再多努力也是无?用功。”
冷天道梗塞无?言。
云不?意追问：“仙人为何会灭亡？”
“谁知道呢。”梦先生道，“或许是因为仙与神命运一体，生死?同?往。又或许是因为别的。年岁漫长，答案早已无?人知晓。”
云不?意默然。
他想起?秦方说过，他和?秦离繁是仙人之后，在仙界生活过很?长一段时间，最?近十几年才来到人间。
那时云不?意半信半疑，仙啊神的，对他而言毕竟是过于遥远、虚无?缥缈的传说。
现在想来，秦方这话?半真半假。真的部分在于他的确是仙人之后，假的则在于，他从前并非生活于仙界，只是在先人的坟茔里苟且偷安罢了。
云不?意仔细思索，发现秦方过去说的很?多关于家?和?家?人的话?语，此刻都变得细思恐极。
他说他的父亲热爱挖坟掘墓，说仙界死?气沉沉不?如人间鲜活，说曾有一段时间自己见的死?去的生灵比活物多得多……
很?多未曾深究的细枝末节、只言片语，都在此时汇聚成清晰的线索，为仙界是坟冢这个可怕的真相添砖加瓦。
而更可怕的是，林葳的家?，那座有松风明月、红梅白雪的昏云山，也在这座坟墓里。
这就让云不?意不?得不?发散思维，去联想他创造的那门复生邪术究竟从何而来，他一直传播这门术法的目的又是什么。
会不?会是想借那些惊才绝艳之人的手?完善邪术，或者从茫茫人海中找到能够成功施展邪术的人，利用他们，做些救活爱人以外的惊世?骇俗之事？
云不?意越想越觉得浑身发毛，只能强行压下杂念，问道：“那仙冢怎么走?？”
闻言，冷天道看了他一眼，震撼的情绪都被突如其来的笑意冲淡不?少。
他这话?问的，可真朴实啊。
梦先生忖了忖，搁下茶杯：“我知道仙冢在何处，可以为你们带路。但我有一个条件。”
“买情报的费用？”云不?意脱口而出的同?时戳冷天道掏钱袋，“尽管开价，我们不?差钱。”
梦先生微笑：“我不?收钱。我只要你们带我一起?进?入仙冢。”
“为何？”玉蘅落谨慎地问。
“我自有我的目的，总归于你们无?碍，也于天下无?碍。”长风呼啸，梦先生伸手?接住一片落叶，“你们可以慢慢考虑，我不?着急。”
他确实不?急，毕竟已经为此等了数百年。
“不?必考虑了。”云不?意道，“我们答应。”
无?论?如何，仙冢是必须去的。不?仅为了抄林葳的底，也因为秦方和?秦离繁现在就在那里。
秦方说秦离繁是被他父亲掳走?，而他的父亲一直生活在“仙界”。不?用想也知道，他那位“父亲”也是个危险的怪胎。
得，本以为是分头?行事，没想到最?后依旧殊途同?归。
云不?意能想到此节，冷天道与玉蘅落自然也跟明镜似的，对他的决定并无?异议。
玉蘅落仰脸看了看天色，已经是夜幕四合。
“那我们明……”
“此行宜早不?宜迟，我们立刻出发。”梦先生利落起?身，眼神朝远处飘，“我倒是不?着急，只怕耽误了各位的行程。”
说完，这位“不?着急”的朋友率先迈开了脚步。
云不?意：“……”
冷天道：“……”
没能把话?说完的玉蘅落：“……”
您但凡走?慢一秒，我们都信了你的邪。
……
枯树林内静湖畔，秦方从早上坐到黄昏，又等到月上中天，等那一弯纤细得几乎看不?出形体的月亮洒下冷冷光辉，照彻一片死?寂的湖水，方站起?身。
乍然寒风吹拂，四周回荡着万鬼嚎哭般的哀声，湖面终于泛起?褶皱，涟漪一层叠着一层向四面八方扩散，偌大的湖泊登时化作漩涡。
涟漪绞碎了水中倒影。
“希望这次可以顺利进?去。”
秦方喃喃着，突然变脸，一反常态的不?冷静，咬牙切齿道：“臭老头?，你最?好还未对我的离繁做什么，否则，我非把你的骨头?一根一根拆下来不?可！”
说话?间，他纵身跳进?漩涡，像个入水的秤砣快速沉底，眨眼便不?见了踪影。
与此同?时，湖水再度恢复平静，如同?一面巨大的镜子，倒映出月冷星稀的夜空。
半晌。
枯树林里亮起?一点绿光，光芒舒展，化作一株如翡翠雕琢而成的小草苗。
云不?意扬着三片叶子掠到湖边，身旁散落火星般的荧光，一派清圣姿态。
冷天道拨开挡路的树枝，踩着枯碎的落叶走?向他。玉蘅落紧随其后，断后的则是梦先生。
“就是这里了。”梦先生一阵风似的冲向湖泊，轻薄的衣袖翻滚如云，“仙冢的入口！”
他的语调有了起?伏，眼睛明亮，仿佛跋山涉水的旅人，在跨过漫长旅途后，终于抵达目的地。
“这座湖？”云不?意低头?看去，水中映出他的模样，一棵晶莹剔透，精致异常的绿草，“我们怎么进?去？跳进?水里吗？”
“自然不?是。”梦先生摇头?，“今夜有月光，若是有缘，湖心会出现漩涡，那便是进?入仙冢的通道。”
“那若是无?……缘呢？”
玉蘅落话?还没问完，就见梦先生甩袖掷出两张符箓。
符箓没入水底，湖中央陡然刮起?飓风，风动水势，瞬息之间便搅出了一个庞大的漩涡。
“看，缘分来了。”梦先生微微一笑，但很?快又敛起?笑容，“其实我不?着急，只是怕耽误了你们的行程。”
云不?意呵呵笑道：“……是是，您不?急，我们急。”
天塌下来都有梦先生的嘴顶着，说不?准以后世?界毁灭了，后人还能从遗迹中找到他那张变成活化石的嘴。
冷天道掩嘴，把头?偏到一边笑。
在梦先生手?工制作的缘分推动下，湖中的漩涡渐渐稳固，显出通道。
他扔下一句“我开路”，便纵身跳了下去。
玉蘅落看着他的背影面无?表情地说：“其实梦先生不?急，就是怕耽误我们，对吧？”
云不?意和?冷天道发出了自行车胎漏气般的笑声。
……
隧道漫长而深冷。置身其间几乎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连思维都变得迟缓凝滞。
不?知过去多久，云不?意眼前浮起?一线光亮。好像终于从深海浮上水面，光线飞快地接近、扩展，直至占据整个世?界。
乍然风起?，云不?意被吹得连滚带爬冲出了隧道，“啪叽”扑在草地上，叶子着地，草梗飞起?，结结实实来了一次脸刹。
身后是同?样连滚带爬的玉蘅落和?潇洒落地的冷天道。
而负责开路的梦先生最?后一个出来，看衣服和?头?发的凌乱程度，估计在里面也滚了不?少圈。
脸着地的云不?意爬起?身，掸掸灰，舒展枝条缠在冷天道手?臂，把三片主叶埋进?他宽厚的手?掌。
他笑着拢起?五指，指掌间氤氲着阳光的气息，云不?意蹭了蹭，尴尬的感觉勉强消去些许。
玉蘅落往地上一坐，默默扭身整理后背乱糟糟的毛。
梦先生耙了耙头?发，淡定说道：“过了通道便是仙冢，此处……”
他的话?突兀断开，像是突然明白过来自己身在何方，怔怔然环视四下，灰黑色的瞳眸里映出大片大片连绵的草地、遥远处环形起?伏的山脉，还有目光所及的最?高点——那座断剑般斜插进?地里的残碑。
碑上空无?一字。
“这里是……仙冢？”梦先生茫然，“为何既无?坟，也无?碑？”
“或许仙冢只是个名称吧。”玉蘅落遥望残碑，“何况谁说无?碑，那里不?是有一块这么大的石碑吗？仙人无?名，如此纪念足矣。”
梦先生深深看了他一眼，这可不?是普通妖族能有的见识，尤其“是仙人无?名”，如今的世?上，已没有几人知道这句话?了。
听到梦先生的疑问，云不?意心念一动，从冷天道手?上抽身，扶摇直上数百米，站在高处俯瞰仙冢全景。
所谓站得高看得远，他这样一看，就发现仙冢看似辽阔，其实逼仄。被群山环绕的草原比陵河城大不?了多少，对比其余三界只能算一掌之地，风光也贫瘠，淡如白水。
草地之间有间错的矮坡，风吹草低，露出黑红色的土壤。
云不?意眺望那些矮坡，隐隐有种既视感，于是向上再拔升一百米——看清了整体之后，既视感变为了然。
那不?是坡，是一座座被茂密的草覆盖的坟头?。
云不?意深吸一口气，正要下去跟冷天道他们说自己的发现，余光却忽然被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他定睛看去，只见离残碑之下低矮的缓坡上蜷缩着一团小小人影，他头?颅低垂，黑发披散，别在鬓角固定碎发的饰品在半掉不?掉中折射出晃眼的光。
那枚饰品云不?意很?熟悉，专人定制，形似藤蔓，更是他亲自……为秦离繁戴上的。
冷天道负手?仰头?看着天上的云不?意起?起?落落，微微沉浮，忽然眼前一亮——是真的一亮，云不?意浑身炸开绿色光芒，身体迎风而涨，根系扎入地下，以此为根基，枝条快速生长膨胀，朝北边疾驰而去。
正在偷偷舔毛的玉蘅落吓了一跳，刚梳顺的毛发猛地炸开：“他这是怎么了？”
“大概看到了自己很?在意的人或事物吧。”
冷天道随口应着，右手?忽然不?受控制，像习惯成自然一般敲了敲云不?意的主干。
云不?意迅速递给他一根分枝，他抓住后腾身上去，踏着云不?意枝条几个翻跃，站上左侧的主叶上，被托举至与云不?意视线平齐的高度，扶着他的枝茎望向远处。
一草一人配合得快速而默契，连眼神示意都省了，仿佛已经演练过……或者说，已经如此配合过无?数次，早已形成肌肉记忆，变成身体的本能反应。
玉蘅落张口结舌，短暂的惊愕过后便是疑惑与焦急，绕着云不?意转了好几圈，还拍他好几次，希望他也把自己带上去看一眼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可结果显而易见，他们不?但没有默契，云不?意甚至都没感觉到他的碰触。
所幸同?样好奇的梦先生愿意伸出援手?，拎着玉蘅落浮上半空，顺着云不?意枝叶蔓延的方向远眺。
他们的目光到得迟了，却正好赶上重点。
残碑下的矮坡上，一位神情木然的少年缓缓站起?身，睁着漆黑无?神的眸子看向他们这边。
少年身下的绿草在诡异力量作用下飞快地枯死?腐烂，露出暗红色土地，松软的沙壤里探出一截一截白骨，骨上生花，开得姹紫嫣红，又惊悚异常。
是秦离繁。
云不?意一见自家?小伙伴站在那些骨花当中，不?存在的三叉神经就开始抽抽地疼，而这种痛感，在看到秦离繁身后光芒汇聚，凝成一位白衣黑发，面带微笑的俊美男人时，达到了顶峰。
男人从背后搂住秦离繁，簪着骨花的乌发松散垂坠。雪白发带被风扬起?，逶迤落到秦离繁胸前，在他颈上松松环了一圈。
那是一个亲昵的拥抱，更是不?言而喻的威胁。
让云不?意的枝条瞬间僵在半空，距秦离繁不?过三两步的位置。
“好漂亮的灵草。嗯，灵力充沛，如汪洋恣肆，又有静水流深的沉淀。”
男人贴着秦离繁的脸，眼神放肆地在云不?意身上扫来扫去，饶有兴味：“比太一山脉那棵枯死?的半神木适合做棺材。”
云不?意毛了，啐他：“呸！你才适合做棺材！你不?仅适合做，你还适合躺呢！”
他体型一大，音量也跟着涨，两句话?骂下来撼天动地，整个仙冢都回荡着他儒雅随和?、馥郁芬芳的话?语。
冷天道离得近，耳朵震得嗡嗡的。
被贴脸输出，男人却不?生气，非但不?气，还哈哈大笑起?来，带得秦离繁的身体都微微晃动。
秦离繁对此毫无?反应，低垂着眼帘，像一尊乖巧的死?物。
男人继续盯着云不?意，对他的兴趣越来越浓：“我喜欢有灵气的玩意儿，它?们能让我感受到生命的气息。所以，你愿意留在这里，陪我和?我的宝贝吗？”
一面问，他细长苍白的手?指一面轻轻抚过秦离繁的侧脸，那温柔得诡异的举动令云不?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别这么碰他！”云不?意将尖锐的草枝戳到男人眼前，“放手?，不?然宰了你！”
“哦？”男人伸手?作势要摸那根枝条，被避开后，手?指落到秦离繁肩上，笑容变成了淡淡的寒意，“让我离开我此生最?完美的作品？纵然你是我欣赏的小东西?，也不?可如此口出狂言。”
一言不?合，他毫无?征兆地动手?，方圆数里的草地瞬间枯死?，腐烂成泥，催生出大片大片骨花，带着尖锐的刺，扎进?云不?意位于地表的枝干，包括他扎进?地底的根脉。
像被生满利齿的巨兽狠咬一口，云不?意疼得一缩，却并不?闪避或防御，反而鼓足灵力成针状弹出，反刺穿骨花的枝叶，将它?们钉死?在原地。
“冷先生！”
云不?意喊了一声，自己也不?知道为何，更不?知道具体要让他做什么，就是感觉这时候该叫这么一声，他明白该怎么做。
而冷天道并未辜负他模糊的本能的信任，抬手?抛出竹简，竹片哗啦啦地铺展、分散，化为一根根竹片袭向男人，自己亦化光飞出，绕到男人身后。
男人拿秦离繁威胁云不?意，却绝不?愿意秦离繁受伤，也不?会为了威胁他自己伤害秦离繁。
因此面对这两面夹击，他条件反射地将秦离繁搂进?怀中，仓促抬手?铸起?骨墙，竹片叮叮当当地撞在上方，眨眼间满布裂缝。
“哼，无?知的小辈。”
男人冷笑，正要反守为攻，突然一根碧绿的枝条自后方撞碎骨墙，刺向他的后心。
他伸手?阻挡之时，被冷天道觑准空隙，借着骨墙碎片飞溅视野受阻的优势，将竹简聚合，圈在秦离繁腰间，一把将人带出他的怀抱。
“找死?！”
男人终于卸下笑容，露出怒色，霎时万鬼嚎哭之声冲天而起?，大地化为森然的白骨山，密密麻麻的骨爪探出地表，如枷锁般束缚云不?意，又去抓冷天道和?秦离繁。
玉蘅落观战观得着急，却见梦先生眉宇一动，望向男人身后。
“去你大爷的！——”
云不?意一声喝骂震动苍穹，隐隐带着清圣之气，像是什么天道之音。
与此同?时，他将自己被骨爪禁锢的那部分躯壳拦腰斩断，生出新的根系的刹那，恍惚间变幻成人族形体，衣摆迎风猎猎，被他一甩，抬起?半座山那么大的脚踩向男人。
男人始料未及，直接被踩进?了白骨地里。
这时，冷天道在秦离繁背上一拍，人就被送到玉蘅落和?梦先生身前，竹简环绕在侧以做保护。
紧接着，他如归巢之鸟飞向半空巨大而虚幻的身影，轻巧落在他掌心，作为这次奇袭的结束。
人影散去，托着冷天道的是云不?意右侧的主叶。而他另外两片叶子蜷握成拳，照着男人露在地上的半个身子狠狠砸下，那气势，与挥动巨锤砸钉子也相去不?远。
玉蘅落瞪大双眼：“……好生壮观……”
“呵。”
男人嗤笑，掌心一拍地，凌空而起?，脚下的无?数骸骨汇集成排山倒海的巨浪，迎上云不?意的巨拳，气势上丝毫不?落下风。
可就在二者即将发生惊天动地的碰撞之际，“轰隆”一声巨响打断了这场对决。
云不?意和?男人同?时转眼，就见秦方不?知何时出现在男人后方，白衣胜雪，长身玉立，脚下踩着一块石碑，手?臂搭在曲起?的膝盖上，散漫又从容地一笑。
“老头?子，别打了。”他向男人招招手?，又指指石碑，脚尖挪开，露出上面刻着的一行字，“我把你坟拆了。”
云不?意目光下移，只见石碑上赫然写着五个大字：秦天机之墓。
下一秒，男人身下的白骨浪潮化为黄沙散尽，而云不?意不?及收力，两个拳头?悍然落下，把他砸进?了地里。
烟尘弥天，万里寂静。
许久后。
秦方看着只生双眼睛露在外面的男人，乐出了声。

第三十一章
风烟消弭之后, 在场极端的死寂被秦方的笑声打破。
男人也回过神来?，抬手冲破地层, 扒着地面用力将自己往外拔，场面一度神似拔萝卜。
因为这一幕太滑稽，云不意甚至忘记阻止他的自救之举，光顾着乐了。
片刻后，男人终于重?新站到地表，结结实实挨了两拳却毫发无损，拍着身上的尘土冲秦方斥道：“胳膊肘往外拐的臭小子！”
秦方依旧踩着那块石碑，足尖轻点, 冷笑道：“秦天机，你若是少作点妖，我?才懒得理?你。把离繁还给我?！”
“他不就在那儿吗？”秦天机撇嘴，指向梦先生身侧。
自秦方出现起, 他身上?诡谲莫测的气质似乎便瓦解冰消，大概是从怪物到披上?人皮的怪物的转变。
云不意虽然诧异，却没空多?想, 将体型缩回原本的小精灵大小, 便先秦方一步飞向秦离繁。
冷天道缓缓坠地, 见危机暂时解除, 便没有把对秦天机的戒备挂在脸上?，反而还向他颔首示意，疏离且温文有礼。
“离繁！”云不意凑到秦离繁面前, 在他眼前晃来?晃去试图引起他的注意力?, “兄弟, 嘿！看我?！”
秦离繁木木的毫无反应，如同人偶, 愈发鲜明地表露出精美而呆板的特质。
秦方望着他眼神复杂，良久，出言止住还在绕着他飞的云不意：“阿意，不用叫了，他如今只是具空壳。”
云不意一怔：“那离繁呢？”
秦方还没来?得及开口，秦天机便低低地笑出声：“看着挺聪明一小苗，怎的如此迟钝呆蠢。”
云不意扭脸瞪他，想了想，语气里?带上?虚情假意的笑意：“那天下第一聪明人，请你告诉我?，我?家离繁去哪儿了？”
一边说?，他一边挡在秦离繁前方。
即使只是具空壳，他也不想让秦离繁沐浴在这人的视线下。
他讨厌这种表面温柔，实则满怀恶意的虚伪。
“他是我?的‘造物’，自然在我?这里?。”秦天机摘下发上?的骨花簪，苍白手指抚过同样白森森的骨簪，有种诡谲的美感。
“容我?纠正一下。”秦方道，他指着云不意身后的秦离繁，“那具躯壳才是你的造物，被你剥夺的灵魂，是属于我?的。”
秦天机一笑：“你我?父子同心同德，何必分什么你我?？太见外了。”
秦方冷笑，朝他摊开五指：“既然不分你我?，那就将离繁还给我?如何？反正我?们同心同德，他在我?身边，一如在你身边。”
秦天机的笑容阴郁了下去，语调也变得阴恻恻：“小孩子过于牙尖嘴利，可?不讨人喜欢！”
喜怒无常如他，一言不合便将手上?的骨簪捏碎，碎片冲向四?面八方，带着刺耳的破风声袭向诸人，杀气腾腾。
冷天道微抬眼，竹简张开筑成光墙，将其尽数挡下。
他捋平衣袖上?的褶皱，慢条斯理?道：“会因一句话不合心意就对小辈动手，这样的长辈也实在惹人厌烦。”
秦天机眯眼与他对视一瞬，却好像发现什么有趣的事，唇角微微上?扬。
“蚍蜉撼树，夏虫语冰，皆是痴妄。原以为世间只有我?一人疯得登峰造极，没想到是我?坐井观天了。与这一代的人族相?比，我?那点妄想算个什么。”
秦天机呢喃着只有他自己听得懂的话，迎着众人迷惑的目光，并不解释，也没有继续往下说?。
他向秦方招招手，神似秦离繁平常招猫逗狗的举动。而被当成猫狗的秦方似乎早已习惯，抬脚一跺，足下的石碑便化为齑粉。
“想见我?的宝贝，就随我?回家。”秦天机负手微笑，“当然，你也可?以邀请你的朋友们到家里?做客，虽然他们有些无礼，但毕竟是你的友人，为父不介意与他们冰释前嫌。”
云不意心内翻了个白眼。
听听这话说?的，多?像放屁啊。
而且这人脑回路有够跳跃的，一会儿喊打喊杀，一会儿亲切友好。知道的知道他是性?情古怪，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人格分裂，每个人格的出场时间按需分配呢。
不过吐槽归吐槽，为了离繁，是不是该接受他的邀请？
云不意沉吟之际，忽见秦方对他摇了摇头，以口型说?了“正事”二字。不等他反应，秦方又转向秦天机，漠然地、优雅地，冲他翻了个白眼。
“你那座老坟头不适合用以招待客人，等几时打理?干净了，再邀人做客不迟。”
说?着，他的右手背到身后，摆了摆，示意云不意他们离开。
云不意虽然担忧秦离繁的状况，却也信他能够处理?好，加上?必须尽快找到林葳的住处，便垂了垂叶子，同意了。
见状，秦方抱起秦离繁，甩袖走向秦天机。秦天机朝他伸手，他视而不见地擦身而过。
周身灵光闪动，冤种秦方带着他失魂的儿子和怪里?怪气的死鬼（迫真）老父亲化光而去，当着云不意几人的面没入残碑，在碑面靠地的角落留下一个小小的指印。
这就是明示仙冢真正的入口了。
“看来?，此地不过是仙冢的门?户而已。”冷天道环视左右，忽然眼神一凝，“梦先生呢？”
云不意反射性?看向玉蘅落所在的方向，却见玉蘅落仍蹲坐在那里?，他旁边的梦先生却不见踪影。
“对啊，他人呢？”云不意蹿了过去，“难道趁我?们跟秦天机说?话的时候溜了？”
玉蘅落茫然摇头，他刚才也将所有注意力?放在了秦天机身上?，那人简直是夜空中最?亮的星，怪异到让人移不开目光，所以他也没察觉梦先生是几时离开的。
“不用找了，进仙冢吧。”冷天道伸出手，捏住重?新变回小小一只的云不意搁在肩头，“他来?仙冢自有他的目的，本就是不知底细的人，分开行动也好。”
云不意点头，伸出两片叶子环住他鬓角垂落的一绺发丝，挂在上?面荡秋千。
“希望我?们与他是友非敌。说?实话，对付一个林葳就很烦了，我?真的不想再树新敌。”
冷天微微一笑，指尖蹭蹭他的叶片，朝残碑走去。
玉蘅落小跑跟上?。
在秦方留下的指印上?一按，云不意三?人顿时被一股吸力?拽入其中，短暂的天旋地转后，身体从虚空陡然落回实处，巨大的冲击搅得他们五脏六腑不得安宁。
云不意还好，顶多?有点犯恶心，冷天道是修行者也还好。玉蘅落就倒霉了，这具普通的狸奴身躯难以抵抗这种冲力?，刚落地就在地上?摊成猫饼，耳朵尖与尾巴尖微微抽搐着，差点昏死过去。
“哎呀！”
云不意惊叫一声，连忙落到他背上?为他渡去灵力?，抚平不适。
冷天道也从袖兜里?取出瓷瓶，倒出一丸丹药捏碎了喂他服下，在他背上?轻抚顺气。
二人双管齐下，玉蘅落总算是捡回一条命来?，勉强撑起身子，晃了晃昏沉的脑袋。
“感觉怎么样？”云不意问，“还有哪儿不舒服？别憋着，也别逞强，一定要告诉我?们。”
玉蘅落缓了一阵：“我?没事了。只是这副身体过于脆弱，仙冢里?还不知有何危险，往后行事需更加小心了。”
闻言，云不意看向冷天道。
绿莹莹的草苗并无眼睛之类的部位，但他的注视素来?存在感强烈，而方才的战中配合更是让他与冷天道产生了莫名的默契，因此冷天道几乎在他看过来?的一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冷天道颔首，将玉蘅落提溜到肩上?，拍拍他：“跟紧我?们，不要乱跑。”
玉蘅落一甩毛绒绒的尾巴，点头答应。
这个小插曲结束后，他们终于有功夫查看自己来?到了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如果将残碑之外的草地比作门?户，那么残碑之内的天地就是一座广袤的庭院。
群山林立，峰峦如聚；江流回环，密林成荫。
林深雾锁之地，是大片土坟。坟前立着无名的石碑，每块碑上?都缺一角，与其说?是墓，不如说?是纪念。
深林之外山峦起伏，云遮水绕。其中最?高最?陡的一座位于正北方，风从南面吹来?，漫山遍野的松涛声。
外面还是白天，残碑内已经明月高悬，就悬在那座高山的峰顶，月光照着红梅，照着连绵涨落的沉沉树影，如云霭昏昏，万籁俱寂之间，唯见天地澄明。
别枝明月，松风如洗。云水环绕，沉于山腰。
那大抵便是宁唯萍眼中所见的……昏云山。
……
“找死。”
美人榻上?，林葳倏然睁眼，温文俊朗的面容覆上?沉沉阴霾。
珠帘后正在抚琴的琴师仓皇跪下，抱着琴瑟瑟发抖，却不敢妄发一言，生怕招来?杀身之祸。
琴声中断后，林葳太阳穴的经络突突地跳动、抽痛。他烦躁地按了按，一挥手，琴师就被身后闪现的人形阴影捂嘴拖了出去。
七弦琴砸落在地，摔断了六根琴弦。杂音倥偬，吵得他更是心头火起。
林葳赤足下榻，从窗户向北面望去，黄澄澄的日光照得天地通明，自然山水城镇无一不纤毫毕现。
可?是人间繁华，山林岑寂，都没有他想看的风景。
“主上?。”房外有人敲门?，“发生何事？”
林葳压下心头烦闷，冷冷道：“无事。新的鬼蜮拟造得如何了？”
“还需一夜方能功成。”
“抓紧时间。”林葳转动着手上?的扳指，“有老鼠溜进家里?，我?要回去清理?清理?。在我?回来?之前，余下的事皆由你处理?，别让我?失望。”
“是！”
门?外的声音变得欣喜，林葳却在他回答之前，就已经消失了踪影。
……
仙冢内，用于快速赶路的法术，诸如缩地成寸之类，皆不能用。
冷天道一个一个试验过去，最?后向云不意和玉蘅落无奈摊手。
“不但赶路方面的法术无法使用，旁的法术也不行。此地对修行者有天然的压制，想去昏云山，我?们只能步行。”
云不意望向前方。
要步行到昏云山，必须穿过面前这座树林。树林本身并未给他危险之感，但里?面那么多?坟墓，随着南风呼啸而发出空寂幽声，却令他毛毛的。
他不怕妖魔鬼怪，尤其不惧摆在明面上?的危险，只对未知的物事犯怵。
按理?说?，仙冢是曾经红尘仙与修行者的共同生活所在，亦是他们埋骨之地，有坟有碑理?所应当。
可?云不意瞧着那些空碑与高高的土堆，心中总有一种说?不出的别扭，就好像它们不该出现在此，更不该用以指代那群故去多?年的仙人和先人。
正如玉蘅落先前所言，仙人无名。
红尘仙死后，躯壳与灵魂皆归于天地，不入轮回，早已超脱生死界限，又何须这一座狭窄的土坟、不敢落笔的墓碑纪念。
违和且虚伪。
“走吧。”冷天道的声音突然打断云不意的思绪，他抖抖衣袖，正正衣冠，端肃沉静地迈开脚步。
云不意愣了愣，默然跟随，只见他淡然穿行于群墓之中，若遇上?哪座墓碑沾了灰尘污渍，便用手帕擦拭干净。若看见哪个土堆长了杂草，便动手清理?。
分明是略显突兀的举手之劳，云不意看着，却觉得他比立碑堆坟的人心诚，至少比起筑坟后还从碑上?敲下一角带走的作为，他的举动带着更无私与显而易见的温柔。
“这林子太暗了。”冷天道忽然开口，他仰望头顶细密纠缠的枝杈，不赞同地摇头，“若是真心想祭奠埋骨于此的前辈，便不该将他们的墓建造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没有人喜欢生活在这样的地方，若我?死去，也想葬在高山上?、清溪旁，明月梅花相?伴。”
“是这样没错。”玉蘅落点头。
他就把自己和兄长的尸身葬在了山明水秀的所在。
冷天道又说?：“不仅如此，这些墓自建成那日起就再无人整理?过，那人甚至不曾来?此看望，附近一点行动痕迹都没有。这些生拉硬凑的石头与沙土，或许只为让他一时心安，真是……”
冷天道生平第一次语塞，内心莫名翻涌的愤懑令他想骂点什么，却找不到对象，也全?无立场。
好生憋闷。
这时，云不意曳着一尾亮光飞进他的视野，值此昏暗环境里?，如同夜色中的一只萤火虫，在他眼中起伏明灭。
云不意看天看地看墓碑，毕竟是死过一次的人，能理?解冷天道的想法，便笑眯眯催生出一条条新枝，枝上?嫩叶错落，开出一簇簇粉紫色的花朵，飘到冷天道手中。
“不用生气，小事而已，前辈们若还有魂灵在世，必不会介意。”云不意推着他往前走了两步，“你若是实在看不惯，自己动手改变就是了，跟那不认识的人怄什么气？”
“……”
冷天道握着花枝茫然片刻，忽的反应过来?，低头笑了笑。
素白的指尖轻柔拂过枝上?花朵，他微笑道：“你说?得对。与其浪费时间气恼，不如自行改变。”
说?罢，冷天道将花枝分了分，在每座坟前放上?一枝。随后朝头顶的繁枝密叶凛然一挥袖，灵力?化风激荡，将它们裁剪得疏落有致，使月光渗照下来?，落在墓前碑前，如同温柔收翅的蝴蝶。
云不意接住掉落的枝叶，将其化作纯粹的灵力?，回归树林本身。
飒飒风响，月色皎白，林中依旧静寂，却不再死气沉沉。
玉蘅落叼着花枝放在最?后一座坟上?，立起身并爪挥了挥，算是行了一礼。
冷天道将云不意拢在掌心，眉宇放松地舒展，像是了了一桩心事。
他向玉蘅落说?道：“走吧，我?们要加快脚步了。”
到了昏云山触动阵法，林葳必定有所感应，他们不能继续耽搁了。
……
穿过树林，身前是辽阔接天的芦苇荡和蜿蜒的江流。江水对面就是苍松绝壁，明月高悬于峰顶，将一山的松柏照得霜白，在风里?荡着银浪。
过了江就是昏云山，山路隐在山壁里?，并无阶梯护栏，看上?去颇为惊险。
岸边停靠着一叶竹筏，陈旧，但没有最?近使用的痕迹，想来?秦方的家并不在附近，林葳这段时间也没有回来?。
冷天道支篙行舟，玉蘅落蹲在船头，云不意抻长了身体在竹筏边沿绕了一圈，防止江底突然有暗流偷袭。
所幸一路无事，顺利过江。
越靠近昏云山，天地间的压制就越强烈越清晰，而且尤其针对修行者。冷天道下船之后，连用灵力?点火都做不到了。
玉蘅落是肉/体凡胎，倒没什么影响。云不意也还好，毕竟是灵草，传说?中由建木碎片所化，天道钟爱的存在。
可?饶是如此，云不意的力?量也受到极大的削弱，无法自由地伸展躯体、催生枝叶，只有在小精灵体型时能飞，略长大一点就只能待在冷天道身上?，让他带着走。
仙冢，果然是个可?怕的地方。
不过这种情况也不是全?无好处，至少如果林葳这时候赶回，任他再强也会被压制到与他们相?同的境界，到时候菜鸡互啄，他们人多?，肯定可?以占据上?风。
云不意乐观地想。
上?昏云山的路是一条由人生踩出来?的泥土小径，隐藏在茂密的野草中，狭窄、曲折且时断时续，搭配着几乎与地面形成直角的峭壁，恐惧感拉满。
这要是换个恐高或胆小的人来?，一步头晕，十步昏厥，二十步原地去世，三?十步诈尸然后再去世一次，不成问题。
别说?他们了，就是云不意看着也惴惴不安，连忙把自己缩小了藏在冷天道头发里?，一眼都不敢往下看。
他固然实力?不俗，火力?全?开的时候能够撑天贯地，却依旧会被这样一条小小的山路吓到。这就跟在战场上?所向披靡的北方将军，到了南方仍然会为巨型老鼠、蟑螂、飞虫、蚊子吓得满屋子鬼吼鬼叫一样正常且合理?。
嗯，正常，且合理?。
就在云不意拼命为自己做心理?建设之际，冷天道已经撩起衣摆，淡定地迈上?山路。
他一步一步走得平稳，云不意和玉蘅落也表现得十分平静——如果忽略前者炸开的绒毛和后者炸开的猫毛的话。
山路曲折，道阻且长。
冷天道行至山腰，身前起了大雾，愈发难走。
云不意不知怎么，离山顶越近就越困倦，心里?总感觉忘了什么事，但昏沉的大脑无法集中精神思考，迷糊间，连冷天道的脚步声消失都没有立刻注意到。
过了许久，云不意忽然感觉自己的叶子被人用指甲狠狠掐了一把，疼得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他环顾四?周，发现冷天道和玉蘅落不见踪影，身旁是茫茫大雾，淹没了空间界限，也模糊了时间的流逝。
清醒状态下，云不意终于想起自己忘了什么。
他忘了昏云山的护山大阵！
不仅是他忘了，就连冷天道和玉蘅落也忘了。
他们或许在过江的那一刻就已经进入阵法，思维受到蒙蔽，否则以冷天道的机警，不可?能半点准备都不做就贸然踏上?上?山的路。
这阵法好阴险的设计，竟然可?以在不知不觉间影响闯阵者的思考能力?。
如果云不意没有及时惊醒，那他的下场会是什么？在这片大雾里?一直打转，直到无数年后力?竭，或者寿尽而死？
云不意懊恼一拍脸：“靠北啊！不愧是林葳布的阵，跟他一样阴险狠辣！”
话音未落，他忽然觉得触感不对。
手上?触感不对，有手的感觉也不对。
云不意一愣，把手拿下来?——这确实是一双手，指节修长，指甲圆润，肤色白净，指腹平滑无茧，可?以清晰地看见养尊处优的痕迹。
手上?有干净的药草香，像是长年累月接触晒干的药草，香气都渗进骨肉里?，稍一凑近就能闻到。
云不意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将自己从头到脚摸索一遍，原地蹦跶两步再转个圈，终于确定自己拥有了一副人类的躯壳。
他穿着蓝色常服，用料昂贵刺绣精美，像是大户人家子弟的着装。有一头乌黑的长发，以发冠束成高高的马尾。鬓边别着一带边沿锋利的发饰，末端扣在耳骨上?，轻薄而锐利，他摸索时还差点被划伤。脚边滚落一只灯笼，蜡烛烧穿了红色的灯纸，半熄不熄地燃烧着。
云不意看见那只灯笼，忽有无数记忆如潮水般灌入大脑，太阳穴的青筋突突直跳，一阵阵抽痛。
“要……救……”
“你回到过去……要救……”
“救……他……”
辨不清男女的声音，在他耳边说?着听不真切的话语，像嘱咐又像警告。
云不意单膝跪地，一手捂着额头，另一手按在灯笼的木把上?，掌心微微发抖，渗出冷汗。
“救……”
他紧闭双眼，睫毛剧烈地抖动。
“救……他……们……”

第三十二章
下了?一夜的雨, 愈都?城外的官道上积水泥泞，车马经过时总要放缓速度, 才不至将污水溅在行人身上。
此时雨犹未停，阴云边际却透出一线金光，似乎昭示着即将放晴。
排队进城的人或穿蓑衣，或撑纸伞，人人都?无心交谈，四?周静得只能听见雨声?。
人群中有一位南方来的少?年，相貌俊秀，衣饰华贵, 撑的伞也与旁人不同，洁白伞面上绘着一只昂然欲飞的青鸟，水珠成串地自翎羽处滑落，为这恼人的雨天增添了一丝诗意。
伞柄斜倚在肩, 少?年微仰头，耳骨上的如羽如藤的饰品便叮当一声?。他神情?漠然，仿佛天地万物俱不在眼底, 可过城门时冲守卫的礼貌一笑, 却明媚热烈, 让这天都?亮了?许多。
他缓步入城, 如同一滴水消失在海里，单薄的身影转眼就看不见了?。
“叩——叩——叩——”
大雨洗过的青石板路湿滑冷寒，弯曲曲延伸至小巷深处, 尽头是一栋青瓦白墙的老房子, 隔着虚掩的门板, 可以?依稀听见捣药声?。
屋檐下，一位发色银白的老妇人坐在木几上捣药, 动作不紧不慢，石槌敲在钵里的声?音也舒缓悦耳。
老妇人对面坐着个中年男人，眉眼间皆是愁苦，敲着僵直的膝盖说：“我这腿啊，一到阴雨天就酸胀刺痛，好像有一万根针在骨缝里穿来扎去，难受得我恨不得将它跺了?。琦大夫从前给我开的泡脚的药，我用了?，刚开始效果不错，最近却渐渐失去了?效用……”
男人唉声?叹气描述着自己的症状，老妇人却眉头都?不动一下。
她将捣碎的药材倒入小石磨二次碾磨，淡淡道：“我医术不精，你这腿我是治不好了?。”
男人一听就急了?：“琦大夫，您可是我们愈都?医术最高?明的人了?！您……您不能放弃我啊！我的腿还?要留着干活儿养一家老小呢！”
“别急，我的话还?没说完。”老妇人示意他稍安勿躁，“我治不了?你的腿，有人治得了?。”
男人一愣，刚要问是谁，就见她冲门口扬了?扬下巴：“喏，人来了?。”
话音未落，木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雨水打在伞上的轻响伴着脚步声?传来。
男人忙扭头，正好看见少?年抬起伞面，露出?一张淡漠的脸，眼神中带着看尽世事的平和，气质沉稳，如静水流深。
“琦姨，我回来了?。”少?年向老妇人打过招呼，视线顺势落在怔愣的男人身上，从他微弓的肩膀挪到略略佝偻的背，再到曲起的腰和无法弯曲的腿，眼睛微眯。
只这一眼，男人就有种被?他的目光剥开皮肉，从骨到血通通看了?一遍的错觉，一时毛骨悚然，鹌鹑似的缩起来。
被?唤作琦姨的老妇人终于露出?笑脸，向少?年招招手：“不意，过来帮他瞧瞧他的腿。”
云不意走到廊下，将收起的伞立在门边，挽了?衣袖蹲下，屈指轻敲男人的腿。
男人裤腿上沾满了?水渍和泥点子，看到他干净白皙的手，下意识就想躲避，有点自惭形秽的意思?。
云不意却钳住了?他的腿，轻斥一声?：“别动。”
男人瞬间僵住，连呼吸都?屏住了?。
云不意的手指在他膝盖上下几处位置或轻或重地按压，有些地方男人没感觉，有些只是稍微一碰他便龇牙咧嘴，疼得头皮都?快炸了?。
一番检查过后，云不意起身用雨水净了?手，垂眼不疾不徐地说：“这是劳碌病，平常用腿过度，膝盖磨损严重，根治的办法只有投胎。”
男人：“……”
事实是这么个事实，但你真没必要说得如此直白。
好好一个漂亮孩子，怎偏偏长了?张嘴！
男人心里憋着气，但被?云不意的目光一扫，半句抱怨都?吐不出?来。
云不意用手帕擦干指间的水渍，继续说：“根治不行，但若只是缓解疼痛，不难。”
说着，不等?男人反应过来，他便坐到琦姨身边，提笔写下一张药方。
新药方递到男人手里时，男人还?有些怔怔的，不敢信又?不敢说不信，只得求助地看向琦姨。
见琦姨微笑点头，他才半信半疑地收下药方。
“那……多谢小先生了?。”男人连道谢都?比平常谨慎，“请问诊费……”
“不用了?。”云不意摆手，“我又?不是什么当世神医，不会治疑难杂症，顶多给人治治头疼脑热，开点止疼的药，算不上厉害大夫，不配收诊金。”
男人张了?张嘴，不知所措。
云不意慢条斯理地搁笔：“若是这药方你用着不错，别藏着掖着，替我传扬一二，就当是给我的回报了?。”
“诶！”
这句男人听懂了?，他高?兴地跳起身，连腿疼都?忘记了?。
“谢谢小先生！谢谢！”
男人千恩万谢地拖着病腿离开。
“又?不收钱？”琦姨继续碾药，“不觉得太浪费自己的医术了?吗？”
“我这半吊子医术算什么医术？”云不意帮她捣药，低垂的长睫掩去眸中思?量，“若是让我师父知道我给人看这种小病也要收取报酬，他怕是要将我逐出?师门了?。”
琦姨问：“这么严格，你师父是当世哪位神医？”
云不意一笑，避开了?这个问题。
不是他不想说，而是说不得。
今年是元安帝十?二年，距离他师父成为他师父，还?差足足二十?年。
……
二十?年后，诸侯乱国，天下四?分五裂，各路兵马混战，打成了?一锅粥。
云不意是出?生于乱世的孤儿，被?师父云长生捡回去养大，手把手教导诗书礼仪、为人处世之道，以?及医术。
但云不意天资愚钝，什么都?只学了?一点皮毛，远远达不到出?师的水平。师父倒是不嫌弃他蠢笨，反而偶尔会感慨，他慢一点长大也好。
后来天下大乱，南边有一支自称义军的队伍崛起，他们很快统一了?南方的数座城池，包括云不意与云长生生活的愈都?。
直到那时云不意才知晓自己的身世，他不是孤儿，是义军首领常谙的独子。
他的师父也并非名不见经传的乡野大夫，而是常谙的结义兄弟。
义军原本?应该有四?大头领，他们分别是云不意父亲、云不意师父、云不意舅舅和云不意刚出?生时认下的义父。
可惜云长生在义军组建之前，就因为理念不合跟常谙三人分道扬镳，哪怕常谙为他留了?一个头领位置，他也到死都?不曾接下。
常谙占领愈都?后，云不意这个与他失散多年的儿子不得不回到他的身边。云长生也只能为了?云不意回归义军，历经数年奔波混战，最终和义军众人一起，战死在最后的战场。
但其实那一场仗他们是可以?赢的。
如果常谙的旧伤没有发作，如果云不意的舅舅没有因为敌军谋士是自己的旧识而手下留情?，如果云不意的义父没有因为对云长生关?心则乱而中计身亡，他们本?可以?赢的。
奈何一步错，步步错，终至无可挽回。
云不意本?该跟所有人一起死去，可是上苍垂怜，让他侥幸得以?穿过时间的罅隙，回到二十?年前前，拥有改写结局的机会。
此时天下尚且太平，义军四?位头领刚刚在愈都?结拜。
他的父亲还?未被?未来的妻子刺杀，那讨人厌的舅舅仍处在温柔的少?年时期，便宜义父还?没有养成口不对心的性子，师父也处在意气风发的年纪，所有导致最后一战失败的事情?都?尚未发生，都?有弥补的余地。
云不意可以?阻挠母亲对父亲的刺杀，让父亲不再受旧伤所苦。
可以?阻止舅舅与那位故人相遇，往后他便不会念旧情?而手下留情?。
可以?帮师父与其他人化解理念不合带来的冲突，让这二十?年的分别不复存在，他的便宜义父便不会被?敌军一句关?于云长生的谎言蒙骗，落入陷阱，白白丢掉性命。
云不意可以?做很多改变过去的事，以?此改变未来。
哪怕这些改变指向的结果，是他的消失。
如果母亲对父亲的刺杀没有成功，或许就不会被?挺身替百姓挡招的父亲吸引，不会与他相爱，不会背叛自己所处的组织，在逃亡的途中生下云不意。
云长生若是一直留在常谙几人身边，也可能捡不到流落街头的他。
无论那种可能，都?会导致云不意在这个世上消失。
他很清楚这一点，却依旧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改变。
云不意这一辈子，文不成，武不就，医术学得一塌糊涂，性子也软弱懒散，于家国天下无益，于身边人亦无益。
用他一人的性命，换义军功成，换亲人坦途，这很值得。
所以?云不意来到了?愈都?，租住在琦姨家里，静待时机来临。
愈都?是南方偏野城市，除了?风光秀丽之外没有任何优点，既无才子，也无贤人，连教书先生都?很少?，城内最好的大夫甚至远远不及医术半桶水的云不意，三百六十?行，行行都?缺人。
云长生当年出?走后，之所以?选择
学医，选择成为一名大夫，其根本?原因在于他的一位朋友因犯了?罪不至死的错误，被?常谙打伤后救治不及时身亡。他和常谙等?人的矛盾，也自此处萌芽。
这个矛盾发生于一切遗憾之前，若是可以?提前化解，往后所有事都?将随之改变。
云不意等?的便是这个机会。
他已经为此等?了?整整半年。
……
清晨，云不意还?在床上赖着，忽然听到院子里一阵吵吵闹闹的声?音，似是两个年轻的男声?在互相叫板，虽然音量不高?，存在感却很强。
云不意不耐烦地拿被?子堵住耳朵，可那高?一阵低一阵的对话依旧顽强地钻进他的耳里。
“他并非有意，你为何下如此重的手？”
“不是有意？不是有意四?双鞋放在门口他专挑着我的毁？我这可是新鞋！你看看被?弄成什么样了?！”
“你毁了?一双鞋，让他用性命赔？不愧是商贾之后，你算盘打得真精啊！放印子钱的见了?你都?要跪下磕头喊一声?祖宗！”
“我说你没完了?是吧？那我也不是故意下这么重的手，都?带他来求医了?，你还?这么不依不饶的，有意思?吗？”
“若是他救不回来，咱们这兄弟便算是做到头了?！”
“你……至于吗？！”
“……”
云不意终于受不了?了?，被?子一甩赤脚下床，抽走架子上的长衣往肩头一披，抬脚踹门而出?。
“大早上的吵什么吵？有事儿不能回家里说，非得在这儿扰民是吧？”
云不意一声?咆哮，在院子里绕梁三尺余音不绝，将正在争吵的二人都?镇住了?。
他自己也被?耳朵里的回音震得不行，定睛看向院子中央，就见两个年纪相仿的少?年人一站一蹲，旁边还?趴着只气喘吁吁的狗。
蹲着的那位着白衣，眉清目俊，气度朗朗，既有温文尔雅的书卷气，也有习武之人的英姿勃发，低眉抬眼间更是透着一股子矜贵冷淡，哪怕腿上趴着一只狗，都?格外赏心悦目。
他的神色略显淡漠，即便与人吵架也吵得面不红心不跳，落在旁人眼中，天然就占三分理。
站着的那位也穿白，身姿挺拔，英气昭昭，典型的少?年侠客模样，脾气相对而言有些暴躁。
他垂眸看着抱狗的小伙伴，烦躁皱眉，虽然越吵越凶，却半点甩下他们离开的意思?也没有。
至于那条狗，浑身雪白，身量匀称，一双湛蓝的眸子清澈温顺，看上去脾气好极了?。然而此时它气短胸闷，虚弱脱力?，似乎眼看着就快不行了?。
云不意的目光再往旁边移动，落到侠客身旁那双翻倒的靴子上。
鞋是好鞋，用料做工都?十?分考究，可惜被?撕扯出?了?好几道缺口，鞋底还?有几个深深的牙印，毁得相当彻底。
鞋、人、狗。
云不意在心内将这些要素相连，再联系上方才听见的对话，啪，破案了?。
这只大白狗咬坏了?少?侠的鞋，被?少?侠打伤，地上那位狗主人发现后大发雷霆，带着狗来求医的同时，就此事与少?侠发生口角。
很简单的一件事，等?他把狗治好，狗主人给少?侠赔一双新鞋，这一事端就算了?了?。
云不意叹了?口气，按了?按额角突突跳动的青筋，板着脸问：“狗，救不救？”
两人一狗都?被?他刚才一声?狮子吼吼懵了?，听到他再次开口才回神。
蹲地上的人打横抱狗站起身，认真又?焦急地点头，吐出?一个铿锵有力?的字：“救。”
少?年侠客搓搓脸，无奈地摆手：“救，诊费我出?。”
云不意扯了?扯衣领：“进屋吧。”
客厅里，云不意一边检查大白狗的伤势，一边听少?年侠客说自己是如何打伤了?它，又?用了?几成力?。
这狗原是他同伴捡来，从小养大的，叫云团，平日里调皮捣蛋，除了?它主人谁都?敢闹，却也多是撒娇，很少?做出?格的事。
可最近这一个月它不知怎么了?，特别爱折腾少?侠的鞋，换一双就给他咬坏一双，这一月下来，他光是买鞋就花了?十?多两银子，把他心疼坏了?。
云团从前也折腾少?侠，却没有这段日子那么频繁，次数多了?少?侠也烦，加上前夜喝了?酒，早上起床宿醉未醒之时发现自己的新鞋又?被?它咬得破破烂烂，一时怒火攻心，抬脚就踹上了?它的腰腹。
其实少?侠刚出?脚就后悔了?，但只能略收力?道，无法完全收脚。
云团被?他踹得倒飞撞在墙上，正巧被?他同伴瞧见，一瞬间天雷勾动地火，两人差点当场打起来。
若不是云团情?况紧急需要赶紧救治，二人不可能在这儿“温柔”地吵嘴，早就抽刀拔剑打在一处了?。
“云团咬坏你的鞋，哪次我没照原价赔你？”云团主人冷着脸，看都?不看少?侠，“它也算是你看着长大的，常少?侠，亏你下得去手！”
“我……”少?侠张口结舌，看着云团虚弱的模样，瞬间心虚气短，声?音低了?几度，“我是一时没收住脾气，并非真心要伤它。”
“呵。”
云团主人别过头冷笑。
少?侠自知理亏，默默转移视线，小心翼翼地问云不意：“那什么……大夫，它……状况如何？”
云不意摸了?摸云团腹部的淤青，云团身体一颤，发出?细碎的呜咽声?，可怜巴巴地低下头。
他皱眉道：“你那一脚用力?不小，踢伤了?它的脏腑，有些麻烦。”
云团主人微微瞪大眼，少?侠急得抓住云不意的袖子：“那还?有救吗？大夫你发发慈悲，一定要治好它！出?多少?钱我都?愿意！”
“佛陀才会发慈悲，医者只会治病救人。”云不意拂落他的手。
“可……”
少?侠还?要再说，却见云不意淡淡看向他，眼神中带着镇定人心的平静，他怔了?怔，霎时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了?。
“别急。”云不意回身取来药箱，“我只说有点麻烦，没说治不了?。”
话音刚落，两人顿时眼睛一亮，露出?了?近乎绝处逢生的惊喜的表情?。
云不意让他们将云团平放在地上，露出?雪白肚皮上那块足有巴掌大的淤青，然后取出?针包，将银针在火上烤过，找准位置刺下。
云团呜咽出?声?，下意识就要挣扎扭动。云不意使了?个眼色，少?侠与云团主人便将它按得动弹不得。
银针入体，云不意覆手于尾端，运起内劲注入云团体内，将那团血块一点一点地打散、化开。
银针并非用以?治疗，而是做止痛用。可即便如此，云团依旧痛得哀鸣不止。
半晌，淤血终于散尽，云团已经陷入半昏迷状态，云不意也满头大汗。
但他神色丝毫不变，抬手擦了?擦额前的冷汗，便转身到放置草药的立柜前翻找自己需要的草药，攒成一服，生火添水开始熬制。
“血块会压迫它的脏腑，散尽后便无此后患。”云不意一边给药炉扇风，一边慢条斯理地说，“但它体内原本?的伤势需要慢慢调养，狗不比人，许多药不能用，药量也必须仔细斟酌，这就是我所说的——麻烦。”
少?侠凑过来接了?扇子，学着他的频率和力?道慢慢地扇：“那要多久能好？”
“少?说也要一年半载。”云不意起身走向旁边的书案，“我将药方写与你们，你们隔一日喂它吃一服，药量必须严格按照我的药方来。若你们拿捏不准，可以?来寻我，我替你们将药煎好，再带回去喂它便是。”
听到这话，云团主人正襟敛衽，优雅倾身，向他恭敬一行礼：“多谢大夫。”
少?侠也跟着拱手：“多谢多谢！”
“风不要停。”
“哦哦！”
云团主人重新蹲回它身旁，小心翼翼顺着它背上汗湿的长毛，心疼之余，也不禁松了?口气。
少?侠安静不了?一会儿，又?问：“大夫，你打算收我们多少?诊金？一百两够吗？”
这败家子价格一开，饶是云不意少?年老成、心性沉稳，也没忍住白了?他一眼。
“举手之劳而已，我不要诊金。”云不意方才使多了?内劲，本?就不富裕的内力?十?去其九，现在虚脱得手脚发软，提笔写字勉强，磨墨却是万万不能，“你们若是要谢我，就帮我研墨吧。”
“好！”少?侠不假思?索地答应，正要起身，却想到他说的“风不要停”，又?悻悻地坐回原位，“呃……我这还?要扇风，要不您稍等?片刻？”
他刚说完，就见云团主人利利落落地上前，在砚台中添水，拿起墨碇，一板一眼地研磨起来。
少?侠：“……？”
是他没睡醒，还?是今天太阳打北边出?来了?？他这位帮人拿个东西都?算神仙垂首的小伙伴，此刻居然在为人研墨？
要不是扇风不能停，少?侠能用手把眼睛搓出?火星子。
“对了?。”等?墨研好的空隙，云不意转着手腕，突然想起一个细节，“阁下方才说，云团别人的鞋都?不碰，专盯着你的咬？”
“是啊！”提起这事，少?侠就满肚子的郁闷和不解，“云团明明不讨厌我，我也没得罪过它，也不知它为何单可着我的鞋祸祸。”
“狗的嗅觉比人灵敏，或许它不是因为调皮而咬坏你的鞋，而是另有原因。”云不意淡淡说着，伸手捂了?捂案上的茶壶，为自己倒上一杯，“那些损毁的鞋你可还?留着？没有的话，拿来我帮你看看。”
“有几双没来得及丢，还?在家中扔着，我一会儿便让人取来。哦，外面院子里就有一双。”
少?侠说完，表情?莫名变得微妙又?愧疚：“若是有人对我的鞋动了?手脚，被?云团嗅出?来了?，它才故意咬坏不让我穿，那我可就太混蛋了?。”
云不意吹开茶水上的茶叶末轻啜一口，不做评判。
云团主人则是磨着墨，也不忘冲他发出?一声?冷笑。
少?侠尴尬地挠挠头，赶紧蹩脚地转移话题：“那什么……哦对了?，我们还?未跟大夫正式认识呢。我叫常谙，这位是我的结拜兄弟云长生，我们……”
“噗！——”
话音未落，云不意一口茶水喷了?个天女散花。
他一脸懵圈：“你再说一遍你们是谁？！”

第三十三章
云不意此刻的心情之震撼, 用天崩地裂已经不足以?形容。
他看看少年常谙与云长生，看看地上?的云团, 再看看窗外的天空，看看手中?的茶杯。
距离常谙自报家门只过去片刻功夫，他却觉得恍如隔世。
自?家师父与自家父亲决裂的苗头，在于后者错手杀死了前?者的朋友，这是后续很?多悲剧的源头，是命运齿轮转动的开始，是云不意决心改变的事情之一。
他以?为云长生的那位朋友，不是与?他有过命交情的兄弟, 就是惺惺相惜的知己，甚至于是与?他有暧昧关系的红颜。
云不意替他把所有可能?性都想到了，唯独没想过……那会是条狗。
情绪起伏过大，云不意反倒面无表情, 只有微微颤抖的手和抖个不停的茶杯可以?看出他满心的震撼。
他早知道现实与?幻想有所不同，却没想到差距会这么大。
“大夫，你怎么了？”常谙不明白自?己说错了什么, 但看着云不意的表情, 他就知道错的肯定是自?己, “我若说错了话, 你别介意，我给你道歉！”
“……没事，是我的问题。”云不意淡定喝茶。
常谙摆手：“不不不, 你怎会有问题？问题一定在我身上?！”
他性子跳脱, 又急公好义, 这些年没少?因为自?己这张四面漏风的嘴得罪人。反正?只要有人同他言语不合，必定是他不对, 他已经习惯了。
云长生敏锐察觉到云不意平静表面下的心绪翻涌，虽然仍生常谙的气，却到底是自?家大哥，便搁下墨碇，朝云不意拱手。
“先生莫见怪，我兄长从小说话便不过脑子，如有冒犯之处，还请见谅。”
虽说他也不清楚常谙报个名字到底冒犯了云不意什么，但既然云不意反应这么大，那就一定是常谙的错。
云长生嘴上?维护着常谙，心里顺手给他扣上?黑锅。
“……你们不必如此客气。”云不意摩挲茶杯，眼神在二人身上?缓慢地扫动、观察，渐渐变得复杂。
他的少?年父亲与?少?年师父，跟二十年后的他们很?不一样，不仅是容貌上?的区别，气质、性情皆有很?大出入，所以?他一开始才没有认出他们。
说来讽刺，常谙虽然是云不意的父亲，父子二人却并不相熟。哪怕在二十年后，他们见面的次数加起来也不过一掌之数，除了血缘牵绊之外，实在很?难谈什么父子亲情。
那时的常谙已是义军首领，统率手下二十万人马，每次要排兵布阵，要筹集粮草，要安置军民，忙得休息时间都没有。
他被敌军盯得紧，所以?从不卸甲，甲胄层层叠叠堆在他身上?，将他本不壮实的身形厚筑如山，往云不意面前?一站，兵煞之气便以?一种极具压迫感的方式侵袭而?来。
因为这样，云不意曾经很?不喜欢和他对面相处，只觉得他太过威严冷酷，不近人情。
可是少?年常谙却与?那样的他两模两样。
潇洒自?在，快意恩仇，为了兄弟道歉赔笑、伏低做小，像吃饭喝水一样简单，难得的是他并不因此自?卑自?厌，旁人也绝不会为此就看轻他。
他简单而?直率，心思都写在脸上?，一眼就能?看穿。
并不如山高海深，也没有不近人情。
他后来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那副样子？
云不意微不可察地叹气，顿了顿，转眼看向旁边的云长生。
云长生在磨墨，认真细致，一如往后那个耐心教导他医术的师父。
二十年后的云长生比此刻的他更?加英俊，也更?加冷淡，大抵是混迹于市井的岁月消磨了他一身鬼气，后来的他，并不似当下这么遥不可及、比起人更?像目下无尘的神。
但云不意知道他并非真的目下无尘。
爱干净到不允许一粒尘埃落在衣服上?的云长生，方才为了让云团躺得舒服点?，主?动蹲坐在地上?，任由?衣摆染上?尘土脏污。此时更?是亲自?动手研墨，只为回报云不意救了云团的恩情。
云长生不是因为看惯世态炎凉，才变成后来那个不收诊金、活人无数的神医。他本就心善心软，即便是神，也也不会成为高居庙中?的泥塑金身，而?是入世行善的仙。
云不意原以?为自?己的心性已被砥砺得坚若磐石，足以?令他平静面对这两个世上?最亲近的、在岁月中?逆行后终至失而?复得的人。
可他高估了自?己的冷静，也低估了自?己对他们的感情。
云不意深吸一口气，提笔蘸墨，在纸上?飞快写下药方，递给云长生。
“药熬得差不多了，带回去晾一晾再喂云团服下。”他语气平稳地说，“这是药方，我还有事要忙，二位先请回吧。”
“哦。”常谙不疑有他，拿衣摆包住药炉端起，“那我一会儿让人把坏鞋和药炉送来，大夫你先忙。”
云长生倒是看了看云不意，见他眉眼低垂，神色间并无异样，便小心地抱起云团，跟常谙一起离开。
“药方上?写了什么？给我看看。”
“你懂药理？”
“不懂，就是好奇——哎哟我去！长生你瞧瞧这字！”
“字怎么了？铁钩银划，写得甚有气势啊。”
“你不觉得很?眼熟，和你的字迹很?像吗？”
“巧合吧……”
云不意撑着额头听着门外的对话声渐渐远去，良久，书?案上?洇开了一点?水渍。
……
正?是连阴雨的时节，愈都的天就没放晴过。
常谙和云长生前?脚刚走，后脚又下起雨来，湿气渗进屋里，如附骨之疽，无论穿多少?衣服都寒浸浸的。
云不意在房中?缓了会儿神，跟买菜回来的琦姨说了一声，便撑伞出门。
琦姨坐在廊下择菜：“做什么去？”
“买些药草，有几味药用完了。”云不意温和地叮嘱道：“天气湿冷，琦姨你有风湿，别在地上?坐太久。我很?快回来，今日的饭由?我来做。”
琦姨笑呵呵点?头，没有拒绝他的好意。
从巷子里转出，面前?就是大路。突如其来的雨让满街都是急促跑动找地方躲的人，泰然自?若的云不意行于其中?，就显得异样。
道路两边有民居，有茶楼酒馆，有客栈。愈都的区域划分并不严格，正?因如此，所以?不会出现某些地方过于热闹，有些地方又冷清的情况。
云不意缓步慢行，二十年时光并未将愈都雕琢成全然陌生的模样，他走在街头巷尾，仍旧可以?看到很?多熟悉的建筑和事物?，唯一的不同就是它们比自?己记忆中?年轻，人也是。
“婆……大婶儿，我要两份豆腐花，打包。”云不意在街口的小吃摊前?停步，印象里头发?花白的婆婆，现在还是笑容爽直的中?年妇女，“少?放糖。”
“诶，好！”女人在围裙上?擦擦手，熟练地盛出两碗豆腐花，顺嘴问道：“我们这儿也有咸辣口的，客人要不要尝尝？”
听到这熟悉的话语，云不意忍俊不禁，正?想婉拒，就听到身后响起一道懒懒散散的声线：“刘婶，你又在推荐你那不正?宗的北方风味咸苦豆腐花了？”
云不意一怔，回头看向身后，只见一人慢悠悠走来，张伞抬眼，面容清俊冷秀，气质疏懒淡漠，薄红的唇微抿，用极好听的声音说着不中?听的话。
不知为何，云不意倏然涌上?一股无奈、烦闷与?欣喜交织的情绪。
他认不出少?年时期的父亲和师父，对于这个人却是记忆犹新，自?信无论他是垂髫小儿亦或七老八十，自?己都能?认出来。
没办法，谁叫他真是很?讨人厌呢？
你说对吧，冷天道，舅舅。
云不意出神间，冷天道已经走到近前?，刘婶拿勺子指着他，好气又好笑：“就你小子长了嘴一天天的拆我台！今儿要吃什么？甭管什么，我都给你做成咸苦口的！”
冷天道一笑：“那就给我来一份甜口豆腐花，多放点?糖。您若是能?做得又苦又甜，我就当花钱买一次新奇体验了。”
云不意往旁边挪了挪，接过打包好的豆腐花，眼神从冷天道一尘不染的衣摆上?轻轻扫过，如同所有萍水相逢的过路人那般转身离开。
雨势渐小，石板地凹陷处积起一滩一滩的水洼。云不意踮脚跨过一处，正?朝对面的草药铺走去，冷不丁有道人影从旁边的窄巷蹿出来，恰好撞在他身上?。
“哎呀！”
云不意一个踉跄踩进水坑，污水溅了满裤腿，撞他的人倒是惊叫出声，跟被隔空掌打中?似的连退好几步，一屁股跌坐在地。
云不意见状挑了挑眉，咋的，这人要碰瓷啊？
跌倒的是个中?年男人，还是他熟人，前?不久找琦姨看腿，从他那儿拿了一张止疼药方的那位。
男人摔懵了，揉着后腰支着腿起身，看见云不意眼睛登时一亮，上?来就抓他的手。
“小先生是您啊！真赶巧了，我正?要去找您呢！”
“找我做什么？”云不意把伞倚在肩头，看他腿有些僵，起身动作不自?然，便伸手搀了一把，“看病？”
“是啊！不过不是给我看，是给我……”男人突兀地顿了顿，旋即补充道：“给我家那位远方表妹的闺女看。她不知生了什么病，现在起不来床也吃不下东西，您跟我回家看看吧！”
云不意抬伞看了看天色，雨虽不大，却没有停的迹象。再看看男人，他腿有宿疾，也不好叫他和他妻子冒雨将病人送到琦姨家。
仔细思忖过后，他点?点?头：“走吧。”
男人高兴地答应一声，赶紧一瘸一拐地走在前?头带路。
二人刚转弯，冷天道便端着豆腐花来到云不意先前?所站的位置。他看了看他们离开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迈开步子，朝着同一处地方走去。
……
跟随男人七拐八绕，云不意走累了的同时，也从与?他的闲聊里得知不少?关于他自?己和他家里的事。
男人叫叶循，家中?有个比他年轻几岁的妻子方玥，成亲多年却膝下无子，最近打算从育婴堂收养个孩子。
他妻子表妹那闺女是近两日寻上?门的，来的时候好好的，第二天就说水土不服开始发?烧，撑了三五日天天头疼呕吐，已经快瘦得不成人样。
闺女本来不肯找大夫，说是不想花他们的钱给他们添麻烦。她清醒的时候夫妻俩拗不过她，直到今天她实在撑不住昏睡不醒，叶循才赶着出门找大夫。
这不，刚到琦姨家附近就撞上?云不意，也是巧了。
说话间，叶循家到了，在深巷尽头，一栋方方正?正?的陈旧瓦房。
刷白漆的墙面早在愈都的潮湿天气里爬满青黑色苔痕，大片爬山虎卧在墙上?，在风雨里洇出湿润的深青色。
云不意和叶循刚走近门边，门就从里面开了，一个穿着简朴的妇女从里面探出头来，看见他们先是眼睛一亮，继而?抓住叶循的手把他拽了进去。
她便是叶循的妻子方玥，正?向云不意热情招呼道：“可算回来了！这位就是你说的琦姨家里的大夫吧？快，快请进！”
云不意礼貌颔首，收伞跨过门槛。
穿过天井，迈上?台阶，云不意抖了抖伞上?的雨水立在门边，随夫妻二人进入里屋。
门一关，光线黯淡下来，空气里浮动着潮湿的水汽、药香，以?及——一缕杀意。
利刃铿锵出鞘，一线银光横在云不意颈前?，薄而?冷的刃面抵住他的皮肤，微微泛起刺痛。
持剑的人稍微用力，几缕血丝便滑过剑锋，没入他的衣领。
云不意抬起眼皮，只见方才客气陪笑的叶循和方玥神色冷漠，仿佛在进屋的一瞬间就摘下了热情友好的面具，露出冷酷真容。
“别动，别喊，别挣扎。”
握剑之人从身后靠近他，呼出的气息带着浓郁血腥味，声线是清冷的女声。
“姑娘有伤在身，何必做此威胁之态。”云不意眉毛都不动一下，“在愈都，想找个愿意上?门的大夫可不容易。”
声音的主?人笑了笑：“先生好胆色，性命掌握在他人手中?，竟还敢说此威胁之语。不过先生放心，只要处理好我身上?的伤，我即刻放你离开，绝不伤你。如何？”
云不意眼睫微垂：“治病救人是医者天职，姑娘，你多此一举，不过是在浪费时间。”
“呵。”
身后的人冷笑一声，将剑收了回去。云不意回身望向不远处的床榻，榻上?倚坐着一名女子，身量修长，面容只称得上?清秀，鸦青色的发?湿漉漉地黏在脸边，衬得肌肤苍白得不寻常。
她懒散抬眸，将按在腹部?的手放下，衣服上?一道硕大的裂口，底下皮肉翻卷，血色漫浸。
“动手吧。”女子微笑，“无私的医者，你打算怎么救我？”
叶循抽刀，方玥拔剑。
在三人的死亡注视下，云不意从袖子里缓缓掏出了一只……针线包。
“首先，我要帮你把肠子塞回去，把肚子缝上?。”

第三十四章
床榻上的女子说出“无私的?医者”几个字时, 并非真的?认为?云不意是没脾气的?人，所以在他靠近为?自己处理伤口时, 她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
她很?清楚自己这事做得不地道，但她更?清楚自己不是什么善男信女，拿别人性命换自己活命对她而言是家常便饭，因此心中只有警惕，而全然没有逼迫威胁云不意的?愧疚不安。
云不意自然知道这一点，所以只掏出了针线包，其余止痛、止血的药物一概不取，生生将她腹部的?创口一针一线缝合, 满手沾了湿滑黏腻的血。
旁边的?叶循方玥看得面颊抽个不停，他却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女子?痛得面色惨白，身体战栗，见?他神情?平淡故作不察, 也?只好咬牙忍着?。在几次要自行动手?点穴止疼，却被他好似不经?意地挡回去后，便不再尝试。
她看人一向准, 辨得出这位小先生表面四?平八稳, 内心极有气性, 而且确实在认真替自己治伤, 只能认下他的?小小报复。
“酒、药、绷带。”云不意掐断缝补伤口的?线，朝身后伸手?。
叶循与方玥对视一眼，默默将三?样东西递上, 虽然理应如此, 可不知怎么竟有种矮他一头的?憋屈感, 仿佛被挟持要挟的?人不是他云不意，而是他们三?个。
云不意并不在意他们的?想法, 将烈酒浇在女子?的?腹部冲掉血迹，在她隐忍的?闷哼声中用火烤融了药膏，均匀抹于上方。
因他并未刻意放轻力?道，女子?疼得满头大汗，几次作势要伸手?阻拦，却被他淡淡的?一眼扫了回去。
大概是天下人族的?共性，伤者病患在大夫面前，总是要弱势一大截。
“好了。”
将绷带尾端打成一个松垮且漂亮的?蝴蝶结，云不意搓了搓指腹上半干的?血迹，施施然起身，从床前退开。
他一动，本就高度警戒的?叶循下意识握上刀柄，方玥反应稍慢，看了看身前人单薄却挺拔的?背影，又望向床上的?女子?。
女子?早已疼麻了，冲他们微微摇头，然后用虚弱的?气音对云不意说：“今日之事还请先生保密，就当从未见?过我们，否则性命难保，勿谓言之不预也?。”
云不意不是故意的?，但他确实笑出了声。
把手?揣进衣袖，云不意环顾这间狭小却装潢温馨的?屋子?，问道：“这家?原先的?主人呢？”
女子?蹙眉，还没来得及回答，叶循便在他身后阴恻恻地说：“自然去了他们该去的?地方。”
“……”
女子?和方玥嘴角一动，表情?有瞬间的?复杂。
云不意心下了然，回身微笑颔首：“很?好。你很?快也?会?去你该去的?地方。”
说罢，他再不看屋内三?人，揣袖迈腿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大门。
叶循为?他似乎意有所指的?话语狠狠皱眉：“姑娘，可要属下悄悄跟上去除了他？”
女子?横他一眼：“我曾说过少造杀业，我的?话你都当耳旁风了吗？”
叶循不服，梗着?脖子?道：“姑娘太心慈手?软了些，干我们这一行的?有个准则，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姑娘今日发了善心，明日说不准就会?死在自己的?善心之下！……”
“放肆！”
方玥的?厉喝打断了他的?话，长?剑锵然出鞘直指他咽喉：“你敢对姑娘无礼！”
“我……”
叶循横眉立目，似乎想再辩驳几句，可只说了一个字，喉咙就像被什么堵住似的?，发出呛咳和咕噜咕噜的?杂声。
他捂住脖子?，眼睛像青蛙凸瞪起来，胸口起伏，大张着?嘴急促地喘息，发出破鼓风囊那样的?呼哧声。
女子?和方玥都愣住了，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叶循摔倒在地，按着?咽喉蜷缩成虾米状，身体不由自主地抽动了一阵后，大口大口往外吐青黑色的?淤血。
“叶循！”
方玥急得把剑一丢就要上前查看他的?状况，却听见?女子?喝住了她：“别靠近他！”
方玥一愣，就这短短的?片刻功夫，叶循已经?断气了，身边的?血块正缓慢洇开粘稠的?痕迹，像他渐渐流逝的?体温。
两人都被这一幕惊住了，背后泛起森森凉意，尤其是床上的?女子?，只觉得自己也?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本以为?是抓了位妙手?回春的?柔弱大夫，没想到人家?确实妙手?回春，却根本和柔弱不沾边……”女子?喃喃道，“此回，是我看走眼了……”
方玥眼圈泛红：“姑娘，那个人……”
“别想着?杀他报仇的?事。我们连他是如何置叶循于死地的?都不知道，你难道有把握自己的?剑一定?快过他的?手?段？”女子?说着?，心绪难平之下，低低咳嗽出声，“把叶循葬了……他杀掉了这家?的?夫妻俩，有此下场，是因果，也?是报应。”
“……”
方玥无言以对，目光投向叶循，却惊骇地发现他的?尸体正在以极快的?速度融化。
少顷，地上只剩下一滩形状诡异的?……不知名痕迹。
女子?冷笑：“……够狠。”
……
从巷子?转进大路，云不意撑伞的?手?一僵，伞前露出一片青白色的?衣角，携风带雨地卷进他的?视野。
冷天道把伞倚在肩上，左手?挽过伞柄端着?豆腐花，右手?拿勺子?舀着?底下的?红糖水，豆腐花已经?半凉，他却只动了一口。
“先生好漂亮的?手?段。”他道，“医术精湛，毒/术也?很?精湛。”
放在从前，云不意听到他这样散漫的?语气就来气，总惦记着?舅甥初见?时他对自己的?近乎诛心的?精准评价——
天资驽钝，学而不成，于世间无害无利，不过红尘里?一抹过眼云烟罢了。你这样的?人，做不成当世名医，也?接不了义军重任，趁早去休。
历经?生死与人世无常之后，云不意自然能领会?这番辛辣言辞里?包含的?规劝与关怀之意，他希望自己远离纷争和不必要的?担子?，只不过因为?学不会?好好表达，所以每一个字都像针扎似的?刺耳。
到此刻，云不意早已不会?为?他人的?态度而心起波澜，有师父和父亲带来的?冲击在前，和冷天道的?重逢也?无法让他有多少情?绪波动。
只是乍然从这个只会?挖苦自己的?人口中听到一句不加掩饰的?赞赏，还是令云不意吃惊了一瞬。
原来他会?好好说话啊？既然如此，何必对着?自己的?血亲嘴下不留情?呢？将关怀担忧饰以锋利的?口舌，只会?让情?感变质的?道理，他这样的?聪明人难道不明白？
还是因为?迟早要分别，不如在相遇之时便免了感情?培养，好省去日后的?心伤？
云不意的?脑海中一瞬间转过千万种念头，面上却仍是淡淡的?：“先生与我并不相识，此话应做何解？”
“怪我多事，方才在集市上瞧见?一只兔子?被不怀好意的?豺狼引诱家?去，便起了当一回英雄的?心，跟了过去。”冷天道咽下红糖水，轻轻一笑：“谁曾想兔子?亦有锋利的?齿牙，将豺狼反杀了。也?是一桩奇闻。”
云不意自然听得明白他的?弦外之音，微笑着?继续迈步：“我是医者，有伤患在前，能救便一定?会?救。但在成为?医者之前，我是我自己，我有我的?脾气，对该杀之人亦不会?手?下留情?。”
冷天道跟在他身旁，隔着?他刻意倾斜的?伞面看不清他的?面容，只觉得他的?口吻与自己略有些像，但要更?加柔软，透着?一股子?并不世故的?圆滑。
“医者不都是佛陀般的?人物？”冷天道嗦了一口豆腐花，“见?笑，这说法不是我提的?，是我一位朋友提出的?。”
“佛陀亦有金刚怒目相，什么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那都是世人的?曲解。”云不意拈指一拜，“岂不闻，佛家?对恶人真正的?慈悲，是送他们亲上西天，受佛祖度化。”
冷天道轻轻笑了起来：“我喜欢这个论调。来日跟好友辩难又多一个观点，善。”
说话间，两人走到了一条分叉口，云不意要往左，冷天道要往前。
分道扬镳之际，冷天道停下脚步，戳了戳云不意伞面上昂首欲飞的?青色巨鸟。
“我再多问一句，先生不怕今日枉救恶人？”
“如果大夫行医时要辨认每一位病人的?善恶，那世间医馆早就全部关机大吉了。”云不意步履一顿，缓缓转身与他相对，面容年轻稚气，却有一双古井无波的?眼，“那二位姑娘并未在我面前行恶事。若她们真是恶人，我能救，当然也?能杀。”
“……”
冷天道静静凝视着?面前的?少年，他微一颔首，提着?衣摆迈过水坑，朝左手?边的?道路走去。
目送他清瘦的?背影没入远方烟雨，冷天道倍感新奇的?同时，心底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刺痛。
这两种感觉并不相融，甚至不像出于自己，仿佛自己体内沉眠着?另一道意识，在这一瞬间被这个背影触动，同时将这份痛楚传递到了他心里?。
冷天道深吸一口气，压下杂乱无序的?思绪，回想着?家?中病重的?小妹，眸光暗了暗。
“你我很?快会?再见?面的?……‘无私’的?医者。”
……
重新买了两碗豆腐花，云不意行至家?门口，就见?屋檐下站着?一道颀长?身影。
是云长?生。
以长?生为?名的?少年有着?仙人般的?气质，矜贵冷淡，超然出尘。
他今日穿了一件蓝白色的?长?袍，头发一丝不苟地束起，几绺碎发半遮眉眼，幽深的?瞳眸清寂而平和。
看见?云不意走来，他的?目光也?随之落到云不意身上。这一眼份量沉沉，又极具穿透力?，好像可以剖开云不意的?伪装，直望进他心底。
“先生。”云长?生拱手?，指间挂着?几服药包，“我照药方抓了药，但不通医理，特来请你检查是否无误。”
“……”
云不意眼神一晃，过往被师父检查功课的?痛苦历历在目。现下虽然情?况不同，氛围却很?相似，他几乎是马上就变得紧张起来。
“……进屋吧。”他紧了紧握伞的?手?，故作平静地上前推门。
然后在跨过门槛的?时候绊了个趔趄。
“先生小心！”

第三十五章
坐在?廊下, 云不?意认真检查过云长生带来的药包，点头?道：“没有问题, 后?日可像我今早那样煎给云团喝。”
云长生?收起药包，抬头?看了看天?色，雨仍在?下，并且有越下越大的趋势。
他不?急着?走，而是盘腿坐在?云不?意对面，手指捏着一角衣摆细细摩挲，垂首沉眸的表情?，像莲台上拈花的神佛。
云不?意看着?这样的他, 鼓噪的心一下变得宁静平和，如同月光下缓缓起伏的海潮，若是闭眼，仿佛还能看见浪花拍碎在岩石上的画面, 有一种难得的安心感。
他有很久不?曾见到自己?的师父了，但印象里，师父就?该是这样的存在?。
“先生?还有什么事吗？”云不?意眷恋与?他相处的安心感, 却明白不?能耽溺。
云长生?带着?满身的神性看他：“并没什么事, 只是大夫救了我家云团, 作为回报, 想问你一言。”
用询问作为回报？
疑惑从心头?流过，云不?意很快又从这怪诞的举动?里找到久违的熟悉感，熟练得像是本能。
他微微颔首：“先生?有话不?妨直说。”
“失礼。”云长生?礼貌地先做预防, “大夫外貌年轻, 却一身烟尘, 明明在?意气风发的年纪，却似耄耋老者, 甚至让死气沉沉的稳重盖过了本性，如此这般，你一点都不?觉得奇怪吗？”
云不?意一怔。
云长生?的眼神平静而锐利，云不?意好像看到亘古的月光照在?海潮之上，有风声呼啸过耳，惊起振聋发聩的震撼。
“你不?会觉得，”他接着?问，“自己?变成了另一个人?吗？”
云不?意张口结舌，讷讷半晌，终究无法在?这个人?面前隐藏心事：“……我有一件必须要做的事，就?像仓促行路的旅人?，在?未达目的地之前，永远心怀惶恐，不?敢停下脚步。”
因为肩头?担子太重，所以在?孑孓独行中将?自己?压迫成了另一个人?。
更何况这副担子是因他的痴妄而强求来的，若不?能心念圆满，此生?就?算白活了，到死也不?能安心合眼。
云长生?将?云不?意从头?到脚打量一番：“你确定那是你想做的事，你要去往的目的地？”
云不?意不?假思索地点头?：“是的，我确定。”
云长生?又问：“到了终点，有什么在?那处等你吗？”
云不?意睫毛轻颤，目光在?他脸上停留半晌，淡然?移往旁边：“有，那是对我而言非常重要的人?。”
“既然?如此，你要守住本心。”云长生?松开了摩挲衣角的手指，“你也不?想让他们看见一个风尘仆仆又陌生?的自己?，对不?对？”
“……”
云不?意轻笑：“先生?，你问了我许多问题。”
“它们本质上是一体的。”云长生?知道话题已尽，前路是天?堑断崖，再多行便过界了，是以起身告辞，“今日多番叨扰，大夫莫见怪。医者仁心，救人?之前请先医己?，云某言尽。”
说完，他拱手行礼，提着?药包走进雨幕。
云不?意目送他离去，耳边响起他问的第二个问题。
“你不?会觉得自己?变成了另一个人?吗？”
云不?意摊开不?知何时攥紧的手，困惑地看着?手心纵横交错的掌纹，它们凌乱排布，又隐隐泄露天?机。
云不?意想，变化之前的我，是怎样的人?？
没有人?能给他答案，他的内心却浮起一个模糊的声音。他听不?清那声音说了什么，却感觉答案分明已在?脑中。
……
愈都的雨季实?在?烦人?，这雨下起来就?没个消停，阴沉沉的天?似乎永远都不?会放晴。
云不?意一早起床，犹如旧事重演，院子里再度传来闹哄哄的争吵声。
他在?男女混合的争执里面无表情?地刷牙洗脸。
女声：“看你还有力气骂人?，伤势应该不?重。大哥，我要回去了。”
男声：“你有没有良心啊？我这伤可是你亲手捅的，血流了这——么多！你连句道歉都没有，这就?要走了！？”
女声：“今日若不?是我，你早就?横尸街头?。这伤不?为害你，而为救你，不?该我道歉，而该你道谢才是！”
男声：“冷天?道你不?管管你妹妹？！”
冷天?道：“大哥，小妹说的甚是有礼，你且躺好，别让伤口再裂开。”
男声：“我……”
话音未落，云不?意“砰”一声踹门?而出，打断了院中的争执，他一反先前的淡定自若，叉着?腰横眉竖目，指着?院内三人?道：“你们没完了是吧？每天?都到我住处吵架，是其他地方不?够大，不?够你们发挥么？”
大夫一发怒，作为伤患的两人?顿时缩了缩脖子，嚣张的气焰被拦腰斩断，变得有一点唯诺。
吵架的主力是昨日才见过的常谙与?一位眉清目秀的女子，冷天?道站在?中间替他们俩分别撑一把伞，自己?淋着?雨，满脸的无奈。
云不?意扫视着?安静下来的两人?，女子伤了手臂，常谙胸前有一道剑创。看着?都不?是轻伤，换做常人?早疼昏死过去，偏他们两个精力充沛，还能中气十足的斗嘴，很难想象——
很难想象，常谙胸口那道伤，会在?二十年后?要了他的性命。而女子手臂上的伤，也成了她余生?永不?退却的疤痕。
那是云不?意的母亲，冷焰，一个曾经在?杀手组织任职，后?来叛逃，在?逃亡途中生?下他才力竭去世的奇女子。
她的人?生?如同她亲自为自己?改的名?字，如烈焰焚烧，活得酣畅淋漓，死得从容自在?，哪怕身后?只剩一把余烬，握在?手里，同样温度灼人?。
云不?意眼眶微微发烫，深吸一口气，故作冷静地走进雨里。
“先进屋。”他说，“再不?处理伤口，你们就?可以到黄泉路上接着?吵架了。”
看云不?意板着?脸的样子，常谙有种说不?出的怂感，忍了半天?才问：“什么是黄泉路？”
云不?意脑海中空白一瞬——对啊，人?死入忘川，黄泉路是什么？
他还没来得及表露自己?的疑惑，就?见冷焰抬腿踹了常谙一脚：“屁话！这时候你该问大夫为何冒雨出门?，不?是该让我们自己?进去吗？”
云不?意：“……你俩都给我闭嘴。”
冷天?道觑着?小先生?的神色，低低笑了一声。
屋内，云不?意先给常谙止血，再帮冷焰包扎，然?后?倒回去为常谙清理伤口、缝合上药，为了做到伤势痊愈后?不?留一丝隐患，连麻沸散都没用。
常谙在?鬼哭狼嚎里度过了这次漫长而痛苦的治疗，始作俑者冷焰不?但不?心疼，还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拍着?大腿哈哈大笑，直把云不?意笑得满心疑惑——这俩最后?到底是如何相爱的？
经过这一遭都能爱上彼此，他们之中到底哪一个不?太对劲？
云不?意想着?，脑子里突兀地冒出两个奇形怪状的字符——S，M。
嗯，虽然?不?知道这两个字符的由?来和含义，但他隐隐感觉很符合自家爹娘的感情?之路。
终于将?两位伤者都医治好，云不?意在?水盆里洗手时，才发现冷天?道靠在?门?边，头?发和衣服都湿漉漉的，掩着?口鼻打了不?知道第几个喷嚏。
云不?意顿了顿，从旁边架子上取下干净的毛巾和自己?的外衣一并朝他抛过去，心里顺势琢磨起风寒药方的用量。
冷天?道接住这两样东西，用毛巾擦了擦脸、头?发和手，而后?抖开那件外衣在?身上比了比，轻轻一笑。
一听到这自带三分嘲弄的笑声，云不?意就?开始闹心：“你笑什么？”
“我笑……如此朴素‘简短’的衣物，还是大夫自己?穿着?较为合适。”
说罢，冷天?道将?衣服丢回去，正巧将?只穿了单薄衣衫的云不?意从头?到脚盖住。
“……”
云不?意默默扯下外衣披在?肩头?，衣摆略略曳地，再面无表情?地看向冷天?道。
以冷天?道的身高，这衣服最多只到他的小腿，而自己?即便踮脚，也只及他的鼻梁。
开个屁药方，他自生?自灭最好！
云不?意生?平第一次不?想对某人?做仁心妙手的医者，而是夺魂取命的死神。
暗自瞪了冷天?道一眼，云不?意坐到已经疼得阿巴阿巴的常谙跟前，替他缠上绷带：“二位的伤缘何而来？”
常谙闻言，幽怨地看向冷焰，冷焰只是冷笑，因忍痛而翘起的脚尖抖了抖。
“这个蠢材——”冷焰指向常谙，“不?知得罪了什么人?，在?江湖最大的杀手组织‘无月’中榜上有名?。我是无月组织的杀手，平常专接诛杀恶人?的委托，为了救他特地破例拿下杀他的任务，又装作失手，伤而不?杀，暂解他的危机。可怜我那从未失手的杀手名?声，就?为了他，没了。”
常谙冷哼：“你早告诉我们你隐姓埋名?做杀手的事儿，我今天?也不?用挨这一剑，演演戏就?行了。焉知你是不?是故意的。”
“演戏？演戏就?想在?无月组织那儿蒙混过关，你当里面的杀手跟你一样傻？”冷焰白他一眼，“你不?真的伤得厉害，我怎么对组织交待？若是交待不?过去，我的身份暴露了怎么办？我是想救你，不?是给你陪葬。”
“……”
常谙被驳了个无言以对，嘴里咕哝：“身份暴露，这杀手你不?当也罢，想铲奸除恶也不?必用这种办法啊……”
冷焰：“嗯？！”
常谙闭嘴。
云不?意在?一旁听麻了，又是一件真相出乎他意料的旧事，而且奇怪的是……
“这种秘密你们在?我面前直言不?讳，真的合适吗？”
他有点绝望。
冷焰看了看云不?意，又看了看门?边懒散擦头?发的冷天?道：“我哥哥说你值得信任，所以我相信你。”
云不?意望向冷天?道，想听听他又要说什么逼话。
“不?用感动?，我不?是信你。”冷天?道没有让云不?意失望，慵懒的语气听起来依旧那么令人?恼火，“我是信自己?的眼光。更何况你的医术这么好，用一个绝不?能被泄露的秘密将?你拉上贼船，我们很赚。”
常谙一愣：“啊？我们是贼船？”
冷焰又踹他：“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大夫竟然?很配合地问了我们受伤的原因，他真的如哥哥所说的那样，既善良，又好骗。”
“妹妹，闭嘴。”
看着?这一屋子不?靠谱的家里人?，尤其是那个讨人?厌的舅舅，云不?意缓缓吐出一个字：“……靠。”
决定了，他今年正月一定要去剃头?！

第三十六章
太顺利了。
云不意坐在庭前誊抄医书时, 脑海中冷不丁冒出四个字。
是的，这一切都太顺利了。
他想解决为师父和父亲的情谊埋下隐患的“故友之死”, 他们便自发带着?云团上?门求救。
他想治愈导致父亲死于战场的旧日陈伤，父亲与母亲便一受伤便登门求医。
他不知旧事内情却想知道，旧事的亲历者?便亲口将真相告知，甚至演练给他看。
云不意有些恍惚地想，此番岁月回转，与其说是他改变了什么，弥补了什么，不如说因?为他想改变, 想弥补，所以?所有事情都朝着?最?好?的方向发展。
我思?故我得吗？
云不意忽然想到这句话，虽然句式怪异，却很是符合现状。
他正沉吟着?, 大门冷不丁被?人拍响，门外的常谙一面拍一面大声说道：“小先生，小先生？我们又来找你换药啦！”
“……”
云不意无奈搁笔, 过去开门, 就见冷焰左手被?绷带吊着?, 右手在门上?拍打, 满脸无语。
伤口受创的常谙则坐在轮椅上?，作为她的声替喊得中气十足，精神抖擞, 丝毫没有重伤之人的自觉。
冷天道与云长生站在轮椅后方, 不知商量着?什么, 看见云不意，倒是默契地同时缄口, 还一左一右拽了常谙头发一把。
“哎哟！”常谙的脸皱成老苦瓜，“你们说话就说话，别总是一言不合就上?手，给我留点当大哥的尊严好?么？”
“我们无法为你留不存在的东西。”云长生推着?轮椅进门，经过云不意身?旁时向他礼貌颔首，“小先生。”
云不意回以?微笑，并无视了后面跟来的冷天道：“常先生，你作为杀手组织的目标，总是这般高调，每日招摇过市，当真没问题吗？”
冷焰不知是不是太听她兄长的话，对云不意格外信任，甚至到了知无不言的程度。
她答道：“小先生放心，这是我哥的计划，拿这蠢东西当饵钓鱼呢。”
云不意不笨，一转念便明白了：“你们想钓出更?多接任务的杀手，再让他们任务失败，好?为冷姑娘之前的失手打掩护？”
闻言，冷焰讶异又惊喜：“小先生，常人得知此法，最?先想的是用他钓出幕后想取他性?命之人。你是如何直接跳过第一层，往深里想的？”
因?为比起知道凶手身?份，我更?在意你们的安危。
这个念头从云不意心头流过，面上?却只是一笑：“我的思?路一向与常人不同。所以?，你们的钓鱼行动可有成效？”
说着?，他半是试探，半是试验地在心里想：希望是有。
“当然有啊！我都做出这么大牺牲了，再没有成效像话吗？”常谙在轮椅上?抖腿，仿佛心中住了一台缝纫机躁动的灵魂。
“你牺牲什么？”云长生反问，“计划是天道想的，解决杀手的人是蘅落，你只负责坐在轮椅上?被?我推着?在大街小巷中行走?，何来牺牲一说？”
常谙咧嘴笑出一口白牙，厚脸皮道：“在轮椅上?坐一天也很累的好?吗？更?何况我还是伤员！”
云长生优雅地白了一眼，为免被?气出好?歹，索性?转移注意力，四下打量，无意间?将目光投向云不意书案上?的茶水。
粗瓷茶壶，杯盏甚至是陶制，至于?内中盛着?的茶水，不必说，跟街边小摊两三文一大碗的粗茶没甚区别，说不定口感还要更?粗糙苦涩些。
毕竟……
云长生看向云不意，他正蹲在常谙面前为其换药，手上?动作轻柔仔细，可见医术精湛，也颇有修养，与那一身?朴素的布衣几乎称得上?格格不入。
毕竟，他这位“小先生”一看就不是擅长对自己好?的人。
想着?，云长生的衣袖扫过案旁软垫，非常自然自在地坐了上?去，将壶中残茶泼向角落，从袖里取出了一袋茶叶。
云不意对此毫无所觉，帮常谙和冷焰换完药，他擦擦额前的薄汗：“你们的伤恢复情况不错，再到我这儿几天，之后就能自行在家换药了。”
冷焰摸了摸绷带末尾的蝴蝶结，像在撸兔子?耳朵，笑得开怀：“那我可以?带着?药到小先生家里换吗？不牢小先生动手，我可以?自己来。”
云不意无奈：“这是为何？”
冷焰抬头看他，唇角笑容灿烂得令他心头一跳：“因?为我喜欢这里。这个地方有让我安心的气息。”
“……是吗？”云不意笑了笑，“病人的心情也会影响伤口恢复，随你吧。”
话音刚落，他的耳畔忽然掠过一道水流入盏的清响。与此同时，一股沁人心脾的冷香袅袅蒸腾，闻之神清目明，让在座众人都精神一振。
云不意回头，就见云长生不知何时坐到了自己的书案后方，用旁边的泥炉烧水，在粗瓷壶中烹茶，分明是来客，却比此间?主人更?坦然自在，该怎么说呢……
是他印象里的师父做得出来的事。
嗯，印象里。
云不意摸摸鼻子?：“云先生？”
“我观小先生事务繁忙，又要给不省心的病人医治，又要整理?药草，又要誊抄医书，想是需要热茶提神。”云长生斜了旁边两位不省心的病人一眼，将倒好?的茶递给云不意，“所以?自作主张为你煮了一壶。”
“多谢。”
云不意连忙接过，茶水入口，温润中带着?一丝清冽，如同口含冰片甘草，确实对提神有奇效。
“惭愧。”他眯了眯眼，不好?意思?地笑笑，“我不擅品茶，说不上?什么有见地的评价。”
云长生继续倒茶：“无妨。你喜欢就好?。”
常谙伸手试图蹭一杯：“长生，我……”
“闭嘴，手收回去。”不等云长生回答，云不意板起脸，看也不看他，“伤势痊愈之前，茶酒你都不能沾，口渴就多喝热水，热水包治百病。”
常谙“嗖”一下缩手，冷焰也因?为他肃然的语气缩了缩脖子?，庆幸自己没有常谙嘴快。
妈耶，好?凶！
冷天道倚门冷眼旁观，见屋内除自己以?外的三人都被?那个眉眼温柔的少?年制得服服帖帖，心中想笑。
他终于?不像个被?人生目标操控的提线木偶，而?有了生气。
……
午后，云长生推着?轮椅上?的常谙上?街“钓鱼”，冷天道跟随策应，院子?里只剩下云不意和冷焰，一时静得针落可闻。
冷焰靠坐廊下摇椅上?打盹，那里原是琦姨的宝座，但琦姨这几日都在女儿家，所以?便宜了她。
云不意继续抄写医书，这回有云长生泡的提神茶，他的注意力更?加集中，只是仍时不时因?摇椅晃动的“吱呀”声出神。
他一出生，母亲便力竭去世，直到与父亲重逢，才知晓母亲的名字和长相。可惜那时天下大乱，他的亲人都有更?重要的事，无人同他说过母亲的过往经历，因?此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母亲”二字对他而?言，只是一个庄严神圣却陌生遥远的名词，一个如神祇般触之不及的概念。
如今，他与年少?的母亲重逢在她最?无忧无虑的年岁，“母亲”二字同样没有落到实处，他与摇椅上?的女子?可以?是医生与病患的关系，可以?是相谈甚欢的朋友，更?可以?是擦肩不相识的过路人，但……
云不意张嘴，试着?无声唤一句“母亲”，却迟迟唤不出口。
他苦笑一下，并未发觉摇椅晃动的声音停了，直到身?后袭来一阵药香，女子?清瘦的身?影从头顶垂落，他才倏然惊醒，看向不知何时来到自己身?边的冷焰。
她似乎对他抄写的医书很感兴趣，背着?没有受伤的那只手弯腰查看。
云不意有些不自在，正要往旁边退开，就见冷焰伸出食指按在“冷骨风”的“冷”字上?。
她的指甲干干净净，没有涂蔻丹，像一片修剪圆润的冰。
“这个字怎的缺了一笔？是落笔太急写错了？”
冷骨风又名萍蓬草，一种草药。
云不意微微笑道：“此字撞了家母闺名，故缺笔讳之。”
“原来如此。”冷焰笑眯眯点头，“避亲人讳这种小事，哪怕是读书人，也有很多都不做了。你还记着?，想来一定很爱自己的母亲。”
从心底反上?来的酸涩令云不意咽喉塞痛，他轻轻点头，说：“我当然爱她。”
冷焰粲然一笑，顺势坐到他旁边，却不再继续这个话题，指着?医书上?陌生的药草名字与药方，问他那些是什么、有何来历、有何用处。
这严重拖慢了云不意的誊抄速度，他却丝毫没有不耐烦，有问必答不说，在遇到生活中常见常用的药草时，还会展开多说一点。
若是母亲日后免不了逃亡，这些常识说不定能帮上?他的忙。
云不意天真又悲伤地想着?，讲解得越发认真仔细。
他却未发现，冷焰的提问虽没停过，目光却长久停留在他身?上?。仿佛她询问这些的目的，只是为了转移云不意的注意，好?教自己可以?毫无顾忌地看看他。
廊外阴雨连绵，更?远处，有人撑着?一把黑色的伞立在街角，伞身?遮面，伞上?用金色颜料涂抹着?一枝一枝无名的花，雨水从枝头滴落，那些花也似濡湿着?盛开，骄傲孤矜。
撑伞之人抬手，伞下露出一个尖尖的下巴，他似乎朝云不意的住处望去一眼，迈步要朝那边走?，但雨声里突然多出的利刃出鞘声让他止住了脚步。
“真麻烦。”
男人叹了口气，声线低沉，他握住伞柄的手一旋，伞面飞转，雨水朝四面八方疾弹而?出，化作最?锐利的刃锋，裁开雨幕，也裁开蛰伏暗处者?的身?躯。
院子?里，云不意正在给冷焰讲车前草的典故，冷不防嗅到一丝淡淡的血腥味，扭头望向门外。
血的味道……不会是云长生他们钓鱼钓劈叉，让杀手找上?门了吧？
云不意说了一句“稍等”，正要出门查看，冷焰便按住了他的肩膀。
“诶，别急。”冷焰顺手捋了捋他的头发，“外面有人守着?呢，别担心。”
有人守着?？
云不意一愣，下一刻就想起方才云长生提到的那个名字——蘅落。
蘅落，玉蘅落。
他出生前就认下，结果到死也没喊过一声的……义父？
也不知道为什么，云不意把玉蘅落的名字跟义父这个身?份联系起来后，就感觉浑身?别扭。
总有一种被?占了大便宜的感觉。

第三十七章
过了一会儿, 雨中的铁锈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清香, 正随风雨缓慢无声地弥散。
门外响起三声敲门声，“叩叩叩”，带着?奇妙的韵律感。
“嗯，事情解决了。”冷焰捏着墨碇，在砚台里生疏地研磨，“别担心，天道就快揪出那个想杀常谙的狗崽子?了。”
云不意下?意识点头，想想觉得不对, 又扶额道：“我担心什么。不过，你们心里有数就好。”
冷焰冲他一笑。
转眼已是傍晚，天边的阴云里透出一线金光，那是夕阳余晖, 在太阳落山这个时间段上为愈都人留的唯一一点仪式感。
冷焰陪云不意抄完半部医书?，云不意的嗓子?也快说哑了，她才?依依不舍地告辞离开。
来接她的人是冷天道。
冷天道没有进门, 他似乎在刻意与云不意保持距离, 也很少与云不意交谈。
云不意曾经试图把他往好处想, 认为他对自己的“口才?”有清晰的自我认知, 不主动?开口，是为了不伤害到云不意。
后来云不意觉得这理由实在扯淡，加上冷天道里看外看都不是这种体贴性格, 索性就当他天生沉默寡言了。
“小先生, 我们先回去了, 明日再来找你换药。”冷焰扒着?门板，“对了, 明早我给你带早饭吧，你喜欢吃什么？”
云不意一愣：“不用麻烦，我……”
“送早饭啊？我看牛乳茶不错。”冷天道忽然说话，温温柔柔地将云不意从头打量到脚，然后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毕竟我们的小先生还在长?身体。”
云不意：“……”
他觉得牛轧糖更好，可以黏住这家伙讨人厌的嘴！
冷焰仿佛没听懂冷天道的弦外之音，笑眯眯道：“小先生想吃什么尽管点，我让我哥哥付钱。”
云不意看看冷天道，冷天道耸耸肩。
“听闻城北的桂花酒庄出了桂花酒酿汤圆，我一直想尝尝，奈何?囊中羞涩。”云不意腼腆低头，仿佛在为自己有些过分的请求而不好意思。
但?他心里想的却是——冷天道出钱啊？那我明白?了，不求美味，只求最?贵！
“好好好！我明早给你带！”冷焰满口答应。
云不意依旧不好意思：“可是这汤圆很受欢迎，须得早起排队……”
“没事！”冷焰大手一挥，“让我哥哥排，反正也是他付钱！”
冷天道：“……”
云不意微笑道谢，冷天道一个字都没来得及说，就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桂花酒酿汤圆……好。”冷天道将半边伞面移到妹妹头上，眉眼含笑，目光淡淡扫过云不意，揶揄道：“小先生酒量如何?？”
云不意歪头：“不多，但?够用。”
“醉了会发酒疯么？”
“……不会。”
“会发也无妨。”冷天道在冷焰背上推了一把，将她到了嘴边的话堵回去，顺势带出下?一句：“我喜欢看。”
“……”
在云不意抬脚踹他的前一刻，冷天道施施然关上了大门。
站在原地瞪了门扉半晌，云不意生气?的同时，居然忍不住笑了一声。
他忽然很想当反派，这样现在就能冲冷天道的背影阴恻恻一笑，说：呵呵，事情开始变得有趣起来了。
……
琦姨不在家，云不意的晚饭是一份从附近小摊打包回来的凉面，面的味道一般，胜在量大管饱。
吃罢饭，云不意将堂屋收拾干净，又把琦姨的药材柜子?整理了一遍。做完这些，差不多也到了他平常休息的时辰。
今夜是个难得的晴夜，月弯从黑云里探出头来，洒下?一片盈脉清光。
云不意到井边打水，弯腰抛下?木桶，井里的月亮就被砸成银色的碎片。他在糊成一团的光辉里将水桶拉上来，刚提出井口，就看见水底寒光一闪。
下?一秒，木桶被一削为二，井水泼了云不意半身，虎口上传来一阵钝痛，鲜血涌出破裂的皮肉，滴进脚边的水洼。
彼时，一柄银亮的薄剑探出黑暗，直划向云不意的颈下?血脉。他始料未及，错身想要躲避，第二柄剑便顺势刺出，正好迎上他闪躲的方向。
两把剑，封死?了他的自救路线。
是常谙他们招来的杀手？
惊险之际，云不意仍然没有停止思考，心底念头一转，剑锋已经逼近。
然而他并不惊慌，反倒停下?动?作，抬眼望向对面的墙。
千钧一发之际，月色忽然被无限拉长?，在云不意眼前一闪而过。
几乎是同一时间，金属断裂的声响铿锵钻入耳朵，伴随而来的还有两声隐忍的痛哼。
云不意眨眨眼，就见墙上突兀出现了一道人影，一身玄衣，披散的黑发间配着?闪亮的金饰，衬得他肤白?如雪，五官浓艳。
黑金色的伞斜倚肩头，他从伞柄内抽出一柄细剑，那道月光般的剑意就是以此挥斩而出，剑尖半垂，指着?云不意跟前的两道身影。
云不意顺着?他的剑锋看去，那两人他很熟悉。
“二位姑娘，又见面了。”云不意并不惊讶于墙头那人的露面，而是半蹲下?来，看着?前方倒在一起的两个女子?，“这回，不需要我帮你们医治伤势了吧？”
“噗……”
最?先出剑，也是不久前被云不意所救的女子?喷出一口血，腰腹上的伤还未痊愈，从颈侧到肋下?就又多了一道细长?而深的新伤，伤口汩汩冒血，血肉模糊之下?，时更加严重的内伤。
云不意不用把脉都知道她的脏腑被外来内劲震伤，并伴随严重的体内出血，最?多还有半盏茶时间可活。
至于挡在她身前的“方玥”，已经被一剑断喉，断气?了。
“没想到啊……”女子?冲云不意一笑，喉间溢出血痰卡咳的咕噜声，“你竟然跟他们是一方的……”
“你们是无月组织的杀手？”云不意挑了挑眉，表达一点敷衍的惊讶，“我也不问你们为何?对我下?手。马上要死?了，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女子?表情一黯，伸出浸血的手拽住他的衣袖：“我死?之后……能为我……们，立一座坟吗？”
“理由呢？”云不意不为所动?。
女子?咽下?涌到口中的血，却仍有一些从唇角滑下?。她用颤抖的手在胸前伤口处蘸了点血，在地板上留下?几道笔画。
这些笔画组成了一个颠倒的“虹”字。
“这是……报酬，够吗？”
云不意看向墙上的人，他收剑回鞘，沉默地点头。
“既然不想死?，”云不意从井里打上一桶水，将地上的血字冲掉，“为什么要接这个任务？”
“人在……组织，身不由己。更何?况，谁说我不想死?？”女子?躺倒在同伴身旁，闭上眼，露出惬意的微笑，“我每天晚上……躺到床上，都有一种……回到坟墓里的……踏实感……”
她低声呢喃，从这两句话里隐约可以窥见她平常奇妙的精神状态。
云不意屏住呼吸，等她说下?去，她却没有再开口。
她已经开不了口。
云不意在女子?的尸身前枯站半晌，缓缓叹了口气?。
他是仁慈心善的医者，墙上之人以为他要说什么悲天悯人的感叹，移开眼神，觉得这人多少有些无聊。
可没过多久，他听到的却是——
“我看得出你确实不太想活，毕竟身受重伤还要接这么危险的任务，简直是……阎王要你三更死?，你二更就出发啊。”
墙头的人影：“……”
他木着?脸将视线转回来，就见云不意洗了洗手，重新打水拿毛巾，帮地上的两具尸体擦拭血迹，整理遗容，一人编了一条□□花辫、换一身新衣裳。
那人面无表情看着?云不意忙活，只见他面上无悲无喜，既没有被刺杀的愤怒，也没有对死?亡的悲怜，手上平静而细致的动?作，透露着?一种说不出的庄重。
他杀过人，救过人，见过面目全非的尸体，也亲手为熟人收殓过。却从未见过云不意这种人，令他心情微妙。
这种感觉该怎么形容？大概就是，如果有一天他死?在自己选择的战场上，那他希望为自己收尸的，是云不意。
他会给尸体换衣服，扎辫子?，还怪善良的。
那人正发着?呆出着?神，冷不防看见云不意冲自己挥手：
“朋友，帮个忙！”
“？”
“帮我挖两个坑，我把她们埋了。”
“……”
他真的，好善良。
……
从郊外回来已经是后半夜，云不意沐浴出来，玄衣人收伞坐在廊下?，月光拢着?他清瘦的身形，依旧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听到脚步声，他抬了抬鸦青色的睫毛，神色清冷，语调却温柔得近乎天真，带着?淡淡的惋惜：“无月组织的底层杀手是消耗品，我这些日子?杀了不下?二十?个，每一个动?手时都舍生忘死?，又在真正死?去的那一刻露出解脱的表情。”
这是在解释，还是在安慰？
云不意不把他往“义父”身份上靠，对他便满心好感，擦着?湿漉漉的头发在他身边坐下?。
天上残月半轮，却亮得出奇，像云不意此刻澄明的心境。
他说：“我是大夫。我救人的原则，和别的医者其实不太一样。”
玄衣人，玉蘅落看向他。
云不意仰头望月：“我少时听过一个大夫医治病人的故事，大意是，某位医者行医时遇上了一位患有严重肝病的老?人。老?人嗜酒，一生最?大的遗憾就是因为囊中羞涩，喝不上某家酒庄的名酒。大夫遇到他时，他的生命只剩下?最?后几日，他的家人恳求大夫将他治好，大夫没有说话，只给他开了一帖药。”
玉蘅落歪头：“什么药？”
“老?人买不起的那坛酒。”云不意道，“老?人欢欢喜喜喝完酒后，当夜便欣然长?逝。你说，那位大夫是在救人，还是杀人？”
“……我不知道。”玉蘅落似乎有点迷茫，又似乎若有所悟，“你……为何?要给我讲这个故事？”
“因为我想告诉你，如果对她们而言死?亡是一剂良药，我会慷慨地给予并为她们得偿所愿而高兴，绝不会因此背负她们生命的重量，视其为自己的罪孽，或者大发无用的悲悯与善心。”
云不意拍拍他的肩膀：“你也应该如此。”
所以未来的你也不要抛开事实不谈，认为云长?生与常谙决裂有自己一份责任，还为了那份不应存在的愧疚，让自己落入敌人陷阱，死?得惨烈又无用。
义……嗯，意思就是这么个意思。
玉蘅落看着?云不意：“你真是个无情的人。”
闻言，云不意恍然有所悟，想了想，赞同地点头。
“是的，我是。”

第三十八章
夸他良善的话云不意听过许多次, 早在他?不知人事残酷，一心跟随云长生远遁学医之时, 那些收他?照料的病人就将类似的夸奖在他耳边念了一遍又一遍。
但?说他?无情的，唯有玉蘅落一人。
云不意?却觉得，这个他过去未来都不熟悉的义……嗯，一眼看穿了他?的本质。
他?确实是无情人，但?非是世俗意义上的冷血绝情，无爱无泪。他?的无情在于，他?尊重生命，尊重人生存的欲望, 同时也尊重死亡，尊重想要坦然赴死的人。
云不意?幼年学医，常常坐在窗下抄写医书、整理药材，阳光斜照在身上, 会让他?有一种奇妙的感觉——他?不是人，而是一棵生长繁茂的植物，或许是一株紫竹, 也可能是一颗笋, 长得庞大无比, 可上接天穹, 下连幽冥，在漫长的生命中一边创生万物，一边又目视它们消亡, 甚至……亲自送它们消亡。
年幼无知的时节, 云不意?曾跟师父详细描述过这种感受。师父并未让他?不要胡思乱想, 只认真地告诉他?，这世上没有哪一种植物, 可以既创造万物，又看着他?们死去。
即使是沉溺于错觉，师父也希望他?着眼于真实和当下，这大约就是实干家与空想家的区别。
但?世界上真没有这样的植物吗？或者换一种问法?，世界上真没有这样的存在吗？
云不意?已经许久不曾思索这个?问题，但?可能是今夜月色明朗，照得心事无所遁形，他?忍不住对着身旁不熟悉的亲人，问出了心中疑惑。
玉蘅落扬眉看了他?一眼，忽然?微笑，本就生得漂亮的一张脸，此时更加绮丽绝艳。
“你认为有便有，没有便没有。你的人生就像由你亲笔撰写的话本，肆意?挥毫泼墨即可，何?须寻找他?人的认同。”
云不意?：“……说得不错。”
很好，既空想家与实干家后，他?的身边又多了一位唯心主义大作家。
不过……唯心主义是什么？
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陌生古怪的词组，云不意?挠挠头，潜意?识的不愿意?深究，索性忽略过去。
“天色不早了，你要回去吗？”云不意?问，“或者在此留宿一晚？”
玉蘅落摇头：“我不回去。我的职责是保护你。”
云不意?拍掌：“那就留下吧。我房间旁边就是书房，里面有张矮榻，不介意?的话，你可以在上面将就一夜。”
玉蘅落想了想，无可无不可地同意?了。
前半夜的跌宕，换来了后半夜的宁静。再没有不长眼的杀手前来叨扰，夜色里，只回荡着高一声、低一声，稀稀落落的蝉鸣。
早晨，天刚亮，院门便被敲响，冷焰在门外扬声道?：“小先生，我带着桂花酒酿汤圆来找你换药啦！”
云不意?哈欠连天地起身开门，刚起床，头发?都没梳，只用手指随意?耙两下，显得不那么凌乱。
于是门一开，冷焰与冷天道?看见的就是他?披头散发?睡眼惺忪的样子。
这时，玉蘅落从?旁边书房中走?出，嗅了嗅空气里酒酿甜香的味道?，行出廊外，就被当头照下的阳光惊了一瞬。
愈都终于放晴了。
……
雨季结束，意?味着愈都进入了冬季，晴日下薄雪如?飞絮，不复之前的阴沉晦暗，处处都是明亮的光彩。
这时候的愈都可去的地方就多了，郊外有新雪红梅可赏，城内的商铺小摊也上了时令菜和点心。
云不意?每天要抽出六个?时辰陪冷焰和常谙满城逛吃逛喝，美其名曰陪同钓鱼，其实便是陪他?们玩乐。
或者说，他?们陪他?玩乐。
云不意?在愈都生活了十几年，却从?没想过这座除了风景什么都贫瘠的城市，居然?有这么多有趣的角落。
街角的苍蝇小馆里有着最正宗的外乡美食，主厨是南方人，做得一手好菜的同时患有风湿，云不意?用一帖药方换来了今后十年的免费用饭券，血赚。
城内唯一一座书院的后院，有一座假山叠成的小型迷宫。常谙和冷焰小时候在里边迷过路，所以这回故意?带云不意?进去逗他?。
结果?云不意?一路畅通无阻，他?们却二度迷路，还在迷宫深处偶遇同样迷路的年轻夫子，三人大眼瞪小眼半晌，收集干柴原地生了一堆火，靠着烟雾将云不意?吸引过来，带他?们出去。
云不意?最后是一边哈哈大笑一边走?出的迷宫，迷宫外还有一群围观看热闹的学子，常谙厚着脸皮若无其事，冷焰则早早扯了常谙的衣摆当蒙面巾，把脸遮起来了。
城南是一片未经开发?的竹林，一场雪过后，林子里冒出了竹荪、木耳、菌子、冬笋若干，洋洋洒洒长了满地，进去绊个?跟头能踢飞二两山货。
玉蘅落喜食菌子，却不擅分辨哪些可食用哪些不可食用，偏偏愈都的菌子又跟别地不同，一种比一种妖娆艳丽，简直能让人患上色彩迷乱症。
玉蘅落最初想请云不意?陪自己?采菌子，却不知怎么开口，于是决定诱他?主动提及，便专门挑了一个?风和日丽的早上到林子里采了一篮，熬成汤后给他?带去一盅。
菌子汤鲜美可口，清香四溢，云不意?对着汤盅默默咽下口水，然?后用筷子挑出十几颗五颜六色的菌子，在盘子里一字排开。
他?沉痛地说：“这些，都有毒。”
玉蘅落在旁边不明所以地眨眼：“可我饮了半锅，并未感觉异样。”
一旁，冷焰怜悯地凝视他?，常谙掐着大腿忍笑。
云长生无奈扶额，冷天道?索性背过身去。
只见玉蘅落坐在离凳子半米远的地上，手肘撑着空气支住下巴，头微歪，摆出一个?拄头思索的表情，眼神十分清明。
与此同时，他?里衣外穿，两只鞋穿反，长发?用鞋带扎成了双马尾不说，还一高一低，画风非常的写意?。
云不意?面色凝重地蹲到他?身前，问他?：“你是一颗什么？”
玉蘅落不假思索地回答：“我是一颗人！”
“很好。”云不意?起身，潇洒甩袖，“把他?给我按住，我要给他?灌药汤了。”
常谙和冷焰身上有伤，动手的人是云长生和冷天道?。
他?们一边笑，一边按住了玉蘅落这一颗人。
那天，玉蘅落吐得肝胆俱裂，养成了闻到药香就退避三舍的本能反应。
但?因祸得福，之后他?每一次采菌子、熬菌子汤，云不意?都会陪同在侧，避免发?生同样的悲剧。
这也算是间接达成目的。
玩闹了半个?冬天，云不意?某日裹着厚裘衣晒太阳的时候，掐指一算，觉得最后一件需要改变的事即将登门。
他?舅舅的旧识，是该露面了。
正好今日他?的少年爹娘有事不在，师父和义父去逮想杀他?爹的虹某，冷天道?亦不会在他?们不在时登门，云不意?难得独处，便决定上街走?走?，说不定可以提前偶遇舅舅的那位旧识。
马上过年了，城内大街小巷处处洋溢着年味，铺着白雪的檐角挂上红灯笼，酒馆的幕布换成了红色，偶尔炸响的爆竹声清脆回荡于人声鼎沸里，人们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年货，就连街边的乞儿也满脸带笑。
云不意?走?过大街，正到了几条街交错的路口前，一抬眼，就看见前方人群里走?出两道?身影。
一道?是冷天道?，他?背着手步履轻缓，身边跟着个?年轻文弱的书生，伸手要扯他?的衣袖，却被他?避开。
这位书生他?曾见过的，云不意?想，在舅舅死后，从?他?盔甲里翻出的被血浸染的半幅人像上。
画像旁，还题有两句不压平仄，望文生义的诗句：文致累臣心事薄，可怜汝辈终身悔。
宋文致，便是画中人的姓名。
对于冷天道?的反应，宋文致也不在意?，笑吟吟道?：“马上要过年了，我也该回家一趟。你我相识一场，我算是你为数不多的好友之一，马上就要分别了，你依旧不肯赏脸陪我喝一回酒吗？”
“没空。”
相较于书生的口若悬河，冷天道?的回答可谓十分简洁。
宋文致似乎被拒绝多也习惯了，笑意?丝毫不减，继续磨他?：“不饮酒，吃碗酒酿汤圆总可以吧？桂花酒庄是我舅舅的产业，上回可是借了我的光你才免于排队买了一份，我也不要你谢，陪我吃一次汤圆就当回报了——嗯，我请客。”
冷天道?终于分给他?一个?眼神：“你宋公子风流天下，蓝颜知己?多得可以绕护城河站一圈，临近年关又是他?们最清闲的时候，找不到人陪你？”
宋文致摸了摸下巴：“你是我新认识的朋友，比较有新鲜感嘛！”
冷天道?意?味不明地轻笑一声，转眼，就看见对面路口侧身避让马车的云不意?。
他?脚步一顿，旋即快步走?过去，将宋文致的疑问抛在身后。
“正是雪化的天气，外面湿冷，我们医术精湛且擅长养生的小先生为何?出门找冻？”
云不意?刚闪开马车，就听?见冷天道?的询问悠悠钻进耳中，大约是偏见，他?总能从?这人低沉悦耳的声线里听?出三分嘲讽。
云不意?挑眉，目光在冷天道?身上一扫，微笑：“数九寒冬，冷先生都穿得如?此春暖花开，我为何?不能出门？”
冷天道?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着，薄衫搭配软缎披风，确实更像春装。
他?笑了笑，刚才连袖子都不给碰的人，此时却主动为云不意?理了理领口。
“多谢关心。不过我是习武之人，不似小先生你手无缚鸡之力，又身体孱弱。你还是多关注自身为好。”
云不意?又想踹他?了。
这家伙长了嘴就不会好好说话吗？非得把关怀弄成挖苦？
这时，宋文致追了上来，看见冷天道?的笑容先是一顿，目光扫向云不意?后，紧接着眼睛一亮，拿手肘碰了碰冷天道?：
“这是你的朋友？如?此姿容不凡，气质独特，何?不介绍我认识认识？”
他?言辞轻佻神似纨绔，却意?外的不惹人厌，主要是因为长着一张漂亮的脸，更有满身的书卷气作衬。他?的外貌为他?消解了许多不妥却无伤大雅的特质，所以无形中使得旁人下意?识对他?宽容忍让几分。
云不意?却莫名感觉不适，后退半步，作势告辞。
不想冷天道?这回比他?动作更快，淡淡地道?：“你蓝颜知己?太多，我不建议你招惹我家小先生。毕竟惹他?不快，你真的有可能生不如?死。”
云不意?瞪他?。
为什么他?说得自己?好像恶霸一样！
宋文致愣了愣，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冷天道?又说：“喝酒是么？好，我答应你。不过我要你摆一桌酒菜，将你其他?好友一并叫来，介绍我们认识。”
“啊……”宋文致委婉地道?：“我那些朋友性情各异，若是同坐一桌，只怕要打?起来。”
云不意?总感觉这话意?味深长，再看冷天道?，发?现他?眼里正浮现出淡淡的怜悯，不知是冲着谁。
他?说：“那你便寻几个?可以共处的邀请过来吧。你说得对，我好友是少，便劳你替我多介绍几个?了。”
“……”
宋文致抿嘴微笑：“好。”
冷天道?三言两语，就将“宋文致让他?介绍云不意?给自己?认识”，转变为“宋文致介绍自己?的蓝颜知己?给他?认识”，中途毫无滞涩，宛若行云流水，甚至完全不会让人感到突兀。
等云不意?回过神，冷天道?已经与宋文致约定好摆席时间并道?别，然?后搂着他?的肩膀，带他?走?离原本的位置好几十米。
云不意?不能理解，并且大为困惑。
他?，冷天道?，与那位旧识的感情，就这？
那未来的冷天道?到底为何?会战场留情，致使自己?满盘皆输啊？
云不意?疑惑间，猛然?意?识到冷天道?方才用了一个?词——蓝颜知己?。
已知，宋文致有很多蓝颜知己?，他?与他?们关系甚密，而他?们彼此之间并不熟识，甚至因为他?相互有敌意?。
再知，宋文致一直缠着冷天道?，想把他?变成自己?的好友，准确地说，是新的蓝颜知己?。
又知，冷天道?到死都把他?的画像藏在怀里，画旁还题了一句牵强附会，只用以表明心意?的诗。
可得……
“妈耶。”云不意?脱口而出，“今儿我可算见到活的海王了。”
而且这位海王还答应了某条尚未上钩的鱼，要介绍他?和自己?鱼塘里的其他?鱼认识。
阎王爷都没见过这么极限的操作啊！
“嗯？”
冷天道?没听?清云不意?咕哝了什么，缓下脚步，头朝他?那边微侧，做认真倾听?状。
云不意?摆摆手，脸上的表情几分尴尬几分怜悯，倒是让他?看不懂了。
所幸他?们正好走?到了闹市，几个?身穿厚棉衣圆滚滚的娃娃举着冰糖葫芦从?他?们身前跑过。
云不意?只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就听?见冷天道?揶揄地问：“想吃？”
云不意?停下脚步，扭头看他?，半张脸埋在毛绒绒的衣领下，一双圆眼睛微微睁大，像盛满星星的泉水，闪闪发?亮的全是期待。
这一眼的杀伤力有多大呢？
冷天道?将涌到嘴边的小小嘲讽都咽回肚子里，二话不说领他?找到卖糖葫芦的小贩，张口就是“多少钱，我全要了”。
云不意?赶紧拦住疑似脑子进水又被天气冻硬的他?，最后只买了两串。
制作糖葫芦的山楂圆润饱满，外面裹着薄薄的糖壳，还洒了一层糖霜，一口咬下嘎嘣脆，酸甜可口，是童年记忆里的味道?。
要说多好吃也未必，吃的就是那个?感觉。
“尝尝吗？”云不意?将没咬过的那串递向他?。
冷天道?对这种甜口小食不感兴趣，本想拒绝，但?看他?吃得嘴上黏了一圈糖渍的样子，又鬼使神差地低头叼走?一颗。
这倒是让云不意?吃了一惊：“好……好吃吗？”
冷天道?把糖壳和山楂混合着嚼得清脆响亮，面上看不出喜恶，只说：“很奇妙的味道?。”
闻言，云不意?默认为可以接受的意?思，把他?吃过的那串塞他?手里，不忘叮嘱道?：“记得将山楂核吐出来哦。”
“……我今年十六，不是六十，也不是六岁。”
云不意?第一次觉得他?的嘲讽力度如?此之微不足道?，抿嘴偷笑，边啃糖葫芦边走?向下一个?小吃摊。
冷天道?不爱逛街，讨厌嘈杂，年前的集市可以说精准踩中了他?的雷点。
但?此刻，他?也没有提出离开，只是在云不意?买糖人时不痛不痒地吐槽了一句“幼稚”，便自觉掏荷包付钱。
之后，他?陪云不意?逛完了整座集市。出门时两手空空，回去时收获颇丰，除了没有一样东西?是为自己?买的之外，也算满载而归。
帮云不意?把年货提进院子，冷天道?捏了捏手指上的勒痕，说：“对了，今日正好遇见，顺便告诉你，想杀常谙的人找到了。”
云不意?到屋里倒了杯草本茶递给他?：“你们怎么处置的？”
“宰了。”冷天道?的回答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云不意?又问：“常先生如?何?得罪的他?？”
“没问。”冷天道?低头喝茶，“他?在走?一条注定树敌无数的道?路，往后想杀他?的人只会更多。在这种情况下，敌人的由来便不重要了，我们只需及时发?现，然?后清除即可。”
“果?然?有够雷厉风行。”云不意?笑了笑，仰头看着天上一轮晴日，忽然?心有所感，背着手说：“今年的年夜饭，我能跟你们一起吃吗？”
冷天道?手一顿，将剩下的茶一饮而尽。
“除夕晚上我来接你。”
“多谢。”
……
愈都生活无忧无虑，自然?时间的脚步就显得很快，一晃眼已经是大年三十，城中家家户户换了新桃符，放起了爆竹。
云不意?锁上门，转身时寒意?侵身，不禁扯了扯衣领。
他?身上穿着新裁制的衣裳，正红色，琨了雪白的毛边，料子又厚实又轻软，上身后不免有些“膨胀”，将他?原本瘦削的身形裹出了几分滚圆轮廓，用冷天道?的话说：
“远远望去，像一尊穿了红衣的雪人，憨态可掬。”
对于此种评价，云不意?的回应是抬脚踹在他?的小腿上。
常谙一家的年夜饭摆在郊外八角亭里，亭外有红梅开得热闹又喜庆，亭角悬挂的铃铛合着远处的爆竹声，很有过年的氛围。
亭中一张大圆桌，足足十二道?菜，荤素齐全，除正餐外，点心、水果?、茶酒等一应俱全，配上几个?大火盆，暖烘烘的，饭菜都比平时更喷香诱人。
云不意?走?进亭子，冷焰第一个?迎了上来。她?难得穿一身柔美飘移的裙衫，行走?间如?凌波踏步，真像蟠桃宴上的仙女。
只不过话本子里的仙女都是手挽披帛起舞蹁跹，而她?手里端的是羊肉汤饺子，奔着云不意?过来的同时嘴里喊道?：“快快快！先来尝尝这饺子！我亲手做的！”
常谙正盛饭，听?到这话抬高了声音道?：“你说啥？”
冷焰瞪他?一眼，回头就笑盈盈地改口：“饺子皮是我亲手擀的，可劲道?了！”
云不意?垂眼，见奶白色的羊汤里浮着几个?圆圆鼓鼓的饺子，皮厚馅儿也厚，一个?饺子比狮子头还大，他?保守估计，自己?三个?下肚就得撑。
唉，可他?有什么办法?呢，这毕竟是娘亲沉甸甸的爱啊！
云不意?想着，接过饺子尝了一口，嗯，灌汤包的口感。
“怎么样？”冷焰满眼期待地问。
“好吃。”云不意?笑道?，“特别是面皮，很劲道?。”
冷天道?站在一旁，接过玉蘅落夹给自己?的红烧鱼肉：“嗯，这盐也不错，有淡淡的鱼味。”
云不意?被汤呛了一下。
“鱼不是我做的！”玉蘅落果?断甩锅，伸手指向不远处的云长生，“是云二哥的手艺！”
云长生有些尴尬：“原本想做糖醋鱼，一时不察，将盐错认成糖，不慎放多了。”
糖醋鱼么，糖放多点没事，但?把盐当成糖就不是这么回事儿了。
冷天道?勾了勾嘴角，把碗递到云不意?面前：“尝尝？”
云不意?看看他?的表情，再看看云长生，师父同样一脸期待，让他?不忍拒绝。
于是等他?回过神来，红烧鱼已经进嘴了。
“如?何?？”云长生矜持地问。
“……这盐……品质挺好哈。”
云长生：“……”
常谙和冷焰哈哈大笑，纷纷对桌上那剩下大半盘的鱼表示了婉拒。
年夜饭的汤是三鲜汤，用菌子、火腿和冬笋慢慢煨的，质地略显粘稠，颇为入味，配着米饭吃正好。
不用说，这肯定是玉蘅落的手笔，毕竟论起对菌子的热爱，他?论第二，没人敢论第一。
十二道?菜，云不意?举着筷子吃一轮，正好半饱，再加上冷焰给他?盛的那碗饺子，便撑得只能起身溜达消食了。
习武之人胃口好，常谙谈笑风生间独自干了半盆饺子三个?清汤狮子头和半只荷叶糯米鸡，现在还能用酱牛肉下酒，陪冷焰划拳。
冷焰同样如?此，甚至胃口比他?还好，半桌的菜都进了她?肚子，她?连个?嗝也没打?。
玉蘅落对其他?菜色不感兴趣，专心致志吃他?的汤泡饭。云长生则是不爱暴饮暴食，吃到七成饱便停筷，陪云不意?一起绕着亭子遛弯。
彼时繁星满天，映照远城灯火煌煌，夜色下，红梅开到盛极，亭里的炉火融化了遍地霜雪，风里也氤氲起暖意?。
今夜是一年的终结，也是一年的伊始。
云不意?揣手站在梅树下，看亭下的母亲揪着父亲耳朵嗔他?临时反水，两个?人吵出了一群人的热闹劲，面颊红扑扑的，不知是因为喝了太多酒，还是因为太高兴。
云长生离他?不远，他?望着亭里的人，云长生望着他?，素来清冷淡漠的人，此时的眉眼间俱是温柔。
玉蘅落喝完汤，从?桌子底下翻出一桶烟火棒和一大捧烟花，冷天道?手上还端着酒杯，就被他?拽到外面跟他?一起放。
“咻咻”的破风声此起彼伏，带着烟火上天，“砰啪”一声炸开漫天绚烂，犹如?碎落尘寰的银河。
云不意?拿着烟火棒追打?冷天道?，光芒闪烁明灭间，他?笑容灿烂，仿佛从?故作成熟的壳子里挣脱出来，变回了狡黠爱闹的少年。
冷天道?边跑边问：“你为什么追我？”
“因为你有……呸！因为你平常总是挖苦我！孙贼！看剑！”
冷天道?围着玉蘅落和云长生转了两圈，最终败倒在后加入的冷焰和常谙的拉偏架下。
无奈，他?只好抄起烟火棒点了一把，与他?们三人正面对抗击剑。
玉蘅落：“幼稚。”
话音未落，他?便也迫不及待地加入战场。留云长生独自站在场边扶额摇头，决定远离他?们，避免被傻气传染。
下一刻，他?就被常谙的烟火棒燎了头发?。
“孙贼！看剑！”
……
这个?除夕夜，是云不意?今生度过的最美好的一天。
家人在侧，灯火可亲。
今夕何?夕，见此良辰。

第三十九章
何有如此美梦, 叫人长醉不愿醒。
云不意睁开眼睛，愈都的山水风光早已远去, 身前是浩荡辽阔的战场，地上残肢枯血无穷无数，像一条残酷的道?路，铺向视线尽头。而在白骨垒成的高坡上，竖着一杆残破的旗帜——
夕阳晦暗，残旗招展，如同梦境最后的锚点。
云不意身上还穿着梦里裁制的新衣，正红色, 琨着毛边，靴子的厚底踏过粗粝的地面，脚底竟被硌得?生疼。
他缓慢行至坡下，仰望上方, 只见旗杆上握着一只血迹斑斑的手，手的主人已然死去，盔甲、面容皆被鲜血浸染, 唯有拧紧的眉毛能看出他的不甘。
云不意在?一片血污中认出了他, 是常谙。
云不意没有走到坡上, 那样实在?太不敬组成?高坡的战士。
他继续往前, 不知走了多久，忽然周遭景色丕变，自战场变成?了青山绿水。
山水前有重建的愈都, 山水和愈都之间有几座并?立的新坟。
又是一年雨季, 雨水将天地洇得?晦暗。
一名身着青衫, 打着油纸伞的少年走到几座坟前，挨个除草掸尘, 然后在?伞下放一只小铁盆，将带来?的纸钱烧尽。
他没有说话，没有回头，没有落泪。
云不意看不到他的模样，只觉得?他有些熟悉。
做完这?些，少年站起身，突然像察觉到他的目光，将伞倚在?肩上，慢慢回过身来?。
于是云不意看见了自己的脸。
少年与他长得?一模一样，眉宇间却有着与他绝然不同?的晦涩沉寂，他的双眼也似一潭死水，脖颈上更有一圈红色的缝补痕迹，仿佛头身曾经分离，又被人妙手缝合。
他张了张嘴，意识到自己发?不出声音时一怔，旋即微微弯腰行礼。
云不意条件反射地上前一步，却像为这?个摇摇欲坠的梦境添上最后一根稻草，致使空间轰然破碎，残缺的画面映在?雪花般的碎片里，洋洋洒落。
云不意伸出手去，只碰到了一片冰凉，耳边却悠悠飘来?一声轻柔的——
“多谢。”
那不是少年的声音，或者说，不是他云不意的声音，而?是好?几道?声线融于一体?，有低沉的，有清亮的，有温柔的，因?语速不同?而?见错开来?，其中三道?于他而?言颇为熟悉。
它们分别属于云长生、常谙和冷焰，而?剩下不熟悉的那几道?，应该是云不意……是那个少年真正的义父与舅舅的声音。
大约是入戏太深，云不意下意识追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可刚迈出一步，手腕就被人从身后抓住。
很快，那人用力将他一扯，他便扑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有人从背后拥抱上来?，仗着身高之利把?云不意牢牢扣在?胸前，下巴抵在?他肩头，轻声道?：“别追，那不是你的人生。”
云不意恍然惊醒，偏头看向肩上那张脸，乌发?雪肤，眉眼深静。
他条件反射唤道?：“冷天道?……”
话音未落，突然卷起的风吹得?云不意闭上眼睛，待他再睁眼，已经恢复为真身——不是小精灵体?型的草苗，也不是生有许多藤蔓般的分枝的灵草，而?是一棵扎根在?云雾水汽之间的……树。
云不意呆滞半晌，做出了朴素且充满力量的反应：“我?靠靠靠靠靠靠——”
谁来?给他解释一下，为什么做个梦的功夫，他就从草本植物变成?木本植物了？！
……
昏云山的云海之间，今日生出了一道?拔俗身影。
那是一株足有百丈高的巨型树木，枝叶繁茂，撑开来?能让整座昏云山都置于自己的荫蔽之下。
和普通树一样，它有遒劲的枝干，有碧绿的叶子，不同?的是它的枝与叶皆焕发?着玉质光泽，仿佛不是大自然天生地养的绿叶植被，而?是神灵以美玉雕琢而?成?。
它高高立在?那里，便宛如一个奇迹。
“奇迹”本树云不意麻了。
挂在?他树枝上，刚刚醒转的冷天道?和玉蘅落也麻了。
玉蘅落一脸迷茫：“书上没说灵草还能二次变身成?灵树啊……”
云不意抖抖它挂着的那根树枝，有点绝望：“不仅书上没写，我?自己也不知道?这?事。话说……以前有过类似的例子吗？”
玉蘅落摇头，扭脸看冷天道?。
冷天道?盘腿坐在?比自己身体?还宽的枝干上，掸掸衣服又想?了想?：“话本子里有，正经书里没有。”
……说了还不如不说。
云不意是没有眼睛，要不然高低得?把?白眼翻到后脑勺去。
这?时，冷天道?用指尖扣了扣他的主干。
“做什么？”
“你试试，看能不能自由控制这?具新身体?。若是可以，先缩回方便行动的大小。”冷天道?说道?，“我?们应该是通过了昏云山外的阵法。”
云不意恍然大悟，连忙照他的话做。
一番尝试后，他顺利将自己从参天大树缩成?了拇指大小的树苗苗，又飞回冷天道?身旁，当?他轻盈小巧的小精灵。
“可以耶！”他上下挥舞树枝，如同?扑扇着翅膀，“而?且我?现在?控制肢体?，比之前还轻松一些。”
“那这?种状态变化对你而?言应是好?事，至少在?找到弊端之前是如此。”冷天道?搔了搔他的枝叶，微微笑道?。
云不意不好?意思地闪了闪，还没答话，冷不丁就听见玉蘅落幽怨的声音：“你们两个打情骂俏之前，能不能顾虑顾虑我?？”
闻言，一树一人目光下移，就见玉蘅落由于云不意突然改变形态而?无所依凭，慌乱之中只能揪住冷天道?的衣摆，像个黑猫挂件一样挂在?他腿上。
“抱歉抱歉！”
云不意吓了一跳，赶紧伸出枝条将他卷住，冷天道?则适时伸手接过。
由于被玉蘅落的“生命安全”转移了注意力，他们俩谁也没在?意他用了“打情骂俏”这?个词，当?然就也没有否认。
玉蘅落在?冷天道?肩上抻了抻身子，仰头望向身前的昏云山——高山孤拔依旧，那种会蒙蔽心神的力量却已悄然散尽。
山壁上长着高矮不一的老松，松树间或有草药，或有枯枝，或有突起的山石或者凹陷的坑洞。
这?些东西乍一看杂乱无章，实际上勾连出了一个庞大而?繁复的阵法，松树盘旋长到山顶，拱卫着阵眼——那一轮皎洁的明月。
月光朗照下，清风如洗。冰棺里的人安然沉睡，冰棺外立着一尊天狗石雕，它微微垂头，像忠诚而?沉默的守卫。
“那是……”
云不意话还没说完，冷天道?便回答：“是阵灵。”
凡玄妙精深之大阵，必生阵灵。
阵灵诞生于阵眼，为护阵而?生，有神智与思考能力，除了无法离开阵法自由行动，与真正的生灵几乎别无二致。
一般而?言，阵灵可以在?阵法主人离开时控制和维持阵法运转，先前引云不意他们入阵和出阵的，应该都是这?位阵灵。
“要上去吗？”玉蘅落问。
“上去吧。”云不意点头，“我?们既然从阵法中脱身，说明通过了阵灵的考验，至少拿到了上山资格。”
冷天道?“嗯”了一声，就见那山顶石雕忽然一挥爪，他们便乘云驰雾而?上，转眼落到了它面前。
直到靠近云不意才发?现，这?位可不是什么石雕，而?是一头肩高与冷天道?持平，浑身皮毛为石青色的……与天狗相类的生灵。
它的眉毛雪白，有一双深邃的眸子，看人时显得?慈祥而?睿智，并?无凶戾之气?。
看到小精灵云不意，天狗垂首：“多谢你了。”
云不意一愣：“谢我?什么？”
“多谢你在?阵中幻境里的选择和所做的一切。”天狗缓声说道?，目光转向玉蘅落与冷天道?，也说了声“多谢”。
之后，它向云不意几人解释了昏云山护山大阵的通过之法，他们才终于明白它的谢意从何而?来?。
这?座阵法是神话时代的遗留，据传为仙人手笔，本意不在?杀伐，只在?成?全和超度。
昏云山曾经伫立于建木身旁，建木创生万物，又引渡亡灵，它因?此各自沾染了这?两种权能些许，化作阵法，镇压了部分执念深重不肯转世的灵魂，又以他们的记忆为引，为他们捏造美梦。
美梦的名字，叫重生。
这?些灵魂活在?梦里，年复一年重复着生前最憾恨的经历。由于没有前生记忆，所以他们总是反复做出与生前相似的选择，收获同?样的悲剧结局，然后再一次清空记忆，重头来?过。
在?这?漫长又煎熬的“重生”里，他们要么渐渐磨平执念，要么渐渐磨灭自身，几乎没有第?二种结果。
唯一的变数就是闯阵之人。
入阵者会随机进入某个灵魂的梦境，与他的魂魄融为一体?，得?到他的记忆，以他的身份和视角去经历他的重生。
若是入阵之人可以做出与其不同?的选择改变梦境，让他的遗憾在?“重生”过程中得?以圆满，他便能挣脱执念，回归天地，得?到真正的解脱。
而?因?为这?种“重生”毕竟是做梦，所以会受做梦者的影响，让事情朝着做梦者想?要的方向发?展，直到迎来?他渴望的结局。
正因?如此，所以云不意前期受梦境主人心境影响而?心情低落沉寂的时候，愈都才会一直下雨，很多事也按着原本的轨迹走。
但之后，他的意念不知如何占据了主导地位，梦境的进程便随之发?生改变。他希望弥补什么遗憾，那遗憾就会找上门来?任他弥补，他想?看到什么、遇见什么、发?生什么，梦境也会随之变动调整。
所以，在?云不意的意识引导下，后来?的愈都放晴了，即便是雪天，也有澄澈的天空和明亮的光线。
云不意带着梦境主人的魂魄主动走出琦姨家的院子，那个他为自己创造的囚笼，面对憾恨，了解憾恨，再悄无声息地将之改变。
他还带着梦境主人去吃了年夜饭，带他体?会从未经历过的团员和圆满。
于是“重生”之梦变成?了真正意义上的美梦，梦的主人与创造者，也终能鼓起勇气?面对亲人的逝去，面对自己的无能为力。
如此，便得?解脱。
天狗道?：“仙界封闭，与人间割裂之后，昏云山阵法便几乎再没有人来?闯过。住在?这?山上的那个人不是阵法主人，虽然他每回进出都要过一次阵法，但结局总是被那些执着的魂魄影响，达不成?新的结局，甚至可能出现更糟糕的情况。”
它凝视云不意，唇角似乎弯出笑容的弧度。
“多谢你啊，帮我?，帮这?座山和阵法，帮那位布阵的仙人，超度了一抹痛苦已久的幽魂。我?原以为，这?是只有建木大神才能创造的奇迹。”
云不意搔搔枝叶。
建木大神……吗？

第四十章
建木是当今人间的创造者, 也是幽冥轮回的前身。
它与神话时代一同降生，一同灭亡。
不知为何, 云不意每次听人提起建木，心中都一阵别扭，倒不是厌恶或者排斥，更像一种没来由的尴尬。
要如何形容呢？大概就是年轻气盛时干的中二事，时隔多年再次被人谈起，谈论的人用带着三?分调侃的语气夸奖他做得好，而他坐在席间?，只觉得脚趾头来了大工程。
每每有此感觉, 云不意?便会怀疑自己的精神状态。真不是他自恋，他就是觉得，自己可能……或许……说?不定……跟那传说?中的建木大神有关系？
“咳。”思及至此，云不意?咳嗽一声, 主动打断思绪，“能超度一个备受煎熬的灵魂我也高兴，不过?我们这次上昏云山, 其?实另有目的。”
天狗温和的眼神在三?位“非人”身上转了一圈：“你?们可是为了居于山中的那个人族而来？”
“您知道？”玉蘅落脱口而出?, 变成兽形的他本?能地?亲近这位从神话时代活到?如今的老?前辈, 一时忘了戒备。
天狗摇头：“不, 我不知道。只是仙冢就剩他一个活着的生灵，外界的因果，自然只能牵系在他身上。你?们找他做什么？”
云不意?正要回答“抄老?底”, 话到?嘴边才想起林葳并非昏云山的主人, 而天狗也还不知道他在外面的作为。
冷天道也察觉到?这一点?, 所以在他卡壳时贴心地?接过?话头，将他知道的林葳这些年的恶行言简意?赅复述了一遍, 最后才把来意?委婉说?明。
天狗听?完后沉默许久，沉沉叹了口气，以过?来人口吻道：“原来你?们是为抄他老?底而来。”
“……咳咳。”
冷天道掩唇轻咳，估计是被空气呛到?了。
云不意?好笑，给他拍背顺了顺气，目视天狗：“他作恶多端，手中沾染人命无?数，我们只想拿下他，为那些枉死之?人报仇雪恨。前辈从前被他蒙在鼓里，现在知晓真相，打算如何应对？”
他话说?得委婉，其?实更直白的问法是：你?要助纣为虐，还是帮助我们替天行道？
在云不意?的一番话里，天狗最先注意?到?的是“前辈”二字。这个词让他不受控制地?爪子一抖，背后蹿起一阵莫名的悚然。
直到?这种惊惧感退却?，它才回过?味来，向云不意?一笑。
“你?在疑惑我的立场和态度？这大可不必。我再不成材，也是曾经随侍建木大神的阵法之?灵，怎会包庇一个罪不容诛的恶人。若还在神话时代，那人根本?活不到?今日，在他第二次行恶途中就会被斩杀，灵魂也会被揪到?建木身前，接受祂的批评与惩罚。”
一般这类回答之?后都会接一个“但是”，云不意?与冷天道对视一眼，静静等着它的转折。
果然，天狗紧接着又说?：“可是在仙冢，你?们杀不了他，我亦然。”
云不意?不解：“为什么？”
天狗并未立刻回答，而是反问：“你?们知道，何为天道所钟吗？”
闻言，云不意?顿时满头问号。
“是……上天眷顾之?类的意?思？”玉蘅落问。
“差不多。不过?一般而言，上天眷顾只是人族挂在嘴边的祈祷词，代表着一种希望万事万物朝益处发展的希冀。”天狗动了动爪子，神色慈祥，身前的土地?却?被抓出?深深的爪印，“而天道所钟，则是字面意?义上的受天道钟爱的意?思。”
云不意?感觉体内有根筋冷不丁一跳，那种惊悚的洞察感令他毛骨悚然。
冷天道若有所思：“林葳是……”
天狗点?点?下巴：“对，他便是天道钟爱的一员。确切地?说?，他的祖上做下过?很?多旷古烁今之?大事，这些事情为其?祖辈积累下无?数功德，通过?血脉轮转，如此庞大的功德由他隔世继承，让他一跃成为上苍眷顾的存在。”
受天道钟爱者，是运势的宠儿。
无?论想做什么、要什么、达成怎样的目的，哪怕希求之?物再难得再荒谬，他们在度过?千山万水之?后，终能得偿所愿。
恐怖的事，这种得偿所愿甚至不分黑白善恶，除去让天地?重回混沌这种想法，即使他们只出?于玩乐的念头肆意?屠戮众生，天道的“眷顾”也会使他们取得成功——成功杀死他们想杀的人，也令他们成功从这一过?程中得到?快乐。
这是一种结对公正，绝对全面，也绝对无?情的天运垂怜。
从某种层面上来说?，所谓的天道所钟，跟古时候的暴君是差不多的存在。
“……”
“……”
“……”
天狗话音刚落，就在面前三?个小辈脸上看见?了“这什么狗屁天道”的表情。
它失笑道：“确实荒谬。但天意?无?情，奖赏和惩戒都一样无?情。”
云不意?面无?表情地?想，怪道林葳做了那么多恶事却?能逍遥法外数百年，连复生这种荒诞的邪法都能被他捣鼓出?来，原来他是传说?中的“天命之?子”啊。
只不过?这位天命之?子与别的同僚不同，既无?法将世界搅得翻天覆地?，也没有惊世绝伦的实力或者才情。
他活得自私自利，又甘愿做个情种。使他变得卑鄙无?耻的原因，竟然是一代代讴歌的爱情。
甚至于，他创造了一门以执念催动的邪法，练到?极致，可以真正意?义上的逆转阴阳生死。可将这门术法发扬光大的，却?不是他自己，而是一个凡人。
剥开林葳无?所不能的表象，底下藏着的竟是一个自私且无?能，靠祖辈荫蔽的废物灵魂。
“……林葳的祖辈做下了积攒累世功德的贡献，而这份贡献的馈赠，却?被他们的后辈用来恣意?行恶。”
云不意?捋了捋主干边沿的碎枝条，它们像突起的青筋，很?好地?凸显他此刻的心情。
“我只有一个问题——那些前辈没有揭棺而起用棺材板拍死这个不肖子孙吗？”
天狗“噗嗤”一笑，随即认为有损形象，又用爪子把弯起的最近按了下去。
紧接着，它不无?遗憾地?说?：“如果可以，我想他们一定很?想这么做。奈何林家仙人是在神话时代为人族筚路蓝缕，开荒辟道的大能，几乎全数死于非命，不得善终，下场最好的那位正是林葳的父亲，最后不过?只留下一块指骨。他们无?魂魄，无?尸骸，如何能够揭棺而起，教育这个不当人子的后辈。”
“更何况……”天狗顿了顿，接着说?：“他出?生于仙界变为仙冢，即建木陨落，神话时代结束的那一年。他的父亲为了保住他的性命，将他封于冰棺，藏在昏云山大阵之?下，直至数百年前，他方解封出?世，得以长大成人，林家先祖可能根本?不知道这个后辈的存在。”
筚路蓝缕、开荒辟道。
死于非命，不得善终。
这四个词语连在一起，不必再添油加醋什么，一段悲壮的往事仿佛就已跃然眼前。
云不意?沉默下来，心里对林葳的憎恶更上一层楼的同时，似乎也有些明白他的自私与执着究竟从何而来。
他并不是想为林葳辩解或找补什么，只是……
一个孩童刚刚出?生，就被自己的父亲封印，近万年后才真正解封现世，在死气沉沉的仙冢中长大。
养育他的应是这位天狗阵灵，想来他幼时没少从它口中听?到?先辈们的传奇故事，在三?观尚未建成的年岁，便历数他们的大爱和牺牲。
可是极致的大爱就是极致的无?情，为理想无?私献身，亦是对亲近之?人的自私。
对于林葳而言，心怀苍生的先祖们只落了尸骨无?存的结局，这让他很?难不生出?愤懑怨恨之?心，进而走上另一个极端。
——我的祖先已经把林家人所有的无?私消耗殆尽，身为他们最后的传人，我要只为自己而活。
大概是这么个心理。
为恶与为善一样都可以有许多合理的理由，但前者不值得原谅，也必须付出?代价。
纵然他是“天道所钟”之?人亦然。
云不意?思索间?，忽然听?见?冷天道问：“前辈，你?方才说?在仙冢杀不了林葳是何意?思？难道只有在仙冢以外的地?方才能杀他？”
天狗道：“你?们应该已经发现了，仙冢里万道封锁，所有法术都不能动用。这是仙人全数陨落后，仙道寂灭的后果，唯独一人例外，那个人，就是被上天眷顾的林葳。你?们在此地?与他交手，不过?是自寻死路，就连我，也无?法伤他分毫。”
“原来如此。”云不意?轻描淡写一挥手：“没事，我们在外面杀他也是一样的。而且这也不妨碍我们今日来此的目的。”
说?着，云不意?的眼神扫向阵眼——月亮悬挂的那棵松树。
树下有一口晶莹剔透的冰棺，透过?冰面，依稀可见?内中躺着一道娉婷身影。
发现他视线的落点?，天狗恍然大悟：“你?们是想带走那小子濒死的心上人？我需提醒你?们，那姑娘虽然脾性狂戾，到?底无?辜，万不可枉造杀孽。”
“前辈多虑了。”冷天道微笑，“我们只想引林葳现身，不会伤害宁姑娘。”
天狗叹息：“也罢，依宁姑娘从前的心性，绝不会允许林小子为了救她而做出?如此多伤天害理之?事，你?们带她走吧。但有一件事，我要先提醒你?们。”
云不意?点?头：“请说?。”
“大凡功德加身，天运护体之?人，若被人所害，害他之?人便会受大道之?罚，承天雷亟顶。”天狗意?味深长地?看着云不意?，“你?们可要想清楚了。”
听?到?这话，玉蘅落抖了抖耳朵，同样看向云不意?和冷天道。
意?料之?中的，他们反应平平。
而在他们近乎无?动于衷的反应中，玉蘅落看出?了沉重而决然的信念。
万年之?前的林家先祖们踏上那条明知惨烈的道路时，应该便是这种信念。
“带上宁姑娘，我们该离开了。”冷天道回头对云不意?道，“阻止林葳也是宁姑娘的心愿，她兴许会很?乐意?成为我们钓出?他的饵。”
云不意?应了一声，身体蒙上微光，他甩出?一片叶子，叶梗与叶尖两头翘起，像一架小船，托着冰棺来到?他们身前。
天狗看见?这一幕，却?忽然瞪大双眼。
好像在它尚不知年月的时节，也曾有一道身影落叶成船，载着他与他的好友游于明月下，静湖中。
那时他总爱举一只木头做的酒杯，嘴里念叨着它听?不懂的话。
“驾一叶之?扁舟，举匏樽以相属。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
耳畔似乎又回响起那道阔别已久的声音，坦荡潇洒，轻快自在。
而在天狗痴怔间?，云不意?、冷天道和玉蘅落已经快要离开阵法。
但走到?出?口前，云不意?顿了一下，回身面向天狗，天狗这时也才看清楚他的模样。
那是一株巴掌大小的树，翡翠叶，琉璃枝，冰雪神魂，天地?为心。
云不意?说?：“前辈，方才有句话您说?得不对——林家先祖并非不得善终。”
“神话时代昌盛的人族，以及今日的人间?，就是他们的善终。”

第四十一章
从昏云山上下来, 云不意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山月依旧, 孤寂也依旧。
不知为何，他莫名有些怅然。
这时，蹲在冷天道肩头的玉蘅落伸爪扒拉他的叶子。
“怎么？”
云不意扭回身子，树冠朝旁侧一歪，看见玉蘅落眉毛紧皱，压得一双圆眼睛变成了丹凤眼，那张愈发?圆润的毛脸上写满了严肃和认真，却只令人觉得可爱。
“雷劫是神话时代的天罚, 当世修者没?有一个遭得住一击，你们可得想好了，为林葳那种人渣赔上自己到底值不值得。”
“原来为这事儿。”云不意摆摆树枝，飘到冷天道头顶蹲下, 像一颗外形绮丽的碧绿毒菌子，“不要紧。到时候引他出来，你们负责牵制, 我?来下最后一刀, 这样?天罚就只会落在我?头上。我?是灵草, 是建木大神陨落后的躯体所化, 论天道眷顾，我?跟他虽然有所差异，但应该可以?帮我?削弱雷劫的强度。”
云不意故作轻松, 玉蘅落这回却不相信他了, 只是想劝又不知道怎么说, 便?把问?题扔给冷天道。
“你不劝劝吗？”
冷天道摸下头上的云不意捧在手心，眼神轻轻落到他身上：“你已决定了？”
被他那双幽深的眸子盯着, 云不意忽然感觉压力巨大，很多自己不愿深思的关于生死的细节此刻尽数涌上心头，如?高?山深海，重如?千钧。
云不意沉默半晌：“我?已决定了。”
这件事本来就没?有第二个选择，何况云不意向来是为达目的不顾一切的性子。
前世幼时读书，他曾在书本里?窥见许多文人风骨，其中一句“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影响了他半辈子。
如?果今生的他只是个普通人，或者是路边河畔的一株野草，一棵寻常树苗，他绝不会也没?能力管林葳的事。
但他偏偏转生成为灵草，拥有足够强大的力量，又刚好被卷进这场风波，那他也不会退却。
这事儿其实?很简单。
云不意遇到了麻烦，拥有解决麻烦的能力，解决的方?法也已握在手里?，就差一点决心和承担后果的勇气，就能将这个麻烦彻底铲除。
他没?有理由不去做这件事。
云不意想了很多，最终看着冷天道说出口的却是：“不杀林葳，来年秋收时节，我?怎么到桂村摘柿子。”
“……”
玉蘅落叹了口气。
与他相反，冷天道倒是笑了：“好。”
玉蘅落瞪眼：“好？！你确定不是气疯了？！”
冷天道摸摸他的头，低头想了想，似乎要说什?么，最后只吐出两?个字：“放心。”
“……”
玉蘅落瞪冷天道，瞪完又回头瞪云不意，见他们都一副没?得商量的样?子，泄气似的瘫下去。
“罢了。我?这条命本就是捡回来的，那林葳与我?又有杀兄之仇，最后一刀让我?来捅吧。”
反正，他也想念他的兄长了。
云不意在冷天道掌心翻了个个，不置可否。
……
仙冢进来不难，出去也容易，原路返回即可。
“不通知秦方?吗？”玉蘅落问?。
“不用了。他现在估计正在应付他的父亲和想办法抢回离繁，让他专心此事吧。”云不意抖了抖自己强而有力的树冠，突然生出一种没?来由的自信，“林葳不是我?的对手。”
“……唔？”冷天道的尾音微微上扬，“从他布置于桂村的阵法，以?及《诡闻奇术》中的邪术看来，他的实?力很强，是我?见过的修者里?最强的一位。你这么有信心？”
云不意也说不上具体理由，只说：“他很强，我?也不弱，而且从鬼画舫开始，我?的实?力一直在增长，从灵草变成了树以?后，灵力少说比之前翻了两?倍，肯定应付得来。”
他原本只是拿话搪塞，没?想到说完后转念一想，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
用一次威力暴涨一次的净化技能就不提了，他的灵力的确是在稳步……不，以?指数增长，尤其是脱离瓷盆之后，他的潜能好像跟着得到了极大的开发?，躯体强度也在激增。
更?古怪的是，暴增后的灵力并未给他带来负担，也没?有影响他使用时的熟练程度，就好像……
它们本就属于他，现在只是回到了从先的位置。
这让云不意对自己的来历有了些隐秘幽微的揣测。
“无妨。这回我?们可以?提前设下陷阱，削弱他的实?力，影响他的发?挥。”冷天道微微一笑，“见诡组织多是普通人，于我?们构不成威胁。宁姑娘对他而言如?此重要，想要夺回她，他能相信的只有自己。”
玉蘅落点点头：“你准备如?何引出林葳？”
“不用引。”
冷天道抬首眺望远方?，眼底映出一线翻滚的阴云，正渐渐蚕食将落的夕阳。
“他会主动找过来。”
……
偌大的院子里?，林葳站在遍地鲜血残肢间?，脸上并无表情，连眼神也空茫无依，但不久前突如?其来的杀戮，却说明了他此刻暴怒的心情。
在场除他以?外，唯一还活着的人只有那个曾经志得意满的管事。
片刻前，管事领着刚提拔上来的见诡组织小?头目面见林葳，想向他讨赏，没?成想正好撞在他收到冷天道消息的关口，手下人被杀光了不说，自己亦性命垂危。
他跪倒在血泊之间?，身前是一封被撕碎后洇湿的信。他瑟缩看着从林葳剑上缓缓滑落的血线，绝望得仿佛已经看见自己的死状。
而下一秒，林葳便?为他实?现了想象。
他被一剑划开咽喉，同地上的手下一样?，在愕然与惊恐中停止呼吸。
林葳却吝啬于多看他们一眼，将剑刃上的血迹甩干净，抬脚从管事身上跨过，踏着一尘不染的鞋子化光而去。
离去前，他不忘叫来聋哑的老仆，让他把院子收拾干净。
是夜，星河万里?，浩荡辽阔。
有善观星者立于山顶，凝神细观片刻后大喊不妙，撩着宽大的衣袖乘风飞跑，消失在漫天璀璨的星斗之间?。
宁州二十里?外的孤山上，一棵树拔地而起，枝繁叶茂，星光穿过翡翠般的枝叶，落下点点碎影，仿佛萤火环绕左右，如?梦似幻。
而在这幅梦幻的场景中，一座冰棺横陈树下，棺盖拉开，斜靠在尾端，里?面静静躺着一具身躯，气息奄奄，神魂渺然。
宁唯笙的皮囊早已衰朽得不成样?子，但因她爱美，林葳还是用幻术，将她的面容维持在生前最美的时刻。
同样?的，她的魂魄亦千疮百孔，林葳不择手段为她重塑的神智，多年前就已走到尽头，勉强支撑至今，为的不是她自己的意愿，而是林葳的执念。
林葳从不尊重她的意愿。
冷天道将坚持要陪他和云不意围杀林葳的玉蘅落敲昏，暂封于陵河城秦方?的别院里?，因而来得比云不意晚。
他拍拍云不意的枝干，站在冰棺前凝视宁唯笙片刻，又到旁边看了会儿星象。
今日星斗繁密，七杀、破军、贪狼星的光芒格外耀眼，意味着有兵戈之祸。
所幸此祸不及人间?，而且持续时间?非常短暂。
冷天道淡淡道：“看来今夜这一仗，取胜不难。”
难在胜利之后。
思索间?，掠过冷天道耳畔的夜风忽然变得凌厉，带起的风声更?如?刀剑相击，铿锵而凛冽。
他挑挑眉，回身向山路望去——青衫黑发?，容貌秀美的少年人提剑而来，形如?桃瓣的双眸含着的不是令人如?沐春风的柔情，而是几成实?质的杀性戾气。
他走上山巅，七杀星的光芒正好在他头顶一闪，赤色光芒犹如?淌落的血，不祥又凶戾。
而在冷天道眼里?，少年除了头顶杀星之外，周身更?环绕着两?圈对称交错的金色的圆环。
圆环由玄妙符文组成，缓慢地流动着，隐隐传出宏大的诵念声，有一种玄奇的微言大义之感，仿佛那模糊的声音和符文，释尽了大道真义。
冷天道看了看那两?圈圆环，没?来由地勾起唇角，露出一抹冷笑——他觉得荒诞，又感到了无能为力的沉重和禁锢。
少年——林葳停步于五米之外，山风旷阔，吹得他发?丝飞舞，也将他俊秀的姿容映衬得纯良无害。
他的目光先从冷天道身上扫过，掠过冰棺后方?的异树，最后才探进棺内。
看到了无生气的宁唯笙的刹那，林葳脸上出现了一瞬间?的闪躲与退却，他攥紧剑柄，几乎像是恼羞成怒一样?剑指冷天道：“找死！”
厉喝声尚未坠地，林葳纵身高?高?跃起，挥舞纤长的利剑悍然砍下，那股空前绝后的气势，好像他挥出的不是剑，而是足以?开天辟地的巨斧。
冷天道鬓边的碎发?被疾风吹开，眼看刃锋逼至面前，他却躲也不躲，平静注视着半空那道状若疯狂的身影。
就在长剑吻上他天灵盖的前一秒，那棵荫蔽宁唯笙的树忽然枝叶一颤，无数碧绿的灵光自脚下的山体中冲天而起，它们像排山倒海的剑气，像倾泻的惊涛骇浪，逆流而上冲向林葳，又似一面巨大的盾牌，挡住了他看似无坚不摧的剑。
林葳从未见过如?此可怕的灵力，它们不但规模庞大，同时威力惊人，他的全力一击砍上去，就像用豆腐刀迎击泰山北海，单是那近乎恐怖的反震力，就令他喉头涌出一阵腥甜。
就在他被一招反制的时刻，冷天道看见环绕于他身侧的两?圈符文亮了，诵念声霎时变得清晰洪亮，猛然击破即将加诸在他身上的死厄。
那是林家?先祖为人族立下的功德，它们又为林葳这个林家?恶贯满盈的后辈挡了一劫。
林葳倒飞落地，将长剑插进地里?，向后滑行了一段距离才稳住，捂着胸口咽回了口中的血液。
他抬头直面云不意修长的树身，眼中满是不屈和憎恶，那正气凛然的模样?，不知道还以?为云不意是恶人，他则是来替天行道的侠客。
“嘁。”
云不意嗤笑，丝毫没?有掩饰自己的厌恶和不屑，然后意料之中的看见林葳脸色变了。
他似乎非常反感别人的轻蔑，这种反感盖过了他的理智，促使他再度拔剑起身，将长剑朝天上一抛，同时指诀变换，一剑化万剑，向云不意呼啸而去。
云不意枝干轻抖，洒落的灵光与天上星辰的光辉相接，化作交错斜落的光束，纵贯天地风云之间?，构成一张细密的网，将剑光绞碎。
然而林葳并不希冀这一招可以?击败云不意，只是将其作为障眼法，分散云不意的注意力，自己则穿越光束的缝隙，以?身化剑，如?入岁月长河，瞬息之间?抵达云不意的本体之前，挥袖抽剑，砍向云不意的主干。
似乎对于绝大多数修行者而言，在和灵草、妖族等非人族生灵战斗中，只要能够靠近其本体，便?意味着战斗将以?己方?胜利告终。
林葳也是这样?想的，所以?这一剑砍落的时候，他连用云不意本体打什?么家?具都想好了。
然而一剑下去，发?出的却是金铁碰撞之声，云不意的枝干毫发?无损，他的剑则锵然一声，从中断成数截，碎片尚未落地，已然碎成无数粉末。
“蠢材。”
云不意不加掩饰地嘲笑：“真给林家?人丢脸。”
“住口！”
林葳还来不及为眼前这一幕震惊，就被刺激得面目扭曲，从袖中甩出一件又一件的法宝朝云不意狂轰滥炸般扔去。
云不意并不在意他的无能狂怒，树冠里?垂下许多枝蔓，将林葳死死缠住、勒紧，吊在半空。
浓厚的灵力宛若逸散的雾气，瓦解了林葳所有的物理、法术挣扎和攻击。
云不意提着他，如?同提一只拔干净毛的鸡，只觉得他弱小?得可怜。
确实?弱小?，哪怕他方?才用作障眼法的一剑化万剑足以?瞬间?摧毁整座陵河城，他在云不意眼里?依旧弱小?。
就像虫豸仰望泰山，粟米沉入北海那般的弱小?。
云不意想，他之前说错了，其实?他不需要冷天道帮助，自己便?可解决林葳。
“你、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被镇压得动弹不得，林葳瞪大眼睛，理智终于回归发?热的大脑，让他惊骇于眼前这棵异树不正常的强大。
此时此刻在他心底蔓延的只有恐惧，对未知的恐惧。
他行走人间?数百年，自诩将红尘众生看了个遍，却连听都没?听说过世上竟有如?此存在。
云不意的强大在他眼里?是荒谬的、怪异的、扭曲的，他无法用自己有限的认知去描摹这样?的生灵，正如?盲人永远无法摸清大象的真容。
所以?这一刻的他如?此冷静，又如?此恐慌。
云不意没?有回答林葳的问?题，甚至不愿意询问?他什?么。
其实?原本他有很多话想问?的，与桂村有关的，与鬼蜮有关的，与见诡组织有关的。
但他在见到林葳后，就知道自己不可能得到满意的答案，甚至得不到答案。
林葳实?在是太自我?的人，他屠杀桂村、制造鬼蜮的时候，心里?不曾犹豫，不曾后悔，到了濒死之时，也绝不可能自省。
他也许只会咬牙切齿地说，都怪自己手底下的人办事不仔细，留了这么多破绽，以?至于引来你这种可怕的怪物。若是可以?重来，我?一定把他们都杀了，换上更?聪明的人手，将事情做得更?加隐秘。
云不意一眼看穿了林葳的本质，所以?无需再问?。
结束他的生命，碾碎他的灵魂，终止他所有翻盘的手段。
做到这些，才是对他这种人最好的报复。
对于某些恶人而言，死是最微不足道的报复。但对林葳这种恶人，再没?有比彻彻底底的灭亡让他恐惧万分。
云不意几乎刚升起这个念头，林葳便?悚然道：“你想杀我?？”
他惊愕地看着云不意，许久，忽然爆发?出一阵畅快的大笑。
“你要杀我?？哈哈哈，你竟然要杀我?？！”
林葳状若癫狂，大笑着说：“你知道我?身上有什?么庇护之物吗？那是你这种怪物永远也无法企及的功德，是我?的祖先们用命为我?打造的护身符！你敢杀我?，天道第一个杀的就是你！天罚之下，再强大的生灵都会灰飞烟灭，你只会死得比我?更?彻底——”
他倏然冷了脸，眼神得意又猖狂：“明白吗？”
“林家?祖先用命创造的，是神话时代的人族的未来。”云不意面无表情地收紧了枝蔓，勒得他浑身骨头噼啪作响，发?出一声声闷哼，“你也配提及他们？”
这个家?伙已经无可救药了。
给爷死！
云不意再也不想听林葳狂悖的疯话，更?不想再同他多说一个字，一道枝条探出，眼看就要刺穿他的心脏。
“哧！——”
“唔！”
但在云不意的动手之前，一把尖刀就从后方?刺出，干净利落地捅进林葳的后心。
林葳目眦欲裂，猝不及防喷出一口血，全溅在同样?始料未及的云不意身上。
他满面愕然，喉间?溢出难以?置信的“嗬嗬”声。
冷天道握着那把刀的刀柄，眼神下垂，眸底映出的圆环交错处同样?被刀尖扎穿，丝丝缕缕的碎纹快速扩散，随着林葳生命力的流失而逐渐黯淡、崩解。
林葳是林家?最后的血脉。他死了，意味着这份功德无人可继承，将会回归天地。
冷天道想着，淡淡拧了一下刀把。
林葳喷出第二口血，功德圆环彻底破裂，发?出一声只有冷天道能听见的脆响。
然而在它湮灭之时，没?有立刻散尽的功德之力忽然裹挟林葳的魂魄冲向远处，像一道流星，没?入七杀星的光辉，展眼消失得无影无踪。
冷天道见状，只是平静地叹了口气：“让他的魂魄跑了，无妨，再找回来补刀就是。”
云不意在他的叹气声中惊醒：“冷天道！你不要命了！——”
冷天道被吼得微微后仰，摊开手，扔掉那把沾满血的刀。
“别生气。”他看着云不意，脸上渐渐浮出笑容，“在天罚到来之前，我?们还能说几句话。”
话音未落，一道闪电横亘半天，将苍穹一分为二。
暴虐的雷云快速聚集，云层里?，远远滚来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
“啊。”冷天道无奈，“现在我?们只剩一句话的时间?了。”

第四十二章
如果你的人生只剩下说一句话的时间, 在生命的尽头，你会说什么？
冷天道把说话的机会交给云不意, 云不意选择舒展枝叶，冲他比了个顶天立地?的中指。
他低低一笑，似乎想要开口，酝酿完毕的天罚却没有给他这个机会，在一声席卷天地?的巨响后，从汹涌滚动的黑云里劈落。
“让开！”
云不意将冷天道抽到一边，周身灵光闪烁，主动迎上那道梁柱粗的银雷, 树冠撑天蔽地?地?舒展开来，枝叶交错细密，就像一柄张开的巨伞，跟速度极快的雷电正面相对。
冷天道一皱眉, 硬是在空中刹住冲势，再度飞回云不意身侧，甚至想突破他的树冠直面天罚。
正在这时, 天雷劈在了云不意身上, 刹那间激起电光千万道, 如飞蹿的蛇虫, 蔓延过云不意的每一根叶脉、每一支根系，释放庞大的热量与剧烈的冲击。
云不意闷哼一声，树冠顿时去了大半, 残存的部?分?变得焦黑, 冒出白烟, 虽然成功利用体内磅礴的灵力将这道天雷消磨干净，但他也因?为这远超料想的剧痛而无意识地?委顿下去, 缩小了体型。
然而不等他缓过劲来，天上的劫云就像受到冒犯般，翻涌得更加激烈，第?二道紫色劫雷应时而落，直扑失去树冠庇佑的冷天道，以及他脚下土地?里的云不意的根系。
天威煊赫，不容挑衅。
“哼。”
雷劫是所?有天罚中威力最大、最凶悍，也最能勾起人族本?能恐惧的一种，冷天道却丝毫不惧，非但不惧，他还跟云不意一样，主动迎了上去。
这是入世这么多年?以来，冷天道第?一次完全展露真?身。
他的双眼与长发都变为烈日般的金色，头顶立起的耳朵褪去兽形，变成如鹿角那样，却更加繁复的枝杈状头饰。
头饰上隽着大片玄奇的纹路，在夜色下忽隐忽现地?闪烁着银光，乍一看，跟林葳的功德圆环上的符文很有些相?似。
不过，他的头饰相?比功德圆环，残缺了很多部?分?，断口处沾有血迹，显得凌乱又?惨烈，但头饰带给他的仿佛可以吞天噬地?的蛮横气势，倒是分?毫未减。
冷天道漠然伸手，将那头饰折了下来，握在掌中一甩，它便发出铿锵轻响，化为等人高的权杖。
他攥紧权杖，如同掷标枪一样朝着那道劈向自己的紫雷抛去，权杖破空，落在地?下的云不意眼里，就像神话时代?大羿射日的箭矢，与天雷碰撞的瞬间，天空之上炸开了一团犹如太阳爆炸的光芒。
这光芒刺眼，云不意下意识避了避，再抬头，就见根本?没靠近劫雷的冷天道面色惨白，白衣上洇出鲜红的伤创痕迹，转眼间，大量血液将他的白衣染成了红衣。
“咳……”
冷天道咳出一口血，身躯在风中摇摇欲坠，好?像下一秒就会四分?五裂。
“冷天道！——”
云不意失声惊呼，顾不上自己也受了伤，旋身化作一道流光冲上去，环绕在他身侧。
光芒四散，逐渐浮现在濒死的冷天道眼前?的却不是看惯了的灵草或灵树，而是在鬼蜮中惊鸿一瞥的人形身影。
他褪去遮蔽真?容的灵光，躯体变得凝练而真?实，面上雕琢出精致的五官，掌心?有身为人的温度，垂头查看时，鬓角的发饰冰凉凉蹭过冷天道的鼻尖，让他想要追逐和碰触。
云不意却全然不觉自己变成了从前?心?心?念念的人身，他的手有些颤抖地?揽在冷天道的肩腰处，手指碰到的不是布料的质感，而是粘稠的血，以及藏在血液下方，那被劫雷余威炙烤滚烫的伤痕。
这些伤痕之长之深，就差一点，便能将他裁切成无数血肉碎块。
冷天道张口，吐出的却不是字句，而是更多的血——他几乎要把一身的血液都呕干了。
无法说话，他便只能转移目光，看向头顶的劫云，和那支被紫雷劈砍得只剩少许残片的权杖。
连续两次落雷，劫云终于不再气势汹汹，杀气腾腾，翻涌的态势渐趋和缓，正积蓄最后一点力量，酝酿第?三道，也是最后一道雷电。
这次，弥漫于雷云之中的电流焕发出淡淡的金色，尚未形成，就已有浓烈的死亡气息压迫向地?。
古往今来，所?有杀星、战星、武星，都在云层之下光辉闪耀，它们像是在拱卫行道罚恶的劫雷，又?像是应时而出。
星辉熠耀里，无数金色电流汇聚，凝练成一支巨大的金色长枪，枪尖缓慢地?探出云层，威势凌天，杀意昭彰。
那是真?正的代?天罚恶之利器，是“劫”字的具象化和推至极端的模样。
云不意与冷天道在它的笼罩下，如同两只可怜又?弱小的蜉蝣，不必靠近，它单是释放威压，便能将他们碾碎。
云不意心?里的愤怒也因?此升到顶端。
他抱着冷天道站直身，毫不怯惧地?直视那柄天罚之枪。
“为人不仁，有法可惩。为道不善，天意诛之。那……”
云不意眉心?光华一闪，似有玄奇印记浮起，又?在下一瞬间隐入肌肤。
他冷漠而讥讽地?问：“为天不义，当?如何论处？”
枪尖蓦然前?进一截，浩荡凶势带来狂乱的风，吹得云不意发丝翻飞，袍袖舒卷。
“你答不上来便恼羞成怒，与如今这腐朽呆板的天道没什么区别?。罚恶利器，不过是个笑话。什么天道无情，我看是无眼！什么公正不阿，赏善罚恶，全都是世人编纂的虚言！”
云不意指着天罚之枪厉喝：“你们和尸位素餐的蠹虫有何区别?！”
“轰！——”
惊雷在劫云中炸响，原本?已经缓和下来的云层此刻又?开始汹涌，真?如云不意所?说的——恼羞成怒。
但那把枪，却是停在了空中。
“当?高高在上的天意、天运久了，以为仙道断灭之后，世上都是蝼蚁尘埃，不配被你们放在眼里吗？”
云不意怒气更甚，一种深深的失望和恼火充盈在他心?间，比起解决自己的生死大难，他现在更想把天道和天罚两套机制痛骂一遍，狠狠出一口恶气。
“林家先辈在神话时代?披荆斩棘，为人族辟开前?路方换得如此多的功德，你们却让它们去庇护一个无恶不作的畜生！林家先辈看了都要拔剑逆天，将你们斩了！”
“人间不平事太多，你们不管我就当?你们死了，但死了都要从棺材里爬出来为恶人张目出头，对得起当?年?开辟天地?，筑道立法的建木吗？当?初他就该让世界陷于蒙昧，让你们永远被埋葬下去，也好?过今日，你们用他赋予的力量，漠视他子民的苦难，甚至成为他子民的苦难！”
云不意骂一声，雷云就炸一声，好?像在反驳。
然而越到后面，云层里的雷鸣就越低，直到他搬出建木大神，云里彻底没声了，不知是因?为尊敬这个名称所?代?表的意义，还是终于被斥责得哑口无言。
至于天罚金枪，早已在“林家先辈逆天拔剑”的那句就散去枪身，恢复成金色的电流，静静蛰伏于劫云中。
自开天辟地?以来，这大约是头一次发生天道之下的生灵把天道骂得不敢吱声，将天罚喷回原形的事。
前?无古人，以后恐怕也不会有来者。
云不意看着偃旗息鼓的二者，怒气渐渐消退，浮上的是一种荒谬的畅快感。
他把天给骂了，天还不敢还嘴。
这到底是什么荒诞文学？
难道这就是仙侠世界的魅力？
云不意扯了扯嘴角，想笑又?笑不出来。
这时，一直看着他痛斥苍天的冷天道忽然呛咳一声，浑身剧颤，身上的伤痕再次开裂蔓延，却几乎流不出血液。
云不意回过神来，连忙为他渡去灵力，吊住他将将熄灭的命火。
只是他在挡第?一道劫雷的时候消耗了太多力量，体内的灵力已经所?剩无几，现在为了给冷天道续命，只能竭尽全力压榨潜能，将犄角旮旯里的灵力都搜刮出来，注入他体内。
他并不知道自己因?耗力过度，脸色不比冷天道好?看多少，更不知道自己额前?有道印记正若隐若现，黯淡残缺，像即将熄灭的灯火。
“云……”
冷天道注意到了，伸手想要摸一摸，手还没抬起来就被堵在喉口的血渍呛到，气息越发孱弱。
云不意看见他这副模样，又?着急又?上火，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的冲头顶喊：“还看着！？你们制造的麻烦你们不解决，又?等着我给你们擦屁股吗？！”
这一声咆哮惊天动地?，响彻方圆数百里，简直比方才的天罚还恐怖。
只见残存的劫云一抖，也跟条件反射似的吐下几道绿色流光没入冷天道体内，在他的血肉、骨骼、经脉间穿梭缝补，将他差点崩裂的身躯勉强拼合起来。
“就这？”云不意脱口而出，语气里甚至带了点痛心?疾首，“你们好?歹也是天道的一部?分?，怎么连区区致命伤都治不好?？”
天罚：“……”
劫云：“……”
它们有点委屈，虽然自己确实是天道的一部?分?，可平时只负责杀戮，何时救过人。
再说了，区区致命伤，你听听这是人话吗？
云不意反应过来后，也“……”了一下。
不知为何，他刚才好?像把天罚当?自家狗子训了，语气和措辞都差不多，幸好?天罚没有再恼羞成怒一次，又?砸几道雷下来。
云不意若无其事地?低头，探了探冷天道的状况，虽说伤势没有彻底好?转，但性命垂危的症状却是解了，好?好?休养，总能康复完全。
“……行了，散了吧。”云不意面无表情地?道，“被功德之力带走的林葳魂魄我会找回，请尊重林家先祖的付出，不要让他们的身后名声被一个后辈破坏。”
他揽紧冷天道，垂下长长的睫毛，从冷天道额前?扫过。
“那些被林葳害死的人，可也是他们曾经护着的人的后代?。”
话语落下，云不意眉心?光华流转。
那个一直不曾稳定浮现的印记终于完全凝实，是一棵小树苗的形状。

第四十三章
云开雾散之后, 漫天?星光如洗。
青石天然砌成的河道自山顶蜿蜒而下，水流和缓地淌过山脚的芦苇荡, 在某处响起哗啦啦的泼水声。
云不意提着?衣摆在浅水区踏步，借冰凉的河水提神，也调整心情和状态。粼粼波光在他白瓷般的肌肤上闪烁，呈现?出一种近乎圣洁的美感。
岸边石头上，终于从濒死状态里缓过来的冷天道徐徐睁开眼睛，听到水声，下意识便转头望去，正好以半仰视的视角望见云不意。
他低着?头踩水, 脸上带着?些放松的漫不经心?，鬓角的银饰折射明亮辉芒，仿佛把?星星戴在了头上。
云不意抬头，眼底的光芒比星空更加浩瀚。
冷天?道呼吸一窒, 短暂丧失了语言能力，倒是云不意见他醒了，高兴地踩着?水跑到岸边, 手臂在他身旁一撑, 弯腰凑近, 笑吟吟道：“你醒啦？感觉怎么样？”
“……”
冷天?道忽然有些喘不过气来, 双臂撑着?石面?往后挪动几寸：“没事……咳咳咳……”
逞强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咳嗽打断，他掩着?嘴侧过半身，身上刚刚愈合的伤口又有裂开的迹象。
云不意手忙脚乱把?他按住不许乱动, 与此同时, 天?罚劫云用以修补他伤痕的力量再度浮现?, 这才稳住状况。
“行?了，刚才捅林葳抢我人头的时候英勇就算了, 现?在就不必逞强了吧。”云不意拿灵力给他止了止痛，伸手一撑，轻盈坐到了他身边，“林葳的魂魄被功德之力卷走，看方向?，是往仙冢去的。等你的身体?再恢复一点，我就带你回陵河城，再走一趟仙冢把?他彻底解决。”
闻言，冷天?道勉强止住咳嗽，抓住他的衣袖：“不行?，我要和你一起去。你也挡了一记天?雷……”
“你看我像有事的样子吗？”
云不意拍拍他，从石上跳进河里，在溅开的水花中展臂转了一圈——动作情况，并无伤痕，甚至脸色红润。
挡下天?雷后有一段时间，云不意确实浑身灼痛，以至于维持不住真身，变成了人类躯壳——还变不回去。
但休息半宿时间后，他的不适已经消退大?半，也能变回真身了，只是为了方便行?动才一直保持人形。
按理说?，天?罚不是好挡的，冷天?道都不是亲身抵抗，还受了那么严重的伤。云不意可是正面?相对，却不但没有伤筋动骨，还歇一会?儿?就恢复得七七/八八，这事儿?说?给话本作家当素材，人家都要吐槽一句太不真实。
不夸张地说?，云不意被天?雷劈断的那些枝杈，下山半个时辰就都长回来了。
说?真的，有点对不起天?罚造的那个阵势。
但他也知道，自己是例外，不是常态，无法代表天?罚的威力，更何况最后也是最强的那杆天?罚之枪根本没有落下。
由此看来，云不意对自己真实身份的猜测，又更确定了一番。
正想着?，云不意忽觉手腕一凉，原来是冷天?道也下了河，撑着?摇摇欲坠的身躯探他的腕脉。
云不意哭笑不得，也不好提醒他自己的人身只是人形壳子，没有经络骨血之类的身体?部位，只能放开防备，任他查探。
毕竟，他是愿意代自己承受天?罚的人。
云不意心?情微妙地想。
冷天?道倒是没想那么多，探得他灵力充沛，身体?健康之后，低咳着?靠回石头上。冰凉的石面?贴着?后背，他正想再劝云不意让自己同行?，就忽的愣住了。
“怎么了？”
他呆愣的表情明显又突兀，云不意歪了歪头，好奇宝宝似的凑过去问。
“你……”
冷天?道迟疑着?低头打量自己的穿着?——一件与云不意身上那件同款的青色长衫，外袍也是同款的浅蓝色披风，脖颈处有一圈细软的毛领，蹭得他鼻子发痒。
可他记得自己出门时穿的不是这套衣物，而且他的衣服已经被血浸透了，不可能这样干净。
所以……
“啊。”察觉他的眼神，云不意淡定点头，“衣服是我给你换的，条件简陋，用我的枝叶配合幻术做的，反正别人看不出来——我也看不出来，你忍一忍，回别院再换。”
“……”
冷天?道抿着?嘴唇，摸了摸身上触感真实，完全没有幻术痕迹的衣物：“你……的枝叶？”
“嗯呐！”云不意竖起两根手指，“用了两根呢。”
“……”
冷天?道深吸一口气，脸上的热度瞬间盖过浑身上下隐约闷钝的痛楚。
“……先回别院，林葳魂魄的事之后再说?。”
他必须以最快速度换下这套衣服！
……
然后收藏起来。
……
云不意和冷天?道回到别院时，玉蘅落已经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等了他们?很久。
看到两人，玉蘅落一甩尾巴，生气地扭头进屋，还不忘为他们?踹开大?门。
听见那“砰”的一声踹门声，云不意缩了缩脖子，戳冷天?道：“你敲昏的他，你哄。”
刚刚还逞强的冷天?道忽然捂住胸口，用虚弱的气音道：“我受伤了……”
云不意还没来得及就他装可怜一事发表意见，便听见玉蘅落的猫猫咆哮：“受伤了还不快进来，是要在外面?种蘑菇吗？！”
两人瞬间闭嘴，步履轻快地走了进去。
玉蘅落虽然气呼呼的，因为炸毛身子都圆了一圈，但生气归生气，依旧提前?为他们?准备好了绷带、伤药、热水等东西，床也铺好了。
“我没事，受伤的是他。”进入房间，云不意不等玉蘅落开口，就主?动将冷天?道推到了床上。
冷天?道一懵：“呃……伤口我自己处理便好，我想先换衣服……”
玉蘅落一瞪眼，冷天?道便老?实地闭上了嘴。
云不意在旁边偷笑。
承受一记天?雷之后，冷天?道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痕无数，较浅的那些经过天?罚的治疗已经结痂，余下最深、重、长的三?道分布在胸口、后背和腰腹，只是勉强愈合，动作稍大?一点都会?破裂渗血。
玉蘅落蹲坐在窗前?的圆凳上，指导云不意为冷天?道上药包扎，皱着?眉说?：“怕是已经伤及肺腑，得找大?夫来瞧瞧。”
“无妨。”冷天?道僵着?上身目不斜视，“我毕竟是修行?者，自行?调养一段日子即可。”
“如此严重的伤，可不是用灵力和水磨功夫就能完全治愈的，你把?天?罚当什么？当下人间那群不成器的修行?者？”玉蘅落的反驳毫不客气，尤其是最后一句，把?冷天?道本人也牵连了进去，“说?实话，看到你们?好手好脚地走到我面?前?，而不是变成一捧灰烬让我去收拾，我都怀疑自己睡着?了，你们?的残魂正给我托梦呢。”
云不意“噗嗤”一笑，冷天?道也忍俊不禁。
好容易处理完伤口，察觉云不意从自己身边退开，冷天?道暗暗松了口气，溜到另一间房换衣服。
玉蘅落板着?脸转向?云不意，刚想张口严肃批评他们?丢下自己去冒险的行?为，云不意连忙道：“蘅落！你想不想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天?雷确实劈得惊天?动地，天?罚开始前?的星象也是万万年不曾有的气象，我还以为人族王朝又出了什么兵家圣人。”
玉蘅落抬爪扶额：“不过……你们?到底是怎么度过的天?罚？”
云不意嘿嘿一乐：“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给天?罚做了一次‘话疗’。”
玉蘅落：“？”
半个时辰后，当云不意绘声绘色地描述完前?半夜的战况，并一摆手说?出“这不算什么”的狂言狂语后，玉蘅落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呆滞。
他别是真的在做梦，梦见这两人变成蝴蝶飞回来给自己说?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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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把?玉蘅落留在房间消耗今晚发生的事，云不意溜达到隔壁，门虚掩着?，他象征性敲了三?下，便推门而入。
冷天?道已经换好衣服在榻上躺尸，他伤得太全面?，正躺侧躺趴卧都会?压到伤口，就只能半坐半靠，倚着?高高堆起的枕头闭目养神。
“睡了？”云不意靠着?门框，曲起右腿踢了踢脚尖。
“没有。”冷天?道睁眼，在身边的位置上轻拍，“来这里坐吧。”
等云不意溜达过去坐好，他才问：“想说?什么？”
云不意的目光在他头顶一转：“你不是妖族吧？”
冷天?道微笑：“今夜之前?，我以为我是。”
“……啊？”
冷天?道的指尖掠过头顶，再摊手，掌心?多出了一样东西，是刚才被他抛出去抵挡天?雷的权杖——缩小版，银杖部分只比他手掌长一点，顶端的装饰像雄鹿的鹿角，弯曲的枝杈上勾着?纤细的链条，微微闪光，异常华丽。
比起权杖或者原形态的耳朵，这更像一支华美的头饰。
“天?雷劈在它身上，受伤的却是我，说?明它是我身体?的一部分，而在今夜之前?，事实确实如此。”冷天?道皱眉，“直到看见林葳身上的功德圆环，我才意识到不对。”
“等等。”云不意打断他，“功德圆环是什么？带林葳离开的功德之力？”
冷天?道比他更惊讶：“你看不见？”
云不意茫然摇头。
冷天?道想了想，挥手化出纸笔，画下自己眼中的功德圆环，尤其着?重描绘圆环上的符文，一边画，一边向?云不意解释。
云不意对着?纸上的圆环看了半晌，再倒回去看冷天?道手上的权杖：“这……它们?身上有同样的纹样？”
“嗯。”冷天?道点头，指腹轻轻摩挲着?权杖枝杈上的纹路，“功德圆环由功德之力所化，和天?罚一样，是天?道的本源之一。所谓赏善罚恶，天?罚是罚，功德就是赏。”
“嘶——”
云不意发出牙疼似的抽气声：“那你手里这东西来头可不比我的真身小。”
“你的真身？”冷天?道一愣，瞬间被转移了注意力，“你知道自己的来历了？”
云不意：“……啊，目前?只是猜测，等确定了再说?吧。”
冷天?道深深看了他一眼，也没追问，转回正题：“这个……饰品，姑且先称它为饰品。这个饰品是我身体?的一部分，又与天?道本源有关，怎么说?呢……有些微妙。这么说?可能显得自大?，但我很可能跟早已沉寂的天?道有关。”
云不意点头：“是很有可能。你也和我一样不清楚自己的来历吗？”
冷天?道揉揉眉心?：“我是……从妖界来到人间的，我的记忆也从踏入人间的那一刻开始，在妖界里的事我都忘了，只记得那是一片贫瘠的土地，除了干枯的大?地就是一望无垠的海洋。至于我是如何进入人间，在那之前?又是如何生活，我都……不记得了。”
“嗯……”云不意支着?下巴若有所思?。
冷天?道一挑眉：“我可能和天?道有关，你似乎并不惊讶？”
“嗯？”云不意回神，笑着?摆摆手，“我的真身来历如果跟我猜测的一样，那你这……也不算什么。”
冷天?道眯了眯眼，微笑道：“建木？”
“……嘶。”
做人没有必要这么敏锐。
做犬妖和天?道亲戚也一样。

第四十四章
当天夜里?, 人间各处皆有落雷。
天雷劈下四十二次，损毁房屋土地若干, 劈伤二十二人，死一百余人，举世震惊。
各地府衙天还没亮就开始出动，救治伤者、安葬死者，顺道把遭雷劈的地方里里外外探查个底朝天。
这不查不知道，一查，结果把他们吓了一大跳。
这四?十二个地方竟然全部都是见诡组织的据点，死伤的人则是头目和资深成员, 手上沾有人命，犯下过诸多恶行。
至于据点内其他成员，虽然受到惊吓，但?他们有的刚加入不久, 有的没能力行恶，底子都还算干净，因此并未被雷劫所伤。
那?些地方官员哪见过这种奇事, 连忙汇总上报, 请求朝廷派更高?官职的大人们下来处理。
原本?要被安葬的死者都放到了?停尸房和义?庄, 伤者除格外严重的留在医馆, 其余的都在处理好伤口后关进牢房，和那?群没有受伤的组织成员分开关押。
之后一段时间?，人间?王朝因为此事闹得沸沸扬扬, 各大茶楼酒馆的说书人迎来了?生意高?峰, 苦于没有灵感的话本?作家也纷纷灵思泉涌, 一月内上新话本?高?达十余本?。
天道罚恶一事，从百姓的幻想中走进现实。这令很多人精神振奋, 也令一些人寝食难安。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
且说回?仙冢。
残存的功德之力将?林葳的魂魄卷回?昏云山后，彻底消散，林葳的魂体如一阵将?散的雾气?，飘到了?冰棺之前安放的位置，靠坐下去。
树荫下微光一闪，天狗从虚空里?缓步踏出，它深邃的眸子平静注视着林葳，并不为他的现状惋惜，也没有对他做过的事表示深恶痛绝。
正?如它自己所说，它活得太?久，又是阵灵，对于他人的生死苦乐早已不剩多少共情和悲悯。
它仅有的一点难过，甚至不是为了?林葳，而是为了?曾经?为人族鞠躬尽瘁的林家先祖。
林家的血脉，今日真正?要断绝了?。
不过，林家先人若能看到这一幕，知晓林葳的作为，他们大概会觉得断得好吧？保不准还会可?惜，怎么执刀的人不是自己。
“你要杀我吗？”林葳的嗓音细若游丝，“天叔。”
天狗原地坐下：“我不杀你。我等他来亲自解决你。”
“他？”林葳麻木的表情裂开，露出一丝惊惧，“你是指那?个……外形似树的怪物？不可?能！他应该已经?被天雷劈得灰飞烟灭了?才对！”
“放肆！”
他话音未落，天狗忽然横眉立目地怒喝道，这声斥责伴随着强大的灵力波动，险些搅碎他本?就不稳定的魂体。
林葳的身体晃了?晃：“放……肆？天叔，你知道他的身份？他和你，和仙冢，和早已灭亡的神话时代，也有关系？”
“小子，你不配打听他。”天狗闭上眼睛，看上去宛若一尊静止的石像，“说说吧，死之前你还有何心愿。如果不过分，我会替你完成，就当全了?你我这么多年的相伴之情。”
“呵。”
林葳冷笑，他想说自己要再活一世，想让爱人宁唯笙复活与自己逍遥度世，想去瞧瞧天雷有没有劈死那?两?个围杀自己的人。
他有太?多遗憾尚未圆满，而天狗不可?能答应任何一则。
最后，林葳意兴阑珊地说：“帮我找回?笙儿的身体，我攒了?一些可?以为她弥补灵魂亏空的力量，或许能令她多活一些时日。”
“你所谓的力量，是从无辜百姓身上汲取的灵魂之力？”天狗问。
“嗯。”
林葳慵懒点头，丝毫没有悔意和歉疚，一副理所应当的模样。
云不意正?好上到山顶，也正?好听到他的回?答，看见他的表情。
一时间?火气?直往脑门撞，云不意太?阳穴的青筋突突直跳，人却格外冷静。
“不用麻烦它出面。”他穿过阵法，向为自己打开方便之门的天狗颔首道谢，旋即迎上林葳的目光，“我把你的笙儿带来了?。”
林葳望着云不意，虽然没了?身体，被毒打的痛苦却还似灵魂刻印，令他不由?自主地哆嗦一下。
可?他很快就破罐破摔地站起身，强撑着烟雾似的魂魄与云不意对峙：“人间?有句话叫人死为大，我马上便要在你手中魂飞魄散，而且这些魂力抽都抽了?，不用也是浪费，你大人大量，能否完成我这个小小的遗愿？”
云不意挑眉。
这个混账东西居然敢跟他讨价还价？还用自己罪孽的证明来讨？
当即诸葛丞相骂死王司徒的声音就在云不意脑袋里?响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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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葳见云不意不答，以为他在考虑，那?股子奸滑阴毒的性情又冒了?头，懒散地笑道：“我罪大恶极，笙儿却是无辜的，你这样的正?义?人士，也不会忍心断绝她的生机，不是吗？”
他没有任何筹码，却有恃无恐，仿佛被宠坏的孩童，天真又恶毒。
云不意却笑了?：“你怎么知道我不会？”
这话一出，天狗猛地扭头看他，林葳的脸色更是霎时变了?。
云不意施施然挥手化出冰棺，在林葳惶恐的视线下屈指碎棺，任由?内里?的宁唯笙身躯落在地上。
非但?如此，他还将?林葳加诸于宁唯笙身上的幻术抹除，露出这位姑娘……不，这位老妪苍老的面容。
“你想做什么？！你、你要做什么？！”
林葳终于慌了?，他扑向云不意，想阻止云不意接下来要做的事，却被云不意一挥袖钉在后方的松树下。
激荡的灵力致使云海翻涌，松风吹拂三?万里?，月色凄寒。
“不！你不能这么做！住手！——”
林葳奋力挣扎，本?就虚弱的魂光在云不意的禁锢中被他自己撕扯得支离破碎。
可?这没有任何用处，他挣不开，也拦不住云不意伸手磨灭了?宁唯笙最后一点气?息。
早该在百余年前就腐朽的灵魂，终于得以从这具衰败的躯壳里?解脱。
魂光如漫天散逸的萤火，穿过云不意的衣袖，穿过天狗的耳朵，穿过林葳仓皇绝望的眼瞳。
他眼睁睁看着心爱之人生机绝灭，再也支撑不住，这个作孽半生，毫无悔过之意的人，在生命的终末，居然生出了?一分悔恨。
不是悔没有把事做得更绝更滴水不漏，因为他没这个时间?，他后悔得很纯粹，也很仓促。
——如果当年他选择做个好人，今日云不意是不是就会为他救回?宁唯笙？
那?样的话，纵然他身死魂灭，也此生不枉。
……
林葳的死并不如话本?子里?的反派们那?么戏剧性。
他没有诉说自己的不得已和无怨尤，没有回?忆让人同情的过往经?历，没有轰轰烈烈的战斗和从容赴死的气?魄，相反，他死得充满不甘和怨悔，非常狼狈。
他甚至来不及想起宁唯笙的身影，就这样化为一段轻烟，消散在广阔而幽寂的风声里?。
但?如此结局，何尝不是另一种戏剧性？
毕竟，有些人是不配得到同情和谅解的。
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天狗问静立一旁的云不意：“真正?的宁姑娘呢？”
云不意沉默半晌，再抬手，另一具冰棺渐渐浮现，里?面躺着濒死的宁唯笙。
随着林葳魂魄的烟消云散，施加在她身上的幻术、吊命之法彻底消失，云不意正?要用灵力为她续上，却见棺中人的指尖一动，一粒微小灵光从中飞出。
云不意眉头一跳，隐约料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那?粒灵光在半空盘旋一圈，化作一道虚幻得近乎透明的身影落地，相貌秀美的女子温柔注视着云不意，向他躬身行礼。
她是宁唯笙，真正?的宁唯笙，而非被林葳的执念催生的那?道意识。
宁唯笙道：“多谢先生美意，只?是，不必为我维系性命了?。我在这具身体里?苟延残喘这么多年，眼看着他行差踏错，一念成魔，甚至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这种人生，我实在是受够了?。”
云不意诧异：“你一直都……”
宁唯笙点点头：“我死之后，留有些微残魂，一部分在送给妹妹的木簪里?，一部分在自己的身体里?。对了?，还未谢过先生为小妹和桂村所做之事。”
说着，她又行了?个礼。
云不意连忙摆手：“那?不算什么，其实关于桂村和令妹，我也做不了?太?多。”
宁唯笙微笑着摇头：“如此足矣。”
不等云不意回?答，她转过身去，眼神复杂地看着林葳魂飞魄散的地方，那?里?的地上有几片落叶，其中一片正?逆着风，歪歪扭扭向她飞来，落在她曳地的裙摆前。
宁唯笙没有弯腰去捡，也没有拂开。
“前尘往事已矣。”她喃喃道，“当年的相遇不是一个错误——相遇是无错的，错只?在人心。都说等闲变却故人心，我却想着，他若是变心了?倒好，也不至走到今日这般田地。”
“痴人……”
话音未落，宁唯笙的身形被乍然而起的清风吹散。
那?片偎着她裙角的落叶也逐风而去，消失在云不意的视线尽头。
云不意摇头：“真是痴人。”
……
山脚下也有个痴等的人，赫然是不肯留在别院养伤的冷天道。玉蘅落以看护他的伤势为由?，同样强行跟了?过来。
云不意从山上下来，脑海中回?放着下山时天狗那?异常尊敬的态度，颇为耐人寻味，也为他对自己真身的推测的准确性添砖加瓦。
不过在看见两?个等待自己的朋友时，他又暂时将?此事抛在脑后。
无所谓了?，不管什么身份，云不意都只?是云不意。
“伤口如何？可?有裂开渗血？”跑到冷天道跟前，云不意抱起地上的玉蘅落摸摸毛，随口问。
“没有。”冷天道摇头，“还有些疼，但?不影响行动。”
云不意凑近观察他的表情，见他有些闪躲，却并无逞强的成分，姑且信了?。
“好吧。来都来了?，咱们正?好找找离繁和秦方。也不知道他们跟那?个古古怪怪的秦前辈离开后，现在怎么样了?。”
说着，云不意率先迈开脚步，一边走一边跟冷天道和玉蘅落说起方才在山上发生的事情。
过了?河进入树林，云不意催生新的花枝，陪冷天道一起换下墓碑前枯萎的旧花。
玉蘅落还挨座坟墓蹭了?蹭，问就是以前看过的神话传说里?很多仙人喜欢猫，他帮他们实现猫撸人的心愿，顺带蹭点仙气?。
这话一出，树林里?风声不止，听起来像咔咔咔的笑声。
一个时辰后，两?人一猫走出树林，正?环顾四?周琢磨着往哪儿找人，忽然东南方传来一阵巨响，伴随着炸起二三?十米高?的水浪。
那?边有一片极高?极深的芦苇丛，之前他们只?是远远看着，只?能见到淡金色的苇草在风中摇晃。
直到此刻水浪翻掀，他们才发觉，那?里?居然有一座湖泊。
云不意领着一个重伤人士，一只?猫赶到声源处，只?见苇草后方碧波接天，澄蓝的湖水倒映苍穹，宛若两?面相对的镜子。
镜子的中央，一架竹筏被炸成碎片，原本?乘在竹筏上的人落了?水，却淡定依旧，用标准的、云不意传授的手脚并用瞎划拉式朝岸边游来。
云不意定睛一看，惊喜地蹦跶起来：“离繁！离繁！看这里?！——”
水里?的人闻声抬头，乌溜溜的圆眼睛朝那?边一望，疑惑的歪头：“咦？”
怎么有个漂亮小哥哥站在冷先生身旁，还特别高?兴地唤他？

第四十五章
片刻后, 秦离繁被云不?意甩出的枝条圈住腰身拉上岸，落地时?还没来得及疑惑, 就先打了个?喷嚏。
他浑身湿透，头发也直往下?淌水，本来衣着就单薄，现在更是湿哒哒地黏在身上，把他活粘成了纸片人，看上去好不?可怜。
云不?意随手一挥，以枝叶和幻术织成的新衣服便出现在手中，递给秦离繁：“先把衣服换了, 有什么话之后再说，免得着凉。”
“唔。”
这熟悉的口吻瞬间瓦解了秦离繁的心防，他乖乖接过衣服到旁边的树后更换，不?多时?, 拿原先的外袍擦着头发出来。
冷天道的表情有些微妙。
昨夜他换下?的那套衣服，也是?这么来的，只?不?过他的待遇比秦离繁好一点……
莫名的, 冷天道有种自己赢了的错觉, 悄悄靠近云不?意, 借着受伤倚在他肩上。
云不?意条件反射地调整站姿, 让他靠得更自然，这个?反应熟练得仿佛本能，以至于完全?没有引起两人?的注意。
这时?, 秦离繁来到他们跟前, 目光从冷天道和玉蘅落身上扫过, 落在云不?意脸上，定格半晌, 圆圆的眼睛忽然一弯：
“阿意！”
云不?意下?意识：“诶！”
“你变成人?啦！”秦离繁像只?快乐的小鸟扑腾到他身旁，捏着下?巴围在他旁边打转，“嗯嗯，跟我想象的差不?多。”
他一句话?，便消解了与云不?意久别重逢的疏离。
云不?意笑道：“你幻想过我人?形的样子？是?什么样？”
“好看。”秦离繁提过玉蘅落，一人?一猫互相蹭了蹭脸，然后一本正经地说：“无论是?谁，从哪里来，有怎样的习惯和爱好，身边的人?美的多还是?丑的多，看见你，都会觉得好看——的那种好看。”
他这一通夸奖，把自诩脸皮厚如天的云不?意都夸得不?好意思了，挠着脸说：“也没有这么夸张……”
秦离繁眨眨眼：“哦——原来你会害羞，而且害羞还上脸！可惜，这么罕见的场景阿爹没能看见。”
说着，他的眼神瞥向别处，隐隐黯淡。
听到“阿爹”二字，云不?意总算想起秦方的存在，左右看了看不?见那道欠了吧唧的身影，连忙抓住秦离繁的手：“秦方呢？他怎么没有和你在一起？”
“阿爹……在爷爷家。”秦离繁鼓嘴，看上去有点愤愤，“他把我赶出来了！”
“啊？”云不?意一愣。
没等他追问，秦离繁又别别扭扭地低下?头，抛出一颗重磅炸弹：“还有就是?……我其实不?是?阿爹的亲儿子。”
云不?意：“……？”
“咳。”见他的表情惊诧发懵，冷天道清清嗓子，“说起来……”
冷天道的话?没来得及说完，玉蘅落犀利的目光就斜了过去：“你早就知道？”
冷天道抿嘴。
云不?意震惊地转脸看他：“你知道？你都知道，为什么我不?知道？”
冷天道：“……”
秦离繁跳脚：“我才是?最该知道的人?！结果我也一无所知！你们这些大人?太不?地道啦！”
冷天道无奈扶额，在心里狠狠踹了秦方几脚。
明明是?你小子惹的祸，怎么这会儿偏偏都报应在我身上！
眼见场面即将失控，玉蘅落赶紧扒拉着秦离繁的手里打圆场：“好了好了，先别急着宣泄情绪。咱们找个?地方坐下?，把这段时?间各自经历的事?都好好聊聊。”
听到这话?，云不?意和秦离繁才怒气稍止，冷天道则是?暗暗松了口气。
家有一猫，如有一宝。
难怪神话?传说中的仙人?都喜欢猫。
冷天道现在怎么看玉蘅落怎么顺眼。
几人?在河边找了块隐蔽处的大青石围坐下?来，因云不?意这边发生的事?多且精彩，所以由他先来讲述。
秦离繁一开始还算淡定，边听边点头，偶尔询问细节。
可到了后面杀林葳、骂天道的部分，他的神色就完全?变了，整一个?震撼到魂魄离体的状态，直到云不?意说完，还保持着呆若木鸡的表情。
沉默半晌，他缓缓竖起大拇指：“你可真行。”
秦离繁只?是?与云不?意分开几天，但云不?意的经历让他觉得，他们已经分开了一个?神话?纪元那么久。
最重要的是?——这么多精彩纷呈跌宕起伏宛如话?本剧情再现的事?情，他竟然全?、部、错、过、了！
秦离繁眼含热泪，痛！太痛了！
云不?意给蔫巴的他顺毛：“好了好了，往好处想，你至少?没有错过我的人?身是?不?是?。”
秦离繁扁嘴：“可是?我没看见你的小树苗和参天巨树形态。”
“……有机会，以后会有机会的！”云不?意打了哈哈。
短暂的失落过后，秦离繁打起精神，也同?云不?意他们说起自己这几日的遭遇。
从他的视角。
……
秦离繁的记忆有将近七日的空白。
对他而言，他只?是?睡了一觉，醒来后就被人?告知七天过去了，告知他的人?还是?他多年未见——确切地说，是?他活了十五年，只?见过一面的爷爷。
秦方介绍过他，他叫秦天机，是?一个?死去多年之人?。
秦离繁苏醒在大片的骨花田里，正值骨花每年开得最好的一天，他从榻上坐起身，一抬头，便看到秦天机弯腰摘花，冲自己眯着眼笑了笑。
那会儿他刚醒，脑袋还懵懵的，下?意识回?了一笑，旋即就见秦天机将骨花掷出，被不?远处的秦方接住。
秦方面无表情地扔了花，掏出手帕擦手后烧掉，闪身来到榻前，揽着秦离繁的腰让他下?地。
秦离繁迷迷糊糊窝进他的臂弯，被他带着离开骨花田。
临别时?，秦天机还向他挥手，他刚要抬手回?应，就被秦方按了下?去。
之后，秦离繁跟着自家父亲的脚步走进一条荒草丛生的小路，弯弯绕绕转了几圈，来到一处类似老宅子前庭的地方。
这里有一扇圆圆的月亮门，门上爬满紫藤萝，垂下?穗子似的小花。小径自门后蜿蜒而出，没入蓬生的野草。
草丛中央有一棵高?大的枯死的树，枝干苍劲，挂着一架青藤缠绕的秋千椅，正好可以坐下?秦离繁与秦方两个?人?。
“抱歉，离繁。”秦方眉头紧锁，好像接下?来要说的话?让他难以启齿。
而事?实也的确如此，因为他开篇第一句就是?——
“其实我并非你的生身父亲。”
……
秦离繁叹气：“我不?仅不?是?他的孩子，我连人?都不?是?，我只?是?他的父亲的造物?，一具……人?傀。”
仙道寂灭多年，修行界式微，许多找不?到出路的修行者为了追求更强大的力量，转而投入邪术异法?的怀抱。
如林葳那种，又如秦天机之流。人?傀诡术，便是?秦天机的道法?根基。
所谓人?傀，是?傀儡的一种，以亡故之人?骸骨和特殊材料加以炼制，成功后就能得到一具和活人?高?度相似的躯壳，为炼傀者所操控利用。
人?傀的品质通常与骸骨挂钩，最优秀的人?傀甚至可以生出自我意识，拥有人?族所有的特质，同?时?躯体强大，刀枪不?坏。
正因如此，所以秦天机非常热衷于挖坟掘墓，仙冢内原有的远古墓穴早已被他翻了个?底朝天，他将从墓穴中找到的骸骨和材料拼凑组合，最终得到的成果，便是?秦离繁。
“阿爹说，我最初诞生于三十年前，那时?的他还是?个?孩子，我诞生之后，就被爷……秦天机扔给他当玩具。”秦离繁捧脸，实际上并不?在意自己以前的境遇，只?是?遗憾自己的出身。
“秦天机认为我是?……劣等品，没有自我意识，也没有强大的力量，唯一的寻物?觅宝之能，对他也形同?鸡肋。所以他只?在我诞生之初看了我一眼，便把心思都放到了下?一个?作品上。”
“但阿爹很喜欢我，他给我取名，教?我认字，手把手地带着我写字，陪我做幼稚的游戏——后来，他受不?了秦天机淡漠古怪的性情，又不?喜欢仙冢的孤寂，便带着我偷溜到人?间。”
再以后的事?，就像一部情节老套却很精彩的话?本子。
秦方一边照顾、教?导秦离繁，一边在红尘世俗间摸爬滚打，创下?偌大家业，成为洛安城首富。
大抵是?追随秦方见过无数世情，秦离繁这个?“劣等品”生出了自我意识，拥有了一颗人?心。
他变得乖巧、可爱、天真烂漫、讨人?喜欢，没有世俗意义上的出色天赋，却能凭着本性里一点温柔和顽强，将深陷浊云负面影响的云不?意拉出黑暗。
秦离繁的心因秦方而生，而最初、现在以及未来，他所能给予秦方的，永远是?无条件的陪伴和支持。
云不?意望着秦离繁，他还在继续说：“秦天机不?知从何处得知我生出了灵智，他毕竟是?我的创造者，所以轻易用法?术将我引回?他的身边，又把我的意识暂时?封存，恢复成最开始那种懵懂空白的状态。”
“是?阿爹答应了他一些条件，他才肯放我离开。”
云不?意揉揉他气鼓鼓的脸：“那你为什么说秦方将你赶出来？”
一说到这件事?，秦离繁顿时?气成河豚：“我本来想留在那里陪着他，结果他说我留下?只?会浪费粮食、制造噪音、分散他的注意力，除了坏事?没有任何用处，逼着我离开秦天机的住处——我在他眼里就是?这个?样子，阿意，你说气不?气人?！”
云不?意瘪嘴憋笑。
玉蘅落胡子微动，忍笑忍得脸又圆了一圈，故作正经地点头：“对，他说的太不?是?人?话?了。”
冷天道清清嗓子，眼底浮出笑意：“你可知道你父亲答应了他父亲什么条件？”
“这我就不?知道，不?过，肯定不?是?什么容易办到的事?。”秦离繁低头，惆怅地贴着玉蘅落厚厚的背毛蹭蹭，“我走之前，他居然对我说：‘离繁，日后秦家的家业暂交你管，万不?可将为父的心血败干净了’，这种话?。”
云不?意眨眨眼，用两根手指捏住下?巴，若有所思。
冷天道斜眼瞥他，微微挑眉。
玉蘅落动了动耳朵，两只?前爪搭在秦离繁手上露出一双睿智的圆眼睛。
四个?非人?对视一眼，露出迷之微笑。
云不?意：“他说的是?不?能败光？”
冷天道：“那意思是?，可以败？”
玉蘅落：“败不?败？”
秦离繁：“败！”
……
遥远的南方，老旧的宅子里，秦方坐在一堆锁骨间，像拼图一般挑拣出可以拼合的部分，放到一起。
不?远处，秦天机优雅喝茶：“动作快些，我要在明年三月之前，再造出一个?小可爱那样的人?傀。”
秦方冷笑：“离繁独一无二，你这种缺德又充满匠气的邪术，造不?出真正的生命。我以为这个?事?实，你在第一次将离繁从我身边夺走时?，就已明白了。”
“无妨。”秦天机放下?盖碗茶杯，懒散地托腮，“我只?要一具躯壳，送给我那位多年不?见，难得向我开口讨要‘礼物?’的好友。”
秦方皱了皱眉：“谁那么倒霉，当你的好友？他就不?怕死后自己的坟被你撅了，拿他的尸骨捏人?傀？”
秦天机闻言，不?怒反笑，甚至笑得停不?下?来，连带着被他倚靠的桌子也跟着抖。
“这个?问题的答案，”他笑够了，向门口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你找他要吧。”
秦方循着他的眼神看去，一道身影背对月光走入月亮门，紫藤萝如一瀑华丽的紫光，染上他一尘不?染的青色长衫。
他停下?脚步，如同?站在时?光尽头与秦方对视，俊美得看不?出年纪的面容上神色淡淡，顿了顿，竹杖拄地，再度迈开脚步，走向秦天机对面的空位。
他坐在白骨山前，却给人?一种错觉，岁月仿佛在他身上探索成一根直线，线头缠绕在他指尖，所以他随意一眼，便能望尽他人?一生。
就如同?此刻，秦方觉得他不?是?在看活着的秦天机，而是?看未来的、死去的他，甚至是?他的墓碑。
淡然，悲悯，怀念。
秦方不?认识这个?人?，但若是?云不?意、冷天道和玉蘅落在这里就能认出，这人?是?带他们进入仙冢后便不?知所踪的——梦先生。
梦先生提壶倒茶，淡淡回?答秦方的问题。
“我不?担心他会利用我的尸骨，因为，他一定会死在我之前。”
秦方：“……”
“说得很好。”短暂的怔愣后，他起立鼓掌，“多说几句，我特别爱听！”
话?音未落，一只?杯盖精准砸上他的脑门。

第四十六章
“好友, 我要纠正你话里的一个错误——严格来?说，我已经死了。”
随手镇压不孝子后, 秦天机懒懒抬起右手，手上的血肉瞬间褪尽，露出森然尖锐的白骨，雪白的骨骼上隐约流转出金属光泽。
他似笑非笑：“现在的我，只?是一抹屈居于人傀之身的幽魂，见了这一面还不?知有没有下一面，所以，何必对我言辞尖刻。”
说着, 他也扫了秦方一眼，暗示意味十足。
“老头子，你不?擅长卖惨，快收了这生疏的神通吧。”秦方看?都不?看?他, 重新坐回白骨堆里，拿起两块骨片对照。
“……哼。”
秦天机冷笑，一转头, 就见梦先生同样不?为所动, 杯子里的茶都喝了一半。
有些挫败地叹气?, 他扶额道：“不?说笑了, 把你家小徒儿放出来?我瞧瞧。”
见他终于进?入正题，梦先生放下茶杯，伸手朝袖兜中一摸索, 掏出一张薄薄的, 身形惟妙惟肖的纸人。
秦天机作势触碰, 他却往回缩手，修长的五指虚拢住纸人, 是本能?的保护姿态。
“怎么，怕我伤害你家小宝贝？”秦天机挑眉，脸上兀自?笑着，夸张的语调里流露出些微凉意。
“他只?剩一点残魂，经不?起外力摧残。”梦先生解释道，“以你的本事，想?来?不?用触碰也?看?得出他的状况。”
秦天机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倒也?没再伸手，盯着那张纸人半晌，点点头：“你说得不?错，他魂光薄弱，生机寂灭，能?把他留在人世，真是辛苦你了。”
说完，他冲秦方勾了勾手指。
秦方叹气?：“又有什么事？”
秦天机道：“那小东西状况不?佳，不?适合用寻常人傀做躯壳。我记得我的骸骨藏品中有一块海鲸心骨，你去找找，看?放在哪儿了，拿出来?我雕个?人偶给他养魂。”
“不?必找了，海鲸心骨早就被你用在离繁身上，你忘了吗？”听到这话，秦方把骨片一扔，伸直了曲起的长腿。
不?用做人傀外壳，他乐得轻松。
“哎呀。我真是年纪大?了，竟忘了这么重要的事。”秦天机敲敲额头，“海鲸心骨能?汇聚灵力，温养魂魄，若没有这份材料，我可做不?出适合你家徒儿的身躯。”
“海鲸心骨……妖族海鲸？”梦先生平淡的神色终于有所波动。
“正是。”秦天机颔首，“四界划定前，海鲸一族与人族交好，族员里还有不?少自?愿成为仙人的坐骑。后来?神话时代结束，妖界与人界分离，人间便再也?没有海鲸一族的消息。我手上那块心骨是在古墓里找到的，仅此一块。如今我出不?了仙冢，海鲸骨只?能?你自?行寻找了。”
梦先生皱了皱眉，却没有拒绝，将纸人收回袖里后说：“好。近日我会前往妖界，无论如何?，一定找到海鲸骨。”
秦天机向他举起茶杯：“祝你成功。”
正经事谈完，梦先生看?了看?天色，起身告辞，丝毫没有与秦天机叙旧的意思。
秦天机似也?习惯了他的冷淡，半句挽留的话都没说，目送他离开?。
秦方拍打着衣服上的尘土，瞥见自?家老父亲看?他“好友”的眼?神不?对，便以一种八卦的口吻问道：“老头子，你对人家有想?法？”
秦天机眉睫一垂，旋即笑眯眯地踹了他一脚：“滚吧，滚出仙冢找你的离繁去，我要清静清静。”
秦方拂去衣摆上的鞋印，耸耸肩，背着手走向大?门。
走出几步后，他听见背后传来?秦天机冰冷的嗓音：
“能?有什么想?法，不?过是我害了他徒儿一命，他杀过我一回罢了。”
秦方平地绊了个?趔趄。
他满心愕然——闹到这份上，这两人居然还能?继续做朋友？
……
七日后，云不?意四人从宁州回到洛安城，一路上马车、水路轮换，沿途还买了不?少土特产，堆满了近十辆马车三艘船，那叫个?花钱如流水。
秦方出门留给他们的几万两，他们这一趟就花了个?精光。
正因?如此，和来?时的仓促急迫相?比，他们回程时就像旅行一样轻松自?在。
“啊——终于回来?了！”
一回到家，秦离繁便扑进?房间，在床上打了个?滚，摊成大?字型。
云不?意惦记着冷天道的伤，先将人安置到客房休息，让侍从去找大?夫，才回房中找秦离繁，见他在床榻间懒散地蛄蛹，笑着摇了摇头。
“躺一会儿就去沐浴洗尘，看?看?你身上，一身的灰。”云不?意坐在桌边提醒道。
桌上放着他和秦离繁喜欢的清茶和糕点，是侍从们在他们回来?之后临时备下的。他拈起一块尝尝味道，一如既往的软糯清甜。
秦离繁翻身坐起，朝云不?意伸手，云不?意头也?不?回地递了一块点心过去。
他啃着点心说：“趁阿爹不?在家，阿意，今晚我想?去一个?以前阿爹不?让我去的地方。”
“去哪儿？”云不?意问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赌坊。”
“噗——”
云不?意毫无形象地一口茶喷在桌上，目瞪口呆，手指颤巍巍指向秦离繁：“你再说一遍你要去哪里？”
秦离繁眨了眨清亮的圆眼?睛，好像不?明白他为何?如此惊讶：“赌坊啊。”
云不?意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就差没拍桌而起，问他到底是怎么学坏的。
“离繁啊，一赌毁三代，就算你想?把秦家家业败光，咱们也?可以用更恰当合理的方式啊！”云不?意气?得都有些口不?择言了。
秦离繁挠挠脸：“阿意你别激动，我不?是去赌钱，我是去找人。”
闻言，云不?意的火气?消了一点：“找什么人？”
“我阿爹的朋友，一个?十赌九输的赌鬼。”秦离繁一本正经，“我只?在小时候见过他一次，不?过阿爹说，如果要找他，去城里最大?的赌场，找输得最惨的那个?人就对了。”
云不?意拍着胸口顺了顺气?：“那我陪你去吧。对了，你找他做什么？”
“阿意。”秦离繁冷不?丁凑到他跟前，“你是不?是很担心冷先生的伤？”
云不?意一愣，想?了想?，沉着脸点头。
“他的伤来?自?天罚，寻常郎中治不?好，若是放着不?管，虽然也?能?慢慢恢复，但肯定会留下暗伤。”他叹了口气?，“说起来?，坚持杀林葳的人是我，他是为了替我挡灾，才抢在我之前捅了林葳一刀，两道天雷他也?为我挡了一道，我自?然担心。”
“唔。”秦离繁捧着脸，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地说：“初见冷先生，我以为他是个?冷冰冰的人，没想?到他人还挺好的。”
云不?意心念微动：“你觉得他人好？”
“嗯呐。”秦离繁用力点头，“尤其对你特别好，明明林葳的事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他依然陪着你忙上忙下跑东跑西的。你没有感觉到吗？”
“……有一点吧。”
本来?只?是心里隐秘的念头，被秦离繁直白地一戳破，云不?意莫名有些别扭和窘迫，掩饰似的往嘴里连塞两块糕点。
秦离繁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抿嘴笑得意味深长，但也?没有调侃，而是转回正题：“我阿爹那位朋友虽然赌运不?佳，却是个?修行者，还是个?医术精湛的大?夫。让他帮冷先生看?看?，说不?定他有办法治好冷先生的伤。”
“……”
云不?意伸手捂住秦离繁的脸蛋，揉面团似的搓了搓。
“离繁，多谢你啊！”
秦离繁的嘴巴被他揉搓得鼓起，说话也?口齿不?清：“不?用谢，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嘛！”
……
是夜，冷天道喝过大?夫开?的止疼药，正倚在床头研究棋谱，一只?毛爪子便突然推开?了他的房门。
夜风吹得烛光一阵晃动，玉蘅落踱进?暖黄的光芒，轻盈跳上床沿，尾巴一卷，趴了下来?。
“阿意让你看?着我？”
冷天道的长睫微微掀起，烛火扫进?他幽黑的眼?底，仿佛映入寒潭的月影。
玉蘅落点点下巴：“他和离繁有事出门，托我盯着你喝药休息——”
他的目光扫过桌子上的空碗，接着说：“他让你早点睡。”
冷天道笑了笑：“好，我看?完这篇棋谱就睡。对了，你可知道他们去办什么事？”
“阿意没说，我问过离繁，他只?说……”玉蘅落的表情忽然变得微妙，“他们要去一趟洛安城最大?的赌坊——”
金月坊。
洛安城夜里有宵禁，但管得并不?严，在金月坊更是形同虚设。
冬日的夜晚天黑得早，金月坊的灯光亮得更早，一整条街道笔直宽阔，两侧店铺林立，灯火通明。
街头和街尾站着一群十数个?少年少女，他们负责为来?到此处的客人引路，以免贵客们迷失在密集的商铺中，浪费销金的时间。
金月坊共有二十家赌场，最大?的一家就以“金月”为名，位于街道正中，门上的牌匾被灯笼映照得清晰分明。
赌场内人来?人往，络绎不?绝，各种赌/博方式应有尽有。尖叫声、欢呼声、鼓掌声、拍桌声连成一片，如汹涌的海潮，吵闹不?休。
长长的赌桌旁，有人粗布麻衣很是落魄，有人穿金戴银怀里还搂着美人。桌上的金银堆积如山，闪耀着惹人垂涎的华丽光彩，也?无声放大?每一个?客人的贪婪。
豪掷千金的富商纨绔傲慢张狂，压上全副身家的平民百姓状若疯癫。
欲/望在这里被放大?和量化，通过骰子清脆的碰撞声在空气?中流淌，粘稠得宛若实?质。
云不?意和秦离繁刚迈进?去，就差点被庞大?而嘈杂的音浪撞出来?。
“二位公子想?玩儿什么？”
带路的侍从悄然离去，迎上二人的是身着金色衣衫的赌场管事，他一眼?就认出了秦离繁，知道他是首富秦方的独子，因?此脸上的笑容格外得体，也?格外热情。
“呃……我……”
秦离繁局促地摆手，正想?说自?己是来?找人的，不?远处突然爆发的巨大?响声便打断了他。
云不?意抬头看?去，只?见场中最大?的圆桌旁围着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可能?是这一局的结果揭晓，人群中，有人狂喜地手舞足蹈，有人抓心挠肝满脸遗憾，还有人想?闹事，却被几个?护卫强势架了出去，离开?的时候还拧着脖子往回看?，口中喊着“再让我玩一局，我一定能?翻盘”之类的话。
云不?意看?到他们脸上不?正常的狂热表情，只?感觉心内一阵恶寒。
就在那几个?闹事的人被架着从云不?意和秦离繁中间穿过之际，其中一人冷不?防伸手揪住了秦离繁的袖子。
由于他的力气?大?，架着他的护卫力气?更大?，两相?叠加，秦离繁猝不?及防便被拽了个?踉跄。
云不?意眼?疾手快地扶住他，眉头一皱，猛地拍开?那人的手。
管事也?脸色一变，赶紧挡在两人身前，示意护卫快把人拖走。
那人却先他们一步，扯着嗓子嚎：“离繁！秦离繁！我是你阿爹的朋友沈鳞啊！你记不?记得我？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你又在发什么癔症！”管事寒着脸，“这两位公子是我们金月坊的贵客，你再纠缠，以后休想?再进?金月坊的门！”
“不?是，我真的认识……”
自?称沈鳞的人被抬着手臂挂在半空，就像烤架上即将被烤的鸭子，徒劳地扑腾腿脚，扭头去看?秦离繁。
他甩开?乱糟糟的头发，露出一张白白净净儒雅文弱的脸，眉心一粒朱砂痣格外抓眼?，单论长相?，是足以让人过目不?忘的出众。
云不?意刚挑了挑眉，就听秦离繁说：“等等，我确实?认识他，你们放他下来?吧。”
管事一怔，再看?向那吱哇乱叫的沈鳞，眼?神顿时变得意味深长。
秦离繁是秦方之子，这人认得秦离繁，难道……
这时候就体现出管事的能?屈能?伸了，他清清嗓子，若无其事地吩咐护卫放下沈鳞，微笑着向他拱手：“原来?你真的是这位公子的朋友，方才失礼了。”
沈鳞双脚落地，扯了扯皱褶的衣服，不?以为意地摆手，然后直奔秦离繁而去，看?着像是要当场给他一个?熊抱。
云不?意头发都快竖起来?了，正想?甩出枝条绊他一个?狗吃屎，门外突然飞来?一把玉骨折扇，精准敲上他的膝弯。
“啪叽！”
沈鳞扑倒在秦离繁脚边，在他懵懂的视线下，脸先着地。
“嘶……”
他高挺的鼻梁与地面碰撞出了清脆的骨骼错位声，云不?意听着都疼，却也?隐隐觉得这一幕的画风有点眼?熟，像某人的缺德手笔。
下一秒，他便看?见一道熟悉身影缓缓走入赌场门口的辉煌灯光。
秦方一身白衣，缓步行至两人身前，抬脚踩在沈鳞背上，眉眼?微弯，露出人畜无害的浅笑。
“我儿——以及我不?成器的好友，你们……为何?会在这里？”
云不?意缩了缩脖子，秦离繁直接就是一个?哆嗦。
虽然他们来?赌场是有正当理由，可被家长抓个?正着，依旧令他们条件反射般地心惊胆战。
然而沈鳞以为秦方的“好友”是在叫他，颤巍巍地竖起食指：“我……”
秦方却加重了脚上的力道，盯着呆呆怔怔的云不?意与秦离繁微微眯眼?：“闭嘴，没跟你说话，先对着地板面一会儿壁。”
沈鳞：“……”
竖起的食指换成了中指。

第四十七章
金月赌场门口闹哄哄的, 除了?那些输红眼的赌徒，几乎所?有人经过时都要朝着云不意一行人看几眼。
秦离繁被看得直想捂脸, 磨蹭过去抓住秦方的手指晃了晃：“阿爹，我们换个地方说话吧。”
脸着地的沈鳞闻言，把食指也颤巍巍地伸出来，两根手指上下点了?点。
秦方将脚底板的人踩严实了，目光落在秦离繁身?上，刚佯装严肃板起脸，云不意便蹦跶过去，扯着他的衣袖将他往外拉。
“哎呀走了?走了?！装什么啊, 好像你对离繁真能凶得起来似的！”
他一拽，秦方下意识就?抬脚走了?，秦离繁也被他带着走，只?把沈鳞落下。
沈鳞可算挣脱束缚, 先仰脸深呼吸几口空气，旋即爬起身?急吼吼地追上前去。
“等等！你们等等我啊！”
管事站在门口，冲秦方的背影微笑着行礼送别, 心里却满是?遗憾——可惜了?, 没能把这几位贵客留下。
片刻后, 云不意几人离开金月坊, 就?近寻了?一家?夜里也开张的茶馆坐下说话。
店小二?认出秦方和秦离繁，本来还在打瞌睡，瞬间就?清醒了?, 一面陪着笑脸招呼, 一面打飞脚跑到后堂喊掌柜。
在秦方的“首富”头衔影响下, 他们这一桌很快摆满了?上好的茶水与点心，全是?店里最贵的, 秦方看见也没说什么。
沈鳞腆着脸坐在秦方对面，肚子里咕噜噜叫唤个不停，仿佛里面装了?一整支迎亲队伍。
他搓搓手，觑着对面三人的神色，琢磨着第一句话要说点什么，才?能不着痕迹地顺走几块点心。
但就?在他冥思苦想之际，云不意倒了?杯茶，说：“吃吧，我怕你肚里的锣鼓把你的胃再敲破了?。”
“多谢！”
沈鳞抱拳道谢，好像生怕云不意反悔似的，立马伸手抄起三大块鲜花烙——嘴里塞一块，左右手各抓一块。
“慢点吃。”秦离繁给他倒茶，“当?心噎着。”
“谢谢，谢谢……”
沈鳞狼吞虎咽，含糊地道谢。
秦方好不容易酝酿的严厉气势，顿时被他这饿死鬼般的作态消解了?大半，只?能无奈摇头：“你再这么赌下去，迟早将自己的命也赌掉。好好的神医不当?，修行者不当?，偏生要做赌鬼，我实在难以理解你的想法。”
沈鳞嘿嘿一笑：“活得太久了?嘛，你说的神医和修行者我都当?过，也是?万人敬仰名传一时，然后呢？与我同?辈那一代人死光后，还有谁记得我？不如当?个赌鬼，若是?穷到流落街头，还能被人啐一口，当?做反面例子记着，起一点警醒作用，多好。”
云不意呛了?一下，看着他瞠目结舌。
本以为秦方这位朋友只?是?个普通赌徒，没曾想人家?还有这样的“宏愿”，果真大千世界无奇不有，人与人的区别——尤其是?想法上的——比人与狗都大。
秦方似乎早已习惯他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论?调，付之以冷笑，便转向云不意和自家?儿子，抬手一人敲了?一记脑门。
“说吧，到赌场做什么？”
“这件事……”秦离繁为难地看了?眼云不意，“说来话长啊……”
云不意用力点头。
“没事，你们慢慢说。”秦方将一杯热茶放到秦离繁手里，“若是?讲到茶馆打烊还讲不完，为父可以让这间茶馆今夜不打烊。”
这突如其来又毫无烟火气的炫富，属实是?把云不意跟秦离繁听?麻了?。
无奈，秦离繁只?好尽量删繁就?简，把云不意告诉他的事情转述给秦方。
旁边的沈鳞一开始还忙着填饱肚子，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听?两句。可当?他讲到天?罚那一段，沈鳞是?点心不吃了?，茶也不喝了?，聚精会神地侧耳倾听?，脸上的表情也逐渐与秦方重合——
平静，诧异，震撼，麻木。
直到秦离繁说完，低头喝茶润嗓子时，秦方将茶杯端到嘴边又不喝放下，如此反复三次，他才?将凉透的茶水一口饮尽，长长吐出一口气。
“我是?走了?几天?，还是?走了?几百年？”
云不意揉揉太阳穴：“别问了?，我都有几天?过成几百年的感觉，更何况又不是?我们希望事情发展得如此跌宕的。”
“啊！我想起来了?！”沈鳞忽然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茶点盘子往上跳了?跳，“你们遭受天?罚的那天?晚上，我心血来潮上山观星，结果看到了?千万年不曾有过的兵家?气象！那时我还在想，这些年天?下太平，人间止戈，兵家?哪有条件再出一位神话时代那种水平的圣人，原来是?你们——你——”
他的手指指向云不意：“——的缘故啊！”
云不意扯了?扯嘴角：“我也不想的。”
沈鳞缩回手，往嘴里扔了?块糕点：“所?以你们来赌场，是?为了?找我医治那位受天?雷所?伤的冷先生？”
“对。”云不意正色点头，“他的伤势虽经过简单处理，但只?恢复了?部分，听?离繁说先生医术精湛，所?以我才?想来碰碰运气。”
秦方啜了?口茶：“你说的简单处理，是?天?罚注入他体内的那道力量？”
提起这个细节，云不意就?想起自己阵前痛骂天?罚的英勇事迹，一时间心情古怪，脚趾抠了?抠鞋底。
这时，沈鳞也反应过来，憋着笑向他拱手：“关于此事，我要代所?有误入见诡组织和被这组织害过的百姓同?你道谢。”
云不意一愣，秦离繁好奇地探头：“道谢？道什么谢？”
“你们刚回城，大抵不知道。就?在同?一天?晚上，天?下有四十二?地降下天?雷，劈的都是?见诡组织的据点，其中死伤者皆是?作恶多端的组织成员，而被蒙骗，或是?误入歧途的百姓毫发无伤，现都收押于各地官府，等候审理。”
秦方差点喷出嘴里的茶，秦离繁直接“哇”了?一声，语气比他看神鬼志异话本到精彩处时发出的惊呼还夸张。
再看云不意，他已经僵成一尊雕像，脸上的表情生动演绎了?什么叫呆若木鸡。
“干得不错。”秦方笑眯眯拍他的肩膀，“下次继续。”
“……哈哈哈。”云不意干笑，“我总感觉我们之中一定有一个人在做梦。”
沈鳞端起茶壶豪饮半壶，笑道：“如此美梦，我不介意多来几个！至于你那位朋友的伤，放心，我必定竭尽所?能地治好他！”
云不意既想叹气又想笑，冲他拱了?拱手。
“那就?多谢了?。”
……
云不意几人回到秦府时，夜色未深，冷天?道刚洗漱完，还没躺下，便听?见房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他心有所?感，挥手以灵力打开门，就?见云不意已经跑到门口，作势敲门的手顿在半空。
“回来了?。”冷天?道弯了?弯眼睛，烛光轻暖，衬得他笑意温柔。
云不意看着他，不知为何莫名感到了?一阵安心，背着手跨过门槛，走到床边时，顺手提起玉蘅落撸了?撸毛。
“是?啊。我给你找了?大夫，说不定他可以治好你的伤。”
“让你费心了?。”冷天?道半倚床头，一边拉着云不意的衣袖让他坐下，一边握拳掩唇轻咳两声，低沉的嗽音隐隐透出些虚弱。
云不意见状，连忙放下玉蘅落，帮他把被子往上提了?提。
玉蘅落搔搔头，主动溜开，蹦进秦离繁怀里。
秦方一进门就?瞧见这一幕，霎时感觉空气中茶香四溢，斜睨冷天?道，感觉他苍白虚弱的脸色怎么看怎么刻意。
冷天?道是?这种毫不掩饰自己状况的人吗？
不，确切地说，他会在意自己的身?体状况吗？难道他忘了?自己以前还想在竹子上吊死的壮举？
从?几时开始，他这位毫无求生意志的好友开始不再萎靡丧气，就?连受了?重伤也有一种生机勃勃之感？
秦方托着下巴陷入沉思。
沈鳞倒是?没想这么多，主要他与冷天?道不熟，相互介绍认识后便蹭到床沿，专心给冷天?道把脉。
细若牛毛的灵力入体，沈鳞刚一查探，脸色就?变了?，再看冷天?道淡然的神情，油然而生一股钦佩之意。
冷天?道的状态不能说糟糕，只?能说九死一生，他现在还能活着，还能说话行动，全都是?天?罚注入他体内的那股力量的功劳。
若没有那份力量吊着他的命，缝合他的身?躯，他恐怕早就?粉身?碎骨而死，没有一点反抗的余地。
不过，他的躯壳沉疴难治，灵魂倒是?颇为坚韧，这大概也是?他此刻能装得跟没事人似的原因。
沈鳞的灵力探入他的魂魄，甚至可以听?见一种宏大的诵念声，仿佛阐释天?道至理一般精深玄妙，令他为之一震。
“怎么样？”
见沈鳞的脸色几度变换，云不意忽然有些惴惴。
听?到他的声音，沈鳞如梦初醒，刹那间仿佛悬崖勒马一样吓出了?冷汗，恍然惊觉自己竟然差点迷失在那种诵念声里，赶紧收回手，不着痕迹地拭去额上冷汗。
“伤势严重。”他忖了?忖，迎着冷天?道略带提醒的眼神说了?大实话，“冷先生这会儿还能以人样儿同?咱们见面交谈，那是?托了?天?罚相赠的那道力量的福。若非如此，他早就?以一滩血肉混合物?的形式死去。”
云不意梗了?一下：“……倒也不必描述得如此形象。”
沈鳞不假思索地道：“我是?大夫，不能骗人的，尤其不能欺骗病入膏肓的患者与其家?属。”
“家?……”
云不意瞪大眼，正想反驳“家?属”这个怪怪的称呼，冷天?道便适时开口打断了?他：“沈大夫说的是?。那你如何医治我的伤？”
他一句话，便把云不意的注意力从?“家?属”二?字上移开，自然得在座之人除了?秦方没一个发现端倪。
沈鳞当?然也没发现，拧着眉头斟酌治疗之法。
“天?罚之伤世所?仅有，不过，若是?抛开这个噱头，它也就?是?严重点的伤势。区区致命伤，放心，我治过很多，不会失手的。”
说着，他挥手化出纸笔，嘴里嘟嘟囔囔地念叨着只?有自己听?得懂的医理和药理知识，写一笔，停一下，再继续。
云不意怕影响他的思路，耐着性子没问，时不时抻头往纸上看一眼，鬓角飞挑的发饰晃来晃去。
他那探头探脑的模样，无端让冷天?道想起多年以前在林中偶遇的小梅花鹿，眼中笑意更深，连伤痛都忘了?。
秦方“啧”一声，揽过自家?傻儿子，凑到他耳边问：“离繁，你可有觉得冷天?道那小子对咱们家?阿意心怀不轨？”
“唔？”秦离繁懵懂仰头，头顶擦过他的下巴，“心怀不轨？他们不是?感情很好的朋友吗？”
玉蘅落也仰头，茫然的神色与秦离繁如出一辙：“对啊。”
“……”
秦方揉了?揉发痒的下颌，叹气道：“没什么，一直保持这样的天?真烂漫，对你们而言也是?件好事。”

第四十八章
云不意耳尖动了动, 微微偏头朝秦方那边看去一眼，再回头, 耳朵已经红透了，只得装作不经意地扒拉扒拉头发盖住，若无其事?。
他?觑向冷天道，冷天道也抬眼迎视，仿佛全然没听到秦方的话，还回他?一个淡定的微笑。
笑屁。
云不意别开?头，正巧赶上沈鳞停笔，便顺势转移注意力：“药方写好了？”
“写是写好了, 不过有?一味药在人间可?找不到，得?去妖界碰碰运气。”沈鳞将纸上的墨迹吹干，递给云不意，“你们可?有?门路？”
云不意好歹在昏云山阵法里当过一段日子的大夫, 对方子上大部?分的药材名字都有?印象，唯独一味叫“鲸骨珊瑚”的闻所未闻。
“是这个？”他?指出这味药。
秦方探头看了一眼，挑挑眉：“鲸骨珊瑚啊……你用药可?真刁钻, 也不知?道如?今的妖界能不能找到这种草药。”
“若是找不到, ”他?拍拍冷天道的肩膀, “那你只能慢慢养着了。”
“无妨。”冷天道满脸写着“随缘”, 有?种这病治不治都行?的从容。
“不能无妨，不能无妨。”沈鳞连连摆手，以过来人的口吻劝道：“虽然这伤用水磨功夫可?以调理痊愈, 有?我盯着, 也不会落下太严重的严重, 但这意味着你将有?很长一段时间处于卧病在床、柔弱不能自理的状态。”
“无法自保也就罢了，看你的性格不像会在意这种事?的人。可?万一——你在意的人遇到了危险, 你却只能看着不能帮忙，甚至成?为他?的拖累！到那时，你后悔都来不及了！”
说?完，沈鳞怅然叹息，一副“我有?故事?快来倒酒”的沧桑表情，就差嘴角叼根烟了。
云不意哭笑不得?，冷天道却忽的直起腰，俨然被说?服了似的。
“我曾在妖界待过，是通过一处渡口来到的人间，那个渡口的位置我还记得?，应该可?以经由那里回到妖界。”冷天道仿佛对沈鳞那番劝诫深以为然，大有?连夜奔赴妖界的想?法，“我的身体状况还不错，明早便能出发。”
云不意戳他?，神色间满是担心：“你确定？”
冷天道示意他?安心：“我可?以从宁州长途跋涉来到洛安城，再走一趟妖界也非难事?。你说?对吗，沈大夫？”
“自然，自然。”沈鳞拍着胸脯打包票：“只要带上我，甭管路上你们突发什?么伤情疾病，我都能治好！”
“沈先生也一起去？”秦离繁从秦方的肩膀后方露出一双眼睛。
沈鳞挺喜欢他?的，一跟他?说?话便喜笑颜开?：“鲸骨珊瑚取下后要立刻入药，否则存放时间越长，药效流失越多，可?等不到你们将其带出妖界。所以我肯定得?跟着。”
“行?。”秦方点头，看着他?的眼神有?些讶异，“难得?你个不思进?取的赌鬼愿意做点正经事?，你想?跟便跟吧。”
沈鳞嘿嘿一乐：“其实吧，鲸骨珊瑚生长的地方一般都有?金矿和钻石矿，草药本身长势越好，附近的矿就越大。届时找到地方，你们把鲸骨珊瑚拿走，矿产由我包圆，回来后，说?不定我也能当一回金月坊的贵客……哎哟！”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秦方一脚踹上屁股。
“闭嘴吧你！”他?嫌弃不已，“别教?坏我家小孩！”
闹腾一阵后，秦方和秦离繁回屋休息，玉蘅落不爱待在屋里，跑院子里晒月亮去了，沈鳞也在府中挑了一间喜欢的客房住下，顺带跟厨房点了一桌酒菜。照他?那意思——吃大户的机会不常有?，必须一次吃够本。
他?们走得?干净利落，倒是把云不意落在了最后。
在阖府萦绕的酒菜香气里，云不意被冷天道盯着，居然有?点不自在，手脚都好像不是原装的，不知?道怎么放合适。
“那什?么……”云不意被他?看得?抓耳挠腮，“腾”一下站起身，“你好好休息，我先回去了。到妖界找草药的事?明天再细说?。”
话音未落，他?便着急忙慌地往外走。
刚走出几步，云不意突然听见冷天道笑了一声。
笑声很轻，落在水里不起波澜，却硬生生绊住了他?的脚步。
窘迫到了极致就会变成?气恼，云不意鼓起脸，回身叉着腰望向冷天道：“你笑什?么？”
冷天道故作无辜：“你别误会，我不是笑你气鼓鼓的模样像河豚。”
云不意瞪大眼——这回更像了。
见他?气得?作势要扑过来手撕自己，冷天道不逗他?了：“我不笑你，那你告诉我，你在紧张什?么？”
云不意撇开?视线：“我没紧张，就是这些天舟车劳顿，困的，赶着回房睡觉。”
“你这几天可?不是舟车劳顿，而是忙着败光秦方留下的银子。”冷天道正色摇头，戳破他?不走心的谎话，随即支着下巴，眼神中饱含深意，“让我猜猜——你很在意方才秦方的那句话？”
云不意背着手仰头望天：“不知?道你在说?什?——”
“我对你心怀不轨。”
“……”
云不意捂了捂耳朵，发烫。
他?一本正经地纠正：“复述这句话的时候，你该用询问的语气。”
“嗯。”冷天道颔首，“我对你心怀不轨。”
他?第二遍重复，不仅不是询问语气，甚至加重了后四个字的咬字和读音。
“……”
云不意愣愣注视着冷天道，他?半倚在堆高?的枕头上，微笑侧过身，黑发如?云垂挂在胸前?，环绕叠起。
几根碎发勾在他?长长的睫毛上，他?眨一下那双看狗都深情的眼，那几根头发就像从云不意心头轻轻搔过，小猫爪子似的挠得?他?心尖发痒。
云不意大脑空白了一瞬，回过神来自己已经破门而出，在门开?的巨响中闷头冲进?了庭院。
窝在树上打盹的玉蘅落猛地惊醒，支起脑袋左看右看，不知?发生何事?。
给沈鳞送酒菜的下人只见长廊外阴影一闪，不禁打了个哆嗦，加紧脚步小跑向前?。
秦离繁正在房中洗漱，冷不防看见云不意踹门进?来，扑到床上用被子蒙头，把自己卷成?一团。
他?眨眨眼：“阿意，你怎么了？叶子上长虫了？”
“谁叶子上长虫！我是灵草——灵树！不可?能长虫！”
云不意露出一个毛绒绒的头顶，义正辞严否认他?的无端揣测，然后闷闷地说?：“没事?，突然知?道一件出乎意料的事?，我需要消化一下。”
“哦……”秦离繁懵懂点头，“阿爹让厨房做了炭烤小羊排，你吃吗？”
云不意沉默三秒，一把掀开?了被子。
“吃！”
消化归消化，夜宵一口都不能少！
半晌，羊排送过来了，云不意和秦离繁各自抓起一块啃了几口，小酒喝着，小风吹着，话匣子也慢慢打开?。
云不意是个藏不住秘密的人，也从不隐瞒秦离繁什?么，秦离繁一问他?刚才发生了什?么事?，他?便照实相告。
秦离繁很是诧异，不过拧着眉毛想?了一会儿，便毫无妨碍地接受了。
“冷先生喜欢你很正常啊，认识你的人都喜欢你。”他?想?了想?，又认真地补充道：“不是人的也喜欢你，就连蚊子苍蝇小虫子都特别喜欢往你身上扑。”
“……谢谢啊，后面这句可?以省略。”云不意干笑，耳朵上的热度总算下去了一点，“可?是我刚拥有?人身没多久，以前?都是以草和树的形态与他?相处——他?是什?么时候喜欢我的？”
秦离繁一笑：“他?为什?么不能只是单纯的喜欢你呢？灵草是你，灵树也是你啊。”
“人会对草和树产生爱情？”
“他?是半妖喔。”
“……哦。”
云不意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们这支队伍里，除去秦方和新加入的沈鳞，居然挑不出一个人族。
冷天道甚至不是他?自己说?的半妖，而应该归类到不明生物当中。
那人家都不明生物了，XP独特一点也很正常吧？
云不意这样想?着，却忍不住捂脸。
不，虽然人（和非人）的XP是自由的，但他?还是想?建议冷天道去看医生。
秦离繁抬起手臂搭在云不意肩上：“阿意，不要这么死板嘛，冷先生完全可?以先对你的性格和人……草……树……人品产生好感，再在你化出人身后将他?喜欢的特质和你的容颜联系上，进?而爱上现在的你。这不是理所应当的事?吗？”
他?说?得?好有?道理，云不意几乎要被说?服了。
但很快云不意便觉得?不对劲，掐住秦离繁的脸蛋严肃地问：“你怎么懂这么多？哪儿来的经验之谈？”
“唔……话本芝里都树介么雪的……”秦离繁被他?掐得?口齿不清。
云不意板起脸，松了指间的力道：“你以前?不看爱情类的话本。”
秦离繁心虚：“爷爷……秦天机的书房里有?好多，还有?一些……他?不让我看……”
“……靠。”云不意的评价朴素而委婉：“真是个老不修。你以后不许少看点他?书房里的那类书。”
危机解除，秦离繁继续啃羊排：“你对冷先生是什?么想?法？”
云不意被问得?一愣，旋即凝眉深思。
“这个么……”
你别说?你还真别说?，他?也说?不上来自己对冷天道是个什?么心思。
以前?没有?细想?，相处全凭直觉。现在需要细想?了，又云里雾里，难以琢磨透彻。
所幸与秦离繁聊过之后，云不意的不自在缓解了许多。汹涌的情绪如?浪潮退去，水落石出的是他?自己也没有?发现的心绪。
——身为男人，他?并不排斥另一个男人对自己的……“心怀不轨”。
……
是夜，大抵是一整天心情大起大落了好几次的缘故，云不意久违地做了个梦。
梦里有?一片浩渺的湖水，星星稀疏沉在湖底，在倒悬的夜幕间明明灭灭。
一弯月亮悬在触手可?得?的高?度，宛如?一把座椅。
有?人站在竹筏上，朝倚坐于月弯里的身影踮脚，试图触摸那只垂在月亮旁侧的手。
几次试探不得?，他?急了，掌心忽然抛出一条红线，“嗖”一声缠住那只手的食指，将其往下一拽。
月上的身影倏然惊醒，俯身垂手，屈指敲在了那人额前?。
“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胖狗压星河。你这胖狗，又来扰我清梦。”
清澈的少年?音满含笑意，话音未落，云不意在晨光中睁开?了眼睛。
金灿灿的阳光落在他?眼底，像极了梦境最后一幕，那只朝月亮扑去的金毛狗子……咳咳，金发人影。

第四十九章
“没睡好？”
饭桌上, 在云不意打出第三个哈欠的时候，秦方终于看不下去了, 手上掰着茶叶蛋的壳，眼神却落在他身上。
冷天道舀了一碗豆浆放在云不意手边，偏头就能看见他眼下淡淡的乌青，神情微微一动，但也没说什么。
这时，秦离繁也打了个哈欠，歪头靠在自家父亲肩上，黑眼圈比云不意还重一点, 抬手揉揉干涩的眼睛，又被秦方拍掉。
“不是没睡好，我?睡得挺好的。”云不意端起豆浆喝一口，顿了顿, “就是睡晚了。”
“嗯嗯。”秦离繁点头，“昨晚我?们?俩边吃夜宵边闲聊，到后半夜才睡下。感觉才一闭眼, 天就亮了。”
“那吃完饭消消食, 你们?俩再去补一会儿觉。”沈鳞大口啃着葱油鸡蛋饼, 拿捏着大夫架子嘱咐道：“咱们?不是要去妖界吗？去之前?可得把?精神养好, 不然万一遇上什么特?殊状况，那就有的难受了。”
云不意忍下第四个哈欠，忍得鼻酸, 敷衍地点了点头。
冷天道一直没有开口, 只是时不时朝他望去一眼, 给他夹夹菜递递东西。
他的反应也和?平时无二。该吃吃该喝喝，偶尔也给冷天道夹菜表示回应。
除了从头到尾没有交流, 两人?的相处倒真像一如往常。
挨到吃完早饭，云不意已经困得有些睁不开眼了，眯着眼睛思忖要不要变回树苗形态扎根在院子里，晒太阳的同时顺道睡个回笼觉。
这样一想，他不由自主地就向院里的空地迈开脚步——说起来，那还是他初到秦府时秦方让人?特?地整理出来的，就为了方便秦离繁陪他晒日光浴，恢复精神状态。
不过?刚走出两步，他的衣袖就被?人?轻轻扯了一下。
“嗯？”
云不意回头，正好看见冷天道没来得及收回的手。
他站在廊下，清风吹开额角的碎发，露出一双深静沉郁的眉眼，凝视他人?的时候，视线仿佛都有重量。
云不意被?他这么一看，关?于昨夜他说的那句“心怀不轨”的记忆通通涌上心头，再次扰乱云不意的心绪。
好在经过?秦离繁的“开导”和?一夜的消化?，他很好地控制了心情波动，窘迫消退后，泛上心头的就是些许无奈和?很多好奇。
云不意叉着腰，微抬下巴：“你要同我?说什么？”
不管是再正儿八经地表一次白?，还是解释昨晚那句话只是个玩笑，他都可以平静接受。
看见方才没精打采的云不意瞬间精神抖擞，冷天道先是一怔，旋即微微笑道：“我?以为昨夜的话给你带去了困扰，现在看来是我?想岔了。也对，你的心性与你的实力体魄一样强大，我?本?不该做此庸人?之扰。”
云不意自以为料到了所有可能性，却没想到现实是收获了一通夸奖，最妙的是这几句夸奖还跟冷天道的……姑且称之为表白?的话对得严丝合缝。
怎么说呢？这位半妖……不，这位不明生物先生没白?活这么多年。
云不意强提的一口气顿时泄了，挠挠脸说：“困扰总是有一点儿的。你换位思考一下，若是哪天秦方突然向你表白?，你会是种什么心情？”
“……嘶。”
云不意话音未落，冷天道便倒吸一口冷气，这口气长?得恨不能让全?球变暖，再搭配他手臂上波涛起伏的鸡皮疙瘩，明明什么都没说，却也什么都说了。
冷天道无奈扶额：“感谢你的奇妙比喻，让我?知道我?的心意对你而言是一件多么惊悚的事。”
“也、也也不到惊悚的程度。”云不意条件反射地反驳，紧接着有种做梦的感觉，“就是……难以置信。没想到你真的……喜欢我?。”
冷天道嘴唇一动，正想说什么，云不意疑惑的眼神便投向了他。
“可是……为什么呢？”
“什么为什么？”
冷天道的不解比云不意的疑惑更?真实浓烈，两人?一对眼，各自都生出自己的困扰来得莫名的想法。
云不意一撇嘴，向他招招手，旋即背着手走进院子，在树荫底下的石桌旁落座。
冷天道跟上前?，与他相对而坐。
“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感情，正如天上不会掉馅饼。你到底为什么喜欢我?？”云不意托着下巴问道。
剥离出于自身原因的情绪杂念，他是真的好奇这个问题的答案。
关?于这一点，冷天道思索了很久。而他最终给出的答案，也和?云不意设想的全?然不说。
他说：“天上不会掉馅饼，但被?馅饼砸中可能是某个人?的宿命。我?喜欢你什么呢？大约就是这种有千万个理由不会成真的可能，却终究还是成为了现实的宿命感吧。”
不是对一副漂亮皮相一见钟情，不是被?有趣的灵魂和?性格吸引。
他把?自己的爱意比作宿命，虽然飘渺虚幻，却也坚若磐石。
“宿命感……”云不意挠头，“我?不明白?。”
“其实我?也不明白?，这份感情于我?就像呼吸那样的本?能，我?说不清它?缘何而起，只是被?生存的本?能告诫，若不这么做，我?就会死。”
冷天道叹了口气，旋即微笑摇头：“谁知道呢？也许我?很多世之前?便爱过?你，刻骨铭心，不能忘怀。所以到了这一世，依旧执着吧。”
“……说得越来越玄乎了。”
云不意咕哝着别过?头，耳朵渐渐又有发烫的趋势。这回他却没有躲闪，努力平静地直面冷天道的坦诚。
“我?现在……还不喜欢你。”他红着耳朵认真说，“你若是有心……继续努力吧！”
匆匆扔下一句话，云不意“砰”一声变回树苗，像一把?绿色的小伞乘着流火般的灵光，扑向院子里阳光最明媚的区域。
冷天道仍然坐在原地，撑着头望向不远处那棵比太阳更?明亮的小树苗，深邃的眼底慢慢浮起笑意，如明月照寒潭。
更?远处，玉蘅落蹲坐在书房的窗台上，左边是一盆叶子翠绿的吊兰，右边是端着盘子嗑瓜子的沈鳞。
“嚯，冷先生那张嘴可真能叭叭。”沈鳞吐掉瓜子壳，“文化?人?就是不一样哈，三句话让心上人?给他一个打动自己的机会。秦方，学?着点。”
秦方整理着书架，听到这话意味不明地轻笑：“我?学?这个做什么，这辈子是用不上了。”
沈鳞挑挑眉，看看他再看看一旁的秦离繁，“啧”了一声：“也是，你儿子都有了。”
秦方耸耸肩：“嗯哼。”
秦离繁揉揉玉蘅落的脑袋，拿着把?梳子给他梳背上的毛，见他呆愣愣的，不禁奇怪地问：“阿蘅，你怎么了？”
“……啊，没什么，有些震惊。”玉蘅落抬起后爪，把?耳朵挠得抖了抖，“原来秦方说的心怀不轨是这个意思啊。”
亏他以前?还觉得云不意和?冷天道感情这么好，以后一定会成为亲如兄弟的挚友。毕竟他们?的相处方式与他和?他兄长?差不多，所以他就没往别处想。
谁能想到，原来冷天道对云不意是这种感情。
“宿命感……爱你是我?的宿命吗？”玉蘅落拧眉，圆脸盘子霎时变得严肃了几分，“这话有点熟悉呢。”
他话音刚落，秦离繁那双闪烁着八卦之光的大眼睛就凑了过?去：“有人?对你说过?？”
玉蘅落张了张嘴，耳朵耷拉下来：“……不，没有。”
没有人?对他说过?，只是用生命为他践行了这句话。
……
午后，将近傍晚时分，补足了觉的云不意终于变回人?身，迎着夕阳伸个懒腰，抻开优美利落的身体线条。
他睡了多久，冷天道就在石桌旁坐了多久，桌上还多出一壶茶、几盘点心和?好几本?书。
茶和?点心都是云不意喜欢的，被?灵力维持在恰到好处的温度。
冷天道同时翻看着几本?书，听见他苏醒的动静也没抬头，顺势将倒好的茶推了出去。
云不意端起来一饮而尽，恢复到平常与他相处的状态，倚着桌沿问：“在看什么？”
“看这数百年来，帝京的山水地势演变。”
冷天道把?快要看完的那本?往他面前?推了推：“喏，这就是我?之前?说的，让我?从妖界来到人?间的渡口。”
云不意低头看去，只见书上有一座横跨两页纸张的渡口，商船林立，渔船成群，那上面画的是夜里停泊的场景，灯火映在如墨的水底，像暖色的星星。
画像旁有一列题字：鹊桥渡。
鹊桥？
云不意知道这个词的由来，却依稀记得这个世界没有与之相关?的神话故事。不过?他也没多心，或许渡口边有很多喜鹊，取名的人?就是要个字面意思。
他想了想：“等会儿，你说这座渡口在帝京？是我?理解的那个帝京吗？”
“是。”冷天道微笑，“北上万里，冰雪世界的明珠，人?族
王朝最繁盛的城池，玄辰帝京。此时过?去，我?们?应该可以在年前?赶到，正好在大雪和?梅香里过?年，还能逛一逛帝京的上元灯会。”
“啊这……”云不意一把?抄起书递到眼前?，“妖界与人?间往来的渡口居然开在帝京，现在还在使用吗？平时是显露在外还是隐藏起来？”
“非特?殊时间，鹊桥渡并不与妖界相通，都是当普通渡口使用。”秦方走出书房，手里捧着一张舆图，在帝京的某处位置画了个圈，“它?如今依旧在正常运转。”
“哇……你们?人?族真的心很大。”云不意啧啧称奇，“那可是妖啊，你们?真不怕妖族与人?族碰上了，闹了矛盾，再发生什么惨案吗？”
“呵。”秦方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沈鳞倒是从书房窗户那儿探个脑袋出来，笑眯眯地说：“放心，建木大神钟爱人?族，祂陨落后，天道对现存各族都下了同一条限制——不得轻易伤害人?族。人?族修行者都不敢随意对普通百姓出手，偷溜到人?间的妖族就更?没那个胆了。”
“哦……”云不意若有所思，“那建木大神是够偏心啊，明明整个世界都是祂一手创造的，包括天道，结果祂对人?族最好，对别的种族却很一般嘛。”
“诶——”沈鳞赶紧打住他的话，“不可编排建木大神！”
云不意还想反驳，却见冷天道微笑着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微妙的啊，瞬间让他清醒过?来。
记起某个差点被?自己忘到脑后的猜测，云不意默默闭紧嘴巴。
“……你说得对，我?是不该编排……建木大神。”

第五十章
洛安城在南方, 帝京在北边，路途上比到宁州长不少, 中?间还会路过好几个气候迥异的区域。简单地说，就是越走?越冷，需要准备的东西很多。
好在秦方少年时四处游历，对于筹备出行之事早已驾轻就熟，只用两天便?把一切事宜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到了出发?当日，沈鳞看着门口排成一列的马车，啧啧称赞：“家底厚就是好啊，寻常人?出门哪有这个气派。我看比皇家都差不了多少。”
云不意啃着酥饼溜达过来, 脸上是“不知家富”的清澈单纯：“有这么夸张吗？我们每回出门都这样啊。”
沈鳞长叹一口?气，从他没咬过的位置扯下一块饼，边吃边调头，朝厨房的方向走?去。
“马上出发?了, 你去哪儿？”
“到厨房拿亿块酥饼。”
半个时辰后，挂着秦家家徽的马车高调出城，引来许多百姓围观。
“哦哟, 秦家主刚回来又要出门呀？”
“贵人?事忙嘛, 习惯就好。”
“虽然我小时候念书常常被夫子骂朽木, 可我也知道这四个字不是这个意思哦……”
“领会精神, 领会精神。”
外面议论?纷纷，倒是没有扰及车里的人?。
但经过江边时，云不意掀开窗帘, 看见了满地没有扫净的纸钱。它们散落尘埃, 混进泥土, 明明是纯白颜色，却?仿佛浸着斑斑血泪, 叫人?看了难受。
不必说，这些?纸钱定是在鬼画舫中?死去的人?出殡时洒的。
放下帘子，云不意叹了口?气：“林葳虽死，可他生前所造的杀孽，恐怕要遗祸很长一段时间。”
冷天道明白他的心情，也没有说些?看似客观实则无情的劝诫之语，只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红尘啊，总是圆满少，憾恨多。”沈鳞发?出过来人?的慨叹，顺便?递过去一块红豆糕，“看开点，你是灵草，寿数漫长，以后这样的事还有得经历呢。”
云不意沉默着点了点头，化悲愤为食欲，分走?了沈鳞一半的零嘴库存。
冷天道见他情绪好转，方低头继续看书。
从洛安城到帝京，正常速度需要将近二十天，因冷天道的伤势被控制得不错，所以众人?没有催命似的赶路，一路上且行且看风景，倒是领略了不多从前没见过的风土人?情。
尤其是各地特色美食，云不意、秦离繁和沈鳞三人?吃得非常高兴，十多天下来脸圆了一圈，云不意的小尖下巴都长肉了。
玉蘅落一个蹭饭的，体态也日渐敦实。
某天吃饭，秦方见云不意又点了满满一桌菜，大鱼大肉油多酱重，提着筷子无奈地道：“再?这么吃下去，等到了帝京，你们不用穿绒衣大氅，往那一站就是个球。”
云不意啃着猪蹄点头：“嗯嗯，听你的，明天我们吃素！”
玉蘅落曾经也是走?南闯北的人?，朝窗外看了看，提议道：“附近有座衔荷寺，素斋做得非常好，要不今晚我们便?前往借宿，顺带吃一顿斋饭？”
“这主意好！”沈鳞一拍桌子，“我以前也常听人?说起衔荷寺的素斋，可惜贫穷限制了我的脚步，如今可算有机会，就借你们的光蹭两口?吧！”
秦离繁嚼着水煮鱼片，辣得满头汗，连连点头。
云不意一锤定音：“好！就这么决定了，我们晚上去衔荷寺借宿吃素斋！”
秦方听完全程，有些?绝望地看向冷天道。
冷天道捧着云不意给?他盛的汤，微微一笑：“他们都愿意做出如此大的‘牺牲’了，我们何不顺从呢？”
秦方气笑了。
此时距离帝京只剩两天的路程，附近山陡水急，草木凋敝，除了当下这家饭馆和五里之外的衔荷寺，确实也没有更?好的去处。
抱着打不过就加入的心思，秦方同意留宿寺庙，吃罢午饭，便?叫车夫改道往东面行去。
衔荷寺位于竹林深处，面积不大，一座正面旁间错着几间禅房，庭前的水渠连着外面的泉眼，活水养莲池，有锦鲤摆尾，即便?在深冬也生机勃勃。
马车停在门前，云不意第一个跳下车迈进门槛，只见院中?有位年轻僧人?在扫尘，头顶是一棵高大的枫树，人?影与?枝干映在无波无澜的池面上，如一卷静置的古画。
看到这一幕，云不意的脚步瞬间放得轻而缓，但依然惊扰了僧人?。
他拄着笤帚望过来，僧衣古朴，眉眼英俊沉静，全身上下唯一的亮色是额心的朱砂痣，色泽鲜红如血，将他的面容也衬得妖异了几分。
“施主。”僧人?行礼，声线清澈而语调温吞，“天色将晚，可是要借宿？”
云不意连忙回礼：“是。我与?朋友‘途经’此处，想留宿一夜。”
他话音未落，朋友们便?陆陆续续走?了进来，听到他略显局促的语气，纷纷向他投去诧异的目光。
还是冷天道反应最?快，或者说与?他更?有默契，立刻就看向他身前的僧人?，瞥见僧人?眉心的痣时，眼皮不禁一跳。
“怎么？”秦方捕捉到他的表情变化，微微皱眉。
那僧人?俊美得过分，把一身灰朴朴的布衣都衬得格外精致，可除此之外，他也瞧不出什?么异状。
“没事。”
冷天道顿了顿，摇头，旋即抬脚走?到云不意身边，和僧人?见礼，唤一声“大师”。
“大师不敢当，小僧法?号云梦。”云梦以眼神点了点人?数，颔首道：“寺内只有三间供旅人?歇息的禅房，几位若不嫌弃，挤一挤也睡得下。”
“不嫌弃不嫌弃。”沈鳞摆摆手，“那个……有斋饭没有？”
云梦一笑：“有的，各位略歇歇，一会儿小僧来叫你们用饭。”
“多谢！”
禅房在大殿右侧，云梦给?他们指路后便?朝厨房走?去，很快里面就亮起灯火。
他一走?，云不意莫名松了口?气，进入离自己最?近的房间，环顾一圈，在床边坐下。
禅房虽小，却?打扫得窗明几净，低矮的木板床上铺着绵软的褥子，被子非常厚实，散发?着阳光的味道，摸上去暖洋洋的。
“三间房，我和离繁、阿蘅住这间。”别?的不说，云不意很喜欢这张床，坐下就不想起来了。
玉蘅落无可无不可，秦离繁正想答应，却?被秦方抓住手臂轻轻拽了过去。
“不，离繁和我一间。”
云不意眨眼：“那沈大夫……”
他的眼神还没转过去，沈鳞已经像火烧屁股似的弹起身，一把抄起玉蘅落搂住，摇着手指拒绝：“不，我要和猫崽子睡一间，谁也别?跟我抢，就这么决定了！”
说完，他打飞腿跑往隔壁房间，动作利索得好像身后有鬼追。
云不意表情一僵，犹犹豫豫地望向门口?——冷天道正倚着门框凝视他，冷不防迎上他的目光，淡淡垂下长睫。
“无妨，我可以打地铺。”
他的语气平静得毫无波澜，云不意却?生出几分不忍，软了声音：“不用不用。这床挺大的，咱们横着睡，最?多委屈一下腿，不需要你打地铺。”
“当真？”冷天道唇角微扬。
云不意刚把头点下去，就见他施施然来到床边坐下，似有若无地挨着自己肩膀，揉了揉后颈。
“那就多谢了。”
夜风灌入窗户，吹起冷天道的发?丝，空气中?浮动着他不知从何处沾惹来的花香，分明没有任何亲昵举动，甚至连眼神接触都没有，云不意却?感觉心跳过速，耳朵都快被烫熟了。
“不不不用谢！”触电似的蹦跶下床，云不意头也不回地往外走?，“你先休息，我去院子里看看风景。”
话还没说完，他的身影就跟一阵风似的消失在门边。
冷天道垂眼低笑，余光扫到床褥攒起的褶皱里夹着一片竹叶，应是云不意起身时落下的，便?拈在指尖一转，放入袖中?。
他往里坐了坐，手臂搭上窗台。窗外就是前院，云不意正蹲在莲花池边，看着池面上的自己用力搓脸。
“这么容易害羞……”
冷天道脱口?而出半句话，反应过来后，却?把后半句忘了，最?后也只是摇头微笑，若无其事地盯着云不意的背影。
水池旁，云不意好容易借着冷风让脸上的温度消退，耳边突然响起一阵水声，原来是只胖锦鲤摆尾，掀起水花泼到他身上。
云不意眼疾腿快地避开，再?看那条圆滚滚的鱼，好气又好笑：“云梦大师看着脾气挺好，养的鱼怎么这么凶？”
那条锦鲤像是听懂了他的话，身子一绕游到池边，鱼鳍动了动，嘴里吐出一长串泡泡，跟说话似的。
见状，云不意好奇地凑上前，锦鲤便?抓住时机又冲他扬了一泼水，正中?他的脸。
“噗……咳咳。”
身后传来冷天道隐忍的笑声，云不意没脾气地叹息，对着锦鲤抹了把脸：“你是第一个成功攻击到我的生物，偷袭很好，下次不要再?偷袭了。”
说罢，他曲起拇指和中?指隔空一弹，只听“咻”的一声过后，那只锦鲤就被一个大脑嘣弹得翻出了肚皮。
身后又传来了一声低笑。
“笑什?么笑！”云不意回头瞪人?。
冷天道掩唇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不是笑你。”
“那你笑什?么？”云不意斜眼，“想起高兴的事？”
“对，对。”冷天道抑制不住地弯起眼睛，“我以前养了一条特别?亲人?的鱼。”
“……”
云不意挽起袖子就要冲进房间修理他。
然而在他抬脚的前一秒，那条肥锦鲤忽然闯进他的余光——它轻盈地跃出水面，将嘴里衔的半片荷叶放到了池畔。
云不意脚步一顿，想了想，还是先回身拿起那片荷叶。
叶子上画着一只体态修长的锦鲤，它口?衔纸片，纸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两个字：快逃！
看到这张栩栩如生的简笔画，云不意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张表情包。
荷叶，锦鲤，纸条：快逃.jpg
空调，窗户，纸条：快逃.jpg
妈耶，不会碰上同乡了吧？

第五十一章
捏着荷叶, 云不意看向水池，却再也找不到?那条胖锦鲤的身影——能看见的锦鲤一条比一条纤细。
若不是水面上?还有尚未止息的波纹, 他恐怕会以?为刚才的一切只是自己的幻觉。
想了想，云不意将叶片收入袖中，装模作样地背着手围绕莲池转圈，实则将灵力如舒展的枝条般散逸至地下，朝寺庙的各个地方探去。
衔荷寺就这么点大，很快，他的灵力触角便延伸至寺内几乎所有角落，除了……莲池对面的正?殿。
他的灵力被挡在了正?殿门外, 原因不明。
云不意步履一顿，抬首望进大殿。
彼时黄昏已过，夜幕四合，寺里草木深长之处石灯幢幢, 这些?光点汇成一条若有若无?的长线，悄然弥漫至正?殿阶下，与殿中的长明灯辉映。
只可?惜大殿门窗紧闭, 除了烛火, 从?外面几乎什么也看不到?。
云不意这时忽然反应过来——哪家正?经寺庙会把正?殿锁起来？不都是门户洞开, 任由?往来者?入内参拜吗？
联想到?荷叶上?的“快逃”二字, 再加上?自己灵力受阻的事，他直觉这座殿宇里藏着些?秘密。
但奇怪的是，他并没有危险预感, 反倒看着那满殿的灯光时, 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心?平静。
锦鲤的提醒与自己的直觉产生了冲突, 云不意并不急着判断谁对谁错，而是打算先靠近看看。
可?就在他抬腿的刹那, 厨房门“吱呀”一声开了，清淡的香味犹如烟尘卷出，绊住了他的脚步。
乍然风起，鬓角的碎发糊了云不意眼睛，他赶紧扒拉下来，回过头，就见云梦端着托盘缓步走下台阶。
他的衣摆扫过阶上?苔痕，打了个?卷，停步时静静垂落在脚边。
风也停在他的身旁。
云不意敏锐捕捉到?四周浮动的一缕肃杀之意，可?与云梦四目相对时，他的神情却一如往常，只是多?了些?疑惑。
“施主在院中散步？”
他的问题很平常，云不意却莫名生出几分心?虚，原地活动了下手脚：“啊哈哈，是啊是啊，饭前走两步可?助胃口大开，一会儿我便?能多?吃一点。”
云梦眼中露出淡淡的笑意：“饭食已备好，小僧先将它们端上?桌，劳施主代我请你的同伴们出来用饭。”
“行，你忙着，我去叫他们。”
云不意若无?其事地挥挥手，调头朝禅房的方向走去，中途想扭头看看正?殿，可?是云梦的视线在身后如影随形，他便?忍下了。
待云不意风风火火地跑进房间，云梦才将目光收回，于虚空处顿了顿，沉沉落在不远处的莲池中。
池水清澈，铺着残荷败叶，隐约可?见三?两条体态修长的锦鲤在水中游弋摆尾，怡然自得。
没有看到?意料之外的东西，云梦淡淡移开眼，捧着托盘走向池边的石桌。
素斋刚摆好，云不意就将冷天道几人叫出了房间，因时间紧，他没来得及说?方才的经历和发现，决定吃过晚饭再找机会细说?。
众人落座，不及说?话，便?被一桌卖相奇佳的素斋吸引了全部注意力。哪怕是心?里藏着事儿的云不意，也在这一刻暂时忘却了烦恼，在云梦点头示意可?以?开动后，美滋滋地举起筷子大快朵颐。
冷天道倒是察觉了他的异样，刚才他在院子里的所有举动都被冷天道尽收眼底，因此对桌上?的美食并不热衷，除去给他夹菜，多?数时候都在安静思考着什么。
半晌，食过三?巡，吃了七分饱的秦方率先停筷，接着是饭量较小的秦离繁和吃猫食的玉蘅落。
云不意把肚子填了个?半饱，才陡然想到?自己对这间寺庙的疑虑，赶紧也搁下碗筷，只是在冷天道递过汤碗时，条件反射地接了过去。
全场登时只剩个?沈鳞还在没心?没肺地抄底，拿菜汤泡米饭，吃得那叫个?潇洒豪迈。
云梦耐心?地等在一旁，云不意见状，像是随便?找了个?话题问道：“云梦大师，我们难得来一回，以?后也未必有机会再来，我想进正?殿参拜菩萨，再点几盏长明灯，不知?是否方便?？”
云梦闻言，居然低眉笑了：“施主有心?，不过本寺并不供奉菩萨，长明灯倒是可?以?点，不过，明日再说?吧。”
本来云不意突然提出要参拜菩萨，让在座几人都愣了愣，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云梦的回答一出口，他们就各自反应过来，有的表情微妙，有的若无?其事。
“不供奉菩萨的寺庙？有趣。”秦方的试探来得最快，“那正?殿里莫不都是长明灯？”
云梦摇头否认，却没有说?除了长明灯外，里面还有什么。
沈鳞咽下嘴里的菜汤泡饭，仰头看了眼星空，又把手缩到?桌子底下掐了几下指节，笑道：“此处可?是少有的风水宝地，将寺庙选在此处建造，还真是神来一笔。”
听到?这话，秦离繁眉毛一跳，正?舔爪子的玉蘅落动作一顿，旋即继续。
沈鳞是大夫，也是修行者?，对占星看相堪舆风水皆略有涉猎——主要是为了赚钱而学——他口中的风水宝地，一般不是对活人而言的那些?，而是……墓地。
秦离繁初次与他见面，就听他夸过秦府的选址是风水宝地，说?此地藏风聚气，适合造墓，被秦方一甩袖打出了门外。
现在又听他用这四个?字形容衔荷寺，秦离繁顿时不安地动了动腿，感觉下一刻脚下的土地就会崩开，露出古时的墓穴来。
云梦自然不知?道沈鳞的夸奖背后藏有何?种?深意，礼貌谢过他的夸赞，只说?选址是上?任主持定的。后来主持圆寂，师兄弟们纷纷外出游历，只有他留守于庙中。
“我说?寺里怎么只有云梦大师一位僧人，原来是这样。”云不意象征性地附和几句，然后话锋一转：“那正?殿里不供菩萨，供谁啊？”
“诸相非相，只要心?中有佛，何?必管庙宇里塑了什么金身。”云梦淡淡答道。
他的回答可?以?说?非常符合世人对佛门的刻板印象，挑不出错处。但落在众人耳里，却隐隐有几分违和。
他似乎一直在刻意回避“正?殿里有什么”这个?问题，而这种?回避本身就很不佛门。
云不意喝了口汤，正?琢磨着如何?从?云梦嘴里再打听点情报出来，就听见始终一言不发的冷天道忽然开口了。
他说?：“衔荷寺之名，倒让我想起从?前看过的一则故事。”
冷天道刚出声，云不意几个?就齐刷刷向他投去目光，不自觉把套话的希望放在他身上?。
云梦神色不变：“是吗？什么故事？”
冷天道以?眼神示意云不意稍安勿躁，随即开始慢慢讲述。
“菩提尊者?座下有一弟子，名唤衔荷。他本是莲池中一尾锦鲤，一朝悟道后修成正?果，深受尊者?喜爱。”
“然他在尊者?身旁修行多?年，却始终未有寸进。师兄弟们以?为他的修炼出了问题，就去找尊者?求助。”
“菩提尊者?拈花垂眼，说?道：‘衔荷所修者?非禅非道，而是修己。他得道那日便?已误入歧途，多?年以?来心?志不改，自然修行无?进。然而他若移情改性，情况也不会比如今更好。’接着，菩提尊者?让自己的一众弟子们看了衔荷当年得道时的场景。”
“他以?鱼身化人，从?水下走来，环绕周身的金光恢宏灿烂，但他的眼底空无?一物。”
“他向尊者?行礼，说?：‘弟子愚钝，但求尊者?解惑。弟子曾听闻鱼儿的记忆只有七瞬，七瞬后便?忘却前尘，如再造新生。可?弟子遁入空门，苦修佛法，为何?始终勘不破红尘诸事？仍然执念于情？’”
“尊者?并未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反问他：‘往事历历在心?，如果让你带着得道后的心?境与记忆回到?过去，再做一回选择，你当如何?？’”
“衔荷沉默半晌，垂首道：‘弟子愿永堕混沌，甘受七瞬一轮回，仍于雨夜……为他衔荷。’”
故事不长，冷天道平铺直叙说?来，不加以?丝毫修饰，却让夜风渐冷渐寒，让云梦的眼瞳渐深渐暗。
云不意看看冷天道，再看看云梦，心?里头想的却是——鱼的记忆只有七秒这个?谬误居然传到?异世界来了？
不过一转念，他又为故事里衔荷最后的回答所震慑。
执念，又是执念。
一路行来，云不意遇到?过太多?执念深重的人事物。
从?最早的玉绮芳为向生死之道夺回玉蘅落的性命而修习邪法，异化成怪物，到?宁唯萍为让桂村村民魂魄得到?解脱凭一点残魂滞留尘世数百年，再到?林葳替所爱之人争命的疯狂和不择手段……
执念二字，几乎串起云不意这段时间以?来的所有经历，但直至此刻，才被冷天道一个?故事点明。
故事中的衔荷已经修成正?果，然而成了佛也没能得到?大自在，他心?心?念念的仍旧是某个?雨夜，还是鲤鱼的自己为那人衔荷避雨之事，偏执深重到?了菩提尊者?也渡不了，更说?出移情改性只会比坚守此心?更糟糕之类的话。
——永堕混沌，甘受七瞬一轮回，仍于雨夜……为他衔荷。
这么强烈的执念，世上?若是真有衔荷这样一个?人，像故事那样得了道还好，如果没有得道……
会不会变成第二个?林葳？
云不意看着云梦似有深意的表情，顿时觉得三?叉神经突突地疼。
沈鳞停了筷子，和秦方对视一眼。秦方微微摇头，他则点点头。
秦离繁将玉蘅落抱在怀里，一人一猫用眼神交流，情愿拿手比划也不肯打破此刻的寂静。
直到?冷天道低低咳嗽出声，空气中那让人窒息的静默才终于被打破。云不意给他拍了拍后背，他顺势抓住云不意的手，拢在掌心?。
“诸相非相，是以?不见神佛，才见神佛。既然如此，正?殿里供奉着并不重要，毕竟，它终究不是它。”冷天道朝云梦微笑。
“就如衔荷得了果位，也再回不到?那个?雨夜，变不回那条鲤鱼，看不见那个?人。他勘不破的不是红尘诸事，是红尘诸事里，处处都有的那道影子。”
云梦安静半晌，笑了笑：“很有禅意的故事，受教了。”
冷天道摆手，将冰凉的指尖蜷进云不意的指缝：“贵寺以?衔荷为名，让我无?端联想，见笑。”
“巧合罢了。”云梦平淡站起身，衣摆掠起凛冽的风，“既已饭毕，诸位便?回禅房休息吧，小僧收拾完碗筷，也要回屋做晚课了。少陪。”
云不意红着耳朵站起身，倒也没有甩开冷天道的手：“大师，需要帮忙吗？”
云梦摇头，将餐盘碗筷堆叠在托盘里，端着走向厨房后的水井。
众人对视一眼，也沉默地向禅房走去。
……
“你说?你的灵力探不进正?殿？”
回到?禅房，云不意刚把自己的发现告知?众人，秦方便?一扬眉，直接揪出最关键的信息。
云不意的实力可?是经受过天罚检验的，在当下这个?仙道寂灭，道法没落的年代，可?以?说?无?人能出其右。
那正?殿里的东西什么来头？居然可?以?将他的灵力阻挡在外？
这下别说?云不意，就连玉蘅落都开始好奇，从?秦离繁怀里探出头来：“探查的灵力被阻，你没有试试直接进去，或者?强行突破？”
云不意望出窗户，正?殿中灯火长明，说?要回屋做晚课的云梦站在里面，身影映于窗纸，被拉得很长。
他耸耸肩：“想试来着，没来得及。”
秦方敲了敲桌面：“天道，你在饭桌上?说?的那个?故事是你编的，还是切实存在？”
冷天道无?奈：“我不写话本，没有临场编故事的能力。”
话音未落，他掩唇咳嗽几声，冲云不意挥手：“夜里凉，别在窗边吹冷风，过来坐。”
“哦。”
冷天道的语气熟稔亲昵，让云不意幻视前生的家里人，下意识答应。
等他回过神来，自己已经乖乖关窗走到?床边坐下了。
秦离繁眨巴眨巴眼——诶？阿意几时这么听话了？而且他不怕冷啊。
玉蘅落瞧他一眼，眼疾手快地把毛爪子按在他差点发问的嘴上?。
看破不说?破是一种?智慧，不掺和熟人之间的感情纠葛对谁都好。
云不意反应过来后莫名有些?尴尬，挠挠鬓角，转回正?题：“这个?故事有什么问题吗？不能因为故事的主角叫衔荷，就觉得此衔荷与彼衔荷一定有关系吧。”
秦方板起脸在他额前轻轻一敲：“冷风把你的脑子吹坏了？云梦听故事时的神情说?明这个?故事对他而言不仅是故事，佛门并没有一位衔荷菩萨，但不代表世间没有衔荷这个?人。”
云不意揉揉额头，虽然无?言以?对，但还是理不直气也壮地回踩了他一脚。
“永堕混沌，甘受七瞬一轮回，仍于雨夜为他衔荷。”沈鳞重复故事里最后一段话，摩挲着下巴似笑非笑，“这个?和尚六根不净啊。”
“有件事我之前没机会告诉你们。”冷天道慢悠悠道：“云梦不是人族，是妖。”
众人一愣，紧接着不约而同：“啊？”
“他身上?没有妖气！”秦方第一个?反驳道。
“他的妖气和妖力都被封印了。”冷天道点点眉心?，“很强的封印，而且……我对那种?封印很熟悉。”
云不意想起云梦额前那粒艳丽得不正?常的痣：“原来那是封印……你见过？也被同样的手法封印过？”
不自觉的，他的语气里带了点紧张。
冷天道垂下眼帘，神色略显黯然：“我曾经被封印在妖界一处荒芜地界，封印我的方法和云梦的一样，只是他的封印完整，而我的封印由?于年深日久，变得残缺不全，又偶然为一位妖族所破，这才让我重见天日。”
“什么时候的事啊？”云不意追问，长睫一下一下眨动，藏不住眼底的担心?，“有没有留下暗伤。”
冷天道压下蠢蠢欲动的嘴角，继续保持黯淡表情：“我的人生是在脱离封印桎梏之后开始的，那封印的来源不在我现存的记忆里。至于暗伤……呵，倒也没有留下身体上?的伤害，只是让我的心?态失衡了很长一段时间。”
“理解，我能理解。”云不意叹了口气，回忆起自己被埋在浊云里那会儿，顿时感觉与他同病相怜，“不管怎么说?，没受伤就是不幸中的万幸。”
说?完，他拍了拍冷天道的手背，给他拉来被子盖上?。
“嗯。”
冷天道应了一下，抬袖掩唇咳嗽。
旁边的秦方、沈鳞、玉蘅落、秦离繁：“……”
装什么咳嗽？你丫的装什么咳嗽？
在座的除了云不意谁看不见你小子眼角眉梢快要飞起来的笑意？
哦，再不拿袖子挡一挡，用嗽声遮一遮，你就快压不住上?扬的嘴角了是吧？
呸！最讨厌这种?卖惨博可?怜的家伙！
无?耻之徒！
“诶，你们怎么这样看他？”
云不意从?糟糕的记忆中抽离，一抬头就看见秦方几人抱肩斜眼注视着冷天道，脸上?那无?语的表情简直如出一辙。
刚说?完，他又看见他们瞬间变脸，秦方挂起如沐春风的笑容走到?床边，在冷天道背上?“啪啪”拍了两下：“没什么，我们是惊讶他竟有这样一段坎坷的过往！”
“对对，对。”沈鳞用力点头。
秦离繁叉着腰，正?想给云不意揭穿冷天道的“真面目”，就被玉蘅落一把捂住嘴巴。
“是啊，我们可?惊讶了，你看离繁惊讶得脸色都变了！”玉蘅落一本正?经地说?，撒起谎来眼睛都不眨一下。
“惊讶是那种?表情吗？”云不意皱眉，他感觉这几个?家伙在驴他。
然而没等他接着追问，冷天道便?不着痕迹地接过话头：“其实衔荷寺与云梦的古怪与我们无?关，无?论他有怎样的过往，只要不曾害人，我们便?不必要深究。”
“啊，对啊，你说?的也是。”云不意恍然，被他提醒，才发现自己执着于查探衔荷寺是钻了牛角尖。
他并没有在寺内感受到?死气，用灵力探看过除正?殿以?外的地方，也没有发现异样。
想来云梦纵然是个?有故事的妖，他的故事也只伤害自己，不波及他人。既然如此，他实在没有追根究底的必要。
虽然他还是好奇正?殿里放了什么东西，居然可?以?隔绝自己的灵力。
“算了。”云不意一拍额头，“我们这回是去妖界找草药医治冷天道的伤，不宜多?生周折，天亮我们就离开吧。”
秦方背手凑近他：“真不查了？”
“不查。”云不意摇头，“他没害人，我们有什么理由?去揭他伤疤。”
秦离繁把玉蘅落的爪子扒拉下去，瞪了冷天道一眼，却也没有坚持戳穿他，只是提醒云不意：“那莲池锦鲤给你的那张荷叶上?的字要怎么解释？”
“它让我们快逃，”云不意摊手，眼神无?辜，“我们走了不是正?合它意？”
秦离繁歪头琢磨了一会儿，这个?逻辑似乎也没毛病。
云不意嘴上?洒脱，但冷天道看得出他对正?殿中的东西非常好奇，想了想，提出个?折中之法：“这样吧，从?妖界回来，我们再来衔荷寺一趟，到?时你想查什么，我都陪你。”
云不意抿嘴一笑，偏圆的眼睛笑成了弯弯的月牙：“好。”
“行，听你的。”
秦方无?奈摇头，右手负在背后，在云不意的视角盲点里给冷天道竖了个?大拇指。
见他一句话哄高兴了云不意，秦离繁若有所思地点头，对他装可?怜骗云不意担心?的不满消退了大半。
……
深夜，乌云遮天，扑簌簌落起了雪粒。
云不意和冷天道横躺于床榻上?，中间隔着一件叠好的大氅作为楚河汉界。冷天道倒是躺得规规矩矩，但云不意睡相豪放，一条手臂横过界，搭在了冷天道身上?。
冷天道并未睡着，也没有推开他的手臂，只是小心?拉高了他的被子，又把他滑到?手肘的衣袖慢慢移回手腕。
他的动作小心?翼翼，云不意睡得很熟，甚至可?以?说?全无?知?觉。
因为他陷入到?了一个?怪梦当中。
梦里有一片温暖且不刺眼的光芒，和阳光相似，却更加柔和。
光芒包裹着一尊人形木雕，不过巴掌大小，衣着配饰雕琢得精致细腻，偏偏最重要的脸是空白?的，看上?去怪异而又突兀。
云不意看不出木雕的着装属于哪个?朝代，只觉得繁复古朴得过分，肯定不是最近几百年流行的风格。
但更重要的是，他觉得这尊木雕很熟悉，这种?熟悉不是针对木雕的形状，而是材质，那种?感觉简直就像……它是自己分离出去的一部分。
梦里，云不意不由?自主地伸手向木雕抓去。
然而他的手刚靠近半寸，木雕后便?突然蹿出一条筷子大小的白?龙，龙尾一甩，整条龙都缠绕到?木雕身上?，龙头支在木雕肩头，眉心?一点赤红尤为醒目。
白?龙背上?的鬃毛迎风飞舞，它怒气冲冲地瞪视云不意，张口咆哮：
“吼！——”
“啊——！”
云不意霎时惊醒，猛然弹坐起身，惊得冷天道也睁开了眼睛。
他一捋额前的散发，缓缓起身，握住云不意汗津津的手：“做噩梦了？”
冷天道的声音略带沙哑，却很温柔。
云不意脑袋里一团混沌，听见他问，下意识就顺着乱糟糟的思绪说?：“我梦见一条蚯蚓那么大的白?龙缠着我，对我怒目而视，还吼我……”
冷天道抓住终端：“……缠、着你？”
“嗯。”云不意皱着眉点头，“缠得可?紧了呢！”
冷天道：“……”

第五十二章
窗外寒风一激, 让云不意迷迷糊糊的脑子彻底清醒。
他扶了扶额，抬眼看见冷天道寡淡漠然的?神?色, 就知道自己之前那句语焉不详的话语让他误会了。
云不意正想解释，却见他别过脸去。
“龙啊，真是久违的?名称。我还以为神话时代结束后，世上早已不?存这种生灵。”冷天道语气平和，“你很喜欢龙？做梦都是它缠着你。”
“呃……”
冷天道表情正常，口气正常，就连措辞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但云不?意就是听出了一丝酸溜溜的?味道, 虽不?浓郁，却格外明显。
云不?意的?心情忽然有些微妙：“那只是个梦，而且其实不?是我说的?那样。你……不?用在?意。”
“嗯，我不?在?意。”
冷天道掀开被子下床, 拿起挡在?自己和云不?意中间的?大氅抖开、披上，顺了顺睡得凌乱的?长发。
“起床吧，不?是还要?赶路？”
云不?意眨眨眼, 一个弹跳蹦下床, 边穿外衣边打量他的?神?色, 探头探脑狗狗祟祟, 偏偏特别没自觉，还以为自己做得隐蔽，殊不?知早就被他尽收眼底。
冷天道淡漠的?神?色终于?破冰, 在?他又一次扭脸望过来时回头一笑?：“你好像很?在?意我的?反应？”
闻言, 云不?意像受惊的?蜗牛, “嗖”一下缩回壳子。
“没有啊，没有。”他一本正经地摇头, 将缀着毛毛领的?兜帽往脑袋上一扣，大步流星朝外走去，“你的?伤势拖不?得。走了走了！赶路去！”
冷天道看着他的?背影笑?了一会儿，冷不?防想到他说的?梦，脸色又冷下去。
“白色的?龙……哼。”他揣起手，淡然迈出门槛。
梦永远只会是梦，不?可能成真。
昨夜下了雪，今晨起来银装素裹，莲池旁的?枫树结了霜色，像一座晶莹剔透的?冰雕。
云不?意提着衣摆跑到庭中，雪白毛领衬得他的?容貌愈发精致，只笑?一笑?，便?让满庭风景黯然失色。
“阿意！”
玉蘅落忽然喊着他的?名字从房中飞跑出来，扑过去抓住他的?手臂，指着地上积雪满脸惊喜。
“昨晚上下了好大的?雪！我在?洛安城从没见过那样的?雪景，可漂亮了！”
“你看到了？”云不?意有些遗憾，“我昨夜睡得太早，完美错过，等到起床的?时候，雪已经停了。”
“无妨。”
玉蘅落踱下台阶，一地的?雪衬得他黑得发亮，煤球似的?圆圆身子上缀着一双明亮眼睛，踏着雪地上落下一串梅花脚印。
“嘶……冻脚！”玉蘅落跳进秦离繁怀里，贴着他的?胸口蜷起，“帝京这段时间会一直下雪，等到了那里，你很?快就能看腻了。”
云不?意笑?着点头：“好吧，但在?正式见到之前，我会保持期待。”
这时，冷天道和秦方一前一后走出房间，都换上了厚厚的?衣服，因仪态端整，所?以并不?显得臃肿。
“时辰差不?多了。”秦方把?秦离繁拉过去，给他塞了个手炉，又往云不?意手中塞一个，“跟云梦大师告别，我们便?离开吧。”
云不?意点点头，看向云梦的?禅房——门窗紧闭，不?知道是还没睡醒，亦或一夜未归。
他刚想到这里，不?远处正殿的?大门便?“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云梦站在?门槛后，乍亮的?天光映出他眉宇间淡淡的?疲倦。
因着昨夜冷天道的?话，云不?意着重看了他眉心的?红点一眼，发现那红点更?鲜亮了，衬得他皮肤苍白如雪，细看竟然有种如妖似鬼的?妖冶。
“诸位施主，早。”云梦向他们行礼，语气一如既往的?平淡，“小僧尚未做早饭，劳你们稍等。”
“不?必麻烦了。”
冷天道的?声音突然在?云不?意耳边响起，他吓了一跳，回头才见他不?知何时走到了自己身边。
是他脚步太轻，还是自己对他毫无防备？
云不?意拍了拍“砰砰”跳的?心口，脑海中不?自觉冒出个奇怪的?念头。
冷天道并不?知道他的?想法?，继续对云梦说道：“我们尚有要?事，这就离开，多谢大师让我们在?此留宿，告……”
“既然如此，在?离开之前，先把?长明灯点上吧。”云梦突兀地开口打断他的?话，转眼看向云不?意，“施主，请随我入内。”
云不?意愣了愣，后知后觉地记起昨晚在?餐桌上提起的?点长明灯的?事，那时他是想找个借口进正殿一探，云梦确实也答应了。
冷天道眼神?微动，与云不?意对视一眼，见他轻轻点头，便?说：“不?介意的?话，我等也想点一盏，大师可否让我们一同入内？”
意料之中的?，云梦拒绝了：“长明灯为死者而点，意在?照亮其轮回之路，使其下一世人生顺遂。诸位之中有资格点灯者，只有这位施主，以及……”
云梦顿了顿，目光落在?玉蘅落身上。
玉蘅落舔舔毛，淡定地“喵”一声，从秦离繁怀里跳到云不?意怀里。
云不?意接住他，心念一转，将手炉塞给冷天道：“你先暖暖手，跟大家一起在?外面等我。”
冷天道拒绝的?话被他完美堵住：“那你……”
“放心，这世上除了我自己，应该没什么东西能伤到我。”
云不?意凑到冷天道耳边小声说道，转身时散碎的?发丝从他指尖掠过，触感冰凉，隐隐落下冬雪寒梅般的?清香。
冷天道怔了一怔的?功夫，云不?意已经抱着玉蘅落走上台阶，跨进正殿。
云梦对着下方众人行礼，平静地合上门扉。
冷天道下意识往前追出一步，被秦方拉住。
“放心吧。”秦方明白他是关心则乱，所?以没有出言取笑?，“阿意知道分寸。”
冷天道抿了抿嘴唇，拢着手炉退回原位。手炉上残留着云不?意掌心的?温度，暖融融的?，让他纷杂的?渐渐平静下来。
秦离繁其实也有些担心，朝正殿张望之时，不?经意瞥到旁边的?沈鳞。他从刚才起就始终一言不?发，此刻掐着手指不?知在?卜算什么，神?色微妙。
“沈大夫？”秦离繁蹭到他身边，“你算到了什么？”
沈鳞“啧啧”两声，抬手指向正殿：“龙脉所?在?，风水宝地！好一座大墓啊！埋个皇帝不?成问?题！”
话音未落，冷天道和秦方齐刷刷扭头看他，把?他看得一缩脖子。
“……我不?说了。”
……
门窗一关，正殿里的?能见度瞬间下降到睁眼瞎程度，所?幸云不?意不?受影响，玉蘅落是猫有出色的?夜视能力?，这才没有吓到。
不?过，殿内并非一点光源都没有。
门的?对面有整整十排呈阶梯状放置的?长岸，上面点满了长明灯，即使错落摆放，也是一片豆大的?光，密如繁星。
最后一张桌案上没有灯盏，只放着一个类似盆景的?木雕。
确切地说，那是一根枯萎的?枝干，线条流畅光滑，修长纤瘦，单看轮廓，竟如乘风而起，仙袂飘飘的?仙人，只不?过脸上是空白的?，没有五官。
多么神?似啊……
好像下一秒就会有条白龙从黑暗里蹿出来冲云不?意咆哮，将他从梦中惊醒。
所?以那其实是个预知梦吗？
云不?意麻了。
“施主，新的?灯盏已备好。”云梦悄然无声走到了桌案前，将两盏新的?灯放到最下面那张桌子的?中间，“请你们亲手将它点亮。”
云不?意与玉蘅落对视一眼，他的?眼睛在?黑暗中熠熠生光，分不?清是本来就亮，还是别的?缘故。
玉蘅落跳到桌上，用嘴叼住云梦擦亮后递来的?火折子，伸向油灯灯芯。
火光一闪而明，摇晃片刻，慢慢趋于?稳定。
玉蘅落凝视灯光半晌，沉默着扭头回到云不?意怀中。
“施主，该你了。”
云不?意走到桌前，想了想，将玉蘅落放到脚边，接过火折子。
前生他多灾多病，幸而家人朋友都很?健康，除了会为他的?逝去伤心，日子应当过得美满。
今生他活得自在?，身边之人亦如是。
既然如此，那这盏灯就为这一路行来，他所?见的?枉死之人而点吧。
愿前尘散尽，执念消解。来生光明灿烂，不?入迷途。
想着，云不?意将火折子触在?灯芯上。
下一刻，金色的?光芒骤然亮起，灯芯被暴涨的?火焰烧成灰烬，流火浮在?碗面的?灯油上，像一支迎风而起的?火炬。
其他烛火陡然一暗，仿佛在?向它朝拜。
紧接着殿内风声呼啸，桌案上所?有长明灯接连爆开，由点成面，最后连成一面辉煌的?光墙，彻底照亮那座原本隐于?黑暗的?雕像。
由云不?意点燃的?那盏灯脱离光海，随即带着所?有长明灯里的?灯火冲出正殿，宛若一帘倒悬的?银河直上云霄，其光华璀璨，霎时照亮方圆数百里。
之后，银河回旋转动，化作一只体态优美，尾羽华丽的?巨大神?鸟，围着衔荷寺展翼而飞，昂首清啸，洒落漫天星辰碎片般的?火星。
但不?过眨眼功夫，巨神?鸟便?又如大羿射中的?太阳般爆裂开来，灿烂金辉照亮了半壁天宇，无数的?光线拖曳着长长尾巴，向四面八方飞驰而去。
“我靠！凤鸣九霄！”沈鳞在?院子里失声惊叫，“那可是仙人墓的?意象！”
“仙人无名，死后不?立碑，别瞎说。”秦方被他一嗓子从震惊中唤回神?，抬脚踹了他一下。
冷天道拢着手炉，失神?地仰望天空，那些飞散的?流光倒影在?他眼底明灭，正如此刻他脑海中不?断涌出的?陌生的?记忆碎片。
碎片里的?画面既不?连续，也不?完整，带着尖锐锋利的?棱角，只是回想，都令他心痛欲裂。
而在?此时的?正殿里，徒手搓出这么大个奇观的?云不?意目瞪口呆，看看自己颤抖的?手，再看看空了的?桌案，大脑一片空白。
玉蘅落嘴角抽了抽：“不?愧是你啊，每回出手都能搞出点惊天动地的?大动静。”
云不?意正想反驳他没有，他不?是，他天性低调不?爱出风头，一道从半空折返的?火焰便?适时打断了他。
那道火光的?速度快得叫人反应不?过来，径直冲向桌案顶端的?木雕，在?与其接触的?瞬间，便?化作温柔水流，丝丝缕缕浸没木雕表面细腻如生的?纹路，让它明亮一瞬。
云不?意瞪大眼睛，只感觉在?这一刻，那尊木雕像是突然就有了活气，有了呼吸，从死去的?躯壳中蜕出，再得新生，生机澎湃。
他几乎能看见一道身影被刻刀似的?火焰从木雕中雕琢成形，那道身影身着古朴繁丽的?华服，高?冠博带，气度巍峨。
他面目模糊地站在?火光里，冲云不?意说了句什么，旋即朝云梦投去眷恋的?一眼，便?跟随火焰一同熄灭。
云不?意来不?及反应，眼睁睁看着云梦朝他扑过去，可伸出的?手只抓住了空气，甚至没能碰到那尊木雕。
空落落的?长桌上，木雕茕茕孑立，唯一的?变化就是褪尽了表面枯朽的?色泽，犹如一块翠色沉淀的?美玉，晶莹剔透又内藏锋芒，几乎像是古时的?君子之器。
嗯，就是神?话时代?的?那种君子，文采斐然，武德充沛，不?整点翻天覆地的?狠活儿，都不?敢以这个称呼自居。
云不?意望着木雕出神?，不?知为何，竟不?由自主地走向它，伸手触碰。
“别碰它！那是……”
云梦突然开口阻止，语气里的?情绪前所?未有的?强烈。
然而他的?警告来得晚了一点，云不?意已经握住了木雕。
旁观的?玉蘅落莫名紧张，甚至都做好迎接惊天动地的?变故的?准备。可结果却是……无事发生。
云梦一愣，云不?意则是“咦”了一声，语调古怪地上扬。
“这个……不?是……我的?枝干……吗？”

第五十三章
为了确认掌心熟悉的触感不是自己的错觉, 云不意索性把木雕整个抱在怀里，从头到尾摩挲一遍。
玉蘅落在旁边看着, 心情?从直冲云霄的紧张到直达地府的无奈，大?起大?落之下心率过速，好悬没让他呕出一口血。
云梦也终于?回过神来?，看着云不意“不敬”的举动脸色剧变，紧皱的眉宇戾气流泻，身形化光，尾带流火，气势汹汹地冲向他。
“别碰它！”
彼时, 云不意正打算变出几根枝条，与木雕对?比一下手感，感受到杀气临近，条件反射地挥袖, 扫除尘埃一样轻描淡写：“安静，我在思考。”
袍袖舒卷，一时似平地起惊雷, 正中云梦胸口。
由于?是下意识出手, 云不意没怎么?留力, 庞大?的灵力刹那间汇成浩荡洪流, 像一把撼天动?地的巨雷，将云梦这颗小小钉子直接锤到破墙而出。
若不是木雕忽然?一亮，聚起莫名的力量从身后?把他托住, 又为他化消部分攻击, 他纵然?一身钢筋铁骨, 恐怕也会当场碎成满地齑粉。
过筛毫无阻力的那种。
“原来?不只是触感像，你连使用的力量都跟我几乎一模一样。”云不意对?着木雕喃喃道。
就在这时, 被云梦遭遇惊到的冷天道几人匆忙进门查看，抬头就看见云不意脚踩供桌，一手叉腰，一手提着木雕，姿态格外威武霸气。
若再衬上他那副严肃的表情?，冷不丁望见，居然?还?能看出几分目下无尘的威严。
冷天道一怔，脚步倏然?放缓，停在一个微微仰头便?能与他对?视的位置，攥紧掌心的手炉。
秦方和沈鳞也有些出神，倒是秦离繁全然?不管这些，蹦跶着朝云不意挥手道：“阿意阿意！你怎么?和云梦大?师打起来?了！”
玉蘅落忍不住纠正：“是云梦大?师被单方面殴打——我亲眼看到的。”
“唔？”云不意反应过来?，眨眨眼，托着木雕跳下供桌，身上那股不合时宜的神性与威严立马散了个干净，“什么?殴打？云梦大?师怎么?了？”
他刚说完，云梦的一只手便?突然?抚上门框，吃力地将他带上最后?一级台阶，身残志坚地出现在众人面前。
猝不及防之下承接云不意近乎全力的一击，即使木雕及时相救，他也受伤非轻，苍白的唇角挂着血丝，白到透明发青的脸越发衬得眉心的红点艳丽妖异，望之可怖。
看到伤成这样的他，云不意先是愣神几秒，随后?才想起他的伤好像是自己造成的，眼皮子一跳，表情?逐渐尴尬。
“抱歉，我刚才感觉到了杀意，本能地就……”云不意边道歉，边举着木雕朝他走去，“那什么?，你站那儿别动?，我给你治疗治疗！”
“你别过来?！”云梦看到被他当个榔头似的拎着的木雕，又是一阵气血上涌，“你把它放下，就是对?我最好的治疗！”
“它？”
云不意作势挠头，才发觉自己还?拿着木雕，想了想，小心翼翼往脚边一放。
“你不要激动?，我的灵力会造成哪种伤势我心里清楚，寻常药物和手段治不好的，上一个吃了我全力一击的家?伙再有几天都该满月了。”
云不意苦口婆心地劝他：“你先冷静下来?让我为你医治伤势，就算想死，你也等我问完我想知道的事以后?再死，如何？”
“……”
云梦捂着胸口剧烈咳嗽，低头又呕出一口鲜红。
秦方扶额：“阿意，你再多说两?句，他就真的要气死了。”
冷天道闻言，飘忽的心绪归于?原位，再看云不意那神似恶霸的模样，低声笑?了笑?。
一番鸡飞狗跳之后?，众人离开一片狼藉的正殿，转到莲池前的石桌旁坐定。
云梦没有碰那尊木雕，只是盯着云不意将它放到桌子中间，然?后?沉默地任由云不意施为。
温和的灵力入体，如筛子般将他体内残留的云不意的力量筛掉，又对?他脏腑经络的伤稍作疗复，他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些。
云梦看看桌上的木雕，再看看云不意，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多谢。”
云不意干笑?：“不用不用，本来?就是我失手伤了你。嗯……言归正传，你之前说它是什么?？”
他虚点木雕，顾忌着云梦的伤，没有碰上去。
云梦垂下眼帘，整个人又恢复成原本冷淡的样子：“它是什么?……我说了，你们也不会相信。”
“未必。”冷天道摩挲着手炉，悦耳的声线隐约带着令人安心放松的力量，“先说说看。”
云梦眉峰微扬，看上去像一个有心无力的嘲讽表情?：“它是建木陨落后?，遗留人间的躯干碎片。”
“……啊？”
“……咦？”
“……嗯？”
“……耶？”
“……嚯！”
桌边五个人说出了五种意味的语气词，有种既整齐又凌乱的不对?称美?感。
云梦早已料到他们会是这种反应，毕竟从前见得多了，不以为意。
“它是建木的……躯干碎片？我认识几个在街角摆摊卖平安符的老头，他们用脚编的最离谱说法，也不过是里面装着建木叶子的粉末。大?师不愧是大?师，心有多大?，梦就有多大?。”
沈鳞把眉毛拧成了极具艺术感的形状，将嘲讽的话语说得真情?实感。
云梦闭眼，俨然?一副不想多说的神情?。
秦方摩挲着下巴琢磨了一会儿，伸出食指触向?木雕。
云梦没有说话，略带讽刺地看着。其余人见状，也都眼巴巴盯着他的手指。
秦方想着，云不意碰了木雕没事，自己虽然?实力不如他深厚，但就算木雕身上有防护法术，自己轻轻碰一碰，应该也能挡下，便?没多在意。
直到他的指尖落在木雕顶端，指腹上弥漫开沁凉温润的触感——
陡然?天色剧变，狂风呼啸，天上黑云翻涌，赫然?有山倾地颓之势。低闷威严的雷鸣自远方滚滚而来?，在秦方头顶炸响，宛如龙咆凤啸。
大?风起，闪电劈落，天地间灵气暴动?，仿佛被激怒的凶兽，从四面八方而来?，向?秦方倾轧而去。
他始料未及，面对?这翻天覆地无孔不入的攻击，居然?不知往哪儿躲，如何挡。
玉蘅落和沈鳞两?个懂行的更是直接麻了，前者蹿进秦离繁怀里，后?者端起秦离繁就往远离秦方的方向?，被端着的秦离繁甚至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所幸冷天道及时反应，一把抓起云不意的手拍在秦方额心，冷喝一声：“放手！”
几乎是同一时间，暴虐的风雷逼近秦方周身，在将他撕成碎片的前一刻，云不意掌心灵力迸发，化作碧绿的圆圈向?四方扩展，强势阻隔了这一波可怕的天地大?势。
与此同时，秦方缩回触在木雕上的手，满脸心有余悸。
他的手撤开之后?，周遭所有异象眨眼间全部消失，天朗气清、风和日丽，积雪在阳光底下反射银白的光辉，宁静和美?。
云不意眨巴眨巴眼睛，手腕还?让冷天道抓着拍在秦方头上，虽然?依靠本能救了秦方和其他人狗命，但其实到现在都没反应过来?。
他环顾四周，只见秦离繁三人缩在一起瑟瑟发抖，好似三只小鹌鹑。冷天道稍显冷静，额上却也出了一层薄汗。
秦方更不必说，心跳声大?得八百里外都响如擂鼓，可见真的被吓得不轻。
倒是云梦一脸平静，有种看多了也就麻木了的淡然?。
他淡淡道：“建木之尊不容亵渎，现在你们明白我为何不让你们碰它了罢？”
“那阿意也碰了，”秦离繁抱着玉蘅落牵着沈鳞，扶老携幼地回桌旁坐下，向?云梦灵魂发问：“为什么?他没事？”
“不仅如此。”秦方看着云不意，脸上的神色逐渐从惊魂未定到大?为震撼，“他还?能……为我们阻挡来?自天地的……杀势。”
“是啊，这是为什么?呢？”云梦凝视着木雕，眼神空落落的没有着点，“如果它是建木身躯的碎片，那你——这位施主，你又是什么?？”
“我……”
云不意抿起嘴角，露出苦涩笑?容：“我是建木本尊？”
这话一出，腿还?在发软的沈鳞噗嗤一乐，不由得冲他竖起大?拇指。
“心有多大?，梦想就有多大?。”
云不意白他一眼，本着说得再多不如证据碾压的原则，从冷天道手中抽回手，腕部到手掌变成了一束错落生长的枝干，枝上叶子青青，间杂着零星几朵小花。
这束枝叶连着他的小臂，非但不会让人感到怪异，反而有一种独特玄异的美?感，这种美?感一半体现在琉璃宝玉般的绿叶苍枝上，一半体现在他毫无瑕疵的容貌与体态，二?者完美?融合，竟然?也与桌上的木雕交相辉映。
看到这一幕，沈鳞差点把眼珠子瞪出眼眶，凑到云不意的手和木雕中间，看看左再看看右，端详半晌，愣是找不出半分迥异之处。
云梦的淡然?也再度破功，搭在桌面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
秦离繁和玉蘅落对?视一眼，想想方才碰都碰不得的木雕，再想想以前把云不意捏扁搓圆，将他的枝叶当成寻常物品随意处置的自己，连吐槽都不知从何说起。
冷天道和云不意一样，对?他的身份早有推测，所以并?不惊讶。
他伸指拨弄云不意的叶片，点了点那几朵小花，花朵便?羞怯地合拢避开。
云不意轻咳一声，红着耳朵推开他的手，轻斥道：“别乱摸。”
“哦，好。”冷天道轻笑?，托着下巴看向?云梦，“现在你可以回答我，如果这尊木雕是建木碎片，那我家?阿意是什么?？”
云不意自动?过滤掉“我家?”二?字，认真等待云梦的回答。
云梦惊骇而茫然?地沉默良久，终于?长长叹息。
“你能让……他，恢复生机，只有可能是和他一样的身份。”云梦勾了勾嘴角，似哭似笑?，不似佛门弟子，倒像被菩萨镇压的恶鬼修罗，“本尊？不可能，或许是更大?一点儿的碎片吧。”
云不意与冷天道对?视一眼，不置可否：“若是照你所说，它是建木碎片，我也是。为何我能修成人身，拥有强大?的力量，它却只能委屈地当一尊自我隔绝的雕像？”
闻言，冷天道、秦方、秦离繁和玉蘅落心里皆是一凛。
这个问题非常关键，甚至可能涉及到云不意未来?的命运。
云梦痴怔望着云不意手上的枝叶，那种色泽与质感，以及独一无二?的感觉是无法伪装的，不管木雕是否是建木碎片，它与云不意是同类这一点毋庸置疑。
同类……同类？
这会是你的命运转机吗？
云梦无法控制地对?某个最好的未来?生出了期待，他垂下眉眼，声音里带着隐忍的悲怆：“他从前……也是人。”

第五十四章
在云梦讲述的?故事里, 这座木雕——建木碎片的化身名叫商雨规，他们相识于妖界大荒云梦泽, 那时的?他还是一条刚刚破壳的幼龙。
四?界分定之后，彼此间几乎完全没有往来，这对?人界是好事，对?妖界亦然。
彼时妖界萧条，很多在神话时期叱咤风云的?族群都已随着那个时代的结束逐渐日薄西山，直到云梦出生这一代，曾经与?人族为盟，受建木赞赏的龙族只剩下他一个纯血族人。
商雨规是他破壳而出时见到的第一个人。
云梦还清晰地记得那天的?场景, 雷云蔽空，风浪颠簸，他盘曲在湖底，被?水波撞得翻来覆去, 脆弱的?筋骨发出错位散架般的?疼痛。
正当他惶恐而茫然无措之际，湖上有一人逐水而来，白衣胜雪, 高冠博带, 手持一把立起来比人还高的?藤杖, 过?惊涛骇浪如履平地。
他站在湖心, 垂眸望着万丈水底惊慌的?云梦，眼睫微动，抬手将藤杖拄进?水中。
霎时间藤杖凭空飞涨, 化作擎天撑地的?巨木, 蔽日遮天, 迸发出比云梦泽大潮更加暴虐恣睢的?力?量，令这座常年暴动的?水泽乖顺平静地匍匐于其枝叶之间, 瞬间变得风平浪静。
云梦还未回神，就见商雨规收回藤杖，弯腰掬起一捧水——他在水中，透过?温柔的?清波，看清了这人的?脸。
眉如修竹，眼似沉岳。
并非是寻常词汇可以形容的?美丽，垂眸时，仿若神明低首。
很久之后云梦才?知道，那种感觉叫做君子端方，是独属于神话时代鼎盛时期的?人族的?气质。
“建木陨落不过?千年，龙族竟然已经没落至此。看来我今日入妖界，当真是天意成全。”
神明抚摸云梦嫩枝般的?龙角，淡漠的?脸露出一丝笑意：“我名商雨规，以后，你便?跟着我吧。”
云梦懵懂地凝视他，被?他带离云梦泽，这个他再也没有回去的?家?乡便?从此镌刻在他的?名字里。
他追随商雨规行?遍妖界，从幼童长?大成人，陪他挽救濒危的?族群，帮他行?云布雨恢复天时，随他将四?分五裂的?妖界重整为举族团结一心，整体繁荣昌盛的?样子，丝毫不输人界。
中途也曾遇到艰难险阻，也有甘愿堕落的?妖族拦路。
若是前者，商雨规通常会?用平和手段解决，哪怕绕些远路也不在意。但如果碰到后者，他在劝说一次无果之后，便?会?以雷霆手段横扫敌方。
那是真正意义上的?雷霆手段——挥手招来一片宽百里的?雷云，堵着敌人的?家?门口劈一天，这场面不能说摧枯拉朽，至少也是无人生还。
值得庆幸的?是，他只出手了一次，就把妖界各族拧成一股绳，竭尽全力?配合他振兴妖界的?大计。
不幸的?是，他这一手毁灭了原先妖界最昌盛的?一族，那族的?祖脉直到现在还是一口雷池，是生灵辟易的?禁区。
那一千年岁月，商雨规左手持杖，右手牵着云梦，足迹遍布整片妖界大地，夙兴夜寐穷尽心力?，终至达成复兴妖界的?宏愿。
然而故事的?主?角，却似他的?原身一般，没能有个好结局。
妖界新纪元年，荷月初旬，商雨规将一身灵力?散尽，为妖界下了最后一场濯枝雨后，于妖界最高的?山峰上陨落。
他并非完整的?建木，体内虽然有着磅礴灵力?，却是无根之水，无法从外界汲取灵气恢复，用一点便?少一点。等全部用完，他的?生命自然也走?到尽头。
“这真是充实而短暂的?一生。”
商雨规枕在云梦腿上，抬手抹去他眼角的?泪水，素来不苟言笑之人，此刻眼底却浮起淡淡的?笑意。
“不用为我难过?。我非建木，却承托祂躯壳的?一部分所?生，祂逝去前最后的?牵挂就是诞生于祂手下的?这个世界，我为祂打理好妖界，便?是对?祂的?报答。如今事了功成，我也该退去了。”
云梦好像又回到了云梦泽大浪翻覆的?那日，自己被?困在汹涌的?浪涛中，满眼都是令他恐惧的?混乱。
他绝望地问：“那我呢？你功成身退，就要将我抛下吗？”
商雨规被?问得一怔，笑意渐渐斑驳，迷茫覆上眉宇。
“抱歉……”他只能说：“强大如建木，也无法创造一个没有缺憾的?天地。而我不过?是祂的?一块碎片，同?样不能面面俱到，处处周全。这回是我的?错，看在我抚养你长?大的?份上，原谅我吧。”
商雨规来不及给云梦多留几句话，他的?衰亡来得急促而不容拖延，就这样在云梦怀里散去人形，化为一尊有乘云仙人气韵的?木雕。
后来发生了许多事，云梦因执念几乎堕入邪道，木雕里残存的?商雨规元神封印了他的?真身与?大半功力?后坠向人间。
云梦千辛万苦地将木雕寻回，却发现自己跟世间所?有生灵那样，失去了碰触他的?资格。
……
“事情便?是如此了。他为妖界鞠躬尽瘁而死，并没有多余的?阴谋算计，也没有跌宕起伏的?内情，只是如此而已。”
云梦凝视桌上的?木雕，指尖动了动，压抑着触摸他的?冲动。
“那个雨夜衔荷的?故事是我编的?，我曾经为了他险些误入邪道，被?他唤回之后追随他来到人间，浑浑噩噩的?那几年当过?说书人，写过?话本子，这故事便?是那时留下的?。”
“——一晃也数百年了。”
众人沉默聆听，心绪各有各的?复杂，云不意的?尤其复杂。
同?样跟建木有关系，人家?商雨规先生走?的?是圣人渡世路子，他可好，从有意识以来不是在吃喝玩乐就是在吃喝玩乐的?路上。
虽然动手收拾了一个林葳，但跟商雨规的?攻击相比根本不算什么，唯一能稍微与?他老人家?比肩的?，估计就是指着天罚鼻子大骂那一回壮举了。
想着，云不意心虚地搓脸，掐着手指头算了算，若是他想追上前辈的?脚步，只能靠整肃魔界了。
“咳。”
像是猜到了他的?想法，冷天道掩唇轻咳一声：“人间足够繁荣，魔界亦有自己的?发展之道，不需要你费那样的?心力?。”
秦方戳了戳云不意脑门，点头：“正是如此，所?以你快收起脑子里危险的?念头，以后继续当你吃喝玩乐的?小傻瓜。”
“说谁小傻瓜！”
云不意气鼓鼓地踩秦方一脚，见秦离繁和玉蘅落也在一旁点头赞同?他们俩的?话，有点泄气地托住下巴。
“人各有道，不必强求。”云梦看着他认真说道，“如果可以选择，我想他也只愿做个游历红尘的?闲人，而非万人敬仰的?圣人。”
云不意瞪眼：“你们怎么都能猜到我在想什么？”
沈鳞噗嗤一笑，在脸上画了个圈：“因为你的?想法都在脸上写着啊，半点遮掩都不做，真单纯。”
云不意气得在桌子底下踹他。
“咳咳。”冷天道咳嗽，“踹到我了。”
云梦表情冷淡：“还有我。”
看着预判后迅速缩腿，笑得见牙不见眼的?沈鳞，云不意：“……”
是时候让他见识一下建木之尊不容亵渎的?2.0版本了！
正当云不意挽起袖子作势修理沈鳞的?时候，云梦适时开口，救他狗命：“我想和你们一起前往妖界——带着他一起。”
云不意一怔：“你不是不能碰他？怎么带？”
云梦看着他微笑。
“……让我带？”
云梦颔首：“建木大神陨落时，碎裂的?身躯大半落在人间和妖界。人间这部分有一些化成灵草，还有一些……大抵全都融合成了你。坠入妖界的?部分除去商雨规之外，还有一截根系藏在某处，我可以带你们找到它。”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你是建木碎片，同?样有步上商雨规后尘的?那天，若是能融合建木树根，或可为你续命，甚至让你拥有自行?恢复灵力?的?能力?。”
云梦的?话正中在座大部分人的?痛点，他们听完商雨规的?经历后，最担心的?就是云不意有朝一日走?到与?他相同?的?结果，现在知道有改变的?办法，纷纷精神一振。
云不意嘴唇一动，正想说什么，就见冷天道皱起眉头：“既然如此，你以前为何不用那截树根救商先生？”
“建木树根外围绕着一种独特力?量，一旦强闯，元神灵识都会?被?腐蚀和侵袭，以至于移情换性，堕入邪路。我尝试过?，结局你们都知道了。”
云梦点了点眉心，接着说：“我不能接近建木树根，强求只会?送命，这位施主?的?真身属于建木一部分，也许他可以得到那截树根的?认可。”
听到这话，云不意心念一动，隐约好似想到了什么重要线索，却由于灵光溜走?得太快，没有抓住。
他挠着头正要开口，秦方又抢在他之前问道：“告诉我们如此重要之事，你想要什么？”
云梦蜷起手指，静静望着眼前的?木雕，仿佛要从它流畅优美的?线条里一窥那人生前的?风采。
他移开了眼神：“我希望……无论施主?从那截树根中得到什么，都能分一半给商雨规。即使他不能复生，留一丝回归人世的?念想给我也好。”
云不意张嘴，玉蘅落又把他的?话头抢了去：“若是阿意失败了呢？”
“那也不影响什么。”云梦缓缓摇头，并不因这个悲观的?猜测失态，“只要我一息尚存，便?会?守着他，等云开月明的?那一日。倘若实在等不到……那就等不到罢。”
故事里的?衔荷已经修成正果，仍然勘不破执念。故事外的?云梦始终深陷情障，同?样不得解脱。
故事是故事，也是谶语。
众人默然。
这时，秦离繁蹭到云不意身边，凑在他耳畔，用只有他们两个能听到的?音量问：“你刚才?一直想说话又被?打断，是要说什么？”
憋了半天的?云不意看他一眼，狗狗祟祟地低声回答：“我是想说……其实我不需要建木树根，也可以汲取外界灵气恢复自身损耗。”
“真哒？”
“真哒。”
冷天道几人没有在意他俩的?悄悄话，询问过?云不意的?意见，见他迟疑一阵后点头答应，便?也同?意让云梦随行?。
此时已近中午，秦方看了看天色，说了句“出发吧”。
冷天道却突然问云梦：“你方才?说你是龙，那你的?真身是何种颜色？”
云梦摸不着头脑，本能地答道：“白色。怎么了？”
“……没事。”
冷天道捏了捏掌心的?手炉，缓缓起身，站到云不意和云梦中间。
云梦更加疑惑，云不意却好像明白了什么，无奈摇头。
怪他，没把昨晚那个梦解释清楚，梦里的?白龙是云梦不错，但被?缠的?可不是他，而是被?他抱在怀里的?木雕本尊。
梦的?内容与?其说是预知，不如说是提醒。
提醒云不意附近有他的?“同?类”，或者说……他的?一部分。
不过?，嗅到冷天道周身弥漫的?隐隐的?酸气，云不意摸了摸下巴，将解释的?话咽回了肚子里。
算了，冷天道那么聪明，迟早会?想明白的?，他就不费那个力?气了。
云不意一本正经地想着，翘起了嘴角。

第五十五章
云不意一行人抵达帝京时, 距离除夕只剩小半个月。正因如此，城门口的队伍长得看不见尽头, 别说亲自?去?排，单是瞧着都让人眼晕。
天?子脚下，纵然在霜山雪海的季节，繁华程度依旧不是别地能比。沈鳞本以为秦方准备的五架马车已经足够奢华，然而跟那群王公贵胄、高官富户的车架相比，差的何止天南海北。
人家光拉车的马就有八头，一辆车足有三分之一的城门大?小?。有位一品大?员家的小?姐出城赏梅回来，过城门时无意间掀开了?帘子, 里头的陈设装潢几乎可以说是用金银堆砌而成的雅致，令人目眩神迷。
“我忽然有点晕钱了?……”沈鳞抱头蜷在马车的角落里喃喃道。
“所以我说了?，”秦方敲敲车壁，“我们这种排场不算什么。”
秦离繁探头往外瞧, 进城的队伍太长，已经排到?护城河对岸去?了?，没有三五个时辰怕是放不进这么多人, 他们现在开始排, 恐怕得到?夜里宵禁时分之前才?可能入城。
他放下帘子问：“阿爹, 咱们要不要排？”
“不排。”秦方捏捏他圆乎的脸蛋, 给?他塞了?块点心，“将大?氅穿好，我们直接前往鹊桥渡。”
“啊？”
旁边那辆马车里, 云不意发出了?和秦离繁相同的疑惑：“来都来了?, 不先进去?逛逛, 顺道吃个饭歇歇脚，购置点补给?？”
“你就知道吃。”玉蘅落严肃地瞥了?他一眼, “年前的帝京过于喧闹，除了?人就是人，没什么可看的，等到?了?妖界把事情办完，回来若能赶上?元宵灯会，那才?值得一看。”
“嗯……”云不意掐指一算：“离元宵还有二十多天?，咱们可得抓紧了?。”
冷天?道裹着狐裘看书，闻言，抬头看了?过去?：“你很想看灯会？”
“是啊。不仅灯会，如果?时间来得及，我还想在帝京过年。”云不意趴在窗边，脸蛋在手臂上?滚了?两圈，“帝京的新年肯定很热闹！”
冷天?道怔了?怔，忽然想起出发自?己同他说过可以在帝京过年看灯会的话，神色变得温柔，将书放下，拢着他塞给?自?己的暖炉坐到?他身边。
“今年赶不上?也无妨，我们以后还有很多机会。除了?帝京，人间的山河万象也都值得一看。”他抚了?抚云不意背上?蹭乱的发尾，“我以前在帝京定居过一段时日，这里过年有几个特殊的习俗，很有趣，你想不想听？”
“想听！”
云不意瞬间来劲，坐起身笑盈盈地看着冷天?道，还扯了?扯他的衣袖催促：“你快说你快说！不能在这儿过年，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也好啊！”
冷天?道微笑着伸手，抚平他头顶几根乱翘的呆毛，不等他害羞，便慢条斯理地打开话头。
一旁的玉蘅落默默背过身，在角落里面壁。
我应该在车底，不应该在车里.jpg
秦家马车驶过拥挤的城门口，过了?护城河往东直行，不多时便抵达鹊桥渡。
这座年岁悠远，饱经沧桑的渡口静静立于广阔的雾江之上?，和远处巍峨耸立的城池遥对。
正值清晨，水上?烟波浩渺，迷雾接天?，清脆的鸟啼从雾中传来，循声而望，隐约可见江心有一片广袤的沙汀，上?面站满雀鸟，以喜鹊居多，远远望去?，倒真?像一座名?副其实的“鹊桥”。
临近年关，从各地远道而来的商船正在有序停泊、卸货。渡口的工人忙得热火朝天?，数九寒冬只穿了?件单衣，仍然满头大?汗。
和城门口一样，渡口上?同样拥挤得无处下脚。
“嘶……”看见这一幕，云不意不由得联想到?了?前世?那下饺子般的春运大?场面，“这里这么多船，我们怎么去?妖界啊？”
云梦从后方的马车上?下来，僧衣雪白一尘不染，瞧见面前这乌泱泱的场景，也不禁感到?诧异。
“人界……真?是兴旺。”他感叹道，“单就此时渡口里的人，已经快要赶上?半个妖界的族民数量了?。”
“那有什么办法。”沈鳞吊儿郎当地踱步到?近前，冲云不意和他抱着的木雕促狭一笑，“谁让建木大?神最偏爱我们这一族。”
云不意白他一眼，心里却也有点发虚。
该说不说，建木确实太偏心眼了?，不过人界有今日气?象，也是人族自?己争气?。要换个烂泥扶不上?墙的种族来，再多优势都能被他们祸祸干净。
从某种层面来说，建木的偏心，也间接证明了?祂眼光好嘛。
云不意如此自?我安慰道。
这时，冷天?道边咳嗽边下马车，云不意头也不回，顺手抬手让他抓住，再反掌握着他的小?臂将人稳稳带到?地上?，整套动作一气?呵成，没有半分滞涩。
这种没来由的默契令冷天?道忍不住欢喜，但是再看云不意那副毫无自?觉的模样，又不免无奈。
罢了?，文火炖豆腐，温水煮青蛙，急不得。
这样想着，冷天?道顺势在云不意身旁站定，与他挨着肩膀，袍袖交叠，风一吹，十分般配，十分赏心悦目。
秦方“啧”一声，看到?这一幕就闹心，有种自?家好白菜要被猪拱了?的不爽：“接下来怎么走？”
“去?江心的沙汀。”冷天?道回忆着之前看过的舆图，伸手指向前方，“过鹊桥。”
云不意一愣，顺着他的指尖望去?，只见沙汀上?虽然鸟雀扎堆，却有意无意地让出一条曲流拐弯、有些?许坡度的小?径。
你要非说那是座桥，其实勉强也能看出点桥的样子。
云不意挑高眉毛：“走过去?……就进妖界了?？”
“是啊。鹊桥渡是人、妖两界唯一的通道，为了?让后世?人不彻底遗忘这条通道的存在，开辟通道之人将进入的方法放在了?它的名?字里。”
冷天?道的嘴角止不住地上?扬：“鹊桥渡，度鹊桥。过了?喜鹊和其他鸟儿们拼成……或者说让出的道路，对面便是目的地。”
秦方被这荒谬又合理的说法逗笑了?。
“好一个谜底就在谜面上?。也不知是哪位前辈想出了?如此天?马行空且逻辑严谨的保存方法。”
“通道的开辟者具体?是谁已不可考。”同样是从鹊桥渡来到?人间的云梦接道，“不过商雨规曾经告诉我，他应该是一位神话时代结束后，修为最接近红尘仙的人族大?能。”
云不意想了?想，笑道：“不能怪建木大?神过度偏爱人族，毕竟这个族群里讨喜的家伙实在太多了?。”
云梦从这一句话中找到?了?故人的影子，不由得眉眼微弯。
“嗯，商雨规也说过类似的话。”
短暂的感慨后，众人决定找一处角落施法隐身，在不惊动渡口普通人的前提下登上?沙汀，进入妖界。
玉蘅落蹲在秦离繁肩头甩甩尾巴，正老老实实等着秦方的法术落下，忽然耳朵往后一撇，扭头看向身后。
云不意也若有所感，与他望向同一个地方。
渡口上?的工人不知何时散了?个干净，清出一大?块空地，供离渡口最近也最大?的一艘货船放下船梯。
身着统一服饰的世?家仆从搬着大?箱小?箱的货物排队下船，片刻不停地将之放上?不远处侯着的货车，运回城里去?。
他们动作很快，不一会儿甲板上?的东西便尽数搬完，紧接着下来的是几名?婢女和护卫，拥簇着中间的年轻公子。
看到?那人的瞬间，玉蘅落甩动的尾巴一顿，秦方则讶异地挑眉：“他怎么在货船上?？”
闻言，云不意扒拉他的袖子问：“认识的人？”
秦方还没开口，冷天?道便指着船头张扬的旗帜上?硕大?的家徽道：“这是帝京玉氏的族徽。”
“帝京玉氏……”云不意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猛然扭头看向玉蘅落：“那不是你家的……”
玉蘅落的尾巴在身旁绕了?半圈，点点下巴：“对，这是我家的货船。此刻从船上?走下的那位是我玉家现任家主，玉飞琼。”
秦离繁扯扯秦方的衣袖：“阿爹，我好像听你说过，玉飞琼是你的朋友？”
“嗯，以前帮过他一点小?忙。”秦方收回目光，“先办正事，等从妖界回来，我再带你们去?玉家拜访他。阿蘅，你应该也想回家看看吧？”
玉蘅落深深望了?即将走远的玉飞琼一眼，扭身扎进秦离繁臂弯，没有回答，也没有拒绝。
云不意安慰地揉揉他背上?的毛：“没事，到?时候我们陪着你——哎呀！怎么一摸一手肉，阿蘅你好像胖成肉团子了?！”
此话一出，玉蘅落心里刚刚升起的那点近乡情怯的怯懦顿时像被大?风吹了?个干干净净，回身照着他的手啃了?一口，不理他了?。
云不意搓搓手背上?浅得几近于无的牙印，满意一笑。
嗯，他就喜欢这种好哄的猫！
小?插曲结束，众人隐去?身形，施法飞越江水，登上?沙汀，依照冷天?道的指示穿行于诸多鸟儿之间，抬腿落脚都小?心翼翼，生怕踩到?它们。
但专注于进入通道的他们并未发现，远在岸边的玉飞琼在坐上?马车之前，转头朝他们的方向看了?一眼。
……
“鹊桥”的尽头是一片蔚蓝与灿金的交融。
咸腥微潮的风吹起云不意的头发，他脚步一顿，跟在后方的人也随之停下，目光齐齐整整地投向前方，被广袤辽阔的蓝天?白云、碧波金沙撞了?满眼。
那里是大?海，长着椰子树，满地贝壳海螺，色彩鲜艳而分明得宛若从油画中淌溢出来的海。
沙鸥低空掠过，低沉的鸣叫伴随错落的影子从头顶落下。雪白的浪花卷上?沙滩、拍打礁石，涛声连绵和缓，空灵悠远，正如起伏不定的海面，在晴日的照耀下祥和而又温柔，令人心旷神怡。
云不意望着这一幕从来只会出现在梦中的场景，脚步迟滞而犹疑地迈出，从僵硬的行走到?奔跑，也只花了?一两步的时间。
“阿意——”
身后有人唤他的名?字，他却不管不顾，踩着松软的细沙一直冲进海水，才?被冰凉的触感拽住了?脚步。
远方海天?一线，头顶是无垠碧空，脚下是清波漫浪。
再没有比这里更?像他前世?家乡的地方了?。
“阿意！”
云不意恍惚间，手臂突然被人用?力一扯，踉跄着后退撞到?了?什么人怀里。
冷天?道扶着他的肩膀把他端到?岸上?，他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冲进了?海里，海水都快没过胸口。
看着他呆怔怔的双眸，冷天?道放柔了?声音问：“怎么了?？”
“……没事。”云不意抹了?把脸，水珠渗进嘴唇，咸苦的味道让他感受到?了?一种久远的怀念。
他只是想家了?。
“嘿！——”
冷天?道感觉他的情绪不对，正要追问，远远的一声招呼却打断了?他未出口的话。
云不意比他更?快反应过来，循声望去?，就见几十米外的礁石上?坐着一道奇异的身影，上?身为人形，下身是修长的鱼尾，尾鳍在水里轻轻晃荡，阳光洒在上?方，被银蓝的鳞片反射出耀眼的色泽。
鱼尾少年冲他们招招手，又微笑着指了?指他们身后：“你们挡住我的同伴了?。”
话音刚落，云不意便听到?身后响起哗啦一阵水声，大?捧浪花劈头砸下，将他和冷天?道从头到?脚浇了?个透心凉。
他抹着脸上?的海水扭头看去?，一道同样是人身鱼尾的身影从头顶跃过，轻盈落入水中之际，又溅了?他们一回。
这下云不意再也乡愁不起来了?，指着那道身影入水的方向道：“你是故意的！”
下一秒，浪花里探出个脑袋，面无表情又一本正经地向他点头：“是啊，因为你们挡到?我的路了?。”
正在这时，秦方几人也追了?上?来，一看这场面，惊讶的惊讶，惊喜的惊喜。
秦离繁拽着他爹的衣服蹦跶：“看呀阿爹！是鲛人！”
沈鳞也抓着秦方的手蹦：“是啊！鲛人！传说中啃一口就能长生不老的鲛人！”
这话一出口，本来态度还算友善的两名?鲛人脸色瞬间变了?，纷纷立于水面上?，鳞片和鱼鳍像刀子一样张开，气?氛也随之紧绷。
后出现的鲛人顶着一张冰块脸，鬓角与眼睛同色的鳞片闪烁着瑰丽而危险的光：“你们是为狩猎鲛人而来？”
另一名?鲛人把手伸向身后。
眼看他们作势要动手，云不意连忙踹沈鳞一脚，挡在众人身前：“误会！误会！其实我们……”
“不仅鲛人肉吃了?可以长生不老，用?他们炼制的蜡烛也能燃烧千年不灭，由他们的眼泪化成的珠子甚至可以医治百病，可谓浑身都是至宝啊！”
“……冷天?道，把他的脸给?我按水里去?！”

第五十六章
冷天道捂住沈鳞的?嘴, 再回头就见云不意笑着拱手，向两位已经炸鳞的鲛人解释他们只是路过。
他长着一张值得?信任的?脸, 又有过人的?亲和力?，鲛人们听了他的?话，剑拔弩张的气氛才稍微削减。
云不意也松了口气。
真动手他倒也不怕，但着实没必要因为一点口角而大动干戈。他们初至妖界，想找的?东西还没有着落，何必再惹麻烦。
想到这里，他又回头瞪了沈鳞一眼，却见他笑眯眯的?, 表情和刚才说话的?语气截然不同，仿佛那些冒犯失礼的?话语皆是他有意为之。
云不意眉头一挑。
见状，冷天道低头想了想，将沈鳞移交给秦方?, 上前两步与?他并肩，朝仍然绷着脸的?两名鲛人行?了一个标准的?妖界通用礼。
“抱歉，我的?同伴方?才所说都是道听途说的?传言, 因他是大夫, 所以对其?中某些部分印象深刻, 乍然见到真正的?鲛人才会脱口而出, 其?实并无恶意。”
看见冷天道行?的?礼，两个鲛人一怔，抻开?的?鳞片稍稍合拢。冷漠的?那位没什么?表示, 另一位却回了礼, 神色缓和下来。
“若真如你所说, 那是我们误会了。只不过近些年?常有人族闯进妖界，都是听了这类市井传闻的?亡命徒, 专为猎杀鲛人而来，给我们的?族人带来不少麻烦。正因如此，我们的?反应才会如此敏感，见谅。”
说完，他又向云不意几人介绍自己：“我叫海云天，这是我的?朋友海瑛，此地为鲛人族领地，倒星海。”
来之前冷天道向众人介绍过自己走过的?妖族地界，其?中就有倒星海。倒星海是妖界门户，而鹊桥渡正是建立在?这里与?人界的?雾江之上。
“我是云不意，他们是我的?朋友。”云不意简单介绍过众人，拍拍冷天道的?肩膀，继续说：“我们到妖界是为了寻找一味叫鲸骨珊瑚的?药材，医治他的?伤。不知你们是否知道哪里有鲸骨珊瑚？”
听到鲸骨珊瑚海几个字，海天云动了动嘴唇，欲言又止。
海瑛则拧起眉毛，冷漠被厌憎取代。
发现他们神情不对，云不意问：“怎么?？”
“是谁教你们以鲸骨珊瑚入药？”海瑛冷冷地问。
“是我。”沈鳞拨开?秦方?的?手，揣手踱到鲛人跟前，“朋友有何高见啊？”
“庸医。”海瑛冷睨他，“鲸骨珊瑚并非药材，甚至没有真正的?实体，根本不可能用来治病，取命倒是一把好手。”
沈鳞耸耸肩：“人族医术博大精深，我很难跟你解释清楚这其?中的?道理。我这位朋友的?伤势世所仅有，寻常方?法治不好他，只能另辟蹊径，用点特殊手法。”
海瑛冷笑着别?开?眼，不置可否。
云不意听得?云里雾里，问海云天：“鲸骨珊瑚不是药材？”
“当然不是。”海云天摇头，“鲛人身死后将一身血肉修为反哺大海，与?鲸落类似，他们的?遗骨因此被称之为鲸骨。鲸骨埋葬于?深海，部分鲸骨的?主人死前有未竟之愿，这些执念便会缠绕在?骸骨间，年?深日久酿成怨祟之气，由于?它们成片生长肖似珊瑚，所以被称为鲸骨珊瑚。”
“怨祟之气一旦入体，无法驱逐、无法化消，它会侵蚀你的?血肉，同化你的?灵力?修为，乃至于?让你的?心性变得?堕落偏激，就像是一个恶鬼住进了你体内，将你整个人从?里到外?彻底替换，进而鸠占鹊巢。”
海云天话音刚落，海瑛便讽刺而厌恶地瞥向沈鳞：“所以这位大夫，请问你要如何用这种东西医治你的?病人？难道鲸骨珊瑚将他侵蚀干净后，顶着你熟悉的?皮囊存活，你就能自欺欺人地认为自己治好了他？”
这是一段非常辛辣的?嘲讽，更是对医者的?诛心之言。
云不意下意识看向沈鳞，却见他面?不改色，依旧揣着手笑得?灿烂：“你说得?如此笃定?，是因为有人曾经在?你面?前做过类似的?事吗？”
他的?话刚一出口，云不意就看见海瑛的?脸色变了，他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尾巴上的?鱼鳞像刀子般炸开?，鬓边的?银蓝鱼鳍更是彻底舒张，手上蓝光一闪，现出与?之形状相类的?弯刀。
“你们不是纯血鲛人吧？”沈鳞仿佛还嫌刺激他刺激得?不够，点点自己的?鬓角，“纯血鲛人的?鱼鳍根部会有一点火焰般的?渐变颜色，你们两个都没有。另外?，倒星海的?确是鲛人的?领地，可他们都生活在?深海，若非必要，绝不轻易上岸。你们瞧着不是偷跑出来的?幼崽，为何会滞留于?此？”
海瑛面?色一僵，海云天微微摆动的?鱼尾也顿在?半空。
这时云不意几人都反应过来——原来沈鳞之前说那番话是为了故意激怒他们，借此辨明他们的?身份。
玉蘅落的?尾巴在?半空打了个卷儿：“你们不是纯血鲛人，所以回不去深海了？”
两个鲛人还没回答，沈鳞便歪着头欠不兮兮地问：“是回不去，还是不能回？”
“你！”
海瑛被彻底激怒，蔚蓝的?瞳色霎时变成血红，张开?的?鳞片间溢出红雾，仿佛蒸发的?淤血，滚烫而带着腐蚀性，将身下的?海水烧成一片沸腾的?血色。
“阿瑛，冷静。”
海云天忽然将他拥入怀中，让他枕着自己肩膀，手掌在?他背部安抚地轻拍。
海瑛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围绕在?他身旁的?红雾也随之涨缩，直到他平复情绪，雾气才慢慢消散。
一个浪头拍打下来，冲淡他鱼尾下方?海水里污浊的?色泽。
云不意大概看明白了，抱臂斜睨沈鳞：“你早就知道鲸骨珊瑚的?特性和所在?地，之前却一句也不提，真能藏啊。”
“我是大夫，要对伤患用药，当然得?对选中的?药材有充分了解。”沈鳞一摊手，故作无辜，“何况你们也没问我，我还以为你们都知道呢。”
“呵。”
秦方?冷笑着从?他脚背上踩过去，走到云不意身旁，直视那两道相拥的?身影：“我们是为鲸骨珊瑚而来，二位，能否告诉我们倒星海中发生了什么?事？不要露出这种敌视的?表情，我们不是你们的?敌人，但有可能成为你们的?帮手。”
海瑛的?心绪仍有些不稳，瞪了秦方?一眼后就被海云天把脑袋按回肩上。
海云天眨动长长的?睫毛，鲛人出众的?相貌让人很难对他生出戒心，反而愿意认真听他说话：“如这位大夫所说，我们不是纯血鲛人。妖界早已不存在?真正的?鲛人，我们都是它们的?孩子。”
“它们是谁？”冷天道问。
海云天苦涩一笑：“它们……就是鲸骨珊瑚。”
说完，不等云不意几人消化这条信息，海云天抱着海瑛纵身没入海水，鱼尾几次快速摆动，便像融化在?水中一样不见踪影。
海浪拍打礁石，清幽的?声响衬出岸边的?死一般的?寂静。
“他说什么?？”秦离繁大大的?眼睛里露出更大的?疑惑，“我怎么?听不明白？”
冷天道整理了一下：“鲸骨珊瑚是鲛人死后留下的?执念化成的?怨祟之气，他们是被这些怨祟之气制造出的?……混血？替代品？难以形容。”
云不意想了想，看向队伍最后的?云梦。
一路上他始终不发一言，安静得?仿佛透明人，此时感受到被注视，低垂的?眼皮慢慢抬起，丝毫没有惊讶之色。
他说：“鲛人与?海鲸伴生，海鲸一族多为神话时代的?仙人的?坐骑，它们灭族后不久，鲛人也尽数灭绝了。”
“所以你一早就知道那两个不是鲛人？”云不意问，“为何不提醒我们？”
“我不了解鲛人，在?我出生之前，他们就已灭绝了。我也没有沈先生那么?博学，知道分辨鲛人的?方?法。”云梦微微叹息，“我想着，万一他们是真的?呢？就像龙族还有我这个不成器的?遗孤，万一鲛人族也有两个侥幸从?灾厄中活下来的?后裔呢？因为不确定?，便没有贸然提醒。”
沈鳞的?眼睫毛动了动：“你这样说，倒是显得?我很不近人情。”
云梦摇头：“你只是说出事实，揭示真相的?人不会有错。而且你为我们探听到了一条重要线索。”
秦离繁蹭过去扯沈鳞的?袖子：“对，你让我们提前知道了海底有危险，这很重要。”
沈鳞揉揉他的?头发，笑道：“我就是随口这么?一说，不必安慰我。以前我只知道倒星海中有鲸骨珊瑚，没想到还有这样的?变故，在?弄清海下状况之前，我们最好不要贸然行?动。”
“这倒不用担心，我虽不知道那二位口中的?怨祟之气指的?是什么?，但大抵与?邪祟之类相去不远。巧了，咱们之中，正好有一位完美克制所有邪祟的?‘高人’。”
秦方?笑眯眯看向云不意。
冷天道也看着他微笑：“你许久不用的?净化之术，现在?又能派上用场了。”
云不意惊喜地眼睛一亮，还有这种好事？
他摩拳擦掌满脸期待：“行?啊，我开?路，咱们马上出发，到海里探探情况！”
“诶，急什么?。”
见云不意抬脚就要朝海里冲，冷天道哭笑不得?地拉住他的?手臂：“倒星海曾经是建木大神的?后花园，祂在?这里设下过禁制，白天不能入深海，只有晚上可以进入。”
“啊？为何要设这种禁制？”云不意有些摸不着头脑。
云梦想了想，垂眸一笑，真有几分佛祖拈花而笑的?慈悲气韵。
他说：“商雨规同我说过，因为建木大神喜欢待在?这里，每次过来都会有很多海洋以外?的?生灵随行?在?侧，其?中绝大多数都是不会水的?，它们白天围绕建木嬉闹，夜里休憩，所以这个禁制最初的?目的?是为了保护它们在?玩乐时不会溺水而亡。”
“后来建木大神陨落，这禁制的?范围缩小了大半，从?生灵不亡于?水，变成白日不可入深海，渐渐又成了妖界的?一个不成文规矩，延续至今。”
“原来如此……实力?强大就是为所欲为哈。”
云不意摸着下巴想，如果他有这样的?能力?，又遇到相同的?情况，肯定?也会做出同样的?决定?。
神话时代的?建木，上到创造世界，下到这种庇护生灵的?小小细节，祂都考虑得?面?面?俱到，做得?完美无缺。
难怪从?祂一根残枝中诞生的?商雨规会有那样的?手段和能力?。
云不意笑了笑：“行?，那就入夜再下去。既然到了这里，也不差这点时间。”
“离繁，走，我们去玩沙子！”
云不意一招手，牵着秦离繁抱着玉蘅落，冲向金黄色的?、被阳光晒得?暖融融的?沙滩。
冷天道笑眯眯跟上，不忘询问另外?三人：“不一起吗？”
秦方?不屑一顾：“又不是小孩子，谁要玩这种东西。”
沈鳞点头表示赞同，云梦则干脆闭目摇头。
冷天道也不劝，施施然走到云不意身旁坐下，为他挽起衣袖束紧，然后挖起一捧沙子，问他怎么?玩。
一刻钟后，冷天道在?云不意的?指点下捏出了一只沙兔子。
两刻钟后，云不意在?冷天道的?帮助下堆出了一座秦府。
三刻钟后，云不意、冷天道、秦离繁三人合力?细化府邸，秦离繁还在?府里各处放上一个个有些歪扭，但心意到了的?侍从?们的?沙像。
四刻钟后，玉蘅落看着府邸屋顶上晒太阳的?自己，请云不意帮忙捏一个自己兄长的?人像摆到旁边。
又过一刻钟，秦方?、沈鳞和云梦快乐地加入其?中。
云不意：没有人可以拒绝玩沙子的?快乐，三岁孩子不行?，千岁老妖怪也不行?！
……
转眼已是日落月升，深蓝的?夜空温柔驱散最后一抹夕阳，将整片海域拖入宁静的?长夜。
层层叠叠的?海浪从?天上拍打下来，在?头顶溅起雪白的?浪花。潮汐声空灵悦耳，犹如一曲清歌。
原本是海面?的?地方?却变得?宽阔而平整，像一面?冰镜，繁星自下方?浮起，银色的?光芒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渐渐凝成一轮满月，沉在?星辰之间，光线收拢，四周的?景象清晰起来。
天上是倒悬的?海，银浪腾越激岸，飞溅碎玉。脚下是无垠的?天，星月同辉共烁，琉璃铺陈。
天与?海之间有一条蓝黑色的?，镶嵌着银边的?空隙，众人正置身其?间。
忽然，有巨大的?浪涛从?天上滚落，仿佛倾颓的?山川，刹那间卷起一种天崩地裂的?压迫感，秦离繁惊呼一声，抱住了秦方?的?手臂。
海浪坠落的?瞬间，皓月繁星从?身下的?镜面?中奔出，带出长长的?星尾，像火焰，又似碎开?的?银河一角，从?他们身旁呼啸而过。
云不意仰望天空，不自觉抓住了冷天道的?手。
只见一轮月亮悬上半天，星河拱卫，月轮里有弯钩状的?阴影，细看像疏密有致的?枝叶，月光被波光裁碎，便似落了满天的?花瓣。
海与?天重归正轨，浪潮在?脚下汹涌。
星光映在?水面?上，圆月低垂，仿佛伸手就能碰到。
在?这一刻，天地的?距离被无限缩短。一道庞大的?鲛人虚影从?海里跃出，绕着月亮游弋一圈，再度回到水中。
那条长长的?鱼尾从?云不意身上扫过，明明是无形之物，却令他感受到一丝漫长而悠远的?眷恋。
没来由的?，他想起了自己曾经做过的?那个梦——有人站在?竹筏上，踮脚去抓躺在?月亮上休息的?人的?手。
云不意望着月亮，几乎忍不住就要伸出手去，却在?动手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正被人牢牢攥紧。
他扭头看去，冷天道牵着他，眼底落满月光。
他心里那句不知因何而生、从?何而来的?莫名的?话，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
“我终于?抓住你了。”

第五十七章
云不意一怔：“你……”
话未说完, 便听到一旁的秦离繁惊呼：“晚上的倒星海好像啊！”
云不意的手?“呲溜”一下?从?冷天?道掌心抽走，背到身?后, 若无其事地溜达到秦离繁身边问：“像什么？”
冷天?道蜷了蜷手?指，望着他的背影，眼前却浮现出一些不连续的片段画面。
永远走不近的月弯，永远碰不到的手?，永远说不出的欢喜。
每一幕都是遗憾，而?他刚才幸运地弥补了其中之一。
胸口涌上的钝痛流转于?四肢百骸，冷天?道深吸一口气压下?，听秦离繁回答说：“像你每回施展净化术时?的产生幻象啊！倒悬的天?海星河, 还有巨大的鲛人虚影……除了不是日月同辉，其他方面几乎完全一样！”
云不意闻言一愣，扫掉脑海中的杂念，把眼前景象仔仔细细又?打量一番, 果然?找到不少熟悉的地方。
要说最大的不同，那就是他的净化技能自带的特?效更加梦幻飘渺，而?倒星海美得相对真实。
虽然?人间依旧不存在这样的风景, 但它至少在人们的想象中出现?过。
秦方诧异一瞬, 旋即微笑：“阿意和建木大神有关, 或许这便是体现?他们关联的证据之一。”
说完回头问云梦：“商雨规先生身?上可曾有类似的情况？”
“他有部分建木大神的记忆。”云梦不假思索地道, 关于?商雨规的点滴事迹，即使过去这么多年，他仍然?记忆如新, “施法引发的幻象, 也能视作一种记忆的碎片。”
得到“权威人士”相对可靠的解释, 秦离繁不再大惊小怪，想来以后无论再看见什么跟云不意和建木相关的事物, 他都能泰然?以对。
这事儿单拎出来确实不得了。
但跟建木大神有关，那就合理了。
夜里的倒星海梦幻绚丽，众人三三两两并?肩而?站，看了许久才想起正事没做，收回目光时?有些依依不舍。
“走吧，下?海找鲸骨珊瑚。”倒星海又?不会长腿跑了，云不意的不舍很快转变为对另一件事的跃跃欲试，“我想看看我的净化术能否解决海云天?和海瑛口中的怨祟之气。”
顺道看一下?他的法术幻象会不会与倒星海产生什么化学反应。
云不意几人跃入海下?后不久，远处的礁石堆里冒出了两个?脑袋。
海瑛仍旧是那副冷冰冰的表情，眼神里却?带有一丝担忧：“我们不提醒他们几句吗？”
“已经提醒过了，多说无益，他们不会放弃寻找鲸骨珊瑚的打算。”海云天?说完，身?体沉入水中。
“我们跟上去，暗中看顾一二。”
海瑛一言不发地随行。
……
下?到海里，所有奇幻的景象皆如退潮般归拢为头顶的一团光晕，云不意眼前只剩寂然?无声的暗流，还有视野尽头如山峦起伏的阴影。
望山跑死马用在此刻最合适不过，明明看着近在咫尺的地方，他们硬生生磨了将?近一个?时?辰，才终于?来到近前。
云不意怀里的木雕骤然?像被擦亮的火柴，举着一团光芒自发飞出他的衣襟，像灯笼般悬在一侧。
柔和的光线环绕众人身?侧，将?他们从?无边无际的深海幽暗中隔绝，也因此将?身?前那片阴影的一角映入他们瞳孔。
那并?不是山峦，相反，那是一条曲折的深渊，有类似石笋的物体从?上方倒垂下?去，如同静止的湍流，被波光折射，影子反而?投在上方，远远望着，就像连绵的山脉。
深渊之下?并?非全然?无光，在嶙峋的折角里，隐隐透出火红色的光芒，它们零散无序地分布在不同区域，却?疏密有致，甚至有一种精心测量过的美感。
云梦看了发着光的木雕一眼，往那边凑了凑，任由熟悉亲昵的气息围拢上身?，久违地感到心安与平静。
但也正是这个?举动，让他得以换了个?刁钻角度看向深渊下?方，这时?落在他眼底的便不是朦胧的光团，而?是一株株密密麻麻扎根于?坚硬石壁上，有着诸多鹿角般的分叉枝桠的植物，极类珊瑚。
它们的体表镀着熔岩色的流光，红中透出锐利的金，那色泽如同实质，光是看着便会感到眼睛被刺伤的疼痛。
云梦虽然?真身?是龙，可因为力量被封印了大半，看到它们时?依旧觉得双目隐隐作痛。
他别开?眼，对还在观察的众人传音：“到这里看。”
云不意的五感似乎被深海的死寂覆盖了部分，对着深渊看了半晌也没感应到什么不对。
听到云梦招呼，他率先赶了过去，一到云梦那个?位置，心内就条件反射地骂了句：握草（一种植物）！
那片金红色的珊瑚镌进眼底的刹那，云不意只觉得头皮都炸开?了，一点也不夸张，冷天?道紧跟在他身?后，正好瞧见他的头发像海藻团一样散开?，不知道的人见了，还以为是什么深海贵物在那儿张牙舞爪地示威。
玉蘅落惊了一跳，他被秦离繁搂在怀里护着，也炸了下?毛：“阿意，你怎么了？”
“没什么。”传音术下?，云不意的声音幽幽淌过每一个?心头，“只是看到了我的一生之敌。”
云不意的一生之敌是什么？
冷天?道和秦方对视一眼：“浊云？”
话音未落，两人猛地加速，带起两道水流绕到云不意身?旁，看向深渊下?的东西。
那些密集生长的珊瑚令秦方耳后暴起一片鸡皮疙瘩，果然?再美的东西，一旦数量过多并?且无序堆积于?某处，都会将?原本的美丽扭曲异化成常人不忍直视的观感。
“和我们以前见过的浊云不一样耶。”秦离繁搓搓手?臂，“单看还挺好看的，多了就……噫！”
“外形不同，本质是一样的，都是不可接触、不可久留于?世的污浊之物。”
云不意的手?蠢蠢欲动，灵力流转，掀起螺旋状的风浪，盘亘于?深渊上方，像拉满的弓弦，又?似蓄势待发的巨龙。
云梦抬起手?臂拦在他身?前：“等等！这些‘东西’给我的感觉，很像围绕在建木树根旁边的那种力量。”
“嗯？”云不意蹙起眉峰，“你确定？这可不是什么好东西，害死过很多人。”
云梦诧异地反问：“它不是建木自我防护的力量？”
“当然?不是！”云不意差点在海底表演一个?三级蹦，“这种脏东西怎么可能是建木的力量！你跟随商雨规先生那么多年，见他用过类似的灵力吗？”
他的愤怒让云梦心中一惊，考虑到他可能也是建木碎片，再稍微琢磨他此时?激烈的态度，云梦的脸色也变了。
“确实没有……”
细想想，那种力量侵蚀他的妖力，使他心性堕落，走上邪道，的确不可能是建木的灵力，反倒和海云天?、海瑛形容的怨祟之气颇为相似。
“看来建木陨落之后，与其伴生的浊云不仅被带到人界，妖界也早受侵袭而?不自知。”冷天?道踱步至云不意身?旁，凝视深渊下?的“珊瑚”，眸光幽深。
“照那两位鲛人的说法，鲸骨珊瑚——怨祟之气真正的来源恐怕并?非鲛人死后的执念所化，或许有那么点原因，但更重要的因素，应该是浊云的影响。”
秦方看向云不意：“阿意，净化一下?？”
云不意点点头，抬手?示意众人退开?，体内灵力澎湃，极速运转，在压缩到极致一点后骤然?迸发，千万道灵光如旭日初升的光线涌向四面八方，硬生生将?海水都排空，在海底制造一片空旷地带。
但下?一秒，巨浪携着磅礴之势汹涌倒回，犹如天?倾地陷、泰山崩颓，悍然?冲进棱角崎岖的深渊。
“轰——”
天?地间只余这震耳欲聋的一声巨响，仿佛神话时?代的回响与呼号，回震在寂静的深海，余波甚至在海面上掀起滔天?浪潮。
冷天?道脑海一震，恍惚间仿佛被抛进久远前某个?时?刻，被迫面临此生最痛的一幕。
无穷无尽的绝望自灵魂深处席卷而?来，伴随着体内暴冲的灵力，将?痛苦到无以复加的他撕成碎片。
那一瞬间，他不能分辨死亡到底是逃避亦或解脱，只觉得魂魄永陷长夜，而?他宁愿再不苏醒。
可冷天?道一眨眼，又?好好地站在原地，眼前是云不意的背影，清瘦而?挺拔，周身?震荡着翻滚拧动的波涛，却?分毫不能近他身?，他似一株扎根于?浩劫中的庞然?巨树，众生皆在他荫蔽之下?，山河无恙。
冷天?道来不及想更多，云不意空前强大的净化之术已经全力施展。
刹那间，海与天?再度颠倒倾覆，日月从?海上坠落，星辰拱卫在侧，犹如传说中的灭世浩劫降临人间。
鲛人不再吟唱空灵的曲调，他……不，他们手?持钩月般的弯刀，随漫天?星海奔赴无人知晓的战场。有旗帜飘扬在激昂的鼓声之中，定眼细看，却?是一片漫落的星宿，被长枪带往前方。
这近乎恐怖的力量还未没入深渊，里面生长的怨祟之气便被迫苏醒迎战。
它们脱离石壁，彼此粘连融合，形成一带赤金色的熔岩般的光辉，远远望去如同一条火烧的脊骨，又?像满弦的弓，一道道祟气被弦上磅礴的力道送出，与云不意的法术正面相抗。
双方短兵相接之际，云不意确定那就是浊云，无论它们外表的如何变换，又?掺杂多少杂质，那种肮脏污浊的本质都无法改变、无法隐藏，对于?云不意而?言，清晰得如同暗夜荒野上熊熊燃烧的火炬。
他冷冷笑一声，遵循本能地一招手?，冷天?道便身?形一晃，魂魄隐隐有脱离躯壳的迹象。
所幸最后脱离身?体的不是他的灵魂，而?是那柄曾被他用以抵抗天?罚的残破权杖。
权杖落在云不意掌心，霎时?间泛起琉璃般的清光，光芒所到之处，补全了它残缺的部分，使它焕发出璀璨华彩，就像一轮自海底升起的明月，朗照万里。
“砰——”
此时?此刻，四界之内同时?响起一声撼动天?地的雷鸣。
云不意却?并?不知道，他淡淡扫了一眼手?中几乎恢复原状的权杖，对着威势之下?仍然?在负隅顽抗的浊云，轻描淡写地挥下?。
瞬息的万籁俱寂后，战鼓如雷，兵戈响彻。
所有浊云像风吹散的沙砾快速消散，连带着这条深不见底的海渊也被一击抹平。
沈鳞瞪着眼睛，扶着下?巴，喃喃道：“我现?在相信那玩意儿是他的一生之敌了……”
云不意这一手?给他的感觉，跟用天?雷劈蚊子也不遑多让。
不是厌恶到极致，干不出这么浪费的事。
沈鳞砸吧砸吧嘴，回过味儿来，跳着脚大喊：“给我留一点啊！要拿去帮冷天?道治伤的！”
他一嗓子嚎醒了沉浸在震惊中的众人，玉蘅落下?意识回头，就见冷天?道面色苍白地站在原地，不知何时?，眉心浮出一枚形似古篆字的印记。
玉蘅落仔细分辨，那似乎……是个?“仙”字。
彼时?，冷天?道正在仰望云不意，眼中泛起明亮的、虔诚的笑意，犹如信徒朝拜神明。
“记着呢。”
于?是神明垂首，权杖挑起半枝珊瑚枝杈，递到了他面前。
“喏。”云不意笑眯眯道：“你的药，还有武器。”

第五十八章
云不意一杖落下, 搅得海底地覆天翻，暗中跟随他们的海云天和海瑛也受到波及, 被翻涌的浪潮冲向远处。
饶是如?此，深渊与底下的鲸骨珊瑚消散的景象，依旧镌进他们眼里?，他们甚至来不及惊愕，便?被麻木跟茫然吞没。
海云天好些，很快稳定心神，奋力抓住海瑛的手将他拉扯到近前。海瑛却?似丢了魂呆呆地望着深渊所在的方向，直到被海云天按着后脑塞进怀里?, 才如?梦初醒地浑身颤抖起来。
“没、没了……”
“是啊，没了。”海云天拍拍他的后脑，故作冷静的语调也隐隐不稳，“这是好事。”
海瑛露出哭一样的笑容：“那以后, 妖界的鲛人?是不是只剩下我们了？”
海云天沉默地垂下眼帘。
海瑛抓住他的手腕又问一遍，他才说：“那种东西创造的本就不是真正的鲛人?，徒有其型, 内里?却?是扭曲的怪物。我们能活下来是我们的幸事, 以后不会再出现我们这样的东西, 是这片海域的幸事。”
海云天揽着他的肩膀加重语气：“这是好事。”
不知在说服海瑛, 还是说服自己?。
另一边，云不意带着众人?上岸，倒星海依旧在刚才那一击的余波中动荡汹涌, 涨落起伏的海面将星月倒影搅碎, 氤氲成?明亮到刺眼的银光, 与月色交相辉映。
在沙滩上坐下，众人?一口?气喘过来, 惊愕、震撼、不可置信等等激烈的情绪也从心底反上，他们像看史前巨兽一样盯着云不意半晌，随即交换几个眼神，又颇为理解地点头。
唯独冷天道，似乎始终相信云不意有搞出这样大动静的本事，并不如?何诧异，只是抱着完好如?初的权杖倚在云不意身旁，研究如?何将其收回体内。
与此同时?，云不意歪着头，也在研究他额上新出现的印记。
“这个……”云不意伸指虚点他的眉心，“是个仙字吧？”
秦方回过神来，下意识接话：“对，这是一种非常古老的文字，据说有一点神话时?代的遗风，常出现于古墓的装饰纹样上，但大多已经无法?辨认。少?有的几个能从字体气韵中推测含义?的字里?，仙是唯一可以十足确定的存在。”
他说话时?，冷天道正好找到窍门，指尖拂过权杖顶端错落有致的枝杈，华彩浮现，立起来比人?高?的一把权杖便?化?作流光，环绕他一周后没入他的眉心。
紧接着，他眉心的“仙”字印记闪了闪，缓慢隐去。
沈鳞蹭了过来，掌心托起一点红光，那是云不意特地留下的一截鲸骨珊瑚，给冷天道治病用的。
知道鲸骨珊瑚本质是浊云后，云不意也怀疑：“这东西真的可以用来疗伤？”
“它是药引。”沈鳞盘腿坐定，开?始解释其中原理。
冷天道的伤势因天罚而来，那一道天雷被他的权杖接下大半后，余下的部分都劈在他身上，雷霆之力扎根于他的四肢百骸，犹如?附骨之疽，平时?不显露，却?会在有人?试图以灵力医治时?暴动反抗。
这也是沈鳞不直接为他灌注法?力压制伤势的原因，这会勾起天雷余劲的反噬。
目前来说，云不意的灵力和天罚“赠予”的那一点力量不会引起反噬，但它们无法?彻底清除或吞噬冷天道体内的雷霆之力，只能起到缓解伤痛的作用。
沈鳞想做的，就是用一样东西，将这些蛰伏的余劲全部引动，再导出冷天道身体。把它们剔除干净，才好进行接下去的治疗。
“当然了，过程中你肯定会吃些苦头。天雷余力暴冲，产生的痛苦不亚于你再遭一次天罚，可只要你挺住，这伤就算治好了大半。”
秦方想了想：“引动天雷余劲，相当于诱发伤势反噬，用我们的灵力不行吗？”
“当然不行
。旁人?灵力进入他的体内，引发的反噬只引动部分天雷之力，而且时?间极为短暂，除了令他感到痛苦，半点用处都没有。”沈鳞摆手，“云不意的灵力倒是持久，可天雷之力不敢惹啊，遇上了便?会缩起来，更用不上了。”
虽然觉得他用词有点古怪，但云不意没多想，指着鲸骨珊瑚问：“这东西真的可以引出他体内所有的天雷余劲？”
沈鳞点点头：“我从前不知道鲸骨珊瑚的来历，但偶然得到过一块碎片，其中蕴含的那种邪戾至极的力量让我记忆犹新。天劫罚恶，若是用鲸骨珊瑚去挑衅冷天道体内的天雷之力，想来比起千疮百孔的宿主，它们会更愿意消灭这个近在眼前的‘邪恶’。”
云不意看向冷天道：“你觉得呢？”
“可以一试。”问的人?是他，冷天道自然回答得不假思?索，还顺嘴夸他：“有你在，你不会让我有事的。”
云不意鼓起脸，耳朵微红。
好气啊！这种时?候还有心情撩他！
秦离繁看看两人?，低头与玉蘅落相视一笑。
这二位气氛正好，有些事兴许真的能成?。
沈鳞也不想当那个破坏气氛的人?，不过为了伤患着想，他清了清嗓子：“此事宜早不宜迟，我们马上开?始吧。”
冷天道问：“我要如?何配合？”
“你躺下。”沈鳞指指地面，又向云不意一指，“你待在他身旁，若是他撑不住，就给他灌点灵力救命。”
“那我们呢？”秦离繁探头。
“你们几个走远点，别?被波及了。”沈鳞摆摆手，“云梦大师你也是，不要挤在云不意身边，那木雕都被他收起来了，你老盯着他的衣襟看有什么用。”
闻言，云梦依依不舍地收回目光，跟着秦方三人?躲到上午堆起的沙子秦府后。
云不意看了看自己?与冷天道的距离，稍稍再挨近一点，本想说几句让他不用担心之类的话，就感觉自己?的小指被另一个人?的勾住。
他垂眸一看，冷天道神色自若，五根手指却?都得寸进尺地缠绕上来，指尖微凉，贴合得亲密无间。
云不意眨眨眼，动了动指节，终究没有挣开?。
沈鳞选择性?眼瞎，全当没看见他俩的小动作，将鲸骨珊瑚抛上半空，并指一划，做了个在云不意看来很像擦火柴的动作。
只听“砰”的一声，鲸骨珊瑚在冷天道头顶碎裂，丝丝缕缕的红色线条垂落，将他笼罩。
冷天道浑身剧颤，体表再度出现被天雷劈过之后的裂痕。银白?电光灼干血液，烧得他皮肉翻卷，以喷涌般的态势从裂痕里?强硬地挤了出来，冲向鲸骨珊瑚。
同一时?间，冷天道攥紧云不意的手，汗津津的掌心冰冷发颤。
云不意还未反应过来，就感觉肩上一沉，原来他已经在极端的痛苦中失去意识，倒在云不意身上。
本能地接住他，云不意鼻尖萦绕着浓烈的血腥味，天雷之力从他血肉中抽离时?，也会带出大蓬没来得及烧干的鲜血，汩汩染红了他的衣物，也染红云不意半边身体。
他讨厌这种味道，那会让他觉得自己?正被死亡包裹。
云不意闭了闭眼，耐心等着最后一点雷霆余劲从他体内蹿出，才施展灵力为他缝合体表的伤口?。
与此同时?，沈鳞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丹药，眼疾手快地塞进冷天道嘴里?。
“快快快！”他大喊道，“云不意！快把鲸骨珊瑚和天雷之力清除掉！”
云不意条件反射地一抬手，两道流光绕身而过，瞬息间绞碎空中两种纠缠的力量。
收劲时?，一点灵光被裹挟着带回他的体内，他的另一个天赋法?术“观执”自发运转，将灵光拆解成?大量的记忆碎片。
于是云不意便?看到了鲛人?族覆灭的真相。
四界分立，妖界初成?，由人?族万载轮回累积而成?的执念恶欲沤成?的浊云从建木身上脱离，并随着它的一截根系与部分枝干落入妖界。
其中一部分浊云掉进倒星海，被当时?的鲛人?族族长误食，从此整个族群都走上了堕落异化?的道路。
他们将倒星海变成?血腥的屠宰场，屠杀海中所有族群，包括自己?的族人?。
他们开?凿深渊作为自己?的墓地，死后心甘情愿跳下渊底，献上躯壳，供浊云吞食。
鲛人?用一族性?命使原本拇指大小的浊云长满了那条横亘整座海底的深渊，灭族之后，倒星海下荒凉死寂，再也看不到任何生命迹象。
唯有那污浊之物长存。
后来，新的“鲛人?”出现了。
他们诞生于浊云的力量，拥有鲛人?族俊美?的外貌，但其实皮囊之下并无血肉骨骼，只有血丝般的絮状物在蠕动涨缩，维持他们的性?命。
他们有神智，有自我，却?没有灵魂。
新的“鲛人?族”一度拥有鲛人?族鼎盛时?期的实力和规模，但……智慧生物的傲骨总是让他们习惯于抗争无法?容忍的一切，包括赋予他们生命的存在。
新生的鲛人?们试图毁灭深渊下的怪物“母亲”，最终死于“母亲”的獠牙利爪之下。
他们阖族尽灭后，倒星海重回死寂。
海底不再出现任何生灵，岸边的礁石上多了两道守望故乡的身影。
他们伶仃孤苦，永伴寂寞，却?始终没有丢掉先人?的风骨和品格。
有人?想要进入倒星海时?，他们会阻止，会跟随保护，也会在冥顽不灵之辈身亡后，为他们吟唱一曲哀歌。
云不意抬头，远处的风卷来若有若无的歌声，不知来自何方，悲伤得无以复加。
冷天道倚在他怀里?，外伤在他的灵力修复下已经尽数痊愈，内伤也因沈鳞炼制的丹药得到缓解。
“唔……”他的睫毛颤了颤，睁不开?眼，“有人?在……哭吗？”
冷天道的手还紧攥着云不意的，云不意反握回去，点点头：“嗯，是喜极而泣吧。”
……
秦府沙雕后方，秦方用沾满沙子的手摸了摸自家儿砸的头发。
“离繁，为父记得你私藏了不少?阿意脱落的枝叶？”
“没有私藏，是光明正大地收藏。”秦离繁抖掉头发上的沙子，瞪了秦方一眼。
“收藏也好，私藏也罢。”秦方笑眯眯地伸手：“给阿爹一点，阿爹在家里?、店铺里?、商船和车队上都放一枝，供着辟邪。”
秦离繁还没回答，玉蘅落软软的爪子就搭上了他的手背。
黑猫盘子绷着严肃的一张圆脸：“见面分一半。”
秦离繁：“？”
不多时?，一只手从旁边伸了过来——是浓眉大眼宝相庄严的云梦大师。
秦离繁：“……”
你们这样真的会挨阿意打的我跟你们说。

第五十九章
天罚余劲从里到外清了个干净, 冷天道的伤虽然没有完全痊愈，但比起之前的肩不?能挑手不?能提, 如今实力恢复大半，不用担心多使点儿劲就撅过去，已经是?极大的进步了。
云不?意的拇指从他突起的腕骨上横过，虚搭在脉部，指腹下方跳动的频率从缓慢细弱到绵长有力，很快便趋于稳定。
但冷天道依旧歪在他怀里，眉尖微蹙，一副很不?舒服的样子, 演得那个?逼真啊，让人瞧不?出一丝破绽。
云不?意好笑，肩膀往前拱了一下：“别?装了，快点起来。”
冷天道揭开一边眼皮, 看了看他的神色，方懒散地?坐起身，体?表灵光涌动, 身上残余的伤疤渐渐抚平。
“感觉如何？”云不?意问。
“挺好。”
冷天道的回答刚起个?头, 旁边见他们俩终于分开的沈鳞蹭上前来, 给他搭了搭脉, 一本正经地?说：“恢复得不?错。哟，你的实力这么强啊？一般修行者的灵力能修到如溪流的程度就到头了，你这一身灵力, 怎么也有大江大湖大河那个?水平。”
“是?吗？”
云不?意闻言, 好奇地?凑过去一探, 果然探出他的灵力浑厚深静，生机内蕴, 差不?多有自?己五成实力。
五成，怎么也能把仙道寂灭后，被砍了上升通道的那帮修行者加一起吊着锤了。
以?前倒是?没发?现他还?有这等底蕴。
云不?意和沈鳞各感叹各的，并未觉察冷天道的神情有一瞬间的凝滞。他的拇指与食指环过腕骨，轻轻转动磨蹭，眼中闪过几分犹疑之色。
“诶，治好了么？”秦离繁从秦府沙雕后伸个?脑袋问道。
“好了好了，过来吧。”沈鳞招手，“咱们的正事算是?办完了，云梦大师，你说的那地?方在哪儿呢？”
云梦缓缓起身，拎起衣摆轻轻一抖，将沙子都抖干净，方抬脚朝他们走去。
到了云不?意跟前，目光照旧是?在他衣襟处转了几圈：“时辰太晚了，在这里休息一夜，明早再去吧。那地?方离这颇远，在倒星海南边的一座镇子里。”
“镇子？”秦方一挑眉，“妖界也有镇子？”
“妖族数量远不?如人族多，神话时代后，各处有不?少?聚居点，后来商雨规因地?制宜，按照妖数立了城、镇、村落等，妖族寿命长，与我同辈的宿老估计还?活着不?少?，这些区域必定仍然沿袭旧制。”
云梦慢条斯理地?盘腿坐下，一边整理着下摆，一边解释。
云不?意疑惑：“建木树根对普通妖族是?危险物品，何况外面还?裹着一圈浊云。把它留在妖族聚居地?，不?会出事吗？”
“放心，商雨规做了布置。”云梦落在他衣襟上的眼神有一瞬间十分微妙，“是?很安全，但让人难以?想象的布置。”
“哦……”云不?意拍拍胸口，“商先生能把妖界打理得井井有条，想必是?个?行事作风十分稳健的人。既然是?他的安排，那应该不?会出错。”
“嗯……”云梦似乎深深叹了口气，“嗯。”
云不?意并未发?现他的异样，带着秦离繁到一旁，用沙子夯了几张床出来。
玉蘅落直起身子搭在床沿帮忙，小爪子一张一缩的，好似在踩奶，云不?意看了一会儿，忍笑忍得肚子疼，也故意没有提醒他。
秦方坐在冷打坐调息的冷天道身旁，指尖拈着一片从自?家儿子那儿讨来的云不?意的叶子，转着圈儿打量。
叶子通体?碧绿，晶莹如玉石，剔透似琉璃，从不?同角度可以?反射出不?同颜色的光，若是?放在古玩市场，都不?必编造年?份来历，也会有数不?清的人争相竞价。
然而他记得很清楚，云不?意刚被捡回来时，他的枝叶并不?是?这种?色泽质感，而更?接近寻常植物的样子。
他身上的变化，几乎全都发?生在遇到异化的玉绮芳之后。那是?一切事情的开端，也是?命运齿轮转动的开始。
“阿意还?真像是?一块原石，”秦方喃喃道，“被这一路以?来的经历精心打磨，才雕琢成今日这副璀璨模样。”
其实秦方第一眼看到云不?意就知道他来历有异，以?后可能与各种?麻烦挂钩。可是?他素来宠爱秦离繁，所?以?秦离繁一提，他就默许云不?意留下，也做了很多面对和解决麻烦的准备。
只是?那时的他万万不?能想到，云不?意会有如此?大的来头，大到他根本兜不?住，也没必要兜。
说起来，秦离繁的能力是?寻物觅宝，这个?能力被秦天机赋予，也一直被他认为是?鸡肋。
没曾想他家离繁竟用这根鸡肋挖出了一件稀世珍宝，不?知道秦天机知道后会有什么感想。
秦方想想那个?画面，就忍不?住乐出了声。
“笑甚？”冷天道眼也不?睁，随口问道。
“没什么。”秦方把叶子收进怀里，贴着心脏放好，“我想起高兴的事。”
不?远处，云不?意拉着秦离繁坐在床上，秦离繁给腿上趴着的玉蘅落顺毛，云不?意帮他身上的沙子。
秦方眯着眼看了片刻，笑着走上前去。
……
次日一早，云不?意被吻上眼皮的阳光唤醒。
他抬手挡了挡，懒散地?坐起身，一件不?知何时被盖上的衣物便从肩头滑落，看样式，是?冷天道的外袍。
云不?意拎着衣服下床，抬眼就见冷天道站在海边，背影在风中肃立，衣袂翻动，如一杆萧萧寒竹。
在他身前，停着一艘前后翘立，色彩斑斓的贝壳船，船很大，正好可以?容纳他们几人。
云不?意走过去，留下一串脚印，海浪卷过，抹掉了大半。
“这是?……”
“他们的谢礼。”冷天道回头一笑，从云不?意手上接过衣服振开，披在他身上，“昨天喜极而泣的那两个?。”
云不?意点点头，跳到船上走一圈，船身结实又平稳，虽然是?贝壳组装而成，却不?漏水，比人界的船做工更?为精湛。
考虑到他们是?鲛人，平常用不?上船，这艘船恐怕是?他们用一夜时间搓出来的，传说里鲛人族心灵手巧这一条还?真不?是?空穴来风。
云不?意笑了笑，转身对着海洋行了个?礼：“多谢。”
……
倒星海南边的小镇离海很近，沙滩上支着一排一排的竹竿，前面晾衣服，后面晒鱼干，左右两侧的搭着渔网，远远望去，像一面脆弱又坚韧的城墙。
城墙后方坐着不?少?身影，几乎都修成人身，男的高大壮实，女?的高挑精壮。
他们穿着相似的粗布衣衫，身上都还?保留些妖族真身的特征，譬如鬓角的鱼鳍、头顶的耳朵、身后的尾巴，透着一股奇异的野性美。
坐在礁石上的少?女?穿着蓝光粼粼的鱼尾裙，伸手一甩，渔网便抛落入海，在浪花里划拉几下全当清洗。
远方天海交界处忽然飘来一个?黑点，少?女?晃了晃脚丫，一眯眼，竖瞳缩成针尖，那黑点在她眼底勾勒成船只，里面载着几位异族生面孔。
“呀！有人来了！”少?女?手掌一撑礁石利落地?跳起，“还?有傀儡、妖和两个?……什么玩意儿？”
她一嗓子嚎来十几道视线，很快，礁石旁就站满了妖，个?个?支手远望，满脸都是?看到新鲜事物的好奇和激动。
于是?船刚近岸，云不?意就有一种?大熊猫被无防护参观的感觉——他们是?大熊猫，岸上的妖族是?参观者。
“喔——是?人族！真的是?人族！”
“那个?小傀儡长得真可爱！”
“有猫！不?是?猫妖！是?真猫啊！”
“龙族！我有生之年?居然能看见活的龙族！此?生足矣！”
“诶？那两个?黏在一起好像连理树的家伙是?哪一族的？我怎么感知不?出他们的身份！”
“都小点儿声！别?把孩子吓到了！”
岸上的嘈杂声此?起彼伏，被“点名”的云不?意看了看与自?己肩挨着肩的冷天道，淡定得毫无反应。
直到船靠岸，他第一个?从船上蹦下去，动作里才透出一丝仓皇的窘迫。
冷天道看着他的背影微笑。
他们现在的距离越来越近，云不?意对他的接触也越来越不?排斥了。
众人前后脚下船，才刚站定，一众妖族便围拢上前，两米往上的身高衬得他们一个?比一个?娇小。
所?幸妖族们的态度都很友善，虽然热情又好奇，却只是?看着，没有上手。
“各位好。”秦方微笑着打招呼，“请问这里是?祭镇吗？”
祭镇，商雨规起的名字，据说由来正是?被他藏于此?地?建木树根。至于二者间的关联具体?是?什么，云梦说他们到地?方就会知道，他们便没有细问。
“是?啊！”鱼尾裙少?女?把渔网扛在肩上，衣袖滑落，露出漂亮的肌肉线条，“你们也是?来拜祭建木大神的吧？”
云不?意眉一扬，看向云梦。
云梦点头，上前道：“我等仰慕建木大神风采，听闻此?地?有祭坛，便专程结伴而来，想为他老人家上一炷香，感念他的恩德。”
云&#183;老人家&#183;不?意面无表情，嘴角隐隐抽搐，在背后疯狂掐自?己手指，才遏制住表情的扭曲。
秦方和沈鳞分别?朝两边扭头，一个?揉眉毛一个?搓鼻子，憋着乐。
本以?为云梦大师是?个?正经妖，没想到说起鬼话来脸不?红心不?跳，实在很颠覆他最?初给人的印象。
“咱们祭镇的名声都传到人界去了？那感情好！”少?女?旁的鱼鳍青年?咧嘴笑出一口白牙，“行了都散开，干你们的活去！几位，我带你们去祭坛！”
十几个?妖族被人赶得哄散，但依旧朝这边张望，颇有种?看到珍奇异兽，得抓紧机会多看两眼的感觉。
云不?意刚到洛安城，被秦离繁抱着逛街的那段时间，也经常受到这种?目光洗礼，适应良好。
其余人则是?熟视无睹，跟在青年?身旁走进了小镇。
祭镇很大，这里的建筑、道路为了适应妖族的体?型，也造得宽阔粗犷，而且基本都是?石制，云不?意看在眼里，不?由得联想到上一世看过的石器时代的壁画和复原图片。
镇子虽大，其实居民不?多，很少?有清闲的，基本都在忙活，有些忙到甚至没空看他们一眼。
许多房屋都建成了半开放式，房门?大喇喇敞开着，偌大的厅堂一目了然。
“发?现没有？”玉蘅落拍了拍云不?意，“每一间屋子里都供奉着同样的神像。”
云不?意点点头。那些神像被放在半人高的贝壳盆里，底下铺着细沙，埋了一截，露在外面的大半截雕琢成巨大的树冠，枝条垂落，优美中带着一点粗犷。
“那些都是?建木大神的神像。”青年?笑眯眯地?解释，“建木大神是?所?有妖族的信仰，在妖界，不?管你们走到哪里，只要有妖族生活的地?方，就一定会有建木大神的神像——当然，建木祭坛只有一个?，在我们祭镇。”
云不?意抠了抠脚趾，尴尬地?微笑：“你们还?挺自?豪。”
“嘿嘿，崇拜建木是?妖界独有的习俗，说不?上自?豪。”
青年?摆摆手，一转眼看见对面的屋子里有个?虎耳朵女?子端着果盘进大厅，郑重其事摆在供桌上、神像前，抽出三炷香点燃，恭敬拜了三拜，嘴里絮絮念叨“建木大神保佑我儿功力大增一千年?”之类的话，啧了一声。
“一个?果盘三炷香，几十枚贝币就能买到的东西，居然用来许这么重的愿望。妖可以?有梦想，但不?能白日做梦啊。”
青年?声音很低，屋子里的女?妖却耳尖一动，扭脸阴恻恻地?龇牙：“你再说？”
脖子一缩，青年?条件反射地?撒腿冲刺了一百多米。
众人跟在后边，看到他怂兮兮的模样不?禁莞尔，尤其是?云不?意，被他这样插科打诨过后，内心的尴尬都减轻了许多。
一路走走看看，不?多时，青年?便领着他们来到镇子中央，一座高出地?面十米，四面以?长阶相连的圆形祭台便跃入眼帘。
祭台中间有一个?凹陷的方坛，里面铺满了金色沙砾，栽着一株打造成树木状的高大石雕，高约五米，枝繁叶茂，其雕工之精致细腻，刷上绿漆便有以?假乱真的效果，基本上和照着云不?意缩小版真身雕刻的没什么两样。
最?重要的是?，方坛前放着一只青铜三足圆鼎，里面的香灰高高堆起，快比铜鼎本身更?高了。
云不?意仰头，被日光刺得眯起眼，细细打量祭台上的一切。
表面上看不?出来，实际方坛中的石雕与青铜鼎在地?下被千万道丝丝缕缕的金色线条连接，而这些线条的尽头，是?藏于石雕主干内部的一截墨绿色物体?。
那物体?材质如玉，表面镌刻着黑色的繁复纹路。纹路中渗出污浊黑气，环绕物体?流动，每每与金色丝线相撞，便会爆开激烈的火花，然后悄无声息地?抵消。
如此?周而复始，仿佛形成了循环。
“那好像是?……”冷天道也看到了同样的景象，凑近云不?意耳边，低声道：“信仰之力。”
云不?意条件反射地?问：“谁的？”
这话一出，除没听到冷天道的话的妖族青年?外，其余众人齐刷刷向他投去古怪的目光。
空调师傅的注视.jpg
云不?意：“……”
啊，他的。

第六十章
“就是这里?, 你们想上香上香，想参拜参拜。我还有活儿?要干, 先回去了。”
把人带到目的地，妖族青年摆摆手，打飞脚离开。
不多时，祭坛前安静下来。
云不意跳上石台，围绕着建木石雕仔细观察。
商雨规为这截树根布置的“封印”其实是将妖族对建木的信仰牵引汇聚至石雕当中，以此跟浊云对抗、抵消，虽然稍显奇葩，却是当下最好的方法, 也是只能在妖界使用的方法。
神话时代终结之后，世上无?仙无?神，信仰之力随之销声匿迹。
但妖界与人界最大的不同在于，建木陨落之后, 在仙人与天道的庇护下，人界受到的冲击远远小于妖界，得以保留完整实力, 也没有?多少死伤。
妖界却是分崩离析, 各族不是相距遥远就是互相敌对, 在大量妖族死于天地灾劫余波的同时, 妖界内部混乱不堪、征伐不断，可以说环境相当恶劣。
是商雨规的出现结束了这种混乱，为妖界兴利除弊, 造就今日各族的安泰和平。
他固然不曾向云梦以外的妖族表明过自己的身份, 可行事过程中经常高举建木的旗帜, 将多数功劳都?与“建木大神的庇佑”联系在一起，妖界因?此发展出了关于建木的信仰。
虽然实际上, 妖族家家户户供奉的那尊神像其实是商雨规，而非建木本尊。但商雨规的真身是建木的一部分，基于他而生?的信仰力量同样可以作?为在建木树根上，他将之用以藏匿树根、抵抗浊云的扩散侵蚀，并?不是什么难事。
“商先生?惊才绝艳，手段卓绝，即便跟建木无?关，也会是杰出的存在。”云不意弄清祭台原理?后，对着里?面的建木树根发出感?叹。
云梦怀念而悲伤地仰望面前?的巨木石雕，低低应了一声。
“他逝去之后，我曾经试图破坏他留下的布置，用这截树根为他续命。却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直面浊云，一时行差踏错，险些为妖界带来又一场劫难。”
云梦摇摇头：“那时我才明白，不是他不想用树根自救，而是他用不了。或许普天之下，唯有?云施主?你可以。”
事实上，在云不意展现完整实力之前?，他对云不意能否取出树根始终保持着半信半疑、疑多于信的态度。但现在，他已经毫无?疑虑。
“这截树根……”
云不意的目光定格在石雕内部墨玉般的树根上，不知是错觉还是心有?所感?，隐约能感?受到一种古老陈旧的气韵。
这种气韵略显熟悉，就像他在垂垂老矣之年偶然翻到泛黄的老照片、幼时的日记本，岁月斑驳在折角裂痕、模糊的字迹里?，让人不由得心生?怀念。
他很确信这东西曾经属于自己，对于普通人而言，它?是妙用无?穷的至宝，生?死人肉白骨不在话下。可在他眼里?，这不过是个有?一点纪念意义?的老物件，拿得到当然好，拿不到也不影响什么。
云不意不是商雨规，他是完整独立的个体，既不残缺，也不依靠建木躯干的生?命力而活。
“怎么，取不出来吗？”云梦捏了捏指节，平缓的语调微微收紧。
云不意的迟疑让他误认成无?能为力，想到商雨规“复生?”的关键可能就此不复存在，自然免不了紧张。
“可以取，也不麻烦。”云不意回头瞥他一眼，示意他稍安勿躁，“不过树根拿走以后，祭坛下的平衡会遭到破坏，祭镇的信仰之力汇聚在石雕上无?可消耗，很可能造出一尊新的神明，到时又是一桩麻烦。”
冷天道微笑：“既然你提出来，想必已经有?解决的办法？”
“办法当然有?，大力出奇迹么。”云不意屈指敲了敲石雕，“我可以只保留祭台的外形，将商先生?留在里?面的布置尽数摧毁。这样信仰之力就不会被引入石雕，困境自解。但这样做相当于毁掉商先生?的心血……遗物，云梦大师，你能接受吗？”
众人的视线不约而同转向云梦，只见他神色微滞，可没过多久，便垂眸答应。
“若是今日站在此地的是他，一定会同意。无?关他能否得救，而是为了妖界，为了祭镇的妖族着想。”
云梦深深叹息：“建木树根是重宝，重宝外的浊云是危机，二者相加的份量，足以令好不容易平稳下来的妖界再度陷入动荡。正因?如此，他才会连我都?瞒着。可饶是如此，我也险些被浊云侵蚀，酿成大错。”
“即便这截树根救不了商雨规，我依旧希望云施主?可以将它?取走，带离妖界，为妖界解决这一隐患。”他立掌向云不意行礼，眉心的红痣闪了闪，色泽黯淡几?分，“有?劳。”
“好，那你们退后一点——再退远一些。”
云不意抬手朝后挥舞：“我尽力不弄出太大的动静，但为免波及你们，别离我太近。”
听他这么说，众人连忙后退，动作?一个比一个敏捷，甚至找好了掩体——秦方把秦离繁护在身后，秦离繁将玉蘅落藏在后方，云梦跟沈鳞互相掩护，冷天道索性在身前?叠了几?十个防护法术。
云不意看他们那副如临大敌的样子，也感?觉好笑，但转身面向石雕后，他便收敛心神，聚磅礴灵力于掌心，虚覆在石雕主?干，正对建木树根的地方。
霎时间，近海波涛怒卷，风云变色，祭镇之内飞沙走石，地面隐隐晃动，在土质疏松的位置裂开细密的痕迹。
云不意的右手仿佛半透明化，在不伤害石雕的前?提下缓缓没入其中，触碰那截被信仰之力和浊云同时环绕的树根。
指尖裹上树根的刹那，一股刺骨寒意顺着手臂回流，将云不意冻得一颤，手上的皮肤冒起一阵阵鸡皮疙瘩。
他张口吐出白气，就像只穿着单衣被扔进了冰天雪地，久违的寒冷几?乎沿着他的血液流动渗进骨缝、导向四肢百骸，仿佛要将他由内而外冻成一座冰雕。
与此同时，丝线状的信仰之力被强行阻断，散碎成荧光溢出石雕，伴着突如其来的落雨而融入大地，将土壤里?被海风无?意间带来花种草籽催发新芽，迎风摇曳。
浊云则化为粘稠湿冷的泥浆，幻化成兽口吞下云不意的手掌，满口利齿狠狠咬在他的腕骨上。
于是冻得人骨头发疼的寒意里?又多出了一点刺痛。
大雨滂沱，冷天道从袖囊中取出一把大伞撑开，正好罩在所有?人头顶，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云不意的方向，虽然知道他有?能力解决目前?这点小困境，却不可避免地生?出些许担忧。
沈鳞往他身边蹭了蹭，忽然在他心绪不宁时察觉他的灵力波动，诧异挑眉。
“你的灵力又增长了？”
冷天道摇头，没功夫回答。
祭坛前?，云不意冲着那团浊云一挑眉，心里?暗道：世道是变了啊，以前?见了他只有?躲的份的浊云，现在也敢与他正面相抗了，倒是颇有?他刚穿越那会儿?把他折腾得够呛的那一滩前?辈的风范。
云不意没有?挣脱浊云，攥着树根缓缓往外抽手，连着浊云一并?带出石雕。
脱离石雕的刹那，商雨规留下的最后一点禁制随之消失，那团浊云立刻松开云不意的手，玩命似的朝远处狂奔，一点没有?得到自由的惬意，反而是逃命般的慌不择路。
云不意冷笑：“我还以为你们多有?勇气，原来是为了借我的势挣脱束缚啊？想得美，过来！”
他轻斥一声，抖了抖握着树根的右手，左手对准浊云逃离的方向一抓，天地间乍然浮现无?形的禁锢，犹如法则一般强大得无?可抗拒。
那团浊云瞬间就倒飞而回，撞进云不意的掌心。
头顶惊雷四起，响彻寰宇，云不意捏着它?如同拈住一根枯草，灵力漫荡升腾，映着他淡漠冷清的俊颜，仿佛神灵在世，在雷声中将胆敢冒犯自己的无?知存在彻彻底底地碾碎。
这时，冷天道忽然肺腑震颤，灵力如浩荡洪流在体内奔走，将他眉心的“仙”字印记再次激发浮现。
沈鳞、秦方和云梦惊异地看看他，再看看不远处的云不意，总感?觉明白了什么，却又不敢相信。
……
彼时，人间亦有?阵阵雷鸣滚动，急促如鼓点，巨大的闪电劈过，无?声照亮半壁天空，映衬得接踵而来的雷鸣骇人心魄。
偏偏阴云之内，漫天星宿大放光彩，各种百年千年难得一遇的星象同时出现，瑰丽到近乎诡异。
各地百姓停下手头的动作?，和妖界子民一样仰望天空，在天威之下困惑又恐惧地躁动。
不单普通人，就连皇宫中擅观天象的术士，隐居各处的修行者，街头巷尾真真假假的高人，都?感?觉心内焦躁，甚至比百姓们更为焦躁。
他们可以从这异常的天气里?嗅到一点不同寻常的变化，实力越强的人，感?受就越深刻。
以天地为基准的变化总是令人不安和恐惧，因?为这个世界上一次产生?这种性质的变化，远在万年之前?，并?且直接导致一个辉煌时代的结束，以及天道最重要的一环——仙道，随着仙人的集体陨落而绝灭。
仙路断绝，至今仍然遗毒人间。
因?此今日的变化，看不懂的人畏惧于天变之威，看得懂的人则体会了更加深沉的骇怖。
由于无?处可逃，无?从改变，只有?闭目全盘接受，所以这种骇怖几?乎无?法消除。
人间如此，仙冢内的变动较之更为激烈。
昏云山上阵法颤动，高悬枝头的皓月被抖碎成尘埃，随着暴雨冲刷过每一寸土地。
山前?的树林里?寂静不再，那些被云不意和冷天道扫尘献花的墓碑在剧颤之间发出了清亮透彻的嗡鸣，仿佛下方埋葬着无?数的兵戈，杀伐之气冲霄，也撕开坚实的大地。
阵灵天狗从梦中惊醒，抬头是如墨的黑云龙蛇游走，翻滚剧烈。垂眼是大地皲裂扬尘，粗大而深的裂缝像百川入海，从仙冢各地蔓延进石碑林立的深林。
崩碎的地层下，早已干涸死寂的地脉竟然在寸寸萌发清光，像一道色彩斑斓的琉璃彩虹，光芒激荡万丈，一如神话时代，人族最鼎盛、仙道最璀璨夺目的时期。
地气升腾，润泽仙冢内千万年不变的山水地貌，往昔灵池仙阁犹在的浩瀚气象，今朝竟有?渐渐恢复的趋势。
“这是……仙道复苏了吗？怎么可能？”
天狗猛地跳起身，原地追着尾巴转了几?个圈，爪子不断刨着地面，心绪躁动，说不出是欣喜还是惧怕。
但天地变化不容阻挡，在一道足以照亮仙冢天穹的闪电劈过后，滚滚雷声席卷而至，宛如战场上千军万马振旗击鼓的呼号。
以昏云山外的林子为中心，方圆百里?大地骤然塌陷，满载仙灵之气的流水喷涌而出，汇成碧波彩浪。石碑倒落，化作?铺陈于湖泊之上的曲折桥梁、雕梁画栋、亭台楼阁。
云不意留在墓碑上的花朵则飘浮升起，没入彩光辉映的地脉，为其注入最后一点推力——从地脉到仙脉的推力。
“轰——”
在巨大的轰鸣声中，石桥落，瑶池成，波光漾百里?，仙气氤氲，霞彩辉煌。
看到这隔了漫长岁月，以为只能在梦中回见的场景，天狗心潮起伏，没有?眼泪的虚幻之躯竟然有?了眼眶发热发酸的感?觉。
……
云不意对上述事情?一无?所知，他掸掉指缝中最后一丝浊云留下的污浊气息，回身确认了一下祭台完好无?缺，才从上方跳下地来。
“东西拿到了，找个安静地方再看。”雨水不沾衣，云不意朝同伴们招手，“走吧，在妖族们过来查看之前?离开这里?。”
冷天道将大伞递给沈鳞，自己变出一把小油纸伞，伞面绘着青鸟，施施然走向云不意，分给他一半。
两人作?势要走，却见秦方一挥袖：“稍等，我们有?事没做完。”
云不意不解，正要问还有?什么事，就看到秦方牵着秦离繁，秦离繁搂着玉蘅落，身边还跟个沈鳞，三人一猫登上祭台，在铜鼎前?站成一排，各从鼎下的桌案上拿起三炷香点燃，肃穆端整地举过头顶，诚心拜了三拜。
雨天，祭坛，上香。
云不意表情?扭曲：“……不是，你们有?病吧？”

第六十一章
暴雨激荡海面, 狂风掀起巨浪。
沙滩上?忙碌的妖族被突如其来的天气变化打了个措手不及，喊着“收渔网”、“收鱼干”之类的话, 一窝蜂地往家跑去，没谁再想起镇子里的几个外来人?。
云不意一行人得以顺利溜出祭镇，给贝壳船加上?隐身、防护双重法术，趁风高浪急原路返回。
船上?，冷天道提供的大伞撑起一方小小天地，伞外山呼海啸般的雨势，愈发衬出伞下的静谧。
“阿嚏——阿嚏——”
秦离繁连打两个喷嚏，吸了吸鼻子, 想像平时?那样缩到云不意怀里?取暖。
云不意配合地抬起手臂，两人?都快碰到一处了，旁边忽然伸来两只手——一只是秦方的，把秦离繁拽到自己?臂弯里?, 搂住肩膀的同时?拍了拍他脑袋。
另一只来自冷天道，他递来两个葫芦，正好挡在云不意跟秦离繁中间, 若是秦方不动手, 秦离繁也靠不过去。
“啧。”
旁边响起了三声杂音。
云不意看着横在身前的一弯清瘦腕骨, 挑挑眉, 表情略带戏谑。
冷天道淡然自若，将葫芦分?别塞给他和秦方，说?：“药酒, 我用?灵力煨热了, 可以驱寒。”
“多谢。”
秦方举起葫芦道谢, 似笑非笑地扫了他一眼，才?将盖子拧开, 喂到秦离繁嘴边。
“我不用?。”云不意转手把葫芦放到玉蘅落跟前，“对了，猫能喝吗？”
玉蘅落凑上?鼻尖嗅了嗅，酒香与药香洇在热气里?，暖烘烘的，不禁满脸期待地等着冷天道的回答。
冷天道点点头：“喝吧。”
一旁，沈鳞清了清嗓子，正经中透着一丝装模作样。
冷天道眼皮子也不动一下，抬手又抛出两只葫芦，分?别落到沈鳞和云梦腿上?。
沈鳞美滋滋喝了一口，才?朝他拱手：“多谢。”
于是伞下的贝壳船里?飘起了熏人?欲醉的浓烈酒香。
借着风势，回程只用?了一半时?间，便?回到与鹊桥渡相连的海岸。等他们上?岸，雨也小了，云层低得?几乎与海面齐平，视野上?有种?逼仄的错觉。
海云天和海瑛不知?躲到哪儿去，云不意几人?堆的沙雕上?却?多了个沙堆的罩子，将风雨拦在外面，几个雕像完好无损。
云不意看着，觉得?他们这个举动很像自己?小时?候给娃娃搭房子，笨拙又童稚。
不过他们和那时?的自己?不同，之所以这么做，大概只是因为太孤单了。
“倒星海的远海有鱼。”云不意思索间，冷天道冷不丁开口，虽然没头没尾，却?与他此刻的想法暗合，“祭镇的妖族结网捕鱼，沙滩上?还晾着不少鱼干。倒星海并非生灵禁区，你把鲸骨珊瑚清理干净后，很快，海底便?会出现许多生命。”
云不意脚步一顿，诧异地问他：“你知?道我在想什么？”
“嗯。”冷天道露出一个令人?安心的微笑，“你觉得?他们太寂寞了，才?会为几个沙堆造遮风挡雨的棚子。放心，用?不了多久这里?就会热闹起来，他们的苦难，已经被你结束了。”
云不意愣怔半晌，看着他眼瞳一弯，笑眯眯地拍他手臂：“借你吉言。”
“不，你才?是言出法随的神灵。”冷天道微微倾身，凑到他耳边，亲昵的语调扫过他的耳畔，“应该是托你洪福。”
……
鹊桥渡进去容易，出也简单。
为免突然出现吓到渡口附近的百姓，众人?出来前再次套上?隐身术法，非常顺利地从雾江沙汀上?岸。
早有秦家马车侯在角落，车夫靠着马儿打盹。
几人?悄无声息地走近，撤去术法，然后故意弄出点动静，营造正常靠近的感?觉。
车夫被秦方的咳嗽声惊醒，脖子往后偏了极小的弧度，纤长手指搭在斗笠帽檐，弯曲的指节泛着雪白莹润的色泽，如冰如玉。
走在最前端的冷天道一挑眉，抬手将众人?拦下：“你是何人?？”
云不意收步不及，撞在他小臂上?，赶紧后退，又恰好踩到秦方的脚。
秦方无奈，斜他一眼的同时?从他身边绕过，冲警惕起来的众人?摆摆手：“别紧张，我认得?他。”
“他是秦家车夫？”沈鳞背着手，好奇地打量那人?背影，“看着不像啊，这身量气度，怎么都更像养尊处优的公子哥。”
秦方轻笑：“他就是公子哥啊……不对，他以前是公子哥，如今是一家之长了。”
话音未落，就见车夫扶着斗笠转过身来，捏在帽檐的手指微微用?力将其摘下，抬起一张冰雕玉琢的脸。
彼时?，雾江旁天色晦暗，风雨将来，昏沉的光线里?，他白得?好像在发光，五官精致得?不似凡人?，倒很有妖族鲛人?那种?近乎妖异的美感?。
云不意还在观察这人?，忽然感?觉后腰上?有只毛爪子轻轻挠了挠。
他不动声色地往后探手，接住了玉蘅落圆乎乎暖融融的小身子，挪到跟前揣着。
云不意表面正经，手指却?本能似的揉搓他软软的肚皮。直到挨了他不轻不重的一爪子，才?意犹未尽地停下。
“介绍一下。”秦方朝对面的人?伸手，“这位是玉飞琼，玉家现任家主。”
冷天道看看玉飞琼，再看看他的装束与身后的马车：“兼职秦家车夫？”
云不意笑了一声：“我猜他应该是有事找你，秦方。”
秦方刚想回答，就听见玉飞琼“嗯”了一声。
“我确实有事找你。”玉飞琼将斗笠放到车上?，“关于这两日人?间的变化。”
“嗯？”秦方尾音上?扬，“什么意思？”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独自出来一趟不容易，上?车，到别院再说?。”
玉飞琼撑着车架轻盈一跃，抓住缰绳抖开，往后一抬下巴：“你的朋友们也一起。”
他像是习惯了发号施令，每一句话都带着理所应当的命令感?，却?并不惹人?讨厌。何况他口中的“人?间的变化”也让云不意感?觉不能忽视，几人?一对眼，默不作声地跟着秦方上?车。
在马车里?坐定，他们做过自我介绍，便?等着玉飞琼继续他挑起的话题。
但他却?沉默了一路，直至马车驶进郊外竹林的别院，才?在下车后，一边拴马一边开口：“仙道复苏了。”
“砰！——”
“哎哟！”
玉飞琼冷声冷气，却?张口就是个晴天霹雳，正准备下车的秦方惊得?头撞在车顶，跟在他身后的秦离繁则直接撞在他背上?，父子两人?双双跌下车，好悬稳住了没脸着地。
车里?的四人?一猫也呆住了，尤其是沈鳞和云梦。
他们一个修行多年再无寸进，一个对神话时?代结束前后的历史如数家珍，虽然都活了不少年头，却?在这一刻深切感?受到——他们还是太年轻了。
“我刚才?可能是耳鸣了。”云不意掏掏耳朵，“你说?什么玩意儿复苏了？”
“仙道。”玉飞琼瞥他一眼，“就是你现在心里?想的那个仙道。”
冷天道下车，回手扶住云不意，闻言，眉峰微微上?扬，似乎想起了什么。
不只是他，所有人?都想到同一个可能，不约而同地朝他望去，而这引起了玉飞琼的注意，困惑地歪了歪头。
玉飞琼问：“你知?道缘故？”
冷天道微笑摇头：“不，我不知?道。”
话是这么说?，可眉心深处逐渐泛起的灼烧感?却?彰显着一个让他无法忽略的可能——仙道复苏与他有关。
玉飞琼眯了眯眼，没说?信与不信，也没有追问，领着众人?走向大厅，继续讲述。
“不久前，仙冢发生剧变，有一片树林化为瑶池，据传那是神话时?代建木诞生之地，曾经随着建木陨落而消失，如今却?和仙道一起重现尘寰。将消息传递于我的人?说?——”
“吱呀——”
正厅久未开启的门，在被玉飞琼推开时?响起艰涩的摩擦声，所幸内里?还算干净，至少没有灰尘从头顶簌簌扑落。
“他说?什么？”秦方追问，这话断得?可太是时?候了，“以及，那人?是谁？”
玉飞琼迈过门槛，冲周边的椅子点点下巴，示意他随便?坐，自己?则坐到上?首，往扶手上?一歪，长长吐了口气，揉着眉心。
从门槛上?一蹦而过的玉蘅落看到他这个姿势动作，步履一顿，落地时?便?崴了前爪，像个毛线球似的咕噜噜滚出好几米，直撞在玉飞琼小腿上?。
“诶！……”
云不意下意识去拦，奈何他上?一秒还在走神，反应慢了，就只能眼睁睁看着玉蘅落滚到玉飞琼身前，摔得?十分?可爱，但是毫无形象。
嘶……
云不意在心里?替他倒吸一口凉气，看着他一动不动，只有轻微的呼吸起伏的身影，感?觉他表面还活着，内心可能已经走了。
“嗯？秦方，你养的猫？”玉飞琼垂眸，面无表情地提溜玉蘅落的后颈皮，将他拎到眼前，正与他宝石般的猫儿眼对上?。
不知?怎的，这人?居然笑了一下，笑容极浅，却?令他那张冰封雪掩似的俊脸格外生动起来：“像我……从前认识的一个人?。”
玉蘅落蜷起两只前爪，试图捂紧圆盘似的毛脸蛋。
“啊哈哈哈，这是我养的，抱歉抱歉，冒犯了。”云不意憋着笑，上?前解救窘迫到极致的玉蘅落，再不把猫接回来，他恐怕真得?换个世界生活了。
玉蘅落感?激地望向云不意，忽觉揪着自己?后脖颈的手指微微用?力，玉飞琼躲避的动作几乎快要完成了，他却?硬生生忍下，任由云不意将玉蘅落接了过去。
玉蘅落心念微转，爪子放下一点，露出圆眼睛瞧了瞧他。他慢条斯理地掏出手帕擦去指尖的猫毛，长睫眨动，一双眼瞳如秋水深静。
嘁，果然是错觉。
确认这人?依旧是印象中的冰山花瓶脸，玉蘅落扭头扎进云不意怀抱，耳朵压低，垂在脸边。
待众人?落座，玉飞琼施施然道：“那人?告诉我，瑶池重现，仙道复苏，只说?明一件事——建木大神的本尊，亦或转世，也已回归这片天地。”
“……”
沈鳞挠挠鼻尖：“这样啊……消息来源准确吗？”
“他是仙冢里?的……嗯，姑且可以称之为住客，这些变化是他亲眼所见，应该不会有假。而且，先不论瑶池是否重现，仙道复苏这条消息，但凡是修行者，应该都有所察觉。”
玉飞琼张开右手，掌心涌出碎雪般的灵力，它们被禁锢在五指之间，盘旋飞舞，色泽逐渐从白色，转变为金属质感?的暗银。
秦方瞳孔一缩：“你突破瓶颈了？”
玉飞琼颔首，并起手指：“仙道断绝之后，有一道无形的天堑始终横亘在所有修者的前路上?，望之使人?绝望。如今，那道天堑正在被填平，若非仙道重开，这种?改变又是从何而来？”
云不意搓了搓腿上?埋脸的玉蘅落，凑近冷天道：“你感?觉怎么样？身体有……不对劲的地方吗？”
冷天道几不可察地点头，食指点了点眉心。
云不意有些担心，不过看他神色淡然，呼吸心跳都没有变化，体内灵力运转也十分?正常，便?没有多问，只说?：“等会儿我们回仙冢一趟看看情况。”
冷天道点头，手指一弯，勾了勾他的尾指。
云不意瞪他一眼，缩回了手。
云梦察觉他们的举动，目光朝这边扫过又飞速收回，无奈摇头。
秦方倒是一无所觉，问玉飞琼：“仙道复苏是好事，至少对于修行者而言如此。所以你来找我，便?是为了告知?我此事？”
“不止。”玉飞琼手肘一弯，优雅地撑着下巴，“仙道复苏确是好事，可我赶往仙冢确认时?，却?发现那里?被一股莫名的力量封锁，无法进入。我想请你和我一起……”
“强闯？”秦方脱口而出，显然对他的行事风格了如指掌。
玉飞琼果然说?道：“那股力量比我略强，单靠我一人?难以突破，但若是有你相助，应该不难。当然了，你的这几位也可以一起，人?多好办事。”
秦方想了想，看向云不意，见他点头，又跟冷天道几人?交换眼神。
云不意去，冷天道肯定随行，秦离繁和玉蘅落也不会落下。
云梦倒是拒绝了，他是妖族，仙道复苏与他关系不大。
而且云不意已经证实建木树根能帮助商雨规恢复，并将其化入他化成的木雕，温养他的神魂与体魄，也让云梦可以碰触他而不遭雷劈。
云梦现在赶着回衔荷寺等商雨规恢复，实在没那个心力管仙冢的变故。
出乎意料的是，沈鳞也拒绝了。
“我师弟为了突破瓶颈闭关上?百年，如今仙道复苏，我得?回去看看他的状况。”沈鳞从椅子上?跳起，表情有些兴奋，“有事之后再联系，我先走一步。”
说?完，他朝众人?拱拱手，旋身化光而去。
“那小僧也先行离开，告辞。”云梦紧随其后，行礼后带着商雨规的木雕消失在原地。
一个比一个利索。
“好吧。”秦方耸耸肩，“不过我们刚从妖界回来，至少让我们喘口气，再陪你到仙冢查看情况。”
玉飞琼颔首：“请便?。”
说?话间，他托着下颌望向云不意，云不意挑挑眉，低头看腿上?的黑毛球。
毛球伸出一只爪子，将他的衣袖扒拉过来，盖在自己?身上?。

第六十二章
简单休整过后, 才刚从妖界回来的云不意一行人又乘上玉飞琼的马车，赶往仙冢。
仙冢的入口?远在宁州, 距离帝京足有近两个月的车程。玉飞琼是大忙人，耽搁不起这?个时间，便带他?们走了?一条鲜有人知的捷径，可以直达仙冢入口——就在别院后院的枯井里?。
井边杂草丛生，石砌的盖子积满陈年的厚灰，一按一个手印。
玉飞琼抬脚踹开井盖，苦大仇深地盯着扑簌簌往井底落的灰尘，下颌微收, 大有掉头就走的趋势。
玉蘅落适时地“喵呜”一声，软绵绵懒洋洋，听着像是提醒，倒真让他?收住了?后退的脚步。
云不意和秦离繁瞅玉蘅落, 玉蘅落舔舔爪子，装得跟普通的猫没两样。
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两件事。
第一，玉飞琼肯定已经认出这?黑毛球的真实身份。
第二, 他?俩以前有故事。
云不意搔搔玉蘅落的肚皮, 以传音术问他?：“你们两个以前是朋友？”
玉蘅落推开他?的手, 高冷一扭身, 无视之?。
“下去吧。”
玉飞琼冷不丁开口?，正巧打断云不意的追问，也?让他?反射性缩回揪向玉蘅落耳朵的手。
他?也?没回头, 踩着井沿干净利落地往下跳, 少顷, 井底便传出重物稳稳落地的轻响。
云不意搓搓手指，与冷天道对视一眼, 跟着下井。下落过程中，冷天道的衣摆轻盈扫过他?手臂，令他?有些无端联想。
玉飞琼方才打断他?的举动，莫名神?似之?前递酒隔开他?与秦离繁的冷天道。
不过……
云不意屈膝落地，抬头见玉飞琼站在一面绘着繁复纹路的石门之?前，身形如?高岭山巅积年的雪，冷漠得没有一丝人气，便又否定了?这?个联想。
什么既视感不既视感，肯定都是他?的错觉。
“这?就是进?入仙冢的捷径？”秦离繁扒着秦方肩膀探出脑袋，“看?上去像富贵人家的暗室入口?。”
“嗯，建造的人故意设计成这?样的。”玉飞琼对他?的态度温和很多，应该是受人族祖传的哄小孩本?能的影响。
云不意抱着玉蘅落上前：“需要帮忙吗？”
“不用。”玉飞琼用余光瞥他?，猝不及防得他?一个灿烂的笑脸，愣了?愣，面上的冰霜竟有了?消退之?象，“通道只需注入灵力就能打开，你们把力气省着，留到进?入仙冢再用吧。”
云不意向来是冲在前面保护所有的那?个，今天难得可以偷闲，便从善如?流地后退半步：“好，有劳。”
玉飞琼微一颔首，目光有意无意地从玉蘅落身上滑过，转向面前的石门，抬袖，银色灵力如?飞霜碎雪般掠出，瞬间将门上的符文全?部点亮。
下一刻，门扉洞开，露出后方黑沉沉的隧道。
“走吧。”
……
仙冢入口?依旧是那?片枯树林，但原本?的湖泊已经干涸，地上只留一口?深不见底的土坑，呼呼地往外吹着冷风。
云不意跟在玉飞琼身后走出通道，放眼望去，四下寂静如?初，但比起从前的死气沉沉，如?今却?多了?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生机。
“奇怪。冷天道，你觉不觉得……”
云不意下意识去问冷天道的意见，可转过身却?发现身旁空无一人，偌大的树林只有自?己一个喘气的，就连先?他?一步迈出通道的玉飞琼，和先?前被他?抱在怀里?的玉蘅落，都不见踪影。
他?错愕地瞪大眼——穿越以来，无论他?走到哪里?，身边始终有人相伴，哪怕是在昏云山的阵法幻境里?也?被很多人簇拥，从未如?此刻一般孤单过。
落单，这?个词语太久没有用在自?己身上，以至于云不意乍然回想，居然感到无比陌生。
“离繁——秦方——”
“冷天道——阿蘅——”
“玉家主?——”
云不意的仓皇只存续了?一瞬便被理智消弭干净，他?站在原地，将灵力铺满整座树林找寻同伴的踪迹，并扬声呼喊，希望能发现点什么，或者得到一声回应。
可惜结果令他?失望了?。
灵力没有寻到任何人的踪迹，他?的呼唤也?未见回响。
“是幻境吗？还是……”
云不意皱紧眉头，他?开始思考种种造就当下局面的可能，甚至怀疑所谓的直达仙冢入口?的通道是玉飞琼的谎言与阴谋。
然而把大多数可能性，尤其是对玉飞琼的怀疑也?一并排除后，剩下的唯一一个解释落到了?仙冢之?上。
玉飞琼没有必要欺骗他?们，他?的实力也?不足以制造出在云不意面前瞒天过海的幻境或其他?东西。
唯一的可能，就是他?们踏出通道的那?一刻，便进?入了?封锁仙冢的那?股奇异力量的影响范围。
云不意静下心来环顾四周，眼底映出的景象渐渐渗透出不同寻常的意味。
死地中莫名焕发的生机，悄然蒸发为深坑的湖泊，地底蠢动的韵律，枯树根部萌生的新绿……
在他?冷静的查探下，所有细微的异常都像被锄头翻开的田地，一览无余。
云不意忽然心有所感，抬起右手，就见尾指的第一段指节正在无意识抽动，仿佛有一根看?不见的线缠绕其上，被另一个人攥着轻轻朝某个方向拉扯。
他?犹豫片刻，顺着那?股力道迈开脚步，向着前方的深坑走去。
临近坑畔，那?股拉力猛然增强，将他?拽得往前一步，几乎是扑进?了?坑底。
冰寒刺骨的风迎面而来，像一面遍布刀锋的筛子，顺着他?的肌骨经络狠狠刮过，将他?的皮囊、血肉、骨骼……乃至灵魂过了?一遍筛。
云不意最初只感觉到痛，剥皮拆骨般的剧痛。
但当疼痛褪去，接踵而至的却?是一种褪去一切束缚，与天地万物融为一体的……熟悉的畅快和轻松。
“轰——”
银河如?湍急的瀑布砸下，在星光汇成的寒潭里?激荡出空灵轰鸣。
日月由此地升起，在空中无序而自?由地轮转。
他?从水波里?探出身形，低头看?到的第一幕风景，是颠倒混沌，不分黑白的天地。
……
玉飞琼是摔出通道的，在双脚踉跄着站稳的瞬间，头顶不受控制地露出一对银色耳朵，尖尖的狐狸耳覆着浓密毛发，在空中不适地抖了?抖，又转了?转，往后撇去。
“这?是什么？”他?嫌弃地抓了?一把耳朵，“狐狸？我的？”
没等玉飞琼弄清楚状况，身后便有人撞上了?他?的后背。他?趔趄一下回头，看?到的是红衣黑发，一脸惊愕的……
“玉蘅落？”
“啊。”
玉飞琼下意识唤名，玉蘅落下意识答应，两人大眼瞪小眼好半晌，同时对着对方伸出手指。
“你是狐妖啊？”
“你穿上红衣跟鬼似的。”
“……”
“……”
“你大爷的！”
玉蘅落踹玉飞琼一脚，他?也?没躲开，任由玉蘅落在他?一尘不染的衣摆上印下个清晰的脚印。
玉飞琼别开眼，不多久又盯着他?，低低补充了?三个字：“像艳鬼。”
玉蘅落面颊发热，没搭理他?，转而观察周围的情况——他?们站在一座精致宽敞的露台上，身旁置一张矮桌、两个软垫，桌上放着棋盘，以及……
他?收回视线，往下一看?，自?己手里?端着个托盘，上面是一对木制酒樽与一只盛满酒的木壶。
……
“离繁？”
秦方走出通道后，面前是一条宽阔笔直的道路。路上行人如?织，几乎都朝着与他?相反的方向前行，唯独秦离繁从人群里?钻了?出来，背着一个小药筐扑上去抓住他?的手。
“阿爹！”秦离繁晃晃脑袋，向他?展示自?己的装束，“你看?，我的衣服变了?，发型也?是。”
秦离繁原本?精致的长衫变成了?粗布短打，头发高高束起，斜簪着一支钗子，还是晒干的药材。
至于秦方，他?换了?一身灰白色的儒衫，以纶巾束发，背上的不是药筐，而是书箱，活脱脱一个求学或赶考的书生形象。
他?谨慎地打量周遭环境，把秦离繁牢牢牵在身旁：“阿意他?们不在，我们可能一出通道便受封闭仙冢的异力影响，被拖入了?这?处……”
秦方想了?一会儿，吐出两个字：“幻境。”
秦离繁不解又担忧，靠着父亲的手臂咕哝：“世上还有什么力量能影响阿意吗？会不会只有我们进?了?幻境？”
“哈。”秦方轻笑一声，揉揉他?的头发，“你说?得对，没有任何力量可以影响阿意——除了?他?自?己的。仙道是天道的一部分，而天道由建木创造，仙道复苏，兴许会勾起一些建木从前残留的力量，阿意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未必能躲过去。”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秦离繁鼓了?鼓脸，好奇地查看?周遭的风景，以及那?些看?上去行色匆匆，却?又生机勃勃，和真实的人别无二致的行人，“找阿意他?们会合？”
“先?……”
秦方顿了?顿，本?来要说?的话忽然被某个念头摁了?回去。
像是本?能，又像冥冥之?中的提醒，他?沉默片刻后，露出一抹饶有兴味的笑意：“不，我们先?去‘目的地’。”
“唔？”秦离繁眨眨眼，脱口?而出：“是瑶池烂柯台吗？”
话音刚落，他?便捂住嘴巴，诧异地呆住了?。
“对。”秦方牵着他?往前走去，“我们去瑶池烂柯台。”
……
冷天道走出通道的瞬间，周身景象便如?剥落的壁画般坍塌坠落，露出一汪烟波浩渺的池水。
水上架着华美的虹色的桥，桥身曲折铺向远处的迷雾，雾里?有一座露台，宽阔而精巧，若隐若现，被丛生的莲花、青藤缠绕。
冷天道站在桥中央，似乎正在朝露台走去，他?的心情没来由的复杂且激动，既忐忑不安，又满怀期待，仿佛是要去见对自?己而言非常重要的人。
他?四下找了?找，没有云不意，也?没有其他?人的身影。回头望去，后方是被云雾覆盖的天堑，向前走便是他?仅有的选择。
冷天道思忖片刻，朝着露台迈开了?脚步。与此同时，他?也?顺应内心一闪而过的想法，挥手化出一支笔，藏在袖里?，攥在掌心。
前面有什么？
大抵……是他?的心之?所向。

第六十三章
年岁渺渺之时, 云烟寥寥之处，天地混沌不分?, 日月并驾齐行。天数未定，大道?难成，天生万物而不养。
时有巨木应运而生，高广不知几何，破混沌、分?日月，始见厚地高天，流水纪年。
乃亡。
——《大荒经卷一&#183;天地初分》
从“始见厚地高天，流水纪年”到“乃亡”, 隔了整整一个神话?时代，两万两千年。
……
一株高广不知几何的庞然巨树屹立在混沌之间，将浑然一体的天与地撑开。星河悬于树旁，仿佛从虚空里砸下的瀑布, 一丛枝干将其挽上半空，横陈铺展，方有了后世?的银河。
世?界初生之时, 一切都生机勃勃, 也荒芜寂静, 让无所不能的天生神明也感觉到寂寞。
于是祂把尚未成型的天地万物当做随意摆弄的玩具, 胡乱一通搭配组合之后，天分?日夜，地分?海陆, 被祂抛洒其间的树叶、枝条、花朵、种子也因地而变, 逐渐演化成不同地貌, 并慢慢孕育出最初的生命。
这些生命拥有与祂元神相似的形貌却更加千姿百态，性情和祂相似却更加繁复多变。
他?们天生就有顽强的生命力、丰富的想象力与杰出的创造力, 顶着脆弱而短暂的如苇草般的皮囊，在祂身旁敲敲打?打?，为这乏味的世?间打?造了第一个奇迹。
这个奇迹名为延续，人族的延续。
从第一个人族利用木石相击得到火焰的那一刻起，神话?时代正式拉开帷幕。
吃尽了寂寞苦头的神明不想让自己看着出世?的小不点?们孤零零努力，便利用自己近乎无穷无尽的灵力，捏造出一个又一个古怪新奇的新生灵。
这些生灵沐浴神光而生，比人族强大数百上千倍，体魄比人族强健，寿命也远胜人族，除了没有灵魂，数量稀少，繁衍困难以外，再无任何缺点?。
祂为它们取名——妖。
神明想，有妖族在，那些人族小不点?便有了同伴，往后开拓版图、壮大本族，也有个帮手。
于是几乎一夜之间，本来空荡荡的山海陆地便热闹了起来。
人族与妖族共生，相互陪伴的同时，智慧生灵天然的竞争也被搬上台面?。
脆弱的普通人族在面?对妖族时，除去数量占优，其余半点?优势都没有。
可人族从某种意义上是不死的，他?们是从神灵抛下的枝叶花朵中?诞生的种族，死后会回归神灵之身，在经由神力的自然运转重归人世?。
在神话?时代，生和死都是独属于人族的概念，连接生死的轮回更是人族独有，而妖族不同，它们一旦消亡，便是彻彻底底的消失，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除此之外，人族的创造性赋予了他?们独一无二的学习、模仿和强化能力，他?们在与妖族竞争对抗的过程中?摸索出了一套强大自身的方法。
第一个成功运用这套方法的人族将其称为“修行”，后来修习之下演变出了“心法”、“术法”等分?支，枝桠一根一根地长，修行之术越来越多，这棵修行之树终至枝繁叶茂，硕果累累。
然后，将这套方法发挥到极致的人走出了天地间第一条大道?——人道?。人道?是后世?天道?的基石，这条道?路的尽头有且仅有一座丰碑，名为“仙”。
从此神话?时代迎来了最鼎盛的时期，人族成为天地间唯一的主角，于慷慨高歌中?砥砺前行，与各族争辉。
那段时间，整个时代所有巨大的变化，无论好的坏的，几乎全?都集中?在人族内部。
他?们开始由整体分?裂为不同的族群，冠以国家和王朝之名。个体间也在迅速划分?群体，君子、小人、枭雄、壮士。
不同群体中?诞生出不同的思?潮，和而不同、仁义礼智、兼爱非攻、超然物外、诸相无相……
思?想的繁荣反过来推动?修行之树的茁壮成长，同样也滋生了树荫下的阴影。
各种邪术邪法应运而生，魔族，也是这个时期顺应世?界发展自然诞生的种族。
世?上不再荒芜寂静，每一刻都有新事物出现?、旧事物消亡，有奇迹降临在幸运者头顶，也有不幸者被夺走一切。
人族的生死轮回变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密集，转生时遗留的贪嗔痴欲也越来越多，多到神明难以完全?消化，只能任其堆积在自己根部，以神力强行压制。
如此周而复始，日日夜夜，岁岁年年。
终于有一日，看着渐趋繁华的人间，神明生出了向往。
祂将元神从庞大的躯壳中?分?离出去，化作一名人族少年，带着不知从何而来的、仿佛浮光掠影般的奇特记忆，催生出新的人格，从此纵横天地、遨游宇内。
这个新人格为自己取名云不意。
自由闲散如云，无意而来，纵情而往，是为不意。
云不意诞生的那天，因神明而生的仙道?也化为人身，在松涛如洗的群山之间接受成道?前最后的考验。
仙道?的人身是位俊雅公子，一袭青衫，披着乌发，站在山巅一本正经地托腮思?索。
头顶二十四种星象陈列如棋，排布成或凶或吉的模样，激烈闪烁着璀璨的光。
云不意乘风而来，见状，不免好奇地问：“在想什么？”
公子看他?一眼，不知感应到什么，清冷的俊颜忽然露出一抹微笑：“我在想，仙道?既然为道?，总该划定善恶，分?出奖惩才好。奖倒是简单，可这罚……人族顽劣者众，我实难想到怎样的惩罚，能令绝大多数人恐惧。”
“这样啊，简单。”
云不意挥袖拂上半空，阴云雾霭瞬间盖过漫天星斗，电光在云间穿梭，雷鸣阵阵。
“人族初生之际，最惧雷电，然后是火。如今他?们不怕火了，还玩得炉火纯青，唯独雷电，依旧是根植在他?们灵魂当中?的阴影。”
“不如就以加持到极致的雷霆作为对卑劣凶恶的处罚，名字么……起做雷劫，你看如何？”
公子仰头望了望压迫感沉沉的雷云，倏然微笑，向云不意郑重拱手：“谨遵旨意。”
“哎呀……”
云不意挠挠脸：“忘了隐藏身份了。”
……
雷劫诞生的这一夜，头一个被劫数找上门的是人族某国之王。
他?倒行逆施，残暴不仁，以子民的性命修炼邪术，致使国内白骨横野，民不聊生。
雷霆如雨落下时，这位王者正在屠杀平民积攒下一次修炼的材料，他?连护体灵力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劈成齑粉，死得惨烈无比。
当天晚上，天雷将那个小国夷为平地。方圆百里陷落成巨大的坑洞，又在次日太阳升起的时刻，被地下汩汩涌出的水流充盈成湖。
百姓们在水中?苏醒，抬头是蓝天白云，低眼是烟波霞光。身旁触手可及处有一座曲折华贵的浮桥连接两岸，桥梁中?央是一座精巧的露台，台上并肩站着两位公子，其中?一位正朝他?们挥手，笑得明媚灿烂。
生灵涂炭的国变为风烟寂静的湖泊，王者死于天罚之下，湖下的枉死者得到了永恒的解脱。
百姓们扶着桥走到岸上，看见崩塌重组后变得壮美?宁静的旧家园，短暂的茫然过后，被露台上另一位神情淡然的公子指明方向。
“以后这里就是你们新的家乡，再没有人命令和挟制你们，你们可以将自己新的家园建造成任何样子。”
湖畔有树有竹，桥头有各式各样的建造、渔猎工具。
命运长河就像湖上的浮桥，从此处拐了个弯，奔向光明灿烂的未来。
……
“没想到你的天雷会在这里砸出一座湖来……罢了，也算好事。想好给这座湖取什么名了吗？”
“我不擅长取名，能否请您代劳？”
“可以是可以，不过以后说话?不用对我使用敬称。我化为人身，就是不想再做高高在上的神。”
“这是命令？”
“是希求。”
“如您……如你所愿，先?生。”
“哈。那……这座湖景色秀丽，气韵玄奇，很?像我记忆中?的一处所在。姑且唤它——瑶池吧。这座露台像人间的棋盘，可以烂柯为名。”
“烂柯？这名字可有出处？”
“有个小故事，你听我慢慢道?来……”
……
瑶池边上坐落几个村庄，不大，皆以种田和打?渔为生，村民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彼此互通有无，亲如一家，是如今世?道?下难得安宁祥和的去处。
这一日，村外来了两位陌生人，一个是刚过及冠之年的书生，背着书箱脚步稳健，手里牵着个少年。
另一个则是被书生牵着走的少年，看上去像是游医，不仅背着药筐，束发的簪子也是晒干的药材。
两人大抵是冲着隐居在此的某两位而来，一来就直奔浮桥，赶往湖心的烂柯台。
彼时正值清晨，渔民的网刚刚下水，见了目的明确但神色轻松的二人，笑着与他?们招手搭话?：
“嘿——你们是来拜访云先?生和冷先?生的吗？”
秦离繁循声回头，黑白分?明的的圆眼睛一弯，在水色霞光的映衬下分?外明亮可爱。
他?把手卷成半圆，抵在唇边：“是啊——您看到他?们去哪儿了吗？”
“知道?——”这小少年看着就让人稀罕，渔民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过了桥直走，对岸有间竹屋，那里就是二位先?生的住处——”
“对——了——云先?生最近身体不适，你要是回医术，记得帮着看看——”
秦离繁一歪头：“啊？——”
带着拐音的语调急促上扬，惊飞芦苇滩里几只晚起的白鹤。
“阿爹，云先?生是阿意吧？”秦离繁扯扯秦方的衣袖，“现?在的阿意可是完整的建木，他?会生病吗？”
“谁知道?呢。”秦方一乐，“何况天道?哪一条规定建木大神不许生病？天道?都是建木定的，这世?上的事啊，无论发生什么、如何变化，都是正常的。”
“哦……”
秦离繁若有所思?地点?头。
父子俩很?快过了桥，在满岸桃花、落英缤纷里找见渔民说的小木屋，刚走到窗下，就听到里面?传出一阵咳嗽声。
“咳咳咳……”
云不意裹着冷天道?从村民家中?借来的厚棉衣倚在床头，咳得脸都涨红了，还吸了吸鼻子，一张口?，清越的声线带着浓重又软糯的鼻音响起：“神也会生病吗？我不过是吹了会儿风便着凉发热病成这样，这合理?吗？”
冷天道?单手掀开帘子走进内室，光线从他?眼底一转而过，明亮一瞬没入深沉，被低垂的长睫掩去。
他?把熬好的草药汤递给云不意：“先?生，喝药吧。”
“噫……”云不意嫌弃地侧开脸，堵住鼻子：“这药我也不用喝，闻两口?鼻子都通了。哪个大夫给开的药方？妙手回春啊！”
见他?病得起不来身了还有心情开玩笑，冷天道?唇间溢出短促的轻笑：“东村的老巫医开的，据说这药方传了两三?代，专治风寒。快喝吧，别辜负人家一番心意。”
“人家？”云不意放下手，冷不防迫近他?的脸，眼睛弯成月牙：“哪个人？谁家？”
冷天道?用食指点?他?鼻尖，淡定后仰：“自然是每一个关心你的人。先?生，说话?不要靠那么近，你的病会传染。”
云不意低低笑了两声，倚回床头，目光上下打?量他?的神态举止，带着一点?狡黠的通透。
“你最近不对劲哦……”
闻言，冷天道?看了看他?，这一眼来得快收得也快，光线映入他?眼底，自眼尾溢扫出来，似乎照亮了什么隐忍的情绪。
可他?移开得太快，饶是云不意也没能看清。
正当云不意再要追问，外面?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冷天道?回身，清瘦的身影隐入房间的暗处：“何人？”
“在下秦方，听闻云先?生身体不适，犬子略通医术，若不弃嫌，可以让他?帮着诊治诊治。”
外面?儒雅的声音顿了顿，接着说：“如果是普通风寒，不用喝药也能治好。”
云不意“不用了”三?个字都已涌到嘴边，听完他?最后一句话?愣是生生咽了回去，裹着衣领打?了个喷嚏，忙催促冷天道?：“快！快去开门！迎神医进来！”
冷天道?脸上闪过极淡的无奈笑意，走到外屋拉开门，天光伴随两道?人影倾泻而入。

第六十四章
冷天道走进人间的第一步, 就是遇见了云不意。
他的名字并非众人简单理解的“天道”，而是“天生吾道”之?意。
仙道诞生于人族, 人族因建木而生，他是组成天道最重要的一块基石，连天罚都是他一手创造，所以在他追随建木离去?后，天道才会沉寂那么多年。
但初遇云不意时的他尚不知之后千万年的纠缠，他只是觉得，从这一刻起，自己?才算是真正活了过来。
瑶池落成?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 云不意并没有隐居在这里。
他喜欢自由，崇尚美好，加上?为了弥补本体无?法?移动，错过了世界发展的关键节点的遗憾, 便?总喜欢往天下各地跑。他是“游历”这个词的发明者，同时也是最彻底的践行者。
冷天道生来就是他的拥趸和追随者，自然时刻相伴, 须臾不离。
他们以瑶池为圆心, 从最南端的方寸海, 到最北边的落日大漠, 再从禅宗把持的西方，走向巍峨神秘的东方古城，足迹遍布世间。
一路上?, 云不意人、妖、魔三族都遇到过, 曾为受人排挤的魔张目、为日薄西山的妖族后裔指点方向, 也杀过冷血邪恶之?人，毁过残忍酷戾的道。
他和偶遇的仙人在云端饮酒, 在深夜的礁石上?听鲛人高歌。后来与仙人同生共死的海鲸一族也是他亲手救起，交给生活在海边的人族照料，方有后世这段波澜壮阔的哀歌。
云不意一副少年模样，与冷天道走在一起，总被误认为是他的小弟，不熟识的人开口?求助，第一句都是冲着冷天道去?。
殊不知云不意才是那个领路人。他在前方且行且停，而冷天道或亦步亦趋，或踏着他的步伐跟随，拼尽全力，方不至被他甩在身后。
他们就这样走走停停了数百年，岁月短暂得仿佛弹指一挥、倏尔远逝，又漫长得看不见来路，也似乎没有尽头。
冷天道以为自己?会?如此追随云不意，直到生命终结，大道寂灭，世界再度回归混沌的那一刻。
……
在遇到那两个改变冷天道对感情的认知的人之?前，云不意和冷天道已经走完大部分陆地版图，时间也过去?了足足六百年。
这天阳光正好，海边的三族混住集市很?热闹。云不意左手拿着酸甜口?的糖渍山果，右手端着一个盖盘，里面?是卤鸭舌和卤毛豆，左一口?右一口?，嘴里五味俱全。
冷天道跟在云不意后方，舆图摊开，挂在他右手臂上?，左手垂在身边，一听云不意说哪个东西看起来好吃，便?熟练地掏荷包付钱——一面?走路，一面?看舆图，一面?当?移动钱袋子，丝毫不乱。
他正琢磨着云不意方才让他解决的问题——下一站去?哪儿，忽然一股冲鼻的香味钻进鼻腔。他刚抬眼，还?没看清是什么?东西，云不意便?把半根烤鱿鱼须塞进他嘴里。
冷天道嚼了嚼，嗯，咸辣可口?，又嫩又有韧劲，火候也刚刚好。
“味道不错。”他由衷夸奖道。
别的不提，寻觅美食这一块云不意属实做得无?人能出?其右。
云不意咽下烤鱿鱼，笑眯眯地问：“怎么?样，规划好之?后的路线了吗？”
冷天道点点头，舔掉唇角的油渍，不知怎么?有点馋了，掏出?几枚海边通用?的贝币买来两串烤鱿鱼，一串递给云不意，另一串自己?一口?包了，可吃在嘴里，却不是刚才那个味道。
他咂咂嘴，扭头看向身旁，云不意把烤鱿鱼放在卤味拼盘上?，咬下竹签上?倒数第二颗糖渍山果，果肉与糖壳一起咀嚼，发出?脆亮的嘎嘣声，听上?去?十分诱人。
察觉他的视线，云不意“嗯”了一声：“你也想吃吗？”
说着，不等冷天道回答，他便?把最后一颗山果甩到竹签顶上?，挑着递到冷天道嘴边。
“来，最后一颗，给你尝尝味。”
冷天道想了想，张嘴叼走。
糖渍山果酸甜可口?，一如他此刻的心情。
“烤鱿鱼还?吃不吃？”云不意举起卤味盘边上?的鱿鱼，在他眼前晃了晃。
“不了，你吃吧。”喉结上?下滑动，冷天道淡淡地别开眼神，将话题绕回正轨：“这片海被你……被我们转得差不多?了，距离此地三百里外有一座昏云山，据说是一处钟灵毓秀之?地，山顶有间山神庙，听说非常灵验，所以香火颇为旺盛。”
“山神庙……嗯。”云不意若有所思，“以神为名，又得香火供奉，我是得去?看看。若是真灵，我就给祂上?一炷香，若是骗子，我便?教他骗了多?少吐出?来多?少。”
冷天道微笑：“先生，你的香火可没有人敢沾。”
“诶，放在庙里镇镇场子也好。”
云不意不以为意地摆摆手，鼻翼翕动，忽然眼睛发亮地向前方跑去?。
“哎我闻到蟹蚝煎的味道了！快快！跟我走！”
冷天道无?奈地跟过去?，陪他排队，替他付钱。
把集市上?的特色美食吃了个遍，云不意和冷天道才提着几袋点心前往昏云山。
他们到地方时正值黄昏，夕阳照进满山松林，斑驳着错落的光影。草丛矮竹中?开出?灿烂的花朵，掩映着没有人为开辟痕迹的小径。
山壁上?垂下一条瀑布，波光粼粼，仿若天然的银屏。水流落到山脚，汇聚成?一潭静水，水面?如明镜，倒映深林苍翠、天穹蔚蓝、晚霞绚丽，还?有猝然远逝的鱼影。
即将入夜，人们三三两两从山上?归家，有的背着药篓，有的扛着干柴，也有锦衣华服的公子小姐、先生妇人穿行其间，走走停停，在锦绣山水外，别是一番风景。
云不意好好欣赏了一番美景，又眯着眼在来往的人群中?逡巡，良久，忽然一笑。
冷天道也诧异地盯着路边几个提着供果香烛结伴上?山的少年，扬起半边眉毛：“妖族？”
“山神山神，既然以神自居，格局心胸自然要宽广，不会?只庇佑人族。”云不意背着手仰头向上?看，“这里仙灵之?气颇浓郁，想来那位山神实际上?是个修炼有成?的红尘仙。不过……呵，有点意思。”
冷天道顺着他的眼神望向山壁，陡峭嶙峋的山体间，有许多?纵横交错的纹路，看似杂乱无?章，细看却很?是精深玄妙，将它们勾描连接之?后，竟然是个阵法?，还?是个用?途堪称胆大包天的阵法?。
“那位山神创造了一个阵法?，将部分执念深重，入不了轮回的灵魂镇压在此，又利用?阵法?的力量为他们捏造重生的美梦，试图让他们放下执着，得到解脱……”
饶是冷天道见多?识广，在说出?上?述这番话时，也不免瞠目结舌：“先生，你创生的这个种族，还?真是……能力非凡。”
“你是仙道化身，也是人族的智慧结晶之?一，至于这么?惊讶吗？”云不意悠哉悠哉地踏上?山路，“我以为你早就习惯了他们的不走寻常路，无?论他们做出?什么?事，都能泰然自若地接受。”
冷天道落后他半步，一抬眼便?能看见他清瘦颀长的背影，也不必掩盖眼中?的眷恋。
“你知道这很?难做到，他们总是有许多?出?人意料的奇思妙想，何况这一回涉及的是先生你的权能——重生啊，哪怕是幻境，是虚假的梦，对于那些灵魂而言，也几乎与轮回无?异。能时刻维持如此庞大的阵法?运转，这位山神大人的实力不容小觑。”
“嗯，说的是。”云不意颔首，“所以我打算帮他一把。”
二人一边走，一边随意说着话。与他们擦身而过的人族与妖族可以听到声音，却听不见内容，就连山神的五感，也被他们刻意蒙蔽过去?。
拐过一道弯，便?上?了山腰，人声绝迹，唯有不知名的小花成?串成?串、整片整片地开得绚丽。
山路藏在花影下，路旁隔一段便?放一张石椅供过路人休息。不过此时日落西山，附近没有路人，唯有一道高大身影坐在花丛里，十指灵巧腾挪地编着花环。
看到那道身影，云不意下意识收住脚步，冷天道随之?停下，不解地望望他，再望望前方的人……不，妖族。
那是个实力不俗的大妖，本体大约是美丽的鸟类，因此生了一张精致冷秀的脸，眉尾和眼角洇开淡淡的青红色泽，肌肤瓷白，嘴唇薄而艳，漂亮而又锋利，如同刀锋上?开出?的蔷薇。
他的手很?巧，也可能是做惯了，一只花环很?快便?完成?，青叶红花，一如他本体的配色，将清冷与冶艳两种相悖的感觉完美融合。
大妖并未发觉身后多?了两个人，只是捧着花环认真看了一会?儿，便?将其放在上?山的道路上?，指尖抚过花环上?开得最好的一朵花，温柔又虔诚。
下一刻，一阵微风从山顶吹了下来，轻柔疏阔，卷起漫山松声如涛。
风中?携着几片桃花瓣，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地扫过大妖的衣襟，花瓣洒落在他衣服褶皱间，滚入他的掌心。
风尾拂过他鬓边额前的碎发，辗转流连片刻，方缓缓止息。
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很?平常的一幕画面?，云不意和冷天道看着，却品出?了一点暧昧的味道。
山风停下后，山路上?的花环也不见了踪影。
乍然又有风起，磅礴呼啸，将始料未及的云不意掀了个趔趄，撞在冷天道臂弯间。
两人顶着风眯眼望向半空，只见夕阳与夜色的交界里，一只青色巨鸟昂首展翼，乘风扶摇而去?，绚烂的红色尾羽伴随着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在天际。
“那是……”冷天道揽着云不意肩膀，清冽的香气从他发间袭进冷天道心里。冷天道忽然卡壳，想不起那只巨鸟的来历。
云不意接道：“是青鸟。建木怕人族孤单，为他们创造的第一个同伴，天地间第一位妖族，便?是青鸟。”
青鸟生于水泽，御风而行，曾为蒙昧时期的人族衔去?建木的枝条，又为建木带回他们的感激和怀思。时至今日，依旧被誉为代表希望和思念的信使。
不过最初的人族早已逝去?，那只青鸟也回归天地，这只小不点大抵是老青鸟的后代，实力远远不如他的先辈。
所幸现在，建木和人族也不再需要他代为传讯。
云不意面?露微笑，怀念且充满慰藉。
冷天道紧了紧搭在他肩头的手指，情不自禁凝视着他近在咫尺的侧颜，耳畔突然回荡起激烈的鼓噪声，细细听去?，竟是他乱了节奏的心跳。
……
山路尽头是辽阔的夜色，一轮明月悬在枝头，照见路口?安静如画的身影。
那是个年轻俊美的男子，金色长发如瀑垂落，在脚边旋了一圈，双眸亦是澄澈的浅金，映着月光，如明珠，如琉璃。
他是人身，头顶却有一对长着许多?分杈的华美鹿角，左侧突出?的一支上?挂着云不意和冷天道不久前才见过的花环，只是缩小了许多?倍，远远看去?，就像金色枝丫上?开出?的花。
“你是……”
云不意神色一怔。
月光下的身影是山神无?疑，却并非人族，而是以妖身修人道成?仙的……姑且可以称之?为妖仙。
他褪尽妖力，一身气息清澈宁静，头顶的鹿角并非化形不完全，而是他故意为之?，或许为了纪念自己?的族群，也或许是不想欺瞒信徒，所以以此刻意彰显身份。
妖仙微笑着向二人颔首：“今夜月色正好，适合接待贵客。”
冷天道看到他令人如沐春风的笑容，莫名想起方才自山顶吹下，将桃花吹落在青鸟衣襟，拂过其鬓发的那阵清风。
花环在山神身上?，山上?并无?桃花。
于是青鸟的虔诚，缱绻的山风，都有了解释。
冷天道心内没来由的躁动，也有了落点。
那是隐秘幽微的爱意之?间的共鸣。

第六十五章
所谓的山神庙, 不过是间乡野里随处可见的小院子，院外竹篱环绕, 栽种着几丛翠竹，几株梅花，没有一丝香火气，更像文人雅士的隐居之所。
云不意很喜欢这个小院子，接受山神招待时不禁多问了几句，冷天道在一旁听着，将他询问的细节暗暗记下，一份房屋设计图逐渐在心内成型。
这个夜晚, 云不意和山神相谈甚欢，离别之际为山下的阵法加固时，还顺便给了他几句修行上的点拨。
冷天道倒没怎么开口，他在脑海中画完图纸便开始琢磨选址, 神色冷淡。云不意以为他对昏云山和山神不感兴趣，便也没有把话题引到他身上。
直至下山之时，冷天道看了一眼绚烂的赤色朝霞, 冷不丁问：“为何不下山见他？”
山神微怔, 不知怎么听懂了他这句没头没尾的话, 浅浅笑道：“已许天下之心, 难再许人。我?在山上，众生自可来见我?。若不愿来，便不来罢。”
冷天道点点头, 没再说什么, 与他行礼辞别。
下山途中?, 路过山腰时，云不意朝昨日青鸟所在的位置望去一眼, 那里?空无一人。但上山的人很多，脚步声与交谈声填满了原本的空荡寂静，倒也让人生不出遗憾和失望。
“前些日子我?的腿受伤，下不了地，我?孙女亲自到山神庙为我?求来膏药，现下我?的腿痊愈了，便想着过来上一炷香，感谢山神大人……”
“若不是?山神大人为我?指点迷津，直到现在我?还是?人见人嫌的地痞流氓……”
“我?妻子去世?了，她生前最?大的心愿就是?到山神庙为我?们的孩子求一枚护身符，趁目前还走得动路，我?来帮她完成遗愿……”
无数的心声如流水，从云不意耳畔滑过，融进常人看不见的信仰之力，随旭日东升浩浩荡荡铺陈于?整座昏云山。
又?有清风拂面，卷起花丛里?一片不知是?哪只鸟儿遗落的羽毛，再度吹向山顶。
云不意突然感慨：“神呐……真是?一个寂寞的职业。”
冷天道眨了眨眼：“你赞同他方才的话？”
“哪句？他方才说了许多话。”云不意笑眯眯地看向他，故作不解。
冷天道捏着一角衣袖缓缓摩挲，面上仍旧不显山不露水：“已许天下之心，难再许人——这句。”
说话间?，他垂下眼睫理了理袖口，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我?嘛……就我?个人而?言，不赞同。”云不意摇头，隐约感觉到他情绪不对，但细琢磨又?琢磨不明白，只能?如实回答道：“不过人各有志，做决定的人不后悔，我?们这些看客也不必为他惋惜。”
人各有志……
冷天道将这四个字在舌尖滚过一圈，总感觉它?们暗含了赞同的意味，泛着挥之不去的苦涩，不免将内心本就压抑的情感按捺得更深。
两人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谈论起下一个去处。
后来冷天道带着这份后知后觉而?又?隐忍的情意，陪云不意走遍千山万水，看尽世?间?风景，又?与他隐居在瑶池畔，终日相对，朝夕不离，仿佛是?他躯壳的延伸外化，而?非独立个体。
他沉默地活成云不意的影子，不管心中?那些荒唐情丝如何疯长，如何在深夜令他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他都情愿煎熬着，再没有生过宣之于?口的念头。
爱情是?短暂绚烂的烟火，冷天道不想讨云不意片刻的惊艳侧目，他要长进云不意的骨血，变成他无法割舍的灵魂的一部分?。
直到那个令他懊悔终生的未来到来。
云不意从来不会隐瞒冷天道任何事情，即便涉及到他自己的生死。
可他同样?深谙语言的艺术，以及人族生来自带的那种九曲十八弯的心思。
在某个平常的午后，云不意喝着瑶池边上村民们送的花茶，用讨论晚上吃什么的语气对他说：“这个世?界出了大问题，需要我?修补修补。”
他说得太过轻描淡写，以至于?冷天道丝毫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以为凭他的实力，再大的问题，也能?挥手解决。
他却没想到，这回云不意口中?的大问题，是?大到必须让他拿命去填的窟窿。
神话纪末年，初秋，大雨瓢泼，响雷如鼓。
黑沉沉的苍穹出现了两道交错的十字状裂痕，将天空泾渭分?明地切成四块，裂口如巨兽齿牙差互的巨口，雷霆闪过，照出刺目的猩红。
与此同时，大地之上山倾谷突，江河倾陷，瑶池干涸，汪洋逆流。地壳寸寸开裂粉碎，沙尘四溅，被暴雨冲刷成一片泥泞。
无形而?磅礴的压力充盈于?天地间?，纵然冷天道是?仙道化身也难以承受，只能?像其他生灵一样?被压迫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云不意的元神回归本体，抽离根系，将庞大无边的真身升上空中?。
静寂片刻后，密集且紧促的碎裂声响彻云霄，建木神躯仿佛倾颓的山岳、逐风的细沙，随漫天星斗一同坠入深海、坠入世?界的背面。
在海鲸的哀鸣声中?，几乎所有仙人都义无反顾地奔向建木解体之地，一个接一个地没入祂陨落后化成的星光，成为其中?一员，心甘情愿献出苦修多年的仙力，为即将到来的翻天覆地的变化添砖加瓦。
每个仙人，甚至是?实力平平的修行者，都能?追随云不意而?死，唯独身为仙道化身的冷天道只能?看着。
他被迫从第三人视角，看见真正?意义上的天崩地裂、沧海桑田。
四极裂分?为四界，由建木神力托起，也被祂塑造的屏障隔开，互相独立。各界落成时，磅礴的冲击伴随山呼海啸般的巨响激荡开来，无处不在，无所不往。
人、妖、魔三族生灵在如此伟力下颤栗不止，他们成了名副其实的尘埃，眼看就要被这犹如大厦倾覆的力量随意抹灭。
生死存亡之际，仍然是?建木神力护住了他们——其中?还掺杂着部分?仙人灵力。两种力量交织构成的屏障拦下了漠视万物的毁灭性冲击，这片天地才幸而?没有回归混沌初开时的死寂荒芜。
到了这一刻，冷天道方明白云不意说的“大问题”究竟是?什么。
三族混居的世?界，大道芜杂，终究有一日要分?开，彼此独立，各行其是?。这是?无法避免的未来，哪怕是?建木也不能?阻挡，否则会带来更严重的后果。
但若是?让四界自然、或者在某个契机中?顺势形成，各族生灵免不了死伤惨重。如果过程中?再爆发种族大战，局面会尤其糟糕，甚至埋下三族仇视对方的祸根，云不意绝不愿意看到这样?的事发生。
他深爱这个自己一手创造的世?界，在三族中?虽然偏爱人族，不大中?意魔族，却把他们都放在心里?。手心手背都是?肉，无论哪一方出现大量伤亡，对他都是?沉重的打击。
所以他亲自出手，在加速世?界分?离进程的同时，将一切代价尽数担下。
云不意耗尽建木真身的神力，促使四界提前落成，并?以自身躯壳，为众生承担全部的冲击。
他牺牲所有，与当?世?九成九的红尘仙一起，为后世?的生灵铸造了一方再无任何后患的天地。
冷天道想通所有事情之后，忽然感到十分?荒谬，看着眼前风烟俱净的新世?界，发出沙哑低沉的笑声。
他化身为人万载，今日第一次觉得自己是?如此蠢笨愚钝，连那些从未见过云不意的红尘仙都知晓他的目的，不惜燃烧性命助他一臂之力，自己日日跟在他身旁，却一无所知，临了了，还像他创造出的那些柔弱生灵一样?被他护在羽翼之下，卑微苟活。
他应该像那些免于?一死的蝼蚁那样?，跪在地上感谢建木的庇护，感谢仙人们的慷慨赴义，庆幸自己还活着。
他应该回归仙道，成为天道的基石，维持它?的运转，替云不意继续监督和保护这个新生的世?界。
冷天道太清楚自己应该做什么，因此他更加知道，自己不愿意做那些事。
云不意并?没有留下什么要求，他走得太急太快，甚至来不及对冷天道说声保重，显得那样?仓促和无情。
于?是?冷天道便能?心安理得地将一切责任置之度外，去做自己此刻最?想做的事。
他散去人身，意念回归仙道，让这块因建木而?生的大道基石由内而?外崩碎，追随陨落的神明而?去。
为祂生，陪祂死，这何尝不是?另一种意义的圆满？
新生的天道还未来得及运作，就因仙道的毁坏而?陷入沉寂，尚未完全诞生的意识从此沉睡不醒，人族的修行之路也随之断绝。
冷天道知道如此选择的后果，却依旧像那群坦然赴死的红尘仙一样?决绝。
在意识长眠的前一刻，他想起多年以前的昏云山，想起山顶吹来的风落在青鸟的衣襟，想起那隐秘幽微的爱意和以人各有志为名的分?离。
冷天道忽然有些后悔。其实活成云不意生命的一部分?，和成为令他惊艳侧目的烟火并?不冲突。
他分?明有无数机会可以坦诚心意，却束手束脚，导致今日陪云不意同生共死，都不能?像仙人们那般坦荡和理直气壮。
昏云山的山神赴死时，可曾后悔那日托风送去的是?花瓣而?不是?挽留？青鸟生死相随的那一刻，又?是?否遗憾过没有坚持己心，而?是?纵容他的决定选择放弃？
他们身死魂灭，从此同归天地，是?一起落在枝头的雨、相依相随的云、风中?依偎的尘埃、彩虹中?毗邻的色彩。
他们如今浑如一体，不必在意是?否后悔。
冷天道当?然也不会把时间?浪费在无意义的内耗上，他把自己拆得支离破碎，平静地跟随云不意的脚步而?去。
在道法寂灭、心死魂消的一刹那，他忽然感觉有一缕风拂上面颊。风里?带着尚未散尽的香气，依稀与云不意常饮的花茶相同。
冷天道想睁开眼，伸手去捉这缕香气，却陡然想起自己已经?没有躯壳，灵魂也在焚尽的边缘，早就失去了感知外界的能?力。
大抵是?错觉吧，是?自己太过眷恋陪伴云不意隐居的时光，而?在生命的最?后产生的错觉。
冷天道这样?想着，放任仅存的魂魄消磨殆尽，跌入无尽的黑暗。
黑暗深处，正?为他孕育重逢的美梦。
……
岁月倒流，回到隐居的某一年，云不意着凉卧病在床，远道而?来的访客拿出银针，说要帮他针灸，散散体内的风邪之气。
冷天道倚在墙边，看见云不意青绿泛紫的脸，忍不住想笑，又?感觉这一幕恍如隔世?，令人怀念。
“我?……”云不意裹着被子，吸了吸堵塞不通的鼻子，指着自己的脸倍感荒谬地问：“我?可是?建……健壮的修行者，体内怎么会有风邪之气？我?书读得少，你们可别骗我?！”
“怎么会呢？”秦离繁板着小脸，把蔫坏的心思藏在一本正?经?的表情之下，“我?是?大夫，大夫不坑病人的。相信我?，你这风寒不用吃药，让我?扎几针就好了。长痛不如短痛啊！”
云不意半信半疑：“当?真？”
秦离繁点头，秦方忍着笑也点头。
云不意差点就跟着他们一起点了，直到看见针囊里?比自己手指还长，寒光锐利的银针。
“……其实吧，我?觉得不用喝药，也不用扎针，用被子捂捂汗也能?好。”
婉拒，婉拒了哈。

第六十六章
在云不?意的坚持下, 秦离繁遗憾收起针囊，放弃为他针灸治病的打算, 转而?开了一帖后世治风寒的药方——云不意特供版。
虽然“建木生病”这四个字，说出?去会被人当成脑子进水，但此时的云不意表现出的的确是风寒的症状。而?且，未来的他，在遇到秦离繁刚满一年的时候，也曾经染过一次风寒。
他那次生病，震惊了整座洛安城的医馆与大大小小的大夫，这些大夫一边排着队上门为他诊治, 一边给自己外地的师父、师兄弟和相识的医术大能写信传讯，研究灵草为何会生病以及生命的灵草该怎么?治。
闹到后来，把远在帝京的当世神医都惊动了，老爷子拖着七十岁高龄的年迈身躯不?远万里赶来, 一番检查之后，也像今日的秦离繁一样，提出?要给云不意针灸散风邪。
云不?意几?次婉拒不?成, 索性一头扎进莲花池里装死?, 当时的场面大概是这样的：
“我不?针灸！死?也不?针灸！”
“好好好, 我不?给你扎针了！你快上来！水里冷！”
“那你立字据！”
老神医沉默良久, 只能忍着大笑的冲动写了不?会逼他针灸的字据，以及一份斟酌许久的药方。
不?过，喝完三帖药之后, 云不?意确实奇迹般的痊愈了。
一想起那个混乱中带着诙谐和滑稽的场面, 秦离繁的嘴角便压抑不?住地上扬, 再看床上虽然抗拒吃药扎针，却?姿态优雅的云不?意, 不?禁感慨，时间?确实是杀猪刀哈，能把如今风采不?凡的建木大神，雕琢成后世那个贪嘴爱玩性格还有点幼稚的云不?意。
“小大夫，你笑什么?？”云不?意咳嗽两?声，见秦离繁边写药方边笑，声音沙哑地问道。
难道是他抗拒针灸的样子比较谐门，让人家绷不?住了？
云不?意随意一猜便猜中了答案，秦离繁却?不?能承认，清清嗓子正色道：“没什么?，我只是忽然想起高兴的事。”
想起未来云不?意的糗状，也能算一件高兴的事。
“什么?高兴的事？”云不?意躺着正无聊，闻言，裹着被子身体往前倾了倾，“你说出?来，让我们?也高兴高兴。”
秦离繁是个小机灵鬼，被他追问丝毫不?慌，思绪转了一圈，在脑海中不?属于自己的那部分记忆里刨出?一件不?久前发生的事，说道：“我之前路过倒星海，听闻有不?少在那里生活的人族患上时疫。我怕疫病会大规模爆发，便过去看了看，没想到病情被控制得很好，我到的时候，患病的人也几?乎全?部痊愈了。”
“啊……”云不?意欣然点头，胸口因咳嗽牵动的闷痛都舒缓些许，“这确实是值得高兴的事。”
说者无心，一旁听着的冷天道与秦方却?同时一愣。
冷天道突然问：“倒星海的时疫是几?时出?现，又几?时消失的？”
秦离繁的笔尖顿了顿，略做思索：“听当地人说，时疫出?现在半个月之前，至于消失，那是五天前的事。”
“这么?巧啊？”云不?意似乎不?疑有他，“我刚好是五天前生的病。”
“……”
冷天道一抿嘴唇，转身看向秦离繁：“大夫，药方可写好了？我这就去抓药。”
“好了。”
秦离繁将药方递给冷天道，他一手攥着这薄薄的一张纸，另一手在云不?意眉心轻轻一点，云不?意的眼神便涣散开来，歪倒在床上。
“大逆不?道……”
临睡前，他似乎咕哝了句什么?，却?因病得厉害而?无力抵抗冷天道的法术，咕哝声消失在绵长的呼吸里。
“有劳大夫替我看顾一二?。”冷天道向秦离繁拱手，随即推门而?出?，身形化光散去。
“这个关心劲儿?和保护欲，倒是与后世的他别无二?致……”秦方望着他离开的方向笑了笑。
“阿爹。”秦离繁起身，扯了扯他的袖子，眉心忧虑地蹙起，“阿意的病，是不?是与那场没有爆发的时疫有关？”
秦方微一颔首，揉揉他的头发。
“不?只是这一次……他初次生病的前两?日，洛安城附近有座村子也传出?过有人染上瘟疫的消息，闹得周遭人心惶惶。然而?后来官府出?面说这是个谣言，村子里也只死?了一个青年，并未爆发瘟疫……再之后，他就病了。”
秦离繁老气横秋地叹气：“所以，这些本该大规模爆发的疫病，由于提前转移到他身上，才让其他有可能患病的人逃过一劫？”
秦方凝视着床上熟睡的云不?意，姿势随性，毫无防备。
“他毕竟是建木。”
冷天道抓药回来，已经是半个时辰后的事。
彼时，秦方坐在门口生火烤鱼，烟气被他用蒲扇扇到与竹屋相?反的方向，只留下被调料激发的浓香，足以勾起仙神腹中的馋虫。
见到冷天道，他自来熟地朝旁边一努嘴：“离繁在屋里守着先生，喏，药炉已经给你备好，来煎药吧。”
“……”
片刻的迟疑后，冷天道提着药包上前，在秦方身旁的小板凳上坐下，长腿无处安放，只好委屈地贴在胸口。
秦方指导他倒药、加水、调整火候，熟练而?又从容。
冷天道一一照做，终于忍不?住问：“你经常做这样的事？”
秦方轻笑：“也不?算经常。只是从前家里人生过一场病，我不?放心旁人熬的药，亲自为他熬了三天……六碗药吧，流程都记熟了。”
冷天道沉默点头。
其实后世的冷天道只在云不?意面前话多一点，大部分时间?也如此时的他一样闷，但秦方觉得这两?种?闷不?同。
未来的他闷在对世间?的一切都不?感兴趣，包括他的死?志，都源于天地寥廓，并无知音的寂寞。一旦遇上喜欢之人，他立马就换了副面孔，不?宅家也不?寻死?了，跟着云不?意四处跑，挡了天劫受了重伤也乐在其中。
现在的他，却?闷得很压抑，他有很多心事，很多顾虑，像冬日的积雪一样堆在心头又被夯实，几?乎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与此同时，他又在身上披了一件厚厚的盔甲，以掩盖所有可能暴露那些心事的部位。
他把自己困在壳里，守着不?愿为任何人所知的秘密，恨不?得将喘气的口子都死?死?封上。
想到这里，秦方忽然一笑：“他会不?高兴的。”
“什么?？”冷天道诧异挑眉，疑惑的询问脱口而?出?。
“我说，你天天这么?闷闷不?乐，里面那位先生会不?高兴的。”秦方将烤鱼翻了个面，往上刷蜂蜜，“他连千里之外素不?相?识之人的病痛都要一力承担，何况是身边最亲近之人的坏情绪。你总这样把心事藏得严实，沤成不?甘不?悦不?死?不?休的执念，别说自己痛苦，他也会跟着受罪。”
扇风的手一顿，冷天道扭头望向他，没有问他怎么?知道，又为何要对自己说这番话，而?是直抓重点。
“他能感觉得到……他会因此不?高兴？”
“如果连我这个陌生人都能察觉你情绪有异，他为何感受不?到？”秦方冲他一笑，自己这位好友万年前真是单纯得有趣，“至于他为何不?悦，因为他在意你嘛。”
“他在意我……”冷天道重复着这四个字，越咀嚼越感觉嘴里发苦，“他在意这个世界上所有生灵，我不?过是其中之一……”
“人心都是偏的，在意也分轻重程度。”秦方摇摇头，这家伙也太愚钝了，“我举个例子，如果你和其他生灵一起掉进水里……”
“他有二?者一起救的能力。”
“好，我换个例子。”秦方从善如流地改口，换了个最残酷的假设——未来即将发生的事，“如果有一天，这个世界迎来他无法解决的灾厄，他的身边有两?个帮手，一个是你，一个是其他人。他必须至少得到其中一方的帮助，才能以搭上自己和相?助者性命为代?价解决这次劫难。你觉得，他会接受谁的帮助？”
冷天道：“他不?会……”
“只是个假设，你不?用在意发生的可能性，只需要关注假设内容。”秦方打断他对云不?意无条件的信任，“回答我，你认为他会接受谁的帮助？”
冷天道沉默半晌，给出?一个十分坚定?的答案：“我的。我与他形影不?离，日后也会同生共死?。”
秦方笑了一声，他喜欢这个天真的、被云不?意护在羽翼下，尚且不?懂得命运残酷的冷天道。
他以为同生共死?是一段感情最糟糕的结局，所以揣着这一腔孤勇去爱他想爱的人。
可是错了，同生共死?与白头偕老都是感情最好的归宿，云不?意爱他，他却?并不?相?信这份爱意的存在，也没有争取。所以他们?无法白头偕老，最终也没能同生共死?。
秦方想起经过瑶池时，与秦离繁从水面上看到的神话时代?结束那一日的场景，那应该是冷天道的记忆，平铺直叙，却?又悔恨交加。
建木大神为救众生而?陨落，祂接受了仙人们?的燃命相?随，却?把实力更强的仙道化身庇护于狂风暴雨、天塌地陷之外。
如果那时的冷天道有今日的记忆，想起自己举的这个例子，会后悔今日做出?的回答和选择吗？
他会的。
秦方太了解自己这位好友，他虽然聪明，却?从来不?是什么?心性复杂之人，那种?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执着，万年前如此，万年后如是。
所以秦方知道，自己劝不?了他。他非得把弯路走绝了，才明白应该回头，寻找其他出?路。
他必须要彻彻底底失去云不?意一次，痛彻心扉之后，才会抛下怯懦，捡起勇气，成为万年之后那个对云不?意直抒爱意，努力争取的冷天道。
这是他不?可避免的命运。
秦方摇摇头，冷天道却?似想通了困扰自己许久的难题，继续给药炉扇风，神色间?的沉郁褪去大半，变得轻松不?少。
见状，秦方不?由得在心里感慨：良言难劝该死?的鬼，冷兄啊，不?是我不?帮你，实在是以前的你有一种?清澈的愚蠢，使我不?忍污染，因此，我只能眼睁睁看着你往坑里跳了。
望你离开幻境，想起今日的一切后，勿怪，勿怪啊。

第六十七章
穿上红衣像鬼的玉蘅落飘过?浮桥, 轻飘飘停在露台上，将托盘上的酒壶和酒樽放到棋桌边沿, 束手立在旁侧。
玉飞琼懒懒散散地跟过?来，一面打量周遭环境，一面语气略显复杂地说：“我不过?随口一说，没想到在这个古怪幻境里，你还真是鬼。”
“准确地说，是魂体，不是鬼。”玉蘅落提起袖摆迎光，光线透过?半透明的红影打在他脸部, 又?从他脸上穿过?，“鬼没有这么脆弱。怕是再有一两日，这副‘躯壳’就该散了。”
棋桌两端放着两只软垫，很明显不是为他们准备的, 玉飞琼却坐得心安理得，脚尖一翘，耳朵一抖, 就差倒酒……
他还真朝酒壶伸出了手。
“啪！”
玉蘅落用?衣袖扫开他不安分的爪子：“他们快回来了, 你悠着点。”
“他们？你指幻境的主角？”玉飞琼“啧”一声, 不大情?愿地把手揣回袖子, 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两道身?影，陌生又?熟悉，令他眉毛一挑, “嘶……云不意和……冷天?道？这幻境是冲他们来的, 亦或就是他们制造的？”
“……不好说。”
玉蘅落倒也不想对他隐瞒那两位的真实身?份, 但解释起来过?于麻烦，他试着组织了一下语言, 发现十句话内说不完，便果断放弃。
玉飞琼仰脸瞧他，见他并不是有意敷衍，只是不知从何?说起，便点点头，没再追问。
这时?，两人耳畔响起一阵哗啦啦的水声，是竹蒿划破水面的声音。
玉飞琼的身?体本能让他像个?弹簧一样蹦跶起来，从软垫上一下蹦到两米外的玉蘅落身?后，狐耳背面的细细绒毛一根根炸起，仿佛在那一瞬间受到了极大的惊吓。
玉蘅落愣了愣，回过?神来后第一时?间压下上扬的唇角，随即若无其事?地看向声音传来之?处——露台西侧的湖面。
彼时?正值黄昏，水上碎金粼粼，波光明灭间，一叶竹筏被笼罩在夕阳之?间，缓缓驶离那片温暖的金色。
竹筏上的两道身?影一坐一立，坐着的自然是云不意，正指挥冷天?道划船。冷天?道明明会划，却很配合地一句指挥一个?动作，竹筏左横右斜地靠近烂柯台，在后方留下一条歪歪扭扭的水道。
玉飞琼反应过?来后，耳朵上的绒毛渐渐软化?倒塌。他不耐地揪揪耳尖，觉得这对会暴露自己情?绪的耳朵烦透了，可当他看见冷天?道头顶金色的狼耳时?，虽然不明所以，却突然生出了一点诡异的心理平衡。
玉蘅落却愣住了。
狼耳？金色？
虽说之?前误以为冷天?道是半妖时?，偶尔见过?他露出耳朵的样子。可幻境中的他应该是实打实的仙道化?身?，怎么……也会有耳朵？
他正思索间，竹筏靠岸，云不意潇洒地跳上烂柯台，回身?向冷天?道伸手，冷天?道恰巧放下竹蒿，十分自然地把手放在他掌心。
这一幕令玉蘅落的眼神恍惚了一瞬——后世的冷天?道受伤后，每回下马车，云不意都是这样牵他的。
原来有些习惯，真的可以抵抗岁月的侵蚀。
“阿蘅，小玉，发什么呆？酒烫好了吗？”
松开与冷天?道纠缠的手指，云不意回过?身?，就见自家?两个?小侍从正盯着自己出神，傻愣愣的模样丝毫没有平时?的精明机灵。
“哦，烫好了……”
玉蘅落条件反射地回答，冷不丁听到“小玉”这个?称呼，整个?魂都绷不住了，低低笑了一声。
玉飞琼：“……先?生，能否给?我换个?名?字？”
云不意哈哈大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而后越过?他坐到软垫上，拎起酒壶斟满两只杯子。
冷天?道在他对面落座，见玉飞琼露出僵硬中带着三分崩溃的表情?，微微一笑，头顶的耳朵软趴趴耷拉下来，温和安慰道：“没事?的，听他多唤几声，你便习惯了。”
玉飞琼嘴角一抽，扯下右边耳朵：“就像您习惯这对突然多出的耳朵一样？”
冷天?道叹了口气，端起云不意倒好的酒一饮而尽：“是啊……”
云不意轻笑摇头，盯着他那对毛绒绒的狼耳看了片刻，忍不住亲自上手揉了揉——预料之?中的柔软温暖。
他是过?了手感，冷天?道却从头僵到脚，双耳猛地立起，头发都快要?炸开来，鸡皮疙瘩一层叠一层，仿佛涨潮期间的海浪。
他轻咳一声，语气也变得僵硬：“你……”
话未说完，云不意已经收回手，意犹未尽地捻了捻指腹：“抱歉，我很喜欢毛长绵密的生灵，一时?没忍住。”
“……无妨。”冷天?道重新垂下耳朵，捏着酒杯的手指松了又?紧，“你若是喜欢，随意便是。”
云不意歪头打量他，眼神有一瞬的深沉认真，但很快就被笑意冲散：“好。”
说着，他果然毫不客气地伸出手，捏住冷天?道两只耳朵愉快地揉搓起来。
旁边同样生有双耳的玉飞琼表示看懂了，但依旧大受震撼。
他戳戳玉蘅落，玉蘅落看向他。
玉飞琼指了指棋桌旁的两人，面无表情?地竖起大拇指，靠近后弹了弹第一截指节。
玉蘅落微笑点头。
玉飞琼扯了扯嘴角，看着身?前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两位先?生，无奈摇头。
食色性也，正常，这很正常。
……
转眼已是入夜时?分，烂柯台上只剩一盘残局和翻倒的酒杯酒壶，玉飞琼倚坐在地，靠着玉蘅落肩膀，感受夜风习习地拂上面来，眼睛惬意地眯起。
玉蘅落本想避开他，可看见他难得生动慵懒的神情?，躲闪的动作一顿，最后随他去了。
云不意和冷天?道又?回到了竹筏上，
两根竹篙在船头交错，斜撑进水里，将竹筏固定在湖心。
星辰在水波间辉映，如梦似幻。
云不意以手作枕，仰躺在竹筏上，见今夜弯月如钩，清冷夺目，可惜离得太远，反倒少了几分意趣，便招招手，将那一弯月亮招到触手可及的距离，一翻身?坐了上去。
他倚着月弯吹着风，酒劲上涌，醺然欲睡。
冷天?道仰望这奇幻的一幕，想要?走近，却又?不忍惊扰，心绪波动之?下，体内那股怪异的力量再度躁动起来，搅得他心跳紧促，血液急奔，头顶耳朵的颜色也从淡金朝着赤金转变。
感受到身?体的异样全然没有缓解的迹象，他瞥月亮上的云不意一眼，挫败又?无奈地抓了抓耳朵。
前不久，云不意大概是意识到建木在创造各族生灵时?偏心人族太过?，不但后面出现的魔族，就连妖族也被他忽略甚久，以至于三族里只有人族有自己的道，另外两族甚至没有一条完整的力量升级途径，于是……冷天?道便遭了殃。
后世所说的大道三千，其实大多数都是云不意在神话时?代，根据建木真身?的各项权柄先?打造出地基，然后放任各族自行完善的结果。
其中妖族的道脱胎于人道，源自云不意在仙道上做的一项失败实验——他想在仙道里融入妖力，令两族共享同一条大道，在此?基础上再各自发展出适合自己的分支。
他之?所以这样做，究其根本，不过?是一个?“懒”字，却没想到实验失败了，他植入的那部分妖力还引起了仙道的莫名?变化?，冷天?道首当其冲，在人身?之?上表现出了部分妖族特征，便是此?刻竖立在他头顶的那对耳朵。
到目前为止，人族和妖族尚未出现通婚诞育后代的情?况，而云不意用?他的懒惰与超凡脱俗的手法，提前捏出了一只“半妖”。
怎么说呢？他真不愧是人族的创造者，创造性依旧遥遥领先?于自己最得意的造物。
不仅如此?，冷天?道一想起他注入仙道的妖力来源于哪个?种族，就有点缺氧，虽然他们一直说他的耳朵是狼耳，但实际上他们都知道，那是……
“在我某部分不知从何?而来的印象中，有一种犬族，体型大，通体毛发金黄，性情?温顺可亲，被称之?为金毛，我很喜欢——嗯，那这次试验，我就用?犬族的妖力吧，若是仙道可以容纳妖族，也成为妖族的道，日后说不定犬族中真的能生出这样一支分支……”
云不意信誓旦旦的话语犹在耳畔，冷天?道太阳穴突突直跳，忽然觉得在此?事?上对他千依百顺的自己有种不知死活的勇敢。
下次不能再让他乱试了！
冷天?道在心内暗暗发着誓，可一扬头瞧见云不意的身?影，心头那股子坚定慢慢又?软化?下去。
没办法，如果下次云不意再提出类似的要?求，他应该还是会不假思索地答应。
他总是拒绝不了这个?人的。
云不意大抵已经睡着了，面颊微红，呼吸绵长，一只手搭在腹部，另一只手自然垂落在侧，月弯清冷的光芒染上他的白衣，随风舒卷，恍如纷落的银色桂花，无端令冷天?道想起很久以前，云不意同他说过?的关于月亮的那些神话。
永不凋零的月桂树，沦落为月宫囚徒的仙子，以及她?心心念念的无望的爱意……
冷天?道深吸一口气，不由自主地朝倚坐于月弯里的身?影踮脚，试图触摸那只垂在月亮旁侧的手。
然而几次试探却总是以毫厘之?差错过?，素来冷静的他有点急了，掌心抛出一条红线，“嗖”一声缠住云不意的食指，冷不丁一错脚，踉跄站稳之?际将其往下一拽。
云不意倏然惊醒，看清手上的红线与红线另一头连接的人后，摇头失笑，俯下身?去屈指敲在冷天?道额前。
竹筏剧烈摇晃，飞溅的瑶池水扑上他的衣角。
冷天?道耷下耳尖，仰望他时?，看上去居然有些可怜巴巴的错觉。
云不意倏然抬手一拨刘海，轻笑道：“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胖狗压星河。你这胖狗，又?来扰我清梦。”
“……我是狼。”
……
烂柯台上，玉飞琼指着冷天?道：“他那对耳朵……是狗？”
玉蘅落默默看了他一眼，脑子里条件反射似的浮出云不意说过?的某句话，顺嘴提醒道：“阿意……先?生说过?，狐狸也是狗的一种。”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第六十八章
秦方?牵着秦离繁走过浮桥, 站在烂柯台上，身前是半盘斑驳不清的残局。
两人回身朝来路望去, 云不意和冷天道并肩而立，月夜下光线晦暗，他们的面容与神色看不真切，嘴唇动了动，似乎是在道别。
同一时间，一束月光错开两个时空。
玉蘅落和玉飞琼倚坐于棋桌旁，看着月亮上相互依靠的两道身影，哪怕是在幻境当中, 这一幕也显得过于梦幻。
瑶池上雾气渐浓，慢慢隐去这两副场景，而后被风吹散，水面烟波浩渺, 只余一轮明月倒影。
众人在月色中醒转，互看彼此，已经变回原本?模样。幻境似乎随着方?才那阵雾气一并消散, 秦离繁掐了自己一把, 钝痛感直冲大脑, 让他确信自己回到了现实。
玉蘅落醒得最?晚, 慢悠悠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躺在玉飞琼腿上，一抬眼就能看到他精致的下巴和嘴唇。
他猛然?弹起, 飞也似的蹿到一旁秦离繁的怀里, 把孩子撞得不禁后退两步, 精准踩中秦方?的脚背。
秦方?无?奈：“刚醒就这么闹腾，你们天生就该成为好友……”
秦离繁和玉蘅落无?辜地瞪大眼, 两双一样圆而明亮的眸子直勾勾望向他，让他生生咽下了后面的吐槽。
“我们这是离开幻境了？”玉飞琼从地上站起身，掸了掸衣摆上的浮尘草屑，似乎并不在意玉蘅落的反应。
“应该吧。”秦离繁环视左右，诧异地“咦”了一声，“阿意和冷先生呢？”
“他们啊……”
玉蘅落想起离开幻境前看到的最?后一幕，抖抖耳朵，将脑袋搁在交叠的前爪上，悠闲甩了甩尾巴。
“故地重游去了吧。”
秦方?轻轻一笑，抬眸眺望身前的瑶池，皓月当空，水波如练，浮桥曲折接天，依稀能够得见对岸的芳草如茵、落英似雪。
“和幻境中几乎一模一样啊……”
不知出于何种心情，秦方?平静的声线中多出些许感慨。
不出意外的话，那个幻境应该是从云不意或者冷天道的记忆中托生而成，幻境里的景象、与他们擦肩而过的行人，皆是来自神话时代的剪影。
人影不再?，许多风景也都消失在岁月的洪流下，就连这片幸存的湖泊，地貌也发?生了巨大的改变，只能说神似而形不似。
秦方?几人生在后世，对于神话时代的了解基本?来自于似是而非的民间故事?和传说，对于这个辉煌时代的结束并没有太大感触。
但?当他们通过亲历者的记忆构成的幻境，亲自体?验过那个时代的繁华昌盛之?后，再?看眼下这个天翻地覆的世界，这座陌生多于熟悉的瑶池，时间流逝的痕迹变得格外清晰，那种沉重感也瞬间扑面而来。
从无?名小城到瑶池途中经历的种种细节，遇到的每一个人，秦方?尚且历历在目，甚至路上吃的那个烧饼的味道仍然?残留在舌尖。
但?如果把进入幻境视作一次回溯过往，那就已经是万年?前的事?了。
“瑶池变了，池上的浮桥却没变，烂柯台也还在。”玉蘅落弹了弹尾巴尖，“过去看看？”
秦离繁和秦方?刚要回答，旁边忽然?伸出一只手，揪住他的后颈皮将他提溜过去，放在曲起的手臂上，熟练地撸了撸背毛。
玉蘅落一呆，下一刻，头顶响起玉飞琼的声音。
“嗯，走吧。”
说完，不等秦家父子回过神来，他便潇潇洒洒地迈开脚步踏上了桥梁。
身后，秦离繁指了指玉飞琼的背影，然?后仰头看向父亲。
他的老父亲一摊手：“你身边的人总有一日都会变得成双成对，习惯就好。”
秦离繁鼓了鼓脸：“那我以?后……”
“你除外。”
“哦。”
……
冷天道苏醒之?际，正孤零零地躺在一叶竹筏上，头顶是辽阔的夜空，月色皎洁，映照得天地通明。
他有些头疼，太阳穴隐隐跳动，大概是有太多记忆同时恢复的缘故。这点小小的不适他自然?不在意，从“不知今夕是何年?”的恍惚中回神后，便撑起身，四?下寻找其他人的身影。
准确地说是找云不意。
冷天道并未寻找太久，很?快就在东面发?现了一座陌生的浮岛——瑶池上从未有过这样的岛屿，它并非由淤积的泥沙堆成，基底是纵横交错的青枝绿叶，而在浮岛上方?，旁斜出一株枝蔓横斜的绿树，云不意就站在树下，衣袂迎风舒卷，衬得他的身形单薄渺小。
看见心心念念的人，冷天道心定了，也不着急过去，抓起挂在竹筏边沿的长蒿往水里一撑，慢悠悠向浮岛划去。
竹篙划开湖面，涟漪里水声阵阵，搅碎清冷月光。
两道模糊的倒影在水底渐渐靠近。
“你来了。”
直到脚步声轻轻落在青翠的树枝上，云不意才如梦初醒地转过身去，与冷天道四?目相对。
他满身水汽，袖摆处有洇湿的痕迹，仿佛风尘仆仆而来。
彼此间短短两三步的距离，却隔着整整万年?光阴，云不意的眼神落上去也不由得凝滞一瞬，冷天道却毫不犹豫地跨了过去。
他曾经因为踯躅不前而险些彻底错过，如今终得命运垂怜，与云不意重逢，自然?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恢复记忆的感觉如何？”冷天道心内一瞬间闪过无?数种开场白，最?后只选了最?寻常的一句，如话家常，才更显得亲近，显得没有分别多年?的隔阂。
“感觉……好像以?旁观者的身份，看了一位神明伟大的一生。”云不意席地而坐，顺手拍拍身边的空地，示意他也坐下。
冷天道从善如流地坐过去，肩膀微倾，与他倚在一起，听见他继续说：“我可能……陨落得太彻底，记忆、修为、甚至真身都都得干干净净，哪怕这些东西全?部恢复，我到底也不再?是万年?前那个我。”
那时的云不意生活充实，每天都有很?多事?要做，很?多东西要思考，又因神灵身份也被强行拔高?视野，以?至于遗忘了许多和自身来历有关的细节。
譬如建木的神躯最?初没有只是个空壳，后来一道异世的灵魂误入其中，才渐渐孕育出之?后的建木元神。
但?元神成型后，最?初的那个灵魂反而陷入了沉睡，直到建木陨落，方?在新世界中苏醒——那时的他只留下了些许来自另一个时空的记忆，帮助懵懂的神明创造了最?初的世界。
建木偏爱人族，是因为孕育元神的灵魂便是人族，而且虽然?一生坎坷，到死却仍被许多人挂念在意，所以?潜意识里深爱自己的族群，并影响了建木的观感。
这份潜意识其实也影响了被建木创造出的人族，因此他们的先祖愿意为后代披荆浴血开辟前路，后辈也愿意在建木危难之?际生死相随。
四?界落成后，人族依旧繁荣，素来偏爱他们的建木却只留下一叶，帮助蒙昧的妖族走出困境。
至于魔族一方?，祂同样提前做了安排。唯独仙界，祂无?力为那些甘愿献命的仙人们做到更多，只能将瑶池水脉强移于此，算是对他们后裔的馈赠。
建木算到了一切，甚至强行保下冷天道这个仙道化?身——周全?所有之?余，也保留了一点点私心。
祂唯一没有料想到的，是冷天道对自己的执念，以?至于仙道崩灭多年?，人间再?无?仙踪。
关于这一点，其实云不意刚恢复记忆时是有些恼火的。
冷天道的做法不仅让他自我毁灭，还波及到天道以?及人间的方?方?面面，影响深远，也有不少?遗毒。
严格来说，林葳就是遗祸的一部分，最?微不足道的那一部分。
可每一个世人都能责怪他，只有云不意不能。
“你在怪我。”云不意思索之?际，冷天道冷不丁开口，直接戳破他的心思，“怪我一意随你而去，致使仙道寂灭，天道沉寂，人族修行之?路断绝。”
他都把自己的错误说得这样全?面了，我们为什么不干脆顺从他呢？
云不意点头：“对。”
冷天道想了想，语气中忽然?带上一点循循善诱的味道：“我在神话时代也曾于人族有功。”
“那又如何？”云不意条件反射地回答道，“在我这里，功过不能相抵。只是人族可以?责备你，我却不行。”
见他眉心微皱，似乎有点郁闷，冷天道垂眸笑道：“既然?如此，那你就监督我，把这些年?来欠人族的债一一偿还吧。”
这一句话犹如图穷匕见，云不意惊觉自己居然?毫无?防备地落入了他编织的语言陷阱，一点改口的余地都没有。
改口，那就是代替人族原谅他，云不意干不出这种事?。但?不改口，又觉得心里不得劲。
于是他思绪一转，扯着冷天道的衣领将他拽到面前。
距离被拉近到呼吸可闻的程度，冷天道的心跳乱了一拍，云不意则一反从前脸皮薄好调笑的常态，淡定自若地将他从眉峰扫视到唇角，看得他悄悄僵了手脚，指节蜷起，揪住身下的衣摆。
用眼神把人“调戏”了一番，云不意满意一笑：“我接受你的提议，并且，我还有一个条件。”
冷天道喉结滑动：“什么……条件？”
揪着他衣领的手指松开，云不意施施然?道：“在你还完这笔债务之?前，我不会接受你的感情。”
说罢，不等他反应过来，云不意利落起身走向竹筏，轻巧跳了上去。
而冷天道原地怔愣片刻后，理智倏然?在竹筏划过湖面的水声中回归，整个人几乎是从地上跳起，一闪身冲到云不意身前，动作大得让竹筏剧烈晃了晃。
“做什么？脚下稳当点。”
冷天道无?视了云不意的轻斥，一把抓住他的手，双眸亮如繁星，仿佛是咬着牙，一字一句地问道：“如果我把债还完，你就愿意接受我了？”
“这个嘛……到时候再?说。”
云不意脸上笑眯眯的，故意模糊了答案，却并没有甩开冷天道的手。
正如万年?以?前，在最?危险的时刻，元神回归的建木下意识选择了保住他的性命那样。
瑶池上的残局，冷天道是那个一败涂地的棋手。他始终如此当局者迷。
月色如洗，烟波寂静。
一叶竹筏载着两个终得圆满的痴人，随水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