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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现代后，我成了学神
作者：江雨声
内容简介
 景长嘉穿到古代，亲手扶持小表弟登基为帝。 可谁想，小表弟一朝独掌大权，第一时间就拿他开刀。 刑场之上，景长嘉只觉得这穿越一遭，没意思透了。 心灰意冷之际，他突然听到一阵电子音 程序自纠完成。宿主你好，我是万界互通系统。 原来系统在绑定他时，程序突发故障，才将他送回了古代。 现在程序自纠完成，也要纠正绑定时的意外，将他送回现代。 景长嘉听着机械的电子音，双眼越来越亮。 既然是你们的错误。作为苦主，我要谈一谈赔偿问题。 大庭广众之下，景长嘉朗笑飞升而去。 只留下了各地天上突然出现的直播间。 而昏迷不醒一整年的景长嘉，带着从系统那里换来的未来资料，在二十一世纪再次睁开了眼。 数学猜想？物理难题？科技革命？ 都由此开始证明、解答、开启 此后无论是万里无垠的深空，还是深不见底的深海，他都想与祖国一起奔赴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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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乌云
天上黑云压城。
有长风带着凛冽的寒意自上而下，呼啸着穿过嵯峨的飞檐，掀起往来的宫娥宽大的衣袂。
人的脚步却比风还要急切。
景长嘉压着心中不安，几乎是跑着靠近了远处的殿门。
那门口早有一位形貌严肃的老嬷嬷等候。一见景长嘉，老嬷嬷连忙几步迎上：“云中殿下，您可算到了！”
景长嘉脚步不停，急急掠过她，沉声问：“姑母如何？”
一听他问，老嬷嬷一双眼顿时红了。她紧跟着景长嘉往前，低声道：“太医说不太好了……”
话音刚落，景长嘉便迈步进了殿内。
往日明亮温馨的宫殿内，此时却昏暗而寂静，连烛光都笼上了一种阴森的凉意。唯有檐下的风声尖锐呼号，压得人喘不过气。
景长嘉莫名觉得，有一股寒意从背脊蔓延上来。
可他顾不得其他，只急急转向内室。似乎是脚步声重了些，踏入内室的一瞬间，床边趴着的杨以恒抬头看了过来。
他看起来莫约八、九岁的年纪，一见着景长嘉，就忍不住泣道：“哥！你快来看看母后……”
这一声急呼打破了室内的沉寂，床上阖眼昏沉的皇后猛地睁开了眼。
她面色枯槁地转过头，双眼含泪朝着景长嘉伸出手，气若游丝地道：“嘉哥儿。”
景长嘉几步扑到床前，紧紧握住那只枯瘦的手：“姑母，我来了。”
“嘉哥儿，嘉哥儿……”皇后反手握住了他，“日后……你帮姑母看着恒哥儿。”
“您别这样说！”景长嘉心中一紧，连忙道，“会好起来的，您信我。太医呢？！”
皇后轻轻笑了笑，她看着眼前的两个孩子，用仅剩的力气握紧了景长嘉的手：“你与恒哥儿，是最亲近的兄弟。姑姑就把恒哥儿托付给你了……”
她已然虚弱至极，声音越说越弱，最后的尾音几步可闻。
“姑母，恒哥儿是我弟弟，我自然会照顾着他。”景长嘉红着眼连忙保证，“您放下心好好治病，会好起来的。”
“嘉哥儿，你是好孩子……姑母信你。”
皇后松开他的手，将手伸向自己唯一的儿子。
她的恒哥儿往日里总是绷着脸，一副最是稳重的模样。可此时他红肿着眼，分明只是个还没长大的孩子。
杨以恒用脸贴着母亲的手。皇后睁着眼，眼泪不住地从眼角滑落，不舍得眨眼。
“恒哥儿，你要听哥哥的话。日后不管是怎样的境地，你都要信任哥哥……”
这是她生命最后的余音。
枯瘦的手无力垂落，风声猛地尖厉起来。
床边趴着的杨以恒突然转身扑向景长嘉，哭道：“哥！”
他双手绕过景长嘉的双肩，牢牢地抱住了哥哥的脖颈。
杨以恒扑过来的力气那样猛，景长嘉只觉呼吸一滞，有冰冷滑腻的东西迅速缠上了他的脖颈，猛然用力越收越紧。
殿外风声如泣如诉，衬得缠绕在脖颈上的东西越加冰凉。
杨以恒婆娑的泪眼变得猩红，他望着眼前已经呼吸不畅的哥哥，轻声道：“哥，你看，你说过你会照顾我的，你为什么……要离开我？”
“呃……”景长嘉痛苦地扬起脖子。他看着杨以恒身后尸骨未寒的皇后，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哥哥，哥哥……”杨以恒逼近他，与他脸贴脸，“你为什么要离开我——”
嘶吼声如同惊雷炸响，景长嘉瞳孔骤然放大。
“！！！”
“吱吱——”
景长嘉惊跳坐起身。
他的胸口不住的起伏，整个人如同破旧的风箱般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冷汗从额头顺着脸颊一滴接一滴往下落，身上单薄的中衣在短短时间里已经湿透。
他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薄薄一层皮肉下，是用力跳动的血管。
脖颈上没有什么奇怪的东西，更没有杨以恒的双手。
“是做梦……”景长嘉顿时松了口气。抬眼扫了扫眼前的一切，他又自嘲笑道：“当然是做梦。”
映入眼帘的是斑驳而污秽的墙壁，有陈旧的粗壮木头密密排布着分割了空间。在他脚边不远的地方零落了五六根枯萎的稻草，更远的地方有些近乎乌黑的老旧污迹，分不清是血是泥。
昏暗的光线令眼前的一切显得有些鬼气森森。
这是杨以恒亲自开口，让他来“做客”的镇抚司狱。
人间镇抚司，地下阎罗门。
那个早已在三年前登基为帝的小表弟，又怎么可能来这种地方找他。
“唉……”景长嘉摇头笑叹，有些不适地动了动脚踝。
他的腿前几年受过伤。镇抚司狱里阴暗潮湿，这么睡过一觉，腿就有些酸疼起来。
一只灰黑的大老鼠却正在景长嘉脚边的餐盘里偷肉。他一有动静，大老鼠就惊得一跳而起，叼起肥五花飞速窜去了墙边，紧贴着墙逃去了相邻的牢房。
想起醒来那一瞬间听见的老鼠叫声，景长嘉眉头一挑，盯着它打趣道：“没想到有朝一日，你我也会同桌而食。”
镇抚司狱这一层牢房只关押了他一人，平日里静得连他自己的呼吸声都显得吵闹。多了只老鼠，竟让景长嘉觉得多了些久违的热闹。
只这热闹转瞬而逝，大老鼠拖着肉也不知窜去了哪里。
景长嘉笑脸渐收，慢悠悠地长叹口气，又伸腿把餐盘踢远了些。
在他穿来这个地方之前，现代医学已经发现了五十多种由老鼠传播的疾病。不少病还具有强传染性。要是运气不好不小心惹上了鼠疫，这皇城里外指不定都得给他陪葬。
这可不好、不好。
他好歹是因为救人，才有了活第二次的机会。总不能自己有了第二条命，却因为不抗饿，就把别人唯一一条命也害没了。
想到这里，景长嘉又把餐盘踢得更远了些。反正他也不怎么饿，没什么进食需求。
踢着踢着，景长嘉动作突然停了下来。
他呆呆地看着那乱七八糟的餐盘，好半天才回过神来，转过身慢吞吞地把身后睡塌了的稻草堆重新拢了拢。看稻草重新变得蓬松了，又慢慢地倒了下去。
稻草随着他的动作再次塌下，景长嘉望着昏黑的天花板，心想：他在这个大弘朝生活了十五年，都快忘了在二十一世纪睡乳胶床垫是什么滋味了。
肯定不会是这种“稻草多年冷似铁”的滋味。
景长嘉想到这里，又短促一笑。也多亏镇抚司狱里静得吓人，才让他有了大把空闲去想了又想，把过去的日子从记忆深处刨了出来。
他原本只是二十一世纪最普通的一名大学生，过往生活平淡得没什么可说。只有学校特立独行，偏要大二才开始军训。而他就在军训拉练的时候，为了救人自己失足摔下了山。
一阵天旋地转后，就来了这个没有听过的大弘朝。
当朝长公主是他母亲，大将军是他父亲。这是与上辈子完全不同的天生富贵。更巧的是，这一对新的父母，居然也长着他亲生父母的脸。
景长嘉曾猜想，这或许是自己的前世，也或许是一跤摔来了平行世界。总归在有了熟悉的亲人后，他对新生活接受得很快。
身为当朝长公主与大将军的独子，又是天子亲封的云中郡王，景长嘉的日子一度舒心极了。
只可惜……这样平静又温馨的新生活也转瞬即逝。
那一年景长嘉未满十三。大将军为人所害、战死沙场的消息被八百里急报带回。
天子震怒。长公主悲痛呕血，一病不起。短短一年后，便紧随而去。
这一年里，边关事危，朝野动荡。在主持完长公主的奠仪后，景长嘉执起父亲留下的长枪，请命去了边关。
军中与京中自是完全不同。
从未在军中立过功的云中郡王，自然也得不到军中诸将士的另眼相待。
他在边关的寒风朔雪里咬着牙强撑着一口气，从带兵小股作战开始，一步步得到父亲旧部的认可，成为统领万人、令人信服的少将军，用了整整三年时间。
也就是这个时候，父亲唯一的妹妹，他的姑姑病危。
景长嘉星夜兼程赶回京城，也只来得及见这位亲近的家人最后一面。
重要的亲人一个接一个的离世，最终只留下了一个未满十七的他，与一个将满十岁的小表弟。
御座之上的天子是个太过随心所欲的人。他的情感总是来得浓烈，爱之则欲其生、恶之则欲其死。
小表弟虽然早立了太子，可太子没了母亲，与天子又关系日疏。他的太子之位随着天子的态度变化，变得越发不稳固。
那几年的日子……着实不好过。
想到这里，景长嘉眨了眨眼，蓦地笑了起来。
原以为这几年日子总归越过越好了，可看看他现在这模样，可比最不好过的时候还难了。
他那位日渐昏聩的天子姑父，虽然想过废太子、想过圈禁他，但到底应当还未想过要杀他。而他这位亲爱的弟弟……可就说不好了。
梦里尖啸的寒风似乎穿过了梦境，刮在了他身上。
景长嘉忍不住再次摸了摸脖颈。
“小孩子可真难养，不知道什么时候就长歪了……”他悄声嘀咕，“姑姑，我也是第一次养孩子，真的已经尽力了。日后见了面，可不许骂——”
声音突兀地停了下来，景长嘉猛地转头，双目凌厉地看向牢门外。
寂静的镇抚司狱里，多出了一道若隐若现的声音。
啪嗒、啪嗒……
像是脚步声，却又高低起伏不定。时快时慢地渐渐逼近了过来。

第2章 牢狱
景长嘉细细地听着。
凌乱的声音逐渐变得清晰，没过多久又突兀的停了。短暂的寂静后，远处再次响起几道金属碰撞之声，随即一声刺耳地“吱呀”声穿透了寂静的镇抚司狱。
那是本层最外围的牢门被打开的声音。
有人来了。
不止一个人。
从再次响起的脚步声判断，应该是三个人。
景长嘉缓缓坐起身。他在这镇抚司狱里关了半月有余，没人刑审他，也没人来问他话。每日只有一个从不说话的哑巴侍卫定时来给他送饭。
今日不到饭点，却有人下来了。
是要提审他，还是……他那好弟弟终于忍不住了？
想到这里，景长嘉双眼一亮，竟然有些兴奋了起来。
长时间的绝对寂静，是能将人逼死的刑讯手段。这段时日若不是每天都多少有点动静，偶尔还有老鼠闹腾，景长嘉毫不怀疑自己撑不下来。
刑讯也不错，也让他看看杨以恒会让谁来对付他。夺权亲政，就该快刀斩乱麻。
拖半个月，真不像话。
景长嘉在心中乐淘淘地把杨以恒训斥了一遍，又安然起身站定，好整以暇的等待另外两扇门打开的声音。
接连的开门声后，一盏灯笼出现在了视野的远处。
那往日给他送饭的哑巴侍卫提着一盏白纸灯笼，领着两个人走了过来。
当先一个身着一身内侍的青袍，手里提着一只五层大食盒。一见景长嘉，他便笑着躬身，恭敬有加地道：“请云中殿下安。”
“王公公。”景长嘉脚步未动，笑道，“这可不敢当啊。”
“云中殿下说笑了，臣给您请安，那都是应当的。”王公公看了一眼哑巴侍卫，对方当即上前一步，打开了牢房的门。
门一开，王公公当即进入牢中。他躬身放下食盒，轻声道：“殿下，陛下很是记挂您。您看，这是陛下特特吩咐为您准备的。”
那五层大食盒甫一打开，就散发出了一股不属于镇抚司狱的鲜香味美。
“您看这蟠桃金丝饭、酒蒸软羊、五味杏酪鹅、蜜炙春鸡、雪霞羹……都是您最爱吃的。”王公公一层层地打开，嘴里不停地道，“陛下一早起来，就惦记着这事儿。御膳房的厨子养得疏懒了，做不出您爱吃的味道……陛下起了好大的火气。”
他一边说一边觑着景长嘉的脸色，见景长嘉没露出什么不满，当即端起那碗蟠桃金丝饭，垂首低眉地递给景长嘉：“殿下，您尝尝？”
景长嘉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作为当今陛下的贴身内侍，王公公不会不知道私泄禁中之事是多大的罪名。他既敢说这话，那就是杨以恒的意思。
可杨以恒想用这件事告诉他什么，他都不想关心了。
他只知道，天子点餐，御膳房自然要按着天子的口味来做。他们哪里会知道，他们陛下今日偏要发神经，想给一个镇抚司狱里快死的罪臣点餐？
杨以恒没了他掣肘，倒是有些像他那喜乐随欲的亲爹了。
见景长嘉一直不说话，王公公心中跳得厉害，他正犹豫着想要再开口，就听景长嘉道：“王公公是我们陛下跟前的红人，倒也不必在我面前这般作态。”
他漫不经心地拨开眼前精巧的饭碗，另一只手嵌着王公公的手臂，强迫他站直了身体：“这地方我待累了，我也不为难你。你尽管回去复命，咱们陛下想给什么罪，我都认。让他早早定好斩首的时辰，免得我没了耐性，自行行事。”
他语调和缓，王公公听了这话却浑身一抖。
王公公垂目哀哀道：“殿下，您这不是要臣的命吗？”
景长嘉轻嗤一声，放开他的手臂，扫了一眼地上的五层餐盒：“断头饭都送来了，难道不是他已经等不及的意思？”
王公公又是一抖。
“回吧。”景长嘉沉声道。
王公公无奈，只得躬了躬身退回到那指灯的哑巴侍卫身边，又看了身后那人一眼。
第三个人戴着黑兜帽，一直默不作声。直到王公公退了出来，他才几步走到门边，轻声唤道：“无咎！”
景长嘉闻声一怔，他疾步走到门边，看着那人摘下黑兜帽。
兜帽之下是一张熟悉的脸。
来人正要开口，就见景长嘉抬起手厉声道：“退下！”
王公公与哑巴侍卫齐齐低头，步履迅速地往后退去。
直到两人走出十来步的距离，景长嘉才收回视线，温声道：“贯容，你不该来。”
“我不来，还真不知道你一心求死！”周贯容急道：“无咎，你万莫放弃，我们都在给你想办法。况且我看陛下……我看他的意思，也并非是要你死的。”
景长嘉却笑：“我哪有一心求死？”
“那你又何必曲解他的意思？惹怒了他，对你哪里有好处！他现在可不是一心只听你话的好弟弟了！”
这话一出，周贯容自己都惊了一瞬。
他看着景长嘉的神色，稳了稳神才压低声音，安抚一般地道：“无咎，他毕竟是你一手带大，你与他的情分总归不一样。现下的冲突……本就在预料之中，他只要你退一步，你便退上一步，又如何？”
见景长嘉不说话，周贯容急急去拉他的手：“无咎，你想想你一心想做的事业，你让人远去西域，你让人出海带回来的那些瓜果香料，你不是说有着大用？你还未告诉我们该怎么用。”
景长嘉避开他的手，眸色温柔地看着他：“都是食物，百姓自会发现它们的用处。”
“那你让人做的那些农具……”
“我留了手札。”景长嘉打断他的话，“也早早寻了民间的工匠学习。没了我，他们也知道该如何制作、运用。”
周贯容神色复杂地看着他。
镇抚司狱光线昏暗，明明灭灭的光落下来，在人脸上落下起伏不定的阴影。景长嘉的一双眼隐没在那样的昏暗里，只有点点星子一般的光从里面透了出来。
是了，当今天子跟在他身边长大，他哪里不知道自己会面临什么？
“你是不是……一开始就想好了？”周贯容低声问。
“啊……”景长嘉愣了一瞬，才又笑道，“没有。没有的。”
在他的预想里，他应该手把手的教会杨以恒该如何做一个决策者，而后……他会慢慢的把自己的人都撤出来。
他会远赴大漠、深海、孤山，去那些地方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或许几年才会回来一次。但他会带着他发现的种子、人才一起回来，尽己所能的让这个世道变得好上一点。
他总以为杨以恒会支持他。
所以在他的猜想里……绝没有镇抚司狱这么个地方。
“但你总该知道，他不想杀你。”周贯容轻声说，“无咎，就一步。咱们就退一步。”
景长嘉依然笑着，他看着眼前的朋友，认真地道：“景无咎，可以死，不可以败。”
周贯容眉头紧皱，他死死盯着景长嘉，几乎低吼道：“这不是在边关！”
他忘记了这是什么地方，只紧紧握着景长嘉的手腕，哽咽道：“你不需要做那个战无不胜的少将军！你败了也不会死……退一步活下来，有何不可？！”
景长嘉几乎是纵容地看着他发脾气，等周贯容说完，他才挣脱周贯容的手，动作轻缓地拍了拍对方的手臂：“贯容，回去吧，别来了。”
周贯容还想说什么，可哑巴侍卫已经几步上前，一手抓住周贯容的手臂，一手做了个请姿。
常年握笔的书生不是拿刀侍卫的对手，他几乎是被哑巴侍卫拖着，离开了景长嘉的视线。
等镇抚司狱再次安静下来，景长嘉才长长、长长地叹出一口浊气。
退一步就不会死了？
景长嘉轻笑一声。
杨以恒或许是不会杀他，可杨以恒也最知道他厌恶什么。
他要把他圈禁在长公主府里终生不得踏出一步，这与死又有什么区别？
或许……也不仅仅只是圈禁在长公主府。
杨以恒或许只想他躬身低头，偏偏景无咎一辈子都没有弯下脊梁活过。
他绝不接受这个结局。可难道因此，他就要起兵吗？
梦里杨以恒失控的嘶嚎似乎又响了起来。景长嘉摸摸脖子，迈步走到那五层大食盒跟前蹲了下来。
食盒底层铺了炭火用以保温，景长嘉随手拎了块五味杏酪鹅尝了尝。
“温得太久，口感太绵。”他点评完毕后，干脆坐了下来，拿起碗筷慢慢吃了起来。
而另一边，王公公步履匆匆地回到了勤政殿。
刚走近勤政殿的大门，就见一个头发花白的人影退了出来。
那是何清极。曾经的太子少傅，如今的文华殿大学士。
“何大人。”王公公率先拱了拱手。
“王大人。”何清极回了一礼，犹豫一瞬才又问，“王大人不在陛下身边，可是去了……”
他挑眼看向了西边。
王公公只笑着道：“何大人，陛下还在等我，我就先过去了。”
他急着要走，何清极也不与他打眉眼官司，干脆直接道：“王公公，你我都知道现今朝廷唯一的要事是什么。陛下年岁尚小，太过心软，不知道有些事情不宜拖得太久。你既是陛下近臣，就该多劝诫陛下。”
王公公不说话，只又一拱手，步履匆匆地进了勤政殿。
杨以恒在东侧偏殿里看折子。桌上的茶水早已凉透，他也未叫人换水。
直到王公公回到他手边，小心翼翼地给他换了杯温度适宜的温水后，他才端起杯子浅酌了一口：“他……云中郡王，过得还好？”
王公公冷汗津津，只敢说：“郡王看着……颇为自在。”
“他当然自在。”杨以恒轻笑一声，“你别把他当京里这些纨绔子弟，那些年他什么苦日子没过过，镇抚司狱又算得了什么？”
他说完这话，放下杯子沉吟许久，才又问：“你今日去见他，与他说了些什么，都细细说来。”
王公公闻言猛地跪了下去。他先将自己与景长嘉的对话一字一句地说了，才俯下身去以头贴地，哀声道：“陛下，是臣无能，劝不动郡王。”
“断头饭？”
杨以恒猛地起身，额头青筋直跳：“朕担心他吃不好睡不好，他偏觉得朕给他送断头饭？！好，好得很！”
王公公伏在地上，头也不敢抬。唯有冷汗不住地往外渗。
杨以恒气得来回踱步，好半天才冷声问：“周贯容呢？他也没劝动？”
“周大人……”王公公迟疑道，“情绪颇为激动。郡王让他……别去了。”
“呵。看来他周贯容也没什么用。”杨以恒心情诡异的好了些。
不是过命的朋友吗？不也一样没什么用。
杨以恒端起茶杯又饮了一口，才问，“郡王与他又说了些什么？”
王公公再次仔细讲来。
虽然当时他退远了，但镇抚司狱安静，他又天生耳力上佳。因此景长嘉与周贯容的话，他也听得清清楚楚。
杨以恒平静地俯视他的身影，直到王公公讲完，他才重新坐了回去。
“可以死，不可以败？”杨以恒轻声道。
“是。”王公公颤声说，“云中郡王他……却是这样说来。”
“只是满足我一个要求，就是败吗？”杨以恒喃喃道，“明明以前，他什么都会答应我。”
只是不让景长嘉离开，他就恨不得死了。
可这皇城里困着的，难道只有他一个云中郡王吗？他身为天子，不也要被这座城困上一辈子吗？
王公公闭着眼跪倒在地，只当自己什么也没听见。
“他既想死，我总要成全他是不是？”杨以恒冷静地道，“他既不可以败，那就去死好了。”

第3章 异乡
少年天子决定将景长嘉问斩，对朝廷来说着实是一件大事。
一来他们陛下与景长嘉一同长大，有着非同一般的情谊。此时能狠下心将之斩草除根，已然显现出日后的铁血手腕。
二来……则是景长嘉遍布朝中的“爪牙”。
这个朝堂与景长嘉没有关系的朝臣太少了。他主持过开明元年的科举大选，还或是举荐、或是提拔了不少人才进京。
可偏偏云中郡王不爱交际，他施了恩惠，却又与人家没多少交情。此时确定他要被问斩，与他有关的人一时间人人自危，竟没有多少人替他求情。
拉扯了大半月的事情，竟然就这样轻飘飘的落响了尾声。
杨以恒只觉心中一股邪气，发不出来又咽不下去，哽得他一甩袖子，直接退了朝。
可这对何清极而言，却是个值得庆贺的喜讯。
天子长大了，总要亲政。云中郡王手伸得太长，就该除去。在他看来，这是杨以恒成长为一个合格帝王的象征。
是以众人散了朝，他便径直往勤政殿去，想要鼓励一番这个终于长大了的学生。
景长嘉那边得到消息，倒是稍晚一些。
给他带去消息的人也不是旁人，就是镇抚司狱的指挥使司蔺获。
作为指挥使司，他带头违反律令，拎着瓶蔷薇露就去了景长嘉的牢房。
那牢房光线暗淡，他提着一盏马灯走进，光线刺得景长嘉眯了眯眼。
蔺获注意到了他的神色，抬手将马灯的光线调暗了，才又晃了晃手里的蔷薇露：“喝一杯？”
“喝啊。”景长嘉笑着伸手，“开门。”
“你这是住的时日久了，把自己也当个主人了。”蔺获嘴里不饶人，手中却已经开了锁，带着灯与酒进了牢门。
他也不与景长嘉客气，找到稻草堆径直坐下，直接道：“陛下准备杀了你。”
“让我好等。”景长嘉坐在他对面，“你今日过来，是给我践行？”
“何清极高兴极了。”蔺获答非所问，“他是你选的人。”
“这岂不正好证明我眼光好。他一心尽忠。”景长嘉敲了敲蔷薇露的瓶子，“杯子呢？”
蔺获嗤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两个杯子，郑重的斟满后，才递给景长嘉一杯。
景长嘉一口饮尽，大笑道：“好酒！”
蔺获没有说话，只再给他斟满一杯。
蔷薇露口感清甜，余味悠长，是京中富贵人家们极爱的甜酒。因着不易醉人，也是高门大户请客做宴时常见的饮品。
景长嘉喝遍了京中的蔷薇露，连宫中的都不及蔺获带来的这一瓶香甜清冽。
他心中快活，酒又极为合口，便一杯接一杯的豪饮。
蔺获安静的给他斟酒，直到酒瓶空空，他才扔开瓶子，问：“就这样了？”
景长嘉端着酒杯眯眼笑看他：“什么？”
蔺获垂了眼：“没什么。行刑那日我当值，不会送你。”
“那就劳烦蔺指挥使派个人来，给我送一碗肉。”景长嘉将最后一杯酒饮尽，“免得那黄泉路上的孤魂野狗，见我一个人，还手无半两资产，便来吓唬我。”
蔺获冷笑道：“你也会怕黄泉路上的孤魂野狗？”
“怕啊。我怕极了。”景长嘉把酒杯还给他，“所以才特特找你要肉，好一同拿去贿赂它们。”
蔺获冷笑一声：“无聊。”
他夺回酒杯，头也不回的离开了镇抚司狱。
景长嘉笑眯眯地与他挥手道别。
短暂明亮过的牢房再次暗淡下来，景长嘉把被蔺获坐塌的稻草堆再次拢好，才又坐了下去。
他呆呆地看着牢门，突然便觉得自己有些醉了。不然那些压下去的思绪，怎么又会纷纷冒出头来？
就这样了？当然不是。
他当然不是一开始就认命的。
在察觉到杨以恒的心思后，他想过直接离开京城。
他有钱、有兵，哪里去不得？
可然后呢？
他一走了之，杨以恒按得下这口气吗？以杨以恒的脾性，势必会满天下的抓他。他是决计不肯一辈子躲躲藏藏的过日子的。不想过这种日子，他又该怎么办，直接反了吗？
景长嘉笑着摇了摇头。
谋反两个字说来容易，可一笔一画的背后都是流血成河、尸堆成山。他若要为了一己私欲走上这一步，那他十四岁时执起的长枪又算什么？
他在寒风朔雪里凝起来的脊梁，难道只是为了大将军荣耀不朽么？他若只是为此，又何必回到京城，又何必护住杨以恒。
眼看着一切都在变得更好，他要为了一己私欲……去毁了一切吗？
没意思。
怎么想都没意思极了。
他在十七岁的时候失去了所有亲近的长辈，大抵命中注定杨以恒也要来上这么一遭，让他在十七岁的时候，亲手手刃自己唯一的哥哥。
就这样吧。
景长嘉“哎哎”笑叹一声，仰头躺倒下去：“生在阳间有散场，死归地府又何妨？阳间地府俱相似……”
“……只当漂流在异乡。”
左右他已经在异乡漂泊了十几个年头，也不怕再多漂泊几年。
……
处死一个罪臣，当然不用挑什么良辰吉日。
以何清极为首的一众文华殿大臣们生怕夜长梦多，直接将行刑日定在了蔺获去看过景长嘉的后一日。
那日风清气正，是个好天气。
景长嘉在地下的镇抚司狱呆的太久，此时被阳光一照，只觉浑身都不太适应。他眯着眼被压上囚车，一路往刑场去。
不多时，囚车边上就已经聚起了百姓。
云中郡王年少时是边关威震一方的少将军，后来回京则是京中鼎鼎有名的贵公子。今日见他乘着囚车，都好奇的停了步子。
“那可是……云中殿下？”
“殿下？什么殿下？现在可是个罪人了！”
“可也没听说云中殿下有犯什么大罪呀？他与天家不是……”
“禁声！”囚车旁有人提气大喝，“都胡咧咧些什么？！当心你们的脑袋！”
围观的百姓们猛得停了话头，等到囚车走远了，才有人悄声开口：“我听说，那云中殿下，是做得太过火了，才让天家忍不了的……”
“哦？你怎么知道？”
“嗐，我家那婆娘是那府上的采买婆子。”他指了指东边的高门贵府，“听说是那云中郡王太贪了，想把手往朝廷好不容易培育出来的新粮种里插咧……”
“新粮种！”
百姓们顿时激动起来，这件事他们熟悉的呀：“是有这么回事。去岁里听闻耕种的那些农户，全都大丰收！”
“可不是么，我邻居家那田寡瘦，就被官府选中了。去岁里可是难得丰产了。”
“这云中郡王胆子也太大了，竟然敢对粮种下手。”
“难怪他们那样的关系，天家都忍不了了。”
一路走至刑场，议论声越来越大。直到最后，连跟车的壮士都弹压不住。
景长嘉在车里，左耳边听的是“大贪”，右耳朵捕捉的是“侵剥”，听着听着，他竟有些想笑。
于是他就笑了起来。
因他这笑，百姓顿时哗然。
“你这贪官！竟还敢笑！”
“都死到临头，还这般胆大包天！你都不怕吗？！”
群情渐激，刑场的壮士们连忙喝止。景长嘉看着他们，只觉得眼前这场闹剧，实在是没意思极了。
何必走这样的过场，不如让他死在镇抚司狱，还免得看这么一出无聊的笑话。
没意思。
监斩官是个陌生的面孔，他看着景长嘉，肃声道：“犯人景长嘉，你还有何可说？”
“无甚可说。”景长嘉提醒道，“你还未宣读判词。”
监斩官看着他冷笑一声：“本官要如何做，用不着你一个犯罪来提醒。”
他拿起桌上的判纸，朗声道：“犯人景长嘉，京城人士，年二十有三……”
“嘀——”
一声刺耳的电子声盖过了监斩官的声音。
景长嘉浑身一震猛地回头——视野内依然是激奋的脸，人群之中灰衣脏袍，没有任何一张熟悉的脸。
是……什么声音？
“嘀……滋啦……嘀嘀——”
景长嘉一直平静的心顿时揪在了一起，他神色凌厉地四顾，手中青筋已然暴起。
台上的监斩官见状，惊疑不定地大喊：“景长嘉，你要做什么？！”
“程序自纠完成。正在开机。”
“什么？”景长嘉反问道。
“已开机——”
天地似乎在一瞬间安静了下来，除了那道突兀的电子声，竟然再也未有别的声音响起。
景长嘉站在行刑台上，双眼缓缓巡视一周。
那些激动的百姓们、慌张的壮士们，都停留在了那一刻，像是生命被突兀的按下了暂停键。就连监斩官，都停在了一脸惊异的张大了嘴的那一刻。
整个世界被一股力量暂停了。
只有他还能活动。
“你是什么？”景长嘉问。
“宿主您好，我是万界互通系统。”
那个尖利的电子音说。

第4章 系统
万界互通系统。
从名字听起来，像是什么三千世界联网设备。
景长嘉神色冷淡，也不追问它功能，只说：“听起来，你出了故障。”
系统滋滋啦啦了半天，才回答道：“是的宿主，我在穿越宇宙时出现了未知错误，现已自纠完毕，可以执行任务。”
景长嘉随口道：“你的任务是什么？”
“万界互通系统诞生于高维世界，其主要任务是选择合适的宿主，帮助他探索世界的本质。”
“世界的本质，这话太空了。”景长嘉慢条斯理地说，“我对这个世界没什么兴趣。”
“简单来讲，万界互通系统是一个帮助宿主成长、学习的系统。”电子音回答道，“本系统在宿主伸手救人时锁定宿主进行绑定，但因为故障，是以产生了一些微小的意外——”
“意外。”景长嘉眉头一挑，“是指把我送到这里来的这件事？”
系统窜出了一串滋滋啦啦的干扰音。
景长嘉冷笑一声：“这恐怕不是什么微小的意外。你既无诚意，我也没什么兴趣。那就没什么谈下去的必要了。”
“宿主，我并非没有诚意。只是对高维世界而言，穿越时空确实只是一个微小的意外。”系统干巴巴地解释道，“系统自纠完成，我们可以随时回到二十一世纪。”
景长嘉心中一动，面上却依然是漫不经心地模样。
他甚至很有闲暇地走下了行刑台，绕着台子慢慢转悠了起来。
所有人都停在了系统开机的那一刻，更远处也没什么人赶来。似乎整个世界都因为系统开机而暂停，连风都停了下来。
系统有这样的本领，让他穿来大弘朝，或许真的是个“微小的”意外。
但既然意外已出，系统又何必跟着来找他？
是绑定了就无法解绑，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比如……它想回去，但缺乏某些东西，导致它被迫关机。毕竟在他穿来的十六年里，这个系统可是一点动静都没有啊。
景长嘉走完一圈，才又说：“你的选人标准是什么？”
“宿主年龄尚幼，还保持着对世界的好奇心，拥有着一颗不错的头脑和健康的体魄。”系统回答道。
“听起来没什么独一无二的要求。”
景长嘉走回行刑台：“这世界上脑子好、身体好的少年人不说亿万，也有千万人。你找别人去吧。”
系统明显卡壳了一下。
一秒后，它才问：“宿主不想回去？”
“回不回去，有什么不同吗？”景长嘉反问，“我年龄大了，身体坏了，对这个世界也没什么好奇心了。不管回不回去，都无趣得很。”
他说着，指了指刑台上选的龙头铡：“这是我为自己选的结局。”
“滋啦……嘀……宿主……不要冲动。”
“你既然是高维产物，应该能分析我的脑部激素的变化。”景长嘉淡淡道，“是不是冲动，你一看就知。”
“嘀嘀……滋……”
脑袋里平静的电子音变成了一串慌张的电流音。
景长嘉不在乎系统的反应，他站在龙头铡旁，心中可惜没有人来给他送一碗肉。
蔺获这人，当真是小气得很，竟当真不来送他。
或者他可以趁现在自己去给自己弄一碗肉。只是行刑台上平白多出一碗肥五花，也不知道围观的人会不会觉得是白日闹鬼。
景长嘉想得乐呵，脑子里电流杂音却突然停了，系统的声音变得有些铿锵：“宿主，你不能放弃。你在此方世界已经没有亲人，但二十一世纪的亲人还在等你。”
它这话一出，景长嘉顿时双眼一亮。
猜对了。
看来这系统有非把他弄回二十一世纪的理由。
他低头理了理自己并不宽大的袖口，才平静开口：“不了，没有意义。”
“怎么会没有意义？”系统连忙道，“我会辅助宿主成为这个世界最优秀的人之一，你的亲人也都会因此受益。”
它利诱完毕，又苦口婆心：“宿主出事的时候还未成年，你忍心让你的父母白发人送黑发人吗？”
“你说得……也有道理。”景长嘉迟疑道，“我已经离开家十六年了，这十六年我吃了不少苦，想来家里人也难过得很。”
系统见他动摇，连忙保证：“宿主放心，为了纠正故障，我们会回到你跌下山崖的那一刻。”
“不急。”景长嘉慢吞吞地说，“既然是你的问题才导致我平白受这十六年的苦，我们先来谈一谈赔偿问题。”
系统顿时卡住：“嘀嘀嘀？”
景长嘉平静补充：“这十六年的精神损失、人身伤害，包括我的腿至今仍有后遗症。这些事情都是因你之故。你理应赔偿。”
“宿主，你……”
“放心。”景长嘉打断它的话，“我并非得理不饶人之辈，也不会提出过分的要求。”
系统没有回答。
景长嘉也不勉强：“如果你不愿意，那便算了吧。”
他看起来明明想回去了，却又在此时轻飘飘的放弃。
系统自高维世界诞生后，就在三千世界中流浪。它从未与什么智慧生物打过交道，自然也从未见过景长嘉这种人。
生命诞生不易。
怎么会有人把自己的命，看得这样的轻？
系统迟疑半晌，才开口道：“宿主，你先说说你的要求。”
“我在古代活过，也在二十一世纪活过。既然你说穿越时空对你而言是一件微小的事情，那我也不为难你，我们就先去未来时代活一遭吧。”景长嘉笑道，“ 人生而百年，那就先过一百年。”
系统急道：“不可！”
“为何不可？”景长嘉问，“我的要求应当不算过分。”
“穿越时空需要能量。我的能量不足，只能带你穿越一次。”系统说。
景长嘉却并不退让：“我在那边过一百年，有充足的时间等到你下一次开机。”
“能量的消耗，与世界的科技程度有关。”系统干巴巴地说，“宿主在非本源世界存活，也需要消耗能量。我无力支撑宿主在未来生存一百年。”
“那能活多久？”
“最多十年。”系统说，“这需要宿主付出一些代价。”
景长嘉问：“什么代价？”
“若宿主执意前往未来，我将透支自身能量。因此当宿主回到本源世界后，需要为我提供能量。”系统说，“因开机能量来自本世界，所以我也只能从本世界提取力量。”
景长嘉认真道：“继续说。”
“宿主回到本源世界后，我会将宿主的生活对本世界直播投放。”系统说，“系统也将从本世界对宿主的情绪反应里积攒能量。”
“直播？”
景长嘉沉吟许久，才道：“直播开始时间、内容、时长都由我决定。”
系统几秒后才答道：“可以。这是我对宿主的诚意。”
“既已达成共识，我也信你不是背信弃义之辈。”景长嘉负手而立，“那就走吧。”
话音一落，世界顿时喧嚣了起来。
叫骂声伴着微风，再次灌满了耳朵。身旁的行刑官皱着眉头打量了景长嘉好几眼，莫名觉得云中郡王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不知哪里来的滚滚浓云淹没了太阳，投下了大片清凉的阴影。
监斩官神色扭曲的指着景长嘉，正要继续训斥，却突然觉得嘴边有什么东西滴下。
怎么回事？他不是在呵斥景长嘉么？怎么会突然流口水？！
监斩官倒吸一口凉气，也顾不得景长嘉了，手忙脚乱地去擦嘴。
一旁的副官却在此时站了出来：“时辰已到——”
行刑的壮士递给景长嘉一碗烈酒：“云中郡王，请了。”
景长嘉垂眸看着碗中浊酒，并不伸手。
恰在此时，天上的浓云被风吹开了一道裂口，灿烂的天光从裂口处垂下，直直地落在景长嘉身上。
他披头散发，只着了一身还算干净的白色中衣。明明应当是最狼狈的模样，偏偏阳光落下，竟显得他在发光一般。
白衣黑发，面容温和，一双眼无悲无喜地注视着一切。
围观的叫骂声在这样的目光里竟是渐渐停了下来。他们望着台上的人，只觉得这云中郡王……好像真的要回云中去了。
远处传来了疾驰的马蹄声。
监斩官眉头一皱，厉喝道：“行刑！”
行刑的壮士伸出手，想将景长嘉压去龙头铡。可景长嘉却不管他的动作，只是转过身望向皇宫的方向。
那里依然被大片的浓云笼罩。远远一望，除了琉璃碧瓦，什么也看不见。
景长嘉收回视线，将目光落在身旁的行刑官上。
行刑官在这一眼之下，竟惊恐地退了一步。
“这、这是……”
他双眼直愣愣地看着景长嘉。
天光之下，这位云中郡王手上、脚上的镣铐一点点的化作了闪耀的灰飞，就这样消失不见了！
“天、鬼……”
行刑官语无伦次地吐出几个字，突然俯首就拜：“云中郡王，臣、卑职万没有伤害您的意思！”
马蹄声穿过人群，有人持着明黄的圣旨闯入了刑场。
“刀下——”
景长嘉朗声打断来者的喊话：“蔺获，你倒也来得不算迟。”
蔺获惊疑地看着他，将喊出口的话就这样卡在了嗓子眼里：“无咎，你这是……”
景长嘉笑了起来：“还有幸见你一面，很好。”
说罢，他转向皇宫，大笑道：“小兔崽子，老子不伺候了！”
长风呼啸，天光大盛！
郎笑声后，行刑台上再无那白衣黑发的云中郡王。

第5章 未来
勤政殿里有些压抑的寂静。
杨以恒让人给何清极等大臣看了茶，却没人真的喝。
他们守在勤政殿里只有一个原因，就是等。
等蔺获的消息。
那云中郡王到底是陛下的哥哥，又在朝中耕耘多年。朝廷里还是有些人愿意冒死求情。蔺获得了刀下留人的圣旨，也不知赶不赶得及。
最好赶不及。何清极端起茶杯，与身旁的文渊阁大学士对了一眼。
两人心照不宣地露了个笑，又一同喝了口茶。
杨以恒心中焦急，注意不到他们的小动作，只如坐针毡地频频看向殿外，却始终没看见王公公与蔺获的影子。
“怎的这般慢？！”杨以恒不耐烦地看向殿内的侍卫，“再派几个人去看看，是不是他们的马受伤了跑不快。”
“陛下莫急。”何清极温声道，“宫中去午门路程虽短，却也要些时间。蔺大人与云中殿下一贯交好，想来什么事都不会耽误了他的脚程。”
杨以恒听了这话，心中却不觉愉快。眉头一皱正要再催，就听门外侍卫匆匆禀报：“陛下，蔺大人与王公公求见。”
“让他们进来！”
王公公领着蔺获步履匆匆地跨入勤政殿，问过安后，却谁也没开口说话。
杨以恒的注意力却全在他们身后：“他呢？怎么没跟你们一起来？”
王公公与蔺获对视一眼，没人开口。
“可是先回了府中梳洗？”
王公公咬咬牙，拜倒在地喊：“陛下，云中郡王他……”
“他如何？”
“他……”王公公咬了咬牙，却不知该如何说那场面才好。
杨以恒看他这般支支吾吾，心中既惊又惧。想到两人可能未曾赶上，眼前竟有些发黑。
“他如何？！说话！”
“启禀陛下。”蔺获冷静地开口道，“云中郡王，白日飞升了。”
殿内诡异一静。
随即何清极一拍小几，疾言厉色道：“蔺指挥使！你当这是什么地方，容不得你胡言乱语！”
蔺获冷眼看他，平静道：“是不是胡言乱语，何大人出宫后便知。云中郡王在刑场之上白日飞升，乃是千百百姓亲眼所见，我不敢胡言。”
杨以恒愣愣地看着他。
飞升？什么飞升？
怎么会有人敢在他面前讲这种荒唐言论？！
“蔺获你好大的胆子！”
蔺获直视着杨以恒，双眼中异彩连连：“臣是狗胆包天，还是实话实说，陛下出宫一探就知。”
“王彦礼！你说！”
王公公头也不抬，颤声道：“陛下，蔺指挥使并无戏言。云中殿下他……确实飞仙了。”
杨以恒气笑了，他颤着手指指向蔺获：“好，既不肯说实话，你们就去镇抚司狱和他一起反省反省！来人！”
他话音落地，门外的侍卫却没第一时间进来押人。
何清极直觉不对，他站起身，正想往外一探，却见门外的侍卫神思不属地进了殿门，语带恍惚地说：“陛下，天……天上出现了奇怪的东西。”
这话一出，蔺获当即挡在了杨以恒身前：“你说什么？”
“天上……天上出现了一个四四方方的东西。”那侍卫说，“蔺指挥使可来门前一观。”
杨以恒冷哼一声，他伸手推开蔺获：“朕倒要看看，是什么东西在装神弄鬼！”
他当先一个朝着殿门走去，蔺获毫不犹豫紧随而上。何清极等人不敢迟疑，也都起身跟着往殿外而去。
刚走到殿门，便已经能看见那事物的一角。
它当真如同侍卫所言，是个四四方方的东西。薄得像是一页纸，颜色确是透明的灰黑。它浮在天上，像是一块巨大的异色明瓦。
蔺获看向侍卫：“去四周查查。”
见杨以恒点了头，侍卫们顿时四散开去，从各个角度观察天上的那块灰黑明瓦。
杨以恒半眯着眼看着那块灰黑，还未看出什么，却见那灰黑一闪，上面竟然出现了图案！
披头散发的景长嘉穿着白色中衣，正眉眼含笑的看着什么。
杨以恒猛地一震，他仰头怔怔地看着天上景长嘉的身影，竟不敢眨眼了。自上次冲突后，他已经有大半月没有见过景长嘉，此时再见，都恍然生出一种隔世之感。
何清极看见景长嘉出现，就心中惊跳。再看杨以恒的神情，更觉不妙。
白日飞升这种荒唐事，他不可能信。蔺获拿了圣旨去救人，回来就闹这么一出。何清极只觉得这是他与景长嘉的鬼把戏。
他们都太了解杨以恒。知道只要景长嘉肯低头服软，见过一面便什么事都没了。
何清极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景长嘉得封郡王，本就是独一份的例外。他还想摄政，何清极只能不顾往日情分。
他往前一步走到杨以恒身边，刚拱手想要说些什么，一道声音就从那灰黑明瓦里传了出来，响彻云霄：“犯人景长嘉，你还有何可说？”
明瓦里的景长嘉温润和煦：“无甚可说。”
何清极猛地看向天上的灰黑明瓦。
怎么回事？！这难道不是蔺获他们搞的鬼吗？怎会有声音，还会动？
而他身边的杨以恒，却在短短两句话里退尽了血色，面容变得苍白无比。
他已然知道这是什么时候的画面了。
分明就要死了，分明名声毁尽，嘉哥为什么还会笑？为什么……还笑得出来？
杨以恒觉得，自己是知道那个答案的。
他垂下眼不敢再看，天上的声音却依然清晰的传来：“犯人景长嘉，京城人士，年二十有三……”
够了。
“够了！”杨以恒突然厉喝，“停下来！朕命令你停下来！”
可天上的东西怎么会听他的命令？
灰黑明瓦兀自播放着，直到景长嘉在倾泻的天光之中转向了皇宫。
他在镇抚司狱里待了大半个月，气色并不怎么好。天光一照，整个人几乎是透明的。可他眉目舒朗，看起来又是那么的快活。
杨以恒面色苍白的凝望着他，听着他朗笑着大喊：“小兔崽子，老子不伺候了！”
话音落地，只余白茫茫的天光。
百姓们乌泱泱地跪倒一地，声音杂乱地喊：“云中殿下飞升了！殿下白日升仙了！”
杨以恒却满脸茫然，他目光寻到蔺获，轻声问：“他在说什么？”
蔺获看着眼前茫然似少年人的杨以恒，奇异的明白了他在问什么。
“他在说……”蔺获顿了顿，移开目光将视线重新投向了天上的明瓦，“陛下应该明白。”
杨以恒摇了摇头：“朕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蔺获看向他，恭敬的低眉拱手：“陛下，云中殿下说，他不要你了。”
百姓们山呼般的声音还未退去，蔺获的声音夹在其中，犹如巨浪中一只小小的泡沫，理应看不真也听不清。
可偏偏杨以恒却听得一清二楚。
它响亮得好似一记耳光，震得他无处可逃。
“他不要你了。”
景长嘉，你好得很……好得很！
杨以恒甩袖转身，走出两步后步子突兀地一停。
一口血抑制不住地喷了出来，眼前一黑整个人往下倒去。
“陛下？陛下！”
“来人！叫太医——”
勤政殿内顿时乱作一团。
而另一边，景长嘉却已经在未来世界生活了将近十年。
系统能将他送去未来，却无法精准的选择世界，更无法控制他的身份。是以这一次，景长嘉是一个儿童福利院里年满十岁的孤儿。
在最初，景长嘉以为这是个桶型世界。
最底层的人，没有阳光，没有自然水源，自然也就见不到花草树木。他们只能在暗无天日的地方辛苦生存一辈子。
但这个世界的儿童福利还不错，因为景长嘉生活的儿童福利院，位于这个桶型世界中层偏下的位置。
他晒不到阳光，却也能感受到一些自然的温度。运气好的话，偶尔还能照到那些上层居民的飞艇反射出来的光。那些光稍纵即逝，但每一次出现都会令福利院里的孩子们兴奋不已。
除此之外的另一项福利，则是学习。
这个世界的学习没有任何费用。只要肯学，所有的知识都为求学者敞开大门。
于是景长嘉在醒来的第二天，就变成了福利院里的异端，在一群傻乐的小朋友里充分发挥了他“只要学不死，就往死里学”的卷王精神，吓得他同寝室的小伙伴给他叫了好几次机器人医生。
听医生不厌其烦地说了许多次他的身体没有问题，小伙伴们才放下心来。
见景长嘉那么爱学习，他们甚至把一个月才会分发上一支的精神药剂留给景长嘉。
他们不懂学那些东西有什么意义，反正人类最终都只会活在虚拟网络里。他们在网络里什么都有，没必要去追求上层的阳光。但既然景长嘉想去看一看，他们也尊重这样的选择。
别人一个月才能喝上一支的精神药剂，景长嘉每隔几天都能有一支。这类药剂的效用类似于加强型□□，能让他在二十四小时内保持充沛的精力与专注力。
靠着精神类药剂，景长嘉极限压缩自己的睡眠。每周的睡眠总时长不超过十二个小时，空闲时间都在各个学科里遨游。
这样苦学的日子持续了好几年。
当他考完了福利院里的升级课程，全息网络里的老师建议他去更上层的学院里进行学习。在那时候他才突然发现，原来这个世界不是个桶，而是无数个巨大的圆柱体。
人们被一个个巨大的圆柱建筑圈养、分类，上层的人有阳光雨露，而下层的人只有永夜。人们终其一生只能在属于自己的那一层里活动。
“我第一次遇到能通过考试考到更高层的学生。”推荐他的老师这么说，“所以孩子，你应该过去。哪怕你一无所有。”
上层确实是个好地方，他每天在学习的时候能沐浴半个小时的阳光，雨季的时候，也会看见绵延的细雨。
更让景长嘉满意的是，这里有许多被人随手丢弃，可在中下层却见也没见过的小型机械。他总会把它们捡拾起来，带回福利院拆解研究。
后来，他又往上考过几次。能够接触到的机械也越来越复杂，甚至有一些被严令禁止带入中层。
他只能在下课后的短短时间里，躲入上层的垃圾车里拆解这些被人丢弃、却又被严管的机械物件。
这种日子对于云中郡王而言，是无法想象的。可对于在边疆撑起了自己脊梁的景小将军来说，却是很舒服的日子。
和平、安定，吃得饱也穿的暖。不用担心敌袭，也不怕突然的大雪掩埋了军营。所以即便有人嘲讽，他也依然淡定的钻着垃圾车。
而系统就是在这个时候醒了过来。
它开机的声音依然有着噪音一边的电流声。
醒来后也不与景长嘉废话，开口就是：“宿主你好，我们要准备出发了。”
景长嘉闻言，立刻收拾起自己新捡到的星轨车模型。
它是完全等比例缩小的高级模型，内里的发动机是按照真实发动机进行了百倍微缩制作。理论上来说，只要搞懂了它的内部构造，就能造出真实的星轨列车。
“你能储存物品吗？”景长嘉问它，“如果你做得到，我要带一些东西走。”
“可以。但我能量不够。”系统说，“如果你要从这个世界带走一些东西，我需要挪用部分维持你本源世界生命力的能量，来进行这部分的物质转移。”
景长嘉干脆道：“我死不了就行。”
他收藏的那些小机械，只要能带回二十一世纪，必然能令他的国家受益无穷。
他步履匆匆的回到福利院，将自己十年来的珍藏都交给了系统。在它们消失的一刹那，景长嘉突然问：“系统，这个世界……是二十一世纪的未来吗？”
“它是也不是。”系统平静地说，“它是所有可能中的一项。”
景长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们出发吧。”

第6章 家人
意识苏醒时，第一感觉是痛。
全身上下，宛如所有骨头都被碾碎的痛。
痛得他想蜷缩、想打滚、想不顾一切的嘶嚎。
但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好似被困在了一个狭小的黑箱里，手脚都被束缚，除了感受疼痛与安静，其余什么也没有。
这应当是景长嘉经历过的最痛苦的一次穿越。
第一次从二十一世纪穿去大弘朝时，他跌得不省人事。等到再睁眼时，只觉浑身发软、双眼发烫，是典型的高烧症状。
那时长公主正守在他的床前，他第一眼就看见了熬得憔悴的母亲。后来在长公主的精心照顾下，病症退得飞快，整个人没几天就变得活蹦乱跳。
第二次穿越是去未来。作为一个福利院里的孤儿，有什么病痛都是机器人医生负责。他昏昏沉沉被塞进医疗箱里，好似只是睡了一觉，就再次变得精神万分。
可这次……却完全不一样。
无穷无尽的黑暗与疼痛几乎将他压垮，强撑着的时间里，他甚至开始庆幸杨以恒让他去镇抚司狱里走了一遭。
没有镇抚司狱里的演练，景长嘉觉得自己现在就该疯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绝对的安静才渐渐的消弭。他开始听得见一些模糊的声音。一时间那些声音几乎成了景长嘉的救命稻草，他每天清醒时间，就会很认真的去分辨声音的类别与来处。
似乎是努力起了作用，模糊的话语渐渐变成了清晰的念叨，落进了耳朵里。
“……嘉嘉，你弟去你母校的夏令营回来了，说是学校的嘉奖栏上还有你的照片。他拍了照回来，但你爸妈不敢看。”
声音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棉被，有一种模糊的沉闷感。响在耳畔熟悉又陌生。
是谁……？
“你们学校老师今天又来看你了。我看到你那个高中同学也在，我记得你高中的时候和人家关系很好。我让那孩子和你多说说话，也不知道他说了没有。”
高中同学……又是谁？
几十年起的旧事提起来，就好像几辈子之前的事情了。
记忆被厚重的时间与经历落下了重重枷锁。
以至于说话的人语调是陌生的，连她讲着的事情都是陌生的。
可她的声音那么熟悉。
“嘉嘉……你爸妈打算把餐馆卖了。我不太同意，这家里总要有个进项才好，不然等你醒了，全家喝西北风吗？但你爸妈觉得，餐馆太忙了，总不能陪着你。你出事后，他们一直很愧疚。快点醒来吧嘉嘉……”
黑暗中的景长嘉忍着剧痛，努力的想要控制自己的身体。
这似乎起了一点作用。那些寸断的骨骼在剧痛中缓缓合拢，他咬紧了牙拼命地想要抬起手——
“嘉嘉？嘉嘉你是不是动了嘉嘉？嘉嘉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一股温暖的力量覆盖在他的手上。
禁锢着他的黑箱似乎被这股力量打破，一瞬间所有的感知都涌入了他的身体。
鼻腔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人声、风声、仪器的滴答声也在瞬间灌满耳道。
景长嘉用力地睁开了眼——
天花板的灯光刺得他生理性流泪，可病床边守着的人哭得比他还要凶。
“嘉嘉？你醒了？医生……医生！我们嘉嘉醒了！”
她抓紧了景长嘉的手，又哭又笑。
景长嘉蜷了蜷手指，想要开口说话，可一张嘴就是一声痛哼。
“嘉嘉你那里痛？等等，我去找医生。”
景长嘉看着她脚步凌乱的跑出病房，又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来了。
是姑妈啊。
小时候爸妈都忙工作，就总把他放在姑妈家。到了后来，干脆就在姑妈家里住下了。家长签字是姑妈；去家长会的也是姑妈；就连生病了看医生，都是姑妈在跑前跑后。
现在守着他的，依然是姑妈……是他心里，妈妈一样的人。
要不是因为姑妈……
杨以恒，你可真是蹭了个大便宜。
……
他短暂的醒来后，又飞快的睡了过去。
这次再睡，就不再是身处黑箱之中了。他在一片广袤的黑暗里，而黑暗的深处，有着一盏星星一样的灯。
“系统。”景长嘉叫它。
那微弱的星光闪了闪。
景长嘉了悟道：“你睡吧。”
“请……宿主……尽快开始……收集能量……”
“我自有安排。”景长嘉说，“不会让你彻底关机，放心。”
他说完话，转过身背对着星光，坚定地朝黑暗的另一边走去。
再次醒来，病房里站满了人。
他的父母与姑姑都在，还有一些陌生人正压低了声音小声的说这些什么。床边还有个熟悉的人，正在埋头玩手机。
他微微侧过头，去看那张熟悉却变得有些稚嫩的脸。
几乎是刚刚看清，那人的注意力就立刻从手机里抽了出来，与他对了个正眼：“我哥醒了！”
安静的病房顿时热闹了起来。
长辈们扑到床前哭哭笑笑，其他人耐心地安慰着。等大家的情绪都平复了下来，才有人温声对景长嘉道：“长嘉同学你放心养病，你的学籍学校都保留着。什么时候养好病了再复学。你还小，身体一定要养好，我们不急这一时。”
景长嘉忍着痛，微笑着点了点头。
他刚苏醒，还很虚弱。没一会儿医生就来病房赶人，紧接着就是一系列的检查。
可景长嘉的精力甚至不足以撑到检查结束，就又昏睡了过去。
如是醒醒睡睡好多天，他才恢复了基本的精力。
但恢复了精力，却并不意味着他的状态有所好转。他依然浑身剧痛，且无法控制自己的肢体。
医院查来查去也查不出原因，只能猜测或许是坠崖时伤到了神经，慢慢复健，有恢复的可能。
景长嘉倒是有所猜测。
从未来世界回来的时候，系统说要挪用部分维持他生命力的能量。或许就是这部分能量的缺失，才导致了他目前这样的状况。
这样推断的话，等能量补充上，他应当就能有所好转。
用这样的代价换取一些未来技术。只要不是终生残疾，那就不亏。
但令他没料到的是：“你是说，我都昏睡了一年了？”
“是啊。”身旁的人答得干脆，“哥你这次真的把我们吓死了。你不知道刚开始的时候舅妈和我妈天天对着哭。我才多大点啊，哪见过这种世面？都要被吓死了。”
景长嘉想着系统的话，又看着他顶着一张和杨以恒相似至极的脸，却说着要被吓死的话，只觉得诡异极了。
杨以恒从小老成持重，即便心中被吓破了胆，嘴里也定然讲不出这种话来。但杨恒和他完全相反，是个冒冒失失还咋咋呼呼的小孩。
景长嘉缓缓叹了口气，才慢吞吞地说：“小恒，你这几天别来看我了。”
杨恒茫然道：“为什么啊哥？都放暑假了我很有空的！”
“看着你我心烦。”景长嘉说，“你太吵了，让我静静。”
“我？吵？”杨恒指着自己的鼻子，放开了嗓门，“你怎么能说我吵！要不是怕你无聊，我才……”
“小恒你怎么回事？怎么在医院里大呼小叫的。”姑妈拎着一个保温饭盒推门而入，“小点声，别吵着你哥。”
她说着话一抬头，看景长嘉醒着，顿时眉开眼笑：“嘉嘉今天精神不错啊。”
“姑妈。”景长嘉笑眯眯地喊他，“小恒和我玩呢，没吵到我。”
杨恒冲他皱了皱鼻子，才又蹭到亲妈跟前：“妈，今天吃什么？”
“你舅舅做什么你吃什么。”姑妈回答了一句，又对景长嘉说，“本来你妈妈想赶过来的，但中午店里忙，我就没让。嘉嘉别着急，他们下午就来了。”
“我不急。”景长嘉笑了笑，“姑妈你也不用担心，我状态很好。”
“你都醒过来了，我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姑妈笑着道，“等吃了饭，让小恒陪你去复建。他力气大，护得住你。”
说着话，景长嘉手里就被塞了个吸管杯。
他最近复建得已经能够抓握，只是偶尔还不够稳定。在他的强烈要求下，家里就把饭碗换成了吸管杯。插上足够粗的不锈钢吸管，米饭、蔬菜丁与肉丁都能吸上来。
饭菜味道清淡，但搭配得极其用心。景长嘉捧着杯子，一口一口吃得认真。
等他慢慢吃完，护工就推着轮椅进了病房：“到时间去复健了。”
姑妈应了声好，手脚麻利的收了餐具：“我也要上班，小恒你好好看着你哥。有什么事立刻给我们打电话。”
杨恒挥挥手拖长了语调：“知——道——了——”
住院部的复健区在单独的一层。护工推着他、带着杨恒上了电梯。抵达复健区后，却没有第一时间往复健治疗室走，而是转去了测试处。
在开始新一个周期的复健之前，景长嘉得做一系列的测试。包括手部、腿部的发力，运动，以及一些神经反应。
测试内容复杂繁多，花费时间极长。杨恒守在外面，无所事事地玩着游戏。
等到手机电量消耗了大半，景长嘉才从测试室里出来。
他浑身衣服几乎湿透，整张脸都是运动过度的红。
“哥，这是怎么回事？”杨恒手忙脚乱的收起手机，“咱们还练吗？”
“今天暂时不练了。等医生制定新的复健计划。”景长嘉歪头在肩上蹭了蹭脸上的汗水，才又说，“走吧，下去了。”
护工工作繁忙，见景长嘉这里没什么事了，就留在了复健区帮别的病人。杨恒推着景长嘉进了电梯：“今天天气好，我们去花园里溜溜。”
“不去，热。”景长嘉一口否决。
他是个虚弱的病人，并不想去室外体验四十度的盛夏。
“你整天待在房间里，也不嫌闷。”杨恒嘀咕两句，到底还是选择听哥哥的话。
回到住院层，路过护士台后，杨恒默默地把轮椅推到墙边，景长嘉就握住墙上的扶手，缓缓地站立起来。
依靠自己的力量从不远的地方走回病房，是他每天的复健课程之一。
见他站稳了，杨恒连忙拖着轮椅，几步跑到护士台上去登记归还。
护士一见他，立刻道：“哎，小孩，你来了就跟我过来，去拿你哥的检查单。”
“我先把我哥送回病房。”杨恒说。
“没几步路了，我自己慢慢走回去。”景长嘉却说，“小恒你去拿检查单，顺便给我带个本子和水笔回来。”
杨恒有些不放心：“你没问题吧？”
“能有什么事？”景长嘉两手抓紧扶手，“你快去。啰嗦久了我才站不住。”
杨恒犹豫一瞬点头应道：“哥我马上回来。”
他说完，就步履匆匆地跟着护士去了医生办公室。
景长嘉一个人扶着扶手慢慢往病房挪。护士站距离他的单人病房实在很近，只有两个房间的距离。以景长嘉对自己复健进度的判断，目前他自己走个来回应当没问题。
他慢慢走过第一间病房，身体里有沉重的疲惫感漫上来，但这样的疲惫并非不可克服。他稍微站定喘了口气，就抬起步子继续往前走。
恰在这时，一声尖锐的电子音突兀的响起：“嘀——正在开机——”
景长嘉脚步一僵，浑身如同抽空了力气般猛地往下倒去！
他眼中闪过慌乱，正想用尽全力扭过身体，以侧身倒下去时，一股巨力突然钳上了景长嘉的手臂。
“小心！”
下跌突兀的止住，那人一手钳着手臂，一手揽住景长嘉的腰，将人抱直站稳：“你还好吗？”
景长嘉抬眼看他，笑着道：“多谢你了。”
听了他这话，那人却微微挑了挑眉：“不认识我了？”
景长嘉心中微讶。
他仔细看着来人。
眼前人剑眉星目、鼻梁高挺、气势若山。是一张极其好看、却没有在记忆里见过的脸。
偏偏却又奇特的有一种很熟悉的感觉。
大抵是以前认识的人。
景长嘉神色自若地道：“你变化很大，差点没认出来。”
以云中郡王的经验，这话一出，对方就该与他攀谈一些往事。他也能顺势从往事里猜出对方身份。
偏偏那人闻言，却低声笑了起来。
他扶着景长嘉的手，凝视着景长嘉的双眼，笃定道：“果然不认识了。”

第7章 记忆
被戳穿了伪装，景长嘉也没什么不自在的。
他更自然地说：“不好意思，之前大病一场，脑子还有些糊涂。你是？”
“我知道。”那人说，“我是封照野，还记得吗？”
名字很熟悉。景长嘉心想：他似乎……是有过这么个名字的朋友。
只迟疑了一瞬，就听封照野道：“想不起来也没关系，我先扶你回病房。”
他不深究，景长嘉乐得清静：“那就麻烦你了。”
他们距离景长嘉的病房本就不远，封照野将人半扶半抱，几步就带回了病房，直到将景长嘉放回病床，他才放开了手。
景长嘉默默地给自己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再一抬头，就发现连室内的空调，封照野都给他调到了最适宜的温度。病床的小桌上也已摆上了一杯温水。
景长嘉微一挑眉，将目光从温水转移到封照野身上。
这位故人刚从盥洗室出来，抽了张卫生纸在慢条斯理地擦手。察觉到了景长嘉的目光，他走进床边，问：“吃苹果吗？”
景长嘉略一迟疑，点了点头。
封照野就从果篮里挑了个苹果，坐在床边削了起来。
他削苹果的技术很好，苹果皮薄而不断，一只大苹果只在他手中转了几圈，就被削得干干净净。随后他打开抽屉拿起一只果汁杯，将苹果切丁扔了进去。
景长嘉顿时发现，他对自己病房里的一切都很熟悉。
是……常来过？
可这一切又给了景长嘉巨大的违和感。他总觉得以他与封照野的关系，并不该这样相处。
但他们曾经是如何相处的……他却已经忘了。
沉思间，果汁杯里的苹果丁已经被打成了糊糊状，封照野插了个吸管，将杯子塞进了他的手里。
“谢谢。”
封照野点点头，没再说话。
景长嘉捧着杯子，不着痕迹地观察他。封照野垂眼擦手，任他打量。
两人一时间谁都没说话。病房里安安静静，气氛却并不尴尬。
没多久，杨恒就推门而入：“哥，你要的本子和笔我给你买来了。哎，照野哥？”
封照野回过头，直接道：“小恒，你哥现在离不了人。下次先把他送回病房再去做别的事，别什么都听他的。”
杨恒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却乖乖点了头。
“他出了很多汗，最好带他去冲个澡换身干净衣服。”封照野又说，“护工呢？”
“留在楼上了……”杨恒挠了挠头，“照野哥你别担心，我能照顾好我哥的！”
封照野没有说话，他审视杨恒半天，才极勉强的点了头：“好，你多费点心。我先走了。”
“这就走啦？”杨恒更茫然了，“那你去忙吧，拜拜。”
封照野回过头，又对景长嘉道：“我先走了，下次再来看你。”
“好。”景长嘉露了个笑，温言道，“路上小心。”
封照野再次挑起眉头，露出了一种意外的神色。而后他笑着应道：“好。”
道过别，他就头也不回的走了。
景长嘉心里那点违和感更重了。等杨恒把本子和笔都放在了他枕头边，他才问：“刚刚那人和我是什么关系？”
杨恒动作一顿，惊恐地看向景长嘉：“不是吧？哥你脑子是不是出问题了我是不是得马上找医生给你检查脑袋！”
景长嘉抬手拍向他脑门儿。
杨恒捂着头委委屈屈：“我妈都认识，你不认识？你那个高中的朋友啊，就那个总和你争第一的那个。”
这句话像是触发了什么关键词，景长嘉猛地想起来，他高中的时候确实有这么个同学。
但他们绝不是朋友。
景长嘉念书的年纪小，进高中时还不满15岁。同年纪的同学普遍比他大个1、2岁。又因着父母的关系，他有一阵子总觉得自己寄人篱下。所以景长嘉在高中的时候，是个很安静的人。
而封照野却偏偏相反。他是个再张扬不过的人。
最深刻的印象，就是某次全市最知名的几所学校联考，理综试卷出得无比难，考出遍野哀鸿，而封照野却拿了个满分。
校园报记者去采访他时，他说：“卷子出得太简单，拿满分是应该的。我理解不了拿不了满分的人。”
偏巧那次景长嘉因为卷面就丢了两分。看见封照野的话，他气得当晚都没睡好。
可后来天地俱变，他在军营的寒风冷夜里，却一次次的想起封照野，想起和封照野争第一的那三年。
那样纯粹的只是为了解题的竞争，在那时想来，却有着很纯粹的快乐。
他只需要认真应对、全力以赴就好。因为他知道，永远有人与他齐头并进。
无需思考其他，也无需担心付出的代价。更无需惧怕一回头，身后是否又多了几具朋友的尸骸。
在坚持不下去的时候，他总是翻来覆去的想家人，想朋友，想有着封照野的学生时代。
他想过那么多次，怎么就忘了……
“……宿主来回穿越，记忆载量过大。为了保护宿主，系统对过去记忆进行了一定程度的封存，以保证宿主不会被过多的情感信息压垮。”
刚刚苏醒过来的万界互通系统，如是这般解释道。
“但封存并非删除，见到关键的人、事、物，只要宿主回想，是能回想起来的。”
景长嘉恍然大悟。
难怪他一开始认不出姑妈，现在也认不出封照野。居然是这么一回事。
“这种事情，我希望你下次能提前告诉我。”景长嘉平静说，“我们既然已经是绑定在一起的战友，与我有关的事情，我不希望你有所隐瞒。”
系统干巴巴地应了一声。
景长嘉关了淋浴器，缓缓擦干身上的水。又拿过一边袋子里的衣服，开始慢吞吞的穿。
杨恒在外面听见了动静，有些担忧地喊：“哥，要不要我帮忙？”
“不用。”景长嘉一口拒绝了他。
医院的辅助仪器很好用，这些事情他都可以自己来。
换上干净的衣物，又重新回到轮椅上，景长嘉才又问：“你这次开机比之前快了许多。做了什么？”
系统响起了一串滋啦声。
景长嘉已经有了经验，每当这个时候，或许就代表着他的这个系统有些卡顿。
而卡顿的原因无非就那么几个。
景长嘉深吸一口气，把脑子里冒出来的一连串猜测都压了下去。更平静地问：“你背着我开了直播？”
问题一出，脑内的电子干扰音猛地一停。
好半天，系统才回答道：“系统能量严重不足，无法支撑起再一次穿越后的重新开机。因此为了保证系统的正常运行，系统先行开启了直播。但是——”
它干巴巴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十个音量：“我绝对没有胡乱直播宿主的生活！”
景长嘉提起的心并没有因此放下：“你播了什么？”
“系统将绑定苏醒后的录像对弘朝百姓们进行了一次试播放。”系统说，“本次试播放取得了不错的效果，希望宿主能尽快开始正式直播。”
“刑场？”
都是大庭广众之下发生的事，倒也没什么不敢给人看的。景长嘉确认了内容，一颗心才终于放了下来。
见他不再追究，系统赶紧催促：“宿主，系统能量充足才能让你的身体尽快恢复，也只有足够的能量支撑，你带回来的东西才能拿到这个世界来。希望你尽快直播，以尽早解决目前的困境。”
“你的试播放都把我塑造成神仙了，我现在这个模样可不适合开播。”景长嘉淡淡道，“虽然让观众大起大落，有助于你吸收能量。但一时的甜头，并不是我们想要的，你说是吗？”
景长嘉应付完系统，才摇着轮椅回到了房间。
他拿起枕边的本子与笔，开始写写画画起来。
……
而弘朝紧绷了一整晚的氛围，也在这个时候骤然松弛了下来。
白日里吐血昏迷的少年天子，在太医一整晚的奋力施救后，终于醒了过来。
他平日里身体康健，身体也未受过重创。此时吐血昏迷，盖因急火攻心之故。太医施针祛火，又开了清肝热的方子，方才退了下去。
那苦药散发着一股难闻的味道，摆在床头，闻着令人心口发闷。
王公公躬着身，温言细语地劝：“陛下，把药喝了吧。时辰不早了，明日还得上朝。”
杨以恒并不应他，好半天才突然问道：“蔺获呢？”
“蔺大人……自请去了镇抚司狱。”王公公谨慎地说。
“他倒是乖觉。”杨以恒冷哼一声，翻身下床走到窗边，抬头去看那天上的灰黑明瓦。
时辰晚了，天也黑了下来。一眼望去那天上空荡荡的，什么明瓦、什么飞升都像是白日里发的一场梦。
可仔细再看，却会发现那四四方方的明瓦还在，它的边缘把天上的月亮划成了两半。一半明亮，一半暗淡。
见他观察，王公公揣摩着道：“这个……侍卫曾回禀言说，京中不管在哪里，都看得见。”
杨以恒睨了他一眼：“只在京中？”
“更远的地方，还得等结果。”王公公说。
“那就等吧。”杨以恒冷声道，“既是做给我看的，他总不会只做这一场。”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天上的明瓦，才转身拿过王公公手里的药碗，仰头一口饮尽。
景长嘉，我不信什么飞升成仙。
不管你去了哪里，不管你想做什么，我都会找到你。

第8章 方向
夏天的黑夜来得总是慢些。
一家人吃饱放下碗筷时，天上还透着些夕阳的余晖。景长嘉吃得慢，他一个人在病床上捧着保温杯慢慢的吸，其他人也不催促，只围坐在床边闲聊。
听杨恒提起下午封照野来过，景姑妈随即就道：“小封那孩子又来了啊？他那么忙还总抽空来看嘉嘉，这个朋友嘉嘉你要珍惜啊。”
“是救嘉嘉的那个孩子吗？”景妈妈连忙问，“他又来看嘉嘉了啊。”
景长嘉原本只出了个耳朵听他们闲聊，此时听他们这样说，有些诧异地插话：“他救了我？他怎么救啊？”
景妈妈想起接到消息那天，都还有些胆寒：“你跌下去之后情况很险。山崖下都是树，又下雨。无人机红外搜索一开始都没找到你人。”
“可不是。”景姑妈紧跟着说，“找了你一天一夜，你妈妈都快疯了。”
可这事说来也古怪得很。
学校军训，虽然要锻炼学生，但也不会安排什么危险的地方。那座山就是市内的山，海拔只有两千多米，整座山的开发程度很高，山道两旁有许多特色农家乐，是本市人常去游玩的地方。
景长嘉从山崖上落下去的搜救难度原本不该这么高。
可偏偏就是无人机和搜救队在雨里找了一天一夜，都没有看见人。
景妈妈和景姑妈对视了一眼，默契地跳过了这个令她们胆寒的古怪，只镇定地说：“当时下雨嘛，视线不好。是小封套着安全绳下崖找，才找到你的。”
“无人机都没找到我？”景长嘉若有所思地颔首，“看来下雨很影响搜救。”
“那确实。”景妈妈说，“不过幸好你慢慢好了。等你出院了咱们要去谢谢人家小封。”
“好。”景长嘉随口应了一声，又在脑内道，“系统，这就是你的故障？”
“在即将绑定宿主时，宿主突发意外，生命情况不明。系统不得不耗费大量能量维持宿主生命状态。”系统回答说，“经计算，这或许是引发未知故障、导致时空扭曲的原因之一。”
景长嘉闻言一怔：“这么说来，你也救了我。”
他顿了顿，认真道：“多谢你。”
“宿主不用客气。只要尽早开始直播，就是对系统最好的感谢。”
景长嘉弯了眉眼：“好。”
作为一开始就谈好的条件，景长嘉并不抗拒直播。毕竟他在大弘朝生活了十几年，现在一朝回归，直播或许会成为他与弘朝唯一的联系。
只是在他之前的设想里，等他康复出院才是直播的好时候。
可现在系统这样需求能量，或许他需要换个想法。
他心中念头飞转，生活却依然按部就班。
每日大汗淋漓的努力复健，得空了就抓着水笔在新本子上写写画画，偶尔还客串一把杨恒的家庭教师，承担起给这脑瓜子时灵时不灵的小表弟补课的责任。
杨恒万万没想到，初升高这样没有功课的轻松暑假，居然还需要补课。可抓着他补课的，是他弱小、可怜、无助且根本离不开人的哥哥，他只能皱着一张苦瓜脸，老老实实地待在病房上课。
用了一上午的时间才慢吞吞的写完一张高一试卷，杨恒虫虫蠕动一般地贴到景长嘉身边，探头探脑地看景长嘉的本子。
他新买来的本子已经用了很多页，此时探头一看，上面全是鬼画符，一个看得懂的符号都没有。
“哥，你在锻炼手指吗？”杨恒问。
陪着他哥复健这么多天，他明白写字是比抓握更精细的手部运动。看他哥这本子，很显然复健之路任重道远。
景长嘉笑眯眯地说：“我在赚钱。”
“你这鬼画符能赚什么钱啊？”杨恒哼笑一声，“也只能卖给我。看在是你的份儿上，我能出一百块！”
“那你出少了。”景长嘉淡定地说，“有人愿意出一百万布伊戈金。”
布伊戈是大洋对岸的一个国家，其通行货币与龙夏的兑换比例是1：7。一百万布伊戈金，那就是七百万龙夏币。
杨恒根本不把他哥的话当真，贴着他哥哼唧了几声，就提出了想玩游戏的申请。
景长嘉叹了口气：“你现在好好学习，努力考试。等你考研了说不定还能来当我的学生。现在不努力，连我的学校你都考不进去可怎么办？”
“哥，要不我还是找医生给你看看脑子吧。”杨恒趴在床上闷声闷气，“就你现在这身体，指不定等我考大学了，你都还没毕业呢！”
景长嘉拿笔敲了他的头一下：“一边玩去，别烦我。”
杨恒欢呼一声，跑到病房的沙发上缩起来玩手机，景长嘉重新把注意力拿回自己的本子上。
他现在的字迹确实不太好认，拿去给别人看大抵会以为这是什么医生手写的开药单子。连他自己都花费时间分辨了一下，才能继续落笔去写。
虽然任谁来看都觉得那是鬼画符，但景长嘉画得十分认真。没几天一个新本子就被他画满了。杨恒见状，干脆去给他买了十本素描本，让他尽心的画。
新的素描本开本很大，景长嘉用起来更加顺手。他也有意在用笔时控制自己的手指，一本素描本画完，字迹已经变得清晰了不少。
封照野再来时，景长嘉刚好写完一本素描本，正在换新本子。
“我能看看吗？”封照野问他。
“随意。”景长嘉把旧本子递给他。
封照野拿着素描本，一页一页地认真看那些鬼画符。景长嘉由着他去，自己也翻开新本子继续写。
旧素描本里的痕迹在最初连大小都不一样，落下的笔迹里有很多意义不明的小波浪线。封照野知道，那是忍受疼痛的颤抖痕迹。
越往后翻，素描本上的字迹就越是工整。它们开始变得大小一致，连颤抖都少了许多。
这一整个本子，都是景长嘉努力的痕迹。
封照野翻到最后一页，凝视着那些字迹沉思许久后，又一页一页往前翻。
直到本子重新回到第一页，他才谨慎地开口：“霍奇猜想？”
景长嘉沉浸的思绪被话音打断，他惊讶地停了笔：“你怎么认出来的？”
“从后往前猜。”封照野说，“你后面的字迹很清晰。”
景长嘉忍不住笑了起来：“你真是个认笔迹的天才。”他眉眼弯弯地认真看着封照野，又说：“而且你的变化真的很大。不能怪我没有认出你。”
高中的时候，封照野是只开屏的孔雀，整个人傲慢又张扬，浑身上下写满了“老子天下第一”。
而现在，他所有的外放都内收成了沉稳。连身高都节节拔高，从高中时高出景长嘉一线，变成了现在高出半个头的距离。
“人总会长大。”封照野随口说，“怎么会想起论证这个？”
“练练脑子。”景长嘉也答得随意，“要是运气好，撞大运解出来了，那就中彩票啦。”
封照野认真看着他：“缺钱？”
景长嘉只是笑了笑。
云中郡王当初什么苦都吃过了，就是没受过缺钱的苦。现在回了家，景长嘉不得不承认，他家还是挺缺钱的。
虽然学校承担了医疗费用，可看他住着院全靠家人照顾，爸妈还一度想把经营了一辈子的餐厅卖掉这些事就知道，他住院这件事也给了家里不小的负担。
见他不回答，封照野就换了个话题：“我觉得你的思路有些意思。”他一边说一边把本子翻到中间的位置：“你看过威尔逊教授的论文，这部分的计算论证他前两年在数学年报上发表过。他的思路是从四色猜想出发，假定构造无穷个相连区域……”
景长嘉听得眼前一亮：“歧管？”
“对。”封照野摸出手机，将论文搜索了出来，“你看看。”
景长嘉接过手机，认真看了起来。随后他抓起新本子，郑重地落笔。
他的思绪格外投入，病房里进进出出的人都被他随口打发。直到他畅通的思路再次卡住，他才发现外面的天色早已黑了，封照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就连守着他的杨恒都换成了他妈妈。
“嘉嘉忙完了？”景妈妈在沙发上算账，听见他放本子的动静，立刻起身走到了病床边，“饿不饿？先吃点东西吧。”
她把本子细心的收好，又在床边支起小桌板，才把一旁的保温杯递给景长嘉。
景长嘉投入的时候根本感受不到饥饿，此时食物落肚，他才发现自己快要饿扁了。
系统趁机在他脑子里喋喋不休的催着开直播，见景长嘉一点反应不给，只好又换了个话题：“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在数学问题上死磕。我以为你会更倾向于应用物理或是材料化学。”
这两门功课也是景长嘉在未来世界里学得最深入的两门。它一直以为当初景长嘉要求带东西回来，就是为了投入这两个领域。
结果苏醒了一个多月，景长嘉却一直在死磕数学问题！
“系统，人类不是你们这样的高维生命。”景长嘉和煦地说，“我们躺在床上就能创造的，唯有数学与诗歌。”

第9章 争论
系统不想与景长嘉讨论数学与诗歌。
作为一个高维数字生命，它能从数学上体会生命之美；但诗歌的美，距离它却无比遥远。
于是它管住了自己喋喋不休的发声器，转而默默地用能量给景长嘉恢复身体。
它试播放的那段记录，效果有些出乎意料的好，这段时日一直在源源不断地给它提供能量。虽然距离它正常运转依旧有着很大的能量缺口，但让景长嘉身体好一些却没什么问题。
趁着景长嘉闭目思考的时候，能量一点点的从大脑深处散发，缓缓浸润着他的骨骼。
突然，一股强烈的情感波动转换而来的能量再次充盈了系统的能量库。
万界互通系统疑惑一瞬，将它的视野投向了能量的来处。
时间的洪流之下，弘朝的朝阳已升，正温暖的照耀着世界。
但这样的日光并不能温暖紫宸殿里压抑的朝会。
昨日杨以恒气急攻心的消息早已悄然无声的传遍京城，今日参朝的诸位大臣便都有些夹着尾巴做人。
此时众位大臣各个都垂首低眉，仔细听着来着大殿中央的汇报声。
“……臣等兵分四路，分别往永定门、平则门、齐化门、安定门四方出京，分别行至西山、神烈山、南海子与京外诸村，皆可看见天上那不明之物。”
昨日镇抚司的指挥使蔺获下狱，此次带队出发的乃是副指挥使方岩。镇抚司的缇骑们从京城四方出发，快马加鞭疾驰一日一夜，临朝会之前才堪堪回返。
方岩与蔺获不同，他自认与云中郡王没什么交情。一开始在镇抚司看见天上幻影，也怀疑过这是那位云中郡王与他顶头上司搞的惑人手段。
可随着赶往其他方位的心腹缇骑们带着消息陆续归来，方岩心中猜测越来越动摇。
任何方术技法，本质都是欺骗百姓的手段。没有任何方术能这样大范围的投放幻影。
这绝非凡人手段。
难不成那位云中郡王，还真是天人下凡……？
心中带着这样的怀疑，令他更不敢随意说话。在如实汇报过后，方岩就安静退至一旁。
龙椅之上的少年天子面色沉沉，龙椅之下的朝廷大臣们也各个低头垂目，不敢轻易发表看法。
“说啊，诸位爱卿怎么不敢说了。”杨以恒以手撑脸，声调冷淡地开口，“先前讨论如何处置景长嘉时，爱卿们不是极有想法吗？”
朝臣们闻言，忍不住看向了上首的何清极。
几天之前，这位文华殿大学士，还力主将云中郡王下狱斩首，谁敢反对他就喷谁。
何清极也不退缩。直接一步上前，朗声道：“陛下，当务之急，还需及时了解京中与京外百姓们的看法。云中郡王去得蹊跷，此事恐为他人钻了空子。”
他说完看向方岩：“不知方副指挥使此次出京，可有听说些什么？”
方岩：“……”
他想了想，才回答道：“启禀陛下，此次臣带队出京，却有听说一些与云中郡王的传言。但大抵都与仙人下凡有关。更多言论，暂未听说。”
在方岩看来，云中郡王昨日才白日飞升、降下幻影。这种新鲜事已经足够百姓们议论月余，短短一个日夜还发展不出什么奇特言论来。
虽然也有百姓疑惑为什么贪官还能飞升，但此事却不合在朝堂上公开谈论。
“陛下，臣以为天上幻幕不退，必然是云中郡王还有事情尚未办妥。不管他要做何事，当务之急是下令让百姓们禁止凝视幻幕。”
“张大人真会说笑话。那幻幕就挂在天上，你的意思是让百姓们不许抬头吗？”
“这等行径，与未战先怯有何区别？！”
“云中郡王虽已去了，可郡王府里诸多下人还留在府中。不如将其关押，以待云中郡王后手。”
他们吵得热闹，无人注意到杨以恒越来越黑的脸色。
何清极本老神在在的听着，余光瞥到杨以恒忍耐的神色，心中当即一惊，提声道：“臣以为——”
大殿顿时一静。
何清极垂着头，措辞极其小心：“云中郡王自涉朝堂事以来，镇边关、扶农事、扩充国库、选拔人才，桩桩件件无不为国考虑。”
他说着一顿，小心抬头看向杨以恒。见杨以恒面色稍缓，便继续道：“是以臣以为，应当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若下一次他直接污蔑陛下，何大人你担待得起吗？”
“老夫担待不起。”何清极淡定地说，“可张大人，若是云中郡王真的这般做了，难道你还能飞到天上去堵他的嘴吗？”
张大人话音一滞。
何清极怼完礼部侍郎张栝，又自在一拱朝笏：“云中郡王绝非睚眦必报之辈，但……在他飞升之前，也与朝中许多大臣们有些误会。此时轻举妄动，恐有激怒之嫌。不若先派人探听京中、京外流言，再静观云中郡王欲行何事，方才稳妥。”
张栝忍不住瞪了何清极一眼。
“与朝中大臣有些许误会”……这老滑头说得可真是轻描淡写。可再看天子面色，张栝按捺住了反驳的欲望。
云中郡王到底与陛下有亲，若此时还要坚称他心怀不轨，恐怕会激怒陛下。
只这短短一瞬，文渊阁大学士便已经出列，朗声道：“臣附议。”
“臣等附议！”
“好。”杨以恒颔首道，“那就依何爱卿所言，让我们看看朕的好哥哥，到底想做些什么事。”
他说完起身而去。
……
退朝后，张栝忍不住快步走到何清极身边，压低声音问：“何大人，你当真如此认为？”
他一边说，一边指了指天上的灰黑明瓦。
何清极闻言笑了起来。
他捋着胡子抬眼看了一眼天上。那灰黑色的四方形物件无论从哪里看，都是那个模样。无论登高还是爬低，距离也都没有任何变化。
它罩在哪里，连投下的阳光都会因它变得温凉。
这东西，多像景长嘉本人。
何清极收回视线呵呵一笑：“我如何想，重要吗？”语罢，便拱手告辞：“我还有事，张大人慢送。”
他心中却有其他想法，但这些想法还不到讲出来的时候。
这此中思绪，就不便与旁人言说了。
……
在京中因为天上幻影议论纷纷的时候，景长嘉却在病房里捣鼓投影仪。
这两天他的手指灵活了不少，已经可以笨拙的使用筷子夹菜。他就默默地将直播这件事提上了日程。
但病房里却着实不是个适合直播的地方。现代化的病房虽然能让弘朝人开眼，却远不到震撼的地步。
景长嘉思来想去，就让家里人给他买了台投影仪。
杨恒看着他慢吞吞的调整投影机位，忍不住问道：“哥，你到底想干嘛啊？”
“试试现在的新玩意。”景长嘉说。
他在过去与未来都待了太长时间，对现在流行的科技小物件已经没有了基本认知。偏偏病房里的电视还只能看电视剧频道，除了贡献一些吃饭时的背景音外，基本毫无用处。
可这投影仪也与景长嘉想的很不一样。未来世界的婴儿玩具都能投出三维场景的情况下，目前市面上流行的投影仪还只能做到平面投放。
他捣鼓了好一阵，只能无奈放弃。
倒是杨恒见他没兴趣了，拿过遥控器就熟练的登录自己账号，选择了一个游戏直播看了起来。
景长嘉由着他去，自己则拿出素描本，在投影仪三个字后画了个叉。
投影效果不行，或许还是得采用大屏幕的方式……
不知道一百寸的超薄电视现在得多少钱。如果效果不好，或许他还需要一个房间来做专门的直播间……
这样的话，还是得等他出院才方便做事。
可如果需要直播间的话，家里还有多余的房间吗？
景长嘉仔细想了想，发现自己连家的模样都想不起来了。
他离家……确实也太久了。
心中沉沉的心绪也说不清是心酸还是感慨，景长嘉悄然叹了一口气。
投影里的游戏对决正打得激烈，火光四散的技能光效给足了视觉刺激。景长嘉心中一动，突然问：“系统，直播必须是直播我本人吗？”
“理论上确实如此。”系统说。
理论上。
“那就是可以播别的。”景长嘉笃定道，“我现在人在医院，走路都得拄拐。这肯定是不能给人看的。但长时间不直播，你的能量供给跟不上，也不行。”
系统警惕地问：“所以？”
“所以我们可以播点别的。”景长嘉笑眯眯地告诉它。

第10章 直播
弘朝的太阳走过中天，渐渐地往西偏去。
这是秋日里最舒服的时候。气候正好，田里早无大事，再过几日就能秋收。只需检查几遍，便可安享下午的日光。
神烈山下的村子里，一行人正坐在田坎上望着天上那巨大的四方黑块说话。
“……你们说，那天上的物件儿，是不是真是神仙放的？”
“那还有假？都一个日夜了，你看它也没把咱们怎么着呀。”
那东西昨日冒出来的时候，他们是真怕。满村子的人能躲的全躲回了屋子，还有些在田里的来不及回去，都吓得尿了裤子。
可后来发现，好像除了那么段景象之外，也没什么事了。夜里有镇抚司的老爷们过来，村子的里正全叔大着胆子套了近乎，确定了那好像就是个神仙物件。
虽也不确定是不是真的是神仙吧，但应当是不害人的。
所以今日才会有这么多人聚在那大树下，大着胆子打量它。
没有画像的时候，那就是个方方正正的物件，怎么看也看不出朵花儿来。盯着盯着，嘴里就聊起了昨日云中郡王白日飞升的那幕。
“那小郡王长得却不似个凡人，小姑娘都难得有那么俊的。”
“可不是。我在京里都没见过比那云中郡王更俏的人了。”
“可不是说，那些害人的都会下地府么？”有人怯生生地插了话，“怎么那云中郡王还能飞升了去？”
众人面面相觑，有人迟疑着说：“许是……有些误会？”
“那不能。”里正全叔一掌拍地，“你个小娃娃不懂，那云中郡王与那位是何等关系？要不是真的大奸大恶，怎的会处死他？”
“全叔，话可不能乱说！”角落里有人站了起来，“云中殿下是个好人！”
众人齐齐看过去，一见说话者，立刻有人笑着一挥手：“得了吧柱子，知道你那地的新粮种是云中郡王给的，可也不能就为着这事儿，就不信朝廷呀。”
“是呀柱子。云中郡王给你的新粮种，不就是朝廷给的吗？没有陛下的命令，谁又敢把新粮食拿出来种？那是要砍头的！昨日里那个官爷怎么说的来着……是不是说他，贪、贪什么来着？”
全叔慢悠悠地指了个人：“梁子，你记性好，你说。”
梁子闷声道：“说是招权纳贿，恣肆贪淫。还说他挟势弄权，扬威胁众，公行无忌。”
“柱子你听听，梁子总给大伙儿往来传口信，不会记错。”全叔老神在在地说，“这都是严重的罪名。那云中郡王和我们这些乡下人不一样，出生好，只看得上好物件。这粮种是他给你的，可他的也是那位给的。那位信他，才给他这般重要的事情，可谁知道他又在其中贪了多少啊？”
柱子一张脸涨得通红，也不知该怎么反驳，只能一个劲儿的说：“云中殿下不是那样的人。”
人群里有人道：“那云中郡王被抓时我也去看过热闹，府里多少漂亮小娘子。说他恣肆贪淫可没错。”
柱子大声说：“那些都是长公主的婢子！”
“长公主都去了多少年了，府里还那么多人？哎呀柱子，按你这么说……天家是连故去亲人的情面也不顾了。别看这郡王爷长得仙人一样，私下里指不定还做过多少恶事。”
柱子气得浑身发抖，又恨自己口齿不伶俐，越想辩驳越是给云中殿下抹黑。他擦了把眼睛，埋头往一旁走了几步，背对着人群眺望着自己的田地默默掉眼泪。
他在村里的田地偏得很，是几亩瘠薄的下品田。即便遇上好年景，交过租子后，剩下的粮食也不够一家人吃。他通常会拉着新米去京中，卖掉新米买陈米。余下时候便到处卖力气，以求挣得几个铜版子。
可前年云中殿下派人给他送了高产的新粮种不说，还比照特等田的售价给了他银子。后来秋收时，那位金尊玉贵的郡王爷还亲自到了他的地里。
柱子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一天。
他没什么本事，总要拼尽全力才能勉强养活一家，村子里不少人都看不起他。可那么尊贵的郡王爷，却会温声细语的与他讲话，会关心他的田地，关心他的家人能不能吃饱穿暖。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个贪图享乐还弄权卖官的贪官？
他还记得那位郡王爷离开的时候，还笑着叫他快些回去，要变天了。
地里的汉子都会看天色，可他那时候已经傻了，只会呆呆地问：“您怎么知道？”
云中郡王笑着说：“我有一些特殊的分辨天气的小技巧。”
他说得轻松，可柱子分明看到他上马时踉跄了一下。
等到他依言回了家，见到家里的老母亲在哀哀揉腿，他才忽然反应过来，他的老母亲腿上有旧伤，那位云中郡王也一样。
大抵是变天腿疼，殿下才提醒他早些归家。
想到这里，柱子又抹了把脸。
不管说什么他都不信云中殿下是坏人。云中殿下分明白日飞升了！他是天上的仙童，遇磨难了，就自然回天上去了！
他正独自伤心，却突然听到旁边传来阵阵惊呼。
“又、又有了！”
“快看，都快看！”
“好……好黑啊，这是啥地方呀？那个是不是云中郡王？”
他昨日躲在家里，不敢偷眼去看。只听见了那云中郡王的声音，却认不出人来。
有人起身大喊：“柱子你看！我就说吧，云中郡王那种恶人是不可能成仙的！他即便飞升了，也定然是上天要寻他问责！”
柱子不由自主的抬头，就见天上那方方正正的物件里又有了新的画面。
那不知是一处什么地方，光线有些昏黑，房间的墙虽然雪白若那些书生的洛阳纸，可整个屋子感觉却并不如何金贵。
画面的正中是一张床，床上坐着一个短头发的男子。他肤色极白，瞧着似乎不怎么康健的模样。一双眼却亮晶晶的，正注视着什么。
“好俊的儿郎……”
“嗐，长得俊有什么用？谁家好儿郎头发是那个模样。”
“这是云中郡王没错吧！看那扇窗，窗户上那栅栏，和牢里一样一样的。他定然是作恶多端，被神仙抓上去问罪了！”
柱子却已经给不出反应了。
他无比笃定画面里的人就是云中殿下，可殿下怎么会……殿下怎么可能是坏人？！
他的心如同撕裂一般的难受，眼泪在眼里还没落下，天上的画面却突兀的动了。
只见那云中郡王只是动了动手，画面便转向了另一面大白墙。紧接着白墙上更突兀的出现了……云雾之上的……房子？
是、是天上宫阙吗？
怔愣间，一阵悠扬的乐曲伴随着云雾之上的尖顶建筑响了起来。
先前还叫喊着的村民们顿时张大了嘴，却丝毫声音也发不出来，只呆愣愣地看着天上。
画面里的云雾快速的运动了起来，像是要突破桎梏，倾泻而下，却又在村民们的惊呼声中云消雾散。
随后出现在人们眼前的，是倾泻而下的天光与天光之下雄伟的城市，还有环绕城市的辽阔海面。
“这是……这是什么地方？”
这个问题，不仅神烈山的村民们在问，就连大内宫中，都有人忍不住惊呼出声。
那出声的小宫女骇得捂嘴跪倒，整个人止不住的发抖。
可勤政殿内却没有人顾得上她。
杨以恒站在殿门之外，一眨不眨地看着那海面之上的一艘艘大船。
那是怎样的船，在辽阔的海上，毗邻着无法想象的都城，它却依然庞大、惹眼。
那必然是比任何房屋都还要巨大的船，是比……是比大弘的龙船，还要巨大的船！
什么样的人有这样的本事造出这样的船？又是什么样的人……有那样的本事，造出云上的城邦？
明瓦里的画面逼得更近了，杨以恒甚至能看见船上的彩绘，他发现那些船甚至不是木船，而更像是铁船。不是木头，又怎能浮在水上？铁造的船，怎么可能不沉？！
心中疑问一个接一个，杨以恒握紧了手，牙关却有些止不住的颤抖。
喉咙泛起一阵阵的血腥之气，杨以恒一把握紧门框，强硬地将之压了下去。
王公公担忧地道：“陛下？”
“无事。”杨以恒道。
他死死地盯着天上的明瓦，一丝一毫的细节也不想放过。他想：他绝不会做他爹那样闭目塞听、耳聋脑花的昏聩之君。他必须清晰的认识到，这些东西大弘朝造不出来。
可大弘既然造不出来，这又是哪里的东西？！
景长嘉……
嘉哥，这绝不是弘朝的任何一个地方。你到底去了哪里？
你为了离开我，竟敢叛国么？！
强压下去的血腥味再次涌上了喉头，杨以恒手指越收越紧。
天上的乐声突然一变，明瓦里的画面也紧跟着一转。那些让杨以恒胆颤的巨船，好似最微不足道的东西，被明瓦轻飘飘地抛到了一边。
画面顿时被那些遥远的建筑侵占。
那是与大弘完全不一样的建筑。它们整齐而高耸，没有那些精巧的飞檐，顶部却有着奇特的尖顶或圆顶。那些让杨以恒胆颤的巨船，在这些建筑物之下，却小巧得好似点缀。
天光飞速褪去，明瓦里黑暗来临。
杨以恒心中一跳，双眼猛地一亮，面上已经勾出了笑容。
嘉哥，你聪明一世还是犯了错！你既然已经骗我飞升成仙，神仙居所，又怎么会天黑！
你果真只是与蔺获一起做了出戏，许是连镇抚司的调查结果都是假的。你手里总有那么多人愿意为你卖命……
蒙骗区区一个我，很简单的，对吗？
他分明嘴角带笑，却又咬牙切齿，整张脸都扭曲成了骇人模样。
王公公只瞥到一眼，就胆战心惊地低下头去。
“王公公。”杨以恒冷声开口。
王公公连忙应道：“陛下。”
“叫人去提蔺——”
声音突兀的止住，许久都没有再开口。
王公公小心翼翼地抬头，却见杨以恒仰头看天，双眼通红竟是目眦欲裂的模样！
咔——
门框发出一声异响，杨以恒缓缓松开手，木屑随着他的动作簌簌落了下来。

第11章 旧故
京中最热闹的茶楼里，此时一片反常的安静。就连那说书的、卖唱的、弹曲的，都诡异的停了吃饭的家伙什，不约而同地挤到了茶楼门边，仰头看天。
那天上有一张硕大的灰黑之物，薄如蝉翼，却不管哪个方向看去，都是四四方方一张大纸。
此时那纸上昏黑一片，没有太阳也没有灯光，只能隐约能看见大江流与城邦。
未曾听过的乐器声调悠扬婉转，与那隐约的江河一起平静奔流。下一刻，音调陡转变得高昂，纸上昏昏顿时明亮！
无数星星一般的光勾勒出了建筑的轮廓，一幢接着一幢，如同连绵的光海将整个世界照亮。江河倒映着岸边光芒，于是河流在刹那间就变作了星汉。
茶楼里的书生砸吧着嘴，只觉有千行诗篇涌在了嘴边，又一时间选不出哪一句才最好。咂摸了半天，只能干巴巴地挤出一句：“这便是咱们头顶上的星河吗？”
邻座一个留着长须的老书生答话道：“恐怕差不离了。这等星火，老夫忝活半生，可谓从未见过。若非神佛，又有谁人才有这等伟力？”
有人冷哼一声：“若说有神佛，怎地那画像里从未见过？”
“咱们是什么身份？别以为自个儿读了几本书，就不是地里刨食的凡胎。”那老书生喝道，“神佛岂能轻易得见？”
“京里不都说那云中郡王飞升成仙了？若神佛不可得见，那云中郡王又算什么。”先头那人笑了起来，“被神佛抓上去问罪的罪人么？”
提起云中郡王，聊天的几位对视一眼，倒是不约而同的停了话头。
对他们这些土生土长的京中人来说，话说得托大点，那云中郡王也算是他们看着长大的了。自他回京后，那每年总能撞见那么一两次。看脸都是看熟悉的人。
既是熟人，总不会想他是个穷凶极恶之辈。
可现在看他那模样，除了飞升那日，却也确实不像个仙人。
谁家仙人一头乱糟糟的短发？
那说书先生往这边看了好几眼，才吞吞吐吐地说：“许是……那位本是天上仙童入凡，做了错事，便被天上长辈唤了回去受罚。罚是要受的，但身份也是真的。”
那长须书生松了口气，冲他拱拱手：“先生说得有理。”
“好好的看神仙居府，聊什么云中郡王？”有个膀大腰圆的汉子一拍桌子，“不看的都给我滚，别在这里吵着你爷爷！”
他手边放着把长刀，一看就是个血里舔食的草莽人。众人不敢再开口，只安安静静地看了起来。
这神仙居府，一辈子估摸着也就只能看上这么一次。是该仔细多看看。
随着乐曲声转弱，画面似乎也走向了尾声。
他们的目光再次抵达了层云之上，清晰地见到了云后刺目的阳光与立于云端的楼房。这一次，云中有形状诡异的马车，正腾云驾雾而来。
乐曲声止，画面由明转黑。
“……还会亮吗？”
“不能了吧，和云中郡王飞升那日一般，变成这种透明的灰黑就不会再有画面了。”
这话一出，茶楼里顿时响起一片叹息声。
神仙府邸虽一生都去不到也求不得，可多看看也是好的呀。虽说那情景与那些书里写的几乎全然不同。可神仙居所，哪里会是凡人能想得到的？
不同才说明那是真正的神仙，不是骗子假冒的！多看几眼，都能实实在在的多添点福气！
京里再次热闹了起来，宫内却依然寂静。
蔺获站在勤政殿中，穿着一套雪白囚衣，正闭口垂首任人打量。
杨以恒收回目光，慢条斯理地端起了茶：“你在镇抚司狱，倒是过得不错。”
“劳陛下费心，无人对臣用刑。”蔺获说。
他是自请入狱，又是镇抚司的指挥使，没有天子亲下的刑讯命令，下面的缇骑对他客气得很。
“朕倒也不知，镇抚司狱何时是这种养人的地方了。”杨以恒冷哼道，“一个两个进去了，竟都能全须全尾的出来。”
“臣年少习武终日不敢懈怠，自是受得住地下监牢的严寒。”蔺获平静地说，“别人么……只需关进去，就已是煎熬。”
杨以恒目光一凛：“蔺获！别以为朕听不出来你想说什么！”
蔺获拱手道：“臣不敢。”
“我看你敢得很！”
杨以恒愤愤扬手，茶杯脱手直接砸至蔺获脚边。滚烫的茶水溅起，湿了蔺获半个裤腿。
薄布沾水紧贴着小腿皮肉，瞬间就烫红一片。蔺获一动不动，只恭顺的低头。
杨以恒咬着牙：“你们把他弄去哪里了？”
蔺获低头不答。
“说话！”
“臣不知。”
“不知是吧？”杨以恒眯起眼，“蔺获，你说你们这群朋友要是出事了，他会不会知道？”
蔺获抬起头，看向首座上面目扭曲的少年天子，依然道：“臣不知。”
“你们在北疆同生共死，你怎会不知？”杨以恒轻声说，“他那人贯来心软，最看不得有人因他受苦。”
“陛下既知道，又何必问我。”蔺获淡声答道，“云中殿下年幼丧父亲、少年丧母，唯余几个朋友，在他疾病难熬的时候愿意送上一壶热酒。若朋友因他出事，想来云中殿下定会自责不已。他或许会回来，也或许会恨不得自己死了。”
蔺获顿了顿，又说：“陛下，云中殿下在镇抚司狱时，可是一心求死的。”
杨以恒猛地一怔，脱口而出：“朕没想杀他！朕只是想……吓吓他。”
蔺获再次垂下了头。
杨以恒却根本不想看他了：“滚！”
“臣遵旨。”蔺获拱拱手，转身而去。
杨以恒死死盯着他的背影，看蔺获一路走到天上明瓦之下，渐渐再也看不见了。
他抬眼看向恢复了平静的明瓦，心想：嘉哥你看起来似乎病了。
又想：你失了父亲，我也失去了。你没了母亲，我也没了。可你为什么还有那么多愿意为你去死的朋友？我们才该是最亲密的人啊……
嘉哥，这个世界上只有我们才能感受对方的痛楚。只有我们才能互相取暖。
你怎么能……看向别人？
……
弘朝发生的一切，景长嘉一概不知，他的生活实在是忙得很。
一波波的能量涌入系统，系统又将一部分能量用于他的神经修复。最近这段时间，他的手已经变得无比灵活。于是他让家人给他带来了笔记本电脑，开始忙手头的工作。
鬼画符的本子写满了七八本，都得他自己亲自录入。计算思路已经卡了好些天，没人能够帮他，他也只能自己寻求突破。当年考大学，学的也不是数学，所以现在有一大堆的论文需要补看。
最重要的是，他想转去数学系，还想在开学之前出院。这些事情一桩桩的都得靠他自己解决，他着实没有一点空闲去想一个已然几个月不见，未来也有几十年见不到的故人。
杨恒对他哥在忙的事情充满了兴趣，以他的小脑瓜，实在是脑补不出他哥昏迷一年多，醒过来有什么事可忙。所以一见景长嘉开了电脑，就小狗一样的窜了过去。
“哥你要打什么！我帮你！”
“你搞不懂。”景长嘉翻开一本鬼画符，只扫了几眼，就手指如飞地开始输入。
“小看我。我也考到你高中了！”杨恒哼哼几声，偏着就要去看他哥屏幕。
这一看脑子就晕乎了：“这都是些啥啊？高数？”
“代数几何。”景长嘉随口解释道，“在非奇异射影代数簇上，任一霍奇类是上同调类的有理线性组合。”
杨恒：“……”
杨恒呆滞：“啊？”
“听不懂对吧？我也还没彻底算明白。”景长嘉说，“这一朵乌云不太好搞啊。”
他在未来已经接触过许多已经成功运用、早已成为教材里默认公式的数理难题。在福利院接受的教育里，也曾经要求过他自己推算一些数学上的弱猜想。
他绝不是对解决方法没有头绪的普通学生，也并非毫无经验的数学新人。可现在面对这道知名的千禧难题，他却久违的感受到了一种无从下笔的无力感。
“……或许我的方向错了。”景长嘉喃喃道，“但这前面应该是正确的，思路上与数学年报那位威尔逊教授是一致的。”
或许他可以尝试着写一封邮件，去与那位教授探讨这个问题。也或许……他完全放弃这个思路，会得到新的答案也不一定。
杨恒见他哥陷入了沉思，就老老实实地退到一边，不再吵了。
而他哥脑子里却有个声音在问：“或许宿主需要一支精神类药剂？”
景长嘉双眼一亮：“你把这个拿走了？”
“没有。但系统能量可以模拟精神类药剂的效用。”系统说，“宿主不要忘记，万界互通系统本就是帮助宿主成长、学习的系统。与此有关的一切，系统都能提供。”
“那我需要付出什么？”景长嘉问。
“请宿主好好直播，吸取能量，以尽早恢复系统功能。”系统说。

第12章 追求
作为一个从高维世界诞生的数字生命。万界互通系统的搭载功能，如同它的名字一般，可以实现真正的万界互通。
理论上来说，只要是万千世界里已经存在的事物，它都可以与对方达成贸易互通。可这个功能，需要大量的能量去启动。
然而锁定宿主的生命状态与应对时空乱流，几乎消耗光了系统所有的能量储备。
现在想要开启万界互通的完整功能，它必须与宿主一同成长。
所以景长嘉好好直播、吸收能量，不管是对他自己，还是对系统来说，都非常的重要。
不过嘛……
系统扫了扫自己又有些见底的能量库。
只要能开机，能量储备那就无所谓！
它的宿主超级棒的，弘朝对宿主的认知度非常高。是以每次打开直播，都会给它带来好多能量。它可以先等一等。等宿主彻底恢复了，一定会有源源不断的能量充盈它的能量库。
系统计算着未来的能量数据，毫不犹豫地把能量库里仅存的能量送给了景长嘉。
睡梦中的人原本因为疼痛而皱紧的眉头，不知不觉地就松开了。
或许是因为正式开播效果特别好的缘故，接下来的几天系统都毫不吝啬的用能量给景长嘉治疗。以至于景长嘉的复健进度突然变得一日千里，连医生都有些震惊。
“从检查结果上来看，各项指标都恢复得很好，已经可以出院了。”一直负责景长嘉的医生笑着道，“恭喜你重获健康。”
他将打印出来得厚厚一沓报告单交给了杨恒，又对景妈妈叮嘱道：“虽说出院了，但饮食上最好还是注意一些，辛辣刺激的东西还是需要循序渐进。另外就是自己在家也多锻炼，但别过度锻炼。”
“好，我们都会注意。”景妈妈连连点头，“这段时间你们费心了。”
“应该的。”医生又细心叮嘱了几句，才离开了病房。
景妈妈看着安安稳稳站着的景长嘉，觉得心中那块悬了一年多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她张开双手，用力抱了抱景长嘉，双目湿润地道：“你在一边等一等。妈妈收拾好东西就去办理出院。”
“我去办吧。”景长嘉说。
“你坐着！还没好全呢，乱跑什么呀？”景妈妈大手一挥，“小恒看好你哥哥。哦对，你给你妈妈打个电话，今天下班就不过来了，直接去咱们店里吃饭庆祝。”
“好！”杨恒乐滋滋地道，“舅妈你放心，我肯定盯着我哥。”
景长嘉忍不住笑道：“那你去办住院，我在房间收拾。小恒也留下来帮我。”
景妈妈看着他俩，迟疑一瞬才点头：“行，都乖乖的别乱跑。小恒你看着哥哥，别让他拿重物。”
一步三回头的叮嘱了许久，景妈妈才脚步匆匆地离开了病房。
景长嘉在这间病房里住了一年有余，即便家里人都注意着不在病房里放置过多的私人物件，这一年下来也堆积了不少东西。
“茶壶、水杯、果汁机、备用碗筷都得打包，哥你的拐棍也得带上，万一路上没力气了还能撑一撑。”
杨恒一边翻箱倒柜，一边嘀嘀咕咕：“那个轮椅是借的医院的，一会儿还得拿去护士站还了。你的本子我都放我书包里了啊。对了，哥你看看衣柜里，是不是还有好多衣服。”
他虽然长得和杨以恒那小兔崽子有十分相似，但比起现在的杨以恒，却实在是个太贴心的弟弟。景长嘉忍不住揉了他脑袋一把，才依言去翻衣柜。
杨恒捂着脑袋哼了一声，正要超大声抗议，就见病房的门被推开，有人探了个头发略有些稀疏的脑袋进来。
杨恒愣愣道：“商老师，你怎么来啦。”
商老师推开病房门，笑呵呵地道：“我中午接到医院消息的时候，在五河校区，紧赶慢赶幸好赶上了。长嘉同学，恭喜你康复。你大概不认识我，我是学校的老师，姓商，叫商西平。”
“商老师您好。劳您记挂了。”景长嘉笑着道，“我醒来那天，您也来看过我。”
那天安抚他，让他安心养病、别担心学校事宜的，就是眼前这位商老师。
“都是应该的。你在学校为了救人受伤，学校肯定要记挂着你。”商西平拍了拍他的手，“再过半个月也就要军训了，你就在家里好好休息，当他们军训完了你再来报道。如果身体上有什么不方便的，你就告诉我。学校一定替你解决。”
景长嘉眨了眨眼，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这一个多月再养养，应当没什么不方便的。就是……商老师，我想转系。”
商西平惊讶道：“转系？怎么会突然想要转系了？”
“我这次醒过来，突然发现自己对数字变得特别敏感。”景长嘉面不改色心不跳，“这段时间没事可做，也把数学系的课程都学了学，我觉得我现在更加适合数学系。”
商西平吸了口气，没有立即回答。
伤到脑袋突然变成某方面的天才这种事例，世界上并不少见。现今活跃在布伊戈的一位知名数学家，就有这样的遭遇。
他听说这种事情，还有个病名叫做“后天学者症候群”。
可别人遇见，和自己的学生遇见，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
商西平眉头微皱：“你大脑查过没有？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查过，各项指标都很好。”景长嘉温声道，“您别担心。”
商西平叹着气点了点头：“想转去数学系，为什么呢？你看你在咱们计算机系，想深钻数学也是可以的嘛。像是智能信息处理、神经与认知计算，这些都离不开数学嘛。”
“商老师，我只是生死边缘走了一遭，对人生有些不一样的看法了。”景长嘉坦然地说，“我既然醒了过来，又拥有了这样的天赋，我更想去建设基础学科。数学是一切科学的基础。”
他还没有转过去，却已经笃定了自己会成为数学的建设者。
商西平看着他的眼睛，知道这学生是劝不回来了。
他只能点点头：“你想转系，我可以给你一个名额。但是数学系收不收你，可就得看你自己能不能考上了。”
作为龙夏最顶尖的大学之一，他们计算机系是王牌，可数学系却是王牌中的王牌。每年想从别的院系转入数学系的人不知凡几，但数学系接受的学生，一只手都数的过来。
景长嘉想去数学系，也没那么容易。
景长嘉却笑眯眯地问：“商老师，除了考试还有别的办法吗？”
商西平乐了，他调侃道：“你要是能发一篇核心SCI，数学系一定找我要人。但是孩子，那些核心期刊审稿三个月起步，而你开学一个月后就要转系考试了。别想别的，好好备考。”
他拍了拍景长嘉的手臂，见杨恒一个人默默地在那整理衣物，就问：“你们家长不在吗？我送你们回家？”
景长嘉还没来得及讲话，杨恒已经嘴快道：“不用的，有人接。”
“商老师你不用担心，我们都安排好了。”景长嘉连忙道。
“那我就放心了。”
恰逢此时，景妈妈也办好了手续回了病房。两位长辈一碰面，自然又激动的聊了不少。商西平才在电话的催促中先走了一步。
三人拎着大包小包下了住院楼，景妈妈解释说：“店里有个主厨今天病了没来，你爸爸走不开。我们打车回去好不好？”
“没事……”
景长嘉刚应了一声，杨恒就跳了起来：“真的有人接的！”他张望了一下，立刻眉开眼笑：“看那边。”
住院楼外是一片很大的花园，此时杨恒指着的地方，正有一辆黑色的商务车缓缓驶来。那辆车行驶至他们跟前停下，一个熟悉的人影从驾驶室里走了出来。
他身量极高，比例更好。最简单的黑色T恤穿在他身上，都好似大师量身打造的秀场服装。
景长嘉有些惊讶：“你怎么来了？”
“看到小恒发朋友圈说你出院了，就来接你了。”封照野自然地接过景长嘉手里的小包，“恭喜痊愈。”
景长嘉总觉得有些怪怪的：“你和小恒什么时候关系那么好了？”
封照野只是笑：“副驾驶上有个包，你看看里面的东西喜不喜欢。”
景长嘉眉毛一挑：“出院礼物？”
“算不上。”封照野说，“你看了就知道。”
景长嘉打开副驾驶门，果然在椅子上看见了一个大布包。
把布包打开一看，当先的，是一套《代数几何》。再往下，是《微分几何学讲义》、《截面代数与离散球体论》《平均曲率流》……甚至还有一本《理想、簇与算法》。
“……”景长嘉忍不住一笑，“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来给我布置作业的老师。”
封照野也笑：“你学计算机，我也不知道这些书你有没有。只能随便给你买了几本。”
“我最近思路正好卡住。过往经验告诉我，当我们的计算无法往前，回头巩固学科的基础是不错的选择。”他拿起那套《代数几何》冲封照野摇了摇，“非常需要，多谢你了。”
杨恒原本期待那是一包游戏，结果确实一本接一本连书名看着都让他眼晕的书。他瘫在后座上□□：“搞不懂你们。数学有什么好研究的？浪费时间毫无意义。”
“确实毫无意义。”景长嘉说，“绝大多数时间，你除了一地的草稿纸，什么也没有。”
杨恒得意道：“对吧！就不该浪费时间！”
封照野低笑一声。
他放好行李回到了驾驶座上，才说：“很多时候人们追逐真理，并不是为了意义。只是证明了它，就掌握了连通代数几何与拓扑学的钥匙。人类认知领域的边界也会因此拓得更宽。你难道不想亲手去推动人类文明的发展吗？”
杨恒想了想，心中略有些火热。可再一看他哥手里的书，那点火苗苗顿时熄灭了。
“听起来特别棒，但那都是数学给人的骗局。一脚踏进去，这辈子都推动不了一点！”杨恒趴在副驾驶座的靠背上，“哥，你想去推门吗？”
景长嘉笑着放下了手里的书。
想亲手去推动人类文明的发展吗？当然。
不然他与系统交换，以求得未来世界十年时间是为了什么？
但只为了这个吗？
景长嘉认真想了想，才说：“真理就在那里。只要一想到它就在那里，我就按捺不住好奇心。”

第13章 道标
杨恒觉得自己就算不是学霸，也绝对不算学渣。毕竟他好歹也是靠自己，考上了全市最好的高中。
可和他哥比起来，他也确实没什么对真理的好奇心。好好学习，只是因为不想妈妈失望。
听说照野哥以前和他哥做同学的时候，天天争第一。这两个人真是可怕得很，靠近了都会染上数学的味道。
杨恒猫猫瘫在后座，暗自腹诽了两句，就无聊地摸出了手机。
医院距离家里并不是太远。两局游戏结束，车就停在了家门楼下。三人没让景长嘉下车，只自己大包小包急匆匆地上楼放好行李，又转头往景家的餐厅驾去。
景家爸妈打拼了十几年的餐厅是本市知名的餐厅。还未到饭点，门口已经有了不少食客。
封照野将人送到餐厅门口，自己却未留下来吃饭。而是直接开车往回赶。他是真的忙，每个月只有两个小时的休息时间。而这个月的两小时，几乎全都花在了路上。
景长嘉看着他开车走远，心里那股古怪感再次冒了出来。
他在弘朝当了十来年的云中郡王，心怀各异的人见过不知凡几。他绝不是那种不识人心的书呆子。
可封照野这态度，却让景长嘉着实有些迷糊。
说封照野对他没意思吧，封照野却每个月都会去医院看他。若说封照野对他有意思吧，除了偶尔去医院看看他，平常两人几乎没什么往来。
景长嘉甚至觉得，他和杨恒的关系都比自己熟稔得多。
他们俩高中时算不得朋友，现在这关系……似乎也算不上多么亲近。
景长嘉想了想，想不明白就干脆把这个问题扔开了。
反正他现在也不是大弘朝的云中郡王，没什么值得人图谋。更别说封照野也算知根知底，绝不是什么心怀叵测之辈。
见景长嘉站在门口迟迟未动，景妈妈有些担心：“嘉嘉，是不是腿疼？”
“没有，别担心。”景长嘉应了一声，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了母亲身边。
景妈妈仔仔细细地看他的面色，见他没有痛苦之意，才笑着挽上儿子的手，带着他说说笑笑地走进了预留的包厢。
一家人凑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吃了一顿久违的团圆饭。
而弘朝那边，却远离的喧嚣，进入了寂静的黑夜。
打更人提着灯笼、敲着梆子走过了黑暗的小巷。没有看见背后有一个壮硕的身影一闪而过。
那个身影连着窜过两条街，才在一座高门大户的角门外停下了步子。他警惕地左右看了看，伸手力道极轻的敲了三下门。
三响后，角门应声而开。那人猛地钻了进去，角门在他身后悄声合拢。
门内，一个身量细瘦的少年人正在等他。门一关，那人就做了个噤声的姿势，悄声道：“跟我来。”
那壮汉点点头，跟着少年人一路走进一座偏房，他才开口问道：“狗皇帝派了人盯着府里？”
那少年人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但蔺大哥都进了镇抚司狱，咱们还是警惕些好。”
“他将蔺大人下狱了？”那壮汉惊得声音都大了，“那咱们还找谁去救殿下啊？！”
“小声点。”少年人一边点亮蜡烛，一边问，“你在路上，可曾看见天上的画影？”
壮汉沉着脸点了点头。
摇晃的烛光照亮了两人，那壮汉赫然是白天在茶楼里，怒斥那些读书人的草莽汉子。
他名叫谢自强，原是海边长大的泰州人。八年前他为了活命，孤身前往北疆替人开荒。可北疆荒僻危险，时常有外族的敌人偷摸进来抢杀。他抵达北疆后不久，就遇上了外族的敌人。
是云中郡王从敌人的铁蹄下救了他。他为报恩，从此就在云中郡王麾下，替云中郡王出海寻宝。
此次船队出海两年有余，他寻到了殿下嘱托的树，也找到了殿下描述的那种食物。他甚至还花钱从当地买了一队擅种的奴隶，准备一同交给殿下。
可他好不容易回来，殿下怎么就……不见了踪影？
“松吾，我不信那些鬼把戏。”谢自强闷声说，“那皇帝从小跟着殿下，不知道得了多少殿下从民间海外寻摸的稀罕玩意。定是他用了什么手段，蒙骗我们。”
松吾摇了摇头，他没有反驳谢自强的话，只是从床底的地板里，拖出来了一个上锁的小匣子。
“这些东西，是殿下走之前亲自交给我的。”松吾打开了匣子，里面没有什么贵重之物，全是一些书信与册子。
“其中有我们这些人的安排，都是殿下亲笔。”松吾目光哀伤，他珍惜地抚了抚匣子里的信，才又说，“这本书殿下原本想送去北疆，不知为何留在了这里。或许我们要寻个合适的人，将之赠出。”
谢自强看上那本册子，顿时惊住了：“可是殿下的兵书？！”
松吾点了点头：“殿下一直未曾让这书面世，最终也未送去北疆，许是未曾完稿。但我想……既是放在了这匣中，殿下定是想让它发挥其应有的作用的。”
“殿下练兵入神，否则也不会短短几年就打下偌大名声。这书即便是残本，也定有大用！”
谢自强在北疆跟随景长嘉许久，亲眼见过景长嘉训兵的手段。不管多松散的新兵交给他，几个月下来都能换副模样。
这薄薄一本残书，比他寻回的满船珍宝都要贵重！
若是景长嘉知道他们这样想，定会笑着说“比不过，比不过”。
他不是军人，只是个高中和大学都经过大半月军训的学生罢了。若是哪里显得比北疆的将军们更专业，也只是在现代的信息洪流的冲刷下，知道更多现代的练兵方式与作战技巧。
之所以迟迟未曾让这本册子面世，也是他心中有所顾虑，担忧那些法子并不完全适合弘朝所有军队。
只是他后来都要死了，也就顾不得那许多。能留下一些后世的练兵方法，总比什么都不留来得好。
谢自强目光灼灼地看着那本册子，在心中反复揣度了许多人，才说：“等蔺大人平安后，我们想办法交给蔺大人。”
北疆太远，京中不可信之人太多。唯有蔺获当年在北疆与景长嘉同生共死，如今在京中又为了景长嘉提头下狱。
这本书交给蔺获，定不会被埋没。
松吾赞同的点了点头：“蔺大哥是可信之人。另外……谢大哥，殿下走之前叮嘱过，你寻回的那些东西，日后就交给陛下。”
谢自强闻言，双目猛地一瞪，整个人竟显出腾腾杀气：“交给那狗皇帝？！就是那狗皇帝害了殿下，你竟敢说这样的话？！”
“是。”松吾抬眼看他，认真道，“殿下亲口所言，我不敢忘。”
谢自强死死地瞪着他。
“谢大哥，你莫要忘了陛下是殿下一手养大的弟弟。”
松吾提醒他道：“他们兄弟二人，情分本就不一般。不管陛下心中如何做想，殿下始终当他是亲弟弟。你再想想，自殿下得掌大权，做的事桩桩件件又有哪件不是为了百姓？你寻回来的东西，也只有交给陛下，才能发挥大用。”
“不可能！”谢自强咬牙说，“咱们有人有地，有什么事自己做不得？！拿殿下的心血给那狗皇帝添功，凭什么！”
“凭那是殿下的叮嘱！”松吾忍不住喝道，“谢大哥你脑子放清楚一点！若你认定殿下为人所害，那这就是云中殿下的遗愿！我们拼尽所有都该替他达成！可若殿下真的飞升成仙……”
“这便是殿下留给我们的考验。”
松吾目中盛着一团烈火：“唯有做好这些事情，我们才有继续追随殿下的可能。”
谢自强一眨不眨地与他对视，许久后，他才闷声问：“殿下到底如何？”
“殿下白日飞升，乃我亲眼所见。”松吾轻声说，“你也不必蒙骗自己。你心知肚明那天上画影……绝非凡人手段。”
谢自强用力握紧了拳。
……
身为两人争论中心的云中殿下景长嘉，此时却在家中的大阳台上练剑。
剑是先前路过夜市时，杨恒买来玩的道具剑。剑法则是云中郡王年岁尚小时，跟着大将军学的剑法。
只是后来他奔赴北疆，用枪更多，剑法早已在流逝的时间里变得稀疏。现在重拾回来锻炼身体，感觉倒还不错。
杨恒则在客厅里一边预习高一的课程，一边时不时地看一眼他哥。
家里长辈都忙，只有杨恒一个闲人。偏偏他哥身体还得养着，就算锻炼也得循序渐进。杨恒就干脆住在了舅舅家，替长辈们盯着他哥。
一见景长嘉面色变红、气息急促，杨恒就跳起来喊停。
两兄弟一个练剑，一个监督，倒也配合得不错。
景长嘉用帕子擦了头脸的汗水，才问杨恒：“预习得怎么样了，有什么看不懂的？”
杨恒用力地叹了口气：“你都能跟着网课学剑法了，我还能看不懂这点高中课程？你忙你的去，别来烦我。”
大好暑假，要学习本来就很烦了。还被人盯着，那就是烦上加烦。角色一对调，杨恒满心都是不快乐。
景长嘉笑了起来。他走到沙发边扫了一眼杨恒的笔记，对他的学习进度大抵有了数，才说：“那你自己好好学，我去看会儿书。”
“快去快去。”杨恒挥了挥手，直接往沙发上一躺，“你放心学习，我一定不吵你。”
景长嘉回到书房，在电脑前坐了下来。
休眠的电脑屏幕随着他的动作亮起，屏幕中央是一个早已打开着的文档。
文档里已经输入了一行文字：关于正特征域上代数簇的奇点解消。
桌上写满字的草稿纸已经整理成了一沓，用小夹子夹了起来。景长嘉拿起草稿纸，又打开了另一个草稿本，埋首再一次地仔细验算了起来。
正算得投入时，电脑突然发出了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他抬头一看，发现是个右下角弹窗。弹窗里正在报道玉京科技馆的暑期活动。
景长嘉心中一动，他放下草稿纸，点开弹窗看起了新闻。
他在未来的圆柱世界待了太久，总对现在的科技水平有些认知不准确。所以他看得格外认真，对新闻里的科技馆配图更是细细观察。
好一会儿，他突然问：“系统，现在弘朝是什么时候了？”
“再过两日，就该陆续秋收了。”系统说。
“秋收啊……”景长嘉站起身，“那我们就先走一趟吧。”

第14章 文明
系统原本以为，播纪录片是景长嘉专门用来偷懒混能量的小技巧。
毕竟它绑定的这位宿主是真的很忙。
在未来圆柱世界时，景长嘉每天甚至睡不满两个小时。他忙得没有休息、也没有娱乐。系统无法理解这种不顾健康、极致压缩休息时间的学习方式。
景长嘉却只是说：“我时间不多，所以得抓紧时间多学一点。”
对系统而言，“十年”只是一次关机沉眠。但在人类生命的维度上，它并不认为“十年”，是一个很短的时间。
所以它理解不了景长嘉的争分夺秒。
而景长嘉也显然将这样的作风习惯，带回了本源世界。
先前他躺在病床上，手脚都不听指挥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带着耳机听布伊戈语的学术论文。现在他出院了，工作更是堆积如山。
看他忙得分身乏术的模样，系统甚至觉得景长嘉能偷点懒也不错。
这个世界有好多纪录片，它可以自己一个一个慢慢播。
反正它只要能量就好。
暑假的空轨上，不出意料地有着许多人。景长嘉在角落倚靠着车壁，问它：“你们系统内部不对直播内容进行监管吗？”
“直播只是我们获取能量的方式。”系统告诉他，“我们不干涉能量来源世界的发展进程，因此也不在乎宿主的直播内容。”
景长嘉眉头微微蹙起。
他原本以为万界互通系统对于文明的交流，有着最基本的束缚。至少……使用者不能利用直播来做恶事。
可如果系统并不干涉直播内容，这里面可钻的空子就太大了。
不说别的，就以杨以恒那个脾气，景长嘉今日给他直播如何制造土制炸弹，他明日就敢下令北疆军士人手一颗弹，把外族全都炸一遍。
可当外敌全灭之后，没有足够的管制措施，这样跨时代的爆炸物，就注定会在内部点燃。
文明的发展，决不能揠苗助长。
“只要有能量，你们不在乎……”景长嘉沉吟道，“即便你们选择的宿主是个危险人物？”
系统答道：“是的。”
景长嘉声音淡了下来：“你认为你们对此并不负有责任。”
“当然。”系统平静回应，“系统只对选定的宿主负起责任。人类文明的发展，应当由人类自己决定。”
景长嘉闻言一怔。
系统突然感受到一股强大的情绪流。它们五味杂陈，似悲似喜，似愤怒又似释然。
它们来自自己的宿主。
系统茫然地“嘀”了一声。
空轨恰好在这时发出了到站的提示音。人们起身向着车门走去。景长嘉站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直到几乎所有人都下了车，他才缀在最后慢慢走了下去。
夏日的阳光炽烈，空轨站里却温度正好。数不清的年轻父母带着他们年幼的孩子，在同一站台下车，又顺着空中走廊说说笑笑地往外走。
透过空中走廊巨大的玻璃窗，能清晰地看见脚下川流不息的车流，还有不远处反射着银白光辉的蛋型科技馆。
或许是因为新闻的缘故，进出科技馆的小朋友格外的多。他们的家长在几步之外地地方，看着孩子们充满活力的跑跑跳跳。
这里安全、和平，还足够温暖。
“站在你的立场上，你说得或许有些道理。”景长嘉突然道，“人类文明的发展，应由人类自己决定。所以我理应肩负起我应该承担的责任。”
系统“嘀”了一声，它再一次的感受到了那种让它无法理解的情绪流。它们沉重得连系统似乎都难受了起来。
“宿主，在我苏醒开机期间，我并未在宿主附近检测到正向情绪。”系统一字一顿地告诉他，“他们认为你应该去死。宿主身为受害者，无需对任何世界负责。”
事实上，那个时候就连宿主本身都检测不到任何正向情绪。
他平静而沉寂，不甘却又无可奈何地接受着自己安排的命运。
可现在，景长嘉却笑弯了眉眼，轻松地说：“那又如何？百姓们希望贪赃枉法的恶人去死，就是正向的情绪。而我身为云中郡王，受万民供养，理应承担责任。”
系统无法理解景长嘉的想法。
它沉在景长嘉的脑海深处，茫然问他：“那你要做什么？”
景长嘉迎着光慢慢往前走，阳光落在他的眼里，犹如落进了一汪深湖。
“我要去洒下种子。”他笑着说。
……
秋风秋雨扫过几轮，天气就逐渐凉了下来。人们在薄衣衫外加了一件外衫，就扛着锄头往地里走去。
再过两日就是秋收，京外神烈山下神烈村的村民们，一大早就起来检查田地情况，若是有生出的杂草，要尽早锄掉。若哪块田地缺水，也要适当的补一补。最怕的还是突然的虫害，所以越是临近秋收，就越要注意田里的情况。
田里看完，又三三两两地往晒场去。晒场是秋收最重要的场地，事关粮食归仓问题，一丝一毫都马虎不得。
该检查的都检查过了，一行人才在晒场里坐下，一边检查修补着过两日就要用的农具，一边与人闲聊。
“说来咱们这儿该秋收了，你们说那天上的神仙老爷，是不是也得秋收了？”
“神仙老爷不需要吃米的罢？”
“可那神仙老爷，不也是人得道而成的？”有人挠了挠头，“是人就得吃饭罢？就那戏文里说的，叫龙什么凤什么的。”
“龙肝凤髓。”梁子说，“戏文做不得准。”
“管他们吃什么呢，反正那云中郡王做人的时候，就是得吃——你们快瞧天上！”
众人闻声猛一抬头，就见天上那四四方方的黑影再一次的亮了起来！现下距离上一次亮起，已经过了好几天。他们原本以为神仙不想给他们看画影子了咧！
画面渐渐亮起，这一次却没有那种没听过的乐曲声，反而多了一种说不出来的声音。他们刚刚谈论过的云中郡王正走在一座明亮的长廊上。
随即画面拉远，他们发现这竟然是一座建在空中的连廊！连廊有着成片的巨大琉璃，托载着那大块琉璃的，却是刀片一样的材料。它们雪白的反射着太阳的光泽，一时间竟有些刺眼。
“这啥地方啊？”
“那云中郡王是要去受罚吗？”
“那可不像……你们看啊，从郡王身边走过去的其他神仙，好似都是这样的短发。”
相较之下，同为男子的云中郡王，头发甚至是偏长的那个。
“难道在天上，男子长发才是罪人？”
里正全叔双眼一瞪：“胡闹！这话可不许乱说了！”
庙里的神仙老爷可都是长发，胡乱揣度人家有罪，得当心被雷劈了。
全叔担忧不已，画面越拉越远，他们看见那座连廊与一座银蛋一样的建筑相连，还看见了在几天之前已经见过的长木块模样的楼栋。
那银蛋在长木块的包围中，小巧得如同孩童玩耍的手球。
神烈村的氛围很轻松，他们看着天上画影，手里动作也没停：“这屋子还怪可爱的咧，今个儿郡王爷是带咱们神游神仙府了。”
“也不知郡王爷会带咱们去什么地方。”
说话间，画影里的景长嘉已经走出了那座琉璃连廊。随后也未见他有何动作，只是站在那里，就如同那戏台子上的鬼神一般飘下了连廊，站在了那栋银蛋之外。
晒场上闲聊的声音猛地一停。
他们直勾勾地看着画影，许久才有人挤出一句：“好大……”
第一次从空中俯瞰时，虽知晓那是云端之上，可那些房屋那般密密麻麻，看起来除了形状之外，也无甚可奇。更莫说大船飘在江河里，看着那些屋子，也比大船大不了多少。
可人居住的房子，比船更大不是应当的吗？
他们好似看过一出新奇的戏剧，热闹过一番，也就放下了。
可此时云中郡王走到了那银蛋之外，他们才忽然发现那看起来小巧可爱的银蛋是多么巨大的房屋。
它的门是大块透明的琉璃，一共有六块之多！一眼看去，有几个人那么高。那么多神仙随意进出着，都毫无拥挤之感。
京中的城门有这般大吗？那城中的老爷，用得起这般大的琉璃做门吗？
心中的疑问还未被解答，天上的画面却转了个弯，他们看见了巨蛋之上星河一般的天穹，以及天穹之上犹如太阳的灯火。
……或许那就是太阳。
手里的动作渐渐停了下来，人们不由自主地放下了农具，眼神追着云中郡王的身影一路往上。
不知是走到了哪一处，他们突然听见了一声嚎叫。
那声音似雷鸣沉沉，却又带着些空灵的回声。
“这声音有些耳熟……”全叔捋着胡子，喃喃自语。还未等他想起，一旁的年轻人突然惊跳起来：“龙！是龙！”
画影中一条小白龙口喷浓雾，一跃而出。它浑身如玉一般散发着温润的光泽，细密的鳞片像是珍珠。长吟之后，潜入浓雾中游曳了一圈。
一旁的小仙童们在云雾之中大笑大跳着鼓掌。而小白龙却在欢笑声中向着他们的云中郡王，垂下了头颅。
他们看见云中郡王淡定地伸出手去，伸手摸了摸小白龙还未长大的龙角。小白龙欣喜地蹭了蹭云中郡王的手。
传说中的生物就这样出现在了自己眼前，脑子还未反应过来，身体却已经匍匐下去，倒头就拜。
一开始也不知说些什么，只知道龙神就在眼前，得多拜一拜。
可几个头磕下去，就有人喊起来：“云中郡王，请保佑我们今年风调雨顺！”
这话一出，晒场里顿时人声不断：“明年！明年也风调雨顺，余粮多多！”
“郡王爷，柱子那新粮种今年估摸着也丰产了，再赐给我们一些新粮种吧！”
画影里的小白龙长吟一声，似在回应。
他们囫囵拜了半天，再抬起头来，龙已经不见了，就连云中郡王也不见了踪影。

第15章 尚书
画影里的画面变作了一片深蓝模样。
“那是什么地方？”松吾与谢自强坐在郡王府偏房的门前，抬头看着，“像是水里。”
“是海底。”谢自强说。
松吾有些好奇：“天上也有海么？”
“或许。”谢自强瞥了他一眼，“你一直跟在殿下身边，没听殿下说过这些？”
松吾安静地摇摇头：“殿下很忙。”
有太多事情需要他。太子府的，公主府的，北疆边境的……这几日松吾总会想，放下一切白日飞升，他们殿下或许就不用那般辛苦。
他想得入神，没有注意到天上的画影多了一个身影。
身旁的谢自强却瞬间绷紧了身体，他紧盯着天上画影，低声道：“鲛人。”
“什么？”松吾回过神，正与那天上鲛人对上视线。
那鲛人生得极美。蓝眼雪肤，长发如藻，正对着他们微笑。那一头及腰的长发随波荡漾，腰腹以下墨绿色的鱼尾上，缀满了珍珠与宝石。她随意摆尾，就有万千光华闪耀。
大大小小的鱼从她身边穿过，她不畏不惧，比鱼更加自在。
“南海之外有鲛人，水居如鱼，不废织绩……”松吾看向谢自强，“竟是真的？！”
“我未见过。”谢自强神色恍惚，“许是运气不好……”
这世上若当真有鲛人，那些传说……是真的吗？南海之外……如果他们的船队能一路行至海的尽头，又会看见什么？
谢自强脑中念头一个接一个。
他甚至想起了自己那几船的宝物，还有殿下命他寻回来的植物与食物。若朝廷知道海的那边有鲛人的财宝，朝廷又会怎么做……？
他不由自主地望向宫中的方向，心中格外期望他们的殿下能从那个地方再一次地走出来，告诉他往后的路应该如何走。
这一刻，他的心情与刚刚下朝的朝臣们奇异的达成了一致。
这天上明瓦亮起来时，王公公刚喊过退朝不过几息。大臣们甚至都还在殿上没有退下，天上就起了波澜。
先前云中郡王还在镇抚司狱时，他们的陛下心情就不够愉快。这几日明瓦没有动静，陛下的心情眼瞅着也没什么好转。
众大臣每日上朝都上得心惊胆战，生怕自己就是下一个去镇抚司狱的倒霉蛋。他们既没云中郡王那样的出身，也没蔺指挥使那样的情分，进去一趟恐怕就没法子竖着出来了。
好不容易这几日朝中、天上都没什么大事，平平静静的又熬过了一天。那天上的明瓦，就亮了起来……
看着云中郡王活动，他们心中没什么想法。
看见小白龙吞云吐雾，天上有神仙，神仙豢养着龙，这都是早已知晓的事情。
可再看见鲛人，不少人心中就开始嘀咕了。南海鲛人可与天上神龙不同，这是凡人也能遇见，可以获取的财宝……云中郡王给他们看鲛人，是个什么意思？
还未等他们想明白，天上明瓦突然响起一个中气十足的男声：“政书之祖、史书之源，今日我们所见的，就是《尚书》。”
他们齐齐抬头，就见那身着古怪服装的云中郡王随手推开了一道门，门后两侧却是形如星轨的书架，上面放满了各色书籍。
在最前方，却赫然漂浮着一本《尚书》！
那云中郡王看了看，走到旁边的一座白色小台上随手一点，那两侧星轨书架就这般动了起来。下一刻，一本《尚书》便从空中落于景长嘉手中。
大殿之外，群臣不约而同地惊呼了一声，随即又克制住内心的震撼，细细观察明瓦。
只见那那最前方的书册之下，坐着许许多多的孩子。他们有男有女，均是童子打扮。正津津有味地看着最前方与云中郡王一般短发，也一般古怪打扮的男子。
最前方的男子翻开一本书，便有一串字迹从那书中飞出，立于人的两侧。
“小朋友们，知不知道这句诗是什么呀？”
“知道——”稚嫩的声音齐呼，“九州生气恃风雷，万马齐喑究可哀。”
“是的，这是来自龚自珍先生的《已亥杂诗》。我们今日所讲之书，与九州有关，也与万马齐喑有关。它是最早的书，是最古老的历史文集……”
“这怎能给女娃娃讲尚书！”有礼部大臣浑身颤抖，“胡闹，胡闹！”
在他看来，小仙童们识字，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哪有神仙不识字的？不识字，又如何倾听信徒的心愿？
可怎么能给仙童……特别是女童，讲《尚书》！
那是政书！不是什么哄娃娃的玩意！仙女要看书，也应当去看《女诫》《内训》以更好的引领信众，而非是这般、这般……
大逆不道！枉为人臣！
不对，云中郡王早已脱胎换骨，白日飞升。这人间律法恐是管不住他……
那礼部大臣越想越是愤怒，眼花头昏地伸手狠狠指着天上明瓦，嘴一张就仰头倒了下去。
“哎，哎——张大人？张大人！”
“张大人昏了！叫太医，快叫太医！”
这般混乱自宫中一路蔓去京中。
那些在茶楼酒肆里清谈的书生们，先前还在为千秋绝色的鲛人吟诗作赋，此时却又已经甩着纸张呜呼哀哉了起来。
《尚书》岂是小儿可读？！那天上神仙行事，竟这般不知分寸！
便是天孙娘娘都得织布纺纱，那些小小女童子，不去修习女德女工，竟看起《尚书》来了！她们的身份还能比天孙娘娘更高？难不成还想引导凡间女子也一同参政？
真真是离经叛道！不知所谓！
书生们凑在一块，越说越是冒火，竟都有人开始高呼要去云中郡王府前抗议。
这话一出，众人还未来得及响应，却见一群金甲长刀的缇骑快步跑了过来。领头的指挥使骑着黑色大马，双眼冰冷地扫了他们一眼。
“是谁在聚众闹事？”蔺获冷声问。
青袍书生们浑身的火气都被他一眼浇灭，众人战战兢兢不敢答，只有余光去看那想要围攻云中郡王府的年轻书生。
蔺获懒洋洋地一挥手：“带回去。”
书生来不及喊冤，就已经被金甲缇骑们捂着嘴带了下去。
“诸位得云中殿下青眼，得已以凡俗之身一窥天上神仙事，此乃大幸之事。”蔺获朗声道，“既是幸事，就莫要让它变做坏事。”
青袍书生们垂首道：“……大人所言甚是。”
不管他们心中如何做想，到底是安静了下来。
那茶楼老板垂眼擦着桌子，等蔺获一走，就不大不小地说了句：“能识字念书是多好的事？这般好事，谁家不想呢？”
“是啊。”其他茶客纷纷道，“只可惜天上神仙人人都会识字，云中郡王恐怕也想不到这个。”
“多认几个字，便是去当账房先生，都要多得几文钱哩。”
“我家那是没这福气。但凡那小子是个读书的料子，我就是拼死了也要供的……”
……
景长嘉也没想到，今日的科技馆小课堂居然会给孩子们讲《尚书》，但是无所谓。甚至……《尚书》指不定比前几日的科普活动还要更合适一些。
弘朝的读书人要考科举，要学四书五经……《尚书》能给他们的震撼，远比各种人体科普和学前将诗要多得多。
他想着今日直播能掀起的波澜：“系统，能量获取如何？”
系统看着不停涌入能量的能量库，瞬间报出一串数字：“经计算，本次可获取能量会比上一次多出54.9%。”
“那应该效果不错。”景长嘉笑道，“他们是不是很生气？”
“今日的情绪关键词，却有‘暴怒’字样。”系统说，“但你无须理会他们，他们伤害不了你。”
它这话虽然是在安慰，却再一次的提醒了景长嘉，它们并不在乎能量来源世界。
所有的情绪都是能量，而所有的能量都是被需求的。
可他是人类，他得清楚的知道自己每一次直播会掀起多大的风暴。他不能以旁观者的心态把这当做一场直播游戏。
景长嘉暗暗提醒着自己，上了空轨后，就站在角落里细细整理着接下来的计划。
等到他回家，一开门就对上一张愤怒的脸，他才甩空了脑子里的工作，笑眯眯地问：“谁惹我们小恒生气了？”
“你！”杨恒跳起来，“你乱跑什么呀？你知不知道你自己现在的身体状况啊！”
“我知道我知道。打一个没问题，打两个差点劲儿。”景长嘉含笑道，“下次叫你一起？”
杨恒简直被他气笑了：“叫我一起，两个人一起被舅舅打断腿是吧？”他上上下下扫了几眼景长嘉，确定他哥看起来好像没什么问题，才又哼哼道：“去洗手换衣服，我去热饭了。”
景长嘉乖乖听话去洗了手，又换了一套居家服。
他今天走的时候，原本有打算叫杨恒一同。可等他从书房出来，却发现杨恒窝在沙发上睡着了。
十四五岁的少年人，原本是精力最充沛的时候。可这段时间他医院陪房，又跟来家中盯他哥吃药锻炼，平时还有培训班与预习课要上。一个暑假下来，确实把他累坏了。
杨以恒像杨恒这么大的时候也很累。
那时候杨以恒刚刚登基，景长嘉自己也刚加冠成人，堆积物山的政事当头砸来，砸得他们整夜整夜的不敢睡。
那段时日熬啊熬，熬到后来连与朋友喝杯茶的功夫，人都能睡过去。那时候最想的，就是能有个机会安安稳稳的睡一觉。
所以景长嘉凝视着杨恒许久，回屋找了条空调被给他搭上，到底没舍得叫他起床。
不过嘛，现在他们随时都能睡个安稳觉，就是不知道今天这场直播之后，杨以恒睡不睡得着。
管他呢。景长嘉想，日后还有那么长的时间要熬。今天这点小麻烦，又算得了什么。

第16章 领域
在开直播之前，景长嘉想过很多可能。
从群臣写折子怒斥天地不仁，到老臣在朝堂上怒发冲冠触柱，他都仔细考虑过可能性。
可他偏偏没想到，竟然有大臣会当场气昏过去。
若他在朝上，定要笑言一句：“多大点事儿啊。看来张大人身体欠佳，要多多保重才好。”
可惜他早就远离了弘朝，也就不知道当日直播关闭的一个时辰后，众大臣已经在勤政殿内排排坐了。
左上当先的还是何清极。
他原本不太想来。
他是先皇后给太子选定的老师，是云中郡王提拔的阁臣。
先前力主处死云中郡王，就已经和陛下闹得不太愉快。朝里朝外也很有些他忘恩负义的声音。
可何清极没觉得自己做错了事情。这朝廷是杨家的朝廷，他一个姓景的把持不放算什么事？折腾那许久，到底结果是好的。云中郡王飞升了，碍不了朝上一点事。
何清极对这个结果很满意。短期内，他也不想再惹别的非议，只想夹着尾巴做人。
但偏偏礼部尚书张叔礼他实在是个礼仪人，当场气晕后，醒来就哆哆嗦嗦要面见陛下，他们只能一同前来。
现在张叔礼正白着一张脸，精神抖擞地怒斥天上神仙不通礼数。
放在他身旁小案上的药看着都要凉了，这老尚书也没喝上一口。再等一等，恐怕他自个儿都痊愈了。
何清极端起茶杯小啜一口，偷眼去看那最上首的陛下。
杨以恒脸色明显也不怎么好，他双目暗沉沉地看着张叔礼，却到底没有出言训斥。
他还记得，当年先皇要废太子，是这位老尚书率先站出来据理力争把他爹给喷了回去。那时嘉哥说……
说什么来着？
杨以恒伸手揉了揉隐隐发痛的太阳穴。
嘉哥说：“和这老先生在同一条战线，是一件很让人放松的事情。他永远站在礼法上据理力争。只是若哪天与他观念不合，恐怕也会有些头疼。”
杨以恒想：是挺头疼的。
“陛下，您在听老臣的话吗？”张叔礼冷哼一声，“若陛下不想听，老臣走就是！”
“张爱卿，药都放凉了，先喝了吧。”杨以恒说，“来人，去给张尚书换一碗汤药。”
殿外候着的小太监躬身而入，端着药退了出去。
张叔礼面色稍霁，清了清嗓子重振旗鼓：“陛下，云中郡王目无法纪，依仗身份说言乱政！此情此举，败坏民风，不得放任自流啊！”
“张爱卿说的，朕都知道。”杨以恒眸色冰冷，“可现在云中郡王乃天上仙人，张爱卿与郡王本也有旧，不如亲自与他聊上一聊，或许他会听劝。”
张叔礼浑身一震。
“另有，朕曾听闻，张爱卿家的女儿孙女，从来素有贤名。”杨以恒喝了口茶，似笑非笑，“从女儿到孙女，都是京中有名的才女。既是才女，想来也是看书识字，能诗擅画之辈。”
突然提起这个，张叔礼有些谨慎躬身：“只是些小女儿家的乐趣之作，登不了大雅之堂。”
“登不登得了，总归也是认字擅诗之辈。”
杨以恒放下茶杯，瓷器与木器相撞，发出一声清晰的脆响。
“张尚书让自家闺阁女眷识字念书，却不让天下人念书识字，是何缘由啊？”
他声调如冰，大殿内气氛顿时一滞。
群臣顿时绷紧了神经，张叔礼冷汗津津，俯身就拜：“陛下明鉴，臣绝无此意！”
“既无此意，又合言云中郡王说言乱政，败坏民风？今日天上景象，除了几句诗文，又有何物让堂堂张尚书说出这等言论！”
何清极见状，立刻道：“陛下，想来张大人身为礼部尚书，监管礼仪科举，现下紧张不已也是关心则乱。天人讲书，所言所想，未必合人间情貌。是以读书人看得多了，许是会走偏了路。”
杨以恒看向他，冷冰冰地开口：“何爱卿看来也有些想法。”
“臣斗胆揣测，以云中郡王之身份，他所作之事，定有其缘由。”何清极朗声道，“那天人腾云驾雾的耕耘之法我们学不来，但那海洋之中的鲛人，却并非无法触及。臣听闻……云中郡王自北疆归京后，就一直在遣人出海。”
此言一出，右上首位的文渊阁大学士起身也道：“云中郡王确实一直力主出海一事。”
他们一言一语地将话题拉到了鲛人之上。
若海中真有鲛人，那就是真正的长生之法！若海中没有鲛人，只看云中郡王年年派人出海，也该知道海那边有无数珍宝。
既然云中郡王已经给了指引，他们有何理由不跟上？
《尚书》一事敏感。可寻财搜宝之事，却是大家都喜欢的事。
勤政殿内气氛一轻，诸大臣你一眼我一语的交换了想法，又听杨以恒说会招云中郡王的旧人相商，顿时满足的退了出去。
等到勤政殿内再无一人，王公公才端着一碗热汤药走了进来：“陛下，喝药吧。”
杨以恒扫了一眼托盘，托盘上除了一个药碗，什么也没有。
他登基当了皇帝，不能喊疼喊苦。而那个会悄悄给他准备自制糖果的人，也早已不见了踪影。
杨以恒端起药碗一饮而尽：“去叫蔺获来。”
“喏。”王公公退了下去。
秋日的阳光透过那张硕大的明瓦多了些不易感受的冷意，它们顺着窗户跌进勤政殿，让勤政殿多了些明亮的冰冷。
杨以恒挪开奏折，那一份份奏折之下，居然摆着一本《尚书》。
政书之祖，史书之源……
“景长嘉，你到底想做什么……”
……
景长嘉若是能听到他的问题，一定不会吝啬给他解惑。
因为此时的云中郡王，真的很想写好那篇论文。
数学诞生于远古人类的生产活动，它发展至今，已经成为了一门拥有一百多个分支的庞大学科。在每一个细分领域上，都有着无数人在为了数学的今天、人类的明天去苦求一个结果。
但若要细说，数学最主要的，也只有三个领域：代数、几何、分析。
这三个领域组成了数学最重要的核心。
而景长嘉目前研究的代数簇上的奇点解消问题，就是目前代数领域里最引人关注的问题之一。
它并非数学上的系统理论，而是本领域里很少见的独立定理。是目前代数几何里最迫切解决的问题之一，更是一个极其有用的数学工具。
一旦它得到证明，无数假设它为真的理论、论文，就将在瞬间得到验证！
景长嘉知道它的重要性，所以写论文的时候也尽量的严谨、客观。
但或许是“云中郡王”留下的某些刻印，一个不注意，景长嘉的用词就会含糊而暧昧起来。
做云中郡王时，他对外落笔留痕，绝大多数时候总是注意着用词含糊些。万一上头那位发疯了，也好给自己一点狡辩余地。
但学术论文，却必须铿锵有力。
一篇论文修修改改，景长嘉偷偷摸摸熬了三个大夜，才将初稿定了下来。
而此时距离出院，却已经过了大半个月。连杨恒都快要开学了。
他们家里这套房子，是景长嘉上高中的时候买的。距离景长嘉的母校很近，大小也不错。方方正正的房子一共四室两厅。景家长辈就拍板让杨恒在这里常住。
四间房里，三间卧室一间书房，也算用得恰好。也免得杨恒每周放学，还要搭半小时的空轨回家。
景姑妈对这安排倒也没什么意见。他们一家人关系亲近，互相照顾孩子都是常有的事。杨恒在舅舅家有个落脚的地方，那就随他每周爱去谁家去谁家。
景长嘉带着杨恒去报了道，顺便看了看自己的老师们。
他高中时就是学校有名的学霸，毕业了老师们依然对他念念不忘。此时见他带着弟弟来了，都喜笑颜开的表示日后会好好关照他的弟弟。
杨恒在一旁听得脸都绿了。
将杨恒托给了熟悉的老师，景长嘉离开母校，转头就上了去玉京大学的空轨。
他又用了两天时间将论文的终稿定了下来，上传了一份备份后，就准备带着论文回学校找老师们看看。
商西平接到景长嘉的电话后，就在办公室里等他。
他以前对景长嘉其实没什么印象，这小孩高考成绩虽然好，可他们玉京大学计算机系，随便一块砖头掉下去，都能砸中一个状元。高考成绩在他们这里，实在不值一提。
可这小孩救人受伤，昏迷一年苏醒后，又一直温和有礼，没怎么借机为难过学校。是以每次接触，他对景长嘉就更满意一些。
现在听他说写完了一篇论文，想请老师帮忙看看，于情于理，他都要看看。
更何况他也很好奇这位“后天学者症候群”的学生，能拿出什么样的文章来。
景长嘉来得很快，见了面商西平关心了几句他的身体，又从办公室的冰箱里给他拿了瓶牛奶，商西平才笑着说：“虽然你是我的学生，可我也不会客气。你这文章要是写得不好，我是要批评你的。”
“我就是来找老师要批评的。”景长嘉笑着道，“论文看过很多，但这还是第一次写。请老师大加斧正。”
商西平摸出眼镜戴上：“你坐一边等，我给你好好看看。”
他一边说，一边笑着打开了景长嘉发给他的邮件。
可刚看清论文标题，他脸上的笑就僵住了。
《关于正特征域上代数簇的奇点解消》。
不是可能性的论证，也不是某些特征域上的论证，更不是奇点的局部几何的分析方法，而是直接证明了正特征域上代数簇的奇点解消……
换一个学生，商西平现在就要怒斥对方年纪轻轻、眼高手低、不知所谓！
可这是景长嘉，是脑部受创后患了“后天学者症候群”的学生。一夜之间变成数理天才的活例子还活跃在布伊戈的数学领域里。
商西平压着心里的惊疑，一点点往下看。
可他是计算机系的教授，不是纯数领域里的专家。看着看着，他只能打开查重网站，去查验重复率。
看着网站跳出来的“重复率小于5%”的字样，商西平想了想，摸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第17章 论文
路乘川听到商西平在电话那头让他看论文时，倒也并不怎么意外。
虽然大家专业不同，但现代数学的发展，越来越倾向于应用而非理论。数学应用的前沿就在计算机领域。所以他们偶尔也会互相交流一下各自领域有意思的论文。
他给自己点了杯奶茶，才老神在在地打开商西平发来的邮件。
看见标题的一瞬间，路乘川不由得挑了挑眉，商西平怎么会关注这个方向？
前些年代数簇的奇点解消还是个热门方向。可这些年过去，正特征域上一直没有突破，热度慢慢就降了下去。
但热度降下去，并不意味着这个问题就不再重要。正相反，他们甚至已经把这个问题变成了一种语言，在研究代数相关问题时，会直接引用并默认它已得到论证。
一旦有人将之证明，代数领域的许多预测、猜想，都会直接变为确定构想！
“有点意思啊。”路乘川笑了两声，随手打开了学术搜索引擎，搜索了一下论文题目。
这个领域的热度确实降了下去，这十来年几乎都没有在重量级刊物上发表过新论文。
倒是预印本平台里，有人今早上传了一篇全布伊戈文的相关论文。
预印本平台是在期刊审核的高门槛性与长时间性中，催生出来的一种论文分享平台。虽然缺点是谁都能发，论文质量参差不齐，且因为没有同行评审，论文造假的可能性激增。
但优点也是显而易见的。
互联网时代，上传电子文档不仅可以有效留痕，印证首发时间。它极快的同行响应更是令研究人员们喜悦。几乎所有的学术研究人员都乐意在上面分享自己的文章。
在优点这样显著的情况下，那篇全布伊戈文的相关论文到现在也没引起多大的讨论。想来内容水平应该比较一般。
路乘川关掉浏览器，打开论文文档：“题目起这么大，让我来看看你有几斤几两……”
他一眼扫过前面的摘要，直奔正文的论证过程。
正特征域的奇点解消不是一个公式，而是一个问题。所以前言多么花哨都不值得浪费时间，只有证明过程才是最值得费心的地方。
只第一个部分论证，就有六页之多。
路乘川翘着二郎腿，一边看一边默算。
看着看着，他随手扯过了一旁的本子，抽出一支笔开始验算。埋头算了十几分钟，他眉头一蹙：“引入了理想指数，这个思路有些意思。”
他将笔放下，回头去看前言里有关这部分的介绍。他看得非常入神，以至于外卖员将奶茶送来了，他都没去接，而是挥了挥手说：“放桌上吧。”
黄色兔子帽的外卖员看他对着屏幕、摊开笔记格外认真的模样，也不敢打扰。放下奶茶后还帮他关上了门。
路乘川没有注意到外卖员的动作，在看完前言引用的分级代数后，再次运笔验算起来。
将近半个小时，他又一次放下笔抬头：“引入无穷近奇点，通过有限序列的局部平滑放缩将最低奇点包括在其中……”
而计算机系的办公室里，商西平已经放弃了自己思考。
他一个搞应用计算机的，何必和古典代数过不去啊！这种问题就交给路乘川这种搞纯数的，他只需要静待结果就好了。
“你们路教授在数学系，离咱们这儿远。我们就等一等。”商西平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如果一时半会儿没消息，你也别急。毕竟都开学了，他们数学系事儿也多。”
景长嘉端坐在那里，整个人显得温和从容：“我不急。半个月应该会有结果吧。”
“半个月应当……”
“老商！”人未到，声先至，“你那论文哪里来的！”
路乘川高吼着冲进商西平的办公室，完全没看见坐在一边的景长嘉。
“我搜过了那是一篇原创论文！你从哪里拿到的这个论文？是咱们院的吗？”
商西平笑着说：“哎你这人，怎么就不能是我写的？”
“狗屁！你搞应用是厉害，搞纯数一边去。”路乘川甩了甩手，“是我们学校新来的老师？还是谁的博士？”
商西平一扬下巴：“你来得快，人还没走。就在那儿。”
路乘川欣喜转过身，入眼的却是一张对他而言称得上稚嫩的脸。
“您好路教授，我是景长嘉。”景长嘉笑着伸出手。
“长江后浪推前浪啊。”。路乘川握住他的手，感慨道，“数学果然一如既往是天才的领域。我实话和你说，你论文后面的演算步骤我还没看。但你前面的思维特别巧妙，我想和你探讨一二。”
“老路……”
路乘川充耳不闻，只从文件袋里拿出打印出来的论文：“这里，从最低的奇异的点出发……”
景长嘉歪头看着，顺手拿起文件夹里夹着的钢笔：“是这样的，理想指数E=（J，b）。引入有限生成的分级代数后，可以得到所有可允许的爆炸数列的中心图像的并集。”
路乘川看着景长嘉毫不犹豫地在论文边写下的公式，越看心中越是欣喜。
“路老头？”
路教授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又立刻对景长嘉说：“难怪你会得出E=Ei，在这一步上它是被容许的，且非常明确。”
他说完抬起头，仔仔细细地打量着景长嘉：“好孩子，你是咱们院的吗？”
“我是计算机系的。”景长嘉说。
路乘川听得一愣：“计算机系？你怎么能是计算机系？”
头发都花白的老爷子震惊地看着景长嘉，又扫了一眼商西平。
“我跟你说啊孩子，你别看外面一天天的说计算机是未来的方向，实际上这行发展蓝海早就过了。就算是想毕业赚钱，去了大厂也是燃灯熬油，不如来数院搞学术啊。”
“路乘川！”商西平强势挤了进来，“你来这里抢我学生是吧？”
路乘川“哎呀哎呀”地拨开他：“为人师者，当尽力发掘学生的天分。你不要在这里捣蛋。”
他拨开商西平后，又看着景长嘉语重心长：“我跟你说啊小同学，你就该来数学系，咱们从基础数学开始，一路往应用走嘛。你想想，你要是在计算机系，做什么神经生物，什么智能算法，那都是你应该干的事情。可你要是在数院就不同了。”
他用力一拍景长嘉：“他们搞混沌算法，搞湍流智控，哪年没找数院合作过啊？到时候你就是外聘专家，赚的可比他们多。老师手里也有几个项目组，你愿意的话随时可以加入。”
他自顾自说完一大串，犹觉不保险，又抓着景长嘉的手，拍板道：“这样，你回去就写转系申请，我和你商老师立刻就批。想跟哪个老师继续做研究啊？没名额了我给特批。”
“我没有想过。”景长嘉说。
“没想过啊？也是啊……你有这个水平了，是想独立研究？”路乘川问，“或者文章发了也能毕业了，到时候挂咱们院陈院士名下读个博，这样你发文章有个院士通讯，那些期刊审核也快些。”
路乘川做了半辈子的教学科研，可太知道那些期刊审核里的弯弯绕绕了。
一提这个，他就问：“论文投了吗？哪家呀？”
景长嘉点头道：“投了数学年报。”
“数学年报……不错，选的不错。这种成果就该在数学年报上发。就是审核太慢了。你投他们，可有的等了。”
数学年报这种金字塔尖的核心期刊，他们景长嘉小同学又是个新人，那群期刊编辑能花几年来审这篇文章。
路乘川心里想着，又是点头又是摇头的咂嘴半晌，才说：“咱们还是先把转系安排了。现在研几了？”
“可能读博还有些早了。”景长嘉笑着道，“路教授，我才升大二呢。”
“哦，都升大二了。”
路乘川脱口而出，随后一愣：“大二？才大二？！商西平你抢我数院学生！”
……
敲定了转系事宜，两人目送着景长嘉离开了办公楼。商西平才乐呵呵地说：“怎么样，这个学生不错吧？”
“是个好苗子。”路乘川看着那道走远了的背影，心中无限感慨，“数学啊，真的冷酷无情。”
“也不比你路教授冷酷无情了。”商西平哼道，“也不问问人家小同学的意见，就这么把人从我们前途无量的计算机捞去你们数院了。”
路乘川乐呵呵地摇摇头：“他要是不愿意，我还能逼他不成？基础数学这种东西，只有天分与灵感也不够，还需要足够的热爱。这么前沿的方向，他唯有足够热爱，才会看见。”
他说完将手一背，下巴一扬：“我可是深思熟虑过才抢孩子的！”
说罢，就像个斗胜的公鸡一般，雄赳赳气昂昂地走了。
走到一半，突然想起什么，老爷子浑身骄傲一泄：“糟糕，我的奶茶！”
他急匆匆地摸手机，想确认奶茶位置，结果刚拿出手机，它就大声响了起来。
路乘川看着屏幕上显示的名字，笑容满面地点下了通话：“威尔逊，你那边应该是深夜，怎么这个时候给我打电话？是不是有人找你同行评审了？”
“不，不。路，我正在去机场的路上。大概在你们的凌晨四点落地玉京。”威尔逊教授格外着急，“我想明天见到你们一个叫wujiu的学者，可以吗？”
路乘川听得一愣：“谁？”
Wujiu？59？
“是你们数学系的一位代数方向的学者。”威尔逊教授急道，“我有些问题想要请教他。”
路乘川用力想了想，实在想不起玉京大学数学系在代数方面还能有谁能让威尔逊请教。
在代数方面，威尔逊已经是活着的数学家里最厉害的几个人之一。他近几年专研霍奇猜想，也取得了不少成绩。
玉京大学数学系虽然数一数二，但路乘川不得不承认，学校里没有值得威尔逊专程跑来请教的老师。
“你是不是记错名字了，我们学校没有叫59的老师。”路乘川叹着气说。
“不可能！”威尔逊斩钉截铁地道，“我的龙夏语没有那么差，他署名就是wujiu！你等等，我再看看他的鸣谢。”
“行，你慢慢看。我安排人去接你。”路乘川说，“你最好没记错他的学校。要是这个59是隔壁的，那你就睡在机场里吧。”

第18章 回忆
对于一墙之隔的龙夏大学，玉京大学数学系主任路乘川教授自认为，自己对它们没什么意见。
虽然隔壁年年和他们抢学生，但路乘川教授还是认可对方的科研水平的。
只要隔壁不和他抢学生，他们还是可以做朋友的。
现在自己好不容易发现一个好苗子，好好培养说不定未来几十年里，他都能骄傲地挺起胸膛，用下巴去瞧隔壁的招生办。
要是现在隔壁也紧跟着出一个代数天才……
路教授只要一想，都觉得自己要呕死。
但幸好他的老朋友威尔逊教授的龙夏语水平值得信任，那位署名wujiu的论文作者，确实是他们玉京大学的人。
更值得庆幸的是，虽然路乘川不知道“59”是谁。但他一看论文内容，就立刻发现那就是景长嘉的那篇正特征域的奇点解消。
两个小天才合二为一，路教授高兴得当场决定陪同威尔逊去酒店登记入住。
在前往玉京大学为威尔逊教授预订的酒店的路上，威尔逊教授拿着自己打印出来的论文爱不释手，一路上都在对路乘川夸赞这篇论文的思路有多么的精妙。
就是在某些归因上他有些难以理解。是以，他一分一秒都等不及要来玉京大学见一见论文的撰写者。
在酒店安顿好后，威尔逊洗了把脸就催着路乘川去联系景长嘉，精神得完全不像一个经过了十二个小时长途飞行的老先生。
路乘川叹着气：“你不睡觉，人家孩子还要睡觉。折腾一天了歇口气吧。”
他把威尔逊的背包丢到墙角，又问他：“你怎么拿到这个论文的？”
“wujiu发在预印本平台上了。”威尔逊精神抖擞、满面红光，“路，虽然现在预印本平台已经很少出现有营养的东西，你的工作也非常忙碌。但作为一个研究者，你应该时时关注着前沿领域。”
“我当然看过。”路乘川打开酒店的冰箱，“当时没什么人回复，我以为那是一篇学术垃圾。”
威尔逊哈哈大笑：“那你可错过了一段精彩。”
他站在旁边，越过路乘川的手，率先从冰箱里拿出了一罐冰镇啤酒：“Wujiu上传的时间可不凑巧……噢，等等。”
威尔逊的手表提示有人来电。
他接通通讯，顿时一个路乘川也很熟悉的声音传了出来。
那是数学年报的编辑基米尔：“威尔逊教授，希望没有打扰到你的工作。”
“当然不会。”威尔逊乐呵呵地，“你也发现预印本平台上的那篇论文了吗？”
“我看见你给他的留言了，这样重要的论文，我可不能错过。”基米尔夸张地笑了一声，“你猜怎么着？我起床打开邮件，就发现了他的来信。代数领域你是专家，我想请你来评审。”
“这恐怕不行了基米尔。”威尔逊更得意了，“我已经知道了他是谁，不适合来评审了。这样意义重大的文章，你得更谨慎些。”
基米尔闻言一惊：“你已经知道他是谁了？”
预印本平台上的版本没有落款，只有发表ID。这才多久，威尔逊就找到人了？
基米尔打开了投稿版本，直奔作者署名。
玉京大学景长嘉。
玉京大学……难道这篇论文的作者是路乘川教授的学生？
他一边想，一边又说：“看来我也无法邀请路乘川教授来做评审了。”
威尔逊喜滋滋地：“是的，路也不合适。你得仔细找人了。”
“我明白了。”基米尔吐了口气，“那么教授，您能否告诉我，您觉得他论证成功了吗？”
“论文发出到现在还不到一天，没有人能告诉你它是成功与否。”威尔逊收了笑脸，显得有些严肃，“但以我的数学直觉，我以为……他的思路非常巧妙，有很大的可能性。”
挂了电话，威尔逊拉开啤酒喝了一大口，才看向路乘川，嘟囔着抱怨：“你们的深夜怎么如此漫长？我已经快要迫不及待了……”
按捺着迫不及待的心情，等待着与人碰面的，也不仅仅只有威尔逊教授。
谢自强坐在酒楼临窗的座位上，一杯接一杯的喝着面前的热酒。
这京中的酒似乎都与他们的云中殿下一样，温暖柔和，没有任何炽烈的味道。
这样的酒，在北疆根本不会存在，更活不下来。偏偏云中殿下却在北疆扎了根，温暖如初的成长了起来。
想到云中殿下，谢自强仰头闷了一大口酒，又去看身旁的布袋。
包厢的门在这时被人打开，谢自强头也不抬，手用力一拍桌子，筷子顿时一跃而起，打向窗边的竹帘。
帘子应声落下，挡住了楼外的光。进门的人也在此时走到了他的对面落座。
“谢船长一路辛苦了。”
“蔺大人也不差，镇抚司狱的滋味并不好受。”谢自强说，“不知大人可否告诉我，我们殿下在狱中可受了苦？”
蔺获嗤笑一声：“人已走了。受没受苦，又有何重要？”
他自顾自的斟了杯冷酒，再开口道：“无咎已走，你不该回京。”
“殿下托我找的东西已经找到，我必须回京。”谢自强伸手拿起身旁布包，甩给蔺获，“殿下嘱托将这些东西交给杨以恒，我一身布衣，只能托给蔺大人了。”
蔺获垂眸盯着那布包，又饮了一口冷酒，才伸手打开了它。
包里出乎意料的，竟依然是某一种农作物。
蔺获拿起它，拂去面上干涸的土块，露出了下方红色的表皮。
他有些迟疑地道：“另一种土豆？”
上一次带回土豆的，依然是谢自强。他领着景长嘉的命令出海，于三年前回来，就带回了两种作物。
一种景长嘉叫它土豆，另一种则是玉米。
经过三年的试种与推广，目前这两种新粮种都已经为百姓所接受。
蔺获说不清心中是什么滋味：“……他竟还在命你寻这些。”
“云中殿下一直想让大家都吃饱肚子。”谢自强说，“此物熟食如蜜，当地人叫它蜜薯。但云中殿下叫它红薯和地瓜。另有一信，也请蔺大人一同转交。”
他一边说，一边从怀中拿出信件。
那信揣在怀中，犹带余温。以手抚纸，好似还能听见景长嘉柔声叮嘱。
“……此物喜温喜光，怕冷不耐寒，需种植在阳光充足的温暖之地。但庆幸它极为耐旱，适应力也很强，所以还算好养。恒哥儿可择河南、河北与西南诸地推广种植。”
“种子不多，当珍惜行事。土豆已然大成，便择有经验的农人，试验种植，缓缓图之。新粮种推行不易，当依照旧法，免其赋税、鼓励垦荒。”
“恒哥儿当以社稷为重，便是与我生气，也万莫放弃此物。舟行水上，人立其中，当思之重之……”
杨以恒手掌一收，雪白的信纸顿时揉成一团。
蔺获盯着那张纸，额头青筋一跳，却到底按下了不满，低下了头。
“送东西的人在哪里？”杨以恒问。
“此人乃云中郡王的船队……”
“谢自强，我知道。”杨以恒打断他，“他在哪里？”
“臣不知。”蔺获说。
“那就让镇抚司缇骑去找！”杨以恒怒斥道，“蔺获，朕把你从镇抚司狱提出来，不是让你一问三不知的！”
他一把扔开信件，冷声道：“让他带着他的船队待命，兵部的人随时会去找他们。既然你的云中殿下指示了鲛人所在，我们总要有所行动是也不是？”
“鲛人乃传说之物，贸然行事，恐受伤者众。”蔺获答道。
杨以恒冷笑一声，又道：“另有一事，新粮种土豆与玉米，既以推广试种三年，年年产量激增，那免除的农税也该收起来了。”
蔺获猛地抬头。
杨以恒盯着他的眼睛，语调冷然：“蔺大人心有不满，可怎么不见那户部整日与朕哭穷，缺钱缺粮的折子堆得比人都高！出海寻宝，征收岁租，总得有一样！”
“……谢自强另外带回一物，乃是某种树木。已按叮嘱在福建安排专人种植。”蔺获说，“臣自请前往福建，替陛下种植新苗，训练水师。”
“蔺爱卿可是朕的左膀右臂，朕离不开你。”杨以恒一口驳了，“这件事就交给谢自强去做。让他好好训练，免得没办法对朕的好哥哥交代。”
蔺获躬身领命退了出去。
等到勤政殿里再无一人，杨以恒亲自拾起那被抓成了一团的信纸，小心翼翼地细细抚平。
你在看吗？他想：你能听到我在说什么吗？
你知道的话，就该回应我了。
天上明瓦安静，像是一块无知无觉的纱布。长风卷过它，也掀不起丝毫波澜。
只有行于之下的路人，会被风卷出一个哆嗦。
蔺获跟着风出了宫。
他翻身上马，穿过宫外不远的镇抚司衙门，慢慢走到了东市。鼎沸的人声与街边蒸腾的食物热气顿时淹没了他。
蔺获忽然想起，那年景长嘉离开北疆，也是一人一马慢慢走出的边城。
他放下训练赶去送行，景长嘉骑在马上，大笑着与他挥手：“回吧，别耽误了练兵！”
他没有听，只是固执的跑到了景长嘉的身边。
当年十四岁的小王爷已经长成了一颗挺拔的树或是锋锐的枪，骑在马上已能初见青年人的模样。
他们当时说了些什么，记忆里早已记不清了。
可他记得，他似乎问过景长嘉：“你回到京中，打算做些什么？”
北疆的大风永不停歇，它带着边城内训练的号子声呼啸而来，卷起了景长嘉鲜红的长斗篷。
那个十七岁的云中殿下凝目远望，眼里有着深沉的悲悯。
他收回视线，似乎玩笑般的开口：“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风雨不动安如山。”
随后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挥了挥手：“你回吧，日后咱们京中相见。”
蔺获没有走，只目送着他转身打马而去。
身后披风猎猎飘扬，如一面永恒不倒的军旗。

第19章 麦田
船队回得悄无声息，走得也悄无声息。
它像是一支寻常的商队，在京城里装满了时兴的布料、首饰后，又载了半船的新粮种，便顺着运河满载而下。混入秋后成百上千的水上粮队，再也不见踪迹。
松吾在码头伫立许久，才翻身上马往京外去了。
现在是秋收时节，他要把京外大大小小的种植了新粮种的村子都跑一边，去问一问今年的粮食种植与农户生活的情况。
这是殿下交给他的任务。哪怕殿下日后再也不回来了，他也要继续做下去。
他带着纸、笔、碎银子与一个布包，一个村一个村的走。入了夜就在村里寄宿一夜，天亮了再出发。如是过了一周，才走到了神烈山下的神烈村。
神烈村里秋收正忙。一户户秋粮收完后，就得合算岁租的问题。这是一年一度的大事，村里人忙得脚不沾地、火热朝天。
是以松吾到了，也不寻人闲聊。只扛着锄头就往地里去。
神烈村全村依山而建，依靠的是山上流下来的山泉。偏那泉水并不丰沛，润泽不了多少土地。是以整个村子都没几亩上品的田地。
柱子的田却全是下等的田。他的田地开得偏僻，水也就更少些。但这样的土地却恰好适合用来试种土豆。
见到他，柱子格外高兴，连忙招呼着他选土豆，说一会儿忙完了归家去，烤个个头大的土豆子加上盐，给他松吾哥尝新鲜。
他身边放了三个背篓，草编的背带用一根树皮穿着套在了腰上，随着柱子的移动而移动。
松吾看了几眼，不由得问：“你这三个筐子是怎么回事？”
“一个是留种的，一个装租子，剩下的就是自个儿的。”柱子憨笑着解释，“这样省事儿。”
松吾早就从前面的村子里知道了今年要收租的事，甚至于种新粮种的还多加了一道新粮税。
新粮税对交租的粮食的个头大小都有要求。若是拿去外面卖，那么大个头的土豆一筐都能给柱子多挣几十文钱。
松吾拿起土豆，闲聊般地问：“这租子交了，你还能过日子吗？”
“比以前好多啦。”柱子挠了挠脸，笑得憨厚，“圣上慈悲，一口气给免了三年的租子，种新粮种还有那个……补贴！对，松吾哥你们说的补贴。现在我家里也有些积攒了。”
那日子是真比过去好了。种出来的粮食自己可以留一些，还能往外卖一些。京里的贵族老爷们没有吃过土豆，先前总愿意出些高价来买。
去岁买土豆的老爷们少了，但京中酒楼想要土豆的却多了起来。他的土豆子总是不愁卖的。
领着松吾哥给的补贴，又卖着土豆子，慢慢的就攒了些钱。
他给老母请了大夫上门瞧腿，给婆娘和孩子都买了新布制衣裳。今年还想给家里的房子修一修。
“现在虽然要多交些租子，但这个土豆子出粮也多，日子怎么都比以前好了。”柱子说得很真诚，“那宫里的贵人也要吃饭的呀，不可能一直免了租子。现在这样很好了。”
松吾听着他的话，莫名的就松了口气。
郡王府选出来的试种人家里，柱子家里是最困难的。他的日子还能过得下去，就再好不过了。
松吾解下身上布包，从里面拿出几个红薯：“我这里还有一种新粮种，你愿意试试吗？它生的也能吃。种它的话，补贴我会多给你一两银子。”
柱子双眼噌就亮了，他毫不犹豫地点头：“好！松吾哥你放心，我肯定好好给它种出来！”
“交给你我很放心。”松吾笑着道，“不过补贴是云中郡王私底下给你的。不是朝廷，也不是我给的。”
柱子不知道这其中有什么不同，可松吾这么说了，他也就呆呆的点了点头。
见松吾帮他挖了一筐子土豆就要走，他支支吾吾地喊着人，有些迟疑地问：“松吾哥……云中殿下，还会教孩子们读诗吗？”
松吾闻言一愣。见他没说话，柱子立刻急道：“我、我，我不是想管殿下的事情，就是……”
“就是孩子们多识得几个字，也是好的。”松吾轻声说。
柱子呆愣愣地点头。
松吾笑了笑：“或许会吧。殿下总不会不管你们的。”
他总是想尽己所能的让这个世道变得更好一些。
松吾抬头看向天上明瓦：殿下，已经好几日没有你的踪迹，你现在在做什么呢？
……
被人惦记着的云中殿下，正在等电视品牌的安装工人上门，好给他的书房做一面超大的电视墙。
结果没想到的是，路乘川教授带着威尔逊教授，在大门口与安装工人狭路相逢。
路乘川看了看那至少150寸的电视，忍不住问：“你说你今天没空，就这啊？家里搞这么大个电视做什么？”
“做直播。”景长嘉笑道，“您快进来。”
路乘川带着威尔逊进门，一边换鞋一边伸着脖子去看那几个装修工人，嘴里还忍不住道：“做什么直播，你们年轻人一天天的就想着搞直播。我跟你说小同学，你现在是需要专心钻研的时候。”
威尔逊龙夏语一般，可听他那语气就知道他在训小孩。他连忙拍了路乘川一把，又对景长嘉张开了手臂：“wujiu！我是威尔逊。”
景长嘉与他热情拥抱了一把：“威尔逊教授，我昨天还在看您那篇关于霍奇猜想的论文。”
“那可太巧了。”威尔逊哈哈大笑，“我昨天也在看你的论文！”
他不由分说地拉着景长嘉落座，掏出论文就开始提问。
路乘川抱臂站在一边生闷气，一分钟后腿脚就不听使唤的自己走到了景长嘉的另一边，拿起一支笔开始一起讨论起来。
安装师傅早就和景长嘉确定过效果，见那边满嘴布伊戈语讨论得热闹，也就没打扰他们。只在最后确认安装时，让景长嘉过去看了看效果。
150寸的电视几乎覆盖了小书房的一整面墙。景长嘉看着他们联通信号，又调整了分辨率，
等杨恒中午放学，拿着美人鱼大赛决赛宣传单兴冲冲跑回家时，迎面迎接他的，就是满地的草稿纸。
杨恒呆滞抬头，就看见两个不认识的老头和自己亲哥，他们不约而同的站起身，在伸懒腰。
杨恒：“……你们搞什么啊？”
“小恒放学了？那你把地上的草稿纸都收一下，放我书房去别弄丢了。咱们去店里吃饭。”景长嘉笑眯眯地说。
杨恒看着他哥，再看看另外两个老先生，认命地叹了口气，蹲下身就开始收拾地上的草稿纸：“怎么写了这么多。”
威尔逊不好意思地大笑了两声。
这位老先生是乱扔草稿纸的罪魁祸首，他对着数学公式有一种强迫症一般的完美主义。一张纸多写错两个字符，他就不肯要了。
杨恒动作飞快地收拾好了，下楼上了车就开始和他哥讨价还价：“那个美人鱼决赛，我要去看，你给我买票。”
景长嘉扭头去看他手里的宣传单，发现那就是自己在科技馆给弘朝直播过的美人鱼大赛。
想到自己借它的宣传片装神弄鬼，景长嘉欣然点头：“好。”
得了他哥保证，杨恒心情很好地又凑过去和他哥咬耳朵：“那两位是什么人啊？”
“一位二十多年前拿过诺贝尔，一位是玉京数院的院长。”景长嘉说。
杨恒睁大了眼，还没来得及感慨，就听前座的老爷子又笑了起来：“这句话我听懂了，我可没拿过诺贝尔。”
威尔逊教授扭过头，冲着杨恒笑眯眯地说：“诺贝尔没有数学奖，所以我拿的是麦田奖。你们年轻人爱叫它‘数学界的诺贝尔奖’。”
威尔逊说着，格外慈祥地看了景长嘉一眼，又收回视线对杨恒说：“小朋友，你要记住这个奖。或许过不了几年，你的哥哥就会捧回一座奖杯了。”
数学是科学孕育的土壤，数学成果则是土壤里的麦苗。
因此，这个数学界至高的奖项，名为“麦田”。
它诞生于一个世纪之前，四年才有一次评选。每一次评选，都只将自己的麦穗奖章颁发给四十岁以下的数学家。
它是所有青年数学家都想摘得的桂冠。但它只选择这四年里最有天赋与实力的年轻人。
“我可不敢想这个。”景长嘉笑着摇了摇头，“我现在最大的愿望，是论文能顺利刊登。”
上一次的麦田奖是两年前颁发，明年新一届的麦田奖也将举办。景长嘉并不认为自己能赶得上。
威尔逊笑着回望路乘川：“别管它能不能登了。你能写出这篇文章，就证明你超凡的数学头脑。你现在最该做的，是让路给你发个毕业证书，然后来布伊戈做我的学生。”
“你不是想做霍奇猜想么，我们的方向如此一致，我们天生就该在一起做研究！”
“你想都别想。”路乘川毫不犹豫驳斥了他的话，“谁都别想和我抢学生。”
但威尔逊说提前毕业的事，却真实触动了路乘川的神经。
就如他所言，即便景长嘉这篇论文没能成功发表，但在数学领域上，他早已远远超过了同龄人，甚至远超数院的一些老师。
让这样的学生按部就班的学习、考试、毕业，就是在埋没他的天分。
以数学年报的速度，即便论文能登，也是很久之后的事。
或许他真的该仔细想一想景长嘉提前毕业的事情了。

第20章 无咎
玉京大学实行的学分学年并行管理的教学管理制度。
优秀学生只要能提前修满专业分，并且考核通过，就可以提前毕业。
但景长嘉与其他学生不同的是，他才刚转系。之前在计算机系修的学分，数学系不认。想提前毕业，必须从头修得足够的学分。
各项专业课与选修课加起来，保守估计也得两年的时间。
那孩子受过重伤，耽误了两年。再用两年毕业，也就和其他同年学生站在了同一条起跑线上。路乘川琢磨着，这样也行，到时候本校读个研，再去布伊戈跟着威尔逊深钻一下，到时候回学校也方便……
路乘川规划得认真，却没有对景长嘉透露分毫。孩子或许有他自己的想法，等大二学生军训回来正式开学了，先让景长嘉感受一下数学系正常的学习节奏也不迟。
饭后几人就干脆在景家餐厅的包间里，一直聊到了晚饭时间。用过晚饭，见再继续下去实在不像话了，路乘川才把威尔逊教授拖回了酒店。
杨恒早就回了学校，景长嘉独自一个回了家，就开始捣鼓他的书房。
除了那台150寸的超薄电视机之外，他还买了一台超高清3D投影仪。为此甚至把书房的墙，都重刷了一遍投影专用漆。
景家父母回家时，景长嘉正在调试那台投影仪。
他们在门口安静地看了好一阵，才在景长嘉停下来时，开口叮嘱道：“嘉嘉，弄完了早些睡。你身体还没好全，过两天还得去复查呢。”
景长嘉眉眼弯弯地招了招手：“爸妈，你们来看看。”
他一边说一边按下了播放开关，熊熊火焰顿时就在墙壁上燃烧了起来。
火红烈焰伴随着浓烟，只是看着都觉得屋内的温度升高了不少。
“这效果真不错。”景妈妈惊道，“现在都能做成这样啦？”
“是新技术。”景长嘉说，“就是有点贵。买了这个以后我不买别的了。”
“你喜欢就买呀。”景妈妈连忙说，“你买了我们也高兴的。”
他们以前忙着赚钱，原本想的是要给孩子一个好生活。可后来反而总把景长嘉扔给他姑姑，自己闷头在餐馆里，没管过孩子。
后来景长嘉出了意外，即便学校承担了医疗费用，他们还是没有找全职专业护工。想的也是害怕景长嘉日后醒不过来，或是醒过来了却又有什么意外。那总要在父母都不在时，还有足够的钱为他日后的生活兜底。
可现在他们的嘉嘉好端端的站在他们面前，身姿提拔、眉目如画，是最健康不过的模样。孩子只是想花点钱，买点新鲜玩意，又有什么不可以的？
他们嘉嘉还患有后天学者症候群。
自从醒过来后，就变得对数学很感兴趣，更是废寝忘食的学习。
这个病太少见了。他们悄悄查过很多资料，却没查出什么东西来。就连医生都说不出多少东西。
他们只知道这个病会让嘉嘉变得聪明，但不知道它还会不会有别的后遗症，会不会让嘉嘉变得不快乐。
对这个失而复得的孩子，他们只想让他快乐的过完这一生。
“爸爸妈妈不缺钱，嘉嘉有什么喜欢的，只管买就好了。”景妈妈强调道。
景长嘉只是笑：“已经买过啦。”
“嗯，好。”景妈妈有些失落地转移了话题，“今天你那两位老师，是数学老师吗？怎么会叫你wu……五九？”
“不是五九。”景长嘉笑看了一眼一直站在门边的景爸爸，“是爸爸起的字，叫无咎。”
景爸爸闻言一愣。
“无咎。无对长，咎对嘉。是反义相对，但含义统一的字。”景长嘉解释道，“无咎，就是没有灾祸，好景长嘉。”
那位大将军常年驻扎在北疆，其实并没有与他相处过多少日子。却在临终托人带回一封口信，给他起了这样包含祝福的字。
他希望他的孩子，能永无灾祸，好景长嘉。
景妈妈分明什么都不知道，可听着景长嘉的话，莫名就有些鼻酸。
她嗔看了景爸爸一眼，笑道：“胡说，你爸爸什么时候这么有文化了，还能给你起这种名字。”
景爸爸摸了摸鼻头，也赞同地点了点头。
他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在厨房里握着菜刀锅铲，这么有含义的名字，他起不出来。
结果却听景长嘉说：“在梦里啊。爸，妈，梦里有你们陪我，所以我过得并不难过。”
景妈妈浑身一震，眼泪登时落了下来。
景长嘉连忙手忙脚乱的去哄。
原本景妈妈只是一时情难自禁，可看着景长嘉那么担忧紧张的模样，情绪却越发不可控。
她对不起这孩子那么多，可他依然赤诚的爱着他们。
景妈妈抱着景长嘉，忍不住嚎啕大哭。
“没事了，都过去了……”景长嘉轻拍她的背脊，柔声安抚。
直到一个多小时后，家里才重新安静了下来。
和爸妈讲过晚安后，景长嘉悄悄回到书房里，把一些需要的投影素材拖入下载软件，又打开了一整天都没开过的预印本平台。
这时他才发现，他那篇论文的回复区里，已经炸开了锅。
最初还只有几个同行学者们比较简单的留言，等到威尔逊教授出现后，紧跟着又出现了好几位在这个领域里十分知名的专家，后来甚至又多了几位麦田奖的获得者在下面提出疑问。
活着的“诺贝尔”们齐聚，引得年轻学者们奔走相告，预印本阅览数在短短一天就达到了一个惊人的程度。
景长嘉略过那些惊叹，将问题挨个看下来。他沉思了一会儿，才开始一个个的回答：“根据理想指数的变换规则，尽管我们没有改变几何载体，但环境方案中的理想指数……”
“关于特征代数（E）的重要特性，我们得说回分解定理……”
麦田奖的获得者们比起普通的学者们，提问要更加刁钻也更加深刻。景长嘉在一问一答间，险些恍惚以为自己已经召开了学术报告会。
而这就是预印本平台的妙处了。
他甚至不用召开学术报告会，就已经面对了全世界同行的“刁难”。
这样的“刁难”是令人快乐的。所有的真理都是越辩越明的，景长嘉乐于与他们交流解题思路。
而且当关注到这个问题的数学家足够多时，或许……他的论文也可以早点过审？
虽然现在他已经不需要一篇SCI作为进入玉大数学系的敲门砖。但成果既然已经出来了，那还是刊登了才算有了一个完美的结果。
等景长嘉暂时解答完预印本平台的留下的疑问，揉着脖子站起身时，天边已然泛起了白光。
他走出书房一看，父母早已出门去了餐厅，桌上有一张小纸条，提醒他记得吃早餐。
景长嘉心中温暖，听话的进了厨房，把父母特意给他做的早餐吃了个一干二净。随后才离开家，去学校办手续。
有路乘川教授盯着，他的转系手续办得特别快。因为他身体原因，学校也不强迫他住校。只等大二开学，他就可以和同学们一起上课。
处理完一切再离开学校，时间居然还没到早上十点。
或许可以回去补个觉……
正犹豫着，手机就响了起来。
景长嘉看着来电显示，有些惊讶地接通了电话：“大忙人，怎么会想起来联系我？”
“你在哪里？”封照野带笑的声音传了过来，“你该复查了。”
“你别这样，这可不是你该记得的事情。”见不到人，景长嘉格外有话直说，“咱们以前关系也没这么好啊。”
封照野也没恼，从容地回答他：“那你就当我好事做到底，送佛送上西。在校门口等着，我来接你。”
怎么知道他在学校的？
景长嘉眉头一挑，左顾右盼地看了几眼，到底没说什么。等封照野开着车到了，他就笑眯眯的上了车。
系好安全带，景长嘉开口就问：“我是不是你救过的第一个人？”
封照野看了他一眼：“怎么这么问。”
“我记得你提前批次去了国防。”景长嘉理所当然地说，“虽然不知道你学什么，但你要是对你救过的每一个人都这么上心，你的时间安排不过来。”
“你意义不同。”封照野简单道，“等你开学了会很忙，你自己对自己上点心。”
“放心，我很重视我的健康。”
景长嘉倒也没胡扯。到了医院后，他全程无比配合，连那些很累很繁琐的复健测试也都听话的做了。
等到所有检查结束，天上的太阳已经偏西。
景长嘉看了一眼天色：“你今天是不是超时了。”
“今天休息日。打个报告可以晚一些回去。”封照野说。
景长嘉好奇道：“多晚？”
“晚九点前。”
“那我们现在去吃个饭！”景长嘉愉快拍板。
要是高中时的景长嘉，他无论如何都不会想到，自己也有邀请封照野一起吃饭的一天。
但现在，在经历过种种巨变的云中郡王眼中，封照野已经是一位难得的，不带丝毫杂质的朋友。
更别说和这人吃饭的感受，还出乎意料的愉快。
他俩口味相近，专业相近。同一个初高中六年下来，竟然还有许多相同的回忆。
那些早就封存的记忆被对方随口提起，就在瞬间变得鲜活而多彩。而景长嘉也随着这些记忆的复苏，对这个世界也有了更明确的、脚踏实地的感觉。
一顿饭的功夫，竟让他对封照野有了些晚来知己的味道。
只可惜他这个知己一个月只有两个小时的空闲。
是以吃过饭，封照野把景长嘉送回家，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景长嘉回到书房，他盯着已经布置好的电视与投影仪半晌，开口道：“系统，我们直播吧。”

第21章 入V通知
弘朝今日乃是大朝。
平日里无需上朝的京中官员们，也都穿戴整齐的出现在了大殿之外。
趁着陛下还未来，时不时就有人抬头看向天上明瓦。
这云中郡王搞出来的玩意最近几日很是安静，但他们总觉得，这东西就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冷不丁地给他们来上一下。
因此站在它的下方，就总觉得阴风阵阵，浑身发冷。
还是何大人稳重。
站在后方的大臣们凝视着最上首的那个挺拔背影，忍不住悄声嘀咕：和云中郡王翻脸成那样，也不怕云中郡王做点什么。
看看，这才是当朝阁臣应有的气魄！
管他是神仙，是鬼神，只要当了他的路，都该一剑斩之！
下一刻，就听天上明瓦突然传出一道声响，那傲然挺立的背脊在众目睽睽之下，突然打了个哆嗦。随后何清极仰天望去，久久没有收回视线。
他们飞升的云中郡王，再一次出现在了所有人的视线之中。
他穿了一身雪白的，看不见丝毫布料缝合痕迹的奇怪衣服。头发依然那么短，但气色却好了许多。
或者说，飞升之后的每一次露面，他的气色都会更好上一分。
想起民间关于云中郡王的种种传言，大殿之外不少人心中腹诽：这哪里是看不过眼招他上去受罚？这分明是看云中郡王受了苦，招人回天上安抚了。
那一贯就好看得不似凡人的云中郡王，隔着一道长天，竟真有些天人模样了。
“近日秋收，也不知大家收成如何。”
那个飞升成仙的云中郡王，第一次在天上与他们讲了话。
他眉目温和，眼眸含笑，身边有缭绕的云雾蒸腾。随着他的话语，“秋收”两字就从云雾中显现而出。
“荀子有云：春耕夏耘，秋收冬藏，四者不失时。”随着他的话音，这句《荀子&#183;王制》中的话语，也从云雾中凝了出来。
而后就见云中郡王伸手一点，两个“秋”字都跳了出来，合成了一个更大的“秋”。
“禾谷熟也，需燃火以备荒，此为秋。”
“禾”与“火”都不约而同的亮了起来。它们又从自己的语句里跳出，合成一个颜色不同的秋字。
明瓦之下的大臣们面面相觑，一时间竟然都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这……这是在教人，识字？”
“荒谬！黄毛小儿都知，识字开蒙当从三字经起！”礼部尚书张叔礼振振有词，“孩童学字，便知了礼。他这东一榔头、西一棒子，能让人识得几个字！”
“张尚书言之有理。于百姓而言，识不识字，是次要的。现下是秋收时节，有几人能听那位在天上……讲学。”礼部的张栝力挺顶头上司，“那位在云端久了，不知民间之苦乐。”
有人看着他俩，慢悠悠地开口：“识字倒是其次。可上次是《尚书》，这次是《王制》，也不知我们这位云中殿下，到底怀着什么心思。”
张叔礼闻言，还未开口，就听殿上传来一道凉飕飕的声音：“我却不知秋收之秋，还能做何解。李大人既然心忧，不若说给我听听。”
众人回神一看，却发现杨以恒不知何时已经坐在了龙椅之上，更不知他悄无声息地观察了众人多久！
御座之下，大臣们冷汗津津，不约而同俯首山呼。
杨以恒听着他们山呼万岁，眼睛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景长嘉身上。
你知道了罢？他想，所以才会在今日大朝来讲秋收。
你既知道，又为何不来找我？既担忧，又为何不来训斥我？
你以为高高的在天上说一些没人在乎的话，就救得了他们吗？！
还是说，你教人读书、习字、知王朝兴替、明典籍谋略……是真如下面这些人所说，想要引百姓不定吗？
你想造反吗，嘉哥。
杨以恒眉头一皱，他冷眼看着底下拜倒的群臣，久久没喊平身。
比起宫内的五心六意，忙于秋收的百姓们想得要简单得多。
他们一边收着谷子，一边乐呵：“我今儿也认识了一个字！”
“没想到识字还怪简单的么，我认得三个字咯！”
“咱们也能当一回读书人啦。”
全叔听得眉头一皱，厉声道：“你们一个个的莫要小瞧读书之艰辛！今儿是识得两个字了，那殿下讲的几句话，又能拿来作文章了？”
田里的汉子摸了摸鼻子，尴尬地说：“叔，我们也就是嘴里说说……就认那么两个字儿，哪里能做文章了。”
“不过大子的媳妇儿是不是快生了？”另有人从田里抬头喊道，“今儿学的这两个字儿，倒是可以给孩子起个不那么俗的名儿。”
“那咱们村岂不是全都叫秋子了。”
众人哈哈大笑，笑声过后，有人叹道：“殿下能来教咱们认字儿，也不知天上的神仙，会不会也要秋收。”
话音一落，就见那天上画面陡变。
云中郡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广袤的田野。
有从未听过的男声在说：“根监测显示，蝗虫已进入孵化期，最高虫口密度为每平米八只，局部地区情况严重。预计重点危害区域为……”
还未听到区域名称，下面的百姓们齐刷刷的变了脸色：“蝗虫！”
这是他们最害怕的虫灾。一旦发生，田野里什么都留不住。每一次出现无不是群飞蔽天，饿殍万里！
可往年里都是旱季才来虫，这都秋收了，怎会有蝗虫？！
惶惶间，就听天上明瓦继续道：“已检测到虫群动向，无人机群起飞。”
紧接着，他们就看见在上一次出现过的那种巨大黑色蜻蜓再一次出现在了田野之上。
只是这次它们喷出的不再是云雾一般的细雨，而是一簇簇鲜红的火焰。黑色蜻蜓撞入虫群之中，将乌云一般的蝗虫群撕开一道道裂口。
明瓦之下的众人已经看呆了。
这就是神仙手段吗？无需谁出马，也无需去田地里，只有几个长得像蜻蜓的东西，就能解决一切？
那可是蝗虫群啊……竟就这般轻易就变作了灰飞？
他们眸中火光炽热，再一次的想念起云中郡王。
若是……若是郡王没有回天，是不是他们也就不用害怕虫灾了？云中郡王是天上的神仙老爷，当然可以轻易的解决虫患！
云中郡王纵使有些贪婪，可他到底是哥哥，还养大了圣人。他有这样的神仙手段，圣人忍着些，又如何不好？
他与圣人，到底是有何矛盾？才激得他提前归了天！
明瓦之中无人机群落地，再一眨眼，天上田地也到了秋收的时刻。
神仙的秋收，当然也与众不同。
一望无际的田野里不见人影，只有硕大的、无需牛马拉动，自己便会行走的车。它慢悠悠地驶过，田野里的稻谷就一丛丛地消失。
有这样的手段，秋收何须抢？
神仙们只需安稳的过着自己的日子，就有无尽的食粮。那话本子里说的几百年一生的蟠桃，是否也是这般长成的？
他们看得心热不已，思绪转来转去，最终留下的，唯有“郡王若在”几个大字。
那神仙的仙家法器，凡人定然肖想不来。
可郡王若在，今年的秋收，日后的秋收，是否都会轻松许多？
便如那地里的新粮种……
没看柱子只种了三年，家中的房屋都有余钱修缮了吗？
圣人何苦要与郡王闹那不愉快！
天上秋收的法器走向了远方，明瓦渐渐黑了下来，又重归那半透明的模样。
次数多了，他们也已知道这就是结束的意思了。众人念念不舍地收回视线，一时间叹息声此起彼伏。
里正全叔嘴里要了根稻谷，听见叹息声，就喊道：“认几个字儿就觉得自己是读书人，看点神仙，神仙的东西你们也敢惦记！这地里再不收，亏的不还是自个儿？”
“就想一想嘛……”有人答道，“难怪都想做神仙呢，那天上可真是万般好。”
田里人嗓门都大。柱子没和他们在一块儿，也听见了这话。
他闷着头挖土豆，心中却也赞同的点了头。
要他说，殿下回去了也好，免得在这人世间里受气。云中殿下那般好脾气的人都受不了了，还不知道圣人给了他多大的委屈受。
身上系着的三筐背篓又装满了，柱子拖着背篓往田边去。
他的一双儿女都守在田边，等他拖着背篓过来，就会帮他把土豆子拖回家里去。
往常只要看见他往回走了，孩子们就会冲过来，帮他推背篓。今天人都走到了田边，两个孩子还蹲在那里，手里拿着根小木棍，不知道在做什么。
柱子走近了扬声一喊，两个孩子齐齐抬头，却对他挥了挥手：“爹，你来看！”
柱子解下腰间树皮，几步走上去，却见地上整齐的写着一行字。
他的孩子稚声稚气地给他念：“春耕夏耘，秋收冬藏，四者不失时。爹我学会啦！”
“我也学会了！”妹妹不甘示弱地开口，“还有这两个字，也会啦！”
她拿着小木棍，在地上写了“禾谷”二字。
柱子心中震动不已：“今日殿下教的，你们……都会了？”
两个孩子齐齐点头：“殿下说得比村子里的先生好懂，都记住了。”
村子里的先生满嘴的之乎者也，总有很多的大道理。他们俩没有正经开过蒙，只偶尔相约去村塾外偷听。听来听去，却总也听不懂。
今日云中殿下讲的，却又很奇特的格外好懂。只是看着看着，就会啦！
柱子看着孩子们单纯的眼睛，心中酸涩不已。他握紧了手里的锄头，嗡声道：“爹爹一定努力种地，争取让你们都去村塾里开蒙！”
“不想去村塾……”哥哥妹妹对视一眼，又小声嘟囔，“要是、要是云中郡王能一直讲给我们听，就好啦……”
上完一节简单小课的云中郡王，却已经回房睡熟了。
他熬了个大夜答题，又往医院跑了一趟，身体本就非常疲惫。再上一节小课，精神里的兴奋劲儿也都耗了个空。
几乎是一沾枕头，就睡死了过去。
但他的大脑深处，万界互通系统却是最活跃的时候。
一波接一波的能量源源不断地涌入它的能量库。这一次的情绪，又比上一次复杂得多。能量转化间，系统内不停的闪过五颜六色的微光。
能量累积就在光芒之中迅速上升。
“嘀——”
万界互通系统响起提示音。
“能量指数合格，正在转化。”
“记忆扫描中，即将生成数据。”
“嘀——嘀嘀——”
“万界互通系统，开启。”

第22章
景长嘉感觉自己好似浮在空中。
上下左右茫茫皆不触地，隐隐有风环绕身侧。可再仔细感受，却又似乎浮在水里。有不可触之物托着他，漫无目的的漂流。
他在这不受控的漂浮中用力睁开眼——
双脚便在这一刻触碰到了云端。
绵延万里的层云在是视野中展开，一朵又一朵棉花糖一般的白云在脚底组成了云梯，引着他往上攀登。
他刚登上一朵云，耳畔突然炸开一道声音：“是我赢了，就说上次是运气不好，才让他拿了第一。”
景长嘉侧头一看，却没看见自己。只看见了高中时期的封照野，正面无表情地说：“我不理解拿不到满分的人。”
“幼稚。”景长嘉失笑摇头，抬脚再迈一步。
“哥哥！”
孩童模样的杨以恒在云上跌跌撞撞地朝他跑来：“哥哥！舅舅没了，舅母也没了……娘亲，娘亲也……”
他泪流满面地要拥住景长嘉：“父皇变了个样子，好吓人。哥哥你陪陪我，哥哥你不要离开我……”
景长嘉站在原地，迟疑地伸出手，想要抚摸他的额顶。
“wujiu！”一道威严的声音阻止了他的动作。
景长嘉抬头一看，却发现那是个由幽蓝色投影组成的人像。那是个连头发都没有一丝凌乱的女士，她带着一副旧式眼镜，目光比雄鹰更敏锐。
“wujiu，你既然能考到这里，就该努力往更高处去。”她厉声道，“不要浪费你的时间！往上去！”
连无尽的云海都被她的厉喝震动。
景长嘉伸出的手顿在了半空，随即他又微微用力，让手落在了那个以泪洗面的小孩头上。
“抱歉。”他说，“我有我自己的路要走。你也有你的使命要去担负。”
他收回手推开杨以恒，大步往前走去。
“嘉哥！”
小孩稚嫩的声音换做了少年清朗：“嘉哥——”
景长嘉一步也没回头。
云阶在他身后带着记忆一同步步消融。等到景长嘉站上坚实的大地，万里云海之上，只余下了这座奇怪的殿堂。
“宿主，欢迎您的到来。”系统说，“这是您的记忆图书馆。您看过的每一本书，都将在这里出现。”
景长嘉展眼一望，远处竟然多了一面由书柜组成的墙。墙面呈半圆弧度，高耸入殿堂的高处。
他走到墙边，随手摸了一本书抽出。低头一看，却见封面上书着：景无咎诗集。
景长嘉猛地把书插回去：“我没出过这种东西！”
“宿主无需害羞，此乃系统自动集结成册。”系统说，“宿主信笔而作，唯有通过系统检测，具备一定价值的作品，才会出现在此处。”
“谢谢你的肯定，但不必了。”景长嘉抬头仰望着看不见顶的书柜，“你说我看过的每一本书都在这里，是包括我已经不记得的部分？”
“是的，只要宿主的注意力曾经停留过，它便会出现在此处。”系统说着顿了顿，又强调道，“包括宿主在未来圆柱世界看过的一切。”
景长嘉双眸一亮，他极快地扫了几眼书墙，确定某本书的位置后，大步走去抽出书本。
那是一本未来世界的《代数概论》，从最基础的整数出发，一直讲解到自由群。是未来世界学习代数必不可少的一本书。
能再次见到它，景长嘉简直喜不自胜。
他拿着书，克制着心中再看一次的欲望，将注意力再次投向了这个记忆空间。这一次，他在角落里发现了一个展柜。
展柜里摆放着的，全都是他要求系统带回来的未来制造的小玩意。
他伸出手，顺利的将一列星轨列车模型从展柜里拿了出来。
“宿主可以在此空间内研究你所想研究的一切。”系统说。
“但我不能拿回现实世界。”景长嘉补充道。
“是的。将它们从空间裂隙中投入宿主所在时空，需要不可计算的海量能量。”系统解释道，“宿主好好直播，努力提升自己与本源世界的文明程度，或有可能早日突破空间限制，取得所想之物。”
这是它第一次提到文明程度。
景长嘉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本源世界的文明程度，决定了获取其他世界物品所消耗的能量的多寡？”
“是的。强大的文明，能有效打破时空的壁垒。能以较微小的能源代价，取得所想之物。”
“那么……如果强大的文明想要掠夺弱小的文明。”景长嘉斟酌着开口，“他们是否能轻易打破空间壁垒？”
“此为单向通道，只能由下至上。”系统再次强调，“万界互通系统，乃是帮助宿主及宿主文明更进一步的系统。每一次文明的交流，都将有巨大的限制。”
“你让我对你更放心了一些。”
景长嘉将星轨列车重新放入展柜。他抬眼望向图书馆外，层层的云雾将这虚空的建筑包裹，他与他的书，都像是藏在了某一朵巨大的棉花中。
“限制在很多时候，也意味着保护。交流有所限制，会让我安心许多。”
他回到书柜跟前：“我要如何来到这个空间？”
“只需宿主进入深睡眠。”系统道，“经检测，宿主身体素质在族群同龄人类平均值以下，需勤锻炼、勤修养。是以系统为宿主贴身打造了这个记忆图书馆。”
景长嘉：“……”
催他睡觉的方式，倒也可以简单一些。
他笑叹口气，席地而坐翻开了那本《代数概论》，轻声道：“无论如何，多谢你了。”
他手边幻化出一沓草稿纸，一边重温《代数概论》，一边将脑子里触发的灵感随手记录下来。
在记忆图书馆里度过一整晚，第二天睡醒，精神上有一种深眠后的满足感。
家里照样没有人，景长嘉吃过早饭，就往学校去了。
因为大二的学生们终于军训归来，他也该回校上课了。
他没有室友，也不认识其他同学。进了教室随便找了个位置落座，就等着老师来给大家上课。
当复变函数的老师说趴了台下的一群学生时，与龙夏有着十二个小时时差的布伊戈，也正式进入了夜晚。
数学年报的编辑基米尔翻着手机草草吃了一顿晚饭，嘴里的食物还未咽下去，手上就已经开始工作了。
他正在回复一位麦田奖获奖人发回来的同行审议意见。
这位同行是他在排除了与路乘川、威尔逊有着良好关系的一切代数专家后，才寻找到的一位。
他名为戈麦斯，来自于与布伊戈同时区的一个小国库贝纳。
库贝纳虽小，却是一个实打实的数学大国。目前活跃在库贝纳学界的麦田奖获奖人，都有四位之多。
戈麦斯是其中那位代数奖项的获得者。他为非异射影曲面的发展做出过杰出的贡献。
基米尔去联系他时，心中还有些惴惴。因为这位库贝纳的数学家脾气出了名的不好，去年他还在某个布伊戈教授的学术报告会上，直接把人怼得当场痛哭。
他那剧毒一样的嘴，让学界内提起他都摇头。可他对学术的严谨态度，却又让学界啧啧赞赏。
请他来评审这篇意义重大的论文，不管是对基米尔本人，还是对整个数学年报来说，都是有益的。
对于同行评审的邀请，戈麦斯的回复还算客气：
“我已经阅览过他在预印本平台上的全部补充数据。这是我的演算过程。我认为数学年报当前最应该做的，不是来询问我们是什么看法，而是尽快刊登这篇论文，以免论文作者错失明年的麦田奖。”
“若是麦田奖错失了他，你就是整个麦田奖的罪人。”
基米尔心有戚戚地咽下嘴里的三明治，回复到：“您的意见我已收到。本刊会慎重考虑。”
同行评审通常会请至少三位相关领域的专家进行审核，确认论文内容无误后，才会进行刊登排期。除非是足够重大的发现，否则一概不能插队。
现在麦田奖已经开始在业内征求提名，明年的麦田奖这位论文作者必定赶不及了。
不过他多大来着？
基米尔想了想，之前推测他是路乘川教授的学生，应该还不到四十吧？那位老教授喜欢提携年轻人。如果他四年后满四十了……那也没办法，只能怪他自己运气不好。
基米尔毫无负担地打开戈麦斯的论证过程看了一眼，发现确实看不懂。就把它放在一边，开始看另一位教授的回复信。
另一位教授开场就道：“我与他在预印本平台有过交流，经过讨论，我对他的成果没有异议。”
这位教授的验算结果也附在了邮件下方。
基米尔翻了翻邮件，另外邀请的几位教授还未回信。他正在考虑要不要去一封邮件催促一二，就看见邮箱里跳出了一封新的邮件。
第二天一早，基米尔就拿着几位同行评审的意见坐进了数学年报的会议室。
数学年报的主编看着自己的编辑组，开口道：“最近麦田奖开始征集提名的事情，大家都已经知道了。昨天麦田奖组委联系到我，询问那篇关于正特征域奇点解消的论文问题……”
……
数学年报编辑部为了那篇论文展开激烈辩论时，景长嘉正坐在图书馆里进行他卡住的霍奇猜想的工作。
他之前会跑去做正特征域奇点解消的问题，就是因为他需要一件趁手的数学工具。虽然不知道这个方向是否正确，但直觉告诉他这个方向有一定的可行性。那么去试一试总归坏不了。
图书馆里静得只有翻书声。
思维沉浸之后，眼里就只有一页又一页翻过的草稿纸与越堆越多的参考文献。
直到他的草稿本上突然多了一个手机屏幕，景长嘉才恍然抬头。
路乘川站在他面前，面容严肃的点了点桌面：“怎么刚开学，就不去上课啊？”
景长嘉恍惚了一瞬，才惭愧道：“抱歉老师，我忘了……”
路乘川简直要被他这个答案气笑了，他收起自己的手机，冷哼道：“跟我出来。”
他看起来气呼呼的，景长嘉只能收拾好草稿本，跟着他离开了图书馆。
一跨出图书馆大门，路乘川自己先憋不住笑了：“我在旁边看你好半天了，你这孩子都不知道我在。你那个思路不错，但算不下去了对吧？你试试引入NS方程。”
景长嘉沉吟片刻：“磁场的介入确实是一个有趣的方向，但我认为这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
“你有自己的想法，很好。但沉迷于难题不去上课，就很不好。”路乘川把话题绕了回去，见景长嘉确实很不好意思了，他才又哼笑着从衣兜里摸出一张纸：“你看看这个。”
景长嘉接过纸张打开，却发现上面是大一大二的课程与一些时间。
景长嘉：“？”
“你的考试表。”路乘川说，“我回来想了想，也和你的老师们开了个小会。这上面的考试你只要通过了，我就允许你不去上课。但你要记住，只有满分的课才有这个待遇。少一分，你就给我乖乖去上课！”
景长嘉面上一喜：“好！谢谢老师！”
大学本科的课程太过基础，他确实需要更多的时间去专心做自己的事情。
路乘川给他安排的考试一共半个月的时间。最近的时间就安排在明天，一天考四门，都是大一的内容。专业课程上都没什么问题，反而是计算机操作方面，或许需要复习一下……
未来世界的计算机与现在有很大的不同。景长嘉想了想自己目前的计算机水平，就不由得有些紧张。
以至于当晚入睡，在记忆图书馆里他都幻化了一台电脑出来进行练习。
在他专心致志准备考试的时候，数院里却渐渐有了些传闻。
在玉大数学系的大群里，有人问：“谁见过今年数院特批的那个转系生了吗？军训没见着人，现在开学都要半个月了，谁见过他了？”
“有这个人吗？今年数院不是就放了八个人么？就八个还能有一个人找不着？”
“特批了一个，一共九个。现在可不就只见着八个人吗。”
“哇！我们系还能有转系生这么嚣张？不怕期末不过被踢出去吗？”
“搞笑了呀家人们，人家怕什么呀，人家不上课就能拿到满绩点！”
这句话之后，说话的人猛地甩了一张绩点截图。图上并没有给学生姓名打上马赛克，直接显示了景长嘉的名字。
“厉害了，刚转过来就补齐了大一的学分。这什么数学天才。大家起立鼓掌。”
“……无话可说。”
“牛逼。”
“在此之前从没想过咱们数院是这么好混的地方。愣着干嘛，都鼓掌啊。”
眼见群内情绪越来越激动，有人突然插了话：“等等，先别骂了吧，景长嘉这个名字我怎么觉得有些耳熟？”
“哇哦，你快想想，是哪个大佬家里的小孩送来镀金呢？”
“有个大佬爹了不起呀，玉大数院都能随便混，国内横着走啦。”
“之前隔壁不是有个优硕连电脑都不会用，做数据分析连数据录入都不会！我们还笑人家。笑什么呀？人家得翻过来笑咱们不懂事！”
“不是不是，你们真的停一下。这人好像是之前计院那边救人的那个学生。昏迷了一年多才醒呢。”
那人一边说，一边发了几个截图出来。
有当时出事救援的报道，也有后来计院老师们去医院探访的新闻。最后则跟着学校内部的表彰地址。学校表彰时景长嘉还在医院没醒来，因此也没配照片，只提了景长嘉的名字。
群内短暂的安静了一会儿，再发言火气却更旺了。
“他在计院做了好事，他在数院乱搞就不能说了？他们计院要给好处，把人塞数院来做什么！”
“以前是计院的更离谱了吧？计院学一年，医院昏一年，进了咱数院，立刻满绩点。牛哇牛哇。”
“这是看计院不够王牌，来咱们院混个更王牌的毕业生身份吗？敬告这位弟弟，数学不宽恕蠢人。”
这段记录被人截图投稿去了校园墙，在景长嘉毫不知情的时候，就悄然传开了。
作为数学系仅有的九个转系生之一，想要找到他，实在是过于简单。
没两天，景长嘉就发现图书馆变得不安静了。
似乎不管他什么时候抵达图书馆，都有人在看他，悄无声息的对他指指点点。
可云中郡王是早已被人看惯的人，对方没有更多的动作，他也就安然的坐在那里解决自己的问题。左右有人坐不住，总会来找他。
他只管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在景长嘉安静查阅文献的时候，在他背后两个书桌外的距离，有人正悄然咬着耳朵。
“就是这个人是吧？”
“长得人模狗样的，怎么做事这么恶心呢？”
“……那也别说他恶心吧。他都救人受重伤了，肯定是个好人。这个安排可能是学校给的。”
“你三观跟着五官走是吧？看他长得好立刻给他找借口？就算是学校安排，他不服从不行吗！一定要来数院混日子吗？！”
那声音越说越大，惊得景长嘉往后看了一眼。
说话的人与他对上视线，蓦地僵在原地，随后尴尬地摆了摆手，涨红了一张脸埋首下去。
她同伴叹了口气：“还说我呢，你看你，对上人家一句话都讲不出来了。我去试试他。”
她说罢起身，走到景长嘉身边，轻声问：“同学，你是数学系的吗？”
“你好，”景长嘉和煦地抬头，“请问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我们是学金融的，有一道数学题不太会……”她轻声说，“你是学数学的，能不能帮我们看看？”
“好。”景长嘉点了点头。
他的工作进行得不太顺利，这段时间查阅的各种文献，也没有带来启发性的思考。他已经在思考引入NS方程从磁场上入手的可行性了。
现在做一些简单的题目，倒也算是放松。
景长嘉接过对方递过来的题目，扫了一眼却发现那是一道数学分析试题。他不由得动作一顿。
“怎么，你不会吗？”那人立刻问。
“啊，不是。这题挺简单的。”景长嘉拿起纸笔，直接写道，“你这道题要求它的绝对收敛性。”他用比在算式上打了个重点符号，“如果我们引入傅里叶变换，会变得很简单。”
他几乎不加思考的就写下了答案。
可写了答案却还没有完。他顿了顿，又直接道：“你这是数学分析题，那我们答题的时候，还是尽量在数学分析的框架内把它解出来。因此，用狄利克雷函数即可得出……P＞？时，原级数收敛。”
短短的一瞬间，他已经得出了几个解题思路。
过来试他的大四学生已经惊住了。要知道她拿来的可是数院的考研题！居然这么快就解出来了……？
他别是在随便写着忽悠她吧？可是再看他写的答案，又和她翻过的参考答案一致。
“同学，你是研究生吗？”她明知故问。
“不是。”景长嘉笑着搁下了笔。
“那你怎么没去上课？数院的课程安排还挺紧吧。”
“哦，这个啊。”景长嘉估计她就是为了这个问题来的。
他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漫不经心地说：“太简单了，没必要去。”
如果之前听到这句话，这位大四的学姐会异常愤怒，只觉得有后台果然了不起，完全不操心毕业问题。
可现在再看他，她却只觉得景长嘉说了实话。他对于数学，看起来是如此的游刃有余。
她拿着题目呆呆回到朋友身边，朋友迫不及待地问：“怎么样？”
“他好像真有两把刷子……”她把题目递给朋友，“你先看看，我搜搜答案。”
她摸出手机打开浏览器，正要输入问题，手指却点到了浏览器刚刚跳出的弹窗。
她凝目一看，失声道：“我的天！”
图书馆内齐齐看了过来，她却目不转睛死死盯着手机。
屏幕上显示着一行头版大标题——
我国青年数学家景长嘉成功证明正特征域上代数簇的奇点解消。

第23章
玉大数院尚未反应过来时，互联网社交平台先一步热闹了起来。
无他，新闻底下配着的证件照与履历，实在是过于惊人了。
“16岁考进玉大计算机，17岁救人重伤，18岁苏醒因祸得福有了后天学者病，然后刚满19就证明了世界级数学难题。还长成这个模样……人和人的差距怎么能这么大！”
“证件照都这样，真人得多好看啊？随机抽一个玉大学生告诉我他有多好看！”
“他醒过来了！太好了！我们计院的门面又活了！”
“歪，您好，是女娲吗？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一下，请问我来人间是凑数的吗？”
“妈，给我脑袋也来一棒子吧QAQ”
“你们醒醒，人家那是16就考进玉大王牌专业的脑子，不受伤也是个天才了！”
“天才的大脑挨一棒子，会变得更聪明。咱们的大脑挨一棒子，只会变成小白痴。”
“我知道他是天才了，所以有人能用简单的语言科普一下他的成果吗？”
“这是数学，再简单也听不懂。夸就完事了。”
互联网平台热热闹闹的开始夸夸，玉大数院的大群却反常的寂静。
问景长嘉问题的大四学姐直接将新闻截图，发在了大群里面：“人家真的有不去上课的资格，去上课反而耽误他的时间。正特征域的奇点解消是什么样的成果，大家都是搞数学的，不会不明白。不被数学宽恕的那个蠢人是我。”
她朋友这才知道，她为什么拿出手机就呆住了：“妈呀，正特征域的奇点解消？还是发的数学年报？”
数学年报作为数学领域顶刊中的顶刊，一年之中，也仅有三十篇最顶尖的论文，才会被数学年报选择。
而现在，景长嘉那篇论文不仅插队刊登上了数学年报十月刊，还是数学年报当期当之无愧的封面文章。
在封面上，他们毫不客气地引用了数学家戈麦斯对于这一论文的评价——
“若是麦田奖错失了他，你们就是麦田奖的罪人。”
麦田奖。
数学界的诺贝尔奖。
整个龙夏都还没有人获得过它的青睐！
可现在，麦田奖孕育的温床“数学年报”与另一位麦田奖的获奖人，却如此高调的宣称：这是一个能争夺麦田奖的成果！
两人急忙忙抬头，却发现坐在前面的景长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
她们急匆匆地收拾好东西冲出图书馆，想要找到景长嘉为先前的怀疑与恶言道歉。可学校之大，已经找不到景长嘉的身影了。
和她们一样茫然的，还有先一步得到消息，已经围堵了玉大数院教学楼的媒体人们。
他们刚刚拦住了还一脸茫然的路乘川院长，询问了他关于景长嘉的所在。
结果这位路院长却告诉他们，新鲜出炉的青年数学家景长嘉，在考抽象代数？
你们玉大数学系怎么回事啊？怎么数学家还要考代数？！
这死板的教育形式，批判！必须狠狠批判！
而在单人考场里的景长嘉，却对这些一无所知。
这是他最后两门考试，考完抽象代数，再考一门概率论，这一整年他就可以不用去上课了。
他甚至还在想，要不要把大三的必修也都考了，免得明年再考一次。想到这里，他又想起在解决奇点问题时，脑袋里乍现的灵光。
或许……他还可以回去捕捉那一丝灵光，看看能不能再做出一点成果来。
系统对文明程度的划分他并没有深究。
但想来多做出一些文明成果，总能让世界的文明程度有所提升。
等他两场考试结束，还未离场，就见路乘川急匆匆地赶了过来：“长嘉要回家？那就坐我的车。你回了家就好好在家呆着，这几天别来学校了。”
“？”
景长嘉茫然地跟着他走：“出什么事了老师？”
“你那篇论文，数学年报刊登了。”路乘川简单解释道，“记者都涌过来了。现在保安在控制校内秩序，但他们都堵在校门外没走。哦对了，之前学校里有些风言风语的，我也是才知道。你也别在意，这论文一登，比什么澄清都有用。”
景长嘉根本没见过那些风言风语，可现在听路乘川这样一说，他大概也明白是些什么话了。
云中郡王对别人的看法压根儿不在意，他只是很奇怪：“这只是个小成果，那些记者怎么会这么兴奋？”
他说完这话，又想到了自己的年纪，就猜测：“是因为我年纪不大吗？可是数学本来就是年轻人的领域。”
老年人路乘川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某个心比天高的年轻人觉得自己只是做了一个小小的成果，但我们这些老家伙，可都觉得那是个了不起的成果。”
正特征域上代数簇的奇点解消被证明，则意味着在这一猜想上建立的一系列数学成果，都得到了共同的证明。
这一天说是现代数学的狂欢都不为过！
若非它在现代数学的领域如此重要，数学年报才不会让这么一份论文插队上十月刊。
要知道景长嘉投稿时都九月了。恐怕数学年报的编辑部，是紧急撤掉了原定的文章，将之换成的景长嘉的论文。
这让国内媒体怎么不兴奋？
别说媒体了，要不是路教授还有理智要面子，他都想去仰天长啸告诉所有人，这可是他的学生！
哦对，虽然他不能仰天长啸，但他可以挂个横幅嘛。
这就定横幅。下午就挂上，就挂在隔壁大学眼皮子底下那个门。
想通了这一节，路乘川顿时舒服了。
他避过大门外举着设备的记者们，小心地将景长嘉送回家，又叮嘱了几句才掉头走人。
景长嘉打开电脑，弹窗里就是他证明世界级难题的消息。他视若无睹地关闭，又打开许久没看过的邮件，这才发现一周多以前，数学年报回了他一封确定用稿的通知。
除此之外还有预印本平台刷屏一样的消息通知。
“看来以后投稿之后，需要多看一看邮件了。”景长嘉花了点时间处理好这些，就打开了学术网站，继续浏览他之前在图书馆里没有看完的文献。
外面的纷纷扰扰，没有引起云中郡王丝毫波动。
他看完文献，又将手里的工作做了做，却依然觉得思路不通。对于代数几何的核心问题，利用磁场来解决它的拓扑性质，果然还是有些问题。
就算有未来十年学习经历，这个能一统代数与拓扑的世纪猜想，果然不是那么容易。可只有解决了这个，他才能将现在的科技与未来的成果连上一丝可行性。
还得死磕才行。
不过在此之前，或许他还需要多几个解决问题的数学工具？
他沉浸在自己的思考里，起身去厨房给自己泡了碗方便面，就再一次的回到了电脑前。
“宿主。”系统喊他，“既然思路不通，我建议你起身锻炼。”
景长嘉闻言，忍不住笑了起来：“你也有一个名字叫杨恒是吧？”
杨恒上学去了，又有系统来盯他。
但想不出来死守着电脑也没有意义。他干脆起身从门后拿出那把道具剑，走到大阳台上开始练习剑法。
这段时间没人盯他，他实属有些倦怠。长剑一上手，连动作都生疏了好几分。一整套剑法练了两遍，才逐渐找回一些手感。
身体开始发热时，景长嘉熟练收剑，心情愉快地说：“系统，准备直播吧。”
系统看着他将剑收回门后，又打开投影机，将之调试好。它思考了几秒，开口道：“我并非想干涉你的直播内容。但……为什么这一次，也和上一次是一样的内容。”
顶多也就是字不一样，可模式却是一模一样的。
重复的播放这样的内容，系统能获取的能量会直线降低。
景长嘉打开了电视机，才回答它的问题：“因为，我想教他们识字。”
系统在景长嘉的大脑深处冒出了一个问号。
“经计算，远程互联网上课教学效果并不好。”系统说，“人类的惰性会让他们远离知识。”
“我知道，也不奢望每个人都学得很好。”景长嘉说，“我只是……想让他们多认几个字。哪怕只认得自己的名字，只认得钱粮的符号，都好。”
这是他在北疆就有的心愿。这是身处京城的长公主府嫡长子从未有过的想法。
“弘朝，是个遍地文盲的地方，对吧。”景长嘉说，“京城之外十里八村，都未必能找到一个识字的人，对吧？”
“经检测，确实如此。”系统说。
“所以他们很容易被骗。书信要托人去写，口信要托人去带，极偶尔的做点以物换物的小买卖，还会因为说不清事被人欺辱。”景长嘉轻声说，“可识字好昂贵。书本贵，知识更贵。连他们的命，都抵不上一两本书金贵。”
他似乎又回到了大风大雪不断的北疆。
“我曾经闲暇时，想教他们习字。我也看得出来，他们是想习字的。可他们总觉得自个儿不配。不配认得字，也不配知道知识。可什么才叫知识？只有一小撮人掌控的，需要昂贵成本的东西，才是知识吗？”
“我想教他们认字。”景长嘉笑了起来，“人只有认得字，才会识得道理。也只有认得字了，才能掌握自己人生的钥匙。”
“我不太懂得。”系统说，“但系统从不干涉宿主的直播内容。”
当天上明瓦再次传来景长嘉的声音，张叔礼凝神一听，手中碗筷顿时滑落下去，碗中肉粥滚了一身。
“老爷！”他身旁姨娘惊慌扑了上来。
张叔礼猛地起身，怒斥道：“滚下去！滚回房中，不许出来！”
他看着姨娘连滚带爬的退了出去，才仰头看向再次亮起来的明瓦。
从《尚书》开始他就在担忧的事情，现在他终于确定了……
张叔礼不顾身上的脏污，咬牙握紧了窗框。
全天下都知道，他是个最守礼的人。
可他一直死守“礼”字，就是因为他知道，自己的权利来自于“礼”。
因为“礼”，皇权不可轻废他。因为“礼”，同辈不可轻忽他。更因为“礼”，晚辈需得敬重他。
朝廷也要用“礼”，去教化万民。
但现在，那位云中郡王看中了这个。
他们这位飞升的云中郡王，并不是想煽动百姓的情绪，他也没想抗衡朝廷。
他只是想要拥有“礼”的解释权。
他传播文字、解释文字。只是为了某一天他振臂一呼，天下响应。
他要万民归心。

第24章
对于朝廷老爷们的想法，百姓们是一点都不知道的。
对他们而言，那明瓦浮在天上，也不碍什么事。云中郡王偶尔让他们看看神仙地界儿，也是个乐子。
若非郡王爷近日里勤勉，只那飞升的事儿他们都能谈论一个月哩！
但他们现在看过神仙秋收，又觉得飞升这种事儿，已经不新鲜了。哪朝哪代没飞升过几个大人物啊？没看那关老爷还在庙里摆着哩。
不过今日嘛，他们又觉得神仙老爷或许不需要秋收了。
毕竟天上的神仙老爷，有着人参果树，蟠桃林园，那或许也会有万里灵田来种谷子。
但他们肯定不需要拾秋、晒谷、牧牛。这些事情都太俗了，怎么能是神仙会做的事呢？
云中郡王讲这些，更像是刻意讲给他们听的。
看看他们这小郡王，都飞升了，还惦记着他们呢。
只是这农事对老爷们是新鲜事儿，对他们来说可太常见了。除了多认得几个字，好像也无甚可听的。
“行了也没什么好看的，都抓紧时间，”全叔赶羊一样的催人，“字让娃娃们学去，地里活要紧。”
“全叔，我们再看看……”梁子念念不舍地说。
“咱们看了有什么用呢。”全叔叹口气，“就几个字，能多赚几文钱？早点把地里收完了，放牛拾秋，还能给娃娃们甜个嘴。”
“哎……”梁子叹了一声。
神仙的字都会从云里蹦出来，看着又新鲜又好记。每次看完云中郡王，他就会多记得几个字，还会背得几句书里的高深句子。
他以前替人传过那么多口信，都没有哪次像现在这样理解分明。
可全叔说得对。
他们这把年纪了，一辈子土里刨食，认得字又有什么用？还是要指望娃娃多学点，长大哪怕去京城做个跑堂的，也比成日在这地里有出息。
然而京中的学子们可远没有他们这样轻松。
与往日里明瓦亮起来的热闹不同，这次的茶楼酒肆里有些反常的安静。
聚在一起的读书人们想说些什么，可看着楼外的金甲缇骑们，又不敢开口。
他们只觉得自己坐立难安，心惊不已。可这刺骨的心惊，也不知道是因为楼外的镇抚司缇骑，还是天上那位郡王。
他到底想做什么呢？想让全天下的人都识字吗？
那所有人都识字了，天下还有读书人吗？
所有人都读书识字了，朝廷又要怎么选官授禄呢？
这日后……岂非连教书先生都不需要了？
云中郡王这不是……这不是……要颠覆天下根基吗？！
他这般荒唐，朝廷难道不管吗！他们越想越是慌张，可探头看着遍布京城内外的金甲缇骑，又什么也不敢说。
因为那镇抚司的指挥使搬了个木椅，正大马金刀地当街而坐，看着天上明瓦一壶接一壶的喝酒。
听闻这位指挥使乃是云中郡王的至交好友。云中郡王飞升当日，甚至冒着大不韪去劫了法场！
这般肆无忌惮，不就是因为他手握镇抚司狱么！
茶楼上的读书人们愤愤地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就不信，镇抚司堵得了京城读书人的嘴，还能堵得了天下的嘴吗？！
……
这群读书人心里的愤愤惊惧，云中郡王倒也并非不知道。
那些酸腐文人的熏天臭气，他在北疆时已经感受过不少。可既除了散发臭味一无是处，又何必在乎他们在想些什么。
景长嘉关了直播，又关掉了用来做云雾字体特效的3D投影仪。他在原地伸了个懒腰蹦跶两圈，才问：“系统，能量吸收如何？”
系统平稳地说：“与计算一致。”
这种模式的直播，能量注定会随着弘朝新鲜劲的消退而消退。但既然它的宿主没什么意见，已经开机的万界互通系统自然也没什么意见。
如果能量摄取低到一定程度……那就让宿主做点新鲜内容好了。
大不了它悄悄给弘朝放电影。要是反响良好，给他们播点“是神仙，但要为爱灭苍生”的电视剧也不错……弘朝百姓一定能给它很好的能量反馈。
反正没有开启两界对话功能，也没人能找宿主告状。
景长嘉不知道系统在悄悄打什么小算盘，他离开书房缓缓踱步到阳台，双手撑着窗台往外看。
窗外夕阳似火，烧灼了半边长天。展眼一望，只有一片赤色，犹如燎原的野火。
景长嘉心情愉快地欣赏了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摸出手机。
家长不在家，小管家公杨恒还在学校，他可以躲起来悄悄点个外卖！
云中郡王吃外卖实属上、上、上辈子的事，一点开外卖APP，他就看花了眼。
这个新品看着很好吃，那家新店瞧着也不错。既然工作让人苦恼，那就应当在美食上犒劳自己！
结果还没决定吃什么，路乘川的消息就先一步到了。
路老教授在电话那头格外乐呵，开门见山地道：“学校很重视你这次的成果，要给你做个宣传。另外新闻系呢，那边想让他们的校园记者给你做个独家的访谈。你要是不乐意，咱们就把它拒了。”
景长嘉问：“老师您觉得呢？”
“我是觉得，宣传也是要的。这么大个成果，怎么能不宣传呢？”路乘川说，“但新闻系的采访就没必要了。你有这空功夫，还不如来我实验室看看。”
景长嘉想了想才说：“那这样吧，既然学校要宣传，我可以在网上回答一些问题。也算有个采访。”
路乘川一听，也觉得不错：“那这样，你有社交号吗？没有学校就给你弄一个。另外，对外回答问题，你最好只答数学问题。”
“没问题。”景长嘉一口应道。
他实在是个又聪明又懂配合的学生。自从认识了他，路乘川简直每分每秒都在憾恨他怎么就不是自己的亲孙子！
这要是他的孩子，他一定天天带去隔壁龙大数学系炫耀。
不过幸好景长嘉还是玉大数院的学生，走到哪里履历上都要带上玉大数院。
幸好把他从计算机系抢了过来。路教授美滋滋地想。
玉大对这个成果确实非常重视。
基础数学上想要有所突破，本来就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更别说还是这样重量级的突破。
在绝大多数时候，基础学科的进展，本也没什么人关心。它沉默如坚实的土地，又不近人情得犹如森森高墙。
它注定不如应用领域，天生就更贴近人们的生活。
但这次做出突破的人，却天生最吸引人们的视线。
少年天才，经历不凡。颜如宋玉，貌比潘安。
这天时、地利、人和都在玉大，他们必须好好宣传！
首先，就是把学校的所有大门都挂上庆祝的横幅。
要挂大大的，挂得高高的。要让人远远一眼就能看见，特别是隔壁龙夏大学！
得让隔壁的明白，科研成果是全人类的，但做出成果的人……不好意思了是他们玉大的！
其次，线上线下的宣传都是需要的，还要让人写一篇浅显易懂的推广文章。
他们基础学科确实很难，但是他们基础学科也真的很重要。
大家拨冗看个几分钟的科普也不错了。更多时间……那也不敢奢求。
数院开开心心的规划着，而这边景长嘉拿到他的加V账号，就直接登录了上去。
这账号上只转发了一条数院发的庆祝公文，可粉丝已经六位数，留言也突破了五位数。
最上面的高赞评论在问：“是本人吗？”
景长嘉转发道：“是本人。”想了想，又补充道：“谢谢大家。我会随机抽取几条留言回复大家的问题。”
这条内容发出去后，好半天没有一个回复。景长嘉茫然地点了点自己的账号，才发现账号直接卡死了。
他进进出出折腾了五六分钟，才成功看到了大家的留言。
第一条留言在拜学神。
第二条留言在喊老公。
第三条留言在论自己撞墙把脑袋撞开窍的可行性。
饶是云中郡王见多识广，这时候也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无奈苦笑半天，才转发第三条回答道：“不建议这样做，安全比聪明更重要。”
随后又挑出一条让他简单科普一下这个成果的。
景长嘉想了一会儿，才说：“这是代数几何的一个基本问题，也是一个好用的数学工具。解决了它就会让很多问题变得简单。”
瞬间下面就刷满了留言——
“很好，不愧是数学。没有听懂。”
“嗯嗯老师你说得很好，就是没把我讲明白。所以老师你联络号是多少？我绝对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好好学习。”
“有些人的算盘打得我在珠穆朗玛峰都听见了。”
“我知道这是一个基本问题了！这学期的高数我一定能拿满分！”
“那么它可以落地做成果转化吗？”
“暂时不行。”景长嘉回答说，“它能辅助别的问题进行成果转化。”
“那解决它有什么用呢？能做出来的东西迟早也能做出来吧？解决这个奇点看起来似乎没什么意义。”
意义。
景长嘉看着这条留言，想了很久才谨慎地落笔：“要追问用处的话，它能在基因研究，智能制造，量子计算等方面，能作为一项不错的数学工具，对新技术进行叠加转化。毕竟如果我们要等到需要的时候，才开始进行研究，那往往已经来不及了。但你如果要问我意义……”
他停了下来，沉思一会儿才把这条点了发表。
随后又另起了一条新的内容：
“我认为，数学的前沿即是人类智慧的前沿。它是人类文明发展的先锋兵，替暂时无法抵达的人类先一步去探索创造的可能性。如果要追问意义，这就是基础数学存在的意义。”

第25章
午间十二点三十分，正是景家餐厅最忙碌的时候。
食客们相邀着三五好友一波接一波的来，前台后厨都忙得脚不沾地。
“青姐，12桌结账。”
服务员急匆匆地说了一句，又脚步匆匆赶去厨房端菜。景妈妈核对了12桌的餐单出了账，只等着客人来结账了。
这桌客人是一桌年轻人，十一点多就到了店里。此时正说说笑笑地往前台走来，景妈妈抓紧时间喝了口水，小小的让自己喘口气。
就在这时，台上放着的电脑里突然传出一道清晰的新闻声：“近日，我国青年数学家景长嘉，成功解决在古典代数领域长期悬而未决的难题。奇点消解理论在19世纪被提出……”
景妈妈动作一顿，伸手将新闻倒回。
“近日，我国青年数学家……”
“老板，结账了。”
“稍等一下啊。”景妈妈心不在焉地答了一句，又把新闻进度条往回拉。
“我国青年数学家景长嘉，成功解决在古典代数……”
“这个人我知道，咱们隔壁学校的。”结账的年轻人们也听见了新闻，七嘴八舌的和朋友们聊了起来。
“听说以前是搞计算机的，结果投身纯数去了。勇得很，不过也是真牛逼。”
“我有个朋友就在他们玉大计算机，刚开学就听说他们计院的门面跑了，冲我哭了好几天哈哈哈哈。”
“这个景长嘉……是玉京大学计算机转数学的哦？”景妈妈小心翼翼地插话。
“是吧，玉大这么介绍的。听说才19。”年轻人说，“老板结账啦。多少钱啊？”
“啊，给你们打个八折。”景妈妈说，“要喝什么饮料？”
年轻人们都是常客，闻言就笑说：“老板今天遇见什么好事了，给打折还送饮料？”
“大好事。”景妈妈抑制不住地笑开了花，“超大好事！今天全场折扣！爱喝什么，阿姨再多送你们几瓶饮料。”
景妈妈压着兴奋，一直等到下午休息时，才一个箭步冲去后厨找景爸爸。
景爸爸听得喜不自胜。
他是个不爱念书的人，从小一听数学就头痛。可现在听景妈妈复述那么复杂的数学理论，只觉得高兴得快要飞起来了。
“快，你给嘉嘉打电话没有啊？我们要恭喜嘉嘉啊。”景爸爸说，“再要不要请他老师吃个饭？就在咱们这儿会不会不合适？”
景妈妈赶紧摸出手机：“马上打，马上就打。”
他们即便根本不懂景长嘉的成果，却真切的高兴着。电话一通，两个人满腔的话顿时涌了出来。
景长嘉在电话那一头，听着他们七嘴八舌的话，忍不住笑弯了眉眼。
“没事，不用请。老师们都忙。”景长嘉笑眯眯地，“真的，不是客气。你们忙自己的事情就好，学校的事情不用操心。我么？”
景长嘉看了一眼刚刚收到的邮件：“我还好，比你们少忙那么一点点。所以别操心我了，下次有大成果我一定提前通知。”
将父母都安抚好了，景长嘉才扔开手机，回了邮件。
正特征域的奇点解消对景长嘉来说，是一个值得纪念，但无需太过重视的成果。
这是他回到二十一世纪，向着学术世界迈出的第一步，但绝不会是他登过的最高峰。他不会停在原地沾沾自喜，也不会满足于这样的成就。
在短暂的修整后，他就该往更高峰出发。
不过，在出发之前，还得为这个成果做一个收尾工作。
玉大数学系刚刚来邮件，询问他学术报告会的事情。并且友善的提醒了他，因为诸多同行学者都在关心这一成果与它能带来的成果转化，是以建议他将学术报告会的时间定晚一些。
景长嘉根据学校工作人员的意见，将这场报告会定在了半个月后。
他觉得以他大二学生的身份，再加上正特征域的奇点解消足够小众也足够前沿，这场报告会应当只会是一场小型报告会。
直到半个月后他再一次出现在学校，看着大门口硕大的报告会地址指示牌，顿时惊住了。
数院安排了学校最大的礼堂来开这场报告会。等景长嘉抵达时，整个礼堂已经坐满了八成。
前排特特留出来的位置已经七七八八地坐上了人，再往后台一看，连威尔逊教授都赶来了。
威尔逊一见景长嘉，就大笑着给了他一个拥抱：“wujiu，看来今天过后，我想再收你当学生，就很难了。”
“怎么会呢？这只是一个小成果。”景长嘉笑着道，“您怎么会来？我以为在线上观看就已经足够了。”
“那可不仅仅是我来了。”他冲景长嘉眨眨眼，“跟我来。”
两人走到后台边上，撩起厚重的幕布偷偷往下看。
威尔逊指了指第一排靠左的一个方向：“看见那个人没有？大胡子，一看就不好相处的那个中年人。那是戈麦斯。他旁边那个戴粗框眼镜的，是数学年报的主编拜姆林。你知道的，他是一位退休数学家。”
“你再看那边。”他又指了指第一排比较中间的位置，“卡米拉&#183;哈恩，在辛流形和环域上做出过相当优秀的成果。最近布伊戈量子计算中心有好消息传出来，说是她提出的辛式布局，有很高的成功性。”
辛式布局是卡米拉&#183;哈恩基于特定辛形式场的前提下，提出的一种新动力系统概念。
但动力系统本身是一个想当复杂的体系。仅仅只是数学上，它就涉及了混沌域、拓扑动力、微分动力等复杂领域。数学概念上的成功性与工程方面的成功性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
威尔逊专程给景长嘉提这个，当然也不是为了说明卡米拉在辛流行领域的厉害之处。
“我听闻，她是本届麦田奖的组委成员之一。”
景长嘉闻言一愣：“麦田奖？”
威尔逊得意一笑：“我可不是那种随便骗小朋友的坏爷爷，对你弟弟说过你有可能，那就是有可能。”
他用力拍了拍景长嘉的肩膀：“好好干吧小朋友，这次的报告会远比你以为的要重要得多。”
说罢，他撩开帷幕直接走了出去。
卡米拉显然与他相熟，等他落座，就笑着道：“去看你未来的学生了？”
“他可未必愿意做我的学生。”威尔逊夸张地耸了耸肩膀，又大笑道，“但他既然已经做了路的学生，你就不要轻易放过他。”
“当然。”卡米拉收了笑容，回答得很正经，“在学术上的不严谨，就是对科学的不尊重。”
她说着看向了一旁，一个头发花白的熟悉身影正急急通过旁边的通道，往后台去了。
“不过路还是一贯的好运气，居然能收到这样可靠的学生。”
“他们龙夏是这样的。”威尔逊叹息道，“人多，就总是不缺好苗子。”
他们低声说着话，间或与后面落座的数学家们打个招呼。等到大礼堂内几乎坐满了人，悠扬的钢琴独奏就停了下来。
礼堂内渐渐安静了下来，主持人喜气洋洋地上台，只简单的说了两句话，就请出了景长嘉。
云中郡王连军中万人演讲都做过，但此时看着台下神色严肃的数学家与他们后面青涩又懵懂的同窗们，他突然就有些没来由的紧张。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了话筒：“首先，我要感谢大家拨冗前来听我的报告会。”然后他眨眼一笑：“其次，我看见台下有很多想熟面孔的老同学。你们都是学计算机的，我不能保证这场报告会你们能听懂。”
台下顿时笑声一片。
听着友善的笑声，景长嘉悄悄吐了口气：“那我们现在正式开始。关于奇点解消的诞生历程，已经不需我赘述。在观察到这个问题之前，我原本在不自量力的做着关于霍奇猜想的一些工作……”
听见“霍奇猜想”，台下发出了一阵惊呼，就连前排的数学家们都露出了一点诧异。但很快，他们就沉浸在了景长嘉的报告里。
相比数学年报刊登的文章，或是预印本平台上的些许探讨。景长嘉的报告会对于他思路的解答，显然要详细的多。
随着论文的深入解释，越来越多的数学家们翻开随身的笔记本，开始书写起来。
景长嘉看着他们的动作，原本有一种毕业答辩的紧张感。可讲着讲着，这种紧张又渐渐消散了。
这是他独立作出的成果，每一个问题，他都能给出合理的也逻辑严谨的解答。
所以没什么可紧张的。
PPT翻到了最后一页，景长嘉躬身道：“我讲完了，感谢诸位捧场聆听。”
台下响起了雷鸣一般的掌声，一直在旁边候场的主持人走上来，热情道：“感谢景长嘉老师的精彩演讲，下面大家可以举手提问。”
景长嘉原以为来凑热闹的同学肯定也会凑热闹的举手，结果第一个举起手来的，却是第一排的卡米拉&#183;哈恩。
她面容严肃地站起身，开口却是和蔼的语调：“你讲得非常详细，在看论文有不理解之处，听完你的演讲，我也得到了答案。”
景长嘉松了口气：“谢谢您。”
“但是——”卡米拉的声音陡然严肃，“我注意到，你在高维奇点问题上，引入了辛流形的上调同环。目前的极小量子模型依然是一个猜测。即便我们都认为它是一个确切的猜测。但你无疑在解决一个问题时，又留下了另一个问题。”
“对于极小量子模型上的量子修正，我想问一问你的解决之法。”

第26章
卡米拉&#183;哈恩是现今世界上关于辛流形领域上绝对的权威。
她会注意到这个方向的问题，景长嘉并不意外。但当她说出极小量子模型依然是一个猜想时，景长嘉还是怔楞了一瞬。
“抱歉，您这个问题我需要想一想再给您解答。”他谨慎地说。
卡米拉颔首道：“不要紧张，我们都有很多时间可以思考。”
景长嘉颔首微笑：“谢谢。请问板书还有人需要吗？没有我就擦了。”
前排的数学家们都已经记好了需要的部分。见无人有异议，景长嘉拿起黑板擦，慢慢去擦之前写了一黑板的板书。
他看起来没有丝毫的无措，但之前的怔楞，却依然被不少人注意到了。
台下的学生们顿时就有些小小的骚动。
玉大数学系已经好些年没有过这样万众瞩目的报告会。他们一边担心景长嘉答不上来，成果会受人质疑；另一边却又有一些隐隐的……他也不过如此的想法。
作为龙夏最顶尖的大学之一，玉大理所应当的容纳了龙夏最顶尖的学子。计算机系里更是不乏世界级大赛的金奖获得者、一路保送直博的天才学神或是各个省市的状元们。
他们自己开玩笑都说，玉大计院掉一块砖，都能砸到几个状元。
在景长嘉受伤之前，他在玉大计院并没有什么突出成绩。最受人瞩目的，应该是……他的样貌。
大二军训时那一波波组团围观的人流，真正让他们感受到了什么叫看杀卫玠。
可当他去了数院后，这个身边最平常的同学，却突然变得如此的可望不可即。
含金量十足的成果，麦田奖备受瞩目的提名者，国家级媒体的报道……哪一件都与平凡没什么关系。
然而就算这样，他也依然会被台下的“导师”问住，会因为某个问题迟疑。好像一瞬间又从那个遥不可及的天才，变成了身边的同学。
“……他不会答不出来吧？”
“不吧……真答不出来我都能想象外面要怎么嘲笑咱们了。”
“都大张旗鼓的宣传这么久了，不会搞出乌龙吧？真出乌龙了数学年报也很丢脸啊。”
“我感觉戈麦斯教授脸都黑了。他脾气超级臭，不会站起来骂人吧？”
坐在第一排的戈麦斯歪着身体以手支脸，整个人不满的情绪连大胡子都遮不住。他翘着二郎腿瞥了卡米拉好几眼，又收回视线，将目光投向台上的报告者。
景长嘉并没有注意到他身后的骚动。
他一边擦着黑板，一边仔细思考卡米拉提出的问题。
他必须承认，这确实是他的疏漏。
在未来学习的那些年里，他看过的每一个相关学术著作，都将极小量子模型当做一个确定的成果在用。回来之后，翻阅过的每一篇参考文献也都是如此。
他理所当然的以为，极小量子模型在这个时候已经得到了确切的计算。
可目前，它居然依然处在猜想阶段。
未来的圆柱世界里，是怎么证明的这个模型？
景长嘉沉下心，努力思考着这个问题的数学解答。他滑动的手渐渐慢了下来，整个人像一个故障了的摆臂机器人，在按照程序的既定模式缓缓摆手。
威尔逊凝视着他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你过于严格了。”
卡米拉短促地笑了一声，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威尔逊叹了口气：“实际上，你这个问题无关紧要。也根本并不影响这个成果的含金量。”
做纯粹数学，特别是足够前沿的基础理论数学，如果引用的每一个公式都必须是既定的，那就根本没办法做下去了。
学术领域里多少重要的论文，都是建立在前人的猜想之上。甚至许多已经落地转化为工业成果的发明，在数学上依然没有确切的答案。
而流形领域本身，都有不少基于霍奇猜想出发，构建出来的新流形空间。
作为辛流形领域与环域的专家，卡米拉不应当在现在提出这个问题。
“如果我被数学年报邀请同行评审，我当时就会提出这个问题。”卡米拉看向威尔逊，“实际上我也没想到，那么多同行，居然没人提出问题。”
威尔逊侧头看向他：“这是一个专业壁垒很高，但自身却很小的研究方向。”
“他也很小，还很年轻。”卡米拉意有所指地说，“一个不属于布伊戈的年轻人。”
威尔逊吐出一口浊气，无奈摇了摇头。
景长嘉擦黑板的手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下来。他出神地望着黑板，脑子里已经完全换了一副景象。
他不知道为什么，再一次出现在了自己脑海中的记忆图书馆里。云端的图书馆为他幻化了一张书桌，与一个可视化的极小量子模型。
景长嘉在书桌前落座。他没有细看那副模型。抓起笔，就头也不抬地说：“我需要一点时间验证我的猜想。”
系统说：“请放心。你能在这里演算到得出结论为止。”
景长嘉应了一声，不再说话。
空旷的云端之上，唯有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写满了算式的草纸逐渐堆高，桌面上的可视化极小量子模型，也跟着景长嘉的计算开始缓缓运动。
瞬息之间，就过了几个日出日落。
记忆图书馆外，景长嘉依然站在只擦了一半的黑板面前。
他面对黑板呆滞不动，台下的骚动声已然越来越大。一旁的主持人话筒举起又落下好几次，却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求助地看下台下的数院老师们。
路乘川面色镇定，内心已经揪成了一团。
对于景长嘉这个学生，他是信任的。一个敢于对霍奇猜想发起冲锋的学生，必定不是会被难题难倒的人。
可现在他身处千人大礼堂中，面对着的是同领域里最权威专家教授。无数的相机与专业镜头正对着他，一举一动都有可能被人无限放大。
路乘川害怕他如同流星陨落。
他正要站起来批评卡米拉的问题不合时宜，却发现台上的景长嘉突然动了。
年轻的数学家拿起粉笔，口吻镇定地说：“极小量子模型猜测，在座或许有同学没有听过。它追问的是双有理几何在辛流形上的量子上同调环。虽然涉及到流形与量子，但本质上是它依然是一个代数几何的问题。”
他说完顿了顿，抬手在黑板上写下了一个辛流形上的经典公式：“因此我们首先要从黎曼曲面出发，得出它的空间上的评估地图。”
经典公式之后，紧跟着一连串的解题步骤。
他写了小半个黑板，手一顿，在答案上画了个圈：“当我们从它出发，可以得到一个辛结构上的拓扑不变量结构。有了这个结构，我们才能回到最初，将双有理几何与辛流形相关联。”
随着一个又一个公式落下，景长嘉的思路越来越流畅。
台下躁动的声音安静了下来。
他们看不懂景长嘉到底在写什么，但他们敏锐的意识到，这位同学似乎又变回了那个可望不可即的天才，他正满怀笃定的解答这个问题。
而前排的数学家们，则再次摸出了自己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开始交头接耳的写写画画了起来。
心不在焉的戈麦斯坐直了身体，眉头紧皱地盯着景长嘉的动作。
一连串的计算瞬间写满了半个黑板。
整块黑板上，旧公式与新公式瞬间紧密相连。穿着礼服的主持人举着话筒，迟疑地思考着要不要叫人擦一擦黑板。
可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数院的路乘川教授一个箭步上前，拿起黑板擦开始替景长嘉擦那还没擦过的另一半黑板。
这小老头灵活得简直不像个老人家，动作迅速地擦完后，又一个箭步重回后台，将备用的几块白板也推了上来。
景长嘉沉浸在自己的计算里，身边、身后的一切都渐渐远离了他。只有眼前的公式与手上的粉笔是唯一的存在。
他逐渐写满了大礼堂内置的一整块的黑板。他抬头望了望，再也找不到地方落笔，就有些茫然地侧头去找路乘川。
路乘川塞给他一支笔，主持人已经机灵地将白板推到了景长嘉手边。
“谢谢老师。”他本能地道谢，抬手又写了起来。
台下的数学家们已经不再开口。从大半个黑板之后，不做流形方面的学者已经有些跟不上景长嘉的思路。
这个领域却如威尔逊所言，有着极高的专业壁垒。
而在流形领域里先一步的教授们，正双眼放光地紧盯着黑板，手上更是没有停歇。
卡米拉不仅打开了自己的记事本，甚至还让威尔逊帮她举着手机，打开摄像功能将景长嘉的演算经过录制了下来。
而台上的景长嘉，也换了一块白板在继续书写。
记忆图书馆里的那个可视化极小量子模型，他分明没有仔细看过。可现在那个模型似乎就在他的眼前，引着他的思绪一路将云端里计算的答案倾泻在白板之上。
一个多小时后，景长嘉停下了酸痛的手。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又后退了几步从黑板开始审视自己的计算过程。
礼堂里安静得落针可闻，没有任何人发出任何声音，去打断他的思绪。
又过了半个小时，景长嘉突然甩了甩手。他放下笔转过身，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笑意：“这就是我的答案，卡米拉老师。”
少年人清亮的眼眸缓缓逡巡过整个礼堂：“我想，从这一刻开始，极小量子模型将不再只是辛流形上的一个猜测了。”
礼堂顿时一片哗然。
还坚强留在现场的玉大学生们面面相觑，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前排的数学家们不约而同地将视线投向了卡米拉&#183;哈恩。
这位严肃的女士放下了手中的记事本，她站起身双手一合，响亮的鼓起掌来。
大礼堂内登时掌声喧天。

第27章
玉京大学大礼堂外，学生们安静的鱼贯而出。
先一步离场的学生们，见到这样安静的样子，心中不由得一个咯噔。
不是吧？真的第一个问题就没解出来吗？看他写半个黑板的样子不是很专业吗？
“娜娜，娜娜！里面情况怎么样啊？”
被叫住的名为娜娜的女生神色奇特，她嘴唇开合几次，才说：“我不知道。”
“啊？你不是刚出来吗你不知道？”
“怎么说呢……”娜娜茫然的眨了眨眼，“就是，大概有点超出我的理解范畴。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你问问杰神吧……”
而娜娜前方不远处，被称为“杰神”的徐生杰也被人围住了。
“杰神，里面情况怎么样啊？”
“杰神，那些算式你能看懂吗？我不搞代数又涉及到流形，真的看不懂了。”
“杰神杰神，你对于景长嘉这次的学术报告有什么看法？”
徐生杰看了一眼，那是个新闻系的校园小记者。
看法？徐生杰有些茫然的想，他能有什么看法？
徐生杰是竞赛生，高一就被选拔进了国家队，国际数学大赛的金牌都拿了好几块。是一路保送至玉大数院的知名学霸，更是玉大数学领军计划里的佼佼者。
去年，他还得到了一位麦田奖获得者的邀请，邀他去布伊戈一起做研究。
徐生杰对外形象虽然一直很谦逊，但他知道自己心中一直是有些骄傲的。同学叫他“杰神”，他也接受得理所当然。
玉大数院的学生里如果要找一个学神，不是他徐生杰又能是谁？
他明年就要远赴布伊戈读博，导师是大名鼎鼎的麦田奖获得者，今日也与戈麦斯、威尔逊、卡米拉等人同席而坐。
等他念完书做完研究，到时候是留布伊戈还是回龙夏，都多得是学校会抢他。
可是现在，听着同学们喊他“杰神”，徐生杰都觉得脸上烧得慌。
杰神？什么杰神？
嘉神之下无真神！
“嘉神很厉害，徒手演算了。”徐生杰说，“具体的等论文吧。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
“哎……怎么连你也说不清楚？”
学生们吵吵嚷嚷的散了，大礼堂后台内，却依然很热闹。
卡米拉提问时严肃得不近人情，此时到了后台，倒是主动拥抱了景长嘉：“你的大脑比你的皮囊更美。”
她说完就放开了景长嘉：“我期望明年能在库贝纳见到你。”
库贝纳国。戈麦斯的老家，明年麦田奖的颁奖之地。
“谢谢您。”景长嘉笑道。
卡米拉又环顾了一眼周围：“当然，也很期待能见到你们这些老家伙。”
她说完这话，也不在乎其他人给不给与回应，直接拎起包就往外走。走到后台大门处，又突然停了下来：“哦对了。路，我建议你保存好那几块白板。至少在论文发表之前，保存好它。”
“当然。”路乘川乐呵呵地说，“对于学生的成果，我比你更加看重。”
卡米拉闻言一扬手，毫不犹豫地拉开门走了出去。
威尔逊无奈笑笑：“卡米拉这脾气，看来今年的工作并不怎么顺利。”
“会让工作左右情绪的人，并不适合做导师。”戈麦斯插话道，“她不带学生也算有自知之明。但是我觉得，我一直情绪平稳。”
威尔逊：“？”
数学年报主编拜姆林：“？”
就连路乘川都挂不住笑脸了，他看向戈麦斯：“你要做什么？”
“路教授，不要紧张。”戈麦斯说着，朝景长嘉张开双臂，“或许你愿意换一个导师？我下个月入职顿涅瑟斯，你应当对这个学校和我，都有些兴趣。”
顿涅瑟斯。
数学年报的发源地，诺贝尔奖的摇篮，麦田奖的温床。
全球数学的中心，数学家们的数学圣地。
威尔逊有些诧异：“你接受邀请了？”
“虽然我贯来觉得你们布伊戈不是什么好地方。但顿涅瑟斯是个例外。”戈麦斯说，“我愿意去接触那些最优秀的幼苗。”
他答完威尔逊，又冲景长嘉舞了舞双臂：“怎么样，wujiu？”
“感谢您的看重。”景长嘉无奈笑道，“可我还没毕业呢。”
“那毕业了过来，一定要来。”戈麦斯收回手，“我愿意为了你，和顿涅瑟斯多签几年。说实话，布伊戈真不是个好地方。可谁让顿涅瑟斯就在那里。”
“当面抢学生这种事，也只有你做的出来。”威尔逊哼笑了一声。他拍开了戈麦斯，才又对景长嘉说：“先前我急着让你毕业，但现在我又不这么想了。Wujiu，学生时代只有一次，你大可以慢慢享受。”
“但在享受之前，得先把你的成果整理成文。”
“确实。虽然没人抢得了，但还有许多人都在等着呢。”拜姆林立刻道，“景先生，我们数学年报很期待您再一次的来稿。”
他们的情绪格外兴奋。
可一个新成果就在自己眼前被人论证，谁能不兴奋？
路乘川敏锐地发现景长嘉偶尔流露出的一丝疲惫，立刻拍板叫人送景长嘉回家。自己则趁机抓着这群数学家们说起了后续安排。
来都来了，不得给玉大的学子们讲讲课吗？这么多嗷嗷待哺的幼鸟，需要先达们哺以营养。
来都来了，那谁最近也有个小成果，不如就在玉大开一场学术报告会啊，场地、观众连同行都是现成的。不开几场报告会都不合适。
来都来了……
总之，来都来了，能不让路教授拔一根毛吗？
而景长嘉独自一个回到家里后，那用脑过度的疲惫感几乎是瞬间就侵袭了他。
他反应迟钝地冲了个澡，又迷迷糊糊的回卧室里找毛巾擦头发。
可他实在太累了，坐在床上含糊地喊了声：“松吾，替我擦头。”
随即眼一闭身体一歪，直接睡了过去。
系统在他大脑深处无声起伏。
云端之上的记忆图书馆内，正悄然无息的生出了一本新书。
虽说是书，但它薄得像一册小册子，书名是这个图书馆的主人景长嘉。
可书已经生成，景长嘉却并没有来。他的意识第一次的进入了深切的沉眠之中，没有停不下来的思考，也没有急不可耐的学习。
只有睡眠。
最深也最安静的睡眠。
北风带着冷气悄无声息的席卷了整个玉京。深夜时，深秋的冷雨就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
城市里遍布的灯光照亮的雨丝。它在一片人造的光芒中落入高楼、落进大树，润湿了夜归人的衣袖。
“老师。你看看这个。”
某航空航天研究所内，一个身着白色研究服的中年人正一边擦着肩袖上的雨水，一边将手机递给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
老人没有接手机，而是皱着眉头看他：“云涯，不是让你先回宿舍去睡？怎么又赶回来了。”
“老师你先看看。”卫云涯道，“这是我玉大的朋友发来的，您看了保准也睡不着了。我先去打印点东西，马上回来啊。”
老人看着他急匆匆地往电脑去，眉头始终没有松开。
有什么事情这么急，觉都不睡也要现在看？都熬了几个大夜了，今晚再不好好休息一下，明天的工作可怎么办！
老人家心中不满，却又知道自己这个弟子不是胡来的人。他叹了口气，只好摸出老花眼镜戴上，又开始看手机。
那手机点亮就是一段视频，老人又找了耳机插上，才点击了视频播放。
出乎意料的是，播放了视频也没什么声音，只能见到台上那个学生模样的人不停的写着什么。
老人眯起眼睛，又把手机举远了些。
这一下，他就看清了黑板上的算式。
“嗯？”老人家精神一振，“辛流形的上调同环量子修正？”
现在的年轻学生都开始研究这个了？还是这就是玉大那个出了名的徐生杰？
听说他是数院领军计划最优秀的一个数学人，如果能一直保持这样的数学敏锐性，倒也可以考虑招来实验室……
老人家正想着，卫云涯就拿着一叠还发着热气的打印纸回来了。
“老师老师，别看那个了，看这个。”他把打印纸在桌面排开，“我让我朋友去拍的高清大图，运算过程全在这里了。”
老人家放下手机，与他一起开始看桌上的打印纸。
这一眼，他就看到了重点。
他拿起那张打印纸，皱着眉审视了好几遍，才谨慎地开口：“这个辛流形的运用，有些意思啊……”
“是吧老师，他这个使用方法和切入点，都前所未见。但我觉得，这正是我们需要的！”卫云涯激动地说，“我把他得出的这套公式套入了我们现有的辛形式场，可以继续往下推！”
老人激动地看向他：“结果呢？我看看！”
卫云涯连忙从衣兜里掏出自己的草稿纸：“但我只能推到这里了，剩下的可能还是得交给计算中心。”
前几年，卡米拉&#183;哈恩正式提出了一种基于特定辛形式场的前提下的一种新动力系统概念。
但它涉及诸多领域，且计算内容庞杂到普通计算机根本无法支持，所以当时并没有引起重视。
但这两年量子计算进入了蓬勃发展时期，龙夏量子计算中心与布伊戈量子计算中心都先后算出了这个名为“辛式布局”的新动力系统的可行性。
新型动力系统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自从量子计算中心得出答案开始，龙夏就悄然组建了一个由院士牵头，各大研究中心支持的研究团队。重点工作就放在辛式布局的攻坚上。
但这几个月，研究团队一直被特定辛形式场卡住，工作无法继续推下去。
可现在，卫云涯没有想到，既然会在一个学生的学术报告会上，见到一丝曙光。
“好灵性的小后生。”老人赞叹道，“他是谁啊？是玉大那个徐生杰吗？”
“不是。”卫云涯摇了摇头，“他是景长嘉。就是有可能替我们国家，拿下第一座麦田奖奖杯的那个年轻人。”

第28章
“不错。长江后浪推前浪啊。”
“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了不起。我看我们这些老家伙，再过几年都能放心的退休了。”
“那老师们还是得再多坚持几年。”卫云涯笑道，“我们这些人可还指着老师替我们指路呢。”
“云涯就是会说话。”一个老先生笑道，“不如去玉京，把那小朋友给我们拐过来，正好做做攻坚。你们看怎么样？”
这话一出，参会的科研组成员静了一瞬。
随后才有人开口道：“确实是个好苗子。但会不会太小了？才十九……”
“再小也是个麦田奖的苗子。脑瓜子肯定是好用的。”
“麦田奖就别提了。组委根本没有透出提名名单，都是媒体拿着戈麦斯和数学年报的那句话，在炒作新闻。明年揭奖如果落榜，舆论上对他肯定很不好了。”
“人家小朋友那成果也确实可以拿一个麦田了。这要还能落榜，他们布伊戈自个儿玩去吧。”
“行了说正事吧。人家孩子年纪小我觉得不是问题。但我比较担心的是他那个后天学者病。他的身体状态和精神状态能扛得住高强度的工作吗？”
“老李说得对。孩子是个好孩子，但他的身体状态是比较令人担忧的。我个人以为啊……招可以招，但不能是现在。起码让他在学校里过点轻松日子，再好好的养两年，这才比较好。”
“封老觉得呢？”
众人齐齐看向上首带着老花眼镜的老人。
封老摘下老花镜擦了擦，又把视频结尾播放了一遍。
屏幕内，风姿俊雅的少年人如一杆翠竹，他站在台上骄傲一笑：“从这一刻开始，极小量子模型将不再只是辛流形上的一个猜测了。”
“看。”封老点了点他，目光盈满了欣赏，“还是个孩子呢。”
骄傲耀眼，意气风发。重病过一场后，大学生活才刚刚开始。
“就且让他再当几年孩子吧。”
……
景长嘉睡醒的时候，还有点发懵。
楼下的灯光反射着树影落在玻璃窗上。夜深人静，树影诡谲，竟让景长嘉有些分不清今夕是何夕。
他呆呆地坐了一会儿，伸手揉着眼睛又打了个呵欠：“系统，什么时候了？”
“现在是玉京时间2025年11月3日，凌晨1点56分。”系统说。
景长嘉顿时清醒了：“我睡了一整天？！”
系统答道：“如果一整天是24小时的定义，那宿主睡眠时间则远大于24小时。”
“我也太能睡了。这太浪费时间，”景长嘉揉了揉太阳穴翻身下床，“你怎么不早点叫醒我。”
“宿主的大脑与精力都严重透支，急需休息。”系统说，“充足的睡眠对身体有益。”
他现在不仅没有那种久睡后的昏沉感，反而浑身轻松，神台清明。虽然明知系统说的才是对得，但睡了这么久，依然让景长嘉有了一种荒废时间的焦虑感。
他大步流星钻进盥洗室简单洗漱了，才离开房间准备往厨房去。
路过客厅时，他脚步突然一顿。
侧头一看，天上不知什么时候落起了雪。
雪花缓慢又郑重地落下，无声无息染白了世界。
景长嘉踱到客厅的落地玻璃门边，隔窗看着窗外的世界。冰冷的雪气从门缝钻入，悄悄将他的指尖冻得青白。
未来的圆柱世界里没有雪。生长在中下层的贫民只有无尽的白天与黑夜。四季变换是上层居民的特权。
现在初雪既落，应该与朋友饮酒长歌才是。
他不由自主的拿起手机，点开通讯录直接按了下去。
可手机响过两声提示音后，他又突然惊醒，反手挂掉了还未接通的通讯。
这都几点了，哪里能叫人出来饮酒长歌。
景长嘉失笑收起手机：“系统，弘朝那边是什么时候了？”
“秋收已过。”系统回答道。
景长嘉闻言一愣。
秋收之后，那就该征徭役了……
杨以恒你最好是别发神经。景长嘉微抿嘴唇，没有再说话。
*  *  *
满载货物的船队在定海岛的大型渡口落锚。
船体刚停稳，就有码头的船工涌了上来。他们一边帮助停船固定，一边大声问：“老爷们，需要卸货工不？”
船上的人叼了根自己卷的草烟，笑道：“你们搁边儿去，老爷我先逛逛再说。”
说话的人虎背熊腰，背上别了把长刀，一看就是常年在水路里讨活计的水匪汉子。他发了话，涌来的船工不敢再劝，都闭嘴散了开去。
就在这时，有人踉踉跄跄地从船舱里走出来，趴在甲板上对着海面就吐了。
谢自强扫了他一眼：“周公子何苦要跟着，呆在京中做你的大少爷不舒坦吗？”
周贯容惨白着一张脸摇了摇头：“那是无咎让你找的树，我得帮他种好。”
他不知那些树有什么要紧的，可无咎要的东西，自然有他的道理。作为朋友，他应该替无咎看好他的树。
感觉好受了些，周贯容就撑着船舷直起身，问：“这是什么地方？”
“海中洲。”谢自强说完，不再搭理他，只转头对船员们道，“老规矩，你们下船去把货换一换，明儿启程之前记得回船。”
船员们兴高采烈地应了，各自拿了些好卖的物件就下了船。
谢自强特地等了等，等周贯容白着一张脸走到他身边，才粗声粗气地说：“走吧。”
周贯容跟着他下了船，才走出码头，就被鼎沸的人声吓了一跳。
码头之外，两侧道路上竟全都是支着小摊的摊贩们。有卖鱼虾的，也有卖海里来的物件的。若非空气不好闻，这地方热闹得与京中西市也无甚差别。
周贯容喃喃：“原来这都是海中洲……”
定海岛，又名“海中洲”，乃是弘朝唯一的离岛大港。自先帝登基开放海中贸易，又经云中郡王与当今陛下的扶持。不到二十年，这个原本远离大陆的海岛就发展成为了弘朝的第一大港。
数不清的物华天宝自这里流入弘朝，在京中贩出天价。
而近两年，京中的新粮种与首饰，江南的扎染布匹，西疆的瓜果枣干，也都是海中洲的紧俏货。粮种虽禁止出海，但自海中洲出发，不管行往东西，都能回到弘朝。水上货商们只需买东贩西，也有极大的利润。
“你有什么想买的，最好现在买齐。”谢自强提醒他，“明儿上了船，船队会直奔福建。”
周贯容看着两边，呆愣愣地正要点头，突然就被人撞了一下。
撞他那人身形佝偻，身上的衣服却鼓鼓囊囊的发硬。撞上来疼得周贯容直皱眉头。
一对上周贯容的眼睛，那人就陪笑道：“大老爷，要点新鲜货不？”
周贯容皱着眉头，刚想拒绝，就听走在前面的谢自强问：“什么新货？”
撞人的人一看到谢自强，就有些发怂。可他咬咬牙，还是道：“老爷和我一边瞧去？”
这话越听越不像正经买卖，周贯容看着谢自强，不着痕迹地摇头。谢自强却直接说：“带路。”
他要去看看新货，周贯容只能跟着他一起去。
那撞人的佝偻着身体，却格外灵活。几个转弯就带着他们远离了码头。随后他左右观望了一阵，才小心翼翼地从衣裳里摸出一块褐色物品：“这个，要不？”
“土豆？”周贯容失声道，“你……”
“大老爷认得，那就无需我多言了。”那人高声打断周贯容的话，“老爷要不？”
谢自强叼着草烟，上上下下打量了那人几眼：“你有多少？”
那人立刻问：“老爷要多少？”
谢自强哼笑道：“你有多少，我就敢要多少。”
“这……”
见对方犹豫，谢自强直接扔出一锭银子：“够么？”
那一锭银子足足有五十两，那人手忙脚乱的捧在手心，竟是呆住了。
谢自强不耐烦地催：“问你呢，够不够！”
“够，够了！”那人连忙说，“老爷，那，那你怎么拿货？”
谢自强皱着眉，不紧不慢地说：“不急，你先和我说说，你这些土豆都是哪里来的。”
“就……村子里，收，收来的……”那人嗫喏道。
谢自强眉毛一挑，直接接下身上长刀，往那人眼前一贯！
金属砸地的声音吓得那人一哆嗦，几个土豆又从衣服里滚了出来。
谢自强一脚踩上落地土豆，也不说话，只死死的盯着那人细看。直看得那人哆嗦得双眼泛泪，细声道：“真的是村里收来的，都是大家留着自己做种的。”
他一边说，一边解开衣服。周贯容这才发现，这人的外衫只有薄薄一层，周贯容以为他衣服里塞着的是棉花和冷稻草，才会那么鼓鼓囊囊。
可实际上他衣服里塞着的全是土豆。
这般冷的天气，他是怎么挨下来的？土豆难道还能给他保暖不成？
周贯容尚且震惊着，那边谢自强几句话的功夫，却已经问出了实情。
土豆当真是从村子里收来的。只是那些土豆，原本都是村民自己留着做种的。可现在新粮种税，还有各项杂税，逼得他们只能把自留的土豆拿出来卖一些。
“也幸好现在这个新的土豆还能卖个高价钱。”那人打着颤，不敢欺瞒，“大家伙各家卖上一些，也还能过得不错。”
周贯容脱口而出：“可是，粮种不是官府负责给各家农户种植的么？！”
“都被那大门大户的瓜分啦，哪里能给咱们老百姓呀？”
该说的，不该说的，反正都说了。那人破罐子不摔，也不怕了：“秋收了，朝廷要粮食。官府不也得要么？快要过年了，乡绅们的年礼不得要么？还有入冬那些大老爷们的酒礼，不得要么？也亏得这新粮种产量高，各家偷摸留着一些也不碍什么事。否则……”
周贯容听得惊呆了：“可这些……朝廷不都给了银子？哪里需得里甲役来出？”
那人苦笑着摇头：“可这粮税，不也是朝廷加的么？”
谢自强问：“前两年也这样？”
那人想了想，露出了些茫然的神色：“前两年，倒也不这样。前两年有些兵痞子和穿金甲的管着这些事……今年却，没有来了。”
他说着，双眼又是一亮：“听说好像是……管这个的那位大老爷，惹了大祸，借那些兵痞子的手索要那什么……索贿！对，索贿。朝廷震怒呀，就没人管啦……”
周贯容浑身一震：“他没有！”
那人不懂他说什么没有，只是看谢自强似乎动了怒，就躬身抬头想要求饶。可这脑袋一台，确是呆住了。
“云中郡王……”
两人闻言，急急转身抬头，就见那天上明瓦不知何时已经亮了起来。
明瓦之中，云中郡王正身处繁花包围之中。他所处之地明亮而温暖。
可繁花之外，却是如墨的黑夜，有无数雪花正在夜幕中簌簌。
分明是个大雪天，年轻的云中殿下依然衣衫单薄。他神情放松的坐在一把躺椅上，躺椅正带着他慢悠悠的晃。
他手边的小桌上放着一个酒壶。未见明火，可那酒壶却明显散发着热气。蒸腾的热气如雾一般悠悠升起，又悄无声息地消散。
云中郡王安安静静地饮酒看雪，没有如同往常一般教人识字。
“无咎……”周贯容绷直了身体，“无咎看起来，不太愉快。”
谢自强绷紧了脸没有说话。一旁卖土豆的村民却已经看痴了。
天上雪白的东西如同棉花一般接二连三的落下，他望着明瓦，语带艳羡：“天上还会掉棉花么？那岂不是没人会受冻了。”
谢自强冷着脸，短促道：“是雪。很大的雪。”
村民一呆：“这便是雪啊？那岂不是很冷了。”
“很冷。”谢自强扫了他一眼，“会把你手脚都冻断的冷。”
北疆的大雪往往伴随着嚎啕的大风。初雪一落，他们就知没几日好日子可过。绵延多日的大雪会淹没草原，淹没村落，甚至淹没不够高的城墙。
夜里巡逻的兵士若是不能及时回帐，在风雪里待过一夜。命也就被鬼风吹没了。
北疆的冷与戾，没有亲眼见过的人从来无法想象。
村民只是一听，面色顿时白了。
他自小长在定海岛，从未见过雪的模样。他原以为自己这般浑身冻疮的模样，就已经是最冷最冷的模样。下雪天居然会比这样的冷，还要冷吗？
会冻掉人的手脚。那定然也会冻掉耳朵、鼻子。
可看这天上，那云中郡王还能穿着无袖的衣裳，毫无受风受冻的模样。鲜花娇艳地拥簇着他，夜幕中的雪花也打着旋的往他身上扑。
可还未靠近，棉花样就被无形的力量阻隔。再一眨眼，雪花顿时化作融水，瞬间消失不见。
这……这便是神仙么？
村民拉紧了自己薄薄的衣衫。他分明已经冻得不知冷热了，可现在看见云中郡王，便又觉得寒气侵袭了自己。
若是……若是能像云中郡王那般不怕冷就好了。
他低声喃喃着，就听身旁的谢自强一声冷笑：“何谓不怕冷？不用受冷，自然也就不会冷了。”
他们殿下身上有旧伤，每到北疆的寒冬就格外难熬。偏偏北疆的寒冬又那么漫长。无数次的雪夜里，景长嘉睡着又被疼醒，身上寒衾似铁，冻得人发僵。只能睁着眼熬过一个又一个夜晚。
现在这般不受冷也不受疼的模样，是他在梦里都不敢想的样子……
可村民不知谢自强的心酸，听他这般讲，就更羡慕了：“我要是能跟在云中郡王身边就好了……”
住着高百丈的高楼，饮着无火自热的好酒。风雪不侵，群花围绕，终年温暖。这般好日子，必然、必然也从不会饿肚子！
正想着，就听明瓦里发出一声响亮的脆响，云中郡王伸手打开了一旁墨绿色的小方柜，从里面拿出了一盒晶莹的糕点。
那糕点分明是像是冰雕雪凿，可又散发着腾腾热气。只是望着它，就似有百味隔空传来。
村民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初雪，应当有好酒，好点心，和好朋友。”云中郡王似乎从明瓦里看了过来，他蓦地绽开笑容，“诸位还好吗？”
周贯容双眼顿时红了。村民却双膝一软，直接跪了下去：“郡王爷！您带我走罢！”
天上的云中郡王似乎听见了，只见他摇了摇头，又含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那酒杯薄入蝉翼，放在桌上如玉一般莹莹生辉。
他放了酒杯，又从身侧拿起一个物件：“也不知你们那儿下雪没有，便送你们看一场雪吧。”
那是一个圆形的水晶球，里面困着一栋雕梁画栋的房屋。像极了那些大老爷们的宅子。明瓦之上，只见云中郡王晃了晃水晶球，那球内就纷纷扬扬地落起了雪。
只一眨眼，宅子上就浅浅覆盖了一层雪花。
与此同时，一阵寒风刮来，天色不知何时暗了下来。海边传来连声的惊呼，一个呼吸间，那惊呼声就逼得近了。
村民呆呆愣愣地看着天上明瓦，直到一滴冰凉落入他的眼睛，他才猛地回过神来。
下雪了……
从来不下雪的定海岛，下雪了……
村民骇得浑身一软，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第29章
定海岛从未出现过的大雪在眨眼间就席卷了整座岛屿。
卖土豆的村民呆呆望着天上，看那棉花样的大雪从天上落下。落在身上就化成冰水，濡湿他单薄的衣衫，将他身上的冻疮冰得又痒又痛。
我要……死了吗……
他猛地翻身对着明瓦，涕泗横流地拼命磕头：“郡王爷！我不敢了！我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求您饶了我吧！”
身后有人用力拉他，似乎在带着哭腔说些什么。
可他已经听不清了。
他嚎哭着拼命甩开那只手，只一个劲儿的用力磕头。好像只要足够用力，他就不会受冷，不会挨冻。
也不会死了。
“你起来！”
悍匪模样的谢自强一把拎起他，下一刻，浑身被一股温暖的热意包围了。
那个看起来傻乎乎的公子哥脱掉了加厚的棉质外衫，用力裹在了他的身上。
“你不用磕头，也不用求饶。这雪若是无咎下的，他定然不会让你们出事。”周贯容哆嗦着，说出来的话却无比的坚持。
“走！”谢自强一手抓一个，“找地方躲雪！”
“我不走！”周贯容执拗地站在原地，“这雪若是无咎的意思，他定然知道百姓根本受不住！他绝不会让这雪久落！”
“殿下就算知道百姓受不住，也定然不会知道这世上还有不穿衣裳还不躲雪的傻子！”谢自强咬牙切齿，“你莫要坑害殿下的名声！”
周贯容一张脸已经冻得青白，站在那里都止不住的发抖。
他身为尚书府的嫡幼子，从小饮食穿衣无不精细。夏不受热，冬不挨冻。哪里知道大雪的威力？
谢自强气得要死，几乎是一手一个半拖着往外走。
可一盏茶未过，甚至还未走到巷口，那鹅毛般的大雪竟果真停了下来。雪落得好似一阵风刮过，刮完了也就远去了。
村民脸上泪痕未干，只呆呆地盯着那远去的飘雪，好半天才“啊”了一声：“雪去海州山了……”
海州山乃是定海岛上唯一的一座山，它地势高耸，不受潮起潮落的侵害，也不惧海上的来风。因此整座定海岛上的富贵人家，几乎都坐落在海州山上。
就连府衙，也修筑在海州山的山腰上。
这雪，难道真是天上的云中郡王，要施下惩戒才落下的吗？
“想来有许多朋友从未见过雪。”天上的云中郡王开口说话，“此物便是雪。初雪。”
村民傻愣愣地扭头，看向那明瓦之中高不可攀的仙人。
仙人似乎又变成前几次的模样了，他说着话，身边的雾气就凝出文字。村民猜那个大大的单字，就是“雪”。
“遇寒则凝，遇温则消。谓之雪。”
他拿起那座水晶球，用手轻点，球里那缓缓减弱的雪花，便又密密麻麻的漂浮了起来。
随后他放下水晶球，拎起酒壶豪饮一大口，击球吟道：“明月不可饮，秋风不可招。长天一片影，万里共萧萧——”
“万里共萧萧！”
定舟山上知府衙门内，有人失声打碎了茶盏：“去，快派人渡海瞧瞧，可是真的万里萧萧！”
“大人！那云中郡王就在天上盯着，此时不忠，恐怕……”一旁的知事连忙道，“依臣浅见，那云中郡王发怒，也无非只是为了粮种的事，不如……依了他就是了。”
知事说着话，眼睛极快地扫了窗外几眼。衙门里的丫鬟小厮都吓得狠了，此时都窝在檐下瑟瑟发抖，也没个人来管他们老爷。
知事几步上前将门窗紧闭，没了呼啸灌入的凉风，知府一身冷汗才渐渐有了热意。
“你说得有理。”知府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那云中郡王一直掌管此事，不为此发怒，还能为了什么呢？传我令，将——”
话到这里，知府突然一僵：“那库房之内，可还有粮种？！”
知事闻言一愣，脑袋一转随即脸色大变：“最新入库的那一批，秋种之前便已分发完毕了。”
他们定海岛温暖，气候格外适宜土豆生长。是以一年可两种。秋种便在秋收前十日。此时那些粮种，恐怕都已经出苗了。
知府脸色一白，随即他咬紧牙关道：“给了谁，就让谁出！给不出来，当心他们的脑袋！”
知府衙门外不远，定舟山上下都是一片慌乱。
他们生长在这温暖之地大半辈子，便是有去过北方的，也未曾见过这样的雪。怎么就、怎么就盯着他们头顶落呢？
长天一片影，万里共萧萧……这下雪的云，难不成当真是云中郡王弄来的？
他都飞升成仙了，何苦管这凡俗的破事！心心念念的放不下，也没见几人念他的好！
定海岛的“洲半城”府上，那掌家的老爷子脸色几变，才指着满堂慌乱的儿孙道：“去，将夏收的土豆都拿出来，岛里有多少农户，就均分给多少人家。”
“爹！”长子立刻瞪大了眼，“爹你今年给了，明年如何？！那些佃农都是贪得无厌的，今日有了明日没有，便要心生怨恨了！”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些什么！”洲半城指着他恨铁不成钢地道，“这土豆收价是贵，可你也得想一想，你受不受得起这富贵！那老神仙现在可就在天上盯着咱们，忍得一时痛，才能得一世安稳富贵。”
他眼皮早已耷拉，眼神却比岛上野兽更利。
刀刮似得眼眸逡巡过满堂子孙，将每个人都看得瑟缩了，他才再次开口：“那云中郡王就是个孩子。飞升成仙了还惦记着家里。可成仙是那么好成的么？等来日他有了别的差事，自然也就忘了这里。”
“可是爹，儿子听说那天上一天，人间一年。”长子快言快语道，“若是云中郡王一年半载也放不下，咱们可怎么办啊？”
老爷子拄着拐，被他气得浑身一抖，扬手一道耳光厉喝道：“谁知那话本子上讲的是真是假！便是真的，我等不到还有你，你等不到还有你孙子！那飞升的郡王还能看顾着佃农生生世世吗？！”
长子的头被狠狠地打偏了去。
他脑子嗡嗡地盯身后的偏窗，似乎见到那天上的云中郡王正在看向他。
于是嗡嗡的脑瓜顿时轰鸣，他双眼一黑，膝就软了下去。
……
“哎——大人！”
“何大人！”小厮步履匆匆地跟着何清极，“我们大人真的不在家。”
何清极充耳未闻。他闯进蔺获府中，就直奔后院而去。
今夜月明雪清，一片白茫茫之中，蔺获果真在后院喝酒。
见瞒不住了，小厮只能俯身告饶：“大人，我拦不住何大人。”
“没事，下去吧。”蔺获拎着酒杯，冲天上明瓦遥遥一举，随后仰头一饮而尽后，才看向何清极，“我与无咎喝酒，你不请自来做什么？”
何清极冷着一张脸，一撩衣袍就在蔺获对面落座：“我今日做个恶客，是想请你蔺大人，与我上一道联名折子。”
蔺获眼一瞥，便如听见笑话一般笑了起来。
何清极不在乎他的态度，直接道：“今日无咎既已示警，想来那皇城之外，你我都看不见的地方，恶气骤生。天子当施雷霆手段，以正天下清明。”
蔺获漫不经心地倒了杯酒，又慢条斯理地饮尽了，才笑道：“何大人现在急什么？难道你现在讲话，我们陛下能听得进去了？”
何清极冷道：“殿下自然是能得。”
蔺获摇了摇头：“是听你的，还是与无咎怄气，你总该分辨得清楚。我们这位陛下，受了先皇的磋磨……”
“蔺获！”
蔺获闭了嘴，干脆拎起酒壶，也像景长嘉那般豪饮起来。
他们那位死状不雅的先皇，性子倒也真是随心所欲得很。满心怜爱时，异姓的郡王敢说给就给，刚出生的太子也能说封就封。
等到人走茶凉、爱意消退，便想父死子囚。
蔺获无数次的想过，若非对长公主这个互相依偎着长大的妹妹还有深刻的感情，景长嘉恐怕等不到前去北疆，就要在京城幽禁至死。
可谁知道，这父子两竟都还能动同一个心思。
他想着这些事，都觉恶心得很。
冷酒入喉，压下心中反胃。蔺获手一扬丢开空荡荡的酒壶，俯身拎起又一坛，正要拍开，何清极伸手过来，直抢酒坛：“蔺获！难道陛下闹脾气，暂且听不进去，身为人臣该说的话就不说了吗？！”
蔺获扬手避开他，懒得答话。
何清极猛地起身：“你莫要做这幅模样，我自然也知道你们心中都怎么想我。可我告诉你，我从不认为在陛下登基后，我针对无咎是错！我何清极立身一世，对得起天、地、君、亲、师！”
他言辞铿锵，掷地有声：“若我当真有错，百年之后泉台相见，自会向无咎长跪不起。”
蔺获眼皮一掀，声音冷厉：“你莫要忘了无咎已然成仙，你哪怕千刀万剐也见不到他。”
“蔺予之，你也别忘了这是无咎要守的天下！否则他堂堂郡王之尊，何苦去北疆吃风咽雪！”
何清极神色比他更利：“镇抚司在你手中，这天下是否万里萧萧，你比我更加清楚。蔺予之我只问你最后一次，这天下百姓你管是不管？！”
蔺获额上青筋直跳，他仰头看上天上明瓦，只见景长嘉执着那玉一般的酒杯，动作轻快地与那冰雪样的糕点碰杯。
极轻的“咔嚓”声响起，冰雪骤然破碎，内部鲜红的玫瑰膏便如血般流淌了出来。
蔺获扔开酒杯，起身道：“去书房。”

第30章
天上风雪随着明瓦的影像一同消失了。
杨以恒凝望半晌，无趣地收回目光。
看来他的好哥哥，对他的所为也并非一无所知。只是宁肯降下大雪，也不愿与他再多说一句。
这实在是无趣得很。
这满桌的折子也无趣得很。
整日里只会那么些话，要他们立在朝上，又有什么用？
先前的雪也不知把他们的宅子都埋了没。若是埋了也好，至少耳根清净。
就在此时，王公公悄然进入，轻声道：“陛下，蔺大人求见。”
“他想见我？”杨以恒嘴角一勾，“不见。”
王公公谨慎地道：“蔺大人说……是有关于云中殿下的事，想与陛下商讨。”
杨以恒翻折子的手一顿。半晌手一扬，将折子丢到一边。他安静地看着满桌奏折，胸膛的起伏逐渐变得明显。
王公公听着越来越明显的呼吸声，小心翼翼地拾起地上的奏折：“陛下，不若……见一见罢。云中殿下在天上，还是看护着您的。”
“他……”
杨以恒吐出一字，又猛地停了下来。
殿外白雪皑皑，印着天上月色，有一种冷冷清清的灼人。
明月不可饮……
“弄些积雪煮茶，”杨以恒突然道，“让蔺获进来。”
积雪煎茶是风雅之事，自然也要在风雅之地。
蔺获对杨以恒突如其来的兴致没有任何兴趣，他揣着奏折连夜赶来，只为了一件事。
王公公上了茶就躬身退了下去。
他知道蔺获深夜前来，只会触杨以恒霉头。上了茶后就干脆避得远远地，眼观鼻鼻观心地低眉垂目当个木头人。
一炷香后，蔺获领着一队御前蓝翎卫匆匆离去。
一个时辰后，镇抚司金甲卫由四方城门散出京城，消失在积雪之中。
大雪纷飞的阳台上，景长嘉小心吃掉玫瑰膏，悄悄收起果酒，拎着它们的外卖包装去毁尸灭迹。
“系统，情况如何？”
万界互通系统有些打蔫儿。它的能量瞬间倾泻一空，又眨眼被反哺灌满，搞得它有些重回开机的虚弱。
系统没有及时回答，景长嘉忍不住关切道：“你还好吗？”
“我很好。”系统蔫蔫儿地说，还不忘道，“下次有这样的好事，还要叫我。”
80的能量倒出去，120的能量返回来。这种好事除了宿主这里，哪里还能找到！
景长嘉失笑摇头：“这种事越少才越好。次数多了，就不奏效了。”
神仙干涉凡人事，一次是显圣；两次是施威；三次四次……就该想想怎么弄死这个没有分寸感的神仙了。
他可以利用现在弘朝对他这个身份的好奇与畏惧，让事情朝着他期望的方向发展。可这方法也就只管用这么一次。
日后……便只有命运自担了。
系统有些不明白，景长嘉之前威逼利诱他来一场雪的时候，分明是焦虑担忧的。可雪一落，他又换了个态度。
甚至让系统觉得，他有些冷漠了。
它茫茫然的鼓出了一个问号。
景长嘉回到阳台，一边收拾那些小物件，一边说：“先前诈你，是因为我不信你只有这点能力。”
一个刚刚开机就能让时间停止的系统。
一个说着自己机能全部停止，就要进入休眠，却依然能在弘朝投下海量天幕的系统。
它说它只能幻化一个图书馆，景长嘉信它没骗他，却也笃定它有所保留。
系统既然能从弘朝吸取能量到二十一世纪来，自然也能从二十一世纪倾泻一些特定能量去弘朝。
能量即物质。
投下的天幕本身也是一种物质。
那么换一种物质，想来也没什么问题。
反向倾泻看起来非常困难，但收获也是巨大的。不然系统不会还没缓过神，就想着要下一次了。
然而……
“我说没有下一次，是因为……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命运。每个人也有自己应该承担的责任。”
景长嘉看着窗外的夜色，如画的脸被光氤氲上一层莹莹的冷色调，更显得他如玉雕刻凿，冷清又疏离。
“而我该做的都已经做了，该担的也尽担了。剩下的只看他们自己如何选择。你说过，人类文明的发展，只能由他们自己选择。”
他说完展颜一笑，动作轻快地把那只装神弄鬼的水晶球送回了杨恒的房间，又将小烤箱与餐盘都放回了厨房。
最后只剩下一个薄瓷茶杯与加温垫。
他将最后一点果酒倒入茶杯之中，平举着它，笑道：“但我仍要谢谢你，愿意陪我做这出戏。”
希望这一出神仙震怒、天降大雪的戏码，能给百姓换得多两年的平静。
话音一落，他一揖到底。直起身来，就将杯中果酒一饮而尽。
“好了，休息完毕，该工作了。”
极小量子模型的演算过程他还一个字都没有输入进电脑，论文更是没影的事情。定下来要看的文献资料也因为自己的昏睡拉下了进度。
这个月是不是又得抽空去复查了，还有答应过杨恒的美人鱼比赛……
景长嘉想起来就痛苦的揉了把脸。
他好忙啊！
杨恒要是在家，他一定把杨恒抓来替他输入算式！
可杨恒不在家，景长嘉只能打开电脑，自己独自一个开始加班。
第二天景爸爸一起床，就敏锐地闻到一股酒味。他狐疑地在家里嗅了半天，最后站在景长嘉书房前，犹豫半天，只吐出了一句：“嘉嘉你醒了。”
“爸，你起好早。”景长嘉抬起头，关切地看了两眼，“这么早，不多休息一下吗？”
景爸爸摇摇头：“店里事情多。嘉嘉，天都亮了，你学累了就去睡了，身体不好不要喝酒了。”
“好。”
景长嘉点头应了，就见他爹替他轻柔的关上了书房门，不让任何人再打扰他。
没想到偷偷喝酒居然也没挨骂，景长嘉看着他爹关上的门，忍不住笑了笑。接着他掏出手机，设了个闹钟，就继续投入了工作。
屋外旭日渐升，景长嘉全情投入到了极小量子模型的演算工作中。
之前在学校的大礼堂，因为板幅有限，面对的又都是业内顶尖的数学家们，许多地方他都是一个定理缩写引入，就跳至下一个论证。
要以论文的目光来看，这样的写法很不严谨。要把全部的算式补齐，也有点疲惫。
正到了关键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景长嘉以为是设好的闹铃，他伸手随意一按，确定电话里传出来一声很小的：“喂。”
他听得一愣，连忙抓起手机：“你好。”
“你昨晚给我打电话了。”电话那头的封照野说，“抱歉，我们平时手机都在辅导员那边锁起来了。你找我有事？”
“没事了。”景长嘉笑道，“你听起来特别忙。”
“拖某位在奇点解消领域做出了卓越贡献的小同学的福。”封照野也笑了起来，“最近稍微忙了一点。恭喜你。”
他这个回答景长嘉可完全没料到。
“你别告诉我，你也在搞科研。”
“这倒也不算……你就当它是专业课吧，”封照野说，“我这两个月会很忙，估计没办法出来。我给你们家杨恒说了，让他月考之后就陪你去医院复查。”
“我多大个人了，看个病还要你们轮番盯着，好丢人啊。”景长嘉哀叹一声，突然话锋一转，问他，“喝酒吗？”
封照野没有犹豫：“喝。”
景长嘉忍不住笑了起来：“那就找个时间，陪我喝两盅。初雪落了，应该有好酒，好点心和好朋友。”
“好，那就找个落雪的天气，去泡温泉喝好酒。”封照野一边回答，一边冲旁边的人点点头，“我通话时间到了，你有事播我另一个号码，会有人接听。”
这说法听起来，真的不像是个普通的学生。
景长嘉不去深究，只说：“我也没什么事，你去忙吧。”
他礼貌的等着封照野挂断电话，却听封照野问：“那你最近在忙些什么？”
“整理极小量子模型的演算。”景长嘉笑道，“说不定你一篇论文还没写完，我第二篇又要登了。落后了呀封学霸。”
封照野眉目柔和，轻声道：“那我等着拜读了，嘉神。”
他冲旁边提醒他注意时间的人再次点点头，才说：“真的挂了，你记得吃饭。”
“好。”
景长嘉话音刚落，手机里就传来了忙音。
看起来真的很忙的样子。
不是自己一个人忙得分身乏术，景长嘉心情莫名好转。他放下手机，依言去厨房给自己热了一份水饺。回书房时，手机闹钟响得正热闹。
刚按掉闹钟，门口就传来了开门的声音。
杨恒一身校服，满脸被蹂躏了一周的小白菜模样冲进客厅，第一时间甩下书包大喊：“哥——美人鱼比赛——”
“知道了知道了。”景长嘉走出书房一看，却发现除了杨恒，门口还站着两个半大孩子正在换拖鞋。
原本两人还打打闹闹，可一看见他，那两双大眼睛先是茫然，怀疑，再是震惊，恐惧。
竟然异口同声，双双正襟大喊：“哥哥好！”
景长嘉看得乐了：“你们怕我做什么？”
两人又不约而同地用力摇头：“没有，不怕！就是没想到杨恒他哥是你！”
年龄最小的麦田奖提名者，学校里永恒的江湖传说，每个老师嘴里的学神学长。
他居然是个活的！
这种传说级人物，他就该远离学弟学妹们的生活！
两个小朋友瞳孔地震，满脸柔弱地求助地看向杨恒，可杨恒已经丢下了朋友，钻进了卧室换衣服。
景长嘉越看他俩越乐，干脆道：“不用换鞋了，我不会做饭。带你们出去吃。”
“啊，哦，好……”
啊，和活的传说吃饭，沾染上新鲜的学神之气，这一次的月考肯定能多考几分吧？

第31章
两个小朋友是杨恒在学校的篮球队搭子。
一个叫高远，一个叫李和。都长得高高壮壮、魁梧挺拔。可一对上景长嘉，就跟鹌鹑附体一样，格外的孱弱可怜，但会在景长嘉注意不到时，瞪圆了眼无声尖叫。
就连吃饭的时候，他们都不敢大声说话。
景长嘉觉得他俩好玩极了，变着法子逗他们：“跑出来看人鱼比赛，你们父母知道吗？允许你们看这个吗？我不让你们好好学习，反而带你们出来玩耍享乐，你们爸妈知道了不会骂我吧？”
一连串问题问得两个小孩涨红了脸直摇头。
景长嘉又问：“那他们要是骂你们，怎么办啊？”
高远结结巴巴：“那、那、那……那就骂嘛。”
景长嘉听得直乐：“你们就不能告诉他们，是和杨恒一起来找我补课的么？我在你们高中家长群里名声还不够大吗？”
高远张大了眼，涨红着脸猛摇头。可一想不对，又换成了点头。
他乱七八糟的点头摇头，看得景长嘉乐不可支：“是名声够大，还是不够大呀？”
“大的。”李和鼓起勇气说，“所有人都认识您。”
那名声就跟阎王爷似得。
提起来全班都得抖三抖。
这样的人物怎么就是活的？
杨恒但凡告诉他们，他哥名叫景长嘉，他们就不来了！
“既然知道我，那你们就机灵点呀。”景长嘉笑眯眯地开始胡诌，“告诉爸妈你们是去找杨恒那个拿了国奖的哥哥补课去了！”
两个小朋友闻言一震：“你还拿了国奖？”
完了完了，老师数落他们的罪名又要多出一项了！
“还没有。”景长嘉一本正经地，“但我预感可以拿。”
高远的眼睛又睁大了：“这也是可以预感的吗……”
杨恒他哥居然也会满嘴跑火车？
“当然可以预感。”景长嘉憋着笑，显得更正经了，“你们年级有多少人比你们厉害，你们是知道的吧？”
见两个孩子点头，他就又说：“那我们学校我们系，有几个人比我优秀，我也很清楚的。”
他说得好有道理啊！他们学校能比他厉害的人，估计也没有几个了。
高远和李和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了悟！
先前他们还觉得这哥哥满嘴跑火车，现在又觉得人家好像说了大实话。
他们恍然大悟的样子看得景长嘉哈哈大笑。
“好了，逗你们的。”他忍不住说，“别紧张，我又不是吃人的怪兽。”
他说完起身，心情愉快地去结账。
趁着他不在，杨恒立刻道：“你们别怕他，他还会躲在家里悄悄喝酒，我一进门就闻出来了。”
噢！还会悄悄躲起来喝酒！
两人悄悄问：“你哥也怕家长啊？”
杨恒说：“那谁能不怕家长啊。”
传说中的学神也会怕家长，那他们也差不多嘛……两个小朋友顿时没那么紧张了。
吃过饭，一行四人就往地铁走。
美人鱼大赛的决赛地点，在玉京西城的知名水乐园。
这个乐园今年整体重装过，为了打响名头，更是斥巨资重修了美人鱼表演的水族馆。又向全国投放比赛宣传。直到临近决赛，比赛终于万众瞩目起来。
因为距离遥远，就得先坐地铁再转乘前往水乐园的空轨。一到地铁站，一行人就被地铁口的人流量给震惊了。
就连进站安检口都在排长队，简直跟春运差不多。
杨恒一看，立刻就说：“走，出站打车。”
李和一听打车，有点怯：“这个距离，打车好贵啊。”
“没关系，我有钱。”杨恒说，“哥，走。我们打车过去。”
他哥才刚出院多久，这个月还得去复查呢。哪里经得起这么多人在那么小的车厢里挤来挤去的。
杨恒是坚决不肯让他哥去挨挤的。他都怕一个不小心，就把他哥挤骨折了。
他初升高超常发挥，妈妈和舅舅、舅妈奖励了很多零花钱。住校之后的生活费也省了一些。够让他们打车跑个来回了。
景长嘉塞回手机，笑眯眯地跟着杨恒往外走。等他们逆着人流出了地铁站，一辆私家车刚好在站口停稳。
“上车。”景长嘉道，“跟哥哥出门，哪里有让你们操心的道理。”
一行四人刚好载满一辆车，司机确认过订单号，就风驰电掣的往水乐园而去。
重修过的水上乐园是个巨大的蛋型，它内部镶满柔性显示屏，一进入水乐园，就犹如进入了另一个神话王国。
柔和的月亮如船，在高天的云海上随波起伏。有水仙花布满云海之畔，巨鲸从云海跃起，发出如嘶长鸣。更远的地方，似乎有人鱼嬉戏。极偶尔的才会捕捉到她们五彩的尾巴。
天上有特制的雪花飘飘扬扬地落，落到身上定睛一看，就是一朵朵透明的六角小花。
第一次过来的几个小朋友已经看呆了。
景长嘉心中一动：“系统，现在开直播的话，你能给来玩的游客们打马赛克吗？”
“可以。”系统说，“是否现在直播？”
“那就直播吧。游客马赛克别漏，运镜你注意一下。”景长嘉提醒道。
世上人有相似，他不想因为直播里出现了相似的面容，而给百姓们带来什么麻烦。
……
明瓦再次亮起来时，京城的百姓们正在扫雪。
与前一阵子云中郡王震怒降下的雪不同，这是京城真正的初雪。它并不大，但洋洋洒洒地落了一夜，地上也积起了一层。
百姓们拿着竹耙呵着气，三三两两的一边聊着天，一边清扫门前积雪。
宫中也不例外。
偏宫的婢子们还在扫雪，大殿之外已经站满了等着上朝的朝臣。
今日又是一个大朝。距离上次大朝过了半月，不少半月才来一次的大臣都心有戚戚，生怕今日又撞上云中郡王搞事。
胸口里的那颗心半上不下的挂着，没个着落。当天上传出未曾听过的长吟声时，那颗心陡然落下，反而不慌了。
众人齐齐抬头，当先入眼的就是云海之上巨大的鱼类。
文华殿的孙学士出身南海，中举后曾经自请下南海工作多年，跟着渔民不知出过多少次海，此时一见那鱼，就沉声道：“诸位莫慌，是鲸。”
“原来这便是鲸。”
“这天上神仙在云里养鲸，也是雅事。”
自从确定云中郡王飞升成仙，再看这些东西，也就不怎么惊诧了。那都是神仙之物，不管多么神奇，都是应当的。
心里刚这么想着，就听见一声：“景先生，请您跟我来。”
声音清脆，态度恭谨。
再一看，一位漂亮的女神仙满脸含笑地站在他们郡王一步之遥的位置，正领着云中郡王往一旁的……龙上去。
或者那更像是一辆龙车。
那女神仙打开龙腹，云中郡王就在三位随从的保护中当先登了车。
龙腹关闭，金龙一声长吟，天上的其他神仙便纷纷避开，只让龙车通过。
看见这个场景，众人心中都有些不是滋味。
这云中郡王飞升也就飞升了，左右不管是受罚还是别的，都碍不了他们的事了。可怎么……这郡王爷飞升天上，看起来地位也不低呢？
怎么就有人走到哪儿都天生的金尊玉贵？
他们心中又酸又苦，却又舍不得挪眼。无人注意到御座之上的少年天子，猛地握紧了手中的笔。
那笔轻微的咔嚓声被龙车的长鸣掩盖，无人听到。
可王公公适时一偏头，却见他们陛下的手掌已经猩红一片。
“陛下！”王公公慌张地走到杨以恒身边，就要伸手去取折断的御笔。
“不要惊慌。”杨以恒轻声开口，“你看到了么？”
王公公抬头，顿时被杨以恒阴翳地眼神钉在了地上！一瞬间，冷汗顿时遍布了全身。
杨以恒眼中有着格外冷静的杀意。
他想灭口。
王公公连忙低头，轻柔地弄杨以恒的手：“陛下怎么弄的？”
“你看到了吗？”杨以恒却只问。
“臣没瞧见。”王公公谨慎地说，“陛下怎么就把自个儿弄伤了？是臣失职。”
没看见？
杨以恒缓缓松开手，任由王公公抽出他掌中折断的御笔。
他的眼神如蛇一般逡巡过底下的朝臣，可群臣们已然被眼前的一切震惊，谁都没有注意到高台之上安静的小皇帝。
明瓦之上，云中郡王下了龙车，就直接出现在了海底！
他们以无上神力分开了大海，令广袤的海域成为了诸神的乐园。
户部的臣子心头火热：“他们便是这样捕获的鲛人吗……”
若有这样的神仙手段，他们户部还怕什么缺银子！只要找到鲛宫，那可遍地都是金银！
一旁的兵部尚书不住的捋着胡须，他看着这分水成道的手段，只想现在都随云中郡王去了，学会了这一招再回来。若是他们的水师会了这一招，还怕什么水战？
众大臣心头各有各的算盘，明瓦之中云中郡王已经领着随从越走越远。
渐渐地，前后都是深蓝汪洋，除了他与三位随从，竟然再也没有了旁人。
远远的，似有白鲸游曳。只见云中郡王伸出手贴在水上，那白鲸立刻游来，脸上犹似带笑。
明瓦里，突然传来一个少年的声音：“嘉哥，你说这个是怎么做到的？”
嘉哥？
云中郡王的弟弟，不就陛下一人么？飞升成仙了，怎会多出一个弟弟来？
有朝臣已经身比脑子快地看向了他们的陛下。
却见他们年轻的天子端坐在御座之上，阴影下，是一张看不清楚，却莫名让人心生惧意的脸。
杨以恒死死地盯着那三位随从。
桌面以下，才止住血的伤口又被崩开，鲜红的血一滴滴的落在了明黄的龙袍之上。

第32章
明瓦之上，景长嘉回过头。
这个圆形的玻璃通道设计得并不很宽，两个男孩子并肩行走还好，三人就有些挤了。
杨恒寸步不离的跟在景长嘉身边，高远和李和就缀在背后一步之遥的位置。
提问的是高远。
他这个问题问得很大，景长嘉想了想，才笑着说：“如果这是个海底隧道的话，回答起来倒是比较简单。先做好管子，再把它丢进去，那就成啦。”
李和积极道：“埋管法，我知道！”
“对啦。”景长嘉点头赞赏，“不过我们不是海底隧道，所以通常情况下，它是用亚克力玻璃板拼的。”
“像这种空间限制区域内的大体积拱形亚克力玻璃，建造难度非常的大。”
景长嘉一边讲解着建造方法，一边带着三个小孩往里走。
明瓦下工部的几位大臣满脸的不可置信。
听云中郡王这个意思，他们并非在海底。这倒也说得通，神仙在天上，鲛人在海里。他们需要鲛人取乐，当然无需去往海底的鲛宫。
但为什么，他们听着云中郡王的话，好像这条隧道，是人造的？！这种神迹一般的伟大建筑，是人可以创造的吗……
工部的官员们交换了几个眼神，已经有人忍不住掏出随身的小炭笔小木板，开始记录起来。
有其他六部官员看见这个模样，眉头一皱就要启禀。转头一看，却见他们陛下正死死盯着天上明瓦，一身寒气肆意。就连王公公都比往日里离他更远了一步。
那官员心中打了个突，登时决定继续看着明瓦，就当什么也没发现好了。
杨以恒不是没有看见朝下这些官员的小动作。可他不在乎。
他的亲哥哥有了另外的弟弟，他也不在乎。
他的哥哥是个心软的。当年在北疆，后来回京中，救的、施恩过的人，都不知凡几。幼失怙恃追着他喊嘉哥的人，都能在长公主府里组建一班公主卫。
就连那周贯容，也曾追在他身后，满口嘉哥未曾断过。
他不在乎！
反正哥哥的亲弟弟只有他，哥哥也只会在他身边……
只有他才能喊哥哥！
只有他们两个才能并肩同行！
可现在跟在嘉哥身边的那个人，是个什么东西？！
他凭什么可以和他的哥哥并肩而立，凭什么能护在他的哥哥身边。哥哥凭什么……拿待他的态度，对待那个连面目都不敢露出来的人？！
三个随从，其他两个根本无关紧要。
可那个寸步不离跟着他哥哥的人，凭什么能拥有哥哥待他的态度？！
那些连哥哥自己都没有注意过的小动作，那些本能一般的护持与纵容……
更甚至……
杨以恒咬紧了牙关，浑身热汗与冷汗并涌，心中的惊惧与愤怒一波接一波的撕扯着他的心脏。
更甚至那个人，连身形都与他相似。
哥哥，你发现了吗？你贯来心细如发，你定然发现了吧？
你便当真要这般对我么？
我伤了你的心，你便要找一个身形肖似我的人放在身边，日日恶心我么？
杨以恒呼吸愈发急促，他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扎入被御笔刺破的伤口。鲜红的血如小溪一般流淌，火辣辣的疼痛从手掌一路蔓延到心口上。
可这依然让他无法冷静。
胸口气血几度翻涌，杨以恒喉头滚动，将不断涌上来的腥甜血气往下压。
可那深海的甬道似乎已经走到了尽头。
那跟在云中郡王身边的小子，脆生生地喊了句：“哥，有台阶，你小心点。”
不称嘉哥？
为何不称嘉哥？！
“噗——”
杨以恒浑身一震，一口黑红吐出，身形软倒下去时，一双猩红的眼还一眨不眨地盯着天上明亮的明瓦。
“陛下！”
王公公扑了上去。
“陛下！”
“——传太医！传太医！”
大殿外顿时乱成一片。
等太医喂了杨以恒清心祛火的药，已经是大半个时辰之后。
群臣都已被屏退，偌大的勤政殿内，唯有一个王公公在替那少年天子焦急。
太医拉着王公公到了偏僻角落，轻声问：“今日可又有何事令陛下这般动怒？陛下短短时日便数度急火攻心，若不能平心静气，长此以往对心经有大碍啊。公公得劝着些陛下啊。”
王公公只能说：“此事我知晓，你用药中正平和些，莫要伤了陛下。”
“唉。”
他不肯说是因何而起，太医只能叹了口气：“解铃还须系铃人，只望陛下日后，少些急怒罢。”
系铃人？
王公公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天上已经安静下来的明瓦，只这一眼，整个人都有些发僵。
早先杨以恒问他看见了吗。
他当然看见了，甚至比杨以恒自己都更早发现。
他跟了杨以恒这么多年，亲眼看着杨以恒从稚龄幼童长大成人，他怎会发现不了？
云中郡王身边跟了个身形肖似陛下的小子……
我的云中殿下啊，你这般行事，可是要将殿下生生气死了啊……
王公公深深吐出一口浊气。
幸好也只有身形相似。
日后再看见，许是也能平静一些了。
……希望殿下能够平静一些。
王公公一甩拂尘，挪动了一下僵硬的双脚，慢慢地往回走去。
景长嘉可顾不上杨以恒的心情。
他们家杨恒玩得开心，才是要紧事。
重建的水乐园放弃了动物表演的噱头，换做了美人鱼演出。因此这座用来比赛的水族馆，修建得无比精美。
观赛的人坐在位置上，只觉得自己身处深海之中，四面八方都是深蓝的海水。抵达此处的游客，更像是一位深海中的过客。他们只在海洋里短暂停留，才能有幸一窥海中生物的生活。
他们更不会知道美人鱼会从哪里出来，但多角度的追踪镜头，却一定能保证看清每一位美人鱼选手的表演。
从比赛开始后，三个小朋友的惊叹声就没听过。
前一刻还觉得那位绿尾巴的参赛者最棒，她墨绿的鱼尾既像海中的海藻，又散发着宝石一般的光泽。她就是海洋的绿宝石。
后一秒就说那位粉红尾巴如同羽毛一样的人鱼才是最佳。她就如同一只化为人形的斗鱼，尾巴是她的裙摆，她是大海的公主。
等到再多几位选手登场，便发现每一位都是心肝，都该取得优胜，根本无法抉择。
最终艰难的投下自己宝贵一票后，还要说着要去买花送给其他人鱼，因为她们都特别棒。
景长嘉全程笑眯眯的陪着。
杨恒买完了花，回首先给他哥塞了一只康乃馨，又问：“哥，你觉得哪条人鱼最美？”
“嗯？”景长嘉回过神来，“我没有注意。”
“两个多小时你都没有注意啊？”杨恒想拿回自己的康乃馨了，“那你在想什么啊。”
“奇点和歧管。”景长嘉说，“当奇点解消生成一个完美的高纬度光滑曲面，此时歧管……”
杨恒：“……”
杨恒呼朋唤友，头也不回地跑了。
景长嘉失笑摇头，再次迈步跟了上去。
不得不说，虽然这次美人鱼比赛他没有怎么看，但这座水族馆的设计，给了他非常多的灵感。
霍奇猜想用最简单的非数学语言表达，那就是任何复杂的形状，都可以用最简单的形状去拼成。
这座水族馆设计得足够复杂，也足够精妙：“或许可以把设计图找来看看……”
这样充满数学美感的地方，或许也可以再多来几次。
等三个小朋友玩完了回到家里，景长嘉倒也承担起了自己胡说的重任，开始给他们三个上课。
高远和李和原本都以为，像景长嘉这种学神人物，一定傲慢且不好接近。
最重要的是，还不会讲课。
学霸的脑回路嘛，总是和他们这种普通学生不一样的。肯定理解不了他们认为的难点。
结果没想到，景长嘉只是扫了几眼他们两个的错题集，就立刻指出：“你们两个的薄弱点是一样的，都在函数上。如果想针对性的提高数学成绩，可以先回去背一背函数定理。”
他又扫了一眼杨恒的卷子：“小恒先做作业，我给你同学讲一讲正弦和余弦。”
函数问题确实是高远和李和的难题，这种题还经常是最后的三道大题。算法难，偏偏分数多，所以他们总是考不了高分。
景长嘉拿着水彩笔，将错题集里的不同题型标注出来：“其实它们本质是同一个问题。最好也最快的解决办法就是套公式，这也是你们老师会一直叮嘱你们背公式的原因。不过今天既然有时间，吃透公式比背公式更好。”
家里没有小黑板，他就拿着李和的草稿本，开始给他们讲解。杨恒也放下笔凑过来听。
两个小朋友离开了水族馆，对着景长嘉依然有些拘谨。可听着听着，他们渐渐沉了进去，也会反问一些问题。
等景长嘉讲完，两个人也就背着书包离开了景长嘉家。
电梯里，李和问高远：“你都听懂了吗？”
高远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反正作业是会了。”
李和叹了口气：“我也是。我把嘉哥写的草稿都拿走了，你自己带回去抄一份吧。”
高远点头道：“谢了。”
等第二天回到学校，刚交了作业，数学老师就拿着一叠厚厚的试卷走了进来，说要进行一次随堂小考。
高远和李和的数学成绩不算很差，但150分的试卷也只能在100分徘徊。突然要考试，两人都有些紧张。
可等他们拿到试卷，却突然发现，怎么这次最后三道题，看起来……还挺简单的？

第33章
“哥——”杨恒拎着两袋子水果，一回家就大喊，“高远和李和这次数学考得超好，他俩爸妈都说要谢谢你。”
喊完了，家里都没什么动静。
杨恒扔下书包，推开书房门一看：“哥？”
怎么不在家，跑哪里去了？
被特批可以不上课的云中郡王，此时却偏偏出现在了学校里。
前一阵麦田奖带来的热度已经平息。各个媒体在学校守了一段时间，却一直见不到景长嘉本人，也就渐渐散去了。
反正麦田奖也是明年的事情了，真中了再抓人做采访也不迟。
初雪落下后，气温直线下降。景长嘉戴了帽子又系了围巾，把自己遮了个严严实实。走在同样全副武装的同学们中间，可谓半点不显眼。
熟门熟路的回了数院办公楼，路乘川正在办公室里等他。
一见景长嘉，路乘川就笑了：“外面那么冷吗？”
“还好。”景长嘉接了帽子，“只是我有些怕冷。”
先前医生和系统都说他身体比常人更虚弱一些，他还不信。这次出门被冷风一吹，他就发现，自己是真的没有记忆里那么能挨冷受冻了。
以前北疆的鬼风厉雪都能熬过来。现在面对玉京的和风细雪，反而让他觉得冷得渗骨头。
听他这么一说，路乘川立刻想起来他这个得意门生身体不太好。
见景长嘉这个天就冻得面色都发白的模样，路乘川连忙接了杯热水递给他：“喝点水，先暖暖。”
话音刚落，路乘川忍不住又说：“要不我们点个热可可，你不好意思一个人喝，我就点两杯。我陪你喝。”
景长嘉看向他，笑着道：“我来点吧。”
“我来我来。”路乘川立刻道。
这种偷喝奶茶的事情，只有自己点，才能掌控主动权嘛！
美滋滋的挑好了今天的奶茶，路乘川放下手机，清了清嗓，才说：“这次叫你来呢，其实是有点事情。你查过你的学生卡么？”
景长嘉摇了摇头：“没有，那卡有问题吗？”
“没什么问题。就是以后你的奖金之类的，都会直接打在卡上，你自己要上点心，多查一查。”路乘川说，“第一批先到的是你那篇奇点解消的论文奖金。有学校给的，还有院里给的。给得不算多，加起来也就十五万。”
景长嘉迟疑了一瞬：“十五万？”
路乘川以为他觉得少了，叹了口气说：“没办法了，只能暂时给你争取到这么多了。”
这十五万对比正特征域上的奇点解消的意义，实在是少得有些磕碜了。但就算如此，也是路乘川和其他院拍桌子争取来的最大数额。
这种纯走学校账务的奖金，他多要一点，其他院就跟咬了他们的肉一样。纯数成果能争取到六位数已经殊为不易。
毕竟隔壁生科院一篇顶级论文，学校最多也只肯出两百万奖金，还得一整个实验室分。
要路乘川来说，那确实是有些抠门了。
景长嘉却并不是那个意思：“学生手册里不是说，发一篇论文奖励两百块。”
路乘川：“？”
路乘川：“那学校再抠门，也不能只给两百啊！”
路乘川想到那学生手册上的两百块，也是脑仁疼：“那都是以前学生灌水……算了不说这个。总之，奖金这种事还是按照重要程度来的，你就别管那两百块。另外，国奖评选已经下来了，之前你们辅导员让你填表，你的表呢？”
见景长嘉露出茫然的神色，路乘川就知道他多半没看消息。
“不要只看你的邮件，你的联络号消息多看一看！”路乘川点着他说，“过来填了，我这边签了字，财务就能给你打款了。除了国奖还有院奖，都一起填了。”
景长嘉做奇点解消时，只是为了给自己找一个趁手的数学工具，他完全没想过还会有这么多的奖励。
看路乘川满脸头痛的样子，他也不再说什么。拿了笔就乖乖坐在那里，一张张的填表。
最后一张表刚写完，办公室门口就晃进来一个大腹便便的身影：“人都到了，老路怎么不叫我一声。”
“你这不是来了吗。”路乘川说，“长嘉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们物院的戴理教授。戴老师今天找你也有些事。”
戴理人不高，过大的肚子就显得尤为突出。他留着一头板寸，戴着方框眼镜，略有些严肃地看着景长嘉。
但下一瞬，他就笑了起来，整个人倒是显得有些和蔼。
“小景看着可比录像上年轻多了。”
“戴老师。”景长嘉也笑着道，“我看过您的论文。”
“好，好。”戴理喜不自胜地拍了拍他，“年轻人，就是要多读学术论文，才能扩宽头脑。看完论文，有没有什么想法啊？”
路乘川眉头一挑，立刻插话：“老戴，你一个做高能粒子的，人孩子能有什么想法。”
“那不能。他做量子模型，我们也做量子模型。数理不分家啊老路。”戴理老神在在，“小景有没有深入研究量子场的想法啊？我们物院可是全国数一数二的，高能粒子也还有很大的研究空间。只要感兴趣了，随时都可以转过来嘛。”
“老戴说正事。”路乘川根本不给景长嘉回答的空间，“不然我这里就不欢迎你了。”
戴理笑得格外和蔼，像是根本没听见路乘川的话：“数学总归还是要落在应用上，应用数学最后还是离不开我们物理。既然要做研究，早点接触也没坏处。”
他一口气说完，立刻转向正事：“但今天老师找你呢，并不是为了劝你跨专业。年底了，好些个比较重要的研讨会也开始了。你愿不愿意跟我去看一看？”
听见这话，景长嘉是真有些诧异了。
“谢谢老师。”景长嘉立刻道，“可我是做数学的。”
“都说了数理不分家嘛。”戴理毫不犹豫地说，“这次研讨会是粒子物理和核物理方向。和你的极小量子模型也是有关系的。我觉得你是可以去听一听的。物院有几个名额，我是倾向于带你去。”
他都这样说了，景长嘉也不再迟疑，立刻道：“我愿意去。”
见他应得果断，戴理更高兴了：“好，你们年轻人做学术，不怕出错，就怕思路不够宽。这次我就先带你去瞧一瞧。你的极小量子模型的论文准备好了吗？可以多打印几份，到时候大家一起探讨。”
那论文……倒是真没准备好。
报告会之后，又是埋头猛睡，又是带杨恒去看美人鱼大赛，末了还跑回去做了点霍奇猜想的工作。论文那是一个字也没动。
幸好戴理邀请的研讨会在一周之后，他还有些时间可以把论文整理出来。
接下来一周的工作都定好了。景长嘉拎着可可奶茶一回家，就对上了杨恒不高兴的脸。
他笑眯眯地用已经冰凉的可可奶茶去贴杨恒的脸：“我们小管家公怎么气呼呼的。”
“让你好好呆着，你又跑哪里去了？”杨恒哼哼，“少吃垃圾食品，下午跟我去医院。”
“这可是数院的路教授买的，怎么能说它是垃圾食品。”
景长嘉想起戴理教授乐呵呵地与他分奶茶时，路教授那欲言又止的脸，就觉得好笑得很。
“你路爷爷想喝还喝不着呢。”他把可可奶茶递给杨恒，“去热一下，然后我们去医院。”
换季的时候，病人总会比平时更多一些。
两人到了医院，略等了等才轮到他们。一整套的检查流程早就跑熟悉了。但等所有检查都做完，离开医院时，天也已经黑了下来。
入了冬，黑夜总是来得比夏日早得多。
两人从医院出来，就近找了家餐厅吃了晚餐，才登上回家的空轨。
隔着空轨的玻璃，能看见城市里次第亮起来的明亮光辉。
景长嘉几乎是有些贪念地看着这样的夜色。人类的智慧，是比太阳更耀眼的存在。它能令太阳在黑夜里亮起来。
杨恒敏锐的发现了他哥情绪不对：“哥，你是不是不舒服了？”
景长嘉回过神，笑道：“没有。我们下一站下车。”
“做什么去？”
“哥哥今天拿了奖学金，准备去给我们小管家公买点小礼物。”景长嘉笑着将脱下的围巾外套拎好，“你要不要啊？”
杨恒顿时乐了：“那我可就不客气了！”他乐完，突然想起自己还有事情没干，连忙摸出手机：“你检查完了，我得告诉照野哥一声。免得他又催我。”
景长嘉睨了他一眼：“他还管这事儿呢？”
“定时定点催我。”杨恒哼了一声，“不是说他很忙吗，怎么还能玩手机啊！”
“编了个小程序定时发送吧。”景长嘉随口说道，“走了，下车了。”
从空轨站出去，就是附近的一处商业中心。通过天桥，可以直接进入一处大型高端商场。
一楼就是某个知名手机品牌的专营店。
景长嘉看了一眼，带着杨恒就往里走。
杨恒虽然想敲他哥一顿，但也没想过要这么贵重的礼物。他哥写论文也很不容易的啊，整天躲着他们悄悄熬夜，他都知道。
“哥，我不要手机。”杨恒小声说。
“我也没想给你买。”景长嘉笑眯眯地让工作人员拿了个最新款手机，转头把学生卡递给气鼓鼓的杨恒，“给姑姑买的，结账去。”
杨恒冲他哼了一声，才一把抽出学生卡跟着工作人员去了柜台。
没多久，他神思恍惚地走回来，悄悄拉了拉景长嘉的袖口。
“哥，你悄悄告诉我，你是不是……黑银行了？”
他哥的学生卡里怎么会有三十万！
谁家好学生在学生卡里放三十万啊！

第34章
玉大的学生卡是与银行联合发行的特殊银行卡，随录取通知书一起寄给学生。
此后学生在校园里的衣、食、住、行，包括各项奖金与学费，就都从这张卡里走。只要余额足够，拿去刷一套房都行。
景长嘉听见“三十万”这个数字，也有些惊讶。查看过APP才知道，国奖与院奖的奖励居然已经打了过来。
国奖数额不多，更重要的是荣誉。
院奖则直接又给了他十五万。
数院对他是真的看重。数额这么大的院奖，估计也是独一份了。
景长嘉心中感慨。收起手机后，拍了拍杨恒的脑袋：“老祖宗早就告诉过你，书中自有黄金屋，看见了么？”
杨恒被他哥卡里的余额惊得恍惚，现在被拍了脑袋，就飘忽地说：“老祖宗诚不欺我。”
是谁告诉他做基础理论不赚钱的，是谁说他哥再有名以后也买不起玉京的房的？这可是三十万，不是三万……他哥才醒来多久啊就赚了三十万……
景长嘉看他魂不守舍的模样，又拍了拍他：“所以以后努力学习，知道吗？”
这一拍，倒是把杨恒拍清醒了：“哦。”
仔细想想，其实别人也没骗他。以他这样的脑瓜去做基础理论，可能确实一辈子都买不起玉京的房叭……
给姑姑买好了手机，又换了一家店买了杨恒心心念念快两年的MR头显，最后上楼给父母分别买了一套首饰与皮带。景长嘉才领着拎了一堆东西的杨恒回家。
晚上入睡时，景长嘉照例进入记忆图书馆，用了一整晚的时间将极小量子模型的论文初稿整理好，第二天醒来后，就按部就班地开始写论文。
见他很忙，过周末的杨恒也没吵他。除了定时喊他哥起来练练剑、做做运动，其他时候就安安静静的写作业。
周末下午两兄弟凑一块吃了顿饭，杨恒回学校去，景长嘉就继续写论文。
这样规律又刻苦的生活一晃而逝，终于在死线之前给论文打下了句号。景长嘉放心地睡了一晚，第二天就拎着十几份打印好的论文去学校与戴理汇合。
除了景长嘉，戴理还带了两个学生，都是他带着的博士。
一个叫李向齐，他是一个一看就知道饱受博士生涯折磨的……头发稀疏而凌乱的学长。
另一个名为陈想容。虽然脸上也看得出疲惫的痕迹，但这位学姐头发比李向齐多得多。
一行人在物院的行政楼汇合，互相介绍过后，戴理大手一挥：“出发！”
原本景长嘉以为得打车去会议点，没想打戴理领着他们，出了校门，过了个马路，就说：“到了。”
景长嘉仰头看了看，龙夏大学那矗立了一百多年，古典又精致的大门，就在自己眼前。
“这次研讨会由咱们的老朋友牵头，就在他们的多功能厅举办。”戴理说着伸手指了指那个“龙夏大学”的匾额，“小景没怎么细看过吧？仔细瞧瞧，你就能发现，这字儿就没我们玉大的好看。”
景长嘉仰着头，一听就乐了。
李向齐凑过来悄悄给他咬耳朵：“老戴头年轻的时候在龙大搞科研，有个项目他想搞，但龙大那时候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没批。他一怒之下就跑国外去了。现在心里还气着呢。”
“说你老师什么坏话呢？”戴理伸手一敲李向齐，“看完了就走了。”
他背着双手在前面带路，没走多远就见到了另一个学校的老师。对方一见景长嘉，就问他：“老戴今年收了个新学生啊。”
“我倒是希望是我的学生。”戴理矜持地招手，“小景过来。给你们瞧瞧我们数院的宝贝，路乘川那老家伙的心肝。景长嘉。”
这名字一出，对面老师就惊了一下，随即他就大笑起来：“老戴，人家路乘川的学生，你得意个什么劲啊。”
那老师调笑完戴理，就冲景长嘉说：“你的极小量子模型的论文写出来了吗？我是玉京工业大学核物理的徐天横。你以后如果对这方面有兴趣，可以跨专业考我的研究生。”
“小景写了，一会儿给你一份。我跟你说这话你少在路乘川面前说，不然他能扒了你的皮。”戴理怼了他一句。
徐天横乐不可支，和他一起带着学生往多功能厅走。
这次的研讨会由龙夏大学牵头，一共只邀请了玉京大学与另外七所国防直属的工业大学。是一次专业化极高但范围小众的内部研讨会。
他们抵达时，多功能厅里已经非常热闹。许久未见的同行们凑在一起，说起的都是最近的突破。
见戴理来了，有人冲他招了招手：“老戴。”
走近后，却才小声进行了后续的话题：“听说你们院和621所合作研究的那个项目有突破？一会儿方便说说吗？”
戴理摇了摇头：“你们再忍忍。估计年后会有好消息。”
众人一听，连连点头：“那我们可就等你们的好消息了。”
简单寒暄了几句，研讨会正式开始。
主持人上台简单说了两句后，第一位发言人就登了台。
那是一位雷厉风行的女教授，一头长发盘得一丝不苟，上台后，先得体地向诸位同行与未来的同僚们问了好。随后PPT一播放，景长嘉发现她的研究方向居然是粒子末态与电子战的新物理学兼容问题。
景长嘉没想到一上来就是这样的问题，他心中一动，喊道：“系统。”
“宿主你好。”系统应道，“需要直播吗？”
“开启直播。”景长嘉说。
……
落雪后的冬日，贯来是弘朝四季中最无聊的日子。
秋收后农闲的人们，可以去京中当脚力，可以上山寻柴当柴担儿，无论做什么左右也能给家中多添几文钱。
但雪落之后，大家就不约而同的停了下来。
怕大雪封路，更怕雪后无粮，家中饥饿。因此都会三三两两的约着采买的采买，上山的上山，为接下来的日子做点准备。
可一家人过冬，需要的物资总是有限。一切准备就绪后，接下来的日子就分外无聊了。
搁以往，这日子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可现在天上明瓦飘着，却好一阵没有动静，心里不由得就想念起来明瓦播放时的热闹来。
云中郡王上一次播的鲛人，可让他们狠狠地饱了一次眼福。这些日子听闻京中那些说书人嘴里的才子佳人，都变成了水师与鲛人。
那故事听得，真让人恨不得现在就去水师从军。听说朝廷的船队早已出发了，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那么美丽的鲛人。
正想着那一片深蓝，天上的明瓦却突的亮了起来。
“亮了！亮了！乡亲们，郡王爷又来了！”
正在敲檐下凝冰的人一抬头，顿时高呼了起来。
村子里原本闭得紧紧的门窗，登时被掀开来。一家大小齐刷刷地探出头来：“今儿郡王爷给咱们瞧什么稀奇呢？”
一边喊着，一边抬头一看，那心里乱七八糟的想法顿时被扫得一片空白。
好凶狠的眼神……
明瓦出现的不是云中郡王，而是一个格外严厉的女人。
她穿着一身他们见过的奇怪仙界服饰，说着他们能听懂，却又完全听不懂的内容。身边飘着很多字，可那些字……好像也不认识。
“大、子、心……别的念什么？”
“那我哪儿知道啊。这啥玩意啊。”
“云中郡王呢？”
话音一出，明瓦就切到了云中郡王身上。再拉远一些，他们才发现这似乎是个……书院？
环境舒适而明亮的室内，整齐摆放着数不清的长桌与软椅。那严厉的女人独自一人站在台上，下面却坐着许许多多的男人。
这场景无论如何想，都像极了书院。
可是这女人，怎么能给男人授课？云中郡王居然还格外认真的听着那女人讲课！这女人难道身份比云中郡王还高？是某位长公主，还是天宫的太后？
“这位女士，是一位国子监的博士。”云中郡王那清越的嗓音传了出来，“同时，她还是一名……”
景长嘉想了想，才含笑道：“是一名镇国将军。有机会听她讲学，对我来说亦是幸事。诸位可要好好听才行。”
听一位女子讲学？
荒唐！十足的荒唐！
“这云中郡王行事简直越发无所顾忌了！娘，把小妹带回去！”
京中，一个头戴青巾的男子厉声道。
“我不！”十来岁的小姑娘用力挣脱着母亲的手，“郡王爷让天下人看天上事，郡王命令天下人好好听，我为何不能看？我就要看！”
那男子却看也不看她，只对着一脸愁苦的母亲说：“娘，云中郡王心无成算，这些东西看得多了，小妹会看野了心思。日后可不好嫁人了。你还不赶快带她回屋好好看牢了她？”
“走吧，走囡囡。”那母亲用力拖拽着小姑娘的手，“你哥哥念过书，他不会害你。走，跟娘亲回屋。”
“我也念过的！哥哥会的我都会！”那小姑娘急得直哭，“云中郡王教的我都学了，我为何就不能看了！娘，你放开我，求你了。”
钳着她的手劲一丝不松。见软的不行，小姑娘狠起神色，又厉声说：“让大家好好听可是云中郡王的命令！娘，那可是王爷的命令！”
满脸愁苦的母亲动作一松。男子见状，立刻又看向一旁的嬷嬷，厉声道：“干看着做什么？带小姐回屋！”
嬷嬷赶紧上前，一起拖拽着小姑娘往屋内走。
听着妹妹哭喊的声音，青巾男子用力皱紧了眉头。
他早该想到的，从云中郡王教天下人识字开始，他就该知道云中郡王想做什么。
教天下人识字，便是教女子识字。
让天下人看女子讲学，便是告诉天下人，女子亦可走出家门，习武立身，教书立人。
可他家中只供得起一个读书人。
若妹妹习得了字，教得了书，那他的立锥之地又在何处？若女子能走得出后院，这天下读书人的立锥之地又在何处！
即便今日明瓦所讲的天人之学这天下无人可学，那也不能再容云中郡王继续下去了。

第35章
青巾学子姓钱。
姓氏虽俗，他却有个风雅的名字。名为“有道”。取“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之一。
钱有道的爷爷是个秀才，虽未入仕，却也算一方有名的夫子。因此才攒下了百亩良田的家底。可他父亲不争气，书念得不好，只爱那一口吃食。因此爷爷只得给他在京中开了家点心铺子。
那铺子做得不错，是街坊邻里都夸赞的好口味。还曾听说云中郡王府上的人，也专程去买过。
可点心铺子做得再好，那也只是普通的百姓。全靠钱家爷爷身上的功名，才免除了家中的徭役。
后来钱家爷爷离世，家中恐再起徭役时，钱有道又趁着热孝考取了功名。家中靠着他的功名，再度过上了衣食无忧的日子。
是以钱有道从来觉得，自己对得起这个名字。
他确实是一位顶门立户、自强不息的君子。
既是君子，就不能眼见有人霍乱天下，却还独善己身，一言不发。
因此旬休过后，钱有道斗志昂扬的回了位于京外的书院。
书院是京城内外知名的书院，山长乃是知名大儒，号青山先生。因着青山先生在此，无名无姓的书院便也跟着成为了“青山书院”。
钱有道近两年在青山书院，也算有些名声。因为他作的文章，被夫子夸过几次。上一旬所作的“用之则行，舍之则藏”更是被点做范文，被每一位夫子拿去点评。
故此，当他一回书院的竹苑挑起话头，身侧立刻就围拢了不少人。
“天地尊卑，乾坤定矣。这般霍乱颠倒，乃是阴阳不分。女子乃家之根本，掌厚土之德。若是都听信云中郡王所言，日后岂非家不成家？女子为水，土无水而枯，家无根则散。”
“又有大儒曾言：‘女子通文识字，而能明大义者，不可多得。反挑动邪心，舞文弄法，贻害矣。’”
“钱兄言之有理。女子生于家中，长于家中。修德言容功，掌人情往来。于无字句处读书，远比识得几个字要紧。”
“我辈修文习字，修身治心，当以天下为己任。因此愚兄想在此处邀大家一同写一篇檄文，以正朝廷视听。”
钱有道想了许久，他一人发声，不若万人发声。万人发声，不若万千才子发声。
青山书院自有其豪名，青山书院的学子都落笔写讨云中郡王檄文，那天下书院、万千学子必定响应！
倒时，不怕朝廷不给个说法。
云中郡王在天上，他们确实对他莫可奈何。可那么多女子，还要在这地上生活。
朝廷哪怕是勒令女子不许再看天上事，都比现在这般放任来得好。
他言辞激昂，青山学子齐齐叫好，纷纷掏出纸笔就要来一出“以文会友”。
气氛正酣时，角落处却突然传出几道大笑声。
众人齐齐回头，只见几个学子围坐一处，正看着他们乐不可遏。
钱有道眉头一皱，认出那是山长的得意门生：“周兄，你们笑什么。”
“我在笑……诸位同窗讲得都很好。满口仁义、道德、天下，正是朝廷需要的可塑之才。”周历雪起身长笑作揖，“只是有一点，我以为诸位同窗尚未想到。”
他分明是笑着的，言辞也是有礼的。钱有道偏偏就觉得不舒服。他皱眉道：“还请周兄指点，我等遗漏了何处？”
“那云中郡王，是先帝亲赐的郡王，已逝长公主的嫡长子，亦是当今陛下的哥哥。”周历雪说，“诸位莫要忘了，当初他都上断头台了，那镇抚司的蔺指挥使，还能拿着圣旨高喊‘刀下留人’。”
他一双凤眼明亮地扫过突然僵住的同僚们：“大家日后都是要同朝为官的，陛下到底是何心意，还得揣摩好才是。诸位说此言可对？”
钱有道眉头皱得更紧：“大丈夫读书立世，怎可只想着为官作宰？当以匡扶天下正气为己任！”
“就是！周兄出生显贵，眼里便只剩显贵吗？”
“世人都想出将入相！可难道为了出相入将，周兄便不顾公理了吗？要我说，周兄你这般身份，才是最该振臂高呼的那个！”
周历雪任他们说着，面上笑容不减。只是等他们气势汹汹说得正盛，才又拱手朗笑道：“可若陛下一个不高兴，剥了诸位的功名呢？”
高声天道公理的人群突然一滞，嘈杂顿时化为寂静。
周历雪负手而立，依然笑得温和：“我出身显贵，我心中清楚。陛下不高兴了，可是会剥除各位的功名的。那么诸位该怎么办呢？联系天下同窗鸣不平吗。”
他说道此处，顿了顿，才又放轻了声音，很是温柔地补充道：“可是陛下手里还有镇抚司啊……那镇抚司的蔺指挥使与云中郡王，那可是拼着掉脑袋都要求情的交情。”
人群里，有人顿时白了面色。
“哦对了，我还要提醒诸位一句。我们山长与那云中郡王，乃是忘年之交。山长挚爱的桃花酒，便是云中郡王调出来的方子。他是个风雅之人，自然也擅这风雅之事。”
周历雪眨了眨眼：“诸位今日这番话，若是被山长知道了，恐是不妙了。”
钱有道看着他笑吟吟的面容，只觉背后汗毛根根耸立，他咽了口口水，强撑道：“怕山长惩罚……便，便不写了吗？”
周历雪将手一伸，做了个请势：“那诸位请便。”
一群人面面相觑，竟谁都没敢说出支持的话。甚至有人已经悄悄将摸出来的纸笔塞了回去。
周历雪看着他们的模样，蓦地嗤笑一声：“先前钱兄问我，我们在笑什么。我们在笑你们啊。满嘴天理公义，其实满腹都是算计。”
“今日见诸位同窗这般愤慨，我差点以为……在那秦楼楚馆里写诗称赞那花魁善于吟诗作对的，不是诸位同窗了。”
周历雪轻声细语地扔下一道惊雷。
人群里登时有人跳起来：“周历雪你休得胡言！”
“哎呀，这时候忘了我出身显贵啦？是不是胡言，我倒也能将花魁请来，与诸位对峙的。”周历雪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们，“我们周家人，敢作敢当。我敢请，诸位敢应么？”
他负手立于人前，以一敌十却生生有了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
“还有那礼部尚书家的千金，不是才名满京城么？”周历雪又道，“上一回停云诗会，诸位回来亦是夸了不少闺秀典范，咏柳之姿罢？”
他说着又是一笑：“诸位要写檄文讨云中郡王，找朝廷要说法……以此这般，是不是得先问问他礼部尚书张叔礼，为何要教女子读书认字，行这大不道之事！”
“这……”
“周兄，今日我等同窗相聚于此，只是想谈论今日之事。论点之中若有偏颇，同窗自个辩论就是。你总是这般牵扯旁人，又有什么意思？”
“我牵扯旁人？诸位都将天下女子皆列为倒行逆施之辈，却敢大言不惭说我周历雪牵扯旁人！礼部尚书张家的闺秀可以习文写诗，秦楼楚馆的花魁可以吟诗作对。偏偏是天下芸芸的普通女子，识个字便要翻天了！”
他声音陡然利了起来，身后一位朋友见状，立刻走到他身边，笑道：“历雪莫气恼。观他们今日所言，无非是云中郡王让一位女天将来授课，他们怕了。”
“这般激奋，家中是有勤学，甚至善学的兄弟……哦不，姐妹吧？”
这话一出，人群里当即有人将怀疑的目光投向身边人。
“你们今日，若坦然说上一句担忧女子识字，会分薄你们的笔墨束脩。话虽令人不耻，但也让人敬一个坦诚。若是我指出陛下态度时，诸位仍要落笔书写讨云中郡王檄，行事虽莽撞愚笨，倒也不枉你们嘴里连篇的大道理。”
“偏生既不敢坦然面对自己的私心，又不敢真如自己口中所言，为天下公理而冒显贵之愤怒。只敢抽刀向弱者，只会抽刀向弱者。你们真让人不耻。”
周历雪一字一句道：“我周历雪，羞与诸位为伍。”
他说罢甩袖而走。
略过人群后，却又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敢怒不敢言的青山学子，笑道：“山长与云中郡王有旧，是我骗诸位的。只是……你们敢信这句话吗？”
他说完哈哈一笑，大步流星地离开了竹苑。
身后的朋友们立刻跟了上来。
刚下过雪的山道湿滑，朋友在身后叮嘱：“历雪，注意脚下。”
周历雪一步步地下着山，心中只觉悲凉。
山风刮过，有积雪打落。他听着这个声音蓦地想起了几年前，他与周贯容小叔叔，还有云中殿下一同在书院的梅苑里煎茶。
或者说，是他伺候两位长辈喝茶。
彼时先帝病重，太子位稳，未来便如眼前梅林一般灼灼烧人眼。长公主府换做了郡王府，想去攀交情的人堵在郡王府前的那条长街上，从日升堵到日落。
云中殿下来府中邀他小叔一同去躲清静，小叔叔便也随手捎上了他。
已然忘了是谁起的话头，不知为何就聊到了“变法”。
彼时他刚开始学《春秋》，云中殿下就笑着问他：“若是我们历雪主力变法，当如何？”
周历雪第一次见他，心中紧张得厉害。听他提问，就绷着心答：“当确信所变之法乃是正法。”
“何为正法？”
“与万民有用之法。”
现在想来，那回答实在粗浅又幼稚。
可那时云中殿下只笑着问：“下一步当如何？”
“当寻志同道合之友，一同为变法出力。”
“那么最后一步，便是打击敌人了。”殿下笑着问他，“可是？”
被他猜中，周历雪便什么都讲不出来，只能愣愣点头。
却听云中殿下又问他：“可是历雪，若是拦在你前路上的，是你志同道合之友，你又当如何？”
他小叔叔笑着打趣殿下：“你总爱为难小孩。”
周历雪答不上来，只能傻傻问：“当如何。”
却见云中殿下分出了一块茶点：“历雪，若你家中兄弟今日只得这一块茶点。你若是分了，你就吃不饱，会饿肚子，你分不分？”
周历雪点头道：“那便给他。”
“若是日日都只有这一块茶点呢？”
周历雪犹豫了：“我与他等分。”
“可若是你兄弟不肯与你分呢？他饿得厉害，他要吃饱。他日日都要霸占这一块糕点。而你，七日没有进食，你就要死了。”
周历雪极少听人这般轻描淡写的吐出“死”字。他捏紧了茶壶惊住了，却又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惊惶一些什么东西。
“若你拥有一屋子那么多的茶点，而你们只需要三碟，便能一整天都很饱。你当如何？”
“分他！”
“他当如何？”
周历雪笃定极了：“定然也会分我！”
他们有一整个屋子那么多，三碟又算得了什么？
云中郡王轻轻地与他碰了个杯：“对啦。这便是正法。历雪，变法若是只想着怎么分那一块糕点，你的朋友、亲人，都有可能变作你的敌人、对手。因为你变的不是法，而是对方的生机。”
“人活一世，最为基本的，就是吃饭穿衣。当糕点只有那么多时，你要夺下它，将它重新分配给你认为应得之人，那必然会有你认为不应得之人挨饿受冻。所以他们会站起来拼命的反对你。”
“也会有贪婪之人，你分他半块糕点，他却想着我这般饥饿，你为何不给我全部。他也会站起来反对你。”
“可当你的糕点足够多，敌人也会反过来助你。”
“所以贯容，你听明白了吗？所谓变法，当以足够的底气。”云中殿下放下了茶杯，“而百姓就是底气。”
周贯容问他：“那你的底气什么时候才能攒够？”
“我手下的船队，给我带回了一种新粮种。当百姓都得高产粮种，不用像过去那般挨饿受饥，便是时候了吧。”
冬日的梅苑很美。红梅白雪，如诗如画。
冬日的梅苑也很冷。冷得他煎着茶，手指亦有些发僵。
可他听着云中殿下的话，心中却似乎有一股小小的火苗开始灼烧。
那火苗越烧越旺，灼得他险些掉下眼泪。
周历雪想到此处，忍不住抬手擦了擦眼。
距离新粮种推广试种已经过去了三年。先前那场神罚大雪又让不少高门富户都吓破了胆，主动将囤积的粮种分给佃户。而陛下也已派了蓝翎卫与镇抚司金甲缇骑悄然出城，展开调查。
殿下，现在是时候了吗？

第36章
周历雪并不知道，云中殿下让一位女天将来讲课，是否是因为时候已至。
可他知道，他决不能让殿下陷于天下悠悠众口之中。
他知道这些事云中殿下从不在乎；他也知道这凡俗的悠悠众口，根本伤不了一个已经飞升成仙的达者。
可他已经悄悄将初见的谈话放在心里了。
他为了那番话，拼命的念书。跟着家中的叔伯走遍了大江南北。因为只有一屋子的糕点是不够的。如果他不去亲眼看一看，他又怎么知道糕点该分给谁？
他怀揣着那团火，走了很久才重新回到京城。
他不想让那团火，有任何熄灭的可能。
山道上，周历雪脚步一顿。
他转身面向跟来的朋友们，说：“我要去见山长。”
“将钱有道那群人的言论告知山长么？”朋友想了想，点头道，“可也。这种人留在书院，我都嫌脏了竹苑的地界儿。”
“另有一事。”周历雪说，“我要写文章支持云中殿下。若山长不想陷入此等流言，我便离开书院。”
朋友们面面相觑，有人迟疑道：“历雪，你可想清楚了？”
“我想得很清楚。”周历雪说，“若云中殿下注定避不开这一波言论风波，那我势必要让支持他的声音站在高处。”
他明亮的凤眼看着朋友们：“你们谁家姐妹没有识字念书？为何我们的姐妹可以，旁人的姐妹不行？”他也不等朋友们回答，自己便说了：“因为他们家中，只供得起一个读书人。”
“他们只有一块糕点。秦楼楚馆的花魁识字，可让他们寻欢作乐，于是才子风流就是雅事。高门大户的千金识字，能让他们做梦攀附，能让他们得一出才子佳人的艳羡戏码。于是红袖添香就是雅事。
“秦楼楚馆的花魁奢望着他们赏赐的糕点；高门大户的千金，又足以随手就给他们几块糕点……唯有这天下芸芸的普通女子，会真切的与他们抢夺那块糕点。”
周历雪脑中蓦地冒出了一个不知道从哪里看来的字眼：
阶层。
他们有一整屋子的糕点。可有人能得半屋子，有人能得三碟，还有人只能拿到一块，甚至一块都没有。
人如石阶。
有人拾阶而上，有人俯首做石。
在这雪落后的山道，面临着茫茫山风与狭窄小径，他似乎又隐隐了悟了当年云中殿下的未尽之意。
“他们只有一块糕点，所以选择自己吃饱。人立于世，万事为己，并非罪过……”
朋友们微微皱起了眉头。
周历雪说的话，他们从未曾想过。可现在一想到自家姐妹是钱有道那种人攀附的对象，就隐隐犯恶心。
再听周历雪说“并非罪过”，那眉头就皱得更紧。
可周历雪也蹙着眉，他似有了悟，又似有痛苦，一双眼却如雪清明：“可总要有人去告诉其他人，挨饿的人也有吃饱的资格。”
朋友们心中一震，他们对视一眼，有人轻声开口：“但是历雪，你也知道他们只有一块糕点。你要怎么做，才能让挨饿的人吃饱？”
这不是粮食那样的东西。粮食……只要将高产粮种分给足够多的人，总有一天天下人都能吃饱。
可这是知识，是无形却有价，是依靠自己单独一人无法获取、无法掌握的知识。
一个无形却价格高昂的东西，要如何才能分在每一个人手中？
“不是我，是云中殿下。”周历雪仰头看向天上明瓦，“殿下不是已经向全天下洒糕点了吗？”
他们这才蓦地想起，他们那位云中郡王，一直在试图教人念书识字。
“我要去了。”周历雪说，“我们就此……”
“一起去！”朋友突然道，“写文章我不比你差，你怎么能不算我一份！”
“我也是。沛鸿那是给读书人看的好文章，百姓们可未必能读懂。我，京城最受欢迎的传奇话本编者，我的文章必定让百姓朗朗上口。”他咧嘴一笑，“你只要邀请我，我就与你一同去了。”
“这等名留青史之事，还等人邀请吗？历雪，我可要先行一步，去找山长了。”
少年人们齐齐迈步，朝着山顶而去。
在那之上，仍有天上明瓦高悬，犹如一块黑色的明镜。
而远在龙夏大学多功能厅的郡王殿下，并不知道自己扔下的种子，再一次点燃了当年的野火。
这股火自京城青山书院而起，又有远在福建的知名才子周贯容遥遥呼应。只极短的功夫，它就燃遍了大江南北。引得南北学派纷纷落笔执言，各类文章如纸纷飞，其中佳作数不胜数。
远在江南的蔺获每日都能收到数十篇文章。有污糟如泥猪的，亦有读来唇齿生芳的。
他留下了一些读来就让人心神畅快的文章，只待日后有机会，也给无咎看一看。
至于那些聱牙诘曲、臭不可闻的，便也没有传播的必要了。
蔺获扫了一眼楼下聚在一起，又在高声谈论女子识字好坏的读书人，收起手中信纸慢慢饮了一口茶。
这些读书人没有意识到，就连亲手点燃这把火的周历雪也没意识到。
让“女子读书”这件事走入天下人的视野，让天下读书人的悠悠众口来谈论“女子读书”。他们嘴里那位倒行逆施，不顾人伦的云中郡王——
就已经先赢下一局了。
蔺获转头看向窗外，视野往上，便能看见明瓦黑色的一角。
如若你能看见这场景，必然会抚掌称快。蔺获想，无咎，也不知你现在，又在做些什么？
长天的风卷动了细碎的流云，远处的旗帜跟随流云在风中猎猎。
景长嘉收回落在国旗上的视线，将最后一份论文递给了那位有着军衔的女教授。
她是某工业大学物理系高能粒子方向的专家，名为顾翡阳。
接过论文后，顾教授就与景长嘉道：“现代新物理的发展，离不开研究器械的发展，但同时更离不开数学的发展。在理论数学遭遇瓶颈时，玉大出了个你，我非常欣慰。你的极小量子模型对我们的研究，也有很大的帮助。”
“这只是纯数学上的。”景长嘉谦逊道，“它要如何在物理与现代化工上做转化，还是要看老师们怎么运用这一把纯数学工具。”
“在此之前，我们得先吃透这个工具。”顾教授露了个极浅淡的笑意，“先前老戴说要带你过来，我们就和他说，让他催催你，早日把极小量子模型投个期刊，我们也好更快的展开工作。没想到你却直接带着论文来了。”
她敏锐的学术直觉早已告诉她，极小量子模型在高能粒子领域一定大有作为。甚至或许在量子场论上，也能起到不小的作用。
这样的数学天才，是属于他们龙夏的。只要一想到这里，顾教授就倍感欣慰。
她满眼欣赏地看着景长嘉，语调格外温和：“你估计知道，今天这个研讨会有很多成果，并不适合被外人知晓。所以我很期待，有朝一日能和你共事。”
景长嘉说：“我也很期待有一天，能和各位老师站在同样的位置。”
话音一落，身边突然多了个盘子。
那餐盘普通大小，上面已经摆满了几个小甜点。
戴理把餐盘塞给景长嘉，对顾翡阳说：“顾老师，放孩子玩去吧。以小景这个脑瓜子，他现在不体会点研讨会的乐趣，日后可就没法子体会了。”
顾翡阳无奈地看着戴理，只能点头道：“小景找朋友玩去吧，我和你戴老师聊一聊自由粒子在向量场里的一些动力问题。”
这个问题景长嘉确实不太了解。虽然向量场本质就是一个函数问题，但这个时代粒子方向的知识，景长嘉确实没有拿出很多时间去学习。
他拿着甜点盘，看了戴理一眼。
戴理笑眯眯地摸了摸有些秃的脑袋：“找你师兄师姐们玩去吧。”
他端着甜品盘环顾了几眼，就在甜品桌旁不远的地方看见了李向齐与陈想容。
这两位师兄师姐正人手一个盘子，吃得正高兴。
景长嘉刚靠过去，陈想容就看见了他：“长嘉，来。”她招了招手，又看到了景长嘉手里没有动过的盘子，立刻又说：“是不是不喜欢这几个口味？那你放下，另外拿一个盘子自己挑去。”
与多功能厅相连的大会议室里座椅已撤，换成了三个长桌。每个桌子上都摆满了甜品与冷餐。
景长嘉略略看了一眼，发现冷餐数量多但品类少，但甜品确是一举囊括了市面上所有可见品种。跟着导师们来的学长学姐们，吃得都很愉快。
他端着盘子看了几秒，放下手里的布伊戈传统甜品，去拿了一叠弘朝常见的千叶荷花糕与一杯果酒，才再次回到小伙伴身边。
李向齐一看就笑：“小景喜欢传统点心。”
“那些都太甜了。”景长嘉说，“需要配茶才合口。”
“确实。”陈想容点了点头，“不过冷餐桌有个凉卤菜挺好吃的，你能吃辣么？回头可以试试。”
景长嘉尝了一口千叶荷花糕，只觉得似乎也不是记忆里的味道。他浅酌了一口果酒，又问：“师姐，你们跟着戴老师出来参加研讨会，都是这样的吗？”
“研讨会嘛，我们这些小鱼小虾，不吃吃吃还能做什么？”陈想容笑道，“老戴头想吃拉不下面子，那就饿着吧。至于小师弟你啊……”
她上下打量了景长嘉两眼：“珍惜现在可以敞开吃的日子。师姐相信过不了几年，你就得和老戴头一起饿肚子了。”

第37章
相比奇点解消这个过于数学也过于前沿的问题，极小量子模型则得到了更多的关注。
量子，是当今最引人瞩目，也最前沿的物理领域之一。关于量子应用目前最广为人知的，就是量子通信。
但量子的意义与作用，却不仅仅只局限在量子通讯领域。
作为一个差点将经典物理一举冲垮的发现，它不仅开创了现代物理，更是在物理学、材料学、信息学乃至生命医学上拥有深远的影响与广泛的应用前景。
因此，景长嘉的极小量子模型论证，堪称万众瞩目都不为过。
大家都是科研人，也都知道写论文不是一日之功。可一日见不到景长嘉的论文，他们就心浮气躁一日。只觉得这时间怎么过得如此缓慢。
与路乘川相熟的，就忍不住写信催促。以至于这一阵子以来，路教授可谓是踌躇满志，走路带风。任谁见了都要说一句老路得意得满脸红光。
今日得意洋洋的路教授如常般打开电子邮箱，准备告诉老朋友们，他家小朋友已经写好了论文，正在择期刊投递时，却意外发现了一封目前不应该存在的电子邮件。
发件人是621所。
奇怪的是这个621所的邮件并没有进行加密保护，它只是一封普通的公文邮件。
这略有些古怪的电子邮件让路乘川满脸的笑意都化为了郑重。
他点开邮件一看，郑重顿时消融，再次变成了得意。
路教授熟练的摸出手机打了个电话：“有空吗？来我办公室一趟啊。”挂了电话后，就美滋滋地下楼，去办公楼下内置的邮箱里翻找起来。
……
景长嘉抵达路乘川的办公室时，路乘川办公室里不仅有他自己，还有玉大的校长。
玉京大学作为龙夏的顶级学府，它的校长不仅仅只肩负着一校学生的责任，他还背负着极高的政治身份。每一次学校的教学改革，都与龙夏的高等教育发展息息相关。
但对于学生来说，校长就应该是那个学校里的吉祥物。除了开学和毕业能见上一面，其他时候都不该出现在自己的学生生活里。
见景长嘉有一瞬怔楞，校长先笑了起来：“见到我很意外吗？小景啊，你也让我很意外啊。”
他两步走到景长嘉身边，感慨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年少有为，后生可畏！做得好啊！”
景长嘉谦和地笑了笑，将疑问的目光投向了路乘川。
路乘川也笑道：“我们物院和621所来往比较多，数院和他们也确实有几个合作项目。但这还是第一次有学生拿到了这个。”
他把手里的文件封递给景长嘉：“快拆开瞧瞧，621所给你寄的感谢信。”
听他这话，景长嘉倒是真糊涂了：“感谢信？”
他最近除了与物院的戴理教授去了一次研讨会，回家后哪里都没去。除了按部就班的给弘朝直播教人认字之外，一直安安静静的做着自己的数学问题。
621所怎么会突然给了他一封邮件？
他看着右下角的落款：某航空航天研究所。
他的成果里能涉及到航空航天领域的……景长嘉想着，心中忽然明白了。拆开文件袋一看，果然是因为辛流形的运用问题。
621所的感谢词写得很官方，但景长嘉依然从最后的欢迎词里，看出了对方的欣喜。
他收起感谢信，问路乘川：“物院的戴老师，是不是和621所有合作？”
路乘川乐呵呵地：“他告诉你的？咱们学校很多重点实验室，都和各个研究所有合作。”
那就是了。
想起在研讨会里听见的玉大物院和621所合作的突破，那大概就是落在此处了。
辛流形，辛形式场，辛式布局的新动力系统……还有戴老师说的年后的好消息。
新动力系统是航空航天时代最重要的核心之一，若是能抢先一步，那就再好不过了。
景长嘉心中火热，忍不住笑了起来。
路乘川看着他明显不同以往的笑容，揶揄道：“我们长嘉也有喜形于色的时候呢？这确实是个不错的荣誉了。日后毕业了，你想去研究所发展，或是留校，都可以自由选择了。”
原本要确定麦田奖落入景长嘉之手，路乘川才敢说这话。
但621所单独给某个学生发的感谢信，在龙夏到底也是有些让人震惊的重量级消息。凭着这个，景长嘉哪怕要求即刻毕业，路乘川都觉得可以签字。
想到这里，他抬眼看了校长一眼。
校长接收到他的信号，又和颜悦色地插话夸了景长嘉几句，才让话题步入正题：“说起来，小景有读研的打算吗？”
景长嘉点了点头：“有这个打算的。”
“那考虑过念哪个专业吗？”校长和气地说，“是准备继续纯数上的研究，还是转向应用数学的领域？我听说你们数学现在，是力主让理论落地的。”
景长嘉沉吟半晌，才说：“我个人的看法或许和目前的主流看法并不一致。我认为数学的应用固然重要，但前沿理论的探究也是不可或缺的。前沿问题的发现与解决，或许能回过头去反哺应用数学上遇到的疑难问题。”
校长并不是搞数学出生的，他本意也并不想探讨数学问题。
听景长嘉这么说了，他才含笑点头：“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是好事。那小景考虑过读研吗？准备在哪个学校念啊。”
景长嘉笑了一声：“读研是肯定要读的。但是去哪里念……我才大二呢。”
他这样一说，校长才恍惚想起来，这个学生做出了这么亮眼成果。可他连二十岁都不到，大二生涯才刚刚开始，距离毕业都还要好几年。
只是他的成果实在过于亮眼，让他都生出了要替学校留人的念头。
“也是，你还年轻。等你读博的时候，不知道还能创造出多么耀眼的成果。老师我实在是非常期待。”他叹息着夸赞道，“玉京数院你是熟悉的，物院那边，戴理可是夸了你好多次。如果你有什么新想法，他们肯定能给你最大的自由。”
景长嘉笑容不改：“数院和戴老师对我都非常好。”
校长眨了眨眼，又乐呵呵地拍了拍他：“好了，我今天来找你路教授有点事。事说完了我就先走了。”
等校长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路乘川才看着景长嘉，认真问：“真没考虑过？”
景长嘉只是笑，没有说话。
路乘川叹了口气：“我总归是希望你留在玉大。但我同时又特别盼望着你能做出更多的成果。作为老师，我盼着你飞高飞远。”
龙夏数学发展不易，这十几年随着世界数学发展陷入瓶颈，龙夏数学也没有什么过于亮眼的成果。
他盼着年青一代能出一个领军人物。
也盼着自己的学生，能成为这个领军人物。
“路老师……”景长嘉迟疑地喊他。
路乘川摆了摆手：“现在可别和我说。你再回去好好想想，真下定决心了再来和我说。”
回程的路上，天上飘起了小雪。
隔着空轨大大的玻璃窗往外看，玉大广阔的校园都笼在了薄薄的雪雾之中。这令它变得如梦似幻，如同梦中的乐土。
没考虑过吗？他当然仔细地想过。
校长说的那些话，他都听懂了。只是他不能告诉他。
路教授说的话，他也明白。
玉大数院对他很好，很看重他。玉大也给了他很大的自由，他苏醒之后在玉大渡过的每一天，都是开心的。
可玉大到底不是……世界数学科研中心。
世界的科学中心在布伊戈。
世界数学的科研中心，也在布伊戈。
景长嘉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他没办法在这个时候，把话讲得那么明白。也或许……他确实应该早点毕业了。
窗外的雪花自在的落，等景长嘉下车回家时，已经在地上堆积了浅浅的一层。
一离开了空轨温暖的环境，他身上的骨头就开始疼。但这点疼痛，比起当年在弘朝的旧伤，实在不算什么。
景长嘉面色如常的穿过安静的小区前庭，独自一个回到家中。
他脱掉过于厚重的外套，走到书桌边顺手打开了理疗灯，才又打开了电脑。
理疗灯红色的灯光落在身上，如同阳光一般暖融。照了好一会儿，身上的酸痛开始消退，他才伸手拿起鼠标，又点开了自己的电子邮件。
邮件打开的一瞬间，景长嘉猛地坐直了身体。
在邮件列表的最顶峰，一条加黑的粗体字出现在了那里——
麦田奖邀请函。
发件人是：麦田奖组委会。

第38章
尊敬的景长嘉先生：
见信如晤！
第二十五届麦田奖将于2026年3月1日，在库贝纳优美的繆陀河畔，时钟大礼堂举行。在此真诚邀请您与我们一同分享这无限荣光的时刻。
期盼您的到来。
落款是麦田奖主委会与一个龙飞凤舞几乎看不出写的什么的签名。
虽然早已知道正特征域上代数簇的奇点解消足以拿下一个麦田奖。可当它真的出现时，景长嘉也不由得有些不可抑制的欢喜。
这是数学界最顶尖的三大奖之一。是每个数学人苦苦专研也要追寻的目标。是学界内最至高的荣誉。
它就这样在所有热度都消弭后，悄无声息地来了。
景长嘉看着邀请函背景里金黄的麦穗，蓦地以手击掌郎笑一声。
这般欣喜事，当浮一大白呀！
只可惜现在身体不好，不能畅快饮酒。那就该剑舞一曲！
自归来后，他还是第一次如此畅怀。想到这里，景长嘉不再犹豫，起身走到阳台，将紧闭的窗户打开一条缝后，拿起那把锻炼用的道具剑自娱自乐的执剑起舞。
道具剑是工业开模制作，虽然并不特别精细，但也绝不粗糙。闪着银光的剑刃穿过窗缝，于窗外无声处截获几片纯白的雪色。
雪花落在剑尖上，还未安定的贴服，便又有一股暖风刮来。于是它们打着旋的飘在起舞之人身边，悠悠然化作点点水滴。
景长嘉微微气喘收剑而立。他环顾四周，只觉剑舞时却没有琴声相伴，着实很不适应。
或许可以再给家里买一把古琴。
他的礼乐都是长公主当年亲自启蒙。虽然这么些年都忘得差不多了，但大抵摸索一番，也能捡回一二功底。
可念头刚转过一圈，就又被他自己打消了。
太忙了，买回来估计也没多少时候去弹。下一次就找个古琴曲播放好了。
他将道具剑放回墙角，又去关了窗，才重新回到书房，准备开始今日的工作。
再一看邮件，在这短时间里却又多了好几封。
「威尔逊：wujiu，麦田奖已经递出邀请函，你是否确认参加？」
「景长嘉：我会去的，期待与您再会。」
「戈麦斯：麦田奖应该没那么愚蠢没有邀请你？」
「景长嘉：多谢您的关心，我已确认受邀。期待库贝纳之旅。」
「基米尔：听闻您已受邀……」
景长嘉挨个回复着邮件，他们几乎都是来与他确认麦田奖之行的朋友。景长嘉熟练地回着客套话，回着回着，一条不同寻常的邮件就被他点开了。
「数学年报主编拜姆林：景！展信安好！听闻你已经将极小量子模型的论文完稿，为何我没见到你的来信？」
呃……景长嘉回信的手停了下来。
这次投稿，他有一些没有对外言谈过的小小私心。既然621所能从他的辛流形里得到启发，那么他相信其他科学家也依然可以。
他们会注意到那小小的与众不同，从而迸发出无限的灵感火花。
可戴理老师亲口说过，年后他们与621所就会有好消息。那么……
「景长嘉：感谢您的关照。但因为数学年报主要关注纯数与应有数学的重要议题。而极小量子模型涉及量子物理领域，因此我选择了其他期刊。期待下次与您的合作。」
他以为拜姆林只是出于交情来问上一句，却没想到拜姆林在收到这封回信后，差点连他的短胡须都气炸了。
极小量子模型也应该是纯粹的数学问题！它既然是几何量子化的问题，就具有最纯粹的几何之美！怎么就不是纯粹的数学问题？
几何可是数学三大核心之一！
该死的！到底是谁夺走了他的又一伟大证明！
数学新发现？他们这两年开始收关于数学各个领域的研究成果。连工程学的论文也在刊登。
世界数学会刊？他们倒是关心应用数学在一切学科里的重要创新与发现。
数学与系统科学报？他们这些年一直欢迎所有与数学有关的研究发现。而且他们的审稿速度也很快……
拜姆林越想越是皱眉，难道景真的投给了数学与系统科学报？凯恩那个老小子也太能憋了吧？
要不要去找凯恩打听一下……
一想到那眼高于顶的老小子，拜姆林摘下自己的粗框眼镜，皱着眉用力擦拭。
而景长嘉在回复了他的邮件后，又回头与威尔逊探讨了一些关于从歧管入手论证霍奇猜想的问题。直到威尔逊要去休息了，他们才停止这个没有答案的问题的交流。
景长嘉关掉没什么重要信息的邮件，他那篇极小量子模型的论文正安静地放在他的桌面上。
不管是科学还是数学，都没有一步快、步步快的说法。但他私心里，依然想给621所更多的时间。
虽然他理智里非常清楚，那天的学术报告会不少人都举着手机录了像。但为了这小小的私心，他还是没有将论文发上预印本平台，也没有发给任何一个权威期刊。
况且，如果真的要选择的话……
他也不会选择数学年报。
说给拜姆林听的原因是其一，其二则是他相信拜姆林绝不会轻忽自己的论文，或许递交给他的一个月后，他就将在数学年报的年终刊里看见自己的文章。
有点太快了……
像是世界数学会刊就不错，一个季度只发行一刊。而本年度的冬季刊也已经发行，相信下一周就能通过国际邮件送达他的手中。倒是恰合他现在的需求。
景长嘉查了查世界数学会刊的投稿方式，想了想又停下了写邮件的手。
还是下一次回学校的时候，询问一下世界数学会刊是否合适好了。
他关掉文档，拿过自己放在桌上的笔记本，看着之前与威尔逊探讨时写下的几个问题，安静地思考了起来。
晚上回到记忆图书馆，他又去翻找了一下关于歧管运用的书籍。安安静静地看了一夜书，第二天睁眼，就看见手机多了条短信。
路乘川也在询问他是否已经拿到了麦田奖的邀请函，并请他今日有空到学校一趟。
麦田奖四年一届，因为它只颁发给年轻数学家这一特性，所以它一贯是数学三大奖里最引人注目的那一个。
今年玉京大学受邀的数学家并不少。
虽然路乘川本人并不在受邀之列，但数院有概率论方向与动力系统方向的两位博导，并一位物院天体物理方向的博士乔联得到了邀请。
这几位里，只有那位天体物理的博士乔联还未到四十岁。收到邀请函时，连他自己都分外惊讶。
“小乔来了。”路乘川看着在门口迟疑的人，笑眯眯地招了招手，“进来坐。你们都到了，就只差长嘉那孩子了。他住得远，估计还要等一等。”
“没事，反正今天我们也没什么事。”那位概率论的博导笑了笑，“小乔是不是物院的老师来着，我好像看过你的论文。”
“冯老师好。”乔联拘谨地说，“我在斯院士手下读博，偶尔会去给本科的学生讲讲大物。”
本校博士给本科讲课，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冯老师呵呵一笑：“那就是你了。咱们天体物理的乔联。现在攒攒讲课经验，毕业了刚好直接入职。前年你发在《数学新发现》上的那篇M理论研究很有意思。”
“那篇论文我也看过。”动力系统的博导也开了口，“我手下的博士生要有小乔这么机灵，我做梦都得笑醒。”
乔联呆愣愣地一笑，实诚地说：“我也就是有幸得了斯院士的指导。论机灵还是得看景长嘉。”
可景长嘉那种学生，哪里是做梦就能梦来的？
那得老天爷追着赏饭，从天上掉一个下来。
“说到小景，小乔你那个研究方向和小景应该也有话聊。M理论和霍奇猜想关系挺深。”冯老师说，“所以我们小景呢？都到哪儿了？”
话音一落，办公室里几人都听到了一阵极其嘈杂的声音。像是有无数人涌了进来，将数院办公楼团团包围。这种鼎沸声里，还夹杂了一些电器的嗡嗡声。
几人一抬头，就见窗外不知何时飞起了一架无人机，正对着办公室猛拍。
“怎么回事？保安人呢？无人机怎么能在学校里乱飞！”
路乘川猛地起身，拉开办公室大门走到走廊低头一看，就见楼下密密麻麻的人头，无数的摄像镜头与相机闪光灯正对着他们上方猛拍。
一见有人探了头，立刻有人大喊：“景长嘉！景长嘉！”
“景长嘉在吗？”
“景长嘉方便出来接受采访吗？”
“景长嘉！听说你拿到了麦田奖的邀请函，对于麦田奖你是否有信心呢？”
这可是19岁的麦田奖受邀人！
更甚至很有可能在三个月后变成19岁的麦田奖获奖人！
不拿到他的第一手报道，都对不起他们身为媒体人对新闻的敏锐触觉。
数院寥寥的几个保安根本抵不住涌过来的采访大军。要不是一楼大门得刷指纹进入，现在整栋楼估计都会被记者攻陷。
路乘川看得脸都黑了，倒是冯老师一直乐呵呵的：“我们小景确实受欢迎。”
“这哪里是受欢迎，这是要把孩子架在火上烤！”路乘川怒骂一句，摸出手机就打给了学校的保卫科。
没有什么奖项是万无一失的。就是诺贝尔，都还有黑马冒头。越是颁奖在即，越要低调行事才好。
挂掉保卫科的电话，路乘川又给景长嘉播了通电话。
景长嘉接到电话时，空轨刚好抵达玉京大学外面的空轨站。空轨还未到站时，他就已经听了满耳朵自己的名字。
按开手机，屏幕上的弹窗也用黑体大标题写着《我国19岁青年数学家景长嘉，受邀参与麦田奖》。
看清标题的一瞬间，他就立刻将脱下来的围巾系好了。
正在发愁去学校会不会被堵，路教授的电话就来了。
电话那头的路乘川强压怒气，只和蔼地与他说：“学校现在记者太多了，没办法讲事情。你就先回去吧。回头我给你和另外几个受邀的老师拉个群，你们在群里认识一下。也约一下去库贝纳的事情，你第一次出国参加这种会议，最好还是跟着老师们行动。”
景长嘉从不挥霍任何人的好意。他站在空轨站的角落里笑眯眯地与路乘川讲完电话，才脚步一转又回了空轨里。
可回了空轨，他却没打算回家。
在景家餐厅附近的CBD下了车，他穿戴严实的进了一家地下商超，花了整半个小时的时间挑挑拣拣选好了自己的想找的东西后，就拎着一袋子东西去了自家的餐厅。
早上十点，是一个餐厅没有食客，但后厨备餐已经开始忙碌的时间。
景长嘉熟练的绕到后厨，遇见他的服务生正要开口阻止陌生人进入厨房重地，就听见一身厨师服的老板语气欣喜地开口：“嘉嘉，今天怎么过来了？”
“我有点事情想找爸爸帮忙。”
景长嘉笑眯眯地举起了手里的口袋。

第39章
景长嘉从小就很少来家里的餐厅。
一开始景家父母创业时，餐厅只是一个小小的路边摊，他们在那里做铁板烧。火一点、油一烧，烟熏火燎的并不适合小孩。
后来有了门店，一开始也是带着景长嘉的。景长嘉小时候就特别好看，坐在那里就跟个瓷娃娃似得。那时候好多人都与景妈妈说：“要不是你家小孩太漂亮了，我可不进你们店来。”
漂亮又干净的孩子，给人一种这个小小的店铺也漂亮干净的感觉。
但也正是因为太过漂亮，店里正忙时，小小的景长嘉差点在店里被人抱走。从那以后景家父母就将孩子托付给了景家姑姑。
等到生意越做越大，一间小门店变成了一层、两层，乃至现在的三层。景长嘉都很少再来店里了。
景爸爸此时看着他，都有些做梦一样的恍然感。
“这时候怎么过来了？”他有些局促，“你先等等，爸爸换身衣服再出来。”
“别呀爸，这样正好。”景长嘉笑着将手里的东西递给他，“我需要你的帮助。”
景爸爸早就看到了景长嘉手里那一袋子土豆，他原本以为是景长嘉买回家的，结果……？
“做什么的？”
“我今天回了学校一趟。这是我们农学院自己研发改良的新土豆。”景长嘉面色不改地说，“但是我同学说，不知道新土豆做起来怎么样，口感如何，所以我想请你帮帮忙。”
“新土豆？”景爸爸眉头皱了起来。
这土豆怎么看都是超市最常见的品种，口感不面不脆，不管做成什么都还算好吃。
“嗯，新的。他们做土豆免疫病的。敲掉了几个基因，但是不知道会不会影响口感。所以要试试。”景长嘉说，“可我们在学校又不方便，只能来找爸爸你帮忙。”
景爸爸没上过大学，听儿子这么一说，顿时紧张了起来。
“那爸爸要做些什么？要炒好了你再端回学校吗？”
景长嘉麦田奖受邀的新闻发布时，景爸爸早就换好了厨师服开始工作准备，连手机都没带在身上。更别提看新闻。
“不用的。”景长嘉说，“就是希望你能用最简单的烹饪方式，做几个菜。只有一点点的盐和油的那种。”
他当初在京城、在北疆，也教过人该怎么吃土豆。但那时一个人的能力有限，而且他着实不善厨艺。也就只能教大家烤着吃、煮着吃、蒸着吃。更多的也就没了。
今日既然有这么多的空闲，他就想让景爸爸隔空教一教弘朝的老百姓们。
秋收刚过，百姓粮仓富足，又入了冬日，无事可做。恰是研究厨艺的好时候。
弘朝的某些读书人还在为了云中郡王不理他们，朝廷也不理他们，甚至连他们自己都不能统一战线而愤慨不已，势必要写出亮眼檄文，让所有人都站在自己这边时。天上的明瓦却悄无声息的亮了起来。
这一次屏幕里的人穿着一身雪白，面目如同上次看鲛人那般看不清楚。
只听云中郡王的声音说：“土豆传入弘朝已三年有余。此三年从最初只在京城与北疆试种，到后来推广到江南、西南、福建等地，均有了不错的收成。是以今日，我便请了位食神来教大家，如何烹饪这一新粮种。”
看着明瓦的人们齐齐一惊。
他们早已知道云中郡王来历不凡，可他到底来历有多么不凡？竟然能请来一位神仙亲自教他们做吃食！
神仙居然会亲自做吃食！灶台这等脏污之地，便是那些读书人都不肯轻易去碰的啊。说的是什么……君子远庖厨。想来这厨房，有身份的人都是不肯碰的。
结果今日，云中郡王居然会请一位神仙来教导他们！
可不是说……云中郡王是个目无法纪，戕害百姓的坏人吗？这样的人，又怎么会注意到百姓的苦处？他又怎么会知道粮食又中了多久？
而且在京城与北疆试种……这不是……
这不都是云中郡王的地界吗？
若非云中郡王，还会有谁想到去北疆种粮食的呢？反正他们平日里，是一点都想不起北疆的。那地方穷山恶水还有鬼风，不是人待的地方。
可偏巧第一批种植的地方，就有北疆。
百姓们心中疑惑不已，却见天上那位食神已经动作飞快地将土豆削皮切片，丢进了沸腾的水中。他们立刻收起注意力，开始全副精神地学习起来。
认字这种事学得不好，可下厨这种事，还有谁不会呢？
甚至那茶楼酒肆里的后厨，都拎着锅铲冲出了厨房，一门心思只想学会土豆的做法。
“云中郡王果真倒行逆施。”钱有道冷哼一声，“你不是想学么？学啊！现在就学！我看看哪家闺秀不学管家女红，去那厨间灶台整日钻营！”
“我当然会学！”钱家妹妹挺直了背脊，“我不仅今日会学，明日、后日乃至日后的无数日子，我都会学！”
“只要是云中郡王说的就是好的，不管是何等污秽之物你都要去钻是吧！”
“哥哥是除了读书，万事不过心。云中郡王可说了，他教的是新粮种的烹饪之法。”
“他说，你便信。”钱有道冷哼一声，“这话你拿去爹娘面前说去，你看他们容不容得了你！”
“哥哥你但凡留意这一点你碗中粮食，就该知道那老神仙烹饪的就是土豆。”钱家妹妹冷声道，“连碗中五谷都分不清来处，便是读书做了官，又如何替天下百姓撑腰！”
钱有道的太阳穴一突突的跳，他猛地扬起手，对上妹妹不服气的目光，又恨恨收回手：“我等着你后悔的那天。”
说罢，他转身就走。
“君子之于禽兽也，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远庖厨也。”钱家妹妹看着哥哥的背影，冷冷道，“我也等着你反省的那天。”
钱有道猛地停步，他不敢去看妹妹的眼神，只梗着脖子道：“别以为你读了几天的书，就知道书中之意了。”
一语落地，他大步流星地离开院子，回了自己的房中。
即便门窗紧闭，那明瓦上的声音依然清晰地传了进来。
钱有道心中怒火腾烧。
都这样，所有人都这样。只需要听云中郡王几句话，便都跟随在了他身边。他说什么都是对的，他讲什么都是好的！
可自己费心费力做的文章，被山长批驳得一无是处！山长竟然让他降等反省！
钱有道愤愤想，他明明学业进步巨大，今年初升入竹苑后，也得了许多次的夸奖。可仅仅只是批判了云中郡王，就被山长重新打回了菊苑，要求他从基础学起。
凭什么？
他说的话，他写的文章，又有何不对的！
等到晚间用餐，再看见满桌黄色食物，他顿时就坐不住了。
“这东西尚不知好坏，你们便敢端上桌给儿子吃？”钱有道猛地站起身，“便是吃坏了也无所谓是吧！”
“坐下！”钱家父亲罕有如此凌厉的时候，“晚间我听旁人说你与妹妹的争执，我还不信。现在看来，你当真是读书读得不知所谓了！家中父母谁能害了你！”
钱有道憋着气看着他爹。
钱家父亲用筷子敲了敲碗，一阵清脆声里，他开口道：“这东西已经在京中种植了三年。第一年高门大户强着收，收出了天价。你爹我花了大价钱才在京外找着农户收了一些，自己在家中院落里小心培育了那一院子。你在家中住着，从未留过心。那年秋收后，我研究了一些用它做的点心吃食，给咱们家里赚了不少钱。”
他说着叹了口气，才继续开口：“你读书用的雪花纸，用的松烟墨，都是上好的好物件。没了这东西，你根本用不起。可你还觉得，家中把它做给你吃，是在害你。”
钱有道浑身一僵。
他那愁苦的母亲开口想要说些什么，钱家父亲一个眼神就禁止了她说话。这位在市井里打拼了半辈子的父亲抬头看着自己足够高大的儿子。
他曾经觉得这个儿子是他的骄傲。
但他现在觉得，如果再纵容下去，这个儿子会长成他的耻辱。
“这个粮种是云中郡王从海外寻回，千难万难才带回咱们弘朝。也是供起你这一身高昂开销的家中支柱。你既不知反省，也不知感恩，确实不配吃它。”
“滚下去反省！”
钱有道咬紧了牙关，他愤恨地看着桌上的父母妹妹，许久后才一甩袖子，大步回了房。
院中积雪湿滑，他气得根本不看脚下，几步下去突然脚下一滑，整个人栽进了一旁的雪堆中。
“啊——”
钱有道倒在雪中，看着天上再次恢复了安静的明瓦，只觉那明瓦存在一日，他就要倒霉一日。
而相距并不遥远的宫中，有人与他一样的姿势，正看着天上的明瓦。
“陛下，您感受过了，就起来吧。”王公公小心翼翼地说。
“太医不是说我热气重么。”杨以恒躺在雪里，“这般祛火，不是正好。”
“您这样子，身子骨要坏的呀。”王公公轻声说，“这天下百姓还指着您呢。”
杨以恒平静地说：“他们指着我？我看他们是指着景长嘉。”
这话王公公不敢答，杨以恒也不指望他答。
他在雪里躺了半天，只觉得浑身骨头都要僵了。当年嘉哥在北疆，是不是也是这样的感觉？是不是日日都这般冰冷僵硬，所以他去了一次镇抚司狱后，就再也不肯理他了。
“他们都指着景长嘉，我也指着他。”杨以恒说，“他怎么就真的能不理我了呢。”
甚至连教给他的关于土豆的做法，都教给了天下人。
甚至比教他的时候还要细致。
嘉哥，这天下百姓到底还是比我更重要了吗？
天上明瓦寂静，无人能答他的问题。

第40章
景家父母直到店里的客人都走后，才从服务员的闲谈里直到了景长嘉获得邀请的事情。
看着新闻里那人满为患的数学系行政楼，景爸爸顿时想起景长嘉早上说，他回了学校一趟。
他把事情告诉景妈妈，景妈妈顿时坐不住了：“这么多人，嘉嘉不会受伤吧？”
自从景长嘉受了伤，他在亲妈心里就跟个玻璃人一样。更别说现在景长嘉全身骨骼还会时不时的犯疼，景妈妈就更担心了。
她说着话直接拎包起身：“我回去一趟。”
景爸爸也静不下来了：“一起回去。晚上有其他大厨在，不误事。”
两人赶回家时，景长嘉刚练完一套剑法洗了个澡，整个人湿漉漉地从浴室里走了出来。
景妈妈一看就皱眉：“又不擦头发，哪里养成的坏毛病。坐好了我去拿帕子，让你爸给你吹个头。”
景长嘉乖乖在沙发上坐下，就见景妈妈步履匆匆地拿出了毛巾和吹风机，景爸爸接过吹风机，景妈妈就把毛巾拢在了景长嘉脑袋上。
她一边给儿子擦头发，一边问：“麦田奖邀请你了，准备什么时候出发？”
“明年呢。”景长嘉说，“估计二月底和学校的老师们一起飞库贝纳。今天才收到的消息，你们忙，我就没告诉你们。”
“这种大事，你都见到你爸爸了，怎么都该提一下。”景妈妈说，“要给你准备多少钱呢？库贝纳挺小的，但听说他们消费很高。你们这种学术会议出国，对携带的资金有限制吗？”
她回来这一路上，心里想了很多，也悄悄和景爸爸聊了很多。
嘉嘉现在就开始得到国外知名奖项的邀请了，不管他能不能拿这个奖，他的学术才能已然开始显现。
他出国走了一趟，会得到国外研究所的青眼吗？会有厉害的老师想要收他做学生吗？他们当父母的心里是期盼的。
可国外这些年实在是不够安全，他们要支持吗？
可是想想他们看过的网络新闻，他们做学术的好像总是要出国的，有了留学经历回来发展好像都要更容易一些。如果嘉嘉想出国，他们家赚的钱够吗？
他们一路上骄傲又忧心忡忡地想了很久，可回家对着景长嘉，却又一个字也没提。只担心这次出去，嘉嘉的钱够不够啊。
景长嘉柔声说：“别担心妈妈，我有钱。”
“你那点钱哪里够啊。”景妈妈说。
她知道景长嘉得了一大笔奖学金。可在她的认知里，学校奖学金顶了天了也就是几万块。嘉嘉给全家都买了礼物，手里还能剩多少钱呢？
“够的。学校还会报销的。”景长嘉反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别担心。”
他说着，侧过身，眉目柔和地看着景妈妈：“什么都别担心妈妈。我们都会越来越好的。”
景妈妈凝视着他，用力擦了一把他的头发：“嗯。”
……
在玉京大学的强力干涉下，关于景长嘉受邀参与麦田奖的新闻便如同玉京这个冬天一样急速降温。
几场大学后，路边的积雪都能堆得半人高。
杨恒回家的时候满嘴骂骂咧咧：“不是说马路都启用新的自溶解技术了吗，今年怎么还这么多雪堆。”
从学校回家的短短十分钟路程里，杨恒小同学一共摔了十跤，其摔倒频率比分针都更稳定。
景长嘉扫了一眼他的鞋，无奈道：“回校换一双鞋，你那鞋根本不防滑。”
杨恒舍不得：“它好看啊。”
“那就受着吧。”景长嘉说，“你们放寒假了吗？”
“没呢……还要半个月。”杨恒慢吞吞地掏出一沓厚厚的卷子，“周末两天，做这么多。让我死了算了。”
他瘫在沙发上看着他哥：“你别告诉我你已经放假了。”
“小同学，哥哥我可不一样。我开学就没上过课。”景长嘉说着忍不住笑了起来，“熬吧，熬完三年，争取考来做我的学生。”
这话他在医院的时候也说过，那时候杨恒根本没当过真。可现在看着他哥这一路往天才科学家狂奔的架势，杨恒忍不住认真考虑起这个问题来。
“你们学校招老师，不都得博士吗？你要三年念完博开始收学生啊？”杨恒觉得这件事有点夸张了。
景长嘉装模作样地想了想，逗他：“看我们小恒什么时候想考，我就什么时候收学生。”
“那还是算了吧。我才不要当你的学生！我不要学数学！”
杨恒咸鱼瘫软垂死挣扎了半天，只能挣扎着坐起来，拎起自己的试卷：“我去写作业了。”
“去吧。”景长嘉挥了挥手，看着他进了书房，才重新将自己的注意力放在这一期的《世界数学会刊》上。
这一期的《世界数学会刊》在所有新论文之后，做了一个小猜想主题合集。将近几十年数学界各个前沿领域的比较重要的猜想们做了个简单的集合。
这里面最吸引景长嘉视线的，是一个关于高维代数簇的极小模型猜想。这是一个自提出以来，已经超过了半个世纪的难题。
它看起来和极小量子模型相似，但它的本质却和奇点解消一样，是一个古典代数的问题。之所以叫极小模型，是因为它对于高维代数簇做出了系统的结构分类。
一个细致、大胆还异常聪明的猜想。
而景长嘉之前对于奇点解消的工作，正能为这一猜想提供进一步的可能性。
景长嘉神采奕奕地登录了文献网站，准备先将这个领域的论文都看一遍。
自极小模型猜想提出五十余年来，无数的数学家对此发起冲锋，在它的系统分类上提出新的问题，又解决旧的问题。
景长嘉被它璨璨的智慧光芒吸引，投入进这个框架之中，一忙碌就忙到了第二年的二月底。
再过小半个月，库贝纳的第二十五届麦田奖就要召开。
景长嘉去学校与同行的老师们见了个面，又领回了自己的证件，然后紧急地跑去医院复查。
这一次检查如果再没有别的问题，以后就无需这样频繁的跑医院了。至于骨头疼这件事，既然查不出来，他也就没与医生提。
反正这也该是当初系统故障引起的一些后遗症，等系统用能量慢慢温养，总有好全的时候。
一切准备就绪，二月二十七日，景长嘉、乔联并两位受邀的博导与他们各自的学生一起，从玉京大学出发前往前往了库贝纳。
库贝纳邻近布伊戈，是一个气候温暖的岛国。他们人口只有几千万，却拥有非常多的学术组织。其在医学、数学与计算机上的科研实力异常厉害，是一个不可小觑的国家。
麦田奖一百周年的颁奖典礼，选择在库贝纳举行，既是对库贝纳四位麦田奖获得者的尊重，更是对库贝纳在学术领域里的贡献的肯定。
而库贝纳也对这样的看重会以了自己最大的善意。
这次麦田奖举行颁奖典礼的时钟大礼堂，是库贝纳国宝级礼堂。它与库贝纳一同建立，矗立在这个国家心脏的几百年来，见证过每一位领导人的宣誓。
麦田奖的工作人员领着他们逛过时钟大礼堂后，才将他们送回酒店。
本次招待数学家们的酒店就在时钟大礼堂不远处，开车仅需五分钟的车程就能抵达。库贝纳为数学家们豪气的包下了整座酒店，并承诺报销数学家们在库贝纳的一切正常开销。
“他们国家看来确实对科研人员非常尊敬啊。”冯老师忍不住说，“我去过那么多国家，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大手笔的。”
“布伊戈不报销吗？”另一位博导问他。
冯老师皱着眉头摇头：“除开学校报销部分，一切自费。”
哪儿像库贝纳这里，去奢侈品店刷一车奢侈品，都能当礼物送给他们。不过大家都是场面人，估计也没人干得出这种事情。
在入住安排上，龙夏来的数学家们都安排在了同一层。这次除了他们之外，隔壁的龙夏大学也有三人受邀，另有某个工业大学的应用数学的几位博导受邀。但工业大学的那几位导师都没有过来。
冯老师领着他们去与龙夏大学的三人见了个面，一行人凑在一起一同吃了一顿晚饭。
景长嘉与乔联聊了一整顿饭的M理论，双双都觉得颇有收获。两人一路聊至景长嘉房门前，乔联还有些念念不舍，景长嘉就笑：“今日大家都累了，早点休息吧，明日再聊。”
乔联讲不出拒绝的话，只能点头应好。
景长嘉回屋洗了个澡，刚擦干头发准备给家里打个电话，门口却再一次响起了敲门声。
他以为还是乔联，一边开门，一边问：“还有事吗？”
结果门一开，却对上了一张一看就脾气很不好的脸。
“戈麦斯。”景长嘉略略让了让，“你怎么这时候就来了。”
“我通知了他们让我去接你的。”戈麦斯很不愉快地说，“他们居然擅自安排了，没有通知我！”
“我们这不是也见面了吗？”景长嘉笑着引他到套间的沙发上落座，“这么急着过来，有事？”
“当然。”戈麦斯一扬下巴，从宽大的衣兜里掏出了两个信封。
“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邀请。”他说，“我要给你哪一个，取决于后天揭晓的答案。”
景长嘉看着那两个完全一样的信封，敏锐的注意到它们的右下角都有顿涅瑟斯的字样。
他想了想，才笑道：“你这话听起来，好像颁奖的结果至今仍然不稳。”
谁知戈麦斯一听，立刻露出了一个冷笑：“凯恩那个老东西，这事要是传了出去，麦田奖一百年的脸面都要被他丢尽了。”
他看着景长嘉，眸中盛满歉意：“我的朋友，我分外抱歉，那实在是个很传统，与他们国家一样不要脸的布伊戈人。”

第41章
一个十九岁的提名者。
甚至于一个十九岁的获奖者。
这对于麦田奖而言，意味着他还有接下来二十年又五个月的时间，继续对这个奖项发起冲锋。
既然还有二十年的时间，还有整整五届麦田奖可以参与……
那么为什么不能将这个奖项，优先考虑一下最后一次入围的那些数学家呢？
三天前，《数学与系统科学报》的那位凯恩主编，就是这样对着麦田奖组委与所有受邀嘉宾说的。
戈麦斯当场大笑出声，直接大声道：“我以为这是麦田奖表决现场，难道我误入了什么死刑票决？”
“戈麦斯！”组委里，一位白发苍苍地老年人不悦地打断了他，“即便数学对很多人来说如同死刑，你也不该在这样的场合这样说话。”
“难道凯恩先生在这样的场合说那样的话就合适了？”戈麦斯毫不在乎地耸了耸肩，“还是平时毙别人的论文毙得太顺手了，以至于来了麦田奖，都还能顺手把看不惯的候选人毙掉。”
凯恩沉稳道：“戈麦斯，你对我有偏见。”
“不不不，我可不敢对您老人家有偏见。”戈麦斯晃了晃手指，“您连候选人年龄太轻这种话都说得出来，谁敢惹您。高斯在这里都得放下他的尺规。”
众所周知，高斯在十九岁时，用尺规作出了正十七边形。
戈麦斯站起身环顾与会者们，又大声道：“要是凯恩先生肯拨冗看一看物理，劳伦斯&#183;布拉格都得痛失诺贝尔物理奖了。”
劳伦斯&#183;布拉格，有史以来最年轻的诺贝尔物理奖获奖者。他斩获诺贝尔时，甚至才二十五岁。
“不如凯恩先生今天就再颁一条规矩，麦田奖只给二十岁以上，四十岁以下的年轻数学家。”
戈麦斯在“年轻”两个字上放了重音，凯恩气得满脸通红。
“戈麦斯，我不知道你对我有什么误会。但我听闻你曾专门前往龙夏，去见过那个年轻人。我认为一个专业奖项的评选，应该摒弃个人喜好。”凯恩咬着牙说。
“确实如此，但有些人显而易见的忘记了自己数学家的身份。”戈麦斯无所谓地坐了下去，“让不再做数学的人，始终保有数学家的理性，这确实是一种奢望。”
“这并不是吵架的地方。戈麦斯。”凯恩喘着粗气，“我想我提出的，是许多人的想法。有太多人因为年龄而痛失麦田，我们应该……”
“凯恩，我不认为你可以代表绝大多数人的想法。”卡米拉&#183;哈恩侧头看向了他，“实际上我很想问你一句，到底是因为他太年轻了，还是因为他是个龙夏人。”
卡米拉&#183;哈恩的语调比戈麦斯平和得多，但她的诘问却比戈麦斯更利。
这话一出，凯恩直接变了脸色：“你想说什么，女士？”
“事实上，”卡米拉严肃地环顾了四周，才缓缓道，“我想，这才是不少人想问出来的话。”
威尔逊坐在圆桌的对面，忍不住笑了起来。
《数学与系统科学报》是数学界的顶刊之一，拥有着极高的影响因子，与比影响因子还要高的退稿率。
但同时，它还有着一个老学术人们的共识，它更偏爱布伊戈与其同盟的稿件。
虽说布伊戈这百年来作为世界科研中心，在科学领域确实独占多年的鳌头。但并不代表着，别国的研究者就做不出比布伊戈更优秀的研究。
但《数学与系统科学报》的偏爱是如此显眼，以至于这些年都已经渐渐的成为了某种共识。
凯恩摘下了眼镜，说出了与戈麦斯之前一样的话：“我以为，我们探讨的是麦田奖的投票问题。”
“当然。但身为本届麦田奖的组委，我有理由让奖项保持它应有的公正性。”卡米拉镇定地点了点头，“任何数学成果的重要性，都不该因为发现人的年纪而改变。在场没有人能否定，《正特征域上代数簇的奇点解消》是一个完美的发现。”
“当然。”受邀而来的威尔逊笑呵呵地补充了一句，“在量子上调同环上的一点小瑕疵，也已经公开弥补了。”
他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卡米拉会在景长嘉的学术报告会上，那么公开的给以为难。
如果不是极小量子模型被公开证明，或许今日拿到圆桌上探讨的，就该是它了。
“我们汇聚起全球最顶尖的数学家们，就是为了给其中最卓越的工作颁发它应有的勋章。”卡米拉&#183;哈恩看向最上首白发苍苍的长者，“您认为呢？沃纳先生。”
白发苍苍的沃纳点了点头：“卡米拉，你说得有道理，这就是我们工作的意义。”
……
戈麦斯凝视着眼前过于年轻的脸。
他必须承认，对于他们而言，东方的年轻人们总是显得比年龄更加年幼。
对着这张在他眼里无论如何都算不上成年的脸，戈麦斯收回了思绪，咽下了嘴里一溜儿的骂人脏话，耸了耸肩说：“总之，大吵了一架。”
“听起来评选并不如何顺利。”景长嘉递给他一盒牛奶，“麦田奖一次不是会有好几位获奖者，都轻松些好了。”
戈麦斯看着手里的牛奶，忍不住嘀咕了一句：“儿童饮料。”
可他说完，还是老实地把吸管插了进去：“数学啊，分支越细，突破越难，获奖者越多。”
他一口喝光了盒子里的牛奶：“你如果错失本届的金麦穗……”
“那我也无可奈何。”景长嘉笑了笑，“我总不能变成一个布伊戈人。”
他实在太过聪明，戈麦斯觉得自己明明没有说什么，可景长嘉却似乎已经知道了所有事情。
戈麦斯手掌一缩，捏扁了手里空荡荡的牛奶盒子：“不管怎么样，我都会给你邀请函。”
“谢谢。”景长嘉平静道谢。
戈麦斯打量了他几眼：“你最近在做什么？”
“极小模型。”景长嘉说，“它很有意思。”
戈麦斯想了想，恍然大悟：“极小模型纲领。这可是个大领域。”
当它的框架构建成功后，五十余年来，无数的猜想由此而生。因为囊获了众多猜想，是以戈麦斯更爱叫它另一个名字“极小模型纲领”。
听到景长嘉依然在作古典代数的研究，戈麦斯兴奋非常：“既然如此，你更应该来顿涅瑟斯。这里才是古典代数的天堂。”
景长嘉却只是微笑：“看来你在顿涅瑟斯待的不错。”
“当然，虽然布伊戈是个令人讨厌的地方。”戈麦斯诚恳地说，“但顿涅瑟斯适合每一个纯粹的数学人。”
“库贝纳不好吗？”景长嘉问他。
“库贝纳当然也不错。”戈麦斯深吸一口气，“但我必须告诉你，一个极端的数学大脑，只有物质上的支撑并不够。实际上我们谁也不缺物资，对吧。顿涅瑟斯能给你……”
他点了点自己的脑袋：“大脑上的支撑。”
“足够聪明的学生，足够详细的文献，还有足够多的同样的大脑。”戈麦斯瘫在了沙发上，翘起了二郎腿，“布伊戈那些让人讨厌的东西，都不会在顿涅瑟斯出现。”
“——如果只作纯粹的数学。”景长嘉说。
“是。只要你是一个纯粹的数学人。”戈麦斯大笑道，“那又如何，我们都是最纯粹的数学人。你到了顿涅瑟斯，任何数学上的问题，只需要走出你的办公室，或许就能得到解答。”
他坐直了身体站起身：“我不能在你这里待太久。你知道，颁奖后还会有为期一周的数学高峰会，你会在那里知道我得到了什么。”
……
“观众朋友们大家好，这里是龙夏国家电视台，我们目前正在库贝纳的传奇时钟大礼堂之外，作为饱受关注的数学界最高奖项，我们可以看见现在时钟大礼堂外已经自发聚集了无数的观众……”
“这里是玉京电视台，我们现在看见的是前线记者发回来的画面。我们可以看到时钟大礼堂已经敲响了礼钟，燃放了二十五响的礼炮。现在各个数学家们正在进入礼堂。”
“直播间的宝宝们，能听见我说话吗？我昨天连夜从布伊戈买票赶了过来，看！这就是时钟大礼堂……的礼堂尖尖。人太多了挤不进去呀宝宝们！”
“家人们那布伊戈飞过来的票都他妈卖爆了呀，开着抢票器才抢到一张。我带大家往前面看看哈。”
“这应该都是各个国家的科学家吧。哦我旁边的老铁告诉我，刚刚走过去的那位是某个诺贝尔获奖者。嚯，全都是诺奖大佬。”
作为一个学术氛围浓郁的国家，时钟大礼堂外早已聚集起不少前来看热闹的人们。库贝纳的国民警卫队已经在时钟大礼堂外拉起了警戒线。最中间的红毯除了受邀科学家，谁也不能踏足。
景长嘉跟着玉京大学受邀的老师们，低调地走向了红毯。
冯老师乐呵呵的，另一位博导也见惯了这类大场面。乔联是第一次出行这种场合，整个人紧张得同手同脚。
他看着坦然自若的景长嘉，忍不住侧头问道：“小景，你不怕吗？”
“有什么好怕的？”景长嘉微微一笑，“你把他们当做你的学生，没什么好紧张的。”
乔联闻言刚要松口气，却听身边突然炸开了山呼海啸一般的尖叫声。
他顿时浑身一僵，怎么回事啊，怎么突然就尖叫起来了。
他的脑子变成了一片空白，四肢僵硬得连步子都不知道该怎么迈。
耳边突然听到一声极轻的叹息：“你跟着我走，好吗？”
他看着景长嘉温和带笑的脸，僵硬地点了点头，同手同脚地跟着他穿过红毯，往时钟大礼堂内部走去。

第42章
某大学食堂内，墙边的大屏幕与承重柱上的小屏幕正在转播着玉京电视台的午间新闻。
有人端着饭盒一屁股坐了下来：“封哥看什么呢，这么专注？”
说着话一仰头，正看见屏幕上给的特写。
屏幕上的人双眸如星，肤白如瓷。温和的眉眼微微一弯，屏幕里就爆发出了山呼一般的尖叫。
……不，或许不止屏幕。
来人倒吸一口凉气，跟着食堂里的四面八方响起的小小惊呼声转了转头，才说：“这不是那个、玉大的那个……”
“景长嘉。”封照野说。
“对，对。他们玉大数学系的门面。”来人吐了口气，“长成这个样子，放哪儿都得是个宝贝疙瘩。”
封照野斜了对方一眼：“他是个年轻的数学家。”
“所以可不就成了玉大的镇馆之宝了。”来人笑了一声，“少年天才还才貌双全，我要是玉京校长我也宝贝。麦田奖啊……要真拿到了那可真的是独一份儿了。”
不仅仅只是十九岁获奖者这个身份，还有属于龙夏的第一座金麦穗奖杯。
这个奖项带来的荣誉，已经不仅仅是只属于景长嘉一个人的荣誉了。
“搞得我现在都有点紧张了。”来人低头刨了两口饭，见封照野还看着新闻没有动筷，奇怪地催促道，“封哥你怎么不吃？对了，说起来他是不是玉京一中毕业的啊？”
封照野点了点头。
“那这么说……封哥你俩是不是同学啊？你毕业的时候他入校了吗？”来人顿时好奇了，“他在高中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亮眼？”
“是。”
封照野答得毫不犹豫。
比屏幕上还要亮眼，如同一颗身边的恒星，沉稳安静但灼烧人眼。
……
在时空的更远处，还有更多人仰着头，正在安静的凝望着同一个人。
深冬已过，积雪消融。有风自东而起，刮遍万里山川大地，催醒了沉睡一冬的种子，令它们冒出了翠绿的芽尖。
弘朝的百姓们拿起了沉睡一冬的锄头，走到田间地头，开始清淤翻土时，天上悬挂的明瓦就亮了起来。
那是一个堪称金碧辉煌的建筑，看起来比紫禁城都要辉煌。它看起来无比的高，尖尖的塔顶上有着疯狂闪光的宝石。人们只是抬眼一望，就被它吸引了注意力。
“这是哪里？神仙的皇宫么？”
“神仙的皇宫外，这些人也是神仙吗？长得……像外邦人。”
“许是妖怪吧。那些外邦人不就是长得像妖怪。吓人得很。”
“婶子说得在理。上次云中郡王摸过的那条龙，不就是白的吗？可能变成人样了，就这样吧。”
“那它是白龙，胡须也是白的啊，不是这种枯叶子颜色。”
“那看那话本子里，不就是有很多妖怪被那什么神啊仙啊的抓了么，那人家出现在里面，多正常的。”
“你们快看快看！右边下面的那个妖怪，他手里那个方块里，还有别的神仙！”
“大惊小怪的，神仙的仆从有这点手段又算什么。只是他们都在这里干嘛呢。”
“赶集吧？或者就那个……上朝。那话本子里神仙不也得上朝。这外面也挤着不少神仙呢啊。”
那些神仙与他们一样都是黑发黑眼，总是很容易看见的。
“只是云中郡王呢？”
“这要是朝会，云中郡王总不会参加神仙的朝会，估摸着在哪里看热闹吧？”
话音刚落，明瓦之上，那个未有人踏足的红毯上，就多了四道身影。他们谈论的云中郡王赫然在列。
聚集着看热闹的人们小小的安静了一瞬。
过了好一会儿，眼看着云中郡王都跟着人进了皇宫了，才有人开口说：“这么看，还是咱们郡王爷长得好。这漫天神仙妖怪的，没一个比他好的。”
“咱们的郡王爷，那肯定在天上也响当当的呀！”
语气还带着莫名的骄傲。
众人又是齐齐一静。只睁眼看着那明瓦里的画面追着云中郡王，很快就进入了室内。
那皇宫的室内比想象中还要奢华有些，一眼望不到的顶端，五彩的琉璃拼作的花窗，每一扇窗都有各自的图样。阳光从彩窗里投下，令室内的一切都染上了明亮的彩色光辉。
“和咱们怪不一样的咧。”
“我去京中尚书家送过菜的，他家的明瓦窗也这样，就是花纹不一样，也没这么多色。”
“估摸着宫里才这样。”
众人闻言点头赞同，他们说得热闹，明瓦里的画面也越来越热闹。
大厅里有音乐流淌，那是角落里的奇怪乐器演奏出来的声音。样貌奇怪的神仙妖怪们在这样的氛围里友善的问候拥抱。
随着云中郡王走入人群，他似乎一下子就变作了人群的焦点。每一个人看着他的眼神都充满了激赏，路过的每一个人都会特特停下脚步，与他打招呼。
他们甚至看见有人远远地望了一眼云中郡王，就与自己的朋友作别，然后特地走到郡王身边，与他答话。
他们当然知道云中郡王受欢迎，他们自己曾经也很想与这位郡王爷搭上话。
可现在看着郡王爷这般被人拥簇的模样，他们中觉得心下不对劲，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
虽然那些神仙也长得奇奇怪怪的，有些许是老了，便有些变了样貌。
可还有些很年轻，有着和外面那些妖怪一样的脸。
妖怪又怎么能进神仙的皇宫呢……
“也可能不是妖怪呢。”梁子闷声闷气地说，“我听那些大和尚讲经，那西天上，不本就有许多面目奇奇怪怪的罗刹佛么？”
众人一听，恍然点头。
是咧。
他们去过的佛寺，那些护法佛，不都是怒目圆瞪，大鼻大手，五彩斑斓的么？
“所以这不是玉帝那儿，是西天的集会么？”
“那便是了。咱们可都是亲眼所见，郡王爷那是飞升成仙了，又非是打成妖怪了。总不会与那些妖怪混在一块。”
可这便更奇怪了。
郡王爷那是成仙了，不是成佛了。又怎会参加西天的集会呢？
那些西天的佛，不都说割肉喂鹰的吗？既连动物都不肯伤害，又怎么能容下一个伤害百姓的神仙？
而且看起来，地位还这般崇高。
先前埋在心里的猜疑又冒出了头，有人悄声说：“柱子家当初都揭不开锅要卖儿卖女了，偏就被选中来试种新粮种了。到底是谁选的他？”
这话一出，众人顿时七嘴八舌地道：“柱子不一直都说是郡王爷救他的么？”
“他还说过有补贴。就是有多给他银子！”
“那年冬要不是有这多给的银子，柱子可就真撑不下去啦！”
“那……那这到底是朝廷的意思，还是郡王爷自个儿的意思？”
众人又安静了下来。
这他们哪里知道呢？
自从郡王爷因为贪污害人下了大狱，柱子可不和村子里这些人往来了。他们从哪儿知道，那些银钱到底是谁给的？
“可那朝廷总也不会冤枉了这么个大人物。”
那是谁呀？
那可是先帝的外甥，长公主的嫡长子，当今陛下的哥哥！若当真无罪，谁敢冤枉了他！
可看天上神仙的态度，又着实不像是对待罪人的态度。
他们想得脑袋打结，也想不出个四五六来。而明瓦之中，众人已经落座，金发碧眼的神仙登台，说着他们完全听不懂的话。
随着乐曲声与话语声逐渐激昂，人群之中突然冒出了一株接一株的麦穗。
它们摇曳如金色波浪，一路蔓延至台上，于是漆黑的墙上就亮了光，化作了一片金色的稻田。
雷鸣一般的掌声响了起来，有人站起身，穿过台下的麦穗，登上了台。
那是库贝纳的现任国王。
他穿着一身定制西装，胸口别着一枚骑士勋章，双目骄傲地逡巡了内场一眼。
“非常高兴诸位科学家，能拨冗前来库贝纳共创这百年盛会。”
“库贝纳诞生于斗争之中，却挺立于科学之中。是科学将库贝纳拉出战火，是科学家让库贝纳重新站立在世界丛林之中。”
“麦田奖一百年颁奖礼能选择库贝纳，是我们无上的光荣。现在，将由我来揭晓，本届麦田奖的数论获奖人，他是——”
背后的大荧幕上，陡然跳出一个棕发蓝眼的头像。
“皮特&#183;斯塔克。斯塔克猜想的提出人。”冯老师微微倾身，小声给景长嘉介绍着这一获奖者，“他三十岁的时候凭借斯塔克猜想，已经拿到过一个金麦穗。没想到麦田奖会给他二封。”
“我们的老朋友，皮特&#183;斯塔克先生。”台上，西装笔挺的国王笑意盈盈，“今年五月才满四十岁的斯塔克先生，在这属于麦田的最后时间里，给了我们一个完美的答卷。他凭借前年对于BSD猜想的工作，成功取得本届数论奖！”
皮特&#183;斯塔克站起身，喜气洋洋地冲周围挥手，随即小跑着上了台。国王激动地与他握手，并授予他一枚金麦穗勋章。
即便已经拿过一次金麦穗，他也依然非常紧张。只在台上简单说了几句，就大步下了台。
国王含笑看他落座，才再一次拿起了代数奖的信封。
“紧张吗？”冯老师问景长嘉。
景长嘉含笑摇头：“老师，这话你该问问乔师兄。”
坐在景长嘉旁边的乔联，已经紧张得满脸通红。景长嘉都有些担心他会背过气去。
“我、我也不紧张。”乔联大口喘着气。
国王含笑扫了他们一眼：
“接下来的这位获奖者，自他出现起，就是我们数学界最耀眼的那颗星星。他诞生于遥远的天空，却爆发出了比太阳更耀眼的光芒。他引起了很多争执，却无人能质疑他成果的重量。”
“他如同箭矢一般，刺破了麦田奖的历史，落下了属于自己浓墨重彩的痕迹。”
“让我们欢迎本届代数奖的获奖者——
“景长嘉！”

第43章
时钟大礼堂的灯光早已暗了下来，唯有库贝纳国家乐团演奏的音乐柔和而轻快的流淌。
伴随着悦耳的音乐声，有明亮的天光自上而下，在金色的麦穗中，将获奖者笼罩。
年少的得奖人身侧无比暗淡，唯有他与麦穗站在光芒之中。
在这一刻，他是这片数学沃土里唯一的麦穗，也是整个数学高峰中唯一的种子。
他是数学的未来。
与会的科学家们齐齐看着他，现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景长嘉面露喜色，微微朝四方躬身致谢。
冯老师起身拥抱住他：“恭喜你，小景。”
这位在数学界耕耘多年，已经年过半百的老师激动得浑身都在发颤。
他来过好几次的麦田奖现场。从最初的最初跟着导师一起前往布伊戈参会，到现在自己受邀出席。每一次，他都是坐在台下安静地看着别国的获奖人登台。
那片麦田，没有龙夏人。
那粒金麦穗，也从未青睐过龙夏人。
他从青年等到两鬓斑白，他已经老了，再过没几年或许就要退休……他原本以为，自己这一生都无法亲眼见到麦穗落下来的那天。
冯老师双眼含泪，大力地拍了拍景长嘉的背脊，才松开他，颤抖着嗓音道：“快去吧，都在等你了。”
“谢谢。”景长嘉低声道谢，随后越过擦眼泪的冯老师，踏入了那一片金色的麦穗之中。
光影特效投出的麦穗随着他的动作往前躬身，便如群风追在他身后。年轻的数学家一步一步朝着那至高的领奖台走去。
沉稳得犹如国王走向自己的王座。
高台之上，库贝纳的国王含笑凝视着这位学术界的超新星。等他靠近，就率先张开了拥抱。
景长嘉登上领奖台，微笑着与他行了个贴面礼。
“祝贺你，我的小麦穗。”库贝纳国王说着，后退一步拿起纯金的金麦穗奖章，郑重地别在了景长嘉的胸口处，“恭喜你创造了历史。”
景长嘉微微颔首。“谢谢您。”
国王别好奖章，又抬手示意了他去发言台：“去吧，他们都在等你。”
景长嘉走了过去。国王后退两步，将自己隐没在无光的暗淡里。
现在这座颁奖台，只期待一个人，也只等待一个人说话。
景长嘉调好麦克风，抬眼缓缓看了在座的科学家们一眼。
他蓦地展颜一笑，轻松地说：“我现在站在这里，首先要感谢我的一位朋友。相信很多人都知道，我之前出了一些意外，受了重伤。是我这位朋友冒着极高的风险下崖搜救，才找到了我。我感谢他来得不早也不晚，不然可能我这个脑袋，不会伤得那么恰到好处。”
他的后天学者症候群与他觉醒的数学天赋一样知名，这段俏皮话成功引得现场众人都笑出了声。
颁奖典礼的气氛显得格外松弛。而与之相反的，则是勤政殿里越发压抑的气氛。
杨以恒拢着一床薄被，面色苍白的看着景长嘉在唯一的光柱里，一步一步走向属于他的荣耀。
他早就知道的，杨以恒攥紧了被面：嘉哥这样的人，在哪里都藏不住他的光辉……
人间也好，天上也好……不管在哪里，景长嘉都会是最耀眼的那个。
不管面对什么，只要他出现了，好像一切就会变得轻松起来。
哪怕在满天神佛里，他也可以那么镇定从容地登台。
就像是那年十七岁的云中郡王从北疆的朔风冰雪里赶回来，一步一步的走到年幼的自己身边。鲜红的斗篷在满屋的哭声中展开，就替他挡住了所有的风霜刀剑。
所以我怎么能松开手？杨以恒仰着头，定定地看着那个被金色麦穗包围的人。
这是他的哥哥。他唯一的哥哥。
会保护他、教导他、为了他拼命，为了他……去死的哥哥。
我怎么舍得让他死啊？杨以恒想，我只是想吓吓他。他只要肯低头，只要肯低头……
他们依然可以像小时候一样。
我们像小时候那样不好吗？
没有那么多事，没有那么多责任，当然也没有那么多人。哥哥只需要陪着我就好了。
明明我才是最需要哥哥的那一个。
明瓦中麦穗摇曳，年少的云中郡王双眸如星，比明月更皎洁。
我才是最需要哥哥的那个一个……
你又何必，去照亮别人呢？
杨以恒咬紧了牙关。
嘉哥，你怎么能那么从容？杨以恒想，你一贯都那么从容。
从容地走向他，从容地离开他，从容地对他视而不见。
怒意渐渐漫上脸颊，杨以恒心中的邪火还没来得及燎原，他就听见了景长嘉的话。
那怒火顿时一消，随即更汹涌的涌了上来！
一双眼被火烧得灼灼，苍白的面色竟然溢满杀气：“他受了重伤，那些人笑什么？！”
难怪他哥哥飞升后的面色会那么苍白，难怪他看起来一直病弱。
原来是因为他受了伤！
嘉哥飞升成仙，不该最安全不过么？怎么会在天上受伤？
这些神仙……
“都是一群废物！”
王公公原也陪着在看明瓦，被他一嗓子惊得回了神，连忙低声劝慰：“许是因为殿下身体都大好了，所以才没有再担忧。您是知道殿下的性子的，他不爱别人提这些。”
这话倒是说到了点子上。
云中郡王脾气也倔。他既不在乎自己受伤，也不爱别人提他受伤的事。在他面前当做不知道久而未愈的老毛病，才是最好的。
杨以恒面色稍霁。他绷紧了嘴唇，仰头看着神采奕奕的景长嘉，没有再说什么。
他安安静静地听景长嘉感谢学校，感谢组委，心下百无聊赖。可看着景长嘉，他又高兴得很。
也就只有他嘉哥才会把这些小事放在心上。
大概是北疆真的太苦了，杨以恒心想，否则以嘉哥万人之上的身份，什么样的供养都是应该的。
他们应当感谢嘉哥选择了他们。
万里之遥的景长嘉若是知道他这么想，估计会扇他。可偏偏，杨以恒许多神经病心思没人可以理解，但这个想法，却与许多人不谋而合。
神烈村的村民们排排坐在田坎上，听见景长嘉的话，就有人大着嗓子说：“怎么神仙也要去学堂。”
“郡王爷还感谢学堂的老师。郡王爷这种身份，不应当那些老师感觉荣幸吗？”
他给京中的高门大户送菜，可是见过许多人家给自家千金请宫里嬷嬷教导。那些嬷嬷因着教导过宫里的贵人，走到哪里都被人看重。那教导过云中郡王的老师，岂不是更不得了啦？
“我要是郡王爷的老师，我出去收束脩，都要多要几两银子。”
有人顿时笑了起来：“那些读书人不要银子，银子俗了。”
“随便什么呗。左右我都教过郡王爷了，塑个金身也尽够了。”
金身啊……
田坎边的百姓们咂吧咂巴嘴，觉得天上的云中郡王虽然没有金身，可那光落在他身上，也和金身差不多了。
他们郡王爷，好像又回到了几年前在京城的时候。
鲜衣怒马少年郎，是他们最喜欢的贵人。
现在也不仅仅只是他们的贵人了。看看这满天神佛妖怪的，有谁不喜欢他？
所有人都在听他说话，所有人都在为他欣喜。
有人扯了根草根放进嘴里嚼着，心里莫名的就有些不是滋味。
“郡王爷反正一贯都待人好得很嘛。”
“而且他们读书人，对老师就是敬重得很。有个什么词来着？梁子你说。”
梁子张了口还没答，就有人脆生生的抢答：“尊师重道！前段时间雪化的时候，郡王爷讲过。”
里正全叔双眼一亮：“哎哟，我们承祖还记得呢？”
云中郡王那日常识字的讲课，他都不爱听了。他这把年纪听了没什么用，倒是偶尔会想起来盯着小孙子听一听。
可看承祖平日里只会抓蚂蚁偷翻土豆的模样，也没指望他能学得多好。全叔就想着，多认两个字儿，长大了承祖就送去京里粮铺寻个账房先生的活计，也算是一辈子好日子了。
结果现在，承祖不仅记得云中郡王说过什么，甚至还会写字了！
他看着小孙子用树杈子在田坎上写的字，也不知道那是不是念“道”，但那字怎么看怎么好。
“道！也有路的意思。”承祖用树杈子敲了敲地，仰着下巴高声说，“我们走的路就也叫道。学堂的先生，就是带着一群人走在路上的人。所以要尊师重道！”
“哎哟，哎哟！不仅会认字，还会讲课了！”全叔欣喜若狂，“不得了！不得了！爷爷的乖孙哦！”
他一把搂住小孙子，简直不知道该怎么爱他。
“爷爷送你去开蒙好不好？就去，去京中的私塾！”
承祖一听，脸色大变：“我不要！”
那些私塾哪里好了！满纸黑色的小字，密密麻麻看得他头痛。哪里像云中郡王那样，字与画面一起来，他便是个傻子多看几眼也记住了！
危险，扯呼！承祖一把推开全叔，扭头就往哪里跑了。
全叔满脸傻笑，只知乐呵呵地看着他的乖孙孙。
田坎上的其他人却早已惊呆了。
想想在陌生的地界儿，有人愿意领着他们找路，他们也是会尊敬对方的。
可承祖去岁里还只是个只会欺负人的小娃娃，今日嘴里居然会用这么简单的话解释为什么要尊师重道。
云中郡王在天上，到底都做了些什么？
他们到底又错过了些什么？
众人抬头看天，却见那束光又追着云中郡王下了台。
年幼的郡王爷回到了神仙堆里，他身边无数的老神仙站起身，满面笑容的对他敞开怀抱。
每一个人面上的喜色、慈爱，都那么像全叔现在看他们家承祖的神色。
他们的郡王爷……
真的很受人喜爱。

第44章
昏暗的大厅亮了起来。
台上发言的人变成了白头发白胡子，还说着听不懂的话语的老头。
田坎上的村民们渐渐没了兴致，三三两两的扛着锄头，又往田里去了。现在距离春耕也没多久，他们得在春种之前把田里的活计都弄好了，才能放心的去种地。
不过今年……要不要试一试京里说的那个新的新粮种？
土豆已经这么多年了，去岁冬朝廷和那些大户都分了他们不少。到时候可以去问问柱子种植土豆的方法。
倒是那新的，听说是一种红色的土豆，云中郡王叫它“红薯”，说是比土豆更好些，都能生吃。也不知是不是真的……
但既然是云中郡王特意弄来的东西，那必然是好东西了。
村民们就着明瓦的乐曲声聊着天，没有注意到天上的明瓦是什么时候熄灭的。
他们不认识也不在乎的白胡子老头，对景长嘉来说，却确实是一个不能忽视的人物。
毕竟……一个地位斐然的诺贝尔物理学奖大佬在台上细数奇点解消的重要性，解释它对数理的意义，夸赞解题人卓越的头脑、敏锐的学术直觉与过人的天分，并奋力称赞他为麦田奖增辉。
怎么说都还是有点让人害羞的。
即便景长嘉一直镇定自若，此时也被夸得耳朵通红。
乔联就跟发现了新大陆似的。
自从听到获奖人是景长嘉，乔联那浑身紧张在刹那间变作了狂喜。他手也不抖了，脚也不僵了，呼吸都顺畅了。
看见景长嘉耳朵红了，都跟发现新大陆似的：“小景你也会紧张吗？”
“当然。”景长嘉笑道，“我可禁不起这么夸奖，夸得太多我会飘飘然。”
“小景看起来可不像会飘的人。”冯老师哈哈大笑，“你可比我们院里很多年轻老师都沉稳。说起来这次拿奖回去，也该毕业了吧？”
“是有这个想法。”景长嘉回应道。
台上的诺奖大佬还在发言，冯老师笑眯眯点了点头，悄声说了句：“回头细说。”
景长嘉微笑颔首，将注意力重新放回领奖台上。
刚听了不到一分钟，脑海深处突然想起了一声“滴”声。
万界互通系统犹如开机时那般，发出了提示：“能量充足。”
景长嘉略有些诧异的微挑眉头。
他最近这段时间忙于工作，实在没有给弘朝直播过什么会让他们的情绪剧烈起伏的内容。只按部就班的让他们认了一个冬天的字。
系统反馈回来的数据也说，能量摄取在一个较低的水平值上。
可现在这个节骨眼里突然能量充足……
“系统，你背着我开直播了？”景长嘉问。
“根据现场扫描学习，判定这是一个适合且应当打开直播的场合。”系统说，“是以我打开了直播。”
时钟大礼堂之外，除了各个国家的专业新闻人之外，大大小小来自世界各地的自媒体。他们都播得，系统当然也播得。
但系统也知道，景长嘉不喜欢这种事发生，因此在回答过后，立刻又说：“宿主，未来世界的精神类药剂，系统能量已经可以模拟。是否现在饮用。”
景长嘉一听，果然没再怪它：“现在能模拟出几瓶？”
“系统模拟的本质是用能量直接刺激宿主的大脑神经，目前的能量储备可以刺激十五次。”
十五次，两天一用差不多可以坚持一个月。
景长嘉略略思考了一瞬，才道：“先攒着。需要的时候我叫你。”
“好的宿主。”系统乖顺地说，“我随时为您服务。”
景长嘉摇了摇头：“你少自作主张就最好不过。”
台上的诺奖大佬已经讲至尾声。雷鸣般的掌声过后，就是库贝纳给来访科学家们准备的国宴级别的晚宴。
景长嘉的座次安排在首座，同桌的人除了库贝纳王室，就是之前登台的两位诺奖大佬并一数论奖获得者皮特&#183;斯塔克。
皮特&#183;斯塔克对自己能再一次拿到麦田奖，也非常的意外。落座后便与景长嘉说：“我以为麦田奖不会给我金麦穗的，我一直以为我该拿两年后的德沃克奖。”
德沃克奖，是当今世界最知名的数学三大奖之一。它诞生于半个世纪之前的龙夏邻国阿利铎联邦，由阿利铎家族基金会成立。
“德沃克”，意为“饿狼”，又有独行之人之意。
设立“德沃克”奖的阿利铎家族认为，每一个在艺术与数学上白首穷经的人，都是对自己领域充满了贪食之欲的“饿狼”，也都是在那条路上茕茕独行之人。
理性科学的精深研究者，通常没有、也不该有精神伴侣。
因此，该奖项没有年龄限制，也没有只能授予活着的科学家的规矩。只要成果拥有足够的重量，德沃克从来不介意伸出自己的友谊之手。
但或许是冥冥之中自有命运安排——在德沃克奖成立的大半个世纪中，它们绝大多数获奖人，都是单身。
所以景长嘉闻言就笑：“或许金麦穗希望你在最后的时刻，找到一位伴侣。”
皮特&#183;斯塔克还真想了想，才认真地说：“那这确实是一件令人苦恼的事情，你知道，懂得数学之美的人从来不多。”
库贝纳国王在一旁听得呵呵直笑，他俏皮地一眨眼：“皮特，现在在场的所有人，都非常懂得数学之美。”
皮特&#183;斯塔克瞪大了眼，他看了看头发花白的国王，又看了看身旁白发苍苍的诺奖大佬，毫不犹豫地吐出一句：“哦救命，饶了我吧。”
“看来皮特还是更愿意与他的数论度过一生。”国王笑着道，“那么景呢，德沃克可没有年龄限制。”
“但三大奖一般都不会对某项成果重复授予，不是吗？”景长嘉笑着说，“所以我暂时逃过一劫。”
“我们wujiu还是个小朋友呢。”诺奖大佬笑眯眯地夹了一块甘果饼，“且让德沃克等一等他吧，不会太久的。年轻人的缘分总是来得比我们这些老家伙更快一些。”
一旁的库贝纳皇室电视台，清晰的记录下这其乐融融的一幕。
……
龙夏时间晚上六点五十分，天色半昏，晚霞只余紫色的残光还挂在天际。再过十分钟，天色就要彻底的暗淡下来。
分明还是休息时间，玉京一中却格外的安静。学生们早在十分钟之前就进了教室，安静地开始写作业。
通常情况下，他们能写到七点钟。然后就会开始晚上的自习课程。但今天却不一样，才六点五十分，班主任就走进了班级里。
年轻的班主任进了班里也没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在教室里巡视了一圈，给几个提问的学生小声讲了讲题。
眼看时间快要到七点，他才重新回到了讲台上，直接打开了教室里的多媒体。
“大家先停一停手里的笔啊。”班主任说，“今天咱们先休息一下，看看新闻。”
学生们茫然的停笔，闻言就交头接耳的小声嘀咕：“这个点，国家新闻，有什么好看的？”
“是有什么大事吧？”
“还能有什么大事啊？最近也没什么关注度高的比赛啊。咱们国家造出歼星舰了？”
“那是下个版本的事情。蓝星online还没更新星际玩法的版本。”
“火箭发射又不稀奇了，诺贝尔都拿了几个了，该办的国际大事也都办过了。总不能是咱们学校一举成世界级重点中学了。”
玉京一中在他们没出生之前就是国家重点中学，还要升级的话只能往世界升了。
“那敢情好，以后全世界只有一个龙夏，所有人都给我来经历高考。没刷过等身高的辅导书通通不许毕业。”
他们嘻嘻哈哈说着话，坐在教室偏后方的杨恒却心中一动。
最近的大事，是不是……
念头一起，他心脏都揪了起来。
同桌敏锐的发现了他的不对，关心地问：“杨恒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啊？”
前排的李和一听，立刻回头看向他：“小恒你怎么了？”
杨恒摇摇头，紧张地舔了舔嘴唇：“没什么，我就是紧张……”
同桌更茫然了：“你紧张啥啊？”
李和却突然福至心灵，他转回头看了一眼黑板，见上面写着3月1日，立刻问：“嘉哥？”
杨恒呆呆点头。
同桌就看见李和一瞬间也露出了和杨恒一样的表情。又是紧张，又是担忧，面色都有些发白了。
“啥嘉哥啊？”
话音刚落，就听班主任喊了句：“安静！”
班里低低切切的说话声顿时一静，多媒体中新闻主播的声音清晰地传了出来：“今日，第二十五届麦田奖成功在库贝纳传奇时光大礼堂举办，我国青年数学家景长嘉获奖，为我国摘下第一枚金麦穗奖章。国家最高领导人向青年数学家景长嘉致以贺信。”
随着主持人的声音，画面切到了颁奖典礼现场，正是库贝纳的国王宣布获奖人的那一幕。
杨恒呆呆愣愣地看着电视。
在晚间新闻这样寸秒必争的时刻，他感觉龙夏国家电视台用了好长时间来介绍他哥与麦田奖。金光璀璨的麦田里，他哥身佩奖章的模样，简直比这个世界上最耀眼的明星还要耀眼！
班主任激动得双眼泛泪：“同学们，这是我们国家第一个麦田奖！三年前，获奖的景长嘉就坐在你们同一个教室里！”
杨恒脸颊通红的一跃而起：“哥哥，是我哥哥！得奖的是我哥哥！”
教室顿时如烧开的热水壶一样炸了锅。
晚上七点，也是食客最多的时候。
景家餐厅外排起了长队，三三两两的食客一边坐在暖廊里聊着天，一边等待着餐厅叫号吃饭。
正热闹着，却听餐厅里传出一声洋溢着喜气的女声：“今天家里有喜事，全场五折优惠！”
食客们顿时捧场叫好：“老板娘豪气！”
“老板娘什么喜事啊？”
“那个得奖的科学家也姓景，这姓在咱们玉京可不多见，是不是一家人呐？”
景妈妈只怕太高调会给景长嘉惹麻烦，闻言立刻笑道：“我们孩子要是能考上玉大，我们做家长的，才是真正的安心了。”
这话倒也不是假话。
杨恒要是能像他哥一样考个玉大，他们一大家子就没什么可操心的了。
……
景长嘉这次牢记着要给家里报喜。
晚宴后，一刻没耽误的给父母与姑妈都打了个电话，笑眯眯地许诺给他们带库贝纳的手信回去。
挂了电话，又分别给数院的老师们发了短信报喜。末了还拿着手机仔细想了想，自觉没什么遗漏后，就万事不挂心的去了记忆图书馆。
他原本没想过麦田奖真的会给他。
做过一世云中郡王，景长嘉早已知道奖项代表的，并不仅仅只是奖项荣誉本身。这种世界顶级奖项，其存在就是一种政治筹码。
不管是卡米拉&#183;哈恩在学术报告会上的质疑，还是戈麦斯提前准备的两张邀请函，都说明了本届麦田奖背后的争执。
但他此时也不得不承认，自己或许有些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麦田奖一百年选择在库贝纳举办，或许本身就是他们的一种立场表态——
“我们将公正对待所有的数学家。不以国家大小、国力强弱而衡量数学成果。”
一个原以为会失去，却在诸多数学家的努力下落到了他手里的金麦穗。
它的重量，远比奖章本身要重得多。佩戴上它的那一刻，就是接过了一个沉甸甸的责任。
景长嘉在记忆图书馆里幻化出了金麦穗勋章，认真凝视许久后，将它珍而重之地摆在了展柜里，与那些未来世界的机械模型并列。
他视线转向那些机械模型，好一会儿才伸出手缓缓抚摸了一遍。
总有一天，他会在现实世界里造出这些东西。
但现在，他需要认真思考自己下一步该如何去走。
麦田奖选择了他，确实打乱了他的计划。或许……他应该先看一看戈麦斯手里的邀请函到底是什么，再去想后一步的问题。
主意一定，他就不在浪费自己的时间，直接走到了图书馆的书桌前，拿起之前没有看完的文献继续看了起来。
第二天一早，他刚抵达库贝纳大学的图书馆，手机就响了起来。
景长嘉看着屏幕上显示的名字，顿时想起自己昨天报喜，似乎漏了一个人。
电话一接通，就听封照野在那边说：“嘉神肯接我电话，真让我感动。”
“封学霸想得起我，也让我很感动。”景长嘉一边回着话，一边出示了自己的邀请函，进入了图书馆。
库贝纳大学的图书馆外形是一本翻开的书。它一共有五层。书本底下的前三层是图书馆，上面的两层就是对外开放的学术报告厅。
今天图书馆封闭了起来，只给参与麦田奖的科学家们与库贝纳大学的学生们使用。
景长嘉在接待人的带领下走向电梯，嘴里还不忘道：“不是没想起你，但你的手机不是被锁起来了吗，我就没给你打。”
封照野毫不犹豫地指出：“借口。”
“好吧，骗不了你。”仗着距离遥远，景长嘉破罐子破摔，“忘都忘了，那能怎么办？”
封照野听了，却笑了起来：“确实没办法。所以只能我主动的来恭喜嘉神了。”
他态度温柔，景长嘉自己却不好意思了：“回国肯定不会忘了封学霸。等你有空，出来吃饭啊。”
“这可是你说的。”封照野立刻应了下来，“你拿了麦田奖，接下来怎么办？要出国吗？”
景长嘉沉默了下来。
等电梯抵达四楼，他迈步走向人声鼎沸的学术报告厅，才说：“我没有想好。”
“身为你的朋友，我本来应该说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封照野的声音也沉了下来，“但你现在意义不一般。所以我只能和你说，别自己一个人做决定。多和你们院长，你们校长谈一谈。”
景长嘉点了点头。
末了，又想起对方看不见，才应了声：“好。”
应过之后，却又不知道应该再说些什么。他不说话，封照野却也没挂电话。
好一会儿，封照野才又开口：“是不是很为难？”
“是。”景长嘉说，“我确实有些想法，但并不知道能不能得到支持。”
封照野立刻问：“要是得不到呢？”
景长嘉在报告厅前止住了脚步。
一步之遥外，是容纳了当今世界最顶尖头脑的学术报告厅，十分钟后，戈麦斯将在这里进行他的学术报告会。
而他站在暖廊之中，看阳光倾泻而下，照亮一冬之后刚刚苏醒的枝丫。
“我仍会去做。”景长嘉坚定地说，“我相信我是对的，所以我一定会去做。”
“那你就不会得不到支持。”封照野软下了声音，“至少我肯定会支持你。”
景长嘉缓缓露了个笑：“多谢。我要去听戈麦斯的报告，再迟一点，我就只能站在犄角旮旯里了。等我回国。”
“好。”封照野挂了电话。
景长嘉收起手机，他深吸一口气稳了稳自己的情绪，才重新扬起笑容，走进了人满为患的报告厅内。
他来得太晚，戈麦斯准备的论文早就被瓜分得一干二净。他没有论文看，也以为自己只能挤在角落听，却没想到戈麦斯提前给他在第一排留了个位置。
威尔逊笑眯眯地叫他过去，递给他一本答应出来的论文：“瞧瞧，戈麦斯的成果。但你只有几分钟时间了解了。”
景长嘉低头看了一眼论文标题，随后眉头不自觉地蹙了起来：“一元域构想？怎么会是这个？”
“你解决了奇点解消与极小量子模型的问题，他以为可以以此为工具，让一元域更进一步。”威尔逊翻开论文目录，在某一行上点了点。“你知道的，我们一直猜想，它们或许会有些联系。”
“几何量子化。”景长嘉喃喃道。
“没错。或许这也是他一直希望你能接受他邀请的原因，”威尔逊说，“在代数几何方面，你确实是最优秀的数学家之一。”
景长嘉没有再开口，而是沉默地浏览着戈麦斯论文的目录。
威尔逊挂着的笑容渐渐落了下去。他微微倾身，低声问：“不太看好？”
“我无法确定。”景长嘉说，“可他是个库贝纳人，他说他自己只做纯数。”
“这确实是纯数问题，wujiu。”威尔逊若有所指，“只要它代表的是几百年后的方向，那它就只是纯粹的数学问题。”
景长嘉闻言一怔，随后精神一松，笑道：“您说得有道理。”
威尔逊老神在在：“你看，他们搞物理的，一直追求大统一模型。但我们做数学的，提出一个大一统理论的第二年，就被人证伪。我们只寻找理论中的深层联系。这个联系能否为人所用，又什么时候才能为人所用，谁在乎。”
“放轻松一些。”他伸手拍了拍景长嘉，“时间还长呢。”
于是景长嘉就放松了下来，安静而认真地听完了戈麦斯的整场报告会。
这人长得凶悍，脾气不好，报告会的风格也如同他的外表一样。语调高昂、语速极快，思维跨度更是巨大。几乎一个问题说完，不给人思考空间就立刻跳入了下一个问题。
报告厅末端的学生们一个接一个的退场，就连许多数学家都停下了自己的笔，对朋友微微摇头。
报告完毕，戈麦斯也不等主持人登台，自己就问：“各位有问题吗？”
报告厅里安静了许久，才有人说：“戈麦斯，请你细说一下关于绝对几何论证的问题。”
戈麦斯点点头，将PPT切回需要的页面，再次讲了起来。
景长嘉听着听着，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绝对几何”几个字，又在后面打了个问号。他认为戈麦斯的证明并不严谨，但这也只是他的直觉给出的答案。
戈麦斯讲完后，现场陷入了久久的沉思。
一直没人提问，戈麦斯干脆道：“我相信很多人都没有听懂，更相信你们还有很多问题。所以论文我已经上传预印本平台，欢迎各位随时找我探讨。”
报告会一擅长，戈麦斯就走到了景长嘉身边，仰着下巴问：“怎么样？”
“是个不错的方向。但我需要细读过你的论文之后，才能给答案。”
景长嘉一边说，一边收起他的论文。
下一瞬，一张信封就递到了他的眼前。
纯白的信封四周有着细致烫金的描边。右下角印刷着花体的顿涅瑟斯字样。
“既然觉得不错，那就一起来研究。”戈麦斯晃了晃手里的信封，“无论如何，我都希望你接下一封。”

第45章
眼前的信封只有一张。
景长嘉凝视它许久，才伸手拿了过来：“你只给了我一个，我可没法选啊。”
“另一张是邀请你就读的邀请函。”戈麦斯耸了耸肩，“你都拿麦田奖了，还有必要吗？”
“戈麦斯，那你可就错了。”威尔逊笑说，“对于年轻人而言，实打实的博士头衔，可比荣誉博士来得有重量。”
戈麦斯立刻道：“他要是肯带着麦田奖去顿涅瑟斯，顿涅瑟斯会给他一个实打实的博士头衔。所以那张邀请函毫无意义。”
威尔逊无奈地笑了两声，他转头看向景长嘉，神色和蔼地道：“拆开瞧瞧。”
纯白的信封用了金红的火漆蜡封，上面印着顿涅瑟斯的“托举太阳”校徽。
景长嘉对于顿涅瑟斯会给出的东西，早就有所猜想。但出乎他意料的是，那里面居然是一封聘用函。
不是邀请函，也并非什么信件，而是一封签下了顿涅瑟斯校长大名的聘用函。这意味着只要他点头，他现在就会是一位顿涅瑟斯的教授。
“他们原本想给你一封邀请函，但我认为那没有意义。”戈麦斯说，“既然下了决心要邀请你，就该直接一点。这才足够有诚意。”
这确实太有诚意了。景长嘉叹了口气，看来戈麦斯在顿涅瑟斯确实如鱼得水。他们的气质竟然如此相合。
威尔逊见状哈哈大笑：“真粗鲁啊。”
他是个老派的老人家，认为选择工作就如同择偶。双方应当礼貌的接触三四回，互相有意了，才能有下一步的动作。
“但这也不错。”威尔逊又接着说，“顿涅瑟斯的数学系不大，办公楼是一座一百多岁的老先生，我们都会在里面拥有一间办公室。关于霍奇猜想的问题，你随时可以来找我探讨。”
听起来确实非常不错。
威尔逊是目前对霍奇猜想研究得最深入的数学家之一，每一次与威尔逊探讨，景长嘉都会得到不错的灵感。
戈麦斯的研究领域他也非常感兴趣，并且这也是他的目标方向之一。
世界的数学科研中心态度坚定地发来了聘用函，似乎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都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景长嘉笑着收起聘用函，玩笑着道：“朋友们，不要忘记了，我还是个小朋友。小朋友离家远行，是要询问爸爸妈妈的意见的。”
戈麦斯满脸的大胡子都挡不住他的迷茫：“？？？”
连威尔逊都诧异了：“难道你没有飞往顿涅瑟斯的机票钱吗？”
“当然不是。只是身为孩子，长期外出远游，重要考虑父母的意见。”景长嘉说。
戈麦斯不能理解地摇了摇头。倒是威尔逊点头道：“家庭。好吧，这确实是一个需要认真考虑的因素。”
他笑了起来：“你有很多时间考虑。Wujiu，顿涅瑟斯永远对你敞开怀抱。”
……
接下来的一周，景长嘉过得十分充实。他每天听两场报告会，还选了很多感兴趣的论文拿回去慢慢看，也与世界上最聪明大脑们一起讨论了自己在霍奇猜想上遇到的问题。
这是一种很新奇的体验。
在弘朝时没人能与他这样探讨纯粹的学术问题。
在未来时，一个底层爬上来的孤儿，也不配参与前沿学术的探讨。
这样的头脑风暴，也着实不是现在他自己一个人埋头研究，就能获得的体验。
一周后，景长嘉带着满腔的快乐心情跟着冯老师他们回到了玉京。
他们兴奋的心情早已平息，可玉大兴奋之情才刚刚开始。他们一走出接机口，就看见偌大的横幅，上书着“欢迎景长嘉得奖归国”。几人只是视线微微停顿，玉大的工作人员与媒体就已经涌了上来。
一路被拥簇着上了车，在车上接受了一个采访后，才回到学校。远远的，又看见了学校拉起的横幅。
玉大数院似乎要把之前憋着的劲儿都一起扬了。这次不仅仅只是校门口拉起了横幅，连数院里都挂满了彩旗，全院都是一副喜气洋洋的模样。
等景长嘉踏入路乘川的办公室，他的内心已经经历了从羞耻到平静的巨大心路历程。
路乘川一见他就乐开了花：“怎么这个表情啊？不喜欢？”
景长嘉苦笑道：“感觉……有些羞耻。”
路乘川更乐了：“我可是问过大二那些学生的，都说这么弄你一定会喜欢。”
“他们必定是想看我出丑！”景长嘉捂着脸，“您下次可千万不能信他们。”
“还有下次呢？”路乘川打趣他，“看来我们长嘉对于再拿几个数学大奖的信心，是很足的嘛。”
景长嘉放下手，一双眼盈满了笑意：“我现在应该是最意气风发的时候，这时候都没有信心，那什么时候才能有信心啊。”
路乘川哈哈大笑。
他接了杯茶递给景长嘉，自己也捧着个茶杯在景长嘉身边坐下。
两个人都慢悠悠的喝了口茶，路乘川才收敛了笑意，说：“原本是不该这么早和你说这些事的。”他抬眼看了景长嘉一眼：“打算毕业了吗？”
景长嘉侧头看向他，然后沉默地点了点头。
路乘川转过身，从自己椅子背后掏出一个文件袋，递给景长嘉：“六月的毕业典礼，你可得记得来。”
景长嘉一愣，他看着路乘川早已准备好得毕业证书，眨了眨眼才伸手拿了过来：“老师，谢谢您。”
路乘川沉默地摆了摆手。他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说：“你可别谢我。你发了数学年报，本来就达到了毕业标准。现在拿了奖才毕业，也是给学校留了个大荣誉。是我该谢谢你。”
他说完这话，幽幽叹了口气，又抬眼仔细地看着自己这个学生。
还没满20呢。
换成古代，就是还未及冠，还是个未成年小孩子。
就是这么个小孩子，生死边缘走了一圈，受尽了苦头，变成了了不得的大人物。
“那你现在是怎么想的？”路乘川想起那封顿涅瑟斯的聘用信，“要……出国吗？”
他话一问出口，就又迅速地摆了摆手：“你先别说。别告诉我。”
他站起身，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才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摸出钥匙打开了上锁的抽屉。
那里面也摆在一个信封。
路乘川顿了顿，才拿出那封信，走回景长嘉身边：“你看看吧。”
景长嘉伸手接过：“这是？”
“大长老给你的贺信。”路乘川说，“看看吧。”
他给了信，又似乎有些后悔：“我不想干扰你的决定。但是……你总得到处都了解了解，再做决定。”
景长嘉一字一句地看着那封贺信，许久后才郑重地将之收起：“老师，我知道你的苦心。谢谢你。”
路乘川眉头皱出了一个深刻的川字：“那你现在怎么想呢？”
“顿涅瑟斯给了我聘用信。”景长嘉直接道，“我会去。”
路乘川眉头的川字几乎要凸出皮肉：“我也可以给你。玉大、龙大，都可以给你！”他似乎感觉自己有些激动，用力呼出一口气后，才又开口：“长嘉，布伊戈不是个好地方。”
“我知道。”景长嘉说。
“你不知道。”路乘川摆摆手，“你知道麦田奖这一届为什么争论到明面上了吗？明明奖项不止一个席位，却依然闹得不可开交。因为布伊戈不允许龙夏在这个时候出一个天才。”
“做学术的，本来不该和政治牵扯这样深。我们只是想探索更多的真理，只是想更多的探查这个世界的可能性。但是长嘉，当你的智慧足以代表一个国家的时候，你就离不开政治的枷锁。”
路乘川双目有着浓重的悲哀：“我知道以前有过留学经验的老师更容易晋升，但现在不是这样了。我们需要自己培养的纯粹的科研人才。以你的头脑，即便不去布伊戈，你依然会获得你想要的一切。”
“你戴理老师，当年在龙大，确实因为一些原因导致了他的离开。但你想过他在国外干得好好的，又为什么要回来吗？”路乘川低声说，“或许你们才应该聊一聊这个问题。”
“不是的老师。我并不是因为自己想要得到什么，才想去顿涅瑟斯的。”景长嘉说。
“老师你看，我其实并不怎么缺钱。家里不是大富大贵，可数学研究也不是什么需要大钱去支撑的学问，现在的钱足以让我躺着过一辈子。我也死过一次，于生死之间也有自己的思考，没有太盛的物欲。”
他站起身，倾身拥抱了一下这位对他贯来慈爱的老人。
随后才站起身，凝视着他的眼睛，轻声说：“但是老师，布伊戈作为世界科研中心已经太久了。”
“不会太久！”路乘川语调激动，“我们在努力！所有龙夏科研人员都在努力！”
“我也想为之努力。”景长嘉温柔地说，“自从现代科学诞生起，世界性的科研中心就一直在迁徙。两百年前布伊戈吃遍战争红利，从此成为世界的科研中心。它是一代又一代的科学家心血造就，以最宏伟的理论发现为此奠基。”
“——可它并非不可转移。”
景长嘉蹲下身，握住了路乘川颤抖的手：“老师，既然如此。21……乃至22世纪的世界性科研中心，为什么不能是我们呢？”
他仰望着老迈的数学家，双目好似有太阳闪耀：“为了建设我们自己的科研中心，我要去亲眼看一看。”

第46章
路乘川怔怔看着眼前的孩子。
他在一刻钟之前才想过，他的学生还是个孩子；要是放到古代去，甚至还未成年。
可就是这样的一个孩子，却在他年轻的身体里，藏了这样大的一个愿望——或者说是，这样强大的一个欲望。
路乘川蓦地想起德沃克奖对数学家们的赠言：你当对世界充满贪欲。
他这一刻，真真切切的在景长嘉身上见到了这样的贪欲。
他分明年少，分明只有一个人，却敢说“为什么不能是我们呢”？这样一个独自一人根本无法实现的目标，却是他人生的道标。
胆大，贪婪，无畏。
少年人通常无知才无畏。可他却是明知山路崎险，却依然无畏。
而最为荒谬的是，路乘川竟然觉得，他真的能做到。
他这个年幼的学生，他们最年轻的麦田奖获得人，似乎真的能摘下他眼望的旗帜，并将之带回家乡。
路乘川颤抖着手，轻轻拍了拍景长嘉的手背：“想法很好，但这很危险。你很可能一辈子都回不来了。”
“不会的。”景长嘉笑着道，“我只是个纯粹的数学家。当我研究的是几百年后才能落地的问题，那我就是个最不接地气也是最没价值的科研者。”
路乘川看着他：“一定要去？”
景长嘉点了点头。
作为云中郡王时，他已然在弘朝见过那个时代的世界科研中心。
作为未来孤儿时，他也在全息网络里见过了未来的高等学府教育模式。
只差现在了。那块认知的蓝图，只差顿涅瑟斯。
他总该去顿涅瑟斯看一看，才能知道他们与对方有这多大的差距。
路乘川只觉得胸口堵着一口气，他可以告诉景长嘉，你不用去，我们学校就有很多顿涅瑟斯回来的老师。也可以告诉景长嘉，你想做什么研究，想与什么人合作，学校都能给你请回来。
可这些话在胸口堵了半天，到底没有吐出来。
对于一个求真者，只让他听闻而不让他眼见，是一件残忍的事。很多事，也唯有亲身感受，才能知晓差距。
最终，路乘川只是抓着他的手，问：“准备什么时候去呀？”
“准备明年再说。”景长嘉笑眯眯地道。
“哦？”路乘川一惊，“怎么要明年才去呀？是哪里有困难，还是有谁不让你走？”
景长嘉摇了摇头，他柔和地说：“您不是说，我们需要自己培养的纯粹的科研人才吗？所以我准备用这一年再拿个学位。路院长，您不会拒绝我吧？”
路乘川一惊，随即抽出手拍了他脑袋一下：“吓我一跳。想当我的研究生啊？那你可得好好准备，先回去写开题报告，写得不好我可不给你过。”
景长嘉依然笑得乖巧：“好。”
路乘川斜看着他，又说：“你既然要来，不拿个博士学位我是不会让你走的。学校对学生的要求，是两篇核心。我对你的要求，是一篇顶刊。你可得想清楚。”
景长嘉点头应好，理所当然地说：“我要是一年毕不了业，那就两年嘛。让顿涅瑟斯等等，他们不会介意的。”
“你倒是自信得很。”路乘川心里彻底舒服了，“想出去的事，暂时先别告诉别人。我来给你安排。另外，我也不会给你安排别的事情，你交了开题报告，就好好做。要是遇到了困难，随时找我。”
他先叮嘱了，才又问：“准备做哪方面？”
“还是代数。”景长嘉说，“高维代数簇很有意思，也有很多悬而未决的问题。先解决一些小问题，再回归霍奇猜想吧。”
路乘川笑了起来，他打趣道：“一直在这个方向，难道是想要做代数簇大统一的模型？”
景长嘉摇了摇头：“只是奇点解消的后续工作。”
纬度无法统一，高维簇就不会拥有统一模型。他们只能收回目光，找到一个等价类中的代表。而这个代表就是极小模型。
而解决了它，或许景长嘉一直在寻找的那座架在代数与拓扑上的桥梁，就多了一个地基。
“好了，回去休息吧。”路乘川拍了拍他，“但是别忘了晚上回院里和学校领导一起吃个饭。另外国家电视台想要约你做个访谈，院里答应了。”
他说完又笑：“我知道这些事情对你们来说很烦。但难得一次，给老师一点面子。之后随你怎么躲起来都行。”
景长嘉跟着他笑，最后才问：“大长老那封信，我能回信吗？”
路乘川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你回信，想写什么？”
“621所正在研究的辛式布局涉及的一些数学问题。”
景长嘉是这么回答的。
一颗雷炸得路乘川心跳久久没有缓过来。
路乘川知道无人泄密。621所的辛式布局有突破，也是早在二月份就传了出来的好消息。那些日子戴理整天喜气洋洋，过年赴约都多去了几场。
但他依然为景长嘉的数学直觉心惊。
他的这个学生，如果能好好的长成……
他凝视着景长嘉下楼走远的背影，心中只盼他能好好的长成。
景长嘉离开数院行政楼，也没出学校。
学校回家一来一回小一个小时的时间，既然晚上还要吃饭，还不如就在图书馆里过了这几个小时。
刚好他也有很多积累的问题，需要在图书馆里找找答案。
玉大的图书馆不管什么时候都座无虚席。他戴着口罩进了图书馆，找到自己需要的专业书后，花了一些时间才在二楼角落里寻到一个座位。
落座后，他就沉入了数学问题里，专心地看了起来。
某一刻时间，有人悄悄拍下了他看书的侧脸，发到了学校的数院大群：“求问这是不是嘉神，嘉神一回国就泡图书馆？”
“必须是。全校都找不出第二个这么完美的侧脸了。”
“找一个计院的来鉴定鉴定，他们院偷拍的照片最多。”
“计院要打你了，人家都是趁着军训正大光明的拍。不过根据我刷了十八遍麦田奖直播的眼力，这就是嘉神无疑。”
“嘉神是什么卷王本王，他都不休息吗？一回来就泡图书馆，这是什么神仙体力……”
“傻的人还在震惊，聪明人已经前往图书馆。”
图书馆二楼角落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但大家都安安静静，景长嘉也没有察觉到异样。
直到脑海里的系统提示他：“宿主你好，你该前往路乘川教授的办公室，与他一同赴宴了。”
景长嘉如梦初醒，他合上手里的书，问：“这几本书收录在记忆图书馆里了吗？”
“已经收录，宿主放心。”
景长嘉闻言，就将几本书放回原处，轻装简行的去与路乘川碰面。
一起吃饭的校领导们兴致都非常高昂。这是玉大建校以来的第一块金麦穗，值得大贺特贺。
热热闹闹吃过一顿饭，景长嘉才回到家里。
他特意叮嘱了爸妈不用特意为他庆祝，因为他接下来会很忙。因此家里依然没人。他点亮了顶灯，又点开了书桌旁的理疗灯，才在书桌面前坐下闭目养神。
三月的春寒并不刺人，却依然让他的骨骼有些酸痛。
照着理疗灯，景长嘉慢慢思考着工作。
第一个就是极小模型。他要写一篇开题报告交给路乘川，然后争取在一年内解决模型构架里的一些问题。
极小模型的构架之下，有许多大大小小的猜想。一年之中解决其中某一个，难度适中。并不会给他带来太大的困扰。
第二个就是621所研究的辛式布局的新型动力系统。
辛式布局的动力系统，在未来世界是已经被淘汰多年的旧时代产物。
他当初特意去寻找过相关资料，但能找到的也仅有一些流失在最底层的模型玩具与全息网络中的设计蓝图。
既然寻不到当年的研发经过，也找不到任何原理分析的数据。未来圆柱世界将它们淘汰得很彻底。
而现在，景长嘉需要将一部分设计图纸上的关键点，用数学语言表达出来。这些事情只能他自己来做。难度非常高，但总要试一试。
不仅仅是为了离开的时间里，龙夏的研发进程可以快人一步。
也是为了他要回来时，能有强有力的后盾，去保证他安全的回到祖国。
他安安静静地思考了许久，才睁眼关闭理疗灯，伸手打开电脑，拉过摆在一旁的演算本。
既然已经想清楚了，那就要开始工作了。
他将白天盘旋在脑子里的一些问题写在了纸上，然后再次投入其中。

第47章
弘朝正值二月二，龙抬头的时候。
前日刚下过细雨，今日阳光灿灿，地里土润而不湿，恰是春耕祭的好时候。
神烈山下的神烈村刚刚举行完他们的洒墨礼。炭笔画出的土地上，点点的红色犹如种子洒落。
今年洒墨礼准备的红墨，是里正全叔专程上京中买的上好朱砂墨，一锭手指大小的朱砂墨，要了他一两银的价钱。
付钱的时候虽痛，可看着洒墨礼举行得顺顺利利，他又心中高兴。
“春日洒墨，秋日收获”，今年的洒墨礼这般顺利，定然能有个好收成。
他喜滋滋地将朱砂墨收好，心里正盘算着日后年年都用这块朱砂做洒墨礼时，就见柱子垂头丧气的过来了。
“咋了柱子？”全叔主动问他，“先不是还好好的么？”
“我家那个代耕架坏了，”柱子闷声闷气地说，“我原是托着牛叔上京，帮忙找找木匠。可我刚刚问牛叔，说是京里做那代耕架子的木匠去岁就走了。”
“走了？”全叔心里也惊了，“那可还有别的木匠会这营生啊？”
柱子苦着脸摇头。
“说是一家子都走了，徒弟都跟着走了。”
全叔一听，脸也跟着苦了起来。
这代耕架还是三年前朝廷里的木匠研究出来的。它是个板车的模样，却没有板子。板子架着的地方换成了辘轳，只需两个人推着就能把地翻了，别提多省事了。
换做前些年，他们春耕准备翻耕时，那都得挨家挨户的排队，等着村子里唯二的两头耕牛轮着转。那有耕牛的人家，每年春耕都能从乡亲们手里赚不少铜板子。
后来有了代耕架，那代耕架是朝廷的买卖，由朝廷的木匠统一制作，卖价只要半两银。家家户户咬咬牙省个一两年，都能买上一架。又有那朝廷的木匠老爷挨个村子培训怎么修理维护架子，实在格外方便。
他们神烈村几乎每家都有一台。
可简单的毛病他们自己能修，那车轱辘坏了，可不得只能找木匠吗？东西修不好事小，耽误了春耕可就麻烦了。
“莫急莫急，全叔上京里寻人问问去。”里正全叔说着，突然双眼一亮，“这几年朝廷一直都有低价修缮农具的营生。大不了咱们把那坏掉的架子运去京中，低价抵换一辆新的。”
朝廷这些年可谓是十分的鼓励农桑。
又是给新粮种减免税收，又是给他们研究新的农具，还有专门修缮农具的作坊。实在是给了他们很多的方便。
纵然去岁里新粮种开始加收税收，但都免税收好几年了，突然收起来也是应该的。
但全叔没想到，怎么今年却连那农具修缮作坊都没了。
他陪着笑上门，却被那小吏模样的人打量了好几眼：“修？可以啊。但你有钱吗？这儿可都是正经的工部老爷，你们村子里请得起吗？”
全叔愣愣道：“可、可是去岁不还只需几文钱吗？”
那小吏嗤笑一声：“几文钱那是最底价。现在你们要修，去准备银子。我们不收铜板子。”
全叔越听越心惊，小心翼翼地问：“那……若是买一架新的代耕架，得几许银子？”
“那代耕架啊，一个十两吧。”小吏满不在乎地说，“你也别嫌贵。一只耕牛虽然只要八两，可你得养啊。养大也得费不少银子。这十两的架子又不吃又不喝的，不贵了。”
前两年还只要半两银，现在怎么就……就要十两了。
京里一个吏，也能遮村里半边天。全叔不敢再说，只能茫然地离开了作坊。
可等他走到菜子行，又听到今年菜种的价格也上涨了。
去岁明明风调雨顺，无灾无祸，今年为何会如此啊？
他想不明白，不是要鼓励农桑吗……怎么他们的日子才刚开始变好了，一切又突然变了模样？
京里没有会修缮的木工了，那他们……还能找谁啊？
他突然定住步子，抬头看向天上安静漂浮的明瓦。
云中郡王……
云中郡王！
郡王爷，若您在天上看见了，您就帮帮我们吧……
*  *  *
而被不少人想念的云中郡王，此时却也陷入了为难之中。
他与戈麦斯隔着遥远的12个小时的时差，通过电子邮件留言的方式，吵了一架。
——或者说，是戈麦斯单方面的吵了一架。
臭脾气的数学家在自己的研究领域也有着一样的臭脾气，除了严格的没有错漏的数学结论，他几乎不接受一切的数学分析。
哪怕景长嘉已经写了十几页的算式向他证明此路不通。
但戈麦斯依然觉得，他只是暂时的不通。或许他只是差了一丁点的数学工具。如果认为此路不通，就将它彻底证伪。
一元域本身就是现在最富争论的研究领域，普遍认为它与黎曼猜想有着极强的关联性。而戈麦斯的方向还是通过量子化的形式将之容纳。其难度简直不亚于证明黎曼猜想。
景长嘉看着他的邮件就头疼。
可数学研究本就是这样。或许一个问题苦苦追索一生，也得不到一个答案。但仍有无数科学家们前赴后继，对未知的真理发起生命的冲锋。
既然无法说服，那就放他继续。
景长嘉扔开邮件，起身走到大阳台上练了一套剑法锻炼自己浑身已经坐得僵硬的肌肉，等出了一身的薄汗，他才扔开道具剑去冲了个澡。
顶着湿漉漉的头发刚出来，就听系统“嘀”了一声。
“宿主。”
“怎么了？”
“弘朝该春耕了。”系统说，“他们很想你。”
宿主不直播的时候，它能吸收到的能量通常只有很小一部分，里面能提取出来的情绪也很驳杂。但最近很奇怪，总有一波一波的能量涌进能量库。仔细一分析，“思念”成为了这一波能量的主体。
系统不明白，为什么宿主什么都没做，反而会有能量涌进来。
可景长嘉一听，却沉了脸色。
春耕时节会有这种情况发生，只能说明弘朝那边有人对百姓们做小动作。要么是杨以恒发癫，要么便是手下无人约束，有人借春耕之际贪肆无忌。
农具、粮种、肥料……耕种之事一环扣一环，在任何一步动些手脚，都会让仰赖土地为生的百姓们很不好过。
景长嘉想到这里，回房间查了查快递信息，见他等了几个月的快递已经在小区快递柜里投放，就拿起手机操作了一下。
没一会儿，门外就响起了敲门声。
小区的服务型机器人已经通过电梯，将他的快递送了上来。
小机器人的显示器里是一个很可爱的微笑颜文字，景长嘉取了快递，它就奶声奶气地说：“哥哥记得给五星好评噢~”
景长嘉蹲在它面前，问它：“要是不给好评怎么办？”
小机器人微笑的表情顿时变成了哭哭：“那我就要哭啦。”
“我问你，设A，B，C为随机事件，且A与B互不相容，A与C互不相容……”
景长嘉背了一道之前看见过的考研题，随即就见小机器人的表情变成了晕乎乎的字样。
“哥哥你在说什么，我不明白。”
“好吧。”景长嘉摸了摸它的小脑袋，“我会给你五星好评。”
晕乎乎的小机器人顿时快乐了起来：“谢谢哥哥~”
景长嘉又拍了拍它的脑袋，才拿着自己的快递关上了门。
目前公共场合的机器人植入的都是低人工智能，且不连外网。虽然显得不太聪明，但确实是很可爱的小帮手。
景长嘉一边思考着自己也组装一个放在餐厅里揽客，一边动手拆开了快递。
他那一大盒快递里是好几个包好的纸盒子。景长嘉在里面按照标签找了找，抽出其中一个纸盒拆开，里面竟然是各种各样的木条与小金属制品。
他认真看完了塞在盒子里的手绘说明书，盘腿缩上沙发，慢慢拼接起来。
十几分钟后，一个巴掌大的代耕架就出现在了他手中。
他仔细地观察了一下代耕架模型的各个部位，动手将它拆成了零件，随后又再次组装了起来。
如是反复了好几次，他才拿着代耕架回到了书房。
弘朝天空之上，无声无息的明瓦悄然亮起。
“神农之时，天雨粟，神农耕田而种之。犂也。”
景长嘉声音传出的一瞬间，弘朝的百姓们齐齐抬头，几乎是有些惊喜地喊：“是云中郡王！”
“是郡王爷！郡王爷又来看咱们了！”
雪化之后，有好长一段时间郡王爷没有出现了。他们原先只觉得，不出现也没什么。可最近发现孩子们不学新字，地里的事，又总不顺利，不知怎么的就总是想起郡王爷来。
若是郡王爷还会看他们，孩子们定然又多识得几个字，学得几句书中真言。而那些小吏……哼，有郡王爷盯着，那些小吏也定然不敢如此肆无忌惮。
心里正想着，就见他们的云中郡王拿起了一个极其眼熟的东西。
那要两人使的代耕架，在云中郡王手中，竟然只有手掌那般大小！只见郡王爷毫不费力，就能将之托起！
“既要讲耕，就离不开耕耘的工具。”云中郡王说，“此物乃四年前，我寻工部将人改造的翻耕工具。在京中推行三年，北疆、江南等地也多有人用，想来此物之妙，不少人都有所体会。”
“我想更多人，还未见过这种工具。是以今日，我会将之拆解，让诸位细细研究。”
全叔呆愣愣地看着天上，眼泪不知不觉地已流了满脸。
郡王爷果然知道了，郡王爷飞升了也还惦记着他们呢……
“叫人都来看，都来学！这手艺唯有学在自己手上，才不至被人拿捏！”

第48章
明瓦亮起来时，工部尚书虞德年正在和吏部的周尚书下棋。
黑白子在棋盘上成五五之数，黑白两方各有大龙，想见输赢恐还需几十手。
听见景长嘉的话，虞德年摸着长须与周尚书说：“我们郡王爷回天一日，瞧着就年轻一日。可见还是那天上的仙气儿养人。”
话音刚落，就听云中郡王说：“既要讲耕，就离不开耕耘的工具。”
虞德年条件反射一抬头，手里夹着的白子就落在了棋盘上。
周尚书慢慢悠悠地落了一枚黑子：“你这条大龙，怕是活不了了。”
虞德年回过神，浑身冷汗津津：“周老哥，今儿先不下了，下不了了。我回工部有些急事。”
周尚书却依然慢悠悠地笑了：“什么急事，连一盘棋都等不得？”
虞德年看了看天上。
那云中郡王头发比刚飞升回去时长了些，让他更多了点熟悉的感觉。更像是……那个刚从北疆回来的少年人。
想到这里，虞德年心中打了个突。他咬咬牙，执起一子，对周尚书道：“周老哥，你们家贯容向来与云中殿下交好，若是殿下怪罪，还要烦请贯容帮我求求情。”
“贯容跟着蔺指挥使出行，尚未回来。”周尚书凝视着棋盘，头也不抬，“那位殿下许久不管事了，你做了什么这般惧怕。”
虞德年想着工部的一团烂账，长叹口气道：“周老哥，这事儿也瞒不住你。自陛下登基后，云中郡王让工部做了许多新型农具。”
“都好使得很。”周尚书说，“我家庄子也都用上了。”
“哎，是好使。可这好使的工具，也得有材料，也得有人去做。”虞德年说，“当年是户部出一部分，云中殿下府里私下再贴一部分，这事工部才应下来的。”
周尚书似笑非笑地撩起眼皮：“难道你们工部就没从中获利吗？”
虞德年手一抖，差点揪断自己的胡子。
他哀哀叹道：“利是有的，可这利平不了支出去的账。那般便宜的卖给百姓，老百姓们是乐呵了，咱们工部是纯亏着的。现下户部不肯出钱了，难道要工部顶着不成？”
“虞老弟啊，你这些话，对我说得，对贯容说得，但可万万别叫蔺指挥使听见了。”周尚书笑着再落一子，“他做得出叫金甲缇骑把你工部封了，压着人一年年查账的事。”
“咔哒”。
黑色的棋子落于棋盘上，轻微的撞击声惊出虞德年一身冷汗。
周尚书又语调缓慢地补充了一句：“陛下也纵得了他这么做。毕竟……”他抬眼笑看虞德年：“那是云中殿下交给你工部的产业。”
虞德年颤手抓了几次棋子，才握住了一颗白子。
“当年云中殿下给你们工部新的扎染技巧和扎染颜色，还有那风靡京中各家的木质积木玩具。不就是要以这几样的利润，去补贴那些农具的亏损。这些新玩意，京里京外年年风靡，京城的新式布料在外可是及受追捧的。怎得反而平不了账了。”
周尚书端起一旁温着的老寿眉，慢慢饮了一口：“虞老弟啊，你工部难，我也知道。可你工部的手要是伸得太长……贯容的脸面也不够用啊。”
走出周府时，虞德年耳朵里还响着周尚书最后的忠告：“陛下年幼，不知百姓饥寒，是以暂时忽略了这些问题。可等蔺指挥使回京，那可就不是几张弹劾的事儿了。”
蔺获去岁冬领着金甲缇骑们离京，就是为了处理各地高门大户垄断囤积粮种、压榨百姓一事。
算算时间，现在春耕已至，他莫不是已经在返程的路上了。
虞德年急忙忙擦了擦额上的冷汗，大步往工部衙门走去。
周府内，老寿眉已经被翻滚的茶汤煮出了浓茶色。
周尚书跟前还是那一局没有下完的棋。可他已经对这局棋没了兴趣。
他坐在原地，一眨不眨地看着天上的景长嘉。
看这位年少的郡王将代耕架一一拆解，那些拆下来的零件便漂浮在他身侧。细节清晰得便是他这般老眼昏花之人，都能将之看清。
等到天上明瓦暗淡下来，他让人将府里会些木工砖瓦活的下人通通都聚了起来，问：“今日云中殿下所教之事，可都会了？”
下人们低着头，闻言就道：“心中已然会了。上手做的话，许是要摸索一二，也能做出来了。”
“那你们便一人做一架出来。”周尚书说，“做得好的有赏。”
下人们一听，双眼一亮纷纷应了声好。
周尚书看着他们喜滋滋的身影，心下明白今日过后，这天下善木工之人，恐怕都会做这个代耕架了。
“殿下啊……”周尚书抬头仰望着已经暗淡下来的明瓦。
“而今光尽尘生，你这般劳心费力，又能撑得了几时啊……”
景长嘉也不知道能撑几时。
也是这一年景长嘉才发现，杨以恒的脾气像极了他的父亲。情绪一上来，便什么也不管，更是什么也不顾。
也不知道怎么就能从基因库里全抽中了他爹的狗脾气，没继承他娘一丁点。
但他能撑一时，也好过一时。
至少在他走之前，弘朝百姓的日子是一年好过一年。日子既蒸蒸日上，总不该叫别的给毁了。
生灵涂炭四个字落在纸上，只是轻飘飘的几笔。可落在弘朝百姓身上，或许就是半生的流离。
景长嘉站起身，将再次组装好的代耕架放在了书柜里。
小巧的木质玩具衬着背后黑色的大块头专业书，倒也显得和谐。
他后退两步看了几眼，又调整了一下代耕架的位置，才满意的关上了书柜的玻璃门，又离开了书柜拿起放在沙发上的外套，准备出门。
在库贝纳时，他说回国要请封照野吃饭。
可等他这个大忙人真的回了国，还要等更忙的大忙人调整时间。
封照野这一年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除了他主动联络，其他时候根本找不见人。但他们那种学校，保密东西一大把，景长嘉根本懒得去问。
只要封照野有时间，那就能见一见。
他按照约定时间出门下楼，刚走到小区，就见一辆黑色的家用车缓缓停了下来。
封照野降下车窗：“怎么提前下楼了，快上来。”
“在家里闷烦了。”景长嘉说，“也没早几分钟。”
他一边说，一边从衣兜里摸出了一个黑色的盒子：“喏，你的礼物。”
封照野眉眼一弯：“这是嘉神给我带的手信？”
“你也可以这么理解。”景长嘉笑道，“看看。”
盒子一打开，里面是一对细钻拼成的……U字袖扣？
“现在估计不实用。但我记得你家里条件好像不错。毕业了应该有地方用。”
“嘉神还记得我家境呢？”封照野笑了一声，“现在也用得上。”
景长嘉哼哼了一声。
封照野在高中的时候与他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
他骄傲又活跃，是学校里闪闪发光的知名人物。虽然从未提过自己的家庭，但也总有人会注意到他的穿戴都不便宜。
而男生总是最注意别人的鞋。很多次景长嘉埋首刷题的时候，都听到过班上男生艳羡又嫉妒地讨论着，隔壁班那个学神今天又穿了一双多么难得的鞋。
既然限量球鞋都能论打算，封照野的家境就必然差不了。
不过这些事情，也不用封照野知晓。
景长嘉点了点盒子：“知道这是什么吗？”
封照野垂眸看了半晌，语带笃定：“并集和交集。”
景长嘉凝视了他几秒，突然笑出了声：“我买的时候，一起逛纪念品商场的老师一直和我说，这个东西没人认得出来，送人也不该送这种没意趣的小玩意。”
“两个字体有粗细差异。你我之间也没什么可以和U字扯上关系的事情。”封照野说完，顿了顿才又开口，“我很喜欢，它很有意义。”
他这么认真，景长嘉反而有些不好意思。毕竟他选纪念品的时候，其实有点逗封照野的小心思在。
“封学霸还是那么聪明。”景长嘉随口应了一句，“走吧，想吃什么，今天我请。”
“你的奖金下来了吗？”封照野笑着启动了车子，“要是下来了，我可不会那么轻松放过嘉神。”
说道这个，那就是景长嘉头痛的第二件事了。
龙夏的奖金给得很低调，他还在库贝纳时，国家奖金就从学校渠道打入了他的校园卡里。后来和学校领导们吃饭时，他还得了一把钥匙。是学校另外奖励给他的一套校内的房子。
可奖励给得低调，校领导们行事却不想低调，六月的毕业典礼，他们想专程给他办个大的。
封照野一听，就笑了起来：“你们学校想对外表达他们重视人才，这是个难得的机会。”
“人才马上就要跑路了。”景长嘉随口说，“到时候喜事可就要变祸事啦。”
封照野笑意一滞。他安静地驶过一个红路灯路口，才说：“决定出国了？”
“再等一年吧。”景长嘉说，“等我什么都处理好了，我就去顿涅瑟斯。”
这么大的一件事，要是泄露出去，还真有可能喜事变祸事。旁人不会管科学家的个人追求，他们只会知道又有一个顶尖人才离开了玉大。
到时候众口铄金……
封照野心脏揪成了一团，面上却笑了起来：“那可只有一年了，我们见面次数进入倒数。机会难得，今天还是让我请吧。”
景长嘉侧头看着他，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好一会儿，他才弯了弯眉眼，轻松地应了声：“好。”

第49章
封照野带景长嘉去的地方，是一家会员制的餐厅。
餐厅环境优美，私密性极佳。请来的厨师听闻是在全国大赛里获过奖的知名大厨，一手粤菜做得巅峰造极。
主食封照野给他点了一盅海鲜粥，饶是景长嘉那被御厨养挑剔的舌头，都说不出一丝不好。
见他吃得开心，封照野温声道：“看来是选对地方了。”
景长嘉格外满意地放下黑檀木勺，笑眯眯地开口：“也不知道他们家厨子多少年薪。”
“想挖人？”
“挖去我们家餐厅，”景长嘉眨了眨眼，“就是不知道我家请不请得起。”
封照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调性不合。你们家餐厅选址在临近学校的繁华地段，面向人群主要是学生、年轻情侣以及普通白领。他们对于餐品选择的倾向，价格大于口味。”
他细细地给景长嘉分析了一遍景家餐厅的定位与发展方向。
景长嘉对商业上的东西只有粗浅的了解，听他分析得如此到位，不由得有些惊讶：“你还会这个？”
“我家里也是做生意的。”封照野促狭地问，“嘉神不知道啊？”
景长嘉“呵”了一声：“封学霸绝口不提家里，我从哪儿知道啊？不过看起来你家生意发展得不错，高考怎么会让你随便选择的？”
“主要是因为我……”他说着故意停了停，见景长嘉满眼都是好奇，才补充道，“叛逆。”
听到这么个答案，景长嘉眉头一挑，似笑非笑：“是挺叛逆的。”
封照野告饶一笑，主动给他夹了块水晶虾饺：“我瞒得很好，直到录取通知书寄来了他们才知道。”
“我家倒是不一样，”景长嘉回忆了一瞬，“除了别跑太远，别的都随我。”
这话随口一出，景长嘉突然有些恍惚。
他以前太沉默，其实没什么朋友。后来成为了云中郡王，利益往来的朋友很多，交心的朋友也有那么几个，可再谈起家里，也非是现在的家庭。到了圆柱世界那十年，大家都是孤儿，没有“家”可以说。
可现在，他坐在一家环境喜欢的餐厅，吃着味道合口的饭菜，和一个以前不算朋友的人，聊着自己的家。
他们以前不算朋友，后来成为朋友了，也没有提到过各自的父母。即便封照野看起来与他家里长辈已经那么相熟，他们以前也从未聊起过。
这种感觉……有些奇妙。
一个走进了自己的生活，被父母家人都知道的……朋友。
景长嘉突然有些好奇：“你父母知道我吗？”
封照野闻言一愣，想了一瞬才说：“知道。”他强调道：“从高中就知道。”
他看着景长嘉的目光很温柔，想起高中的事情，就有抑制不住地笑意蔓上了眉梢眼角：“高中的时候我要是没考过你，他们会笑话我。考过你了，也会笑话我。前段时间看你的新闻，还特意打电话问我祝贺过你没有。”
“啊……”景长嘉有些意外，“叔叔阿姨知道我。”
“你爸爸妈妈也知道我。”封照野说，“还有你姑姑。”
他想起当时搜救的场景，那时天色昏黑，景长嘉家里三个长辈都淋着雨，面上是茫然的惊恐。
可见了他，景家姑姑还是回过了神，小心翼翼地问了他一句：“你是……嘉嘉在高中的那个朋友吗？”
在此之前，他从未想过，景长嘉对他的定位，居然是“朋友”。
有那么一瞬间，封照野心里的后悔犹如潮涌。
但幸好，现在也不晚。
……
景长嘉回到家时，天色已然日暮。
家里安安静静的，依然没有人。他难得地打开了客厅的电视，又去冰箱里拿了一瓶果汁。拎着果汁走到阳台上，恰好看见封照野的车离开了小区，驶入了主干道。
景长嘉看着他的车汇入车流中，才面带微笑的收回了视线。
这实在是一个难得轻松的下午。他什么难题都不需要想，也无需焦虑牵挂某些压在肩上的责任。他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与朋友随便聊天。
就像某个北疆冬日里的晴夜。
帐外无风，帐中炭火充足，又无需担心敌人夜袭。他裹着薄衾、捧着热酒，看着帐中的烛火发呆。
脑子里想的人……好像也就是封照野。
年幼时与封照野不带任何外力因素，也没有任何后果的竞争，是他后来十几年时光中，想起来都会面带微笑的竞争。
而现在和封照野成了朋友，他也如同自己的记忆里一样，是那么让人轻松的一个朋友。
这种感觉着实不坏。
但他的好心情只维持到收到路乘川消息的那一刻。
路老教授虽然连个录取通知书都还没给他发，但催促干活的信息已经来了。
路乘川：“你的开题报告呢？”
景长嘉：“……”
该怎么说……他把这件事儿给忘了。
回家的时候想着要早点写出来交给路教授，结果把他在库贝纳收到的论文一打开，他就把开题报告扔在了脑后。
做纯粹的数学研究多快乐啊，写什么开题报告！
景长嘉慢悠悠地叹了口气，拎着果汁回到了书房，认命的打开电脑，开始写开题报告。
他没写过这个东西，临时搜索了几篇数学系的开题报告看了看，依葫芦画瓢的写了一份发给路乘川。
路老教授熬夜等他的开题报告，收到后只看了个题目，就回信道：“极小模型不好做，如果不顺利想临时更换，记得找我。有什么不明白的，也可以找我和其他老师探讨。”
他实在是个惯孩子的老师，景长嘉与他电话聊了几句，才翻开了自己的笔记本。
极小模型的难点与许多代数几何的难点一样，都在于高维上。从极小曲面的诞生，到发现它的三维翻转的存在性，数学家们花费了几十年。而后关于它的工作就停止在了三维上。
直到二十多年后，阿利铎的数学家才证明了极小曲面在高纬度的翻转存在。而目前又过去了快要二十年，极小模型的发展再没有人能推动一步。
对于极小模型，景长嘉有一些想法，但仍需验证。
他慢慢书写着自己的思路，写到父母闭店回家，与父母打过招呼后，才回到卧室进入记忆图书馆里继续研究。
那本未来世界的《代数概论》一直摆在他的书桌上。随着研究的深入，堆在桌上的专业书越来越多，做的笔迹都写满了两个笔记本。可他却始终找不到正确的思路。
“我累了。”景长嘉吐出一口浊气，干脆就地躺了下来，“脑子都想疼了。”
“宿主，你在记忆图书馆中，不会头痛。”系统说。
“你可以把这当做一种形容。”景长嘉看着图书馆的顶穹。
它明明是半弧形的曲面圆顶。可看得久了，又觉得这个图书馆似乎根本没有天花板。那些弧形只是云层与光照给予他的错觉。
景长嘉死死地盯着一个点，盯到眼睛泛酸时，他突然翻身坐了起来：“我有些想法。”
系统安安静静地凝望着他，没有再出声打扰。
那一刻思路似乎变得无比清晰，他埋首工作，直到闹钟响起。
景长嘉从床上坐起，甚至顾不得洗漱，就直接拿起床头的笔记本，就开始书写起来。
等到他四肢脖子都开始发酸，不停写字的手才停了下来。
“收缩映射造成的奇异奇点可以解消，那么它翻转的有限性或许并不是那么重要……”景长嘉喃喃自语，“将解消过后的两个完全光滑曲面连接起来……”
他盯着自己引入的条件看了半天，又动手划掉：“不，这样的条件过于宽松，它必须是唯一的。”
他认真思考了许久，再次埋头写了起来。
等杨恒回家，看见他哥书房门开着，卧室却关着，顿时吓了一跳，直接推开卧室门就问：“哥，你是不是不舒服？”
景长嘉从沉思里抬头，看见杨恒整个人都恍惚了一瞬：“周六了？”
“周六了。”杨恒说，“你做什么呢？”
“有了点灵感，想抓住它。”景长嘉说着掀开被子想要下床，结果腿一动，一股难言的酸麻感顿时卸掉了他所有的力道。
他倒吸一口凉气，缓缓地放下了腿：“一个姿势太久，腿麻了。”
杨恒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懒得管你，吃饭了吗？没吃我叫外卖了。”
“叫吧。”景长嘉低着头，小心翼翼地去穿拖鞋，嘴里还不忘道，“想吃粤菜。”
“你都一整天不起床了，你还想点菜。”杨恒冷笑两声，“就不点粤菜。”
他嘴里这么说，可等景长嘉洗漱完毕坐到餐桌前，发现桌上摆着的果然还是粤菜。
他笑眯眯地顺手揉了一把杨恒的脑袋，才问：“是不是快期末了？”
“你别提醒我。”杨恒说着，语气沉闷了起来，“哥，你说我选什么课才好？”
“这就为高考准备了？这么早？”景长嘉有些惊讶，“你的想法呢？”
杨恒闷闷地摇了摇头：“我们老师这几天都开始找人谈话了，说什么课程组合可录专业覆盖率，烦死了。”
景长嘉一听就知道，这里面估计有杨恒不喜欢的课程。
“你如果要问我的意见，那我的意见就是你学你喜欢的就好。”景长嘉随意地说，“大不了以后来给我当秘书。”
“我才不要。”杨恒脱口而出，“以你的脾气，你要是去当了老师，那肯定会把所有学生都丢给我。我才不帮你管学生。”
景长嘉闻言笑了起来：“这么快就拒绝我，看来我们小恒心里有自己的想法嘛。那你就按照自己想做的去做。高考而已，又不是违法犯罪，当然是要学自己喜欢的。”
哪怕去学了个超级天坑的专业，毕业就等于失业。可他们这样的家庭，怎么也少不了孩子一口饭吃。
大不了杨恒就去景家餐厅跟着学怎么管理餐厅，等景家父母都干不动了，就把餐厅交给杨恒。
景长嘉想得轻松，杨恒坐在他身边，低头生了半天的闷气，才突然开口道：“哥，你什么时候有空帮我补一补物理吧。”
他抬头看着自己的哥哥：“我想学的专业，首选科目得是物理才行。”

第50章
杨恒主动提出想补物理，景长嘉当然是一口应了下来。
对他而言，高中物理简单得犹如放空大脑，闭着眼都能给杨恒讲明白。搞数学搞累了，刚好可以看看物理休息休息。
杨恒得了他的承诺，低沉的情绪一扫而空。吃过饭他打开电视玩了一个多小时的游戏，就回房间开始写作业。
他们的周末作业布置的量并不多，但杨恒心里已经决定了高考目标，就主动去买了几本高考模拟卷来刷题。
刷完了模拟卷，就等景长嘉来给他批卷子讲题。
两兄弟一个讲一个学，周末眨眼就没了。杨恒背着书包回学校，景长嘉就继续在书房里对着极小模型死磕。
而弘朝那边，下过几场贵如油的细雨，街头巷尾接代耕架修理的木工就渐渐多了起来。
一个新型农具，整个的时候看着是挺复杂的，很多地方老木工都得琢磨琢磨。可当它从整个拆成零件，又从零件组装成整个，这对于有经验的老木工来说，难度就大大的降低了。
云中郡王又教导得恰是时候，春耕前夕，大大小小的农户都要检查维修自己的农具。现下小毛病可以自己修修，缺零件换部件的，也不愁找不到价格合适的木工。
而在远离京城，也远离江南这样繁华地带的边远小镇上，木工郑师傅门外，已经等着好些个人。
这是他们整个南浦镇里唯一的一个老木工。他在镇子里扎根了半辈子，手底下有两三学徒，都是跟着学做农具的。
可做了半辈子的农具，云中郡王前些日子里教的那个，还是第一次见！
木工郑师傅的宅子一夜之间被人踏平了门槛，镇里住户两三家的约着一起出钱定制一架，到时候排着序用。镇外也有村民连夜赶来，想买个农具回去全村使用。
否则就靠着村里那一头老黄牛，人都累得爬不起来了，也总有地来不及翻。
木工郑师傅这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的货单。他又喜又急，便是自个儿与徒弟们全家齐上阵，也未必能很快的交货。
人到急处，就生急智。
郑师傅想起云中郡王拆解的零件，无师自通的学会了流水线制作，让家人与徒弟们各自只做一个零件，而徒弟的家人们则帮着打磨木块。
去镇里的铁匠铺定制辘轳上的铁耙头已经来不及，便先做几架全木的代耕架，卖得便宜些就是。
而那各个村子一见短期内根本买不到一架代耕架，也有自己的想法。他们一边寻着人租牛，一边就上了郑师傅家，谈着这租代耕架的生意。
先租上一架全村用着，等郑师傅的货充足了，村里再来买几架。
这种新货，一开始铁定便宜不了。很少有人家能自己出钱买回去一架，那就全村一起订几架，待日后做的人多了，货也多了，那价格自然就下来了。
即便是这样，郑师傅的作坊从早忙到晚，一日也就只能做出一架来。
就在南浦镇的百姓们搓手焦急等待自己的代耕架时，神烈山下的神烈村村民们，已经开始给土地做翻耕。
翻耕是春耕的第一个步骤，用代耕架将泥土铲起弄松，并将表皮的土壤送入深层。这一步既有利于储存雨水，也能将地表的杂物翻入地下，清洁了耕种层。是春耕必不可少的一步。
神烈村里家家户户都推出了自己的代耕架，由两三个人操作着，缓缓在田间行走。走过一处也就翻好了一处。
梁子坐在自家的代耕架上，远远地看见柱子推着代耕架下了地，就大喊：“柱子，你那架子修好了吗？”
柱子的代耕架是架子轱辘出了问题，似乎是泡了什么水，就把木头给蚀坏了。寻常的木匠可做不了这个活。
“修好了。”柱子也大声回应道，“殿下的人前两日来问粮种的事情，顺便就叫人给我把架子修了。”
原来那春耕秋收都会来村子里找柱子的，是云中殿下的人。难怪看着那么斯文袖气。
早知道他们也早早的开始种新粮种，这样家里要是出了什么事，也能叫云中郡王的人帮帮忙。
两人站着聊了两句，便又各自推着代耕架开始干活。
春耕日短，要与老天爷抢时节，得赶快些才好。
而另一边，景长嘉则开始做621所目前正在研发的那个动力系统的工作。
这件事牵扯良多，兹事体大，他几乎不把工作拿到外面去做，只将这个工作在记忆图书馆里进行。
首先是动力图的设计图纸。
当初在圆柱世界最底层寻到的淘汰玩具，他只拆了动力模块让系统带走，此时那个模块正放在展示柜中。
但玩具毕竟只是玩具，整个动力系统是砍了又砍的产品，顶多只能在形状与连接上做一些参考。
可能有参考，已经很有意义。
他按照记忆与动力模块画下的图纸保存在书架上，又从书架里掏出了以前自己看过的《空天动力详解》，依照它的介绍完善了局部的设计。
《空天动力详解》与那淘汰玩具一样，是圆柱世界里早已淘汰的产物，听说里面介绍的那些飞机，都在别的圆柱里当底层人的交通工具。
但是景长嘉没有见过实物，就连全息世界里都没有那种古老的空天飞机。所以他只能按照自己的理解，来做这部分的设计。
将记忆与理解都整合完毕，才开始进行数学语言的表达。
而景长嘉很清楚，621所是龙夏最顶尖的航空航天研究所，那里面有最伟大的智慧去创造最新的动力系统，从未来世界拿来的设计图纸，未必是他们需要的。
不过一个正确的研究方向，却永远是科学家们最渴求的。
科学不怕失败，只怕一直失败却找不到正确的方向。而只要方向是正确的，哪怕付出千百代的努力，他们也甘之如饴。
是以景长嘉需要做的，就是用数学语言，去指出这个方向。去告诉他们，在一个高维空间的超曲面中，如何去选择它的空间点位。
幸好这部分一直是景长嘉擅长的领域。
这样白天做极小模型，晚上做微分动力系统，日月轮转带来的时间流逝，几乎不存在了。
他全情投入到自己的研究之中，饿了就随便吃点不占手的小面包。若是没有饥饿感又无人打扰，他能在书桌前趴一整天。
唯有杨恒周末回家，才会在吃饭与补课的时间打断一下他的思路，也让他短暂的过点三餐正常的日子。
这样投入的连续熬了一整个多月，这日景长嘉一起床，洗漱完毕后就照例去往书房，打开了电脑。
就在按下开机键的一瞬间，一股猛烈的刺痛从大脑中爆发，好似有无形之人正举着棒槌猛锤他的后脑。眼前顿时天旋地转，黑色迅速侵袭了他的世界。
在最后关头，景长嘉摸出手机，用最后的意志调出通讯录，随便按出了一个电话。
……随便是谁都好，只要接通电话，就会发现他的异常。
听着手机传来等待接通的提示音，景长嘉再也支撑不住，脑袋一歪就倒了下去。
再次醒过来，人却依然在家里，只是位置从书房转移去了卧室。
门窗都紧闭着，遮光的窗帘也紧紧的拉着，屋子里显得很是昏黑。
他茫然地想要坐起身，就听身边传来一声冷冷地：“别动。在输液。”
景长嘉这才发现，床边居然还坐着一个人。
“封照野？”他迟疑地问。
“是我。”封照野俯下身，打开了床头灯的弱光模式。昏黄的小灯照亮了床头这片区域，也照亮了封照野冷硬的脸。
景长嘉一看他的表情，就笑了：“谁得罪你了，脸这么臭。”
“你。”封照野简短的说。
见景长嘉面露茫然，他冷哼一声，问道：“在家也能把自己累晕，你都在做什么？”
“累晕？”景长嘉更茫然了，“我不觉得累。”
有系统在啊，他为什么会累晕？
“严格来说，宿主是不吃饭导致的低血糖昏迷。”系统在他的大脑里给出解答，“但因为宿主身体尚未恢复，精神一直处于透支状态，是以情况会比较严重。”
景长嘉听着它的答案，不由得有些尴尬。
封照野看他的表情，以为他是终于回过味来，有点心虚。就哼笑一声，伸手给他掖了掖被子：“熬夜工作，还不吃饭。你需要有个人贴身盯着你。”
天知道他接到电话却听不见人声时，有多害怕。
也幸好景长嘉身份不一般，他打了个报告，学校就飞速定位了景长嘉的手机信号，直接让他带着医生与安保人员冲来了。
幸好他一路上害怕的事情都没有发生，也幸好只是虚惊一场。
“我也没有故意不吃饭。”景长嘉小声替自己辩解，“我就是忘了。”
他又不饿，哪里想的起来吃饭这件事。
封照野眉头一挑，冷冷看着他。
景长嘉心虚地眨了眨眼，选择闭上自己的嘴。
房间一安静下来，左手扎着的点滴就格外有存在感。景长嘉侧头看了看，问他：“你给我扎的啊？”
“医生。”封照野说，“给你挂的葡萄糖。”
又绕回“不吃饭导致昏迷”这件尴尬事了。景长嘉视线游离了片刻，决定直面尴尬：“谢谢你啊，要不是你我今天估计要糟。”
“不会的。”封照野说，“我写了个小程序，以后三餐定时催你吃饭。只有你回复了消息，它才会停止。”
景长嘉心生不妙：“怎么才算回复了消息？”
“拍下你的饭菜发给它。”封照野说，“利用AI做的，它有分析能力，你别想糊弄它。”
景长嘉：“……”
他都快忘了，住院的时候杨恒只能算他的小管家公，眼前这位才是大管家公！
“另外……你看看手机。”封照野从床头拿出他的手机递给他，“其实不想提醒你，但是工作要紧。”
景长嘉用右手接过，点开一看，却发现桌面弹窗上正显示着一封来自《世界数学会刊》编辑部的邮件。
他打开一看，就见邮件上写着：“亲爱的景，您的来稿已经收到。关于论文里的这些地方，我们希望您能做出更进一步的解释……”

第51章
《世界数学会刊》是数学界的四大顶刊之一。
它由世界数学联盟发行，每季度出版一次，每次收录八篇论文。一年也只有三十二篇论文能得到他们的青睐。
关于极小量子模型的论证论文，景长嘉在咨询过数学界的前辈们后，选择了他们。
极小量子模型的计算是大庭广众之下的灵光一现。很多定理引入之后，景长嘉完全没有展开，而是直接得出结论，开始了下一段演算。
后来将它整理成论文，景长嘉还稍稍花费了一些时间。
此时见到世界数学会刊的来信，他顾不得封照野还在，直接就浏览了起来。
编辑部指出的几个地方应该是同行评审时留下的疑问，有些问题着实称得上刁钻。但景长嘉这些日子专研极小模型，在高维超曲面这方面的学习，显然反哺了他对于极小量子模型的理解。
这两个关系密切的模型应当能互相成为对方的数学工具。景长嘉沉思了一阵，觉得编辑部发来的问题解答起来都不算太难，只是写起来或许会有点麻烦。
他将脑中纷乱的思路理了理，才满怀希望地看向封照野：“我想……”
“你不想。”
封照野都不用听，就知道景长嘉想说什么：“先吃东西。”
他理所当然地拒绝了景长嘉的要求，起身走出卧房，没多久就端着一碗虾仁粥进了屋。
那粥似乎炖了许久，已经熬出粥油。粘稠的米饭被虾油染做了金色，切碎的蔬菜丁飘在金色里，为它增添了一点绿意。只闻上一闻，景长嘉那离家出走的饥饿感顿时就被勾了出来。
“好香。”他伸手想要接过碗，“谢谢。”
“嘉神这么客气。”封照野没有松手，“你左手别动，当心漏针。自己拿勺子。”
他就那么端着碗，让景长嘉自己一勺一勺的舀着吃饭。
景长嘉眉头直跳。想他当云中郡王的时候，也没让松吾这么伺候过自己：“你这么搞我吃不下。”
“那你就忍忍。”封照野说，“吃不下也得吃。”
景长嘉不肯动了，封照野也不让他，只说：“我可是请假出来的，这个月只有这点时间能出来。”
“那你快走，你走了我就吃。”
封照野无奈地笑：“这么想赶我啊？你家那门我还没修好呢。你吃了饭，我还得修门。”
景长嘉原本以为门锁密码是杨恒给封照野的，怎么现在一听，这人是暴力破门？
他目光诧异，封照野就又说：“这碗粥就当门的赔礼了，快吃吧。凉了就腥了。”
“封照野，你这是在学校里都学了些什么啊……”景长嘉无奈地舀了一勺，“怎么连暴力破拆都会。”
“技术上的暴力破拆。现在市面上的密码锁普遍安全性不太够。”封照野说，“我和学校说了，一会儿会有人来给你换一个密码锁。”
他有这个技术，景长嘉完全不意外。
封照野脑子本来就好，再被高强度的训练了三年，他学会了什么景长嘉都觉得是应该的。
只是……他们学校安排换锁，这安保等级可就有点高了。
看景长嘉有些惊讶，封照野垂眸笑了笑：“你可是我们的麦田里唯一的独苗苗，当然要好好保护。”
说完，他屈指轻轻敲了敲碗底：“好好吃饭。”
这感觉着实有点怪怪的，可他家里没有床上小桌板，左手也确实扎着针不方便。景长嘉只能压下那点怪异，埋头又舀了一勺。
这碗虾仁粥吃起来，比看起来还要鲜美。并且，还要一股熟悉的味道。
“是上次我们吃饭的那家店吗？”景长嘉问，“他们做外卖？”
“吃得出来？”封照野问他，“看来他们的饭菜确实合你的胃口。”
景长嘉点了点头，又舀了一勺。
他不想封照野这么一直端着碗，所以每一勺都舀得很满，几勺子下去，碗里就半空了。再几勺子吃光，景长嘉瞬间放下手：“我吃完了！”
“很乖。”封照野站起身，“笔记本电脑在哪里？”
“书房桌子上。”景长嘉说。
封照野端着碗离开卧室，没一会儿就把笔记本电脑带了过来：“今天就别开电脑了，有什么想法就先用这个记一下。世界数学会刊既然回了信，也不可能一点都等不了。”
景长嘉连连点头。
看着他装乖的样子，封照野根本不信他把话听进去了。
他反手按住景长嘉想要开机的手，认真说：“聪明的大脑也需要健康的身体去支撑。嘉嘉，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他说完不等景长嘉回答，起身直接往外走：“我去洗碗，然后给你修门。”
学校都要来换锁了，还有什么好修的？
可看着封照野有点落荒而逃的背影，景长嘉什么也没说，只是打开了笔记本电脑，将自己的思路慢慢写了下来。
他工作的时候一贯很投入，唯有中途封照野回屋给他取针头，他按着手背和对方又聊了一会儿。等手背不渗血后，他就立刻再次投入了工作中。
看着等所有问题的解题思路都细写了下来，景长嘉才突然意识到，家里变得很安静了。
他翻身下床，走到门口就喊：“封照野。”
客厅有人闻言起身，是得了消息提前下班的景妈妈：“嘉嘉忙完了？照野他走了。”
景妈妈一边说着，一边走到景长嘉身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温：“还有没有不舒服？”
景长嘉摇了摇头：“我没生病，他什么时候走的？”
“我回来的时候。”景妈妈说，“他说今天密码锁坏了，你叫人给换了一把。”
“啊，是。”景长嘉立刻应下，“那指纹锁用快递箱都能开，他来了我就干脆让他换了个他们学校用的。钥匙给你了吗？”
“都在桌上搁着呢。他们学校的锁肯定很贵吧。”景妈妈说了两句，又忍不住念起景长嘉的身体，“嘉嘉你还年轻，工作也要有个度。你这个身体不比以前了……”
她一边絮叨着，一边把儿子往屋里赶。
景长嘉听话地躺回床上，等景妈妈絮絮叨叨的离开了卧室，才摸出手机给封照野发了条信息感谢他。
等了一会儿，也没等到封照野的回复，他就干脆甩开手机趁着景妈妈不注意，溜去书房里工作了起来。
或许是精神透支的缘故，当晚睡着了他没有进入记忆图书馆，而是好好的睡了一觉。第二天醒过来，再看手机，就发现封照野凌晨四点多回了他一条：“冰箱里有剩下的粥，记得早上吃。”
凌晨四点，是晨训？
他一边想着，一边趿拉着拖鞋走去厨房。打开冰箱一看，里面果然多了一个砂锅。
刚把砂锅拿出来，还没上灶台加热，手机又响了起来。
来信的还是封照野。
封照野：“吃饭了吗？”
景长嘉没理他。
过了五分钟，他又问：“你的早餐呢？”
景长嘉：“1”
封照野：“不要糊弄我。”
景长嘉没办法，只能拍了一张还在灶上的粥发给他。
封照野：“分析中。”
封照野：“按时吃饭，值得表扬。我中午再来。”
景长嘉：“……”
行吧，原来你是这样的小程序。
也不知道封照野当初那个一日三餐定时定点催着杨恒带他去医院复查的小程序，是不是也是这样的。
傻不愣登的，还有点可爱。
景长嘉笑着戳了封照野的头像一下，才收回手机，舀了一碗粥慢慢的吃了起来。
今天的工作可以暂时延后，先把《世界数学会刊》需要的论文改出来，这大概需要个两三天。然后还得回学校一趟。
这次回去倒也不是找路乘川，而是有些关于辛结构在物理上的问题想要咨询一下戴理老师。
只是不太凑巧的是，戴理已经连续一个月出差没有在学校里。但幸运的是，冯老师在。
冯老师研究的是动力系统方向，对于辛结构在物理上的运用，也有着自己的思考。
在学校里看见景长嘉，他也是极高兴的。两人寒暄了几句，就直入正题。
他原本以为景长嘉是在做极小量子的时候，遇到了辛结构的难题。可沟通下去却发现，这似乎是一个量子物理上的运用。
“你这个角度可有些偏了。”冯老师沉吟了半天，“最近在研究什么呢？”
“做了一些超曲面的研究。您知道的，辛结构本身与超曲面密不可分。”景长嘉叹了口气，“在高维超曲面的翻转上，我需要它的帮助。”
冯老师点了点头：“这个方向是对的，但你这个问题有点难。你放着我想一想，回头想出来了给你发消息。”
这个问题一时半会儿想不出来，他接下来也有课，只能先搁着，回头再想。
眼看景长嘉要走，冯老师连忙又把人叫住：“小景等等，下周就是你们的毕业典礼，你可别忘了。”
见景长嘉露出了一点抗拒的神色，冯老师哈哈大笑：“你放心，你路教授肯定不会把你架在火上烤的。尽管安心的来就是了。”
他安抚了两句，见自己的博士生走了过来，就与景长嘉道了别。
冯老师带着的博士在门口敲了敲门：“老师，您找我？”
“我接下来有个本科的课，你替我去上一上。”冯老师说，“然后你过来，看看这个。”
他把景长嘉写的那一串算式交给自己的博士：“拿回去想，仔细想想。能解出来你也能毕业了。”
博士生定睛一看，一个高维超曲面上的一个能量依赖速度计算……？
这哪个神仙出的难题啊？

第52章
辛流形和辛结构在物理学上的应用非常多。
因为它是一个具有刚性的结构。当它拥有了这个性质，就注定了它会成为物理学里的一个好用的数学工具。
所以这个问题看起来虽难且超纲，但当它回到辛结构定义的超曲面时，它归根结底就是个数学问题。
只是还需要再想想……不过这个问题也不像仅仅只是为了超曲面的翻转。如果只是辛结构定义的超曲面，不该难住景长嘉。更别说它还涉及到了高维速度……
这看起来像是某个想要落地运用的东西？
要用到这方面的问题，他们那个小天才怕不是在自娱自乐的计算太空发动机？
冯老师想到这里，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东西哪怕真的被他算出来了，也要很多年才能落地实现。
小孩怕是在辛结构上遇到了难题，干脆在跨界自娱自乐吧。
还是个孩子呢。
而景长嘉这时则已经戴着口罩，再一次的钻进了学校图书馆。
学校图书馆好啊，什么书都有，看什么文献都免费，除了人一直很多之外，几乎没什么缺点。他最喜欢学校图书馆了。
等到了中午，还能去学校食堂打个饭，糊弄封&#183;小程序&#183;照野，学校比起家里，着实方便太多了。
他都有些想搬去学校给他的那套房子里住了。
不过想到景妈妈昨天担心又惊惶的神色，他又放下了这个念头。还是趁着有时间，多陪陪他们吧……
吃过午餐，又在学校图书馆泡了一下午，离开之前又去看了看路乘川，和路乘川聊了聊两个高维极小曲面的连接问题。
路乘川原本还心平气和的听着，直到这个问题出来，他眉头一皱，问：“你解决了它在高维上的翻转有限性？有限还是无限？”
“实际上这并不重要。将翻转导致的奇异奇点解消掉就好了。”景长嘉说，“老师你看，你也被原本的思路围困了。”
路乘川听得恍然。
这个问题困扰了数学界二十多年，他们一直被困在高纬度超曲面的翻转会产生的奇异奇点中，得不到丝毫的寸进。
而现在，这个问题就这样轻松的解决了。
头发花白的老教授神色复杂地看着景长嘉，半晌后叹着气拍了拍景长嘉的肩膀：“你创造的新工具，确实提供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新方向。”
奇点解消的证明，几乎可以将后续所有被高纬度奇异奇点卡住的问题推进一大步！它的证明，注定会迎来一个数学研究的小爆发时代。
“那么，我们说回连接问题。你的文章没写出来，我也不知道你前面的思路是什么样子。仅从你的表述里来判断，”路乘川沉吟了一会儿，才再次开口，“可以引入有限生成定理试一试。”
景长嘉摸出自己随身的笔记本，又直接从他的笔筒里抽出了一支水笔：“那我现在算算。”
他说干就干，路乘川也不赶他。两师徒凑在一块，直到夜幕深深了才一起离开了学校。
路乘川有公车接送，便让司机先送景长嘉回家。
景长嘉家的小区是个不大不小的普通小区。人车分流，绿化做的不错，物业和保安看起来还算尽责。
路乘川用挑剔地眼光观察了好一阵，直到车子准确停在了景长嘉家楼下，他才回过神来，看着景长嘉下车进了楼道。
他这个学生啊……只看他的背影，已经长成一个顶天立地的成年人了。
再舍不得，雄鹰也总归要归于蓝天。
一周后，玉京大学的毕业典礼在玉京大学校体育馆里举行。
与许多学校不同，玉京大学军训得晚，但毕业典礼开得很早，也很盛大。不仅有艺术系的同学做表演，还有从玉京大学走出去的歌手、演员们回来给毕业生表演。
而今年，愿意回校演出的明星就更多了。因为他们早早从各个渠道知道了，那位拿了麦田奖的数学家，也要在这一批里毕业。
这不仅是值得他们骄傲的事情，也是能给他们带来极大话题度的事情，所以每一个接到邀请的毕业生，都一口答应了下来。
玉京大学本届毕业生看着登台的人一个比一个有名，简直当场化身开水壶，互相比拼谁欢呼得更大声。
学校果然重视他们，他们果然才是学校最爱的崽！
最后一位知名歌手演唱完毕，还给毕业生们讲了一段寄语，才大笑着邀请玉大的校长登台讲话。
玉大校长看着台下穿着学士服的学子们，心中升起了一股感慨的自豪感：“今天，是我们学校建校一百八十五周年的日子。一百八十五年前，世界也如今日这般，正在隐秘的剧变。一洋之隔的西方，正在进行一场巨大的技术革命……”
后台里，路乘川正在给景长嘉戴学士帽。
他戴得很慢，态度很郑重。戴好之后，还严肃地替景长嘉拨了穗。
“拨穗正冠，今天过后你就是个大人了。”路乘川说，“一些变化和风雨，也都该自己去承担了。”
景长嘉分明只是来走个过场，可此时听见路乘川的话，心情依然有些沉重起来。好像今日之后，他真的就毕业了，会离开这座校园，离开对他很好的师长，独自一人步入那深海般的社会。
“老师……”
他刚张口，路乘川又拍了拍他的肩膀：“是个大人了，一会儿上台发言，稳重点。”
“……”景长嘉，“啊？？？”
景长嘉：“不是说我露个面就行了吗？”
“每一届都有优秀毕业生作为学生代表上台讲话的嘛。”路乘川轻飘飘地说，“这届有你毕业，不让你当优秀毕业生，对谁都不好交代啊。学校已经很努力的克制住大操大办的心了。”
“老师，你现在才告诉我，故意的吧？”
“这应该是难不到你。”路乘川看着他，眼里溢满了骄傲的神色，“你在麦田奖的讲话就讲得很好。”
景长嘉沉默地与他对视。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掏出手机：“老师，其实有个东西，我觉得应该给你看一看。”
路乘川眼里的骄傲顿时化作了警惕：“你要做什么？”
“不做什么。”景长嘉点开邮件，给他展示，“就是得到了《世界数学会刊》的回信，那篇极小量子模型的论文确定录用。”
路乘川顿时满脸喜色，他接过手机，将邮件看了又看，嘴里不住地道：“好！好！速度还挺快，我以为以他们的速度，起码要明年才能有消息。”
“所以老师，你看……你说的一篇顶刊博士毕业。”景长嘉笑得狡黠，“那我是不是可以博士毕业了？”
路乘川笑脸一收，抬手就拍他的帽檐：“故意的是不是！”
还没正式入学，就先毕业。哪有这么气老师的学生！
景长嘉朗声大笑：“我去准备啦！”
他穿着学士服大步跑开，黑色的衣摆撒在身后，犹如雄鹰漆黑的尾羽。
“这小子……”路乘川无奈地摇了摇头，“还长大呢！一点都不稳重。”
他笑叹过后，也迈步离开了后台。
景长嘉已经在万众欢呼之中走上了发言台。
他展眼看着眼前的同学们，他们戴着一样的帽子，身着一样的学士服，每个人看着他的眼睛都格外有神光。
这种感觉很不一样。
不像在学术报告厅里做报告，也不像在时光大礼堂里讲致辞。
他们看着他，他也看着他们，恍惚之间景长嘉以为，自己再一次回到了北疆的风雪中。他面对的是一个个北疆战士。一个个茫然不知生死，却渴望明天，渴望胜利的战士。
他站在这里，即是他们明日之路的标识。他们看着的，也并非某个人，而是指向来日之路的道标。
“大家好，我是数学系的景长嘉。”他露了一丝笑，“今天很荣幸的站在这里与大家一起毕业了。”
“我的校园生活与大家很不一样，毕业后的生活，想来亦如是。我会一如既往的面对无数的数学难题，而或许有不少人，会选择一个新的身份，步入一个新的领域，开始一段新的人生。但我们仍然要面对同样的东西。”
他顿了顿，才再次开口：“即生活、事业给予我们的为难。”
“生活是由一座座为什么组成的高峰。为什么我解不出这道猜想？为什么我做不好这个工作？为什么我不能游刃有余的面对职场？为什么我学不会独自一人生活？为什么那个人不爱我，而连我也不爱我？”
“我们面对着生活这座高峰，会不断的诘问自己。也会不断的产生错觉，是不是只有我，才有这么多为什么。”
少年人的声音冷淡清越，通过体育馆的扩音器，清晰地响彻全场。
“而我今天站在这里，只想告诉大家，我们这一生都会面对同样的为难。人生这座山很难迈，但总有人陪着你一起去迈。”他双眼微微一弯，温柔的笑意就爬上了眉梢眼角，“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
全场异口同声地大喊：“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景长嘉说，“谢谢大家。我们未来再见。”
全场掌声雷动。
体育场边缘靠近出口的地方，有人收起了相机，准备离场。
一旁的报社记者诧异地问他：“你是自媒体吗？这就走了？一会儿不去采访一下那个数学家啊？”
“赶着回去发新闻。”那个身形高大的男生说完，冲他点点头，头也不回的朝出口走去。
他想看的都已经看到了，没有继续留下的必要。
而舞台上的景长嘉下台时，突然转头看向了体育馆出口。
他好像刚刚看见了封照野。
应该是错觉吧？

第53章
玉大还在热热闹闹举办毕业典礼，新闻就已经铺天盖地。
玉京日报：玉京大学2026届学子毕业，数学家景长嘉在列。
龙夏新闻：数学家景长嘉今日毕业，为优秀毕业生代表上台发言。
科学早知道：关注！这个人！他毕业了——
头条直通车：定了！这个人或将改变你的教科书！
社交平台上更是热闹非凡。
“我姐们儿玉大这届毕业的，刚刚传了我嘉神讲话的照片，帅哭了！”
“在现场，我有视频嘿嘿嘿……”
“嘉神，嘉神——嘉神没有你我怎么念这个玉大啊！这图书馆是一天也泡不下去了！哭嚎.jpg”
“就没人关心他刚醒一年就毕业的事吗？我也想要这个脑子……”
“不读这个书了！（扔掉龙大毕业证）这就去考个隔壁的研。快乐.gif”
“有没有玉大的来说一说，你嘉接下来准备做什么？上一个数学天才是龙大的吧？我可记得是拿了奖就出国了。”
“又不是拿的德沃克奖。别的奖能和麦田奖比吗？不过这个要是也跑路了，玉大是不是得反思一下。”
“反反反，反你个大头。嘉神爱怎么选怎么选。基础科学只要能推动一点就是对全人类的贡献。”
“上面龙大的姐妹还在吗？你想想你步入的是一个没有嘉神的校园！慎重啊！”
龙夏的线上线下都热热闹闹，而弘朝的京城里，也有了点罕见的热闹。
去岁冬四散而去的金甲缇骑们，押着一大队人马回了京。为首的指挥使骑着高头大马，一身黑色曳撒听闻都被血浸透了，只靠近就有一股森森的铁血味道。
押着的几十号人也不知是犯了什么罪，回京就直接关进了镇抚司牢。而那位领头的指挥使，连衣服都没换就直奔了宫里。
杨以恒小半年只收到过几封蔺获的密报，此时难得再见，对他也支不出什么好脸色。
“让你杀了那些人，你为何不杀？”他问。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今日杀一批写檄文反对云中殿下的学子，来日就会有整个学派站起来与您对抗。”蔺获说，“既不成气候，让南北学子自己争辩便是。”
实际上，也唯有由着他们争辩，天下女子都会读书识字的事情，才会传得更远，也会逐渐变得更加理所当然。
当这些读书人发现根本影响不了同为读书人的其他人，而他们又拿天上的云中郡王无可奈何，大多数读书人都会选择被迫接受。
檄文讲得不好听，蔺获也很不爱听。但他知道留着，比不留要好得多。
杨以恒撩起眼：“我倒是不知道蔺指挥使什么时候这般慈心了。既不成气候，杀了又如何？”他眼神冷淡地勾起嘴角：“蔺指挥使不杀生了，是想放下屠刀，去天上找我哥吗？”
“此次镇抚司精锐尽出，南下调查官商勾结、囤积粮种一事，所查抄之人均已写密信呈与陛下。”蔺获只说，“另有财物金八十万两、银九百万两、铜板三万九千余串与若干文物珠宝，均在押解回京的路上。”
他一边说一边躬身呈上清单：“请陛下过目。”
王公公接过清单，呈给杨以恒。
杨以恒草草一扫，就笑了出来：“在抨击我哥贪污索贿的时候，一个个不留余力。结果呢？小小一个知府，家产恐怕比郡王爷都多了。再多几个，户部都得眼红。”
他无趣地一甩清单：“银钱都入户部库府，其他东西充入内库。”他说完又看了一眼：“那玉马与珊瑚树压回来后，直接交给云中郡王府。我哥回不了北疆，又爱出海，应该会喜欢这两个玩意。”
那红珊瑚树有一人高，便是宫里也没见过这般大的。
而清单里的玉马则更不得了。它是整块和田白玉雕琢，有出生的小马驹那般大。是一件罕有的宝物。
王公公心生诧异，他看着杨以恒嘴唇微张，可犹豫一瞬，还是没有开口劝说。
给就给吧，左右送些东西，比杨以恒阴晴不定地发脾气来得好。
蔺获更无所谓他要把东西给谁，清单一呈，就要告辞。
“蔺爱卿。”杨以恒语调平淡地喊他，“此次南下，百姓们可好？”
蔺获眼神骤冷。
他抬头直视着杨以恒，半晌才道：“殿下教导做代耕架，百姓都很高兴。”
“那就是先前不高兴了。”杨以恒说，“你看他们多好哄啊。敢怒却不敢言，被知府压成那样了，旁人给点甜头，心气就顺了。”
“陛下。”蔺获等他说完，冷淡地道，“那不是一点甜头。那是云中殿下替你稳住的江山。”
“朕的江山？”杨以恒突地冷笑，扬手将手边茶盏掷向蔺获，“蔺爱卿既然知道是朕的江山，又怎么敢拿旁人来压我！”
他脾气说来就来，滚烫的茶水泼了蔺获一身，蔺获垂眸不语，杨以恒怒极反笑：“你在乎江山，他在乎江山，独独朕不在乎！是吧？”
“既都那么在乎，那你就去告诉他，让他当面和我谈！”
……
蔺获退出大殿没走多远，王公公就小跑着追了上来。
“蔺大人，蔺大人。”
他跑到蔺获身边，递给蔺获一张手帕：“擦擦吧。”
“多谢。”蔺获也不推辞。
他一会儿还要回镇抚司审人，身上这般湿着总归不太好。
王公公看着他的动作，许久才叹了一声：“云中殿下又好些时日没有露面了，陛下这几天心绪不太好。”
蔺获低着头，只当没听见。
“其实陛下还是听殿下的话的。”王公公又说，“只要殿下肯和他说说软话……”
“王公公。”蔺获打断他的话，将手帕还给他，“你是陛下的贴身近臣，离得久了总归不好。我出宫了，告辞。”
他转身走得毫不犹豫，若非必须，他连一步都不想踏进这个宫门。
王公公看着他的背影，好半晌才转过身，慢慢地走回了勤政殿。
蔺获回镇抚司衙门换了身衣服，还未往镇抚司牢去，就听手下的缇骑禀报：“指挥使，何大学士来了。”
“领他去偏厅。”
蔺获说着，拿起桌上的一沓纸，也出了门。
何清极几个月没见他，见了面连一句寒暄客套都懒得提，直接就问：“如何？”
蔺获将手上那一沓纸甩给他：“自己看。”
镇抚司查案，上接皇帝本人，下对内阁阁臣，是以边边角角的零碎都不会错漏。何清极翻看着那一沓纸，看着前面记录的对景长嘉的污蔑，他面色平和，甚至有一丝轻松。可越往后翻，他脸色就越差。
许久后，他才放下记录，长叹口气：“民怨沸腾啊。”
“有么。”蔺获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对何大人来说，这样的民怨也算不了什么。只拉得下一个臣子而已。”
杨以恒不是个东西，但他先前那句话确也没说错。弘朝的百姓们吃得了苦，忍得了痛，只要给点甜头，他们的心气也就顺了。
看不了这些苦痛的，从来不是百姓自个儿。
可偏生……
“蔺获！”何清极警告的怒斥打断了蔺获的思绪，“你别以为靠着无咎和过往的那点交情，就能一直保你的命。”
“这般口无遮拦，你这位置是不想要了？”
蔺获漫不经心地笑了笑，才开口：“你们以为，我是因为什么才离开了北疆。”
何清极不再开口。他沉思了一瞬，再次拿起那一沓记录，直接从最后看了起来。
“打击贪腐，教人开智，推广农具确实能安抚民心，但归根结底，咱们不能靠着一个天上的神仙来稳民心。”何清极说，“陛下不就是气无咎不告而别么？气了这么久，心气该顺了。”
蔺获只觉好笑，于是他笑着道：“何大人尽管去吧，我这么个口无遮拦的人，就不奉陪了。”
“送客。”
何清极深深看了他一眼，拿起那一沓记录，径自离开了镇抚司。
蔺获坐在原地，慢慢地饮完了那一盏清淮茶。
这茶叶还是无咎以前给他的。听闻来自一个名为清淮的小村落，当地的茶并不知名，产量也不多，大都只留给自己喝。
那年景长嘉出京救灾路过那个地方，见民生多艰，就高价买了那村子里的所有新茶，回京后又开开心心地送了他不少。
日后再不会有与他分享这些寻常之物的朋友了，他要珍惜才是。
一盏茶后，蔺获才起身往镇抚司牢走去。
……
毕业典礼后，景长嘉的日子再一次的回归了寻常。
只除了……那一日三餐定时定点的小程序催饭。
而比小程序更可怕的是，除了早餐，午餐与晚餐都会有人准时给他送饭。来的是一个阿姨，听封照野说，是在他们家工作了半辈子的阿姨，值得信赖。
景长嘉一边说他是万恶的资本主义，一边迅速沦陷在阿姨的拿手菜里。
吃好喝好之后，好像连脑袋都变得更加灵光。
卡了小半个月的高维超曲面工作瞬间就推进得很顺利，新型动力系统的数学转化上也称得上一日千里。
要是两边都做得累了，他就让系统开一开直播，给弘朝直播点语文课。
偶尔语文说累了，也会用代耕架讲一讲力的原理。
他不在乎弘朝的百姓们是否对此感兴趣，也不在乎这些内容大家是不是爱听。
学习这件事，总归是枯燥。没有人爱听才是常态。
可千万人中，哪怕只有一个看过听过，有了一点渺小的印象，那他的所作所为就有意义。
时间一晃就到了九月，一个学期没有人影的戴理老师终于重归校园。
景长嘉回学校找他，顺便去拿自己的录取通知书。
路老教授看他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见面就哟呵一声：“这不是我们小景吗？来拿毕业证啊？哎哟可不巧了，这批没准备你的。”
景长嘉乐呵呵地凑过去，从身后提出一个纸袋：“刚刚在校门口买的，说是新推出的低卡奶茶，要么？”
“区区一杯奶茶就想收买我？”路乘川一把拿过袋子，“说吧，找戴理干什么去了？”
“和戴老师聊了聊辛式布局下的新动力系统的发动机点火问题。”景长嘉说，“就是我上学期和您说的，想给上面写信那件事。”
路乘川开奶茶的手一顿。

第54章
景长嘉买奶茶的时候，特意点的热茶。
现在虽然是夏天，但路乘川年龄上来了，还是要少喝冷饮才好。
可现在路乘川拿着这个温度适合的奶茶，却莫名觉得有点烫手了。
这才多久，都到发动机点火了？
“戴理怎么说？”路乘川问。
“我们探讨了一下结构上的模型，其他的没有说太多。”景长嘉说，“戴教授觉得数理上可能性不代表工程上的，我提出的结构虽然在数学上可行，但那只是属于数学的。”
连新结构都提出来了？
路乘川一挑眉头，不准备细问他的进展。
他想了想，才说：“是这个理。辛式布局是数学上的可能性，把它变成工程上的可能性，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除了戴理他们的工作，还有材料上的难题。”
辛式布局不是什么绝密。它就像是可控核聚变，在卡米拉&#183;哈恩提出过后，许多数学家、物理学家都对此进行过研究。
在数理上它存在绝对的可行性，但在实际的应用当中，还有着天堑一般的科技代差。
“别的不说，只说在这个布局的概念里，点火后的温度就没有材料可以承受。”路乘川说，“要么开发新材料，要么就得在发动机结构上寻找突破。”
景长嘉认真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只是我翻看过公布出来的所有发动机资料，感觉目前在结构上的利用已经到了极处。新的动力系统，它应该是全新的。所以在新的结构上，我……”
“打住。”路乘川抬起手掌，“我可没参与这个项目，不和你聊这个。你有问题需要找其他老师聊的时候，也悠着点。自己要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景长嘉笑眯眯地说：“我只和您说这个。”
“才找了你戴理老师，现在就成了只和我说啦？”路乘川哼哼两声，“回去做你的研究去，别在这里烦我。”
他佯装不耐烦的赶人，景长嘉就顺着他的意思，又说了几句话才离开他的办公室。
温热的奶茶已经放凉了，路乘川走到门口，顺着走廊往下看，等了一会儿才看到景长嘉走出去的身影。
他这个学生，比他以为的还要聪明得多。如果他提出的新发动机结构连戴理都觉得有数理上的可行性，那就是真的能落地的。
他那么聪明…… 路乘川第一次有点后悔，要拘着他读这个博士。
或许早点进入国家保密研究所，对他来说才是最好的。
但转念一想，景长嘉手里还捏着一个顿涅瑟斯的聘任书……如果真的早早参与了保密项目，也就走不了这孩子自己给自己规划的道路了。
或许现在这样，才是最好的。
眼看着景长嘉走出了视线，路乘川才叹了口气转过身，准备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刚走两步，就听见了戴理的声音：“老路！”
戴理挺着个大肚皮快步走进了路乘川的办公室：“咱们小景呢？”
“走了。”路乘川说，“他也忙着，你找他什么事儿啊？”
“没多大事。他之前找我聊一个新的发动机结构，我刚刚又想了想，寻思着其实那个结构比我一开始想的应用可能性性还要更高一些。想找他细说。”戴理一边说，一边看见了桌上摆着的奶茶。
“哟，哪个学生孝敬你的，我一路走过来热的要死，就不客气了啊。”
戴理拿起奶茶，直接插上吸管用力喝了一大口：“我也不瞒着你老路。咱们小景那个结构要是能再完善完善，我能直接给他拿去621所。所以这事儿只能当面聊。”
辛式布局的新动力系统研发虽然因为实现难度过大，整体密级不算顶尖。但依然是个强保密项目。景长嘉那个结构既然有可能带来突破，那就最好不要在互联网上留痕。
戴理又喝了两口：“不行，小景的电话是多少来着，我要和他说说保密问题。”
“他去图书馆了，你去找他吧。”路乘川说。
戴理道了声谢，拿着奶茶就快步出了门。
路乘川盯着戴理的背影，好一会儿才气呼呼地哼了一声。
什么人啊！一进门就抢长嘉孝敬他的奶茶！下次绝对不让戴理进门了！
……
景长嘉在图书馆门口被戴理追上了。
两人就站在门口细聊了一些保密问题，戴理又细问了几句景长嘉那个新结构的事情，叮嘱他回去再完善完善，又被一个电话匆匆叫走了。
自从麦田奖之前，621所传出好消息后，戴理就变得特别忙。
景长嘉与他道了别，就进图书馆里看了一下午的书，临走前又用学校账号下载了几篇需要的论文，挨个扫过一遍，确认记忆图书馆已经收录后，才起身回了家。
他提出的那个结构，是发动机上的低压压缩机机组结构。那是他在研究《空天动力详解》时的产物。
脱胎于已经被圆柱世界淘汰的辛式布局动力飞机，却又参考了其他新式空天飞机的发动机低压压缩结构。从计算上来说，那样的结构有很强的可操作性。但路乘川也说得没错，材料上确实是个大问题。
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景长嘉都在完善这个低压压缩机的动力结构。
因为戴理强调过保密性，遇到的很多问题他只能一个人在学术网站、在记忆图书馆里翻阅各种资料死磕。
但幸好他在未来世界时，没有浪费过一分一秒。足够广袤又有深度的学习终于在此刻给了他强有力的反馈。
他在记忆图书馆里找到了一篇落款时间在二十二初期的论文。
那时候辛式布局还未被淘汰，新型的辛式发动机已经迭代三次。而第三代的辛式动力结构所采用的低压压缩机机组结构，恰合他的思路。
景长嘉连极小模型都丢开了，埋首在这个问题上日日夜夜的研究了一个多月，才将这个低压压缩机结构彻底定案。
接下来……就是让它在数学上显示出绝对的可行性了。
景长嘉扔开笔，有些头痛的往书桌上一趴。
要不然他再去修一个工程物理吧……这样直接拿出设计图纸，也没人能怀疑他了。
他趴在桌上脑袋里思绪纷转，想着想着，就彻底睡了过去。
梦里是一片深沉的漆黑，可在黑暗中，又有蒲公英一般的发光小东西在跳动。
那发光蒲公英一见他，脑袋上就冒出了一个问号。
“宿主，你怎么来啦？”系统问他。
“我不知道啊。”景长嘉说，“你的能量还够吗？”
发光蒲公英像一个毛团子一样蹦跳了起来：“能量充足。”
它绕着景长嘉蹦跶着转了一圈：“检测到宿主疲惫值抵达临界点，您需要来一支精神类药剂吗？”
“不需要，谢谢。”景长嘉说，“你自己玩吧，我睡一会儿。”
系统脑袋上又冒出来一个问号。
景长嘉不理他，直接躺在了黑暗中。他身下这片黑好像是一汪水潭，又似乎是一片大洋。一躺上去，便有摇曳感传遍全身。
他随着看不见的水波漂流了一会儿，发光的蒲公英突然跳到了景长嘉胸口处，一股暖洋洋的感觉从胸口传遍了四肢：“宿主安心休息吧。”
景长嘉在梦里也闭上了眼睛。
等他再睁开眼，时间只过了一个半小时。浑身趴得酸痛，连轴转了一个月的大脑此时却变得无比清明。
这应该是系统的能力……
景长嘉伸了个懒腰，抓起笔就着这一股清明，继续设计图的后续工作。
终于解决完这一大难题时，夏日的暑气都被秋雨扫尽。窗外的绿树变作了枯黄，每一阵风都会带落几片叶子，而《世界数学会刊》也在秋风里寄来了新的一季。
景长嘉给自己泡了杯咖啡，坐在阳台上吹着秋风慢慢地看完了整本《世界数学会刊》。
在发现其中一个有关流形曲面的变形里，那位数学家轻松解消了超曲面奇点时，他终于紧张地……想起了自己的极小模型。
再不努力把极小模型的工作完善，他可就别想一年毕业了！
那可是顶刊！审稿都要以年计算！
没看他的极小量子模型至今都没能发表吗？
景长嘉扔开《世界数学会刊》，一头扎入了书房之中。
他的极小模型之前的工作还停留在极小曲面上，但高维超曲面的奇异奇点能够被解消，已经让工作难度下降了非常多。他现在需要做的，是保证极小模型的唯一性，且极小曲面可以在高维之中相连。
而它的唯一性，则是这个猜想的核心所在。唯有证明了极小模型的唯一性，它才能是等价类中的代表元。
要在高维里锁定一个簇，并且通过一系列的拓扑变形找到它的唯一点，这个工作也并不比之前的奇点解消简单。
将记忆图书馆里的工作也换成了极小模型后，景长嘉日日夜夜都泡在了这个问题之中。
几场秋风秋雨后，窗外的树叶已经落光。或许再用不了多久，它们就会披上一层雪白。
景长嘉从问题里抬头，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树枝，甚至生出了一点先用现在的成果，去水几篇论文好毕业的念头。
随即他就露出了一丝苦笑。
堕落了，实在是堕落了。堕落果然比坚持要容易得多。
他起身给自己接了杯热水，回到书桌前一边整理之前的成果，一边想：实在赶不上的话，就只能让顿涅瑟斯再等一年。
有着几个重量级成果的数学家，总比只有一个奇点解消的数学家来得更有重量。
“宿主。”系统在大脑深处喊他，“您是否需要精神类药剂？”
景长嘉闻言，双眼一亮。
他看着自己的目前的工作进展：“暂时不用，先等一等。”
整理类的工作并不需要头脑的绝对清醒，但当他将手里的工作整理完后，精神类药剂才能显示出它的威力。
将手稿好好的放置在一边，景长嘉看着眼前剩余的工作，开口道：“系统，把药剂给我。”
话音一落，一股冰凉感顿时从大脑深处而起，眨眼间遍布全身。

第55章
大脑之中好似突然多出了一个薄荷块。它凉而不冰，却格外提神。
因为长期伏案工作而疲乏的大脑与涣散的专注力在瞬间焕然一新。
景长嘉的头脑前所未有的专注。
那些看过的书，阅读过的论文，纷纷在他的大脑里苏醒。所有被忽略的细节，未想起的定理……一切与解题有关的线索，都从大脑深处冒头，让他一一检视。
这是景长嘉从未体会过的感觉。系统能量的直接刺激，好似激活了他大脑里有用的一切，让他在刹那间拥有了一颗超级大脑。
脑海里的灵光不停涌现。只是一个呼吸的时间，脑海里那些冒出的定理与他的猜想结合，已经在脑海中演算出了答案。
景长嘉一把抓起笔，蒙头工作了起来。
景爸爸景妈妈关店回家时，就见家里灯光暗淡，景长嘉紧闭着书房大门，没有出门来迎他们。
“嘉嘉今天估计很忙。”景妈妈小声说。
景爸爸也点头：“我们洗漱的动静小点，别打断他的思路了。”
两人也没开灯，就着楼外的灯光穿过客厅，回到主卧里悄声关上了门。
第二天一早，两人起床准备去开店时，书房的灯依然亮着，有微弱的灯光从房门下的缝隙透出，告诉着景家父母景长嘉一整晚没去休息。
景妈妈在书房门口安静地伫立了许久，才无声叹口气，拎起包离开了家门。
景长嘉全情投入在自己的演算之中。
他好像再一次回到了玉大的学术报告厅，身后是提出质疑的同行大前辈，眼前是等待他落笔书写的黑板。
而他出现在这里的唯一意义，就是让人类迄今依然不得解答的难题，得出一个答案！
落笔书写的手越来越快，笔记本翻过一页又一页，黑色的算式龙飞凤舞，除了他自己恐怕谁也看不懂。
渐渐地，他的笔记本上似乎出现了一个极小模型。
那个虚空之中的极小模型，在眼前随着演算跳跃、变形、放大、缩小……
在无穷的变换之中，他抓住了那关键的一线——
凝出了那个最本质的原点！
景长嘉落笔的手猛地一顿，在笔记本划出了一道深深的凹痕。
“嗡——”
手机震动着提醒有消息。
他抓过手机，迅速回了两个字：“在忙。”
随后丢开手机，翻到第一页开始从头审视自己的作品。
大脑里的冰凉感开始缓缓褪去，被强压下去的疲惫感逐渐冒头。景长嘉抓紧时间，一页一页地看着自己的笔记。
翻到最后几页时，疲惫彻底打倒了清醒。大脑昏沉地字迹都在微晃，他强撑着清醒算过最后一页，随即关闭笔记抓起手机就往卧室走去。
一边走，一边打开手机回复：“忙完了，超级累。这两天回不了信。”
说完一扔手机，脑袋沾上枕头就睡了过去。
系统能量提供的精神刺激，效果比未来世界的精神类药剂要好得多。它给予了宿主整整二十四小时的高强度专注与绝佳的大脑，所以它反扑上来的疲惫感，也比未来世界的精神类药剂要强无数倍。
景长嘉人事不知地昏睡了一整天。再睁开眼时，甚至有些分不清自己是醒了还是依然睡着。
卧室的门紧闭着，卧室里也很昏暗。他睁着眼躺在床上，浑浑噩噩地想，现在闭眼就可以再睡一觉。
可他已经睡了很久，再睡下去很浪费时间。一想到他这一觉睡了二十多个小时，景长嘉就有些浪费时间的焦虑感。
他用力揉了把脸，努力让自己清醒过来。随后坐起身找了找不知道被扔去了哪里的手机。
昨天他回复了封照野的消息后，那小程序果然没有催他吃饭了。唯有今早九点，封照野给他发了个消息：“还没醒？”
“醒了。”景长嘉打着呵欠打字回复，“马上去吃饭。”
他回完消息退出对话框，又点进了自己的邮箱。预印本平台的关联消息没必要回复，威尔逊发了一篇有趣的论文过来，可以回头看看。还有《数学新发现》编辑部？他们怎么会发消息过来？
景长嘉一边狐疑，一边点开了邮件。
还没看清，卧室门突然被敲响了，明亮的日光顺着被打开的卧室门倾泻而下，封照野穿着围裙站在门边：“嘉嘉。你不是醒了，怎么还没下床？”
景长嘉看见他几乎惊呆了，手机里的邮件都被他丢到了脑后：“你怎么来了？”
“你一直没回消息。太久了有些担心，就过来看看。”封照野说，“起床洗漱，有工作吃了饭再去做。”
他的态度太理所当然，景长嘉沉默一瞬，听话地掀开被子下了床。
刚走进客厅，就闻到了一股令人口齿生津的香味。
他冲进盥洗室洗漱后，就好奇地跑去厨房。封照野听见他的脚步，回头说：“快出锅了。”
封照野身形很高大，景爸爸的围裙穿在他身上，显得有些局促。明明是有些好笑的场面，景长嘉莫名觉得自己笑不出来。
他凝视着封照野做菜的背影，心想：大概是睡得太久，脑子不够清楚。
……所以才会有那么多纷杂的念头充斥其间。
或许是看得太久，封照野又回头问：“饿了？”
景长嘉迟疑一瞬：“你在做什么？很香。”
“咸蛋黄鸡翅。”封照野说，“一会儿尝尝，应该不怎么咸。”
景长嘉想：咸蛋黄鸡翅还有不咸的？
可真出锅吃到嘴里，他却发现这个鸡翅真的不怎么咸。鸡翅烧得极嫩，一口下去就有清亮的肉汁从里面淌出。蛋黄带来的沙沙的口感，中和了鸡皮的油腻，令它变得脆爽。
是一道……极合他口味的菜。
“封照野。”景长嘉抬眼看向他。
“怎么了？”封照野伸手给他夹了一块鸡翅。
他态度太过坦然，看过来的眼睛清亮无比。景长嘉迎着他的目光，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云中殿下简直罕有这样迟疑的时候。
他分明是最擅长拒绝他人的倾心，可对上封照野，他却总在犹豫。
景长嘉眨了眨眼，率先垂下了目光：“我只是想问，你不忙吗？怎么今天有空。”
“特别忙。”封照野说，“但你昨天给我发了消息后，就一直没有信。我必须来看一看。”
“不是给你发的。”景长嘉嘀咕道，“我只是不想你的小程序吵我。”
封照野勾起一抹笑：“可我也看得见。喜欢吃这个菜吗？下次再给你做点别的。”
“你是去学校学烹饪了吗，这么会做菜。”
“学校倒是没教。”封照野笑说，“但阿姨说你或许会喜欢。”
景长嘉夹菜的手一顿。
封照野就当没看见一般，自然而然地继续说：“等吃过饭我就要回去了，这个月只有几个小时能出来。”
“你到底在忙什么啊……”景长嘉听得有些无语，“我忙着博士毕业都没你这么忙。”
封照野笑了笑，没有回答。
“行吧。”景长嘉冲他哼哼，“保密，我懂。”
封照野笑着又给他夹了块鸡翅。
吃过饭，封照野将碗筷都放进洗碗机后，就急匆匆地走了。
景长嘉在阳台目送封照野的车离开小区，驶入主干道。好一会儿，他才转过身往客厅走去。
家里的门锁是封照野学校给他换的安全系数极高的智能锁。分明是用来防外人的，却让封照野像是回自己家那么方便。
景长嘉凝视着门锁，问自己：要换密码吗？
他看了锁很久，转头回到了书房。
昨天写完的笔记还好端端的摆在那里，景长嘉翻开笔记，重新看了起来。
这一次他看得极认真，一边看，一边还打开了另一个本子。
他全神贯注的情况下，写出的东西总是很跳跃，引入计算的定理更是只有答案没有经过。他一边看一边在需要细讲的地方做笔记，直到两个多小时后，他才放下手里没墨的水笔。
目前这样已经差不多了，思路很清晰，同行应该都能看懂。
接下来……就可以整理一个论文粗稿给老师看一看。另外为了能早日登刊，或许还可以发一份给数学年报的主编拜姆林。早日同行评审，早日刊文毕业。
然后……刚刚《数学新发现》是不是给他发了邮件来着？
景长嘉登上电脑邮件，就见《数学新发现》编辑部发来的邮件夹在了一堆广告里。
“亲爱的景，我是《数学新发现》的编辑阿莱娅，《数学新发现》非常尊敬您在代数几何领域做出的卓越贡献。
“……我们急需一位权威专家，用您的知识、经验与您对学术的敏锐触觉，来确保我们刊登的论文符合学术标准……”
这居然是一份同行评审的邀请邮件。
景长嘉心跳都有些加速了。
他将它来回看了两遍，心里止不住的喜悦。
他怎么都没想到，同行评审的邀请，居然会比他的博士毕业证书更早到来。
“我也是能被邀请评审的专家了啊……”
学术期刊的同行评审，从来只会邀请那些早已做出过成果的大前辈。邀请他们用丰富的经验与充足的学术知识，来尽量保证学术期刊的公正、准确。
更别说这是数学四大刊之一的《数学新发现》的邀请。他们对于邀请专家的要求，只会更加严苛。
来自专业期刊的肯定令他非常快乐，但景长嘉却没有一口应下。
他沉思了许久，才回复道：“非常感谢《数学新发现》的看中，但我目前手里有着非常紧要的工作。因此，我不得不拒绝您的邀请。”
他回复完这封审稿邀请，心满意足地抬眼一望，就见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开始飘起了雪花。
纯白的雪花洋洋洒洒的落下，给窗外光秃秃的树枝增添了一层雪白的薄衣。
冬风既来，今年的初雪便也如约而至。
而今天，他有好菜、好消息和好朋友。
景长嘉坐在书桌前，凝望着那些雪花。
这一切都让他觉得非常的幸福。

第56章
弘朝，定海岛以南的雾源县内，此时正笼罩着一层薄薄的晨雾。
周贯容背着木箱，跟着谢自强穿过薄雾，往田里去。
雾源县临海，县城往来五里地，是周遭知名的大县。原因无他，盖因水师驻扎在这里。
这批水师也非是其他水师，而是专程训练来出海的水师。他们从几年前开始陆陆续续地抵达这里，慢慢的人越来越多。
平日里除开训练，便是在开垦荒地，修筑不知道做什么的房子，还有在海边挖来挖去。雾源县的老百姓们看了许久也看不明白，就干脆随他们去了。
但去岁里云中郡王带他们看过海里那鲛人了，所以现在他们又多了些新的想头。
那不知道做什么的房子，还有那海边的大坑，莫不是用来关鲛人的么？可这海也不出，又从哪里去抓鲛人呢？
周贯容先前听着这些话，还会急急辩解说：“那是云中殿下的盐池与暖房。”
可老百姓们总有自己的想法。说来说去也无人信，他就干脆不说了。只跟着谢自强每日里在田里林里钻。
这些时日水师的军屯田里已经春耕完毕。除了旧田地里种旧作物，新开坑的荒田都种上了新的作物。除了早就推开的土豆和玉米，另还专程开辟了另一方土地做红薯试种。
谢自强带来的无咎留下的手札里，对于这些新粮种有着完善的安排。周贯容检查过一圈，就往田边的房子里去。
“这个暖房无咎没细写，但京里各家各户的庄子里也都有些。”周贯容挑剔地审视着，“你带来的人确定会修吗？”
“先试试。”谢自强说。
他们去年冬才抵达这里，暖房也是趁着冬日匆忙建造。行不行的，都得试试再说。
谢自强以前也是个急脾气，但海上航行磨光了他的急性，让他变得极有试错的耐心。
但周贯容显然对那些工匠很不信任：“领头那个，是不是虞德年塞来的？我看他这两日懈怠得很。”
谢自强冷笑一声：“他大靠山都下了镇抚司狱，他担心受怕也是活该。”
蔺获回了京，那便是雷霆归位。
快刀斩乱麻的砍了押解回京的要犯后，转手就磨刀霍霍向工部。虞德年在睡梦里光着屁股被他揪出来丢进了镇抚司狱。
恰逢那小皇帝也想给虞德年一个教训，竟是硬生生的无旨关了这许多天，还未有人敢求情。
船队里被虞德年塞来的人也像是被霜打了的茄子，一蔫就蔫了这好些时日。
“打量着无咎走了就能乱伸手了。”周贯容冷哼道，“没砍了他的手都是蔺大哥手下留情。”
虞德年与他家老爷子有旧交，按理说也算是周贯容的师伯。但周贯容一贯不怎么喜欢他。
周贯容自己是个读书人，便也欣赏那些铁骨铮铮的读书人。但这虞老爷子却恰恰相反。
工部尚书虞德年，说得好听些，叫听话；说不好听，那就是颗墙头草。先帝鼎盛时，是先帝的肱骨。无咎起势，又为无咎马首是瞻。
现下无咎刚走，当今陛下于政事还无法全然掌控。这人就已经迫不及待地伸出了手。
他若是老老实实的做一个听话的工部尚书，无咎应当会保他安然告老。现在嘛……杨以恒那小崽子憋着气，可未必会给两朝老臣留情面。
周贯容说着话，也不忘检查暖房。
这暖房要四季常用，通风与保暖就都很要紧。雾源县临海，气候温和却风大雨多。暖房与田地里的排水抗风，都是需要注意的重点。
“这窗户得加固。这边风大，夏季里尤其。这窗扛不住。”周贯容说，“防水保释可以用你带回来的那个物件试试，是叫橡胶么？”
谢自强双眼一亮：“是。你想出加工之法了？”
“有些想法了。”周贯容说着指了指门外，“出去说。”
两人一前一后的走出暖房时，也恰好有人走进了门。
午休时分，景长嘉过得严严实实像个企鹅宝宝一般地晃进了路乘川的办公室。
路老教授原本坐在电脑后看学生发给他的论文，景长嘉一来，老爷子那群峰一般的眉头霎时间就皱得更紧了。
他看着景长嘉，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年纪轻轻的一身病痛，才降几度就裹这么厚了。”路老爷子哼道，“有什么事情一定要到学校说？就不能给我打电话？”
“我不会着凉的。”景长嘉笑道，“而且这事也没办法电话里说。”
路乘川倒了杯热茶塞给他：“不能在电话里说，那是老戴之前和你说的那个结构，你完善了？”
景长嘉捧着茶杯乖乖点头：“是完善了。不过不是为了这个才来学校的。”他一边说一边摸出一个U盘：“老师您瞧瞧？我论文写好啦。”
路乘川一听，心脏就是一跳。
自从认识了景长嘉，他老人家就觉得自个儿应该常备速效救心丸，免得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这个学生一个大雷惊得心脏跳不过来。
但同时路老爷子也觉得，自从自己认识了景长嘉，这抗惊吓能力着实得到了十足的锻炼。这满打满算才一年时间，他这学生当面说自己做出了极小模型，他也就是惊了一下，心态平和得很。
“这么快，就这么急着毕业？”路乘川哼笑着抽过他的U盘，“我可得好好审审，你要是敢糊弄，我保证你读博的这一年时光会是你博士三年里最难忘的五年。”
景长嘉听得直乐：“五年就放我毕业？这么好呀？”
路乘川点开他的论文：“少跟我贫。”
他看论文一向认真得很。景长嘉见状就自个儿坐在一边，小口小口的喝着热茶。
路老爷子办公室里的茶很一般，或许是为了提神，他泡出来的茶汤很浓郁，一口下去当先感受到的不是茶叶的清香，反而是苦涩。
但几口苦茶下去，寒冬里冰凉的手脚也慢慢的暖和了起来。
而路乘川坐在电脑前，已经顾不得这个学生了。他认真看完前沿，就摸出老花镜戴上，一边看接下来的正文，一边在纸上做笔记。
这片论文并不怎么长，只有二十三页。但这短短的二十三页，路乘川看过一遍，又开始看第二遍。
就在这时，有学生在他门口探头探脑：“老师，您叫我？”
路乘川如梦初醒，他摘下老花眼镜招手叫人进来：“你的论文，论证步骤问题很大啊。”说完，又冲景长嘉招手：“长嘉，这是你师弟。我前两年收的硕士。文章在这里，你帮我和他说。”
“好。”景长嘉接过文件夹，笑眯眯地冲来人说，“你先坐一会儿，我先看看你的论文。”
“嘉、嘉神。”那学生紧张地坐了下来，“我下午都没事了！您慢慢看，我不急。”
景长嘉笑了笑：“你别紧张，我也是路老师的学生，你别怕。”
这个学生是做应用数学方面的，他的论文方向和先前景长嘉与冯老师讨论过的问题是一致的，都关注着一个曲面上的能量依赖速度。
景长嘉思路清晰，看论文也就看得很快。几乎翻过一遍，就准确的找到了问题所在。
“师弟。”他轻声喊那个学生，“那我们现在就来说一说你论文的问题。我直接在这上面写字你看可以吗？”
师弟连连点头：“嘉神你随便。”
“那我先说一遍。”景长嘉极有耐心，“你有问题就问我，我们互相探讨。”
师弟晕乎乎地再次点头。
问题？能有什么问题？他何德何能和一个麦田奖数学家探讨问题啊！
路乘川从景长嘉的论文里分出一点注意力，少少关注了一下自己的两个学生。看他们相处得很好，就安心地将自己的精力再次投入了景长嘉的论文中。
这样短短的一篇论文，路乘川看了一个下午。
末了最后，他摘下眼镜长叹口气：“长嘉，你的论文我找不出错处了，去投稿吧。”
景长嘉各方面的进步都是极其巨大的。
第一篇论文时，还有一些解释不够充分，论文的格式上也需要他帮助进行调整。
可现在这篇论文，路乘川已经找不出什么毛病了。他已经长成了一个成熟的数学家，清晰、严谨且有条理。
“如果同行审议能过……”路乘川谨慎地说，“你这是又扔下了一颗炸弹啊。”
维度无法统一。可当他们的视线收回，落在那个最小的点位上时，它即得到了统一。
两年后的德沃克，四年后的麦田奖，乃至于……诺贝尔。
路乘川看着他的学生，将脑子里那些纷乱的猜测都压进了心底。
他只是笑着伸手拍了拍他的学生，欣慰地说：“长嘉，什么时候论文刊登了，你可得送我一本。”

第57章
要是真的能在毕业前刊登出版，那景长嘉不用路乘川提，都会送他一本。
可现在已经十一月末，能不能赶上毕业前刊登出版，景长嘉自己也没底。
但他不知道的是，像他这样出过重量级成果的数学家，在各个学术编辑的工作邮箱里，都有特别标识。
当数学年报主编拜姆林听见电脑发出提示音时，他正准备上床休息。
“噢老天，是谁准备休息了都没有关闭工作邮件？”拜姆林披着睡衣嘟嘟囔囔，“我可真是个敬业的数学人。”
他慢慢悠悠地拉开椅子坐下：“让我看看是哪位老家伙做出来了新成果。必须得是新成果。”
正特征域的奇点可以解消，就意味着他们重新拥有了一片广袤蓝海。随手一捞说不定就有一个猜想变成定理。
在这样的兴奋时刻，退休数学家拜姆林先生却一直没有见到让他眼前一亮的新成果，这让他十分不满。
现在他只想看新成果。只有新成果才值得他坐起来加班。
睡眠状态的电脑重新亮起，拜姆林漫不经心地输入密码进入桌面，他凝视着邮件里的高亮来信，突然一蹦而起：“哦，上帝！”
屏幕安静的亮着，照亮了拜姆林震惊到有些恐慌的脸。
上帝啊，您难道在东方降临了？
……
黑暗之中，有人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那人头发花白，身形圆润。颓丧地倚靠着冷稻草倒在角落里。远远一看几乎像一具尸体。
“吱——吱吱——”
有老鼠贴着墙钻过木栅栏走了过来，那人猛地跳起，循着声音往前一扑：“鼠大仙！鼠大仙！”
大灰老鼠吓得一惊，慌不择路地往一旁窜去。
“别走！鼠大仙！你别走！”圆润的身体在黑暗中打了个转，“鼠大仙，你就在这儿。你陪我说说话鼠大仙——”
他头昏眼花的停住脚，眼前是只能照亮一角的昏暗烛火，耳朵里只有自己喊叫出来的回声。这样绝对的寂静里，哪里有什么老鼠？
虞德年猛地一个哆嗦，又惊又惧地缩回了稻草里。
那些回音好似鬼声，拖着长长的音调，一个字一个字地往虞德年耳朵里钻。
“仙儿……”
“仙儿——”
“啊！”虞德年尖叫一声，他猛地趴地抱紧塌掉的冷稻草，身体一个劲儿的抖：“有人吗？有人吗……我招，我都招……蔺指挥使，蔺获！你这个挨千刀的！你要下地狱！云中殿下，殿下你救救我……救救我——”
声音突兀的一止。
寂静的黑暗中，无数的“我”在回荡。
虞德年突然跪直了身体，直愣愣地扭头。
他双眼瞪得浑圆，明亮得好似两团鬼火。
他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突然一把撒开稻草，四肢并用地朝着角落爬去，对着镇抚司狱的木头柱子用力磕头：“殿下，殿下——殿下我再也不敢了，殿下你救救我！”
蔺获就坐在他对面的牢房里，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直到虞德年开始磕头，他的表情才有了一丝惊诧。
这竟是……疯了？
“疯了？”杨以恒诧异地看向蔺获，“这才几日，竟已经疯了？你们镇抚司狱做了什么？！”
虞德年是他哥给他留下的老臣，他原本没想过这么快动他。
“什么也没做。”蔺获低头躬身，“当日云中殿下入狱是什么模样，今日虞德年入狱也如是。虞德年乃是朝廷重臣，没有陛下旨意，臣不敢用刑。”
杨以恒却不信：“一样的？一样的为何他这就疯了？”
这才几日？他哥在镇抚司狱里半个多月，还能有力气来气他。虞德年混了大半辈子的朝堂，便是五六日也撑不住？
蔺获没有回答。
他满脑子都是虞德年对着木头拼命磕头的模样。
虞德年只有几日就疯了。可无咎在同样的环境里竟住了半月有余……他一次都没有去看过他，他气他冲动，气他决绝，甚至都没来得及好好看看他……
蔺获闭上了眼。
得不到蔺获的回答，杨以恒也渐渐僵住了。
“朕不信！”他猛地起身，“来人！把虞德年给朕带过来！”
王公公刚退至殿门，又听杨以恒说：“不，朕亲自去看！”
镇抚司狱在宫外，皇帝要亲自去看这原本很不合规矩。可不管是蔺获还是王公公，谁都没提规矩。
蓝翎卫护着杨以恒匆匆移驾前往镇抚司狱。
这间臭名昭著的牢狱只有一半建在地上，另一半则在地下。刚迈入狱中，春日的暖意就尽数褪去，变成了有些刺骨的寒意。
越是往下，越是冷寂。
连往下走了两层，连脚步声都能带起回音。
杨以恒突然有些怯了。
眼前是一扇木质的牢门。门用得久了，上面浸满了陈旧的血渍。从那门上裂开的木洞里，似乎还能听见里面传来的幽幽喊声。
他停在这里，不敢迈步。
可蔺获只当未懂，他两步上前直接打开了牢门——
“殿下……”
“殿下——”
虞德年撕心裂肺地声音顿时回荡在每个人的耳中。
杨以恒面色猛地一沉，心中升起的怒火瞬间烧融了因愧疚而产生的怯懦。他大步走进镇抚司狱，循声一路走到虞德年的牢门之外。
这身形圆润，贯会寻墙头屈膝的老头虽蓬头垢面，可也看得出没有被人行过刑。他此时被人束在牢房木柱上，竟然还试图去磕头。
“殿下，殿下！我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唯一能决定他生死的人就站在他面前，他却完全看不见。只知道向着虚空中的符号祈求。
杨以恒看着他，一瞬间只觉自己似乎坠入了无边寒潭。
无数的刺骨寒冰扎着他，无尽的潭水捂住了他的口鼻，冰冷和寂静同时盖住了他的耳朵。
令他不得听、不得闻、不得看。
镇抚司狱原来竟是这样的地方。
而他的嘉哥，竟在这里住了那般久。
杨以恒站在门外，面色越来越白。
许久后，他才挪动了自己僵硬的腿，慢慢往镇抚司狱之外走去。
几十人拥簇着他，似乎也带不来丝毫的暖意。直到迈出镇抚司狱，看阳光倾泻而下，刹那之间，他竟有重活一次的感觉。
“蔺获，虞德年怎么说。”
“抓他之时，虞大人说，他只要了八两。”蔺获说。
八两银。
只要了八两银。
杨以恒似乎看见了景长嘉笑吟吟的脸。
“一架代耕架卖十两，虞大人独得八两，其余人再分剩下一两五钱。工部上下欢天喜地，虞大人倒是个知道散财的好官。”
白衣的云中郡王像个俊秀的书生。他捧着茶盏，毫无动怒的模样：“只可惜这般好官，太贪吃了些。那张嘴一张，一口便是寻常三口之家一年的开销。虞大人这一顿饭下来，也不知道要张多少次口。”
他一个代耕架只得八两。可天下又售出多少代耕架？还有那农具修缮、菜籽售价，这一张口不知道又是几两。
杨以恒眨了眨眼，眼前晴空如洗，哪里有什么白衣的郡王？
他抬腿坐上龙辇：“杀了吧。”
……
景长嘉并不知道虞德年的命运。
他当年留这个人，是因为这位工部尚书真的很好用。吩咐什么就做什么，不管他想起来的东西对于虞德年自己而言是多么的不能理解，但他都能一字不差的吩咐下去。
他没骨气，也没信仰。最大的追求就是坐在这个位置上告老还乡。
只要有人能让他畏惧，他就是个再合适不过的工部尚书。
不过现在嘛，他也不关心虞德年的命运。
初雪过后，玉京的天气迅速转凉。景长嘉到了该复查的日子，先前因为毕业论文的事情拖拖拉拉了一个多月也没去。现在工作告一段落，复查就提上了日程。
可偏生，这次复查的结果不太好。
又是轻度贫血，又是心律不齐，医生严肃地叮嘱他要注意劳逸结合。
也不知怎么的，这检查结果学校还知道了，路老教授火急火燎地打电话把他狠狠训斥了一顿，话里话外都是论文刊登之前不许再去学校、不许再做其他工作，要利用这些时间好好休养。
柔弱又无辜的云中郡王差点被老爷子骂懵。
可景长嘉自己，却是真不觉得疲累。
更别说虽然极小模型已经做完，但他的新动力系统布局，还有很多没能成功转化为数学语言。
一个成熟的动力系统涉及到几十个专业领域，仅仅只是景长嘉会的那部分，都不是一朝一夕能写完的工作。
他必须在前往布伊戈之前将这些工作都做好。否则去了布伊戈后，或许就不会再有这样方便的时候。
工作一波接着一波，他没时间，也不需要休息。
于是好好的元旦家庭聚会，瞬间变成了景长嘉批评大会。连杨恒这个高中生都能数落几句他哥熬夜工作不肯睡觉。
景长嘉挨了几顿好骂，只能老实承诺自己必然会好好休息。
然后每天定时钻进记忆图书馆里加班加点的干活。
而2027年的春季，注定是现代数学最难忘的一个春天。
万物初始之风刮遍了世界，唤醒了藏匿一冬的春雷。也唤醒了那个远在东方，第一次睁眼看世界的天才。
《数学年报》二月刊，封面简单又干脆，唯有一个又一个的猜想于黑暗中复现。
而在这些猜想的最中央，是一串干脆的大字：极小模型猜想的证明。
一个月后，《世界数学会刊》春季刊，封面则选择了一个简单的量子绘图。它像一颗孤单的恒星，各种波形围绕着它，既像是星轨，又像是琴弦。
轨迹之外，是大写加粗的正体字：极小量子模型的论证。

第58章
顿涅瑟斯正落着细雨。
细密的雨丝浸透了数学系矗立了百年的教学楼，给它披上了一件濡湿的雨衣。
威尔逊刚下了课，正拿着一个保温杯往办公室走。
这个保温杯是这届麦田奖投票组的纪念品，听闻是库贝纳的特殊工艺打造。不过这并不重要。
他杯子里泡着的是他的老朋友在去年冬天专程寄送给他的养生品。听闻是龙夏人冬日里常喝的果茶，可以补气润肺。
威尔逊喝了一个冬天，虽然不知道什么叫补气润肺，但他觉得这个茶确实不错，春天也很适合它。只可惜剩得已经不多，或许他应该寻一个来着龙夏的学生问一问，他应当在哪里才能买到这个东西。
“威尔逊。”
正当他要走进办公室时，一个苍老的声音叫住了他。
“麦迪南先生。”威尔逊略有些诧异地露出了微笑，“您今日没有休息吗？”
“看着活力十足的学生们，我就是在休息了。”满头斑白的麦迪南笑着指了指威尔逊的办公室，“我们进去说。”
顿涅瑟斯的办公室如同数学系的年龄一样古朴。
上个世纪继承下来被一代又一代数学家摸得润滑明亮的实木桌，配上现代科技里最常见的超薄显示器与一摞摞的纸类文件，倒也显得相得益彰。
“哦，我闻到了水果的香气。”麦迪南说。
“是路寄给我的果茶。”威尔逊笑道，“我可以给您尝一点。但只有一杯。”
“路乘川教授。他确实是一位不错的教育家。”麦迪南接过茶杯，“他的学生，耀眼得好似东方升起的太阳。”
威尔逊眉头一挑：“他们确实是这样形容他的。”
除了拜姆林大逆不道地说“上帝降临在东方”，其他人的夸奖就要合适得多。
比如世界数学会刊夸景长嘉是“东方腾起的幼龙”，麦田奖则毫不犹豫地发了景长嘉领奖的照片，称赞他是“新生的太阳”。
“可是……这个太阳升在东方。”麦迪南意有所指地说，“威尔逊，赫尔曼下个秋季学期就要退休了。”
缇米&#183;赫尔曼，顿涅瑟斯现任数学系主任。她是一位已经八十的老太太，却依然保持着一颗足够清明的大脑。
“当然，缇米老师年龄大了，她的子女也不太放心她继续在这座校园里工作。”威尔逊笑呵呵地说，“咱们的学校太古老了。”
“哦，当然。确实太古老了。连这座楼都一百多岁了。”麦迪南说，“所以我们需要一些新鲜血液。威尔逊，你知道我想说什么的。他拿了聘用信，为何一直没来？”
威尔逊捧着自己的保温杯，柔和地说：“他还是个孩子呢，孩子要远行，总要得到父母的同意。”
“今年就二十了。再过几年劳伦斯&#183;布拉格都该拿诺贝尔了。”麦迪南说，“这个年龄都能结婚了，不小了。”
威尔逊笑着喝了口果茶。
“威尔逊，只要他来了，赫尔曼那个位置就是你的。”麦迪南说，“你与路的关系不错，和他的关系也很好。他的几个研究都能作为霍奇猜想的工具使用，你们应当是很合拍的搭档。”
威尔逊缓缓敛了笑意，他语调染上了严肃：“麦迪南，一个孩子想去哪里，应该由他自己决定。”
“他接了我的聘用书，威尔逊。”麦迪南说，“他对顿涅瑟斯有意义，对布伊戈更加有意义。”
麦迪南站起身，他看着威尔逊，神色极其严肃：“你应该知道，这不仅仅是我的意思。一个拿到了麦田奖的数学家，接下来甚至或许还会有德沃克甚至诺贝尔，他不能留在龙夏。”
威尔逊呵呵笑了起来：“诺贝尔还远呢。一个量子模型可拿不下物理奖。”
“那也无所谓。”麦迪南说，“当他斩获了金麦穗，他就应该属于布伊戈。”
他看着与自己共事了快要半个世纪的老友，再次强调道：“你知道的，这不仅仅只是我的意思。”
威尔逊抬眼看着他，缓缓叹了口气。
相比威尔逊的为难，路乘川的日子就过得快乐得多。
两个猜想证明的接连发表，让玉大随着景长嘉一起，一跃成为了当前数学界最耀眼的明珠。而两篇论文的通讯作者路乘川，也重新回到了数学的眼睛里。
远隔重洋的老朋友们纷纷致以问候，两句话后就问：“你那个学生，他的联系方式是什么？他这两篇论文的学术报告会，准备什么时候开？”
路乘川得意得不得了，每次听到都乐呵呵地点头：“是是，没错没错，是我的学生。哎呀，我本来不想要这个通讯的，我也没给他什么帮助。可孩子偏要加上我的名字。”
“无功不受禄啊，我又没给孩子提供多少帮助对吧，这两个通讯我拿着都害臊哈哈哈哈。”
“我们长嘉就是聪明得很，一点就通，一通就百通。有这么个学生在你让我现在退休我都乐意啦！”
要炫耀很久，得意很久，才会回答朋友们急不可耐地问题：“你说报告会啊？先等等吧，孩子太热爱数学，累病了。最近我让他在家里休养呢。再等等吧，有消息通知你。”
怎么就能这个时候病了？
玉大果然照顾不好人！果然还是应该招来我们学校/研究所！
邀请信如同雪花一般纷至沓来，景长嘉早已决定好去处，只能一一婉拒，并承诺下次有合作一定会考虑。
人人拿到回信都以为他决定了更好的去处，可到处一打听，却发现他又似乎谁都没答应。
直到这时候，他们才缓缓反应过来，这位夺下麦田奖后的短短一年，又先后跑出两颗重量级成果的天才，还没有从玉大毕业。
而他到底能不能毕业，还需路乘川签字点头。
他路乘川上辈子是拯救了世界吗？怎么人在家中坐，上帝就掉进他家里了！
有着这样的焦虑的，也不仅仅是国外的各大数学院校与研究机构。
《世界数学会刊》春季刊发行了一周后的某个清晨，一辆黑色的改装加固过的龙行牌小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玉大数学系行政楼的楼下。
玉大校长见了车，立刻往前走了两步准备迎人。
那车上随即也下来了一个身形挺拔的严肃中年人。两人站在门口握了握手，玉大校长刷指纹开了行政楼大门，带着他与他的司机一路往楼上去。
路乘川显然知道他们要来，一早就在办公室里泡好了茶。
见玉大校长领着人过来，就起身迎了迎。
司机在他们背后关上了路乘川办公室的大门，随即就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他们在办公室里谈了许久，临近中午了，那扇门才再次打开。严肃的中年人满脸带笑，与玉大校长和路乘川都握过手后，又拒绝了他们相送，自己领着司机下了楼。
等他们身影都看不见了，玉大校长才狐疑地问路乘川：“你当真能保证，小景最终会是我们的人？”
路乘川深深吸了口气：“我能。”
玉大校长顿时眉开眼笑：“老路，你拿你自己的前程作保，我是相信的。现在就希望你这个学生，不会辜负你的信任。”
“他当然不会。”路乘川的视线穿过数学系的大楼，落在那些来来往往的学生身上。
他们都是龙夏的天之骄子，是万里挑一，甚至十万、百万里挑一的青年才俊。他们青春年少，有着最宽广的前路。
可他们未必已经明晰自己的本心。
但他的学生不一样。
路乘川想起景长嘉熠熠生辉的眼睛，他看着玉大校长，骄傲地说：“长嘉的梦想足够远大。一个从鬼门关里爬回来的人，不会背弃自己的梦想。”
……
与玉大不同的是，景家所在小区的区域里，正在下雨。
这雨还不小，伴随着隐秘的雷鸣，它是一场春日罕见的大雨。
雨点落在紧闭的玻璃窗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它们已经足够吵闹，却依然没有吸引坐在书桌前那人丝毫的注意力。
景长嘉头也没抬，正看着一本崭新的笔记本沉思。
那个笔记本是他从市面上买来的最普通的牛皮本，翻开的第一页白纸上，已经写下了一行字：辛式新动力系统的数学问题猜想与解答。
写下这行字后，他莫名的停了笔，再也没有写下第二行。
屋外的大雨又多了大风，它们相伴肆虐在天地之间，发出了鬼哭一般的呜咽。景长嘉侧头看了看，就在这时，电脑响起了一声提示音。
他将注意力转回电脑，就见邮箱里多了一封威尔逊的来信。
这位和善可亲的老者又来了一封信件，邀请他早日前往顿涅瑟斯，与他一同研究霍奇猜想。
顿涅瑟斯的秋季学期在八月开始报道，距离今天也没多少时间了。
景长嘉凝视着他的来信，许久后才点击关闭。又从书桌的抽屉里抽出了一本信纸，他想了想，才落笔写到：“尊敬的大长老，见信如晤……”

第59章
对于当了十几年云中郡王的景长嘉而言，写这样的一封信显然比做研究要简单得多。
腹稿早已打过多次，此时只需把心中所想付诸笔端就可。
信写完后，他郑重地放进了书柜中，压在了各色书籍的最底下。
现在最困难的，依然还是辛式布局的新动力系统问题。在已经拥有了参考模型与迭代后的3.0版本新动力系统的研究论文后，画出完整的动力设计图已经不是难处。
更难的地方，在于给它建立多个足够说服621所的数学模型。
“或许我应该在去修个物理学位……”景长嘉想。
唯有再来一个物理学位，才能解释他对流体动力学的过度擅长。但现在想临时抱物理的佛脚，显然已经来不及了。
……实在不行，到时候就说是戴理老师教的。
挺着大肚子的戴理老师人在621所闭关，锅从天上来。
他莫名其妙连打了三个喷嚏，打得一旁的卫云涯惊讶地看向了他：“戴教授，你感冒了？”
“没有。”戴理揉了揉鼻子，很有自知之明地说，“估摸着是哪个学生在骂我呢。”
卫云涯忍俊不禁地道：“我以为戴教授是个很得学生喜欢的老师。”
肚皮虽大，头发虽秃，但整日里乐呵呵的，像一尊弥勒佛。这样的老师，大学学生一般都不会怕他。
“谁让我教的那门课太难。”戴理说，“学生遇到难题，就得骂一骂我。也不想想，我遇见难题，我骂谁去呀？”
他点了点显示器：“总不能去把卡米拉&#183;哈恩骂一顿。”
实验室里又是一阵乐。
卫云涯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他们做数学的，确实不怎么管我们做物理的死活。”
想想他们玉大那个景长嘉吧，在极小量子模型里把辛流形的量子上同调环用得那么妙，后续居然也没去深入研究量子上同调，而是一转头投入了极小模型的怀抱。
虽然极小模型算得上是他在奇点解消之后应该展开的后续工作，但……在工作上又一次卡住的卫云涯，真切的希望那位数学领域的天才，能回过头来看一眼他们的量子上同调。
“你可别说，这个余伴随轨道……指不定还真能问问他们搞数学的人。”戴理说，“用了这么多办法都没法做到空间统一，我们得换个思路。”
戴理盯着屏幕上宛如乱码一般的字符：“要是他们搞数学的都解不出来，那说不定这就是辛式布局留给我们的大坑啊。”
戴理说着站起身，伸手去拍卫云涯的肩膀：“该求助的时候，还得求助。”
卫云涯想了很久，只能无奈道：“这个方向的难题，只能打个申请请求路院长来帮忙了。”
路院长近期人逢喜事精神爽，天天都在玉大享受被人道喜的滋味。戴理想抓他，简直一抓一个准。
“学校有联系我，”路乘川说，“只说是个小问题需要我帮忙。怎么小问题都劳动你出马了。”
“我好歹也是学校的老师，总得回来给学生上上课。”戴理说，“也确实不是个什么大事，主要是辛空间的问题。我们搞物理的，在数学上没你们敏锐。”
他说着，从衣兜里掏出了一张纸递给路乘川：“这个复线性空间如果没办法统一的话，我们的轨道计算方向就是错误的。”
路乘川一听，乐呵呵的表情就收敛了起来。他从桌上拿起老花镜：“我先看看啊，你也别在我这里浪费时间。不是有课吗？先去给学生上课。你总让博士生给你代课也不像话。”
“不着急，我先和你说说我们的思路。我们考虑到哈密顿力学的相空间，在这里引入一个向量的共轭量……”
“试没试过李恒等式啊？”
“考虑过，但得不出结果。”
路乘川疑惑地点头：“不应该啊，我先算算。你去上课。”
戴理拍了拍肚皮，丢下一句：“下课再来找你啊。”就放心地离开了路乘川的办公室。
路乘川摸出了纸笔，早已开始伏案计算了起来。
辛式布局作为从辛结构里衍生研究出来的一个数学模型，它留下的问题里有想当大量的关于辛结构的难题。
考虑到辛结构与流形密不可分的关系，路乘川一开始试图构架一个向量空间，以此寻找轨道上的共同点。可结果却如戴理所说，它们并不统一。
路乘川只能回退原点，用一开始的数学直觉，引入李恒等式来得出一个辛群。
然而……
“这也不对啊。”
路乘川摘下老花镜擦了擦，眉头不自觉的皱了起来。
“哟，难住了啊？”戴理已经上完了课。
他背着手晃进办公室，溜达到办公桌前探头看了几分钟：“都和你说了这个思路做不出来。”
“那是你做不出来，不是我做不出来。”路乘川站起身，揉了揉酸痛的脖颈，“你等着，我总觉得这个问题最近在哪里看过。”
他虽然是数学系的院长，但院里的许多非科研工作是副院长们在负责。工作至今，路乘川一直保持着很高的论文阅读量，也一直关注着数学最前沿的那些难题。
他戴上老花镜走到书柜前，抬手抽出最新发行的《数学年报》与《世界数学会刊》。
戴理一看，又乐上了：“哟，得看学生论文找思路呢？”
路乘川睨了他一眼：“你想看学生论文找思路，还没有这样的学生呢。”
戴老师嘴一撇：“得，我就不该犯这个贱。”他说着不犯贱，偏又要继续说：“实在不行问问小景呗。归根结底就是个数学问题，也没那么高的保密性。”
“算不出来，是个数学难题。算出来了，就是强保密文件。”路乘川说，“我再看看。”
戴理原本只是抱着试试的想法随口一说。可路乘川这个态度，却让戴理心里一惊。
他诧异地打量了路乘川好几眼，才把心里的惊诧强压下去。
路乘川翻着学术期刊看得很认真，没有留意到戴理的神情。可戴理坐在一边，却有些坐立不安。
现在可比不得以前了。他出国那时候，龙夏的整体国力离布伊戈还有很大一段差距，所有高校都在流行出国潮。你不出去晃一圈，都不敢说自己搞科研。普通的科研人员在布伊戈来去自如。
人家作为世界科研中心，真不差几个脑子一般的科研工作者。
可景长嘉可不一样。
别说是现在出国……就是回到十几年前，这颗脑袋离了龙夏，布伊戈就绝不会放他回来。
“小景……”
戴理沉吟着开口，见路乘川看了过来，他嘴里的话转过一圈，变成了：“实在不行真的问问小景。老路你得承认，天才的思考模式很多时候就是和我们不一样。我不让他算，就问问他的思路。”
路乘川摆了摆手，翻着景长嘉那篇极小模型的论证，重新回到了书桌前。
大半个小时后，他再次抬起头，摘掉了自己的老花镜。
……
景长嘉接到电话时，刚刚结束了一次直播。
他在相空间的粒子运动上卡了太久，十分难过的发现想要解决这个问题，或许需要引入霍奇猜想的M理论。可一旦引入，它虽然确实能成功构建一个数学模型，但同时……
也成为了目前科技解决不了的难题。
他想让空天发动机在这个时代落地，并不想它成为一个后人追逐的目标。因此这显然并非空天发动机在轨道选择上的正确答案。
被一个问题困扰久了，就该让大脑放松。得到休息的大脑或许在下一刻，就能迸发出新的灵感。
所以景长嘉选择给弘朝的百姓们上一会儿语文课。
弘朝那边时值夏耕，正是繁忙的时候。不同地区种植不同农作物的百姓们，有人要除草，有人要驱虫，有人却正忙着犁地，好播种夏种的粮食。
景长嘉便就着这个时节，给他们讲了“雷”字与雷的生成。
弘朝许多地方有拜雷神的传统，他们认为“雷与龙同”，雷既是龙。雷声便是龙声。
可这次景长嘉偏偏与他们细说了雷的生成，甚至现场演示了一手制造雷电。
那不可掌控的青紫电光一出，吓得百姓们惊惧又狐疑地跪了满地。
就说云中郡王是下凡的神仙。看看，他连雷电都能随手引来。
可云中郡王偏要告诉他们，打雷是因为天上的两朵带什么……异性电的云靠近了放电。
他们听着都在心里摇头。这天上的云，难不成还分男女呢？
可那又是云中郡王说的。
……这神仙的学堂，还真是不太好懂。
心中听不懂，惊怕却是实打实的。直到天上明瓦灭了许久，跪倒的人才陆陆续续地爬起来。
却也有不少人呆坐在原地，痴痴地看着天上的流云。
而景长嘉关了直播，也不在乎系统得到了多少能量。他只觉得短暂的遗忘过工作后，现在又是时候将它捡起来继续。
路乘川的电话，便在这时候来了。
景长嘉听了路乘川的问题，沉思了一会儿才说：“老师，这个轨道就是无法统一。我们只能想办法在所有的可能轨道中选出最优解。如果必须统一，就只有利用极小模型做量子化。”
“回答得这么快，之前思考过？”
“嗯。”景长嘉翻了翻自己的手稿，“之前跟着戴老师去听过粒子物理的研讨会后，有试着做这方面的问题。”
戴理一听，立刻冲路乘川挤眉弄眼。
路乘川考虑一瞬，才说：“那这样，你能找到之前的研究记录吗？来，不……我和你戴理老师去你家里一趟。”
“好。”
景长嘉挂了电话，将能给戴理看的部分收稿整理出来。想了想，又打开电子邮件，想把自己最近与威尔逊交流的一些有关霍奇猜想的问题，也整理出来给路乘川看看。
可一打开，他就发现自己的邮箱里多了一封未读邮件。
发件人是世界数学联盟，内容则是邀请他去参与一年一度的世界数学家大会。
时间是七月一日。
地点在……
布伊戈顿涅瑟斯。

第60章
尊敬的景长嘉先生：
展信舒颜！
在过去的一年里，您在古典代数领域绽放出了惊人的智慧之火，我们无比期盼在顿涅瑟斯与您一同分享您智慧的荣光。
我们诚挚地邀请您参与第128届世界数学家大会。
……
世界数学联盟举办的世界数学家大会，每年都会按照经度轮换举办国。
今年的世界数学家大会所选经度区域，布伊戈确实在那两条经度线上。但理论而言……国际数学家大会不应该在四届大年之内，在同一个国家举办。
戴理一听今年的举办地点，心里就是一突。
“今年是个大年是吧？”戴理斟酌着说道，“上次布伊戈承办你们数学家大会，是不是十二年前那个大年呢？”
路乘川点了点头：“第二十九届马缇契卡奖，就在布伊戈举行的。”
世界数学家大会有大年、小年之分。小年只是平常的数学研讨会，受邀数学家们聚集在一起，讨论这一年来数学的新发现与新突破。
但随着现代数学探索日艰，世界数学家大会的年度研讨会参与的人数日渐下滑。
大年却不一样。
四年一次的大年，会在世界数学家大会上举行多个奖项的颁布。
应用数学领域的最高奖项高斯奖、信息计算领域的最高奖项莱布尼茨奖，以及……数学三大奖之一的马缇契卡奖，都将在四年一次的大年里颁发。
也正是因为它们的存在，世界数学家大会才有了大小年之分。
而各大奖项为了保证自己的公正性与对世界科研的鼓励性，举办地点通常都在各个国家轮流，极少有二十年内又转回同一个地方的先例。
上一次只用了十六年就回到了同一个国家，还是因为那个国家的学科奠基人逝世，为了纪念他在学科里做出的卓越贡献，世界数学家大会才在十六年后回去举办了一次。
“布伊戈有谁死了？”戴理冷笑一声，“才十二年就绕回去了。不死个国宝这可说不通。”
“谁知道呢……”路乘川心里担忧，“大会邀请你参加，还是有别的事？”
“邀请我做一个学术报告会。”景长嘉说，“极小模型或是极小量子模型里的任一一个吧。”
路乘川问：“第几天？”
“第三天。”景长嘉说。
世界数学家大会，连颁奖带后续的学术报告会，一共举办七天。前两天是颁奖典礼与获奖人、各位学术顶尖大佬的报告会。之后几天，除了大会主办方每日安排的一场报告会之外，其他时间都是自由学术交流。
“把你安排到第三天，还算重视了。”路乘川沉吟道。
戴理一听，立刻就说：“但这不是重不重视的问题——”
路乘川摆了摆手：“先不说这个。七月份还早。先把眼前的问题做了。”
能卡住621所的问题绝不是简单的问题，更不仅仅只是单纯的数学或是物理方面的问题。
但幸好为了给余伴随轨道建立一个完整又精确的数学模型，景长嘉埋首其中，忙碌了一个深冬的时间。
现在手稿一拿出来，就是戴理都惊了。
“你怎么会研究这个的？”
景长嘉早就想好了借口：“之前认识了卡米拉老师，后来又和老师您去听了粒子物理和核物理的讲座，就起了些兴趣。研究了一下基于辛式布局下展开的动力系统。”
戴理听得双眸异彩连连，他握紧了景长嘉那一本笔记本：“你怎么就搞数学去了。”
他感叹一句，就已经投入了景长嘉的手稿之中。看着看着又问：“我拍回去可以吧？”
“可以的。”景长嘉点点头，“戴老师你随意，能帮上忙就再好不过了。”
戴理满心欢喜，他拍完后将手机一收，又拿了纸笔开始抓住自己的那一线灵光。
他做得很认真。路乘川见状，眼神示意景长嘉跟他走。
两师徒走到了阳台上，路乘川才压低声音开口：“准备去大会？”
景长嘉点了点头：“机会难得。”
路乘川叹了口气：“是啊，机会难得。你要是日后有机会在大年的前两天举行学术报告会，回国就能评龙夏学者了。机会难得，但是……”
“是安全的，老师。”景长嘉眉眼弯弯，“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今年会转回布伊戈，那就假定它是冲着我来的，那也是安全的。这是数学大年，几个世界级奖项都要颁发，他们不会在大会上做什么。”
路乘川摇了摇头：“那你可把他们想得太要脸了。”
“也不仅仅只是这样。”景长嘉安抚道，“你看，我做的动力系统工作可一个字都没往外发。一个纯粹的只研究前沿问题的数学家，还不值得他们撕破脸面。”
路乘川哼笑一声：“你也知道你那辛式布局的工作很危险。”
他说完，又叹了口气。
他不得不承认，景长嘉说的话是有道理的。
纯粹数学这些年的进展日渐衰微，除了本身寻不到突破之外，也有它缺乏应用价值的原因。一个过于前沿的研究，很少有人会耐心等待它的价值绽放的那天。
“回学校看看还有哪些老师和你一起受邀吧。到时候……再看。”
*  *  *
621所，戴理将拍摄的照片一张张打印出来后，将储存卡直接物理销毁。
“余伴随轨道这个数学模型我没有验算过，但既然模型在这里，就可以送去计算中心，让他们验算一下。”戴理一边说，一边抽出一张纸，“关键在于这个，轨道选择和它的镜像对称运用，我们需要研究一下。”
卫云涯拿着纸看了很久，总觉得那个演算思路与笔迹都特别的眼熟。他心中默默计算了很久，才说：“我拿给老师看看。”
封老在另一间办公室里，也正埋首在一沓书间，支着老花镜凑近了屏幕在研究问题。
“老师。”卫云涯敲门走进了办公室，“戴教授回了玉大一趟，把路院长的思路带回来了。他建立了一个数学模型。”
“路乘川？”封老微微直起身，“他的能力还是很不错的。”封老说着话，也看清了纸上的字迹。
随即，他就呵呵笑了起来：“这哪里是路乘川的字迹，这是他那个学生写的。”
察觉到是景长嘉的字，封老更认真了几分。
他仔仔细细地将整张纸都看完，才又开口说：“思路也是他那个学生的。小景前段时间发表的极小模型论证，这是一次极小模型的完美运用。这么短时间，除了证明者本人，没人能用得这么完美了。”
通过拓扑翻转得到需要的形状，再用奇点解消消灭翻转后的奇异奇点，最终依靠极小模型将高维问题化作元点问题。以元点为基准锁定轨道。
思路奇特又精准，是那个年轻人的手笔。
“他的学术报告会还没开。除了他没人能用得这么好，”封老抖了抖手里的打印纸，“这个年轻人，成长的速度太快了。”
他拿着纸欣喜又感慨地沉思许久，才问卫云涯：“他毕业了吗？”
“去年毕业了。听说今年在路院长手里读博。”卫云涯说。
“这么好的苗子，肯定不仅我们盯上了。”封老说，“去联系一下玉大，看看人家愿不愿意来咱们621所。”
卫云涯一听就笑了起来：“老师不等娃娃长大啦？”
“还等什么呀？”封老一挥手里的打印纸，“再等下去，娃娃就变成人参娃娃，要被别的所捞走啦。”
在封老急着抓人的时候，路乘川乘着一辆龙行牌小轿车，低调地驶向了玉京的正中心。
穿过一道圆拱大门，司机与路乘川都出示了证件后，才放行驶入第二道圆拱大门。
抵达目的地后，司机迎着路乘川穿过一个古色古香的院落，进入了一间大厅。
不一会儿，一位身形高大的老人大步走了过来。
“路教授。”他大笑道，“今天麻烦路教授来我这里啊。”
路乘川立刻起身，紧张地道：“长老。”
那位高大的老人摆了摆手：“别紧张，我们随便聊聊。大家时间都紧，就直接说正题。你那个学生很不错。数学啊，是一切科学的基础。可以说所有的科学发展，都离不开数学的发展。”
“他现在成果也有了，也二十岁是扛事的年龄了。你作为他的老师，你是怎么想的？”
路乘川心如擂鼓，他斟酌许久，才谨慎开口说：“他……”
两人在大厅里谈了许久，路乘川才由先前的司机带领着离开了大厅。
大长老坐在厅中，看着轿车驶离院子，才不辨喜怒地低笑一声：“年轻人有追求。”
五月的阳光穿透了茂密的枝叶，在墙上、地上留下了斑驳的光影。

第61章
农历五月的弘朝，恰是多雨也多雷的时候。
这日从夜间开始，便风雨大作。到了白日里，风雨已停，偏云中似总有隐雷。青紫电光不断闪烁，沉闷的雷声如同低沉的长吼。
神烈山上，有一胖一瘦两兄弟正在背着两包东西蹒跚着往上爬。
“胖哥，你说这玩意真的能引雷吗？”瘦的那个看着天，总觉得心里发憷。
“能不能的，”那胖子喘着气，“总要试试看。”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怎么瞅都觉得要下雨了，不由得有些急：“瘦猴你还能走吗？云中郡王肯定不会骗咱，咱们抓紧点上山，趁着雨来之前引雷试试看。”
“我、我有些怕。”瘦猴说，“你说要是雷引下来，把咱们劈了可咋办啊？”
胖子毫不犹豫：“那等那铜风筝飞起来了，你就躲远些。要是真的劈下来了……”胖子又忍不住看了一眼天。
他心中有些生怯，可更多的却是一团说不清的火焰。
那团火烧得他喉头滚动：“要是真的劈下来了，那你就记下来！”
他咬牙大声道：“它劈死我了，你就替我记下来，雷能引下来，可不能这样引下来！”
胖子努力瞪大了眼，不让眼里莫名冒出的眼泪夺眶而出：“云中郡王是神仙，神仙不会骗咱们。日后必然会有千千万万个我去引雷。你就要告诉那些人，这个方法不行，我们需要另外的法子。”
瘦猴被他惊得顿在了当场。
胖子厉声道：“记住没有？！一会儿上去了，等铜风筝飞上天，你就躲得远远地！”
瘦猴慌忙地点点头。
神烈山山顶风大势缓，是个放飞铜风筝的好地方。
那风筝是用纸糊的，竹子做的风筝家上缠满了黑色的铜线。还有两根铜线从风筝头往外延伸，像两根触角一样伸上天空。
阴层层的天上乌云密布，时不时便有青光在黑云之后一闪而过。
胖瘦两人试了许久，才让这只过重的风筝在封口处晃晃悠悠的飘了起来。
风筝一起，胖子立刻大喊：“瘦猴！躲林子里去！”
瘦猴看着那摇摇晃晃飘上天的风筝，既怕得想躲，又担忧胖哥，不知道该不该退。
就在这时，一道粗壮青紫划破长空，刺目青光决绝将长天劈做两半！
张牙舞爪的雷光犹觉不够，竟似直直往神烈山而来——
“胖哥！”
“嗖——”
风声之中，有什么划破长空，速度比闪电更快地飞向了胖子。
胖子突然一个趔趄，手中棉线被风一卷，竟脱手飞了出去。
下一刻青光在眼前炸开，纸糊的风筝在半空爆出大团火光，被风一吹就如同鬼火一般飘忽着往山下坠。
“你们是什么人？！不要命啦！”
林中走出一个拿着大木弓的少年人。他人高且瘦，一身宽袍大袖穿在身上，被风一吹就似要随风飘走一般。
瘦猴吓得呆住了，胖子望着自己坠下山的风筝，嘴里“啊”了好几声，才恍惚回过神：“我们……我们就是想试试引雷。”
那少年人神色一厉，他大步走到胖子跟前，厉喝道：“谁叫你这么作的！”
“云、云中郡……”
胖子话刚出口，那少年人就猛地出手！
拳头毫不留情地砸向胖子脸颊，鲜血顿时从胖子鼻腔涌出：“少用殿下的名头做这等不要命之事！你只听殿下说雷电可为人所用，却没听他说雷电极恶，稍有不慎便害人性命之言！”
胖子从小得宠，从未被人打过。此时挨了一拳已然懵了，只能傻乎乎地说：“可、可雷电这么恶，总要有人去试着做啊。不做，不就永远都用不了了？”
那少年人听得一愣，旋即他神色复杂地掏出一张手帕丢给胖子：“擦擦。”
说罢，又回头看向瘦猴：“扶着他跟我来。”
瘦猴赶紧两步跑到胖子身边，一把扶住胖子，骨气勇气问：“去哪儿？”
“行云观。”少年人说，“哪里有不少和你们一样，渴望探究世界运行之理之人。”
有这种地方？他们为何从未听过？
胖瘦两人对视一眼，胖子瓮声瓮气地问：“那你又是谁。”
少年人扬起一块腰牌：“松吾。乃是云中殿下贴身府卫。”
两人一看那腰牌，精神一振。顿时加快脚步跟着松吾往林中走去。
远离神烈山的京城中心，也有人正在注视着这片连绵的雷云。
想到前些日子嘉哥手握雷电的模样，杨以恒心中便有激烈的浪潮涌动。
嘉哥说雷电人力可掌握，那为何曾经他们那般好时，嘉哥却一个字也没透露？这样强大的力量，他为何不利用起来？
可若说是嘉哥在骗人，雷电是神仙之物。杨以恒也是一个字都不信。
他哥哥他最清楚。这样的事情，他从不屑骗人。
要如何才能掌控这般强大的力量？难不成……得先建造一个高百丈的捕雷塔吗？
“给朕把虞德年……”
话刚出口，杨以恒才想起来虞德年已经疯了。
王公公小心翼翼地躬了躬身，就听杨以恒继续道：“我哥以前那个贴身的侍卫，叫松吾的，在哪里？”
“许是还留在郡王府中。”王公公谨慎地答道。
“那可不一定。”杨以恒冷笑一声，“你是知道的，我哥以前救来的那些奇奇怪怪的人，都是松吾管着。”
杨以恒一甩衣袖：“传旨蓝翎卫，把松吾和那些人都带来见朕。”
天上雷声不断的轰鸣，唯有明瓦依然沉默地注视着身下的一切。
系统收回关注，将它的注意力再次放在眼前。
它的宿主正在进行毕业答辩。
现场除了景长嘉本人，还有四位老师。这四位都是玉大鼎鼎有名的教授，除了数学系的院长路乘川以外，物理系的戴理并他们物院院长也来了答辩现场。
眼前的这个学生，他们都认识。并且这个学生的毕业论文，他们也已经研究了好几个月。
景长嘉的毕业论文就是那篇在学界里引起了广泛关注的极小模型证明。这个过于前沿也过于重量级的论文，让教授们拿出了最严苛的态度对待。
毕竟，如果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学生也就罢了。偏偏他年纪轻轻，却已经摘下了一朵金麦穗。
他代表的已经不仅仅是自己，还有龙夏纯数最优秀的科研能力。
而景长嘉站在台上，神色从容，表达更是流畅清晰。
这并不像是一场答辩，而更像是一场小型的答疑。
台下坐着的几位教授，看起来都比台上的景长嘉还要紧张许多。
“在论文的十八页，我看到你已经做到了典范除子和典范环的有限性生成。为什么没继续深挖下去？”
“再往下就是双有理几何的一些问题。”景长嘉说，“目前论文里不适合展开该领域的探讨。我们仍然需要将问题锁定在极小模型的代表元上。”
戴理忍不住笑了起来：“在双有理几何里深挖，可就逃不开几何量子化。这是我们物理上的问题，小景有没有兴趣回头挖一下？”
“当着老路的面挖他学生是吧？”物院院长搓搓手，“我看行。念个双学位，现在也很流行嘛。”
路乘川咳了一声，他敲敲桌子冷声道：“注意时间，回归正题。”
几位老教授忍俊不禁地对视一眼，再次将注意力落回论文上。
景长嘉安静地等待着他们的问题。
这对他而言，就像是一次学术报告会的预演，不仅仅会让他毕业，也会让他注意到那些自己没有注意过的问题。
答辩结束后，几位教授都走上前来与他握了手。
“后生可畏啊。”
“小景这个思路真是不得了，刁钻又灵活。现在毕业啦，有什么别的想法吗？”
“最近的打算，是好好准备数学家大会的学术报告会。”景长嘉眉眼弯弯，轻巧地略过了询问，“第一次去这样的场合，很怕给学校丢脸。”
话音一落，教授们纷纷笑道：“哪里会。”
“你出现在那里，就已经给学校长脸了。”
路乘川在一旁一言不发。
等到当天所有的学生答辩完，他回到办公室，才对着景长嘉冷哼：“不要以为你毕业了，就不是学校的人了。过两天记得来学校和我一起走。”
“当然。我一直都是您的学生。”景长嘉笑眯眯地拥抱了他，“别紧张。”
路乘川绷着脸：“我才不紧张。”
龙夏一直想要培养出能夺得麦田奖的青年数学家，现在冲天而降冒出来一个，无论如何都会保护好他的安全。
路乘川担心的只是……
再过两个月，景长嘉就会正式成为顿涅瑟斯的老师。他这个学生不知道会在那里待多久，也不知道能不能顺利的回来。
只要一想到离开的日子逐渐逼近，路乘川心里就有些隐痛。
他最终还是反手拍了拍景长嘉的背脊，叹息道：“没大没小的，松手。”
……
这次世界数学家大会不仅仅邀请了景长嘉，也邀请了路乘川与乔联的导师，斯盛木院士。斯院士忙得走不开，便把邀请函递给了乔联，让乔联带着师弟师妹们走这一趟。
一行人一落地，便有当地相关部门派车，将他们送往了世界数学家大会的指定酒店登记入住。
休息一晚后，便是世界数学家大会的正式开始的日子。
数学家们从不浪费任何一秒钟。颁奖仪式虽然在晚上才正式开始，可白天的顿涅瑟斯数学系，却已经到处挂起海报与落地展示架，上面印刷宣传的都是论文标题。
世界数学家大会的大年会议，贯来是全世界数学家的盛会。除了受邀数学家之外，还有许多人自费前往。
此时在顿涅瑟斯数学系里拉起宣传的，大多数都是自费前来的数学人。
他们有些问题很稚嫩，得不到与会数学家们的驻足。但有些问题，却也很有趣。
景长嘉很早就注意到了中心处有个地方围满了人。
可路乘川不许他乱跑，为了安抚路老爷子一直紧张的心，景长嘉就老老实实地跟着路乘川与他的老朋友们寒暄。
好不容易两人才走到那处人多的地方。
路乘川眯着抬头望，却实在看不清那落地展示架上的文字。
“长嘉，这里是在讨论什么？”
景长嘉仗着身高优势早已看清了那个标题。
听路乘川问，他笑着答道：“上面写的是……关于极小模型的证伪。”
路乘川：“？”

第62章
围在这个问题前的年轻人居多，但出乎意料的是并没有太过喧哗。
大多数人对这个问题保持了礼貌性的安静。毕竟极小模型作为一个诞生了几十年的猜想，它上面留有无数的难题。
短短几个月时间，就算是顿涅瑟斯的学生，也未必完全读懂了那篇论文。
对他们而言，现在就证伪，显得有些……过快了。
可既然东方有人能证明，那现在有人在顿涅瑟斯宣布证伪，似乎也是说得通的事情。
“老师，你去别处逛逛？”景长嘉低声道，“我去看看。”
“去吧。”路乘川拍了拍他的手臂。
景长嘉像一条鱼一样，轻松地来到了人群最前方，却发现应该摆放着论文的展台已经空空荡荡，就连落地展示架的主人也不见了踪影。
他问前排的学生借了论文，站在那里仔细看了起来。
可没看多久，他就将论文一合，递还给了那个学生：“谢谢。”
学生茫然道：“你不看了吗？”
“他或许不需要再看了。”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但你能借我看看吗？”
景长嘉一回头，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头纯金的头发。
这样纯粹的金发倒也少见。
来人比景长嘉矮半个头，是个少年人的模样。他的金发纯粹，蓝眼更纯粹。玻璃珠一样的眼睛扫过景长嘉后，他伸手拿过论文，在景长嘉身边站定，开始翻阅起来。
景长嘉垂眸看了他一眼，正要迈步离开，却见人群隐隐有了骚动。
有人横冲直撞地挤进了人群，嘴里不停地念：“还有人要论文吗？”
一时间安静的人群顿时喧闹起来：“我要。”
“给我一份。”
“前面的请帮忙递一下好吗？”
怀抱着一沓论文挤进来的人，有着一头褐色的卷发。他发了一圈论文后，目光锁定在景长嘉身上。
“东边来的学生？”他问。
景长嘉点了点头。
“那你得来一份。”他把论文强硬地塞给景长嘉，“看看你们那位数学家，有多么的不严谨。”
“你认为是哪里不够严谨？”景长嘉问他。
褐色卷发将下巴一扬，格外高傲地反问：“东方人做数学不严谨，连字也不会认吗？”
景长嘉眸色一冷，笑道：“对于一个错漏百出的论文，也没有细看的必要。”
褐色卷毛顿时怒气冲冲：“你还没看，就说我错漏百出！你倒是说说哪里错了！”
“数学确实有很多隐蔽又经典的错误，它们是反直觉的成果。但很显然，你的错误不在其中。”景长嘉冷淡地说，“假设A包含于X是一个放射变种，且P属于X，将P移动到A原点并使A沿P吹爆……”
景长嘉出声时，周围的学生们就已经安静了下来。他们听着他的话，低头翻开手中的论文想要确定这是否是论文里的表达。
褐色卷毛也连忙去翻自己的论文。
他急急扫过，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个东方人，似乎看过他的论文。可他依然是错的！
“你难道想说这是错的？！这可是引用的定理！”
“它当然没错。错的是你。”景长嘉态度冷淡，“双有理曲面是极小曲面的同构分类，但你得出的，既然不是双有理曲面，也不是非奇异投影曲面。”
“因此，你的论文毫无价值。”
“你凭什么——”
“你是自己来顿涅瑟斯的吧？”景长嘉略略提高声音打断了他的话，“我想你的导师并没有看过你的文章。”
被他说中，褐色卷毛一张脸涨得通红。
“如果我是你的导师，我必然不会让你出来丢人。”景长嘉扔下这句话，转头往人群里走去，“借过。”
他走在其中就如摩西分海，人群呆愣愣地让出一条通道，使他轻易的走了出去。
金发的少年人看着景长嘉消失在人海里的背影，他收回视线的同时，也收起了褐色卷毛的论文：“我觉得你的论文还算有些意思，虽然确实有着不小的漏子。”
对着褐色卷毛愤怒的眼睛，金发的少年人平静道：“不过他确实傲慢了些。”
“你认识他。”褐色卷毛笃定道，“他是谁？”
“景长嘉。”少年人突然笑了起来，“就是你说的那个不严谨数学家本人。”
褐色卷毛闻言，急冲冲地回头去找景长嘉。可哪里还看得到景长嘉的影子？
原本已经散开的人群一听景长嘉的名字，顿时又聚拢了起来。
“真的是景长嘉？”
“他本人？天哪，他这么早就到顿涅瑟斯了吗？”
“你确定是他本人吗？他们东方人都长一个模样。”
路乘川听着背后的声音，乐呵呵地说：“很少见你这样生气的样子。被人质疑，是你作为数学家会面临的第一个难题。”
景长嘉摇了摇头：“老师，我无所谓对我本人与成果的质疑。”
人类从捕捉到那一丝真理开始，就是在质疑声中不断螺旋前进的。对所有的成果报以质疑，是一个科学工作者该有的严谨态度。
科学从来只相信真实。
“我只是不喜欢他的态度。”景长嘉说，“他并非证伪的并非是我的论文。他是不相信我们。”
一个科学工作者，如果无法做到对科学的公正性。那他迟早也会丧失对真理的坚持。
更别说……那残酷的数理逻辑。
景长嘉翻开那篇论文的一瞬间，甚至产生了一些质疑世界数学家大会并非是数学家乐园的念头。
某位数学家说过，对于某些论文，细看是一种残忍。
景长嘉体会到了他的心情。
路乘川拍了拍他的手：“顿涅瑟斯有各种各样的人。”他看着最让自己骄傲的学生：“你不喜欢这个态度，那你就要努力了。”
“好。”景长嘉轻松地点了点头。
进了数学系矗立了一百多年的石头大楼后，里面的摆着宣传的论文，终于多了些意思。
威尔逊下楼来迎老朋友，景长嘉就把路乘川推给了他，自己在数学系楼里走走看看。
顿涅瑟斯汇聚了全世界最顶尖的大脑，在一篇探讨M理论的落地式宣传架旁，景长嘉与乔联不期而遇。
没人关注乔联，他显然非常的自在。此时他一个人站在落地式宣传架旁，正专心地看着那篇论文。
“乔师兄。”景长嘉率先打了个招呼。
“长嘉！”乔联兴奋地喊他，“你还在关注M理论？”
“它们都是钥匙。”景长嘉笑着道，“不过我并没有你那么了解M理论，我只是还算了解几何。”
M理论是物理学里的“终极理论”，研究这方面的不少物理学家都认为，M理论可以解释所有物资与能源的本质。它是宇宙核心的本质议题。
但在数学家们眼中，这个议题粗糙且不成熟。相比于宏大的宇宙，它的归属应该在数论与几何。因为霍奇猜想对M理论有着重大的应用贡献。
这一张落地时宣传架旁边，也没有它的主人。甚至摆在小桌上的一沓论文都没有被领取完毕。
景长嘉拿了一本，乔联见状就说：“他主要研究的是杂优弦，对你来说可能会比较无趣。”
“不会。戴理老师拉着我听过几场粒子物理学讲座，对于弦论里的粒子激发，我也很有兴趣。”景长嘉笑着道。
乔联一听，双眼登时一亮。
两人就着杂优弦聊了一会儿，说着说着，论文的作者不知道从哪里晃了回来。他站在旁边听着听着，就一脸兴奋地加入了谈话之中。
聊完了杂优弦，论文作者又兴致勃勃地邀请乔联与景长嘉一起逛一逛晚上的会场。
今晚的高斯奖与莱布尼茨奖都将在这座楼里的百年礼堂举行。
百年前建造的礼堂，室内的座位只有几百个。是以只有受邀嘉宾与他们的同伴可以进入会场，观看颁奖典礼。
“我们只能趁现在看一看。”论文作者嘿嘿一笑，“顺便还能拿点纪念品。”
他熟门熟路的在礼堂门口领了三个本子：“我们一人一个。”
乔联有些迟疑：“会不会不太好？这是给嘉宾的吧。”
“学校准备了无限量。”论文作者说，“反正学生也没几个，随便拿。”
他把本子塞给乔联，又领着他们往里走：“这座礼堂其实平时是学术报告厅，你们看这里是不是有个刻痕。我们年年考前都来摸一摸。”
他指着的地方已经被人摸得很光滑，刻痕在光滑的石面上，看不出岁月的痕迹。
“这是高斯刻的。”论文作者笑着给他的新伙伴们介绍，“今晚就要在高斯的见证下，颁出高斯奖。真浪漫是不是。”
他回头看了一眼已经装扮一新的舞台：“可惜我们只能现在看看。”
“你今晚想过来吗？”景长嘉问他。
“当然想。”论文作者说，“这可是十几年一次的盛会，谁会不想来呢？”
“那就来看看吧。”景长嘉笑道，“我应该还有一个名额，可以带人入场。”
论文作者狐疑地看着他。
“还没自我介绍。”景长嘉对他伸出手，“你好，我是景长嘉。这位是我师兄乔联，你今晚和他一起入场就好。”

第63章
卢卡斯怎么都没想到，自己只是趁着机会难得，想要宣传一下自己的论文，却能认识景长嘉。
这个最近一年突然名声大振的天才人物，居然是如此的随和。
更令卢卡斯诧异的是，他就连弦理论也很了解。
虽说数理从不分家，但卢卡斯一直都觉得，即便弦理论的所有发展都与数学分不了家，现在的数学家也依然没有那么了解弦。
或许是因为景的师兄是一个搞M理论的研究者？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虽然龙夏人的脸在他眼里从来都差不多，但景确实比其他龙夏人好看太多了……
他应该第一眼就认出来才对。
不过现在他也明白为什么景会对他伸出友谊之手了。
毕竟景的这位师兄与他的师弟师妹们，看起来确实……有些紧张。
“乔！你们应该享受这里。”卢卡斯用力拍向乔联的背脊，“这可是世界数学家大会，我们应该鼓起勇气去认识每一个人！把自己的疑惑讲给每一位教授听！这机会十几年才有一次呢。”
乔联苦笑着点点头。
道理他都懂，但他真的心里发憷。他没有亮眼的成果，导师也不在身边，他以什么身份去和那些大佬搭话啊？
卢卡斯完全不会想这么多，他指着前面一位身着燕尾礼服的老先生说：“你看那个人，我们学校的理论物理学教授。颁奖结束后，我们可以去向他请教问题。”
他说完，又指了指其他几位教授，给乔联一一介绍了他们的身份与研究方向。
乔联心中感谢，忍不住道：“可惜你和我一起进场，要是跟着长嘉，你就可以去前排落座了。”
“哦，不不不。”卢卡斯看着前面一脸恐慌，“去前面就会被我们系主任瞧见了。他会笑呵呵地要一份我的论文，然后再把它批评得一无是处。”
乔联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却看见了浑身上下都写满了“和蔼”两个字的威尔逊。
而在威尔逊对面的，就是他的师弟景长嘉。
不管是去年拿下麦田奖，还是今年连连发表的两个重量级成果，都让本届世界数学家大会对景长嘉格外重视。
放在座位排序上，那就是他们给景长嘉安排了这座百年礼堂里最好的位置之一。
乔联远远地看着那个全场最耀眼的年轻数学家，心中又是骄傲，又是感慨。
他想起来世界数学家大会之前，景长嘉才答辩毕业。也不知道这个师弟是想留校，还是去别的地方。会场里应该会有很多人代表着各自的学校与研究机构，对他发出邀请。
礼堂里的灯光缓缓暗淡下来，聚在一起聊天的数学家们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听着悠扬的古典乐等待接下来的颁奖典礼。
黑暗之中，有人现在才步入礼堂。并一路往前，走到前排落座。
景长嘉感到身边有人靠近，一侧头便再次看见了那头纯粹的金发。
“又见面了。”那人扬起笑脸，“我是厄尼斯。”
景长嘉微微颔首，将视线再次投向前方。
率先颁奖的是莱布尼茨奖，获奖者是阿利铎的一个信息科学研究者。
“以二进制发现者的名字为他的成果添金。”厄尼斯鼓着掌，侧头看向了景长嘉，“奖项主委会会给予他两百万布伊戈币的奖金，并且一个进入星球之脑工作的机会。”
星球之脑，布伊戈最大也最先进的信息技术研究所。
“你说他会愿意吗？”
景长嘉瞥了厄尼斯一眼：“没人会拒绝进步。”
“是吗？”
厄尼斯饶有所思地点点头，收回了自己的目光。
那位阿利铎的获奖人显然没料到是自己，他在台上兴奋得有些语无伦次。景长嘉注视着他，忍不住跟着露出了一个微笑。
厄尼斯瞥见他的笑意，又转过头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好半晌，厄尼斯突然开口：“你知道高斯奖是谁吗？”
“不知道。”景长嘉说。
“那你想知道吗？”厄尼斯又问。
景长嘉看了他一眼：“我更喜欢未知。”
“这届高斯奖在布伊戈举办。它只会颁发给布伊戈与它的盟友们。”
厄尼斯话音刚落，就听台上音乐骤变，高斯奖的颁奖典礼即将开始。
“数学追求简洁，但现代数学越来越复杂。”厄尼斯笑了起来，“与之相反的是，世界数学家大会的颁奖典礼，越做越简单。”
“但或许是因为……他们把重头戏放在了明天。”
数学三大奖之一的马缇契卡奖，将要在明天为它的获奖者加冕。
厄尼斯笑吟吟地看着景长嘉：“你会遗憾吗，你永远得不到这个奖。”
欢呼声中，本届高斯奖的获奖人走上舞台。
景长嘉将目光从获奖人身上挪开，投向自己这个话多的邻座：“你想说什么？”
“马缇契卡奖在设立之初，就明文规定了它的青睐只给布伊戈与它的盟友们。”厄尼斯笑意融融，“很狭隘，但它依然是数学界最高的奖项。”
“你如果是个布伊戈人……或者别的盟国的人。明晚的奖项非你莫属。”
景长嘉明白厄尼斯想说什么了。
他低声笑了笑，转头直视着厄尼斯：“极小模型是个很大的框架，短短三个月不足以确认它的真实。”
“那只是数学上的。”厄尼斯意有所指，“你如果换一个地方，它就是你的。”
见景长嘉无动于衷，厄尼斯略略朝景长嘉靠了靠：“或许你不知道我是谁。我是厄尼斯爵士。”
布伊戈早已废弃了旧时代的传统，唯有几个家族以保留传统文化唯有，留下了祖辈的头衔。
厄尼斯伯爵就是其中一位。
但景长嘉记得，那位伯爵年约五十有余。眼前这位自称爵士的，大抵是那位伯爵的儿子。
景长嘉微微一笑：“所以你想说？”
“你可以选择成为我们的一份子。”厄尼斯微微扬起脖子，“我有这个权利让你成为我们的一份子。”
“不必了。”
他拒绝得太快，厄尼斯皱起眉头：“你就不想知道，成为一个布伊戈人能让你有多少好处吗？”
见景长嘉又不理他了，厄尼斯眉头皱得更紧：“你看看台上这位，他只是在泛函分析里做出了一点进展。远不如你一篇论文激起的风浪更大。”
“这恰好说明，高斯奖作为一个知名奖项，它还有着自己不可动摇的底线。”景长嘉收敛了笑意。
任何伟大的成果都需要时间去验证。
数学更不是没有被愚弄过。那些出自伟大数学家手中的、反直觉的错漏，甚至能瞒天过海十几年。
如果短短三个月就能连拿几个大奖，景长嘉反而会怀疑奖项的公正性。
厄尼斯的眉头舒展开，他又笑了起来：“你太年轻了，景。”
他觉得眼前这个年轻的数学家很好。他单纯的眼睛里只有数学，他对这个世界的真相全然未知。而单纯的学者，总归是最好拉拢的。
“今天两个奖项的奖金是一致的。就连星球之脑，都会发出同样的邀请。”厄尼斯说，“可你什么也得不到。”
厄尼斯沉着地说：“你拿了麦田奖，龙夏给了你什么？我知道那些微的奖学金甚至不够买一套房子。他们给你实验室了吗？基础数学即便不需要实验室，也应该给你更多的荣誉。”
“布伊戈与你们不一样。”厄尼斯说，“你如果能拿下马缇契卡奖，你想要什么都会有的。”
他奋力推销着：“马缇契卡会给它的获奖人提供两百五十万的奖金，而布伊戈与盟友们的各大研究机构，更是会递出橄榄枝。你想去哪里继续研究都可以。”
景长嘉眉头一挑：“星球之脑呢？”
“当然会对你敞开怀抱。”厄尼斯又倾了倾身，“不仅仅只是星球之脑，顿涅瑟斯也会对你敞开怀抱。你会直接在这座数学中心里拥有自己独立的办公室。这些东西龙夏可没办法带给你。”
“厄尼斯先生。”景长嘉突然叫了他的名字。
厄尼斯扬起势在必得的笑脸：“如何？”
“如果这些东西仅靠一个身份就能拥有，我只会觉得它毫无价值。”景长嘉展颜一笑，“听过你的话之后，我更加发现马缇契卡奖，也不过如此。二百五十万……这个数字，到也很合适。”
厄尼斯笑脸一收。
他冷冰冰地看着景长嘉：“你要拒绝我？”
景长嘉笑而不语。
“你可要想好了。你只需要点个头，钱、权利、地位你都会拥有。”厄尼斯冷声道，“你如果要为了莫名其妙的信仰忽视我的友谊，我保证你什么都得不到。”
他一双蓝眼睛像是毫无情绪的玻璃球。
“龙夏不会给你很多钱，更不会给你应有的地位。星球之脑的工作机会，顿涅瑟斯的独立办公室，你一个都不会拥有！”
“那样也很不错。”景长嘉笑着道，“我没有任何实际损失，但它们会失去更进一步的机会。”
他说完一眨眼，又道：“厄尼斯先生，比起我，你才是更适合马缇契卡的那个人。那份奖金很适合你。”

第64章
一天后的马缇契卡奖，也依然在这座百年礼堂举行颁奖典礼。它也一如既往地按照立奖之初的规矩，颁给了一位在星球之脑供职的数学家。
听奖项发展史时，景长嘉显得格外的认真。
厄尼斯见状，不由得露出一抹得意的笑：“你后悔了？”
他微扬起下巴，带着一丝隐秘的窃喜：“你现在求我，也来得及。”
景长嘉充耳不闻，俯下身与前排坐着的路乘川低声说话。
厄尼斯脸色一阵青白。他愤愤收回视线，决定再也不去看这个过于可恶的龙夏人。
可偏偏座位是他自己要来的，就算特意不去看，也依然捕捉得到景长嘉的一举一动。
他和他的老师看起来关系确实很不错。虽然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但老师脸上慈爱的神情厄尼斯看得一清二楚。
典礼结束，灯光大亮。场内的众人顿时起身，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聊了起来。厄尼斯刚起身，就被人高声地叫住了，只是礼貌性地停了脚步，没一会儿他就被人围了起来。
余光里看见景长嘉与他的老师一起，正在往外走。而在景长嘉身边的是……麦迪南？
厄尼斯眉头不由一皱。
被他注视着的麦迪南倒是面带笑意，漫步跟着景长嘉往大厅出口走去：“我今日见你听了三场报告会，感觉如何？”
“非常有趣，也非常有启发性。”景长嘉说，“这样的盛会实在难得一见。”
上午的时候，景长嘉跑去听了昨日两个获奖成果的学术报告会，下午则去了一位研究希尔伯特空间的物理学家的报告会。
后者带给他的启发不同寻常。卢卡斯拿给他的那个顿涅瑟斯纪念笔记本，都已经写了小半本。
麦迪南得到了想要的答案，面上的笑意更加真挚了一分：“当然，没有研究者愿意错过数学家大会。顿涅瑟斯也一样。在这里不管多么冷僻的方向，都能找到志同道合的朋友。”
他说完这话，却又话锋一转：“但我们年轻的时候也总是这样，会为了一场报告会而不吃饭。”
路乘川顿时瞪向景长嘉：“又不吃饭？”
景长嘉眨了眨眼，小声道：“吃了的。不是您让师兄给我送了小面包？”
他今天白天可谓是一点时间没浪费，一共听了四场报告会。有一场的开始时间在吃饭的时候，他就干脆没去餐厅，而是在等待开场时，找了个无人的空教室梳理了自己目前的疑问。
乔联就是那时候找到他，给他送了小面包与牛奶。
吃个小面包算什么吃饭？路乘川可不爱听这个。他哼了一声，又看了麦迪南一眼，到底还是没在外人面前训他。
麦迪南看着路乘川的脸色，笑意又深了一分：“路教授，景要是愿意来任职，我会给他安排一个生活助理的。”
路乘川笑道：“麦迪南先生，这件事我可管不着。孩子想往哪里飞，得看他自己的意思。”
麦迪南一听，当即转向景长嘉：“所以景，你拿了我签名的聘用书，为何一直不来？我可一直在等待你。”
厄尼斯脚步猛地一顿。
可他已经走得太近，此时又停了脚步。麦迪南立刻笑眯眯地道：“韦伯斯特。”
厄尼斯看向他，扬起一抹彬彬有礼地笑容：“麦迪南叔叔。”
“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韦伯斯特&#183;厄尼斯。他的父亲是厄尼斯伯爵。爵士非常看重世界数学家大会，每年都会给与大会不少帮助。”
麦迪南笑着眨了眨眼：“韦伯斯特，你与景交换联系方式了吗？”
景长嘉似笑非笑地看向厄尼斯，就见厄尼斯那双一直没什么情绪的蓝眼睛，流露出了微微的恐慌。
而麦迪南早已将话说了出来：“韦伯斯特，你研究了那么久的奇点解消。等明年入学，说不定还能成为景的学生。”
厄尼斯急道：“我……”
“没想到厄尼斯先生也研究过我的论文。”景长嘉笑着道，“但我还不一定会来顿涅瑟斯呢。”
厄尼斯本就听得脸上一阵红一阵青。
再看景长嘉这态度，他顾不得礼仪，大声道：“麦迪南叔叔！我还有事，这就先走了！”
麦迪南惊愕地看着他的背影，怔楞了一秒后，才笑着对路乘川说：“他父亲说，他一直在家里夸赞景是真正的天才，所以才让他来了大会。”
路乘川客气道：“或许是孩子害羞。”
麦迪南笑了两声，再次转回了正题：“景，我知道许多地方都对你伸出了橄榄枝。但你要相信，顿涅瑟斯才是最适合你的地方。”
随着他们远去，礼堂里悠扬的曲调声渐渐变作了夜里隐约的夜风。
数学家们三三两两的路过他们，互相点头致意后，又消失在人群中。
景长嘉听着他们断续的声音，有在商量聚在一起喝一杯的；也有相约明日的讲座的；还有人似乎正在策划着晚上来一场咖啡趴，要聊一聊当前最前沿的问题。
麦迪南略有些紧张地看着景长嘉，又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路乘川：“景，我不知道你的母校给了你怎样的保证。但请你相信，我能保证你在顿涅瑟斯渡过你最难忘的执教生涯。”
“你会有全世界最聪明的学生，也能和全世界伟大的头脑尽情交流。当然数学的最终目的依然是推动人类文明前行。只要你愿意，最顶尖的实验室，必然会有你的席位。”
路乘川条件反射地缩了缩手指。
他有些羡慕麦迪南这样理直气壮地态度。
如果可以，他也想理直气壮地对这世界上所有的青年科学家说：来我们这里，我们能提供你想要的一切科学资源。
可布伊戈做了多久的世界科研中心，顿涅瑟斯就做了多久的世界数学中心。
他们有太多的时间去囊获这个世界最天才的头脑。
麦迪南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
“麦迪南先生，我只是在想……”景长嘉缓缓叹了口气，“我后续还需要一个物理学位。顿涅瑟斯接受一个老师在执教期间，去修第二学位吗？”
麦迪南面露诧异：“没有这样的先例。”
可随即，他又立刻笑道：“但如果你确实想要的话，可以做这个先例。”
数学家去研究物理、计算机哪怕是生物的，都有不少。可想重新读学位的，却不多。这对于他们而言，实在有些浪费时间。
但如果他眼前这位年轻人，有收集学位的癖好，他也不介意给他行个方便。
“我开玩笑的，先生。”景长嘉想，“我相信在我需要的时候，顿涅瑟斯的物理学家们，不会吝啬他们的帮助。”
麦迪南双眼猛地一亮：“当然。顿涅瑟斯从不吝啬对全世界分享我们的学术成果。”
“我相信。”景长嘉说，“感谢您的看重。这次大会结束后，我会给您一个准确的答复。”
“当然。远离家乡，确实需要深思熟虑。”麦迪南点了点头，“但我愿意相信，我能得偿所愿。”
麦迪南在数学系大门处止步，又笑着邀请路乘川：“年轻人得早点回去休息。路教授，要不要与我一同去参与我们老年人俱乐部的研讨活动？”
路乘川乐呵呵地拒绝了他的好意。
两人上了顿涅瑟斯的接送车，路乘川才再次看向景长嘉：“你今天对马缇契卡奖很重视。”
“他们的流程很有意思。”景长嘉说，“那么冗长的奖项历史介绍，与其说是骄傲于自己百年来的历史，更不如说，他们在强调如此颁奖的正当性。”
马缇契卡奖，是数学三大奖里意义最□□的一个奖项。
它的名字来自于布伊戈语的“数学”的发音。自诞生起，似乎就已经在大声宣告：唯有我，才是数学唯一的冠冕。
在它过去的一百年里，偶尔会有来自意料之外的反叛的挑战者。但那些反叛者在数学领域绽放的光辉，都远不如马缇契卡所选定的其他获奖者。
是以哪怕曾经有些反对之声，但都成不了气候。
可现在不管是数学，还是别的，都已经变得那么不一样了。马缇契卡奖却依然拿着过去的规定做着数学三大奖之一。
这在景长嘉看来，着实是……傲慢得很。
“傲慢吗？”路乘川笑了，“所以它才是布伊戈的奖项。继承了布伊戈的灵魂。”
“所以老师，我们为什么不设立一个奖项呢？”景长嘉笑了起来，“无论是历史上对于数学的推广，还是现代数学里对它的贡献。我们都有十足的底气，去设立一个世界性奖项。”
路乘川听得一愣。
“最初或许会缺乏关注。但是没关系。为奖项增光的永远都是那些足够伟大的成果。”景长嘉沉吟道，“马缇契卡奖这几年放弃的成果，我们都看得见。”
“你是想……弄一个和马缇契卡奖分庭抗礼的奖项？”
“不是的，老师。”景长嘉笑了起来，“我们的奖项不应该和谁分庭抗礼。数学既然是属于全人类的，那它的嘉奖范围亦如是。”
路乘川却依然沉重：“仅仅只是这些年马缇契卡奖放弃的成果，撑不起一个大奖项。”
毕竟虽然今年的马缇契卡奖它自己都在露怯，但它能一直坚守数学三大奖之一的位置，正是因为绝大多数时候，它对成果的认定是公平的。
“老师，这件事得慢慢来。”
景长嘉眉眼弯弯地看着路乘川。
昏暗的光线里，他一双眼睛却如同天上星子。少年人自信又从容地道：“我会用我的成果，为它添光。”

第65章
这话自信得近乎狂妄。
可路乘川看着他的学生，心中却莫名笃定他能做到。
狂妄又如何？少年人本就该自信飞扬。更何况他的学生是如此的敏锐。
一个拥有地域保护性的奖项，迟早会衰落。世界总会有新的王冠，去为它青睐的成果加冕。
那么，就如景长嘉曾经所言：为什么不能是我们呢？
他的学生既然有自信能拿出更好的成果，那他这个做老师的，也应当更有信心才对。
路乘川把这件事放在心里琢磨的时候，景长嘉也在自己的房间中展开了一张信纸。
写信这种事，云中郡王实在是驾轻就熟。信纸展开，笔端就落了下去。
一封信刚写完，门口就传来了一阵敲门声。
乔联站在门外，一见门开，就递给了景长嘉一个精美的小纸盒：“你的夜宵。”
景长嘉接过看了一眼，发现那里面是布伊戈传统的小甜点。
“师兄你去他们的咖啡趴了？”
景长嘉侧了侧身，示意乔联进屋聊。
乔联摆了摆手：“卢卡斯拖我去了。那种场合实在是有些不适合我。”
乔联有些社恐。平生最大的勇气都花在了课堂上。非必要情况，他实在不想面对那么多开朗的陌生笑脸。
“有有意思的议题吗？”景长嘉问。
乔联无奈摇了摇头：“听说教授们另开了一场聚会，我猜可能会更有意思一些。”
布伊戈的这些年轻人实在是过于有活力，感觉自己已经老了的乔联只能无奈撤退。
“说起来，他们说这两天颁奖的时候，坐在你旁边的那个小孩，是个伯爵的儿子。”乔联关切地问，“他没怎么你吧？”
他坐在后面的时候，看见过那个人好多次主动找景长嘉说话。但远远看着，乔联却总觉得那人似乎并不友好。
聚会里听别人这么一说，他就坐不住了。
“没什么。就是一个被宠坏了的小孩。”景长嘉轻描淡写地说。
云中郡王当年在京中，这种人实在是见得有些多了。遇上一个厄尼斯，他甚至都没有丝毫的情绪波动。
“没有为难你就好。他们说那个伯爵的儿子在数学上很有天分。那位伯爵这些年大力投资并支持各大数学奖项和学术期刊，都是在为他铺路。”乔联低声说，“总归是惹不起，不如离远些。”
他一番好意，景长嘉笑着点头：“好。”
该说的话都说了，乔联又叮嘱了几句“早点休息”，就回了自己的房间。
景长嘉回到书桌前，打开自己的极小模型论证再一次看了起来。
看到毕业答辩时，被问到的典范除子和典范环的有限性生成的问题，他视线停了下来。
他最近听的几场学术报告会，都非常具有启发性。或许现在……他可以将双有理几何这个同构结构做一做。
景长嘉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顺手就把乔联带给他的小甜点拍了个照，发去糊弄封&#183;小程序&#183;照野：“闭关突击做作业，消失两天，别担心。”
发完消息，他将手机放到一边：“系统，来一支精神药剂。”
他这一整天有非常多的灵感，却抓不住头绪。让系统用精神药剂帮帮忙，或许效果会很不错。
薄荷一般冰凉的感受再次从大脑里蔓延开来，那些纷飞不定的灵感一个个从脑海深处冒头，任由景长嘉将它们捕获，并以某种规律进行排列组合……
夜色渐深，门外逐渐热闹了起来。
参与聚会的学者们兴致高昂地回到酒店，偶尔会有大声的学术性争论和大笑大闹闯进景长嘉的耳朵里。
但这些声音都无法打乱他逐渐形成结构的思路。
高维双有理结构的极小模型在他脑中成型，比熟练地与辛结构相连……
他第一次感受到自己距离那把钥匙那么近。近得好像连霍奇猜想都已经触手可及。
落笔的手顿了顿，景长嘉小声嘀咕道：“不对，这个思路错了。”
他将错误的算式划掉，又重新落笔写下新的算式。
……
时间一点点过去，黑夜寂静得唯有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几个小时后，寂静的酒店再一次热闹了起来。
景长嘉听见了路乘川的声音：“小乔，起得好早。”
“早上有个无穷维空间的公开课，我有些感兴趣。”乔联说，“长嘉是先走了吗？”
“你们搞物理的，多听一听泛函分析的议题，也确实没坏处。”路乘川声音带笑，“长嘉发了消息和我说今天很忙，下午会直接去报告厅。我们先走吧。”
脚步声逐渐远去后，又有一个脚步声慢慢靠近，走到门口后，他就停在了那里。
景长嘉微微分了分神，分辨出那是司机的脚步声后，再次将注意力完全投入到了手里的工作之中。
阳光穿透了紧闭的窗帘，让只有一盏小灯的房间渐渐亮了起来。
五个小时后，落在纸上的笔尖再一次顿住。
随后景长嘉开始将纸上的重要算式一个个涂抹成黑色：“系统，记忆图书馆里收录了吗？”
“已经收录。请宿主放心。”系统平静地告诉他，“宿主随时都能进入记忆图书馆展开更进一步的研究。”
“好。”
景长嘉神色平静地将所有演算纸上的重要算式都进行着涂黑工作，门口传来了司机的声音：“景博士，你的报告会时间快到了。”
“好。”景长嘉扬声应了一声，“我洗个澡就来。”
他拿起那一沓演算纸，打开水龙头将它们都丢进了水里。
熬了一整晚，他眼睛里有些隐秘的红血丝，但头脑在精神药剂的加持下，却无比的清明。
景长嘉快速冲了个澡。换好衣服等头发都吹干后，再次进入了浴室，将那一沓泡得字迹模糊的演算纸撕碎，扔进马桶里冲了个干净。
而顿涅瑟斯百年大礼堂内，此时已经坐满了人。
除了景长嘉早已认识的老朋友们之外，受邀的绝大多数数学家都已经坐在了礼堂内。如果不是知道马缇契卡奖昨日已经颁发，不少人都会将之认成马缇契卡奖的颁奖现场。
他们不约而同地出现在了百年礼堂中，共同等待着一个人。
他们要亲眼看一看，那个年轻人是不是真的有能力，将笼罩在代数几何头上几乎一个世纪的乌云吹散。
无形的乌云等来了它的捕云手。而有形的乌云，却再次密布满天，压得京城内外都压抑了起来。
松吾骑着马跟在一群蓝翎卫身后。而他的身后是几辆巨大的马车。那些马车里装着的，除了一胖一瘦两个书生打扮的人，其他人全都身着道袍。
瘦猴神色惊惶：“蓝翎卫……是……是皇家侍卫吧？突然把咱们都压进京了，真的没事吗？”
“有事没事，都是你我无法抗衡之事。”一个道士闭着眼，说得格外平静，“那般在乎做什么。顺心而为，顺其自然，方是良缘。”
瘦猴：“……”
瘦猴只能求助地看着胖子。可胖子也是第一次接触这样的官爷，心里着实没底。见瘦猴看他，嘴里脱口而出：“你说陛下要见咱们，是干什么呀？”
“那我哪儿知道呢？”瘦猴说，“我想回家……”
“既然暂时回不去，就不如接受。”那道士又说，“哭哭啼啼、焦虑不安，皆是无用。”
“你何必吓唬他们。”角落里的另一个道士开口了，“大概只是关上几日，你们也无需担心。我们毕竟是云中……”
话音还未落，马车突然停了下来。
几人被晃得闷哼了一声，正想撩开帘子看一看，松吾的声音就传了过来：“既到了郡王府，那就让他们进府中歇息。我一个人进宫就行。”
“陛下旨意，要见所有人。”
“我们这群人，鱼龙混杂得厉害，又都是云中殿下的旧人。真带去见了陛下，你就不怕出事吗？”松吾平静地道，“在郡王府里，陛下想见也随时可以见。”
那蓝翎卫似是有些迟疑，松吾直接道：“开郡王府侧门，你等先行进府休息，等我消息。”
见他已下令，蓝翎卫迟疑片刻，还是扬声道：“都下车！”
他也是京中大户人家出生，见过当今陛下对云中郡王的模样。既拿不准陛下对松吾的态度，那不如先退一步。人都在郡王府内，想来陛下也怪罪不到哪里去。
宫里杨以恒正在就着风雨看明瓦。
自从这明瓦出现，他就多了这么个爱好。每日里睡前醒后，第一时间都要踱步到窗边抬头看看。似乎看上一眼，就会安心一些。
今日的明瓦也依然没有动静。
上次嘉哥展示过雷电之力后，又有好几日没消息了。
杨以恒看着那黑色的明瓦，忍不住问：“你说嘉哥现在，在做什么？”
王公公低头垂目地回答道：“以殿下的脾性，大抵在忙一些关乎天下太平的事情。”
“天下太平……”杨以恒轻声反问，“这天下还不够太平吗？”
“在殿下眼里，这世界总是和臣看见的不一样。”王公公回答得很谨慎，“臣一介微尘，哪里配看见殿下眼里的世界呢？”
杨以恒神色莫名，不知在想些什么。
就在这时，有蓝翎卫快步走了过来：“陛下，松吾到了。”
“让他进来。”杨以恒反身走回座前落座。
王公公刚给他添上热茶，一身宽袍大袖的松吾就走进了殿中，躬身一礼：“臣松吾，见过陛下。”
杨以恒眯着眼看了他许久，突然展颜道：“松吾，朕瞧着你，怎么又瘦了许多？我哥若是见了，必然要念叨你的。”
松吾拱了拱手，不咸不淡地回道：“劳陛下记挂。”
“你是我哥身边的老人了，你既无事，朕也就安心了。”杨以恒说，“我哥以前救来的那些……研究者，他是这般讲的。都是你在负责。现在他们都在郡王府里，可都还好？”
松吾咬了咬牙，才答道：“都好。”
“既如此，那便来给朕办事。”杨以恒说，“我哥可有教过你们，如何捕天上雷电？”
“未曾。”
“当真？”杨以恒眉毛一挑，“谢自强给朕带来过几封信。想来以我哥哥的脾性，他要走，必定是方方面面都已安排好了。我哥留下来的东西里，就没有捕雷之法么？”
松吾依然道：“没有。”
杨以恒长叹一口气，很是可惜地道：“既片字未留，那就只能你们亲身试之了。”
“陛下，云中殿下亲口说言‘雷电性恶，触之必伤’。”松吾抬起头，“您是想杀了我们所有人吗？”
杨以恒以手支头，闻言就露了个笑：“你说朕当真这般做了，我们云中殿下，会愿意垂怜你们一二吗？”
松吾直直地看着他。
两人安静对视半晌，松吾突然朗笑揖身：“臣此去若能见到殿下，万死也甘愿。”
杨以恒笑容猛地一收，面色骤冷。
他起身走到松吾身边，一手用力地钳住了他的脖颈：“松吾，你依然还是这般会做梦。”
松吾引颈就戮：“陛下。殿下已经走了，他留下的事物，也毁一个便少一个。殿下辛苦多年才建成的行云观，您当真要彻底毁了吗？”
杨以恒浑身一震，猛地松开了手。
“松吾。朕果然在以前就该杀了你。”
那般小的一个乞儿，竟也有幸遇见嘉哥。竟也能被嘉哥带在身边悉心教导。
他追在嘉哥身后满嘴殿下时，杨以恒就已觉碍眼。
当年没找机会杀了，实在是……可惜得很。
松吾大笑着咳得满脸是泪：“那臣就在此叩谢陛下的不杀之恩了。”
……
布伊戈顿涅瑟斯，百年礼堂。
早早入场的数学家们终于等到了他们的捕云手。
这位来自东方的数学家非常年轻，若非他的相貌与他的成果一样出色，许多人都会以为他是顿涅瑟斯的学生。
礼堂内外早已挤满了人，便是通道上都站满了学生。
景长嘉却极其轻松地穿过了通道，迈上了属于他的舞台。
“大家好，我是龙夏玉大的景长嘉。感谢大家拨冗前来，今天报告会的主题是“关于极小模型的证明”。”
他彬彬有礼地说完前言，便转过身在身后的白板书写起来：“首先我们都知道，极小模型的本质，是通过收缩映射这一系列的几何手术，去得到一个等价类中的代表元……”
人群中，有个褐色卷毛一直死死盯着他，卷毛手里拿着论文与笔记本，只等景长嘉出现一个错漏，他就要猛然发起攻势。
但很显然，这场学术报告会并不为了还在极小模型门前犹疑的学生们而开。景长嘉的报告会风格，像极了他论文初稿的作风，只要引入的定理前排教授们无异议，他就根本不会展开。
威尔逊坐在礼堂里，一边听一边记笔记。
在看wujiu的这篇论文时，他就有些隐隐的灵感，总觉得似乎有什么美妙的直觉正在向他走来。现在听着wujiu的报告会，这种感觉再一次的来了。
威尔逊凝视着笔端，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直觉。
他身旁的一位教授却已经嘟囔着放下了笔：“看来只能交给那些几何领域的家伙们了。”
威尔逊听见他的抱怨，不着痕迹地笑了笑，再次将注意力投入到了台上的景长嘉身上。
他敏锐的发现，时隔一年多的时间，他的这位小友不仅仅只是长大了，连报告会的宣讲风格，也保守了许多。那些与极小模型无关的事情，他完全不会展开。
还差一点……
威尔逊凝视着自己的笔记本，还差一些能彻底激发他灵感的东西。
他得再听听wujiu的思路。
在威尔逊重新将注意力投入到论文之中时，后排的褐色卷毛却已经白了一张脸。
他突然发现他听不懂了……他明明看完了景长嘉论文的每一个字，为什么现在反而听不懂了？
他只是记了几个笔记，稍微走了下神，结果台上的内容就好像从教人怎么浇水，变成了怎么用一块木头造出航空母舰。
更让褐色卷毛恐慌的是，前排的教授们居然没有一个人提出异议。
他难道真的如景长嘉所说，弄混淆了两个同构几何吗？
不，这不可能。
褐色卷毛捏紧了自己的笔记本，他努力学了这么久，他不可能比一个东方的毛头小子还差！他认真看过景长嘉的论文，他绝对不可能弄错！
一定是因为演讲还未结束。
等到演讲结束，顿涅瑟斯的数学家们就要批评他了！
褐色卷毛神色惶然地等待着最后一刻。
然而直到满场的掌声响起，他听见的唯有赞赏，没有任何一丁点批评的声音！
“……这不可能。”褐色卷毛捏皱了笔记本，转身拔腿就跑了出去。
与他相隔不远的地方，有个戴着帽子的少年人侧头看了一眼。他看见了那一头标志性的褐色卷发，顿时露了个满意的笑：“蠢货。”
虽然现在教授们探讨的问题，他也听不懂了。可他至少不会对着自己都没弄清楚的问题，就急急写一篇论文出来证伪。
这显得幼稚又愚蠢！
厄尼斯得意地扬了扬头，随即他动作一顿，又猛地低下头小心翼翼地拉低了帽子，遮住了自己灿金的头发。
一周后，顿涅瑟斯的世界数学家大会在一片盛大中拉下了帷幕。
此次数学家大会邀请来的两百多位嘉宾里，有二十多位各种顶级奖项的获得者。七天一共展开了一百多场大大小小的学术研讨。这在最近几十年中，都算得上是罕有的盛事。
连麦迪南对此都有些得意。
但更令他得意的，还是景长嘉在最后一天与他签订了聘用合同。
这个数学界横空出世的天才人物，果然还是拒绝不了他们顿涅瑟斯的邀请。
他亲自将景长嘉一行人送至了顿涅瑟斯的机场，倾身拥抱住他盼了快两年的新成员：“感谢你为顿涅瑟斯增添的荣光。秋季学期九月开始上课，我在顿涅瑟斯等你。”
“我一定准时赴任。”景长嘉反手抱了抱他，“九月见，麦迪南先生。”
七月的天空清朗而澄澈，巨大的白色铁鸟划破层云，缓缓往大洋彼岸飞去。
十二小时后，白色铁鸟才在玉京的机场落地。
整整十二个小时的长途飞行，即便是乔联带着的精力充沛的学弟学妹们，此时也一个个蔫头耷脑，没了电量。
路乘川安安稳稳地把景长嘉带回玉京，已经松了好大一口气。此时见状，就让接他的司机把学生们送回校，他自己跟着接景长嘉的车走。
夜色深重，路乘川上了车就有些疲乏地揉了揉眉心。
“师傅，麻烦你先把路教授送回去。”景长嘉说。
路乘川一听，连忙要阻止。景长嘉直接按住他的手：“老师，你可别不服老。年龄上来了，精力可不比我们这些年轻人。该休息就要休息。都回家了，你也可以放心了。”
“还不是你前两天昏睡了一整天，把我给吓着了。”路乘川想到那个场景都没好气。
虽然景长嘉做完了学术报告会，就告诉过他，他熬夜做了点工作，太累了要回去呼呼大睡。可对着一睡就是二十四个小时的景长嘉，路乘川还是吓坏了。
要不是跟着他们的司机是军医出生，经验老辣的判断出景长嘉就是在睡觉，路乘川都觉得自己或许已经六神无主的去找相关部门了。
“是真的熬过头了，又担心报告会做不好给您丢人，搞得一直没休息好。”景长嘉讨饶地笑了笑，“以后不会了。”
路乘川根本不信景长嘉嘴里的“以后不会了”。这孩子从来说一套又做另一套。
可再不信，又有什么办法呢？他总不能压着孩子睡觉吧？牛不喝水还不能强按头呢。
没辙。看着这人就心烦得很。
景长嘉哄完路教授，把人送到家门口后，才又转道往自己家去。
他回家时，已经晚上十二点。景家父母知道他今天回来，就都还在客厅等他。
一听见开门声，景妈妈就迎到了门口，见着景长嘉就是一叠声的“吃了吗？”“饿不饿？”“累了吧？厨房里有饭菜给你温着”。
景爸爸跟在后面说：“要是不喜欢就和爸爸说，爸爸给你现做。”
景长嘉看着他们关心的神色，难得的生出了一些迟疑。
他牵着景妈妈走到沙发边坐下，又招呼景爸爸也坐。一家人都坐好了，他才说：“我几月份，要去顿涅瑟斯工作。”
景家父母脸色有一瞬间的茫然，可看见景长嘉略有些紧张的神情，他们立刻道：“好事呀！别人家的儿女，去念书就已经很有出息！我们嘉嘉那可是去当老师的！”
他们两个人都没有念过多少书，可也知道顿涅瑟斯那是全世界鼎鼎有名的大学。是多少人砸破脑袋都考不上的地方。
“所以嘉嘉，你不要有顾虑。爸爸妈妈都还年轻，没什么需要你照顾的。你有梦想，你就去追。”景妈妈柔声说，“你姑姑肯定也会支持你的。”
景长嘉保证道：“我不会待太久。”
“不要想这些。”景妈妈伸手理了理他有些过长的头发，“你就选自己最喜欢的路去走就好。嘉嘉，家人是你的支撑，不是你的累赘。爸爸妈妈只求你过得健康快乐就好。”
一家人凑在一起，温声慢语地说了很多话，才各自回去休息了。
景长嘉没什么睡意。等父母一休息就溜进书房里将数学家大会收到的有意思的论文整理了出来。又趁着思维活跃，将这几天的灵感也记录在了本子中。
工作一开始，似乎就有些停不下来了。
等他告一段落再抬头，天边竟已经有日光破云而出。
这时间不早也不晚，现在去睡觉似乎也有点不合适了。景长嘉想了想，干脆道：“系统，弘朝那边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夏耕刚过。”系统说，“需注意除虫与除草。”
景长嘉沉吟着点了点头。
他的视线略过了书柜与书柜上摆着的一系列摆件农具，他取出其中一件，对系统道：“那就直播一会儿吧。”
弘朝连日的阴云终于随着一场暴雨而消弭。
重新明亮起来的天空上，明瓦也跟着亮了起来。
他们一抬头，就见到了好几日未见的云中郡王。
郡王手里托着一辆耧车，就如同先前给他们讲代耕架那样：“四年过去，经历了春耕夏种，改良的耧车你们应当已经习惯了。那么我们今日的课程，就从耧车开始。”

第66章
明瓦亮起的一瞬间，云中郡王府内的客院顿时热闹了起来。
“纸，纸笔都在哪里？！松长史前日刚拿过纸笔，怎地现在就没了？！”
“不要墨了，碳笔都还有呢吧？”
“桌子搬出来了吗？算了桌面不够大你们都让开，把纸铺地上。别踩着了！”
连刚加入不久的胖子和瘦猴都被支使得团团转。
“松长史准备的农具都在哪里？谁去库房推一辆耧车来。”
“今天殿下既然展示了耧车，估计就要讲力学原理。按照以前的规矩来。就算是手札里有的东西，依然要记录下来，等回了行云观也好查漏补缺。”
“胖子瘦猴你们俩就先听着，不要发问。有什么事情听完再说。”
胖子急道：“今日殿下不讲雷电吗？”
“雷电性恶，殿下一直不主张我们多有碰触。”一个道士说，“先知晓这世界之力，你才有能力去碰它。”
云中郡王府中忙成一团的时候，宫里正在上朝。
今日是个小朝会，是以群臣都在殿内。
天上明瓦转为明亮的时候，杨以恒正高坐在龙椅之上，无所事事地听着群臣争论夏季防涝的问题。
今夏雨水颇多，刚入夏时，就遇到过连绵的大雨。各地都有折子上报请朝廷早早防涝。但户部说自己没钱，工部说自己没人，每每议事都多有推诿。
杨以恒耐心见底时，天上突然传来了景长嘉的声音。
争论的大臣顿时一静，纷纷抬头看向上首的龙座。而杨以恒已经站起身，快步走出了大殿。
群臣毫不犹豫，紧跟着杨以恒走了出去。
天上的云中郡王又在讲着他们听不懂的农具。这些东西对农事确实要紧，可做出来了不就好了？何必还得全天下都学怎么做。
不过讲农具，总比讲政书来得好。百姓善种田，总比善读书好。
户部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又将视线投向工部那位刚刚舌战群儒的侍郎。工部现在没了主事的，如若没有别人，那下一个尚书就是这个侍郎了。
想到这里，他们又将视线转向了杨以恒。
他们的陛下看着天上明瓦的神色无比认真。想来这时候若是云中郡王点了某个工部匠人的名字，那他直接变成工部尚书也未可知。
他们听得无趣，而明瓦中的景长嘉，已经借着耧车讲完了耧字与耧车的力学原理。他放下了手中的改良耧车，正要拆车。
却听门口突然传来了一声动静。
下一刻，书房的门被用力推开，杨恒快步跑进书房，满脸惊喜：“哥！你回来了！”
景长嘉心里猛地一突。
已经大半个月都没见到自己亲哥的杨恒根本没注意到景长嘉的神色，他几步跑到景长嘉身边：“你怎么回事呀？回来了也不休息？我可要告状了啊！”
他快言快语地说完，一扫景长嘉的书桌，疑惑道：“你在干嘛？”
“小恒。”景长嘉起身伸手压着他的肩膀，带着他往门外走，“我在工作。”
杨恒也是刚睡醒，出门洗漱一看见他哥书房透出的光，就兴冲冲地冲过来了。他身上甚至还穿着睡衣，一头短发也睡得乱糟糟的。被他哥往外一带，他就有点懵。
“啊？”
他回头看了看景长嘉的书桌，终于反应了过来，“我是不是打扰你工作了？”
“没有。”景长嘉笑了笑，“但现在我没有空。时间还早，你再去睡一会儿。”
“对你来说已经太晚了。”杨恒压低了声音，悄悄和他咬耳朵，“高三生都没你这么压榨自己。一会儿舅舅舅妈可就要起床了，你自己看着办啊。”
景长嘉把他带到了门外：“马上就好。”
他关上门，重新回到了书桌前，面不改色地动手开始拆那辆耧车模型。
百姓们看着那个冲进来又很快被带走的人，想到他叫云中郡王“哥哥”，心中就有些疑惑。
可耧车到底是关系到耕种的大事，那点小疑惑很快就被百姓们抛之脑后，只管一门心思地去学耧车的构造。
而宫内在杨恒出现的一瞬间，众大臣齐齐一震，随即看也不敢看，直接齐刷刷地跪了下来。
天上传来景长嘉平静的声音，听得众大臣冷汗一阵一阵的冒。
怎么回事……云中郡王身边怎么会跟了一个与陛下如此相似的人？！
他们不敢看，可杨以恒却一直仰着头，一眨不眨地死死盯着天上明瓦。
那是什么人？又凭什么叫哥？
他身上穿的那身衣服……露着胳膊露着腿，如此的粗鄙却又和嘉哥那么亲近……他们住在一起？！
杨以恒只觉一股邪火燎原一般地烧灼了他全身。可同时，心中又生出了一股极深的寒意。
因为他认出来那是谁了。
许久之前，嘉哥给他们展示天上鲛人时，身边曾跟了三个护卫。其中有一人，与他身形相仿。
结果……竟然不仅仅只是身形相仿？
他咬紧牙关死死地看着天上明瓦，双眼血红欲裂。
“哥……”
“景长嘉……”
“景长嘉！”杨以恒怒吼道，“你到底想做些什么？！”
在身边放一个小恒，与他同吃同住，还那么亲密的让他看见……
那个“小恒”，甚至顶着他十五六岁的脸。
在他十七岁之前，他和嘉哥总是很好很好的。他是全天下最乖的弟弟，总是能让嘉哥做成他想做的一切。
可他十七岁之后……
“……你也想杀了我，是不是？”
眼泪从鲜红的眼角一滴滴地往下流。
杨以恒顾不得别的，他猛地往前跑了几步，伸出手就想抓天上的人：“你想杀我，是不是！”
明瓦里的景长嘉温声细语地讲着耧车的结构，一丝一毫地注意力都没有分给他。
“景长嘉！你别装听不见！”
杨以恒像一头孤狼仰天长嘶。
喉头涌起一阵阵腥甜的血气，心脏像是被什么攥紧了，痛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杨以恒捂着胸口佝偻下身：“你放那么个人在你身边，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他无意识地张大了嘴，似乎只有这样才能保持住呼吸。
“哥。嘉哥……”
“他不要你了。”
耳边突然想起一道声音。杨以恒神经质地直起身：“谁？！谁在说话？！”
跪倒在地的大臣们心中惊疑，只能把头压得更低。
“谁！出来！”杨以恒双眼瞪到极处，惊惶地扫视了群臣好几眼，才突然反应过来，他耳边响起的是蔺获的声音。
蔺获今日根本没有上朝。
“是你让我听见的？！”他抬头看向景长嘉。
云端之上年轻的郡王爷已经放下了手里的耧车。那些零碎的部件飘在他身边，他垂眸安静地看着一切，又似乎万里山川、江河故人，都不在他眼中。
杨以恒用力撑直了身体：“你在报复我。你也会用这种你看不上的手段报复我。”
他用力抹了把脸，随即竖起耳朵，想再听见一点别的。
哪怕是对他的嘲讽，也是嘉哥对他的回应。
可是没有，什么也没有。
杨以恒压下喉中涌起的血腥，又道：“今夏雨多风急，好些个郡县都报上来担心今夏有灾情。你那般在乎你的百姓，你便不管管吗？”
天上的云中郡王闭上了眼，他似乎很疲惫，又似乎是单纯的不想听。
杨以恒绷直了身体站着。明明不想露怯，浑身上下却止不住的发抖。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的嘉哥再次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与他总是不太一样的。
嘉哥眼睛的颜色比旁人都要更浅一些。像是进贡给宫中剔透晶莹的琥珀，又像是夏日璀璨的阳光下，清澈透底的溪流。
那双眸子被阳光一照，就会透出些金色的光泽。就好似把天上的阳光都储存了起来似的。
杨以恒一直觉得，那是全天下最温暖的的眼睛。
他从没有想过，这双眼也有那么冷漠的时候。
他看向他，眼里却丝毫没有他。
他的嘉哥只是拿起了漂浮在身边的零件，再次将它们组成了一辆耧车。
“——今日的课程，就到这里。”
随着道别的话语，明瓦毫不犹豫地黑了下来。
心脏再次被人用大力攥紧，杨以恒痛得一个佝偻，强压下去的痛苦再也忍受不住，鲜血一口接着一口的喷涌而出。
恍然之间，他突然想起，自己曾经也是跟着嘉哥去京外治理过水患的。
那条决堤的河奔流不息，沿途摧毁了数十座村庄。百姓们被泥水淹没，侥幸活下来的人早已瘦成了一把骨头。
他看见着他们，只以为看见了一座座活着的骷髅。
大灾之后必有大疫，是以从未有大官敢在灾情最严重的地方停下来指挥救人。
可他哥就敢。他哥甚至敢带着身为太子的他停在那些地方。
救灾的每一天，他哥都冲在最前方，而他每一天都跟着在担心受怕。
怕什么？现在似乎已经想不起来了。
只是他突然想起，曾经的某一天，嘉哥也是那么按着他的肩膀，把他带到了治理一新的河边。
那条河顺着河道奔涌，再也看不出肆意决堤的模样。
“阿恒你看，百姓便如这条河。”嘉哥按在他肩上的手温暖极了，“我们就是修河道的人。”
他这般告诉他：“治天下犹如治河。河床太硬，河床太浊，都留不下什么活物。而河堤太厚、或是太侵占河床空间，河水迟早也会奔涌泛滥。河若是没有了水，也就失去了作为一条河的身份与意义。”
“河道有水，才能叫河。”
“而百姓若河，要施以宽容、告知方圆。若是过于严苛、过于死板，生命自然也就如这水一般，自会寻找别的出路。”
杨以恒看着那条河，许久后才转过头看着景长嘉点了点头。
他从没有告诉过景长嘉，他那时候在想什么。
他想：幸好我们不是河中人，不必受这流离之苦。

第67章
景长嘉冷着脸坐在书桌前。
他把脑海中的思绪全都理顺后，才开口道：“系统，小恒的脸有没有播出去？”
“没有得到宿主嘱咐，所以没有进行过马赛克处理。”系统说。
景长嘉不着痕迹地抿了抿唇。
没有马赛克，那就是他最不想发生的事情就这么发生了……
是他大意了，以为这个点根本不会有人醒着。
窗外天色已亮，时间却还未到早上五点半。景长嘉侧头看着手机上的时间，直到屏幕上的数字变换，他才再次开口：“系统，能和弘朝对话吗？”
“宿主，根据本系统对你身、心与精神状态的分析，在此建议你先休息。”
系统却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
景长嘉没有说话。
早上六点他父母就会起床。虽然景家餐厅不做早餐，但这么多年景家父母都习惯了自己亲眼盯着店里新鲜原材料入库，所以他们每天很早就会去餐厅。
小恒今天要回学校上晚自习，刚刚又醒过一次。如果作业多，按照往常的经验他七点多就会起来。甚至有可能他现在都还醒着……
客观因素看，现在确实不是对话的好时候。
景长嘉翘着二郎腿，双手手指交叉地放在膝盖上：“系统，正面回答我的问题。”
“……”系统的声音有些卡顿，“做，不到。”
“不，你做得到。”景长嘉平静地说，“你的全名是万界互通系统。互通是你的基本能力。而作为一个需要以直播形式来获取能量的系统，互交是直播的，也是你的核心能力。”
“另外，声音本身也是一种能量。”景长嘉放下腿站起身，“我说过，我不希望你再有所隐瞒。”
系统沉默了很久。
直到景长嘉起身走出了书房，它才问：“我不明白。”
“什么？”
景长嘉随口反问。
“根据过往资料显示，弘朝战乱对你我双方都是有益的。”系统说，“你为什么想要阻止？”
景长嘉开水龙头的动作一顿：“过往资料？你曾经的宿主？”
“宿主是我唯一的宿主。”系统说，“本结论根据系统在本世界收集的资料判断得出。是以，我不明白。”
“同一个问题，可一可二不可再三。”景长嘉冷声道，“如果你要收集本世界资料进行学习，那你应该牢记坦诚是一切合作的前提。”
“抱歉，宿主。”系统干巴巴地学着景长嘉说，“以后不会了。”
景长嘉听着自己语气的机械音，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系统确实能做到宿主与能量来源世界的两届互通。但每次都将消耗大量能量。”系统补充道，“如果宿主的研究没有完成，我并不建议宿主这样做。”
景长嘉没有再说话。
系统安静地看着景长嘉洗漱。等他走出盥洗室，才又开口：“为什么不选择对我们双方都有益处的选项？”
“系统，在我的价值观里，用万万人的流离失所和尸横遍野才能得到的益处，它不叫益处。”景长嘉说，“你见过战场吗？”
“未曾亲眼见过。”系统说。
“那是一个巨型绞肉机。除了血肉的味道你再也闻不到别的，也看不到别的。”景长嘉走回了自己的房间，“你的鼻子，嘴巴，眼睛里只会有血。你的躯体也不再是你的，它只是这个绞肉机的一部分。”
他轻声关上了卧室的门：“我在北疆当了这么久的绞肉机齿轮，不是为了将我的子民投进去的。”
北疆的风雪俱利，可再利的风雪，都挡不住那些积年沉积的血味。
每一个从北疆走出来的人，都不是走出了风雪，而是走出了遍野的尸骸。
景长嘉闭着眼，他的手撑在门上没有收回。
平静的表面下，似乎有火山正在压抑的喷涌：“让百姓有尊严的好好活，对一个封建王朝来说很困难。可蝼蚁尚且偷生，我们又凭什么为了一己私欲，让想活的百姓去死？”
系统答不上来。
经过它的计算，以宿主现在的身份，如果弘朝陷入战乱，它能获得一整个世界的海量能量。宿主也能出一口气。
但这显然并不是他的宿主想听见的答案。
“如果牺牲万万百姓，能让活着的人过得更好。似乎听起来也是个不错的主意。但我们能么？”景长嘉问它。
“我有我自己的追求。我想做霍奇猜想，想把空天动力系统研发出来，想让我的祖国成为世界科研中心。我担不起另一个世界的责任。”
系统再一次觉得，景长嘉是个好奇怪的人。
在它搭载的出厂资料里，似乎很少有人会认为能量来源世界是自己应该担起的责任。即便他们也在能量来源世界长久的生活。
“出门无所见，白骨蔽平原。路有饥妇人，抱子弃草间。”景长嘉低声呢喃，“顾闻号泣声，挥涕独不还……”
“未知身死处，何能两相完？”
……
等景长嘉再次从梦中醒来，时间已经到了十二点。
景家父母早已去了店里，杨恒在客厅里静音打游戏。听见门口的开门声，他将头一仰，搁在沙发背上说：“哥你醒了，那我热饭去。”
景长嘉安静地看着杨恒。
他实在和杨以恒生得很像。十五岁的少年人，也是记忆中杨以恒十五岁的模样。
目光安静得犹如一汪深潭，杨恒被他哥看得一愣：“哥你怎么啦？我脸上有东西？我早上打扰你工作给你惹麻烦啦？”
“没有。”景长嘉笑着走过去，揉了一把他的脑袋，“我只是觉得，我们家小恒是个很不错的人。”
“那可不。有我这样的弟弟你要珍惜。”杨恒得意哼哼两声，“冰箱里都是舅舅昨天给你做的菜，都没动。我们俩对付一顿，晚上你就自己点外卖吧。”
马上期末考了，老师们都很紧张。他吃了饭就急匆匆的回了学校。
家里重归安静。
景长嘉在沙发上独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去阳台练了一套剑法平复心绪。
随即他站定收剑，走去书房将房门反锁、窗帘都拉上后，开口道：“系统，让我和杨以恒对话。”
“正在锁定时空。”
随着系统的声音，景长嘉眼前展开了一张电脑屏幕大小的虚拟屏幕。下一刻，勤政殿就出现在了屏幕之中。
勤政殿的偏殿光线昏暗，白日里竟也紧闭着门窗。角落里的香薰炉似是灭了，唯有几盏烛火正亮着。
靠墙的小塌上凌乱的堆积着一些奏折，人却不在。唯有床边有一个身着朝服的身影，那背景莫名熟悉，好像是太医院的院判。
景长嘉眉头微皱，这模样看起来，杨以恒竟似像是病了。
“……短短时日，多次……日后切莫动怒了。”
老院判的声音隐隐传来。景长嘉安安静静的听着，没有出声打扰。
直到那位老院判转过身，才猛地对上他的视线。
老院判浑身一抖，连忙躬身一礼：“云中殿下！”
这一嗓子犹如惊雷，他身后的人顿时站了起来。这一下景长嘉才发现，蔺获居然也在这里。
他这位老朋友贯来冷漠的神色，此时却转为了阴郁。
想到这里是勤政殿，景长嘉立刻意识到了什么。
他眉头微皱，冷淡地开口：“其他人都退下。蔺指挥使与王公公留下。”
老院判迟疑地转头，就听杨以恒声音虚弱地说：“都退下。”
殿内的人鱼贯而出，王公公贴心地关上了门后，才对着突然出现在室内的明瓦恭敬躬身：“殿下，您可算肯回来看看陛下了。”
景长嘉平静地扫了他一眼，才对着蔺获露出一丝笑：“你看起来可不太好。”
蔺获也笑了：“你看起来很好。”
“寒暄话以后再说，正事要紧。”景长嘉冲他点了点头，才终于将视线放在了杨以恒身上。
杨以恒看起来确实不大好。
他双眼满是血丝，似乎连起身的力气都不太有了。此时勉强撑着手坐了起来，面色却苍白得厉害。
一见景长嘉视线转来，他就扯了扯嘴角：“嘉哥终于肯看我了。”
景长嘉安静地看着他。直看到杨以恒不安地收起了所有表情，他才开口道：“王公公，我不在的这些时日，你的好陛下都做了些什么，说！”
王公公心中一惊，连忙躬身道：“殿下，这……”
“说吧。”杨以恒无所谓地说，“你不说，我这位好哥哥就不知道吗？”
王公公面露为难，神色哀戚地看着景长嘉。
景长嘉不为所动。他慢条斯理地给自己泡了杯茶：“王公公若是不肯说……”
王公公头皮一紧，立刻道：“臣说！”
可这话要说，却也不能直说。要说得委婉，要能粉饰太平。最好还能平息了云中殿下的怒火。
可事实摆在那里，哪怕王公公说出花来，也改变不了分毫。
增农税，改粮价，加徭役甚至妄图修一座捕雷捉电的通天塔……桩桩件件都听得景长嘉青筋直跳。
王公公说完，紧闭上嘴安静地退到了一边。
景长嘉看向杨以恒，实是不知道他到底在发什么神经：“你和何清极费尽心思的除掉我，就是为了把这个好端端的天下给倾覆了吗？”
杨以恒神经质地笑了一声：“谁让嘉哥说走就走。我若是不这么干，等得到嘉哥今日探看吗？”
景长嘉面色一冷。
“我在镇抚司狱时，曾经反省过。”
杨以恒听到这话一愣。
他以为景长嘉会骂他，或者会勒令他立刻废止那些命令。他完全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话。
意料之外的话语让他不安极了，他收敛了脸上的笑意，又挣扎着坐起了几分。
“你到我身边的时候，已经快满十岁。在你七岁之前，先帝很溺爱你。后来一朝变天，你的地位也跟着天翻地覆。镇抚司狱里很安静，安静得足够我把这一生的每一处细节都仔细回想。”
“所以我曾很认真的反省过，我是不是低估了这段经历给你带来的伤害。”
景长嘉直视着杨以恒，把话说得很平静：“但我现在觉得，或许并非是因为这段经历。”
杨以恒顿时明白了他的未尽之意。
“胡说！不是的！我是我母后的儿子！我是你的弟弟！”他几乎恐慌地冲着景长嘉喊，“嘉哥……我是你的亲弟弟。”
“好，我的亲弟弟。”景长嘉缓缓颔首，“那你现在在干什么？”
杨以恒抿紧了嘴唇，不肯回答。
“何清极这人，是姑母给你选的老师。我后来重用他，是看中他学识渊博又对你忠心。”景长嘉说，“吏部尚书周生德，是长袖善舞之辈。虽有私心，但也对得起他的名字。是个有公理德行之人。工部尚书虞德年……”
“够了！”杨以恒突然开口，“嘉哥，你难得见我，便只想与我说这些？”
景长嘉凝视着他：“那你想说什么？”
杨以恒脱口而出：“你身边那个是什么东西！”
“你问小恒？”景长嘉蓦地笑了起来，“你既知是难得一见，你不问政事，不问苍生黎民，你只想问小恒。”
杨以恒也报以冷笑：“怎么，说不得？”
“倒也无甚说不得。”景长嘉笑容不落，“那是我姑母所生的，我的亲弟弟。”
王公公恨不能捂住耳朵。而蔺获惊得一怔，他的视线在景长嘉与杨以恒之间走了几个来回，到底按捺住了心中涌动的疑问。
杨以恒却万万没想到自己会听到这样的答案。
还是景长嘉亲口说出的答案。
他本就苍白的脸色顿时如同白纸一般，立不稳的身体再一次的颤抖了起来。
杨以恒抓紧了床沿，拼命的支撑着自己，可手却软得几乎快要撑不住。
“……你骗我。”
“我从不骗你。”景长嘉轻声细语，“承受不住也是你要的答案。”
喉头腥甜抑制不住地从嘴角流出，杨以恒抹了又抹，依然抹不尽。
“所以……”他埋着头，满嘴腥红地开口，“那才是真弟弟，我才是这个假的。所以你要为了他，杀了我……造反吗？”
景长嘉轻笑了一声：“你这模样，我都要分不清你是在乎这个天下，还是不在乎这个天下了。”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才又喊：“阿恒。”
杨以恒猛地一震。
他已有一年多未曾听见这个称呼。此时此景再听景长嘉这么温柔的叫他，他几乎都要撑不住的落泪。
“你看看你这个朝堂。我何须杀你，又何须造反？只需放任你这般下去，这天下没几年就该易主了。”景长嘉安静地看着他，“这是我在北疆拿命拼出来的安宁祥和，你要亲手毁了它吗？”
杨以恒猛地抬头：“嘉哥，我……”
景长嘉放下茶盏，清脆的瓷器敲击声轻飘飘就打断了杨以恒的话。
杨以恒呆愣愣地看着景长嘉，他觉得自己有很多话想说，可面对嘉哥平静的审视，他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我……”他只能再次埋下头，用力咽下了嘴里的腥甜。
他说不出话，可景长嘉却还有话要说：“但我依然觉得我也有错。我不该给你一个随便闹闹脾气，就会有人善后的错觉。”
杨以恒预料到了什么，连牙关都开始打颤。
“我不会回来，永远不会。我有我自己的国家，更有自己的家人。”景长嘉说，“而你，如果担不起肩上的责任，百姓自然会选出新的人来承担。”
“你要看着你拿命拼回来的国家倾覆吗？”杨以恒用景长嘉的话问他，“你……你舍得吗？”
“舍得。”景长嘉毫不犹豫地开口，“我已经不是云中郡王了。我有我自己的国家。”
不停颤抖的牙关似乎磕到了舌头。
杨以恒觉得浑身都在发痛。他知道自己没那么重要，他知道嘉哥一直都那么在乎百姓。
可现在却连弘朝的万万子民，他都想丢开了吗？
他自己的国家……
是什么地方？
“那不是仙界吗？”
“不是。”
景长嘉目光温润地看着杨以恒：“那只是我的家而已。”
杨以恒脑子一团乱：“所以你来当我的哥哥，是因为你下凡历劫吗？”
景长嘉笑了起来：“如果你想这么以为，也可以。为了回来，我确实受了很多苦。但我要告诉你，这不是什么神仙国度，这是凡人创造的地方。”
蔺获惊得站起了身：“那我为何完全找不到你？！”
“因为我们隔了很远。”景长嘉看着他，神情满是温柔，“予之，我在星空的另一边。”
“星空的另一边……”
那般遥远，又与神仙有何区别……？
可蔺获却觉得自己冷寂的心重新燃烧了起来：“当真是凡人国度？”
“当真。”景长嘉笑弯了眉眼，“要不要我现在自己划一刀，给你看看还会不会流血。”
“别！”蔺获连忙道，“我信你了。”
杨以恒听着他们的对话，本就乱糟糟的心绪变得更加乱了。
凡人可以飞天遁地，凡人可以有摩天的造物和金属的巨船。凡人……
竟都是凡人？
……怎可能是凡人？！
“阿恒。”景长嘉将视线转回杨以恒身上，“你尽可随意闹脾气，但日后不会有人再帮你。”
杨以恒目光哀戚地看着他。
“你今年就要年满十八。在我的国度，十八岁便该加冠成人。应该承担起自己所作所为的一切责任。”景长嘉坚定地告诉他，“你不再是那个八岁的孩子，也不该再如同八岁小孩一般随心所欲的闹脾气。”
“我若是不闹脾气……”
“阿恒。”景长嘉直接打断他的话，“弘朝的一切都与我无关。”
杨以恒再也撑不住了。
他抬手抹着嘴角涌出的血，眼睛却也不停的掉眼泪。一双手似乎总是不够用，捂住一处，便有另一处露出脆弱。
“你不要我了……”
嘉哥我错了，你别不要我……
杨以恒松开撑着床沿的手，双手捂脸直接歪倒了下去。
他生平从未有过这样狼狈的时候。
即便当初一朝天变，他还有母后相护。后来母后去世，他又有了全世界最好的哥哥。
他哥哥总是很好很好的。永远为他撑着一把伞，永远为他指引着前路。
他哥哥从不会让他这样狼狈，也从不允许任何人对他轻慢。
可他现在这般狼狈，竟无人相扶。
“哥……哥哥。”
血与泪混在一起，濡湿了干净的床被。
“该教给你的，我早已教了。我未曾教给你的，你只能自己去学。”景长嘉凝望着他。
不管是杨以恒还是杨恒，都罕有这样伤心痛哭的时候。景长嘉强迫自己不要心软，将视线落在了蔺获身上。
蔺获的状态委实不太好。
他瘦了许多，甚至有些胡子拉碴的邋遢。他这人原本最在乎形象。在北疆时，哪怕每日用冰雪擦身，都要保持自身的整洁。
“你……如果你想找我……”
话音一出，床上的杨以恒竟不知从哪里得来的力气，他猛地翻身坐起，满脸血泪却目光灼灼地盯着景长嘉。
景长嘉顿了顿，重新开口道：“你们如果想找我，那就担起责任。然后学。会有人在天上教你们应学的一切。”
“然后呢？”杨以恒迫不及待地问，“学了之后，又要怎么做？”
“你既怨恨你的父亲，那边去做一个与他全然不一样的明君。阿恒，要对这个天下负责。”景长嘉说，“总有一天你会得到结果。”
“百姓若河。唯有河里，才会诞生生命、智慧、创意、金钱……乃至那些飞天遁地的造物。你要珍惜百姓，他们才是此世间最大的造化。”
杨以恒知晓景长嘉想离开了，他立刻又问：“用人呢？又如何？”
“虞德年你用不了，撤了吧。你若想做个明君，礼部的张叔礼酌情用。你若想学天上所学，他桃李虽多，但思想冥顽。和虞德年一起撤了。另有户部……”
景长嘉将六部都数了一遍，最后又把人选绕到了何清极身上：“你和他合作得很好，但也要当心日后他用尊师重道压你。但那应当是许久以后才需要操心的事情了。最后，蔺获……”
蔺获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你若是在京中不开心，便走吧。”景长嘉柔声说，“你若要走，手下无人我也不放心。便去找松吾，让他带着人与银钱，与你一道走。你若是不走……就替我照顾着点松吾。”
蔺获洒然一笑，眉间郁气尽去：“我是镇抚司的指挥使，怎么还让你操心上了。你放心，我不会为难自己。”
“那便这样吧。”
“嘉哥！”
听见景长嘉想要告辞，杨以恒立刻喊道：“你以后会看我吗？”
“我很忙。”景长嘉说，“我有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
“那、那你……”
“山高水远，各自保重吧。”景长嘉看向蔺获，冲他露了个笑脸，“再见予之。”
蔺获眉目柔和地看着他：“你照顾好自己。”
话音一落，明瓦顿消。
杨以恒呆呆地看着明瓦方向许久，才喊：“重新端一碗药给朕。”
王公公一听，连忙退出去重新熬药。
“蔺爱卿，今日之事我信你不会对人言。”杨以恒平静地看着蔺获，“退下吧。”
蔺获迟疑一瞬，才道：“陛下伤了心经，恐伤年岁。近日好生休息，臣告退。”
杨以恒低笑了一声，到底没再说什么。
他好好的喝了药，认真的批了奏折，让人去免了通天塔的徭役，亦准备第二日上朝再谈农税之事。
可直到第二日的明瓦亮起，他才真正的知晓景长嘉所说“弘朝的一切与他无关”又是什么意思。

第68章
第二日明瓦亮起时，依然是一个小朝。
杨以恒吐过血后，又烧了一整晚。临天亮了才刚刚退烧。虽撑着上了朝，但精神一直不济。
朝上户部与工部也不知是得了什么信儿，今日竟也不吵了。
杨以恒看着他们低眉垂目的模样，心中嘲怒，面上却平静如水。
就在这时，天上突然传来一道中年人的声音。他用着不标准的官话说道：“小朋友们，今天我们来学唐诗三百首的第一首。”
朝中低眉垂目当鹌鹑的大臣们齐刷刷地扭头，神色惊疑地看向殿外。
杨以恒沉着脸走下龙椅，在殿门处顿住了脚步。
天上的明瓦里，出现的不是他的哥哥，而是一个长相普通、脸上带着镜片的中年人。他身旁是一块黑色的大板子，上面写着“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杨以恒看着他，心里犹如被塞了一块巨大的冰，正带着他沉甸甸的下坠。
原来是这个意思。
竟然是这个意思……
在他身后，朝臣已经乱了起来：“这是谁？”
“云中郡王呢？”
“郡王爷难道出事了吗？怎么会是个……这样的神仙？”
这样的神仙，与他们又有何不同？怎么就能当神仙了？
杨以恒听着他们的话语，抿紧了嘴唇没有做声。
只有他知道，他的哥哥没有出事。他只是……觉得这一切都与他无关了。
没有了云中郡王的明瓦引得朝野内外俱惊。便是连那些争吵的学子们都不再吵嚷识字的问题，而是惊惶与云中郡王一言不发的消失。
官员们紧闭房门，加紧约束家中眷属与衙门手下，现在这些时日可万万不能做任何错事。如若惹出些事端，恐怕神仙也难救。
礼部尚书张家更是惶惶。
“这到底是如何？”张家夫人低声问儿子，“难道是你父亲那些诗文，惹恼了那位？”
她手指朝上，悄悄指了指天。
“母亲万莫说了！”张家儿子低声厉喝，“父亲遵循礼仪，没有做错事。你们在家中也切莫胡思乱想，更莫有动作，免得惹人猜疑。”
他一句话说完，又凑近了张家夫人，悄悄说：“陛下这段时日身体不好，听太医院传出来的消息，说是那位……去寻了陛下。”
张夫人心口一跳：“那位还能下来不成？”
“这话谁敢乱说？户部这段时日都不敢推诿，连着拨了几笔款项给工部，让蓝翎卫并镇抚司护送工部匠人沿河道检查河堤以防夏日水患。娘，你用脑子想想，修个河堤，哪里需要镇抚司的人出马？”
镇抚司都出动了，这河堤一线怕是要血流成河，才能罢休了。
张夫人听得一抖，连忙捂住了自己的嘴，轻声道：“我不说，不说了。”
京中已经惊惶至此，百姓们更是又惧又怕。
他们不约而同地纷纷结伴上山烧香，只想寻神拜佛问一问：“郡王爷是不管咱们了吗？”
可那香一炷接着一炷的烧了，天上明瓦里的人却依然没有云中郡王。
现在已经不仅仅是那个普通中年人了，也不仅仅只是讲诗。
还会有其他人出现，会讲算数，会讲植物，甚至还有讲什么物理的。说那是万物的运行之理……
那不是云中郡王讲的，能信么？虽然看起来生活在确实如此，可若是学坏了可该如何是好？
民间骚动渐起。
等消息传回京时，朝上的大臣们谁都不敢说话。
唯有何清极执着朝笏一步迈出，朗声道：“陛下！为今之计，唯有承认前些时日云中殿下明瓦之中出现那人，乃是陛下本人，方能安抚民心。”
话音一落，朝中大臣不由自主地看向何清极，神色是如出一辙的震惊。
前些时日云中郡王的明瓦中出现的“小恒”，他的身份他们也有诸多揣测。可此事太过敏感，谁也不敢将此事拿到明面来说。何大学士真是好大的胆子。
杨以恒面色一沉。
何清极迎着他的视线，一步不退：“云中殿下虽已然飞升，亦不再为百姓授课。但他的弟弟仍在。陛下，百姓需要安抚，更需要引导。”
杨以恒面色几变。
他觉得自己喉咙处似乎又有了血的味道。
他想发怒，想掀翻眼前的一切，想叫人将何清极拖出去杖毙。可他清晰的知道，他可以由着脾性做想做的一切，但再也不会有人为他弥补错漏。
从现在开始，他走出的每一步，都只剩他一个人的印记。而任性妄为的最后，也唯有他一个人承担。
越是妄为，就离他想见的人越远。
无咎，长嘉……
没有灾祸，便是好景长嘉。
杨以恒用力闭上了眼。
他听见自己说：“可以。令何清极与文华殿草拟诏书，昭告天下。另外，六部各自选派人员每日记录天上明瓦课业内容，并每一季组织一次考核。”
……
景长嘉关闭了对话后，独自一人在书房里坐了许久。
窗外景色从刺目的明亮转为橙黄，再由火烧一般的橙黄变成了半明半紫的天。最终所有色彩随着太阳落下帷幕，而人造的灯光由远及近一一亮起。
就像是白日重新回到了人类的手中。
景长嘉站起身拉开窗帘，撑着窗框看了许久。
他们小区贯来安静，唯有这时候会有一些人气。
那些忙碌了一天的人们，会在饭后出门绕着小区的塑胶跑道遛弯或是夜跑；养着宠物的邻居们会带着宠物下楼，让它们也在小区里撒欢儿。
景长嘉看见好多只小狗身上都穿着带有五彩灯的小衣服，它们从楼下跑过，就像是一串灯笼闪着光飞过。
又晃眼，又热闹。
景长嘉看着看着，只觉得心里莫名一松。
眼前的这一切，才是他的生活。
“好了。”景长嘉用力呼出一口气，“该工作了。”
他准备八月底前往顿涅瑟斯，而现在他起码还有两个发动机组上的重要模块没有建立起足够有用的数学模型。
这些工作从现在开始加班加点，都未必能在走之前搞定。
工作量极多，工作难度极大。他没有时间在这里浪费。
景长嘉回到盥洗室，用冷水洗了把脸，然后重新坐回书桌前，拖过书桌上的一个演算本，准备将在顿涅瑟斯演算出来的双有理几何模型重新写出来。
这个东西在他顿涅瑟斯做了十几个小时，现在要将之简化归纳并做出一定的总结，工作量也不小。
景长嘉思索了一会儿，问系统：“你现在还能凝出多少精神类药剂？”
“通过计算，目前能量库里所存能量，只能再使用三次。”系统说。
三次，那就顶多只能用一周。
两界通话所需要的能量果真是巨大的。
短短半小时的通话，精神类药剂的储备就从一个月变成一周，他能全情投入思考的时间大大缩短。景长嘉顿时燃起一股紧迫感。
如果不从现在开始加油演算，估计等他走的时候，还有一大堆的工作没有完成。
另外还有弘朝那边……
景长嘉忍不住捏了捏眉心，随后他叹了口气，打开电脑。
这次开机却没用进入他的工作邮箱，而是打开了教育平台，开始浏览平台上的诸多网课。
可教育平台发展十几年，上面从幼儿教育到高深专业，课程多如过江之鲫。
景长嘉想了想，干脆找了个爬虫代码，再根据自己的需求将代码改进后，就启动爬虫将它丢到一边，自己埋头开始工作。
几个小时后，景长嘉手里的工作告一段落。
他抬头一看，爬虫抓取的评论关键字已经列在了桌面上。景长嘉根据关键字阅览并筛选好了网课，让系统每天定时按部就班的播出，自己回到卧室进入了记忆图书馆，再次工作了起来。
高强度的工作里，时间过得飞快。
特别是杨恒放了暑假后，姑姑又给他报了个夏令营。小孩背着包就跟着夏令营出了国。
没人在白日里打扰景长嘉，他更是过得不知白天黑夜。
辛几何是一个特殊几何。当它的特性运用在物理上时，其困难就是本质的物理困难。它的刚性注定了它的问题不能运用拓扑变形来避开。
景长嘉熬了大半个月，终于在七月末的时候，让系统给他用了一支宝贵的精神类药剂。
而这次使用，他甚至不是用来突破难点，而是用来看书。
记忆图书馆里与数理有关的书本都被他翻了出来，不大的图书馆到处都丢满了书籍。景长嘉坐在地上，一手执笔一手翻书，将书看得飞快。
药剂作用下，又身处记忆图书馆这样一个特殊的地方，那些被他捕捉到的有用文字，就像是活了过来一般，一个个从书上跳出，漂浮在他的身边。
密密麻麻的文字几乎包裹了他。
景长嘉看着那些文字，又似乎根本没看那些文字。
唯有执笔的手一刻也不曾停下。
突然，他的笔尖一顿，漂浮着的文字纷纷消失，景长嘉怔楞的眼睛眨了眨。再睁开眼，眼里印着的，是雪白的天花板。
“药效过了……”注意力刚一恢复，大脑的刺痛顿时紧随而来。
景长嘉捂着头艰难地坐起身：“在记忆图书馆里用药剂，还有这样的后遗症？”
“宿主长久进入深度睡眠，大脑的疼痛是身体自发的反馈。”系统说，“这是无法避免的事情。”
景长嘉用力敲着头：“好吧。”
看来目前这样，也只能做一些整理性的工作。
他吃过止痛片，忍着痛在书桌前坐定。
书桌上有一本A4大小的素描本，本子已经写满了半本。景长嘉支着头，按照习惯先将前面写好的部分浏览了一遍，没有查出错漏，才跟着继续往下整理。
属于全新空天动力系统的数学模型并不好做，很多时候还需要画图辅助。景长嘉沉入进去，渐渐忘记了大脑里的疼痛。
窗外的蝉鸣随着夏日的阳光越加吵闹，放假的孩子们却是比蝉更加吵闹的存在。
可沉浸在工作里的景长嘉根本听不见这些声音，他的眼里只有算式与逐渐成型的动力系统模型。
日升月落永不止息。
半个月后景长嘉再一次呼叫系统使用了精神类药剂。
这一次依然是在睡梦之中，在无人可以打扰的时间里，他全神贯注地做好了一个动力模块的数学模型。
“只差最后一点了……”
景长嘉看着自己已经写满了的素描本。
他只有十天就要前往顿涅瑟斯了，这点时间根本来不及再做出最后一个数学模型。
要冲一把吗？
景长嘉抚摸着素描本，最终站起身走到书柜前，拿出了那封压在书本底下的信。

第69章
玉京市最中心的院子里，一辆黑色的龙行牌轿车悄无声息地停了下来。
早已等候在门前的人立刻迎上：“封老。”
头发花白的老人冲他点点头：“多谢。”
对方关上车门，低声说：“请您跟我来。”
穿过只有蝉鸣的古朴院落，迎着阳光走进了一间被树荫遮蔽的办公室。
办公室内，一位精神矍铄的老人正在办公桌前看信。
听见敲门声，他放下信纸抬头，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封老啊，要耽误你工作了。”
“大长老说什么客气话。”封老乐呵呵地走了过去，“是有什么事情这么急着找我？”
领封老过来的警卫员已经退到了门外。大长老招呼封老坐下后，递给他一个A4大小的本子。
那本子莫约一指厚，封皮是最常见的人造牛皮。
封老接了过来：“这是？”
“你先看。”大长老说，“看过了，和我说说你的想法。”
专程把他叫过来，只是为了看这个本子？
封老神色凝重地翻开A4本，就见第一页上写着：辛式新动力系统的数学问题猜想与解答。
封老眼皮一跳，他不由得抬头看向了坐在身旁的大长老。
大长老显然已经知道这个本子里写的是什么，他看见封老的神情，就开口道：“这个东西专业性太强，我只信你的判断。”
“辛式布局下面还有太多的难题，我也不敢保证我的判断就是正确的。”封老沉吟着说，“我先看看。”
辛式布局虽然叫“辛式”，可它涵盖的问题却早已远远超出辛流行，辛结构，甚至数理问题。而新动力系统，更是一个系统性的难题。
这个本子的标题写得很大，大得让封老第一反应就是扔掉这个浪费时间的东西。
如果这不是大长老亲手递给他的，他看都不想看。
可当他翻开本子看完第一页，封老整个人都严肃了起来。
这个本子里没有一句废话，第一页就开始进行空天发动机机匣加压舱的介绍与计算过程。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大脑已经不由自主地跟着本子里的算式开始演算。
翻过一页又一页，等到加压舱部分结束，封老摘下眼镜擦了擦，继续看第二个部分。
时间一点点过去，封老的手无意识地在桌上抚摸。
大长老见状，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拿了一套纸笔放到桌上。已经沉入其中的封老抓着笔就立刻算了起来。
他算得很快，只要验证了思路是对的就会停下笔继续看下一个问题。
翻过半个本子，封老停了下来。
“您是从哪里拿到这个本子的？”他看向大长老，“我总觉得很熟悉。”
大长老露了点笑：“那看来封老认识他。”
封老低头，再次看向了A4本。
暂时放下里面的难题，只看这个字迹与思路，封老顿时反应了过来：“这是玉大那个宝贝疙瘩给您的？”
“他老师带给我的。”大长老说，“你觉得这里面的内容，如何？”
封老深深地吸了口气：“如果这是他自己做的，后生可畏吾衰矣。如果这是玉大数院做的，咱们玉大数院了不起啊。”
大长老面露诧异：“整个数院做出这个，都了不起吗？”
封老点点头：“虽然还没看完。但仅前半部分的内容，已经非常具备落地的可能性。可能性大到……就像是他们见过这样的空天发动机。”
他说着话，手里不住地摸着本子，神色格外珍惜：“您也是科研人员出身，知道一个正确的方向对于研究者来说有多重要。而这个——”
封老用力点了点本子外壳：“已经不仅仅只是一个正确的方向。它已经是个建造的可行方案。至少能让我们提前这么多年把它造出来。”
封老摊开手掌，比了个数字。
“至于后半部分的内容，虽然还需要验证。但仅仅只凭这前半本。我庆幸这是咱们的人做出来的。”
大长老神色复杂的点了点头。
他坐在位置上沉吟许久，端起手边茶盏喝了一口，才说：“如果这个人……想出国呢？”
封老面上的惊色根本掩盖不住：“这，这是他自己一个人做出来的？这……他把这个交上来了，又怎么会想出国呢？”
封老想起自己听闻过的那个孩子，怎么想都觉得：“不应该啊。”
大长老没有说话。
封老面色几变，最后道：“这个东西肯交给我们，已经不错了。强留的人才没有意义。”
大长老突然笑了起来：“你再看看这个。”
他起身走到桌边，将自己先前反复看过的那封信递给了封老。
封老仔细看完，眼里溢出了笑意：“少年人啊，总是这样。雏鹰学飞，那是本能。就让他去吧。我们现在总能护住他了。”
……
景长嘉并不知道托给路老教授交上去的本子与信件那位有没有看过。
他掐着时间把东西都交给路乘川后，回家就睡了个人事不省。最后十天，他怎么也不想浪费，因此抓紧时间做了一下最后的工作。
最后那部分是多级压气机的轴流与离心计算。由于时间问题，整体工作做得很粗糙，所以在最后一天他用了最后一支精神类药剂来做了一个攻坚冲刺。
工作有了一个还算完美的收尾，后果则是他又睡了整整一天。
在家里的最后一天，就这么睡了过去。
醒来时天色未亮。景长嘉在卧室里悄悄收拾好自己的行李。可一打开卧室门，却发现爸爸妈妈都起来了。
景爸爸正在厨房里忙碌，景妈妈身边放了个包，见景长嘉出来了，就笑着说：“嘉嘉醒了？你去工作要那么久，衣服要多带一些。这是我给你整理的，你看看要不要挑一些出来带走？”
景长嘉心中微讶，他眨了眨眼，将心中荡起的些微酸涩眨了下去：“我正在愁要怎么带衣服。听说顿涅瑟斯的冬天来得比我们早。谢谢妈妈，我都带上。”
景妈妈慈爱地看着他，心里有许多话想说，可最终只是站起身拉着景长嘉走到餐桌边：“坐着等你爸爸的早餐。等吃了饭，我们送你去机场。”
话音刚落，大门处又有人推门走了进来。
景家姑妈一见他们，笑容就先冒了出来：“看来我是赶上了。嘉嘉，一会儿咱们一家人送你去机场。”
从玉京飞抵顿涅瑟斯要十二个小时。落地后再抵达酒店，也需要一些时间。
所以景长嘉这班飞机很早，是七点半起飞的航班。一家人离开家时，甚至没到六点钟。
景妈妈与景姑妈路上唠叨了一路。
心里万千不舍，在安检口外，最后也只化作了一句：“不要舍不得花钱。要住安全的地方，缺钱就和家里说。”
“好。”景长嘉挨个拥抱了他们，“别担心我，我是去上班赚钱的，不会缺钱。”
“记得给我们打电话。”
“好。”
景长嘉道了别，转身走进了安检口。景家长辈就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景长嘉几次回头催促他们回去，他们嘴里答应着，却没有动。
直到再也看不见自己的孩子，景妈妈才抹了把泪，说：“回去吧。”
“再等等吧。”景姑妈低声说，“等长嘉的飞机起飞了，我们就回。”
景爸爸立刻点头：“行。我找找看哪里才能看到飞机起飞。”
一家人转身离开安检口，而景长嘉也顺着航站楼的指引，走到了自己的候机处。
他寻了个位置坐下，见时间还早，就又摸出了随身的本子，继续思考多级压气机的工作。
传统的多级压气机大体分为三个大部分，压缩机的转子、静子与各类防护装置。他交上去的本子里这部分的工作做得很粗糙。
虽然这样的粗糙符合景长嘉的数学经历，但他并不喜欢这样的粗糙。
脑袋里想着未完的工作，时不时的落下几笔，只记下最重要的那一部分。直到耳边传来准备登机的提示音，景长嘉才入梦初醒一般地收起笔记本站起身。
可下一刻，他就怔在了原地。
正在和工作人员沟通的那个人，怎么那么像封照野？
他往前走了两步，迟疑道：“封照野？”
那人闻言回头，不是封照野又是谁。
见到景长嘉，封照野也流露出了一丝意外：“你怎么在这里？”
景长嘉也问“你也要飞顿涅瑟斯？”
两人同时开口，封照野听得一笑：“你也要去？”
“你没告诉我啊……”景长嘉茫然地眨了眨眼，“你也能出国？”
“你不是也能吗？”封照野走到他身边，“去念书？”
景长嘉摇了摇头：“我去顿涅瑟斯工作。”
封照野低笑一声：“那下次见面，我得叫景教授了。”
他这话说得景长嘉又诧异了：“你去顿涅瑟斯念什么？”
顿涅瑟斯是一个完全学术型的学校。在他们眼里那些不够学术的专业，他们统统没有开设。
而以封照野的求学经历，恐怕那些他感兴趣的专业，他都进不去。
景长嘉不明白他怎么会突然跑去顿涅瑟斯念书。
听见他的问题，封照野的笑容收敛了下来。“我去修经济学。”他低声说。
听到这个答案，景长嘉眉头不由地蹙了起来。
封照野见状，立刻说：“没什么。和父母相处，有时候总要有人退一步。高考他们退步了，我现在退一步也没什么。”
景长嘉不管哪个世界，都很得长辈的喜爱。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封照野，而封照野也不需要他的安慰。
见景长嘉沉默不语，封照野就笑问他：“你选了哪个位置？我看看你的机票。”
景长嘉拿出手机调出机票给他看，封照野一看眉头就是一挑：“十二个小时，你就买经济舱？”
他说着就抽过景长嘉的手机，直接找到了工作人员：“麻烦帮我升个舱。”
景长嘉：“……？”

第70章
从玉京飞往顿涅瑟斯的飞机是一架大型客机。但再大型的客机，经济舱座位都是局促的。
对于景长嘉这样身量高挑手长脚长的年轻人来说，就那么坐十二个小时会很难受。
封照野自作主张的给他升了舱，景长嘉也没生气。只是叹了口气说：“多少钱，我转给你。”
“景教授，和我用不着这样客气吧？”封照野把手机还给他，又顺手拎起他的随身包，“走了，登机。”
这架客机的头等舱宽敞且具有私密性。座位往下一放，扶手上的小挡板一拉，居然还能形成一个私密的睡觉空间。
景长嘉听着空姐介绍，突然眉头一挑问封照野：“一般这种长期飞行，大多数人都会买晚上的航班。你怎么会买现在的？”
封照野背对着他放行李，闻言就笑着把球轻飘飘地推了回来：“你不也是。”他放好行李转过身，才又笑说：“家里有些事情耽误了。”
他一说是家里的事情，景长嘉就怕触及他的伤心事。
于是干脆也不问了，坐下来就摸出了自己的小本子问他：“你气体动力学得怎么样？看看在这种限定条件里激波和膨胀波怎么才能达到最大值。”
封照野抽出他手里的本子，又倾身从小桌板下方的柜子里拿出了零食：“嘉神，你能有那么一刻钟放下你的工作，好好休息一下吗？”
他说着话，又开了一瓶饮料塞到景长嘉手里，才说：“我看看。”
本子上写的东西特别简洁，甚至连定理公式都没有。如果不是景长嘉刚刚提了一下激波和膨胀波，只凭纸上的只言片语，封照野根本看不出他在做什么。
只是现在再按照本子里给定的信息，这看起来像是一个超音速进气道的设计。
以景长嘉的数学能力，普通的超音速进气道根本难不住他。想到来机场之前学校、家里的种种叮嘱，封照野心下叹了口气。他微微倾身靠近景长嘉，闲聊般地问：“这东西你琢磨多久了？”
“嗯？只这一块的话大概没有费太多心思。”
他找到的未来资料里并没有详写压气机内容，只给出了来流马赫数下的最大压缩角。景长嘉的计算是根据结果反推所得。
虽然交上去的本子里写了演算过程，但景长嘉也知道：“是不是有些条件不充足？”
“也没有。根据现有信息只是计算其实并不难。难点在于叶形设计和生成。”封照野将两人中间的扶手压了下去，两个单人座就此合并为一个双人沙发。
景长嘉见状，伸手拉起了自己这边的小挡板，好遮挡来自外界的视线。
两人就在挡板后肩靠肩，头碰头的压低声音聊了聊现阶段超音速进气道与多级航空压气机的实验设计与数据。
他说得格外的详细，听起来对航空发动机的设计、突破方向与现阶段的难点都有着非常深刻的了解。
景长嘉从未问过他到底在学校里学什么，可现在听着封照野的话，却隐隐知晓了他的学习方向。
他说的东西有许多是对外资料查不到的内容，这些东西唯有这个方向的前沿实验室才能知道一二。
想到他因为家里被逼着去顿涅瑟斯学经济，景长嘉心中就忍不住的叹息起来。
他就着封照野说的几个方向记了一下笔记，又与对方一起分享了飞机上配套的小零食，没过多久就有些困意袭来。
虽然精神类药剂的后遗症让他昏睡了一整天，但身体的疲惫并没有消解。飞机在气流中有着很轻微的颠簸。那轻微的颠簸就如同摇篮一般，景长嘉没有抵抗困意，就这样睡了过去。
封照野找空乘人员要了床薄毯给他搭上，又将他的座椅放下形成了一张小床。随后他凝视着景长嘉等了一会儿。
见这样的动静对方也没醒，封照野才从衣兜里掏出了手机。
本该进入飞行模式信号全无的手机，此时却连通了卫星信号。
封照野发了条消息出去，又熟稔地将发送记录清空，才收起手机闭目养神起来。
有小床、有零食还有朋友，十三个小时的飞行时间一晃眼就过去了。
飞机稍稍晚了一些，落地时顿涅瑟斯的天已经擦黑。景长嘉提前过来，并没有联系学校的人，他拿着手机一边查之前记录的酒店电话号码，一边问封照野：“你有人接吗？”
“我在想一件事。”封照野却答非所问，“你提前看过房子吗？”
景长嘉摇了摇头：“订了酒店，准备一会儿去看房子。”
现在是顿涅瑟斯时间的早上八点多，等他安定好了，应该还有不少时间可以去看房。他争取这两天就定下住处，之后就安心的工作。
封照野闻言，顿时眼露笑意：“那就退了吧。”
景长嘉眉头微挑，似笑非笑地问他：“你别告诉我，你在这边有房子。”
“嘉神，你不是说我万恶的资本主义吗？”封照野伸手握住他的行李箱，带着他往出口走，“万恶的资本主义就是这样。”
他说着话，自己都笑了起来。随后又解释道：“是我二爷爷留学时租住的房子。后来家里有钱了，他怀念读书时代，我爷爷就把房子买了下来。”
景长嘉在他身后一步之遥，目光柔和地审视着封照野说话的神情。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垂下眼帘，语带笑意：“你二爷爷听起来很厉害。但我们封学霸就没那么厉害了。你听起来似乎不敢一个人住啊。”
“是啊。”封照野一口认下，又回头看他，“而且顿涅瑟斯的经济系非常学术，顿涅瑟斯上一个诺贝尔经济学奖，还是你们数学系的导师获奖。嘉神，我很担心我的数学会不过关。”
这话说得实在是无稽。一个以前能和他一起争夺第一的人，怎么可能会担心数学成绩？
景长嘉无奈摇了摇头，快走一步与他并肩同行：“我怎么不知道你上了四年大学，反而不会数学了。刚刚在飞机上，不还说得头头是道么。”
“气体动力和数学有什么关系。”封照野干脆胡说八道起来。
景长嘉睨了他一眼：“我现在很怀疑，如果我去住学校提供的宿舍，过两天你就会变成我的邻居。”
“为了不让你的怀疑成真……”封照野顿住脚步，走到一辆车前拉开了后座车门，“我在此诚邀嘉神来做我的舍友。”
那辆车与学校里长期接送路乘川的公车毫不相同。
倒开的车门，豪华的星空顶，无一不昭示着它来自富贵锦绣乡。可偏偏驾驶着他的司机身上，让景长嘉嗅出了一点熟悉的味道。
像松吾，像镇抚司金甲缇骑，也像是那些他见过的最值得信赖的人。
心里一直隐隐有着的猜测，在这时得到了答案。景长嘉眼眸含笑地抬眼看向封照野。
封照野目光温柔，微微躬身做了个请姿：“嘉嘉，上车。”
景长嘉弯下腰坐进了车中。等封照野也坐定了，他就开口道：“我应该是个很严格的老师。如果封同学不能门门功课都拿优秀，期末的时候我会惩罚你的。”
封照野眼里的笑意几乎快满溢出来。他柔声说：“听起来我的学业压力非常繁重。”
“那也是你自找的。”景长嘉轻哼了一声，也跟着笑了起来。
……
从顿涅瑟斯的机场开车抵达学校，需要两个小时的时间。
这里哪怕在五十年前，都还只是布伊戈的一个小村庄。是因为顿涅瑟斯坐落在了这里，才慢慢发展为了一个城市。
也因此，学校周围有着不少年代久远的私人别墅。
封照野家的房子就是其中的一座。它是一座有着花园与阁楼的两层石制小楼，距离顿涅瑟斯的数学系只有五分钟的步行时间。
如果天气晴好，或是秋冬没有了枝叶的遮挡。站在阁楼上，甚至能直接看见数学系往来的学生。
一楼除了公共区域外，还有一座面对着花园的书房。书房里的书柜看得出岁月的痕迹，上面的书从数学到文学著作，都摆了不少。
卧室则在二楼。两间一模一样的套间平分了二楼的空间，卧室里的床铺已经铺好，就连盥洗室里的生活用具都一应俱全。
中间相连的小茶室里摆着花与茶具。白日里阳光会透过圆窗，精准地落在花上。而到了晚上，坐在桌前抬眸就能看见晚上的月色。
这是一个精心布置过的别墅。
“我们景教授可以在一楼的书房工作。”封照野倚在窗前，“这里两间卧室，刚好我们两个平分。”
景长嘉将目光从月亮上收了回来：“我占了一楼，我们封同学在哪里写作业呀？”
封照野叹了口气：“就看景教授愿不愿意让给我半个桌子了。”
景长嘉弯了弯眉眼：“封同学在教授旁边写作业，会不会压力更大了？”
“压力使人进步。”封照野正色道，“我们好学生从不抗拒进步。”
两人说笑着选定了房间，又结伴出了家门去顿涅瑟斯登记报道。
等学校里的事情忙完，回到家恰好十二点。
封照野脱了外套走进厨房：“你想吃些什么？”
“厨房里有什么我吃什么。”景长嘉走到门口，“我不挑食。”
封照野闻言笑了笑：“那你坐着等一会儿，我简单炒两个菜。”
景长嘉站在门口没有动。
他看着封照野有条不紊的洗菜切菜，许久后才摸出手机给家里人发信息。
“到学校了，在机场里遇见了照野。他来念书，我和他一起住。”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住的地方非常安全，你们不用担心了。”
随后他放下手机，也抬腿走进了厨房：“米在哪里？我不会做菜，但是煮个饭也还行。”

第71章
麦迪南没有想到景长嘉到得这样早。顿涅瑟斯通常在九月的第一个周末后正式开学，他原以为景长嘉会来得更晚一些。
得了学校的消息，麦迪南第二天就从家里回到了顿涅瑟斯。循着地址去了封照野家中，一见景长嘉，他就笑着张开了手：“景，你给了我一个大惊喜。”
两人浅浅拥抱了一瞬，麦迪南松开手，将手里的小礼物递给景长嘉：“我太太烤的。她一听说我今天要来见你，就烤了些顿涅瑟斯的乡村小饼干，你尝尝。”
“谢谢。闻着就很香。”
景长嘉接过藤编的提篮，将它放在了茶几上：“您喝茶还是咖啡？”
麦迪南笑呵呵地：“咖啡吧，我还是更习惯这个。你应该更早告诉我的，没有安排人去接你，这实在有些失礼。”
“是我来太早了。”景长嘉给他泡了杯速溶，“我想早点来熟悉一下环境，免得到时候上课手忙脚乱。”
“是的是的，新老师们总容易这样。不过不用紧张。景，该紧张的是你的学生们。”麦迪南冲他眨眨眼，“高等代数与微分几何可不是容易的课程。”
他喝了一口咖啡，又从衣兜里摸出一支手机：“你来瞧瞧，你想要谁来做你的生活助理。”
“我想应该不用了。”景长嘉笑了笑，“我有朋友是今年的新生，不会有人比他更盯着我好好吃饭了。”
“有朋友盯着，那可真不错。”麦迪南有些惊讶，“你现在是与朋友一起住在这里？”
景长嘉笑着点了点头：“是的，这是他的房子。他买菜去了。”
“看来是个很不错的朋友，还会做饭。”麦迪南笑道，“等开始上课，就不用那么麻烦了。你们有很多可以吃饭的地方。比如说一些俱乐部。”
顿涅瑟斯拥有着一整条街的美食俱乐部。每个俱乐部除了每年的会费外，也会有一些独属于它们自己的入会要求。它们绝大多数由学生维持运营，也有少部分被学校接管。
“那个东亚研究系搞的那个俱乐部就很不错。”戈麦斯拎着酒来拜访，“我学生时代非常喜欢。除了会费比较昂贵，没有特殊要求。”
“但他们只收学生，戈麦斯。”威尔逊笑眯眯地举起了酒杯，“台球俱乐部也很不错。闲暇的时候打打台球，喝点葡萄酒，能让头脑更加清明。而且它只收老师。”
戈麦斯毫不犹豫：“得了吧，你们的台球俱乐部，可是知名的老年人俱乐部，那可不适合他。”
威尔逊乐呵呵地：“那可未必。我们俱乐部不也被人叫奖杯俱乐部吗？奖项是我们的入会要求。景会喜欢它的。”
他们俩知道景长嘉提前抵达顿涅瑟斯后，也提前回了学校并不约而同的前来拜访。
戈麦斯在假期回了老家，再回学校就给景长嘉带了库贝纳的传统白葡萄酒；而威尔逊出乎意料地送了一套布伊戈的手工毛毯。
“——我太太说，你们这些刚来顿涅瑟斯的年轻人，总会低估顿涅瑟斯的冬天。”威尔逊把毛毯交给景长嘉时，是这样讲的。
两人参观了一番这座位于学校之外，却又离学校很近、仍在学校安保范围内的小别墅，都赞不绝口。
“我是想买这样一套房子的。”威尔逊告诉景长嘉，“但这太难了，这附近的房东们都不愿意让出自己的房子。”
戈麦斯显然也有这样的苦恼：“住学校确实很方便，但偶尔也需要换一点新鲜的住处。所以，你可以尽可能多的去尝试一下学校的俱乐部。”
于是趁着还没开学，景长嘉约着封照野一起去了俱乐部云集的帕索大道。
这条毗邻校园剧院的美食大道在学校的西侧，沿途均是各有风格的花园草坪与设计精巧的大别墅。
与数学系保持着的古朴陈旧相比，这条街与校园剧院现代得恍若两个时代。
两人逛过一圈，品尝了其中一家俱乐部试营业的菜色后，才踏着夕阳慢慢往回走。
“你会加俱乐部吗？”景长嘉问封照野。
“或许。”封照野说，“虽然他们请的主厨都很不错，但不太合我的口味。”
景长嘉点了点头：“那到时候再说好了。”
帕索大道的风景很美，也很热闹。往来俱乐部的学生，还有演出不断的校园剧院。都令它显得异常有活力。但它距离数学系实在远了些。
景长嘉完全不想每天一顿饭就在路上浪费半个小时。但如果封照野要去美食俱乐部，他或许也不用浪费时间在回家的路上。
他可以在办公室里备点牛奶面包，总归是饿不了肚子。
封照野垂眸看了他一眼，就了然了景长嘉到底想说什么。
他抬手理了一下景长嘉被风吹乱的头发：“景教授，我会盯着你吃饭的。”
他们经济系也是顿涅瑟斯的老牌院系，地理上与数学系毗邻。虽然经济系远不如数学系历史悠久、地位崇高，但到底也出过两个诺贝尔奖。因此双方共同占有学校一个大区。
从经济系去数学系，也就一刻钟的时间。
景长嘉挑眉斜看了封照野一眼，没再说什么。
在他们俩慢慢散步回家时，麦迪南正坐在办公室里，招待着一位不速之客。
“这个学生我看不出有什么问题。”麦迪南调出了一份档案，“虽然学士院校是敏感了些，但家庭足以抹平了。”
他把档案打印出来，递给那位不速之客。
不速之客看着档案，眉头一蹙：“商人家庭？”
“当然。他的父母曾经也是我们的学生，父亲和他一样修的经济。经济系的那座系内图书馆还是他父亲捐赠。他的母亲主修古典文学。”麦迪南说，“档案里都有，我找不到拒绝一个这样的老校友的理由。”
不速之客眉头依然紧皱着。
麦迪南心下不满，他撩起眼皮上下扫了对方好几眼，才慢吞吞地说：“你们允许入境之前，难道没有进行过调查吗？”
“自然。”不速之客说，“但总有些东西，你们或许更清楚。”
“我们又能清楚些什么呢？学校只在乎我们的学生是否具备聪明的大脑与足够的好奇心。”麦迪南站起身，“他是家里唯一的孩子，他父母总归是要让他继承家业的。”
确实。
这份档案无论怎么看，都没有怀疑的理由。
祖辈开始做零散小生意，父辈发的家，真是需要继承人的时候。这样一个大商人家里的独子，不让他学经济继承家业，难道还真让他去拧螺丝？
他虽然与景长嘉一同入境，但他们也调查过，两人只是机场偶遇。再往前追溯，两个人也就是高中做过同学，互相之间并没有很深刻的往来。
而高中时期的景长嘉也只是普通聪明，他是受伤后得了“后天学者症候群”才开启了自己的数学之路。
老同学相遇，又在新环境里一同合租，这样的事情实在过于常见。
最大的问题就是他的学士院校，但这恰好也是最不值得怀疑的地方……
如果他是特意安排给景长嘉的人，怎么也不会露这么大个错处。
“麦迪南先生，多有打扰。”不速之客站起身收好那一叠学生档案，“祝您有个愉快的学期。”
麦迪南皮笑肉不笑地说：“谢谢。”
他将人送至门口，目送着不速之客离开自己办公室的所在楼层，才转过身含糊地嘟囔着发泄自己的不满。
一周的时间转瞬即逝。
这一周景长嘉难得的放下了一些自己的数学研究，转而研究起了大学教学。他很认真地做了课件，并且拉着封照野预演过两轮。
说着自己很害怕数学不过关的封照野，却是个非常聪明的学生。听着新晋教授的课，轻而易举的拿下了满分。
景长嘉根据反馈稍微修改了一些课件细节，并由衷感慨道：“希望我的学生们都能像你一样聪明。”
“希望你的学生不会让我们景教授太烦恼。”封照野笑着站起身，“今天想吃什么？”
“炖个番茄牛腩吧，家里有么？”景长嘉也跟着站了起来往厨房走，“明天开学第一天，我可以用它做个盖饭带去学校。”
“会记得安排明天的饭菜，有进步。”封照野笑着打趣了一句。
他打开冰箱找了找，又说：“只有小番茄，我去隔壁借点番茄酱。嘉嘉你把牛腩拿出来用水泡上。”
他们隔壁的另一栋房子，住着接他们来顿涅瑟斯的司机与负责他们家日常采买的老管家。听说那位老爷子曾经在顿涅瑟斯照顾过封照野的父亲，现在封照野到了，就又开始照顾封照野。
景长嘉点了点头。他看着封照野离开厨房，才去冰箱里翻找牛腩。
刚把牛腩用水泡上，门口就传来了敲门声。
“你没带钥匙吗？”
景长嘉一边说话，一边拉开大门。却发现门口站着的不是封照野。
戈麦斯冲他挥了挥手：“你的朋友不在家吗？那我来得正好。”
“你这话听起来真让人不安。”景长嘉侧过身请他进门，“怎么了？”
“明天就要开学，我想你应该已经进入了工作状态。”戈麦斯说，“这里有个工作，我想来想去还是你更适合。”

第72章
这项工作是上个月找上戈麦斯的。
那时候戈麦斯正在库贝纳度假。他手里的工作有些卡壳，现有思路无法再继续推进下去。而他的朋友们也无法提供帮助。
唯一可能提供帮助的那个人，在半年前就甩了他一脸算式，告诉他现有方向行不通。气得他单方面大吵了一架。
偏偏他都气炸成那样了，他的朋友景长嘉还一点反应都没给他，自己在大海的另一边连着出了两个大成果。
所以一放假，戈麦斯就跑了。
顿涅瑟斯这地方呆久了没有灵感，不如回老家拥抱大自然，寻求一点新的刺激。《数学新发现》的编辑也就是这时候找上门的。
“这篇论文听说审了几个月了。”戈麦斯介绍道，“他们编辑部拿不定主意，连着找了四位专家，似乎有些争论。”
“那你怎么看呢？”景长嘉打开了邮件里戈麦斯转发过来的论文，“争论是哪方面的？”
“他的奇点解消和奇异模型都用得很巧妙。以此基础上他构建了一个新的混沌模型，用来推进机器学习的能力。”戈麦斯说着，眉头就扬了起来，“很显然，它很数学，也很计算机。”
景长嘉心里大概有了底，他认真看着前言问：“他的模型你们演算过了吗？”
“这就是你的工作了。”戈麦斯说，“有谁能比你在这个领域更加权威？我问那个编辑怎么不找你，她说你拒绝了他们。你手里有别的评审工作？”
“啊……”
景长嘉想起来了，几个月前他确实收到过一个《数学新发现》的编辑部邮件，邀请他进行同行评审。但那时候他忙着毕业，更忙着对极小模型进行攻关，是以只能遗憾拒绝了对方的评审邀请。
戈麦斯见状就懂了：“你现在有空，可以接这个活。虽然没什么实质性的奖励，但也是行业内对你专业度的认可。”
景长嘉点了点头：“但你这么把论文交给我没问题？”
“我已经给他们编辑发了邮件，说要把这篇论文交给你。”戈麦斯毫不在乎地说，“他们找我看这个，还不如去找星球之脑那个今年拿信息奖的光头。”
“他的方向太应用了，也未必看得懂。”景长嘉退出论文，翻出了《数学新发现》当初发给他的邮件，准备给编辑一副确认信。
戈麦斯见状，立刻道：“反正交给你了，我要走了。威尔逊他们那个中老年俱乐部一会儿有个葡萄酒会，你去不去？”
“我还是个年轻人，不适合参加老人们的聚会。”景长嘉笑道，“不留下吃个饭吗？”
戈麦斯一听，倒也真有些心动。可他转瞬一想，还是说：“算了，葡萄酒要空着肚子才好喝。”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恰好与拎着番茄与番茄酱的封照野打了个照面。
戈麦斯看了封照野好几眼，满是大胡子的脸上露了个不怀好意地笑容：“你就是wujiu的朋友？”
“你好，戈麦斯先生。”封照野笑道，“要留下来吃饭吗？”
“不了。”戈麦斯说，“你们系的统计学教授这学年身体状态不好，由我代为授课。看在wujiu的份儿上，我会严苛对待你。”
他说完大笑着一挥手，恶作剧得逞一般的跑走了。
“景教授，你的朋友们对我厚爱非常。”封照野关上门问他，“不知道这顿牛腩，能不能请教授让朋友们手下留情？”
景长嘉点点头，一脸正直地回应：“我会让他加倍严苛的要求你。”
封照野无奈笑了笑，拎着东西就进了厨房。
景长嘉见状放下手机，去厨房淘米煮了饭，才又回到沙发上继续之前的事情。
《数学新发现》的那位编辑名叫阿莱娅，此时虽然已经夕阳西下，但她却还没有下班。
《数学新发现》作为数学四大顶刊之一，一直致力于挖掘数学在其他学科上的应用能力。也因此，这几年编辑部的收稿范围越来越广阔，稿件内容也越来越驳杂。
虽然引入了学术AI进行初次筛选工作，可剩下的审核工作也依然并不好做。
《数学新发现》一年只收录四十八篇论文，而这些论文的范围几乎覆盖整个数理领域。弄错一篇就是学界的大损失。是以阿莱娅工作以来，从不敢懈怠。
她反复检查了今日的稿件没有错漏，又核对了发出去的审稿邀请名单，正准备退出邮箱时，却发现邮箱里多了一封新邮件。
“阿莱娅编辑你好，我是景长嘉……”
“哦天哪！”阿莱娅简直要跳起来了。戈麦斯回信说要将论文转给景长嘉审核，她还以为做不到呢！
这种建立在奇点解消上的新应用，她心目中的第一评审人就该是景长嘉。这几个月一直定不下来，她都准备再去找一找景长嘉了。
没想到景长嘉却先一步给她发邮件了！
阿莱娅压抑着兴奋，迅速回消息与对方敲定了评审工作。
景长嘉也没有想到，都这个时间了《数学新发现》的编辑居然还没下班。他与阿莱娅确认完毕后，就起身去了书房，将论文打印了出来。
奇点解消证明了一整年后，终于有了实际上的应用突破，景长嘉对此充满了好奇。
他拿着还有些余温的打印纸在书桌前坐定，渐渐的就投入了进去。
奇异模型是属于统计学的领域，它代表着那些非可识别的模型。其在神经网络算法上拥有广泛的应用。如果要把这篇论文给个归类，景长嘉觉得它应该属于信息几何的方向。
信息几何这些年在统计物理与AI研发中展现出了想当强势的潜力，景长嘉丝毫不怀疑它在未来的广泛影响。
但现在，信息几何依然是属于数学的一份子。以一个数学家的眼光来看，论文的混沌模型构建得很粗糙，仍有许多问题需要解决。如果无法解决，这个模型将不能成立。
这是一个非常有意思的思路，他希望论文作者继续做下去，不过在此之前，他需要给出一些具有启发性的提问。
牛腩的香气逐渐溢满开来，景长嘉在书桌前丝毫没被打扰。执笔的手越写越快，短短一个小时一个粗糙的数学模型就在草稿本上搭建好了。
初步工作告一段落，景长嘉刚放下笔，一碗牛腩盖饭就放在了手边。
景长嘉神色一怔。
“吃了饭再工作。”封照野把筷子递给他，自己走到了书架前的小沙发上坐下，拿起沙发上那本没看完的书继续看了起来。
他什么时候进来的，景长嘉完全没有意识。
“你吃过了吗？”他问。
“这个家里还饿着肚子的，只有你了。”封照野从专业书里抬起头，“小景教授，工作要紧但是吃饭更要紧。你要是在这个家里因为低血糖和营养不良晕倒了，我可就有大罪过了。”
“怎么会呢？我们封学霸照顾得这么精心。”景长嘉笑了笑，拿起筷子吃了起来。
他吃过饭去厨房洗了碗，回到书桌前再次工作了起来。
月色渐深，两个人呆在同一个书房中，安静又和谐的做着自己的工作。
……
顿涅瑟斯的大学教育与其他学校并不一样。
因为招生严苛，所以学校的学生相当稀少。入学的第一年，学生们也并不分院系，而只是作为文科学士与理工学士开始一整年的全科学习。
厄尼斯坐在大礼堂中，等待着高等代数的教授前来授课。
他旁边坐着的是一位来自阿利铎的留学生，那位同学从坐下来开始，就在不停地与自己的朋友抱怨他不喜欢这样的大礼堂授课形式。
厄尼斯越听越烦，脾气都快压不住时，礼堂后排突然传来了不可抑制的骚动。
他循声扭头以望，就见景长嘉迎着阳光走了进来。
这座数学系授课的大礼堂，并非他们的百年礼堂。这里曾经是一座祈祷室，每一扇花窗、每一道门，都被精心计算过阳光射入角度。
现在所有人都分坐在两旁没有阳光的长椅上。唯有他们的教授，循着阳光一步步地踏了进来。
厄尼斯直勾勾地盯着景长嘉，浑身的火气似乎都被压了下去。他旁边那位阿利铎的留学生也没了声音。
直到景长嘉走上了最前面的宣讲台，厄尼斯才听到对方重新开口：“哦老天，我跟你说，顿涅瑟斯请了上帝来给我讲课。”
厄尼斯：“……”
下一次他一定要换个座位！
“各位同学好，我是景长嘉。本科到博士均在龙夏玉大数学系就读，擅长代数与几何，从今天开始将作为你们的高等代数教授与你们相处。”景长嘉理了理教案，“你们现在有十分钟时间来对我提问。”
立刻有人高举起手：“教授您今年成年了吗？”
“我十九岁拿下了麦田奖，现在当然成年了。”
话音一落，礼堂内顿时哄然。他们当然听过那位创纪录的获奖者，可他们没想到本尊居然就在眼前，更没想到本尊居然如此的……耀眼。
他看起来根本不适合数学，他应该站在世界最知名的大舞台上释放他的魅力！
厄尼斯嗤笑了一声，又听见有人大声问：“那教授你有女朋友吗？”
他忍不住抬头想看景长嘉的神情，却见这个年幼的教授不慌不忙：“多谢关心，私人问题不予回答。”
乱七八糟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厄尼斯越听越心烦。就在他不停看着时间计算着还有多久才能结束时，身旁那位阿利铎的留学生举高了自己的手。
厄尼斯眼睁睁地看着景长嘉的视线投向了那位阿利铎。
“教授，你为什么会选择顿涅瑟斯？”
景长嘉扫了一眼阿利铎身旁的人，那一头灿金的头发，无论在哪里都异常的显眼。
“或许，”景长嘉笑了起来，“是因为顿涅瑟斯答应给我提供独立办公室。”
厄尼斯：“……”
下一次他绝对要换个座位！

第73章
数学系的教学楼是一座镜像对称的建筑。由中心建筑为基点，向着左右两侧搭建翼楼。
因为是旧时代的产物，因此虽然楼里的人研究着科学的最基础与最前沿，但建筑物本身却拥有着相当明显的宗教特征。
中心建筑的中间，是金色玻璃窗组成的太阳神纹，纹路一直如同波浪往外延伸。最长的那一缕光芒的指向，就是景长嘉的办公室。
它位于整栋建筑的东部，是一个大办公室连接着小休息室的套间。透过小休息室的不规则玻璃窗，甚至可以看见封照野家的那栋别墅。
厄尼斯在办公室门外徘徊了十几分钟，依然下不了决心迈入那间办公室。
他咬咬牙准备再一次离开时，办公室门偏巧打开了，他想找又不敢找的新高等代数教授从门里走了出来，语带惊讶地叫了一句：“厄尼斯？”
厄尼斯僵在当场，他抬眼看向景长嘉，不情不愿地说：“我没有打算找你。”
“是吗？”景长嘉笑了笑，“那你继续在这里散步吧。”
他说完略过厄尼斯，毫不犹豫地要走。
厄尼斯见状，咬牙跟上他：“你什么时候开始收学生？”
“短期内不会考虑。”景长嘉说。
“为什么？”厄尼斯脱口而出，“你是顿涅瑟斯的特聘教授，你的成果与荣誉已经允许你带学生了。”
如果只是普通的博士后应聘教学职位，那当然不能收学生。他们得在学校里用上六七年的时间，来证明自己的教育与科研能力。直到学校认可，才能受任学校的资深讲师席位。
但景长嘉显然不在此列。
他是顿涅瑟斯追着招聘来的特聘教授，进校就有招收学生的资格。这样的待遇，顿涅瑟斯几十年都见不到一个。这是真正的天才才能得到的殊荣。
可他现在一个学生也不招，让厄尼斯觉得自己开学之前的那些辗转反侧，都像个笑话一样。
“因为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带好一个学生。”景长嘉说，“毫无经验就去带学生，对学生很不负责。”
厄尼斯怔了怔，随即张口却说：“你是怕没人愿意当你的学生吧。”
景长嘉看也没看他，只大步往前走：“你不用担心，我不带本科生。”
听到这话，厄尼斯脸色又是一阵青白。
眼见景长嘉都下楼了，他连忙几步追上去：“你去做什么？”
“虽然你愿意浪费十几分钟的时间在我门口散步，但我并没有那么多时间可以浪费。”景长嘉说，“有问题欢迎随时来找我。没有问题，你请便吧。”
他说完这话就快步拐进了一间办公室。
他今天审完了那篇信息几何的论文。有些奇异统计与似然函数上的东西，需要找戈麦斯聊一聊。
办公室里没有，那就应该在上课。
询问过威尔逊后，景长嘉又转道往经济系走去。
封照野出了教室，就见景长嘉倚在走廊上，他侧头看着大楼外的瓦蓝喷泉，耳朵上戴了只无线耳机，正在出神。
阳光透过夏日里茂密的树枝落进了他的眼睛里，令他的眼睛显得格外的明亮，犹如一汪日光里的浅潭。
他不知道陷入了怎样的谜题。教室里骤然点起的喧嚣没有将他惊醒，封照野走到了他的身边，他也没发现。
封照野抬手轻轻摘下他的耳机。
景长嘉猛地回过神，一见封照野，眼里就有了些许的笑意：“下课啦？”
“来找我吃饭？”封照野问他。
“那你想多了，我找你们导师的。”景长嘉说完，抬手招了招，“戈麦斯。”
戈麦斯刚回答完一个学生的问题，他冲景长嘉点了点头，又指了指隔壁：“你去教职食堂等我。”说完，他又看向了第二个学生。
景长嘉见他们讨论得激烈，就跟着封照野往教职食堂去：“你没有问题要问戈麦斯吗？”
“统计学的难点都在数学上。特别是奇点理论在现代统计学上的运用。”封照野笑着说，“我有问题的话，可以回去问我们家小景教授。”
“是哦？封同学家的小景教授听起来好厉害哦？”
封照野认真点头：“当然。他是最厉害的。”
景长嘉眨了眨眼，突然觉得有些羞耻。
别人夸也就罢了，封照野这么夸他，他真有点受不了：“倒也没那么厉害。”
他领着封照野进了教职食堂，立刻转移话题：“你吃什么，我去点餐。”
“看看今天有什么吧。”封照野跟着他往食堂窗口去。
整个经济系也就不到三百名学生，教职员工却有将近百人。食堂里就有一个二十人的团队负责教职员工们的餐饮情况。他们会根据天气、节日、季节乃至学院活动选择当日的主题菜色。
两人点了一套布伊戈传统烩饭套餐，刚端着餐饭在门口不远的位置落座，就见戈麦斯大步流星的走了进来。
他显然早已看到了自己的朋友，径直走来拉开椅子落座时，顺手就拿了一块酥皮小点放进嘴里：“我太饿了。今天的甜点做的不错啊。”说着又抬手拿了另外一枚。
景长嘉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想吃自己去点，不要抢你学生的。”
戈麦斯吃着小点，口齿不清地反驳了一句：“这不是你的盘子吗？”
见景长嘉眼神不善，他站起身大步跑去点了个餐，又端着盘子大步走了回来：“找我什么事？”
景长嘉掏出小本子：“是关于那篇论文里奇异统计模型里的贝叶斯积分问题。”
戈麦斯看了看笔记本里的算式，想了想才说：“这部分我之前算过，如果他的奇点计算没有错误，那它的费舍尔信息矩阵就是奇异性的。”他说着掏出了笔，在笔记本旁白的空白页开始落笔。
景长嘉看着他手里逐渐成型的算式，眉头不自觉地蹙了起来：“如果是这个思路的话，拉普拉斯变换无法运用。”
“这就是我觉得你应该来审的原因。”戈麦斯叹息着笑了，“我发现这个问题可花了好几天的时间。”
实际上就这个问题，他就独自一个人思考了一周。最终却发现，他得不出答案。
“他这个模型其实很有意思。但是在高维上，他无法锁定高维的复杂奇点。我认为要达到他计算出来的这个混沌模型，我们需要一个新的奇异统计模型来作为钥匙。”戈麦斯说。
景长嘉盯着本子沉思了起来。
好半天，他突然说：“这样，我们换个思路……”
他们俩讨论得非常认真。
戈麦斯是真的饿了，见缝插针地往嘴里塞东西。景长嘉却像是感觉不到饿一样，问题在他眼睛里，他就完全遗忘了吃饭这件事。
封照野慢条斯理地吃完了自己盘子里的烩饭。用湿巾擦了擦手，拿起一个酥皮小点轻轻碰了碰景长嘉的嘴唇。
景长嘉正全神贯注地看戈麦斯运算，嘴边送来东西，他自然而然地咬了一口。
复健那几个月总有人这样喂他吃东西。虽然已经自力更生了许久，但那几个月的印记似乎还在身上。这让景长嘉并不排斥封照野的动作。
等戈麦斯写完算式一抬头，就见身边两个小朋友一个喂一个吃得好不自然。
他在景长嘉家里感受到的那种奇异感觉，又一次漫上心头。搞得这个脾气不好还粗枝大叶的库贝纳男人，忍不住扫了自己的学生好几眼。
封照野冲他笑了笑，又拿了一块迷你小披萨喂到景长嘉嘴边。
景长嘉看也没看就咬了一口：“你这个思路会导致奇点波动，但它是否属于泛化误差，这个模型是否足够稳定，都还需要机器验证。”
“那……”戈麦斯难得有这样迟疑的时候，“现在去计算机中心？”
景长嘉点头道：“好啊。”
封照野这时候才开口道：“先把你的饭吃了，都要凉了。”
烩饭上的奶油看起来都要凝固了，景长嘉拿起勺子就要开始吃。封照野偏又端走了他的烩饭：“给你换一份。”
戈麦斯看着他走向窗口，忍不住问：“wujiu，你们俩确定只是朋友？”
景长嘉：“……？”
景长嘉：“当然。我们是很好的朋友。”
戈麦斯大胡子底下的面容都快皱成一团。他迟疑地看着景长嘉，又不着痕迹地看向已经走回来的封照野。
是……是习俗不同吧？
戈麦斯迟疑地想，不能对人家的生活习惯报以诧异的目光，这很不礼貌。
等景长嘉吃完午餐，他俩要转去计算机中心，而封照野则要去上接下来的宏观经济学课程。
在三人分开之前，戈麦斯还是忍不住趁着景长嘉不注意，小声问封照野：“你和wujiu……只是朋友？”
“当然。”封照野淡定地说，“教授你知道的，我们是好朋友。”
戈麦斯看着他白净英俊的脸，再看看比他还要年少的景长嘉。而他自己，已经是一个一伸手就能摸到满脸大胡子的中年人。
戈麦斯想：或许这就是文化与年龄……带来的代沟吧。

第74章
学校的计算机中心坐落在工程院区的中轴图灵大道旁。
它背对学校知名的拉冬湖泊，面朝图灵大道尽头的顿涅瑟斯计算机科学院。学院院系与计算机中心距离极近，这极大的方便了学生们的日常生活与研究。
抵达计算机中心之前，戈麦斯就申请好了这次验证所需要的机器与云端算力，到达就可以直接展开工作，无需再别的问题上再浪费时间。
但即便如此，他们也依然在计算机中心里泡了一个下午。
“得不到稳定模型。”
戈麦斯翻阅着这一下午两个人写的算式，情绪已经有些暴躁：“他的思路很好，但新的混沌模型确实很粗糙。用他的思路根本毫无稳定性。”
景长嘉抿着嘴，他看着屏幕上又一次的失败没有说话。
“打回去吧。”戈麦斯粗声粗气地说，“这是他的研究，不是我们的。”
“我只是觉得就这么放弃有些可惜了。”景长嘉说，“这确实是个具有启发性的课题。”
如果能知道他构建这套模型的具体应用方向，或许他能给出一定的帮助也说不定……
“那也是他的。”戈麦斯烦恼地抓了抓头发，“你既然还有时间，不如来和我一起做一元域。我认为在你的极小模型框架之下，通过一些办法是能够取得最终答案的。”
“那么请问是什么办法呢？”景长嘉盯着屏幕随口反问。
“这就需要我们一起来寻找。”戈麦斯向他伸出手，“把难题放下。你难道都不饿吗？”
“你怎么又饿了。”景长嘉回过神，看着戈麦斯那一脸烦躁的样子，无奈地笑了笑。
“你思考问题的时候，你的大脑都不会消耗能量吗？”戈麦斯收回手，“我可早就饿了。走了。”
在问题无法推进时，死守在屏目前也确实没任何意义。目前他与戈麦斯的思路都已经卡住，还不如放下问题，说不定会有新的灵感。
“行吧，走吧。”景长嘉说，“我们明天再来思考这个问题。”
“明天……”戈麦斯皱着眉头，脸色很难看，“行吧，明天再想也行。”
他拿起景长嘉的笔记本，率先背对着门大步后退了两步，正要转身开门，手刚伸出就和人撞在了一起。
“唔。”
“哎——孟教授。”戈麦斯手忙脚乱的去扶人，“你没事吧？”
和他撞在一起的那个人穿着白大褂，一头黑发里夹杂着零星的白发，看起来很是憔悴清瘦。
他被撞得趔趄了两步，脑袋都撞门框上了，一听戈麦斯的声音，还揉着头说：“没事没事。也是我没想到这里面还有人。”
景长嘉看着他的模样，心里有些惊讶。
龙夏人？
那边孟教授已经放下了手，他的视线转向景长嘉，笑着伸出手：“你是景长嘉，我知道你。我是孟古今。”
景长嘉与他握手：“孟教授，我听说过你。”
十几年前，这位孟教授是隔壁龙大的风云人物。他手握多块世界级计算机大赛的奖牌，在研究生就考去了有着“图灵孕育者”之称的德兰塔理工学院。
截至去年，德兰塔理工学院已经出了三十位图灵奖获奖人。
但孟古今在德兰塔理工学院念完博士，却并没有留在德兰塔。而是远离大都市，来到顿涅瑟斯做图形计算方向的博士后研究工作。短短六年，他就已经跨过了顿涅瑟斯堪称地狱难度的讲师制度，成为了计算机科学院的一位教授。
他是一位不折不扣的天才。
孟古今看着景长嘉的神色很温和：“顿涅瑟斯的龙夏学生都很少。出现了一个你，我很高兴。你们在做什么？”
“做一些模型验证。”戈麦斯插话道，“你有事要忙，我们就先走了。”
戈麦斯忍着饥饿催促景长嘉快走。景长嘉冲孟古今点了点头，就跟着戈麦斯离开了计算机中心。
孟古今看着景长嘉的背影，直到这间工作间的大门自动合拢，他才走到计算机旁边，在键盘上按下了几个字符。
一连串的数理公式重新跳了出来。
孟古今快速浏览着那些公式，神色隐隐透出些忧虑。
……
戈麦斯领着景长嘉离开计算机中心，嘴里嘟囔的抱怨就没停过。
“我觉得那就是个白痴偶尔的灵光乍现。”
“它是挺有意思的，但它根本做不出来。我们被愚弄了。”
“毫无专业素养！投稿至少要自己多次验证模型的稳定性，又不是什么难以复现的生科实验！”
“哦看。”戈麦斯顿住脚步，僵硬的换了话题，“你的好朋友。”
他出门时就在想，会不会看见封照野。此时真的发现封照野在图灵大道旁边的草地里，他又有些微妙的古怪感。
封照野背了个帆布背包坐在草坪上，正侧对着他们在看宏观经济学。
“你的朋友在等你。”戈麦斯遵循着自己心里那点微妙感觉，“你们年轻人玩去吧，我要去喝酒了。”
他嗓门放得有些大。封照野顿时看了过来。
戈麦斯遥遥冲他挥了挥手，自己快步踏过草坪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封照野放好书站起身，等景长嘉走到自己身边，才说：“戈麦斯教授有别的事？”
“不管他。”景长嘉说，“你怎么过来了？”
“来接我们家小景教授下班。”封照野说着低笑了一声，“你看看什么时候了，该吃饭了教授。”
夏日的天本就黑得晚，可现在天色却只剩下一些海蓝。再过十几分钟，估计就要全黑了。
“抱歉，忘了时间。”景长嘉有些不好意思，“家里还有饭吗？现在回去再做很麻烦，找个食堂随便吃点吧。”
封照野想了想：“那我带你去个比较近的地方。”
他带着景长嘉往回走，穿过计算机中心走到了拉冬湖边。又绕着湖边走了两分钟，找到了一个操作台。
他扫码操作了一下，没一会儿一艘无人小艇就从拉冬湖的另一端滑了过来。
封照野一步垮了上去，转身朝景长嘉伸出手：“嘉嘉，上船。”
拉冬湖上现在还有些学生在划船玩。景长嘉跟着上了船，问他：“去哪儿？”
“四季俱乐部。”
那是一个种着很多植物的宅子。还没靠近就闻到了一股很熟悉的香气。
“是桂花吗？”
穿过满是植物的前庭时，景长嘉忍不住抬头去寻。于是枝叶间就有星星点点的黄色小花在灯光中被他捕获。
“是的。听说是专程从牡丹湖边移植过来的。”封照野笑道，“这里是东亚研究系的俱乐部。”
虽说是东亚研究系，别墅却是哥特式的雪白建筑。尖顶的高塔、雪白的尖肋拱顶、拱形的排窗无不昭示着这栋建筑物已经有些年头。
封照野刷卡进门，入门处却又是个圆形大厅，两侧靠窗的长沙发上有人正在睡觉。他面前摆着一大堆五颜六色的酒。
“我们去楼上。”封照野扫了一眼，“楼下的公共区域会比较吵。”
景长嘉好奇地看了几眼，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就收回了视线。他跟着封照野上楼，轻声问他：“这是你选的俱乐部吗？”
封照野笑看了他一眼，直到领着景长嘉进了一个房间，他才回答这个问题：“这是我继承的俱乐部。”
景长嘉：“？”
“我爸妈是这个俱乐部的创建者之一。这些年一直在出钱维持它的运营。”封照野从墙边抽出一个电子屏，“看看你想吃什么。”
他把电子屏递给景长嘉，又走到窗边推开了那扇拱形花窗。
于是桂花香气就与夜色一起悠然潜入了这个房间之中。
拉冬湖里学生们的笑闹声被距离稀释，站在窗边往外看，也只看得见拉冬湖上游船的灯。它们飘在湖上，像一团团冷焰火。
作为东亚研究系的俱乐部，这里提供的菜色也多是东亚菜色。景长嘉点了几个常吃的家常菜，才走到封照野身边站定：“是个不错的地方。闹中取静，叔叔阿姨很会挑地方。”
“我爸可不行。这是我妈打赌从别人手里赢来的。”封照野眼里笑意融融，又从衣兜里摸出一张卡递给景长嘉，“这里离计算机中心很近。你喜欢的话，以后在计算机中心忙完了，就来这里吃饭吧。”
景长嘉凝视了他一秒，才伸手接过那张俱乐部会员卡。
没等多久，饭菜就被俱乐部的工作人员用小推车送了过来。
熟悉的香气会放松人的神经，景长嘉与封照野聊了聊下午的工作，说着说着就提到了孟古今。
“你知道他吗？龙大那个传说人物。”
封照野点了点头：“你们今天遇见了？”
“遇见了。”景长嘉说，“但没多聊。不知道他是不是还在做图形方向的研究。”
“不管做哪方面，应该都会有不错的成果。”封照野随口道。
正在他们说起孟古今时，孟古今也正离开计算机中心，回到了自己在计算机科学院里的宿舍中。
他打开邮件看了一眼，除了学生们发来的消息，依然没有别的邮件。
孟古今皱着眉，好半天才颓废地长出一口气，将脑袋埋进了手掌里。
要耐心，不能急。

第75章
屏幕亮着微光，上面数字极快的向上滑动。
巨量的运算后，最终依然跳出了错误提示。
“我早就说过这就是个白痴的灵光一现。”戈麦斯把笔一甩，脚一蹬桌沿，蹬得椅子半翘了起来。
“需要一些别的东西来增强稳定性。”景长嘉翻着两个人的手稿，“他的研究目的是用这个新模型来推进机器学习的能力，无法锁定高维奇点的话，那我……”
“你们需要帮忙吗？”
一道声音突然插入，打断了景长嘉的话。
两人侧头一看，就见孟古今推开了工作间的门，站在了门口。
他今天戴了一副大黑框眼镜，整个人显得格外的文质彬彬。
“孟教授忙完了？”戈麦斯扬起手打了个招呼，“你那些学生们有什么有趣的点子吗。”
“他们想做一款虚拟互交AI，目的在于丰富人们的精神生活。”孟古今走到景长嘉身边站定，“所以我最近都会在计算机中心给予他们指导。”
他说这话时目不转睛地看着景长嘉。
景长嘉心里一动，他不着痕迹地打量了孟古今几眼，没有接这个话。
戈麦斯放下腿站了起来：“那可得注意AI的学习方向了。伦理方面尤其。”
孟古今点了点头：“我只给予技术支持。在文本分析、语言处理与逻辑推理方面，他们打算找艺术与心理院合作。”
“听起来真不错。年轻人嘛总要失败个那么五六七八次，才会知道面向大众的成果总是最难成功的。”戈麦斯耸了耸肩，“而我们这些人，失败个五六七八十次，也该放弃了。”
孟古今忍不住笑了起来：“听起来你们遇到了很大的困难。”
“不算困难。”戈麦斯的大胡子抽动着，“只是有些小朋友不肯放弃。”
“是一个很有意思的议题。”景长嘉说，“与信息几何有关。但暂时还不太方便寻求帮助。”
正说着话，门口就有学生探头探脑。
“那你们需要帮助的时候，随时可以来找我。”孟古今笑着说完，就转身带着学生走了。
工作间的门一关，戈麦斯就对景长嘉说：“之前有人说孟教授准备回龙夏了，没想到他还没走。”
景长嘉随口问：“他做什么方向的？”
“听说他们实验室在神经网络上有突破。”戈麦斯说，“但谁知道呢，计算机这种东西……换个花头都能说自己有突破。”
他说着冷哼了一声：“要是真有了大突破，还会有人放弃到手的成果？”
顿涅瑟斯的计算机院与数院虽然有着极其紧密的合作，但戈麦斯的研究太过前沿，几乎与计算机院的人没什么交集。自然也就更不清楚孟古今的团队到底是不是真的有突破。
景长嘉眨了眨眼：“我要去图书馆，你去不去？”
戈麦斯立刻起身拉开大门：“去图书馆做什么？”
“我认为有问题去图书馆，是一项很好的品质。”景长嘉走出门后，才说，“几百万本书，多看一看总会有新的灵感的。”
“行吧，我刚来的时候也很喜欢泡图书馆。”戈麦斯的嗓门一如既往地大，“不过你多待一待就会发现，系内图书馆已经足以解决你所有的疑惑。”
两人一边聊着，一边推开大门走了出去。
孟古今盯着屏幕一直没说话。
褐色头发的学生等了又等，奇怪地道：“孟教授，这段程序有什么问题吗？”
孟古今如梦初醒，他笑着说：“程序没问题，但你在编写的时候需要意识到在大数据伦理上，你需要留出足够的接口以应对未来的需求扩充……”
……
顿涅瑟斯的图书馆与数院一样，是一栋旧时代的宗教建筑，也是学校迁居到此的第一栋建筑物。
两百多年里，它几乎担当过学校里的每一个建筑角色。进入新时代后，顿涅瑟斯多次对它进行改造，最终才成就了这个容纳了几百万册书籍的图书馆。
景长嘉说自己要去泡图书馆，自然也不是假话。顿涅瑟斯的图书馆里除了那些出版物与孤本，还保存着大量的大师手稿。
那些在顿涅瑟斯成长、专研、老去的大师们，许多在离世之前都选择将自己一生的痕迹托付给这座沉默的学校。
“景教授，”工作人员小心地拿出一本手稿，“这是不允许带出图书馆的，您只能在这间屋子里翻阅。”
景长嘉点了点头：“没问题。”
他借阅的是西尔维斯特的手稿。这位两个世纪之前的数学家曾经在顿涅瑟斯有过短暂的停留，他在这里与朋友们一起奠定了代数不变量理论的基础。而景长嘉选择的，就是关于他计算特殊不变量的那部分手稿。
对于景长嘉而言，很多时候已知的结果并没有那么重要。大师们思考问题的方式，才是更重要、也更能激发灵感的宝物。
景长嘉在小阅览室里看了许久，才把手稿还给工作人员。
离开小阅览室时，恰好看见孟古今走了进来，他远远地从景长嘉点了点头，就好似没看到一般走向了图书馆深处。
景长嘉也不在意，已经快要傍晚，再不回家，他的大管家公就得来抓人了。
他背着包，带着满脑子突现的灵感脚步轻快地离开了图书馆。
回家吃过饭，又被封照野拉着散了半小时的步，再次回到家里景长嘉就迫不及待地冲进了书房。
对于那篇论文的混沌模型的解决之法，他隐隐有了些模糊的感觉。但要抓住这一线灵光，还需要大量的工作。
是以晚上进入了记忆图书馆里，景长嘉也没有松懈。
纯白的图书馆一如既往的漂浮着朵朵白云，他埋首在书中，手里的笔一刻都没停止。
“如果抛开所有的原定思路，只是做出一个能推进机器学习能力的模型，那么在高维上可以进行全部的维度叠加以捕获它的奇异奇点……然后……”
景长嘉的手一顿。
如果将所有奇点翻转并吹爆，可以得到一个通用的高维标准。但是……
他盯着自己写下的那个答案，久久没有动作。
*  *  *
孟古今打开自己的邮件，终于看见了编辑部的回复。
“感谢您对《数学新发现》的信任，您的来稿已经由四位该领域专家审阅。四位专家均对您的这一专题表达了兴趣，并强调了此发现在该领域的重要性，夸赞了此方法运用的新思路。但他们同样提供了建设性的反馈意见……”
孟古今凝重的神色一扫而空，他几乎欣喜地看着这封拒稿信，将后面的专家反馈看了又看。
他当然知道自己这篇论文在数理上存在的巨大缺陷，这也是他会选择《数学新发现》作为投稿杂志的原因之一。
作为一个模拟人脑的神经网络模型，在数理问题上实在是显得过于粗糙。而《数学新发现》从来都会在拒稿信中给予那些有潜力的论文一些建设性的指点。
他真正需要的，就是这些互不知名的指点。
“……通过叠加维度去捕捉那些奇异性奇点，用几何方式解决费舍尔矩阵无法运用的问题？”
利用代数几何来解决统计数据里奇异性的不稳定性……这个思路……
孟古今脑海中闪过他在计算机中心看见的那一连串的算式。他眉头紧皱，再次将拒稿信看了一遍后，猛地站起身走向了宿舍里的另一个房间。
顿涅瑟斯给教授们提供的宿舍都是大套间的形式。客厅、书房、卧房一应俱全。
孟古今走进卧室，却没有开灯。而是摸黑从衣柜中拿出一台笔记本电脑打开。
屏幕幽幽的亮光照得他本就憔悴的脸色越加惨白。他打开软件，按照拒稿信提供的思路重新开始计算自己的模型。
……
发过拒稿信后，戈麦斯简直比谁都高兴。
他也不拉着景长嘉往计算机中心去了，只一天天的想诱拐景长嘉与他一同研究一元域。
可景长嘉似乎从那个信息几何里得到了灵感，每天除了教学，就是泡在图书馆里。如果哪一天没泡图书馆，那就必然在威尔逊的办公室里。
戈麦斯自己的研究没有进展，也凑热闹的去听过他们俩的研究。
可霍奇猜想是比一元域还要复杂的领域，戈麦斯越听越没有头绪，直接甩甩手和朋友们说了拜拜。
威尔逊乐呵呵地与他说了再见，才把泡好的热可可递给景长嘉。
进入十月份，顿涅瑟斯的气候明显的凉了下来。而他这位小朋友显然并不像他这样敏锐的发现了气候的变化，依然穿得很单薄。
“喝点可可暖一暖。”威尔逊说，“你是怎么想到从这个点里切入的？”
吹爆所有维度的奇异性奇点，最终会得到一个量子化的结果。而这个结果到底属于什么，还需要进一步的研究与验证。
但无论它属于什么，都是一个新的方向。
“从一篇论文里得到的灵感。”景长嘉捧着杯子说，“它有点出乎我的意料，所以我需要找您聊一聊。”
吹爆后得到的唯一奇点，它是维度的代表元，还是某一根宇宙琴弦？
也或许什么都不是，只是一把建立新混沌模型的钥匙。
在两位数学家低声讨论这个问题时，计算机科学院的教室宿舍内，孟古今按下了确认键。
这一次之前一直缺乏稳定性的模型却变得无比稳定。
无论多少次的实验，引入多少复杂数值，它都能稳定的给出答案。
孟古今的双眼抑制不住地溢出了喜色。
可与之相对的，却是他蓦然惨白的脸。

第76章
顿涅瑟斯的冬日来得比玉京早得多。
图书馆前与它同龄的百年老树茂密得如同一川灿金的瀑布。一场寒风，金黄树叶如雨而坠，初雪居然也这般落了下来。
外面开始飘雪时，景长嘉与封照野都在图书馆里。
景长嘉在看文献，而封照野就在他身边，做……统计学作业。
说是做作业，封照野却已经很久没有落下一个字。景长嘉从文献里抬头，发现身边人的功课似乎没有动静，就探头看了一眼。
“做奇异模型的贝叶斯估计啊？”景长嘉悄声问，“这个应该难不倒你啊。”
封照野装模作样的叹了口气，然后看着景长嘉说：“嗯，太简单了，不想做。”
景长嘉已经被唯一奇点的微观形式为难了好些天，一听封照野这话就青筋直跳：“这话我不爱听，收回去。”
封照野闻言一笑：“景教授，你好霸道。”他说着站起身，顺手又揉了揉景长嘉的头发：“我去找点文献。”
说完手一缩，动作飞快地走向了理工科区。
学生们零零散散的散在高耸的书架深处，封照野看着书架上摆放着的书本，慢慢靠近了一个人。
孟古今戴着黑框眼镜，也在书架前选书。突然，一道很轻地声音传入了他的耳朵里：“孟教授，不要着急，组织正在想办法。”
孟古今抽书的动作一顿，他的心脏狂跳了起来。一股狂喜几乎瞬间淹没了他。
他心中比谁都清楚，以他现在的研究方向，不管有没有成果布伊戈都不可能放他回国。可他是真的不想再呆在布伊戈了。
幸好……幸好他放出的风声组织听懂了。
孟古今有些紧张地转过头，却只看见一个高大的学生站在他身旁，正在从书架上抽书。
那是一本《贝叶斯数据分析》。自从现代统计学引入贝叶斯后，这几乎是每一位学统计的学生都要阅读的书籍。
似乎是感受到了他的视线，那个学生转过头与他对视，随即笑着对他点了点头。
孟古今发现自己是认识这个来自龙夏的留学生的。
他应该是景长嘉的朋友，孟古今总是看见他与景长嘉出双入对。可即便没有景长嘉，他对这个学生也有着很深的印象。
高大挺拔的龙夏学生，剑眉高鼻容貌是具有侵略性的俊朗，气质如一柄出鞘长剑一般的锐利。
孟古今看清他的瞬间，心中就生出了迟疑。
这个学生太显眼了。这样耀眼的人，通常并不适合做隐秘工作。
刚刚说话的人，是他吗……？
迟疑间，封照野已经拿起书绕过了孟古今。声音就在这时再次传来：“组织会找一个时机正大光明的邀请你回国。别着急。”
话音一落，封照野已经转到了书架的另一边。
孟古今感到自己心脏狂跳，他站在原地，眼睛却透过书架上书本的缝隙，疯狂的追着封照野跑。
他看见这个学生停留在了书架另一边，对他隔着一个书架面对面。
孟古今忍不住凑近了书本，压低声音问：“什么时候？”
可对方却说：“孟教授，你的眼镜是哪个牌子的？”
孟古今一愣，随即报了个牌子。
隔着书架，他看见封照野点了点头，又伸手去抽另一本书：“不用刻意做什么，按照你的日常习惯行动。有消息我会来图书馆找你。”
话音消失，封照野就拿着那些书往阅读区走去。
孟古今不由自主地跟着他走了几步，直到没有了书架的遮挡，他才如梦初醒一般的停下了脚步。
远远地，他看见封照野走向了景长嘉。两人相视一笑后，封照野坐在了景长嘉身边，又埋头开始看书。
那股压下去的迟疑又蔓上了心头。
孟古今咬了咬牙，从书柜上抽出一本书，拿着它离开了图书馆。
他在借还处扫码登基借阅时，景长嘉抬头不着痕迹地扫了他一眼。
“啊，”景长嘉旋即道，“下雪了。”
封照野抬眼看向窗外：“都积起来了。回家吧。”
“也好。”景长嘉点点头，收起身前的文献资料，与封照野一起去门口登记借阅。
图书馆里的恒温系统让室内四季如春。一离开图书馆，吹拂的寒风就让景长嘉打了个哆嗦。
封照野牵住了景长嘉的手腕：“走。”
话音一落，两人同时迈步奔跑了起来。
他们速度飞快的越过了孟古今，大笑着朝着校外的家跑去。
回到家里，隔壁的老先生早已给他们打开了恒温系统，卧室里也换上的舒适的被褥。就连书房的沙发上，都摆上了那条威尔逊送来的手工毛毯。
初雪让景长嘉的兴致格外高昂。
他把带回来的文献在书房里放好后，格外主动地问封照野：“下雪天，怎么锻炼？”
往日里如果时间合适，封照野会拉他出去跑步。晨跑、夜跑，亦或是在院子里绕着房子转圈。只要能让他动起来，做什么都行。
但现在积雪湿滑，显然不合适出门运动。
封照野在厨房里做饭，闻言就说：“去健身室，我教你打拳。”
景长嘉眉头一挑：“你还会这个？”
“小景同学，我曾经是你们的教官。”封照野回头看了他一眼，“忘了？”
景长嘉想了想，才回想起来当初军训的事情：“你又没训我们班，不算。”
封照野笑着摇了摇头：“油嘴滑舌的耍赖，一会儿出去跑十圈。”
“那不如这样，你一会儿耍套拳给我看看，耍得好我就跟你学。”景长嘉说，“耍得不好，你跟我学。”
他这话让封照野来了兴趣：“学什么？”
“学剑法。”景长嘉笑意盈盈地看着他，“正经剑法。”
封照野从他含笑的话音里，莫名就听出点怀念的情绪。他又转头看了景长嘉一眼，见他情绪正常，才应了声：“好。”
两个人的饭菜做起来总是很快。肉进锅中炖着，米在电饭煲里煮着，封照野擦了手就走出了厨房。
景长嘉原本就躺在客厅的沙发上看文献等他，一见他离开了厨房，立刻翻身坐起，高兴地喊：“快，就在这里。你学的什么拳？”
“军体拳。”封照野说，“和你当时学的不太一样。这套一共十六招，不难。”
景长嘉想了想，有些想不起来当时学的军体拳是什么模样。就放下文献饶有兴致地看封照野打拳。
封照野的动作干脆利落，又极富力量感。即便是以云中郡王的眼光来看，也是一套极其漂亮的拳。
景长嘉看着看着，就有些技痒：“我们比比。”
“比什么？”
“比谁更厉害。”景长嘉环顾了一圈客厅，干脆拉开门快步跑了出去。
没两分钟，他就拎着一根枯枝走了回来：“我用这根枯枝为剑，我们比比。”
他衣着单薄的跑去花园里，这么一丁点的时间就已经被冻得鼻尖发红。可偏偏一双眼睛却亮极了，里面盈满了真切的喜意。
封照野对上他的视线，心口就化成了一坛温水，只想什么都答应他。
“小景教授，”封照野含笑道，“我可不会手下留情。”
“我也不需要你手下留情。”景长嘉说完，率先攻上。
枯枝在空中划出破风的声响，封照野有些诧异地移步。一个起落间就已经绕到了景长嘉的身侧。他出手直击景长嘉执剑的关节，却见剑客手腕一转，枯枝直接划向他的脖颈！
封照野心中更是诧异。
这竟然真的是一套拥有杀伤力的剑法。
他早就从杨恒那里知道了景长嘉学了一套剑法用来锻炼身体，却没想过景长嘉已经练得这样好了。
两人极快地交换了几招，脚步腾挪间就从门口打到了客厅。
景长嘉又是一剑挥出，封照野身体一压，左手在上直攻景长嘉执剑右手，右手在下放拳为掌直接按向景长嘉的腰际。
上、下，前路皆被截了进攻路数，景长嘉只能后退。
可这一退，却直接撞上了沙发扶手，膝窝毫无准备地遇上撞击，景长嘉整个人毫无防备地往后摔倒！
景长嘉：“！！！”
他用力一扭身，想稳住下盘站直，可这具天天伏案工作的身体，根本比不了在弘朝北疆风雪里锻炼出来的身体。
下盘虚弱无力，身体只能直直地撞向沙发。
下一刻，却有一股大力直接环上了腰间。
封照野在千钧一发之际再一次抱住了他。两人一齐压向了沙发靠背。沙发靠背承受不了两个人的重量，只坚持了一秒就往下倒了下去。
“轰——”
木质的椅背触地，发出一声轰响。两人在地上滚了几圈，直到撞到墙壁才停了下来。
景长嘉被这一连串的变故搞得有些发懵。
视野换成了地面的角度，头上、腰上都是封照野手掌的温度。沙发倒在了一边，上面的抱枕与坐垫落了一地。
他撑着封照野的胸口，定了定神才看向身下的封照野：“你在做什么？”
“你没事吧？”
封照野也恰在此时开了口。
“我能有什么事？”景长嘉反问他。摔下来的时候封照野把他护得特别好，他什么事都没有。
“该我问你有没有事。”景长嘉说，“我摔进沙发里又不会怎么样。你怎么就跟我一起摔了。”
他一边说，一边撑着想爬起来。
可封照野钳着他的力道却丝毫没有减弱。
“别动。”封照野收紧了力道，“抱歉，我有些害怕。”
景长嘉闻言一怔。
他想问“你怕什么”？话都到了嘴边，却突然说不出口。
手掌上的感觉迟钝而适时的传达到了他的大脑中。
隔着一层薄薄的皮肉，他感受到了封照野如同擂鼓的心跳。

第77章
手掌下的皮肤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依然能感受到它的炽热滚烫。
藏在皮肉之下的那颗心，跳动得快速而用力。
噗通。
噗通——
一下接着一下，带得景长嘉的心脏，似乎也跟随这样的节奏跳跃了起来。
“你……”他微微支起上半身，垂眸看着封照野。
如果说景长嘉自己看起来还带着一点少年人的模样，那大他两岁的封照野，则完全长成了青年人的样子。
他头发很短，完全凸显了他轮廓深邃的五官。皮肤被经年的训练晒成了小麦色，瞳孔像是深夜的天空，黑暗而幽深。眼角有一道还在渗血的红痕，是刚刚被枯树枝划出来的……
“你受伤了。”景长嘉说。
手底下的心脏似乎又加快了一分。
封照野双手都束在景长嘉的腰上，闻言就低声答道：“没事。”
心中的恐慌似乎只有拥住眼前人，才会缓慢的消弭。
他从未告诉过任何人，当他绑着安全绳下崖，看见了被一根树枝穿透，浑身湿透面无血色的景长嘉时，心中骤然升起的巨大恐慌。
夏日的雨水像是要带走景长嘉所有的血液，连绵的大雨落在他身上，再滴下去就变作了红色。他就安安静静的挂在那里，被雨冲刷得似乎已经变得透明了。
封照野早已忘了自己是怎么把人救上去的。可那个无声无息的景长嘉，他却一直忘不掉。
枯枝与景长嘉的组合，几乎令他的噩梦重现。
腰间的力道又加了一分，几乎抓得有些疼了。
景长嘉却一动不动。他凝视着封照野，某一个瞬间，突然就明了了封照野的恐惧。
“没事了。”景长嘉轻声道，“我很好。”
封照野眼皮一颤，手里力道渐松。
他放开景长嘉：“抱歉。”
景长嘉摇了摇头，从他身上爬了起来：“家里有酒吗？”
“你想喝什么？”封照野站起身，将翻到的沙发扶回原位，“度数大的没有。”
“随便什么都行。”景长嘉看了一眼窗外悠然飘落的雪花，“初雪天，应该有酒。”
哪里学来的习俗？
封照野回头看向景长嘉，沉思了一会儿才开口：“给你调一杯果酒。”
“怎么连这个也会啊。”景长嘉笑了起来，“你们学校立志把你们教成万能的吗？”
封照野慢条斯理地卷起衣袖。听他语调含笑，就撩起眼皮看他：“我要是不会，小景教授今晚打算找谁喝酒？”
他一抬眼，眼角的伤口就变得明显了起来。
景长嘉看着他，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你过来，我给你擦点药。”
家里备着的小药箱就放在茶几底下，封照野坐在沙发上，抬起脸等他们家小景教授给他上药。
小景教授处理自己的外伤向来很有经验。可这伤在封照野的眼角，莫名地就让他有些束手束脚，擦个药都怕弄进封照野眼睛里。
偏偏封照野还一直睁着眼，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景长嘉抿了抿嘴唇，命令道：“你闭眼。”
封照野闻言一笑，听话的闭上了眼睛。
可他眼睛闭上了，嘴又闭不上了：“景教授，你还没告诉我，你打算找谁喝酒。”
景长嘉用棉签重新沾了点药水，慢慢往封照野眼角蹭。听他没放弃这个问题，有些没好气地回答：“那就不喝了。”
“我还以为，你会去威尔逊先生的老年人俱乐部，和他们一起喝葡萄酒。”封照野说。
“你幼稚不幼稚。”景长嘉用棉签轻轻戳了戳他的擦伤，才扔开棉签又给他贴了个创可贴，“好了，调酒去吧，调酒师先生。”
封照野笑着走进了厨房。
景长嘉坐在沙发上没动，眼神却一直追着他进了厨房。
随着封照野离开客厅，客厅里一直若有似无的撩人火焰，才终于湮灭了。景长嘉不着痕迹地长出一口气，弯腰将小药箱从新塞回了茶几底下。
没等多久，封照野就在客厅的落地窗边架起了小饭桌。
小别墅的落地窗正对着花园，坐在那里可以看见院子里满树的金黄，与遍地的白雪。
而与之相衬的，是酒杯里灿金的酒液。
小景教授的专属调酒师给他调了一杯橘子冰酒。酒液如夕照，缓缓地由浅渐深。一颗小橘子浮在酒上，犹如翻滚的夕阳。
这酒实在是可爱得很。
景长嘉看着就爱不释手，他拿起竹筷敲杯长笑：“但教有酒身无事，有花也好，无花也好，选甚春秋！”
笑罢搁筷举杯，冲封照野道：“干杯！”
封照野举酒与他相碰。
玻璃脆响后，两人举杯共饮。
屋内暖意融融，窗外雪花悠悠。谈笑之间，又走过了一个平安顺遂的年头。
……
在酒精的作用下，景长嘉难得的睡了一晚。
梦里没有去记忆图书馆，也没有梦到什么不愉快的场景。漫天飞雪中，连北疆嚎啕的鬼风都变得温柔。
他骑着马走在雪中，走着走着半人高的积雪就散开了。积雪之外，是鲜花满地的旷野。
他在鲜花的拥簇中醒了过来。
“早上好，宿主。”系统与他打招呼，“封照野已经出门了。”
景长嘉揉了揉脑袋翻身坐起：“我知道。他今早有课。”
话音一落，他突然感受到腰间传来的一阵阵的火燎一般的疼痛。
景长嘉撩起衣服一看，就见腰上一片青紫。
景长嘉：“……”
昨天封照野抓着他的时候，他也没觉得怎么样。
隔着衣服还能抓出这么大一片青，他都不知道该说封照野力大无穷，还是他自己太过脆皮。
这也能青紫了？
他皱着眉头放下衣服，满是不高兴的洗漱完毕后，才问系统：“你找我有事？”
万界互通系统没事的时候几乎不会找他，平日里安静得就像是一个没开机的机器。
“系统已经攒够下一次精神类药剂的能量。”系统说，“宿主随时可以使用。”
景长嘉闻言一愣。
自从他和杨以恒说破后，他就几乎刻意地不再去想弘朝事。
对他而言，那是他再也无法插手的过去。紧抓着不放，除了放出错误信号，似乎也没什么意义。他唯一能够做的，也仅仅只是利用系统的直播，把一些知识告诉百姓。
“现在那边是什么时候了？”景长嘉低声问。
“再过几日，就该秋收。”系统说，“我遵照宿主嘱托，每日直播两次。能量获取如同计算结果，处于稳步下滑时期。”
它说着“稳步下滑”，语调也没什么波动。景长嘉听着就笑了起来：“我以为你会比较着急。”
系统平静道：“万界互通系统是帮助宿主进步的系统。能量的多寡取决于宿主的选择，宿主做出选择，系统没有异议。”
景长嘉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下楼吃过饭，离开家往学校去。他今天有一节研究生的微分几何课程，早点去学校，如果有学生有问题寻找他，也好早点给人做出解答。
顿涅瑟斯的冷风比玉京要厉得多。出门没走几步，景长嘉就把围巾拉着盖住了口鼻。
直到转进了学校，他才再次开口对系统说：“等到了冬天农闲的时候，把每天的两节课换成四节吧。”
种地是一件能占据人所有时间的事。从春种开始直到秋收，百姓们都没有闲下来的时候。所以景长嘉只让系统每天选时间直播两次。
第一次直播语文课，从小学的识字课开始。第二次则在数学、物理和自然课里选择。
百姓们识得字了，就会有更多的选择、更多的出路。而其他的，就只是一些种子。
种子会如何开花、又如何结果。景长嘉管不了也预测不到。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坚持地往那片万万人的大地上洒下种子。
“课程播完的那天，你记得告诉我。”
他叮嘱完系统，就推门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打开了办公室里的电脑。
进入工作状态的第一件事，依然是查阅邮件。
他给《数学新发现》的编辑阿莱娅回信时，曾经表达过想要联系论文作者的想法。对方承诺会将这件事转达给论文作者。
可他现在翻完邮件，依然没有看见论文作者的回答。
景长嘉有些失望地叹了口气。
他真的对那篇论文很感兴趣，也很想与对方一同进行下一步的研究。可如果对方一直不联系他，他就只能按照自己的方式去搭建新的混沌模型了。
而另一边，孟古今再次在图书馆里遇到了封照野。
这个年轻的学生依然在做统计作业，贝叶斯似乎让他很苦恼，他面前的书除了那本《贝叶斯数据分析》，又多了几本讲模型构建的书籍。
孟古今不知道该不该找他说话，迟疑间他还是略过了封照野，走向了理工区。
没多久，就见封照野拿着一张纸走了过来。他似乎是在按照导师开的参考资料找书，慢慢地就靠近了孟古今。
孟古今紧张地看了一下左右，见四下无人，立刻小声对封照野说：“我需要尽快回国。我的研究有了大突破，要是被人知道了，我就走不掉了。”
“哪方面的研究？”封照野轻声问。
孟古今咬了咬牙，把声音放得更低：“模拟AI芯片。”

第78章
自从科技发展进入信息时代开始，芯片就是信息运算的重中之重。而当技术进入AI时代后，就更是如此。
模拟AI芯片，便是这样应运而生。
它与传统的数字芯片有着完全不同的构架模式。
模拟AI芯片是通过模拟神经网络在生物大脑中的运行关键特征，来提高算力、减少能耗。在目前的初步计算里，它一旦成功，其能效能超出传统数字芯片的二十倍。
是以十几年前，顿涅瑟斯就建立了模拟芯片的研发实验室。
孟古今作为计算机方向的天才，也早已发现这其中的重要性。
所以早在他成为顿涅瑟斯的讲师时，他的研究方向就从图形计算逐渐转移到了深度神经网络。更在四年前成为教授时，加入了顿涅瑟斯的模拟芯片实验室，为技术的发展贡献自己的力量。
也正是因为加入了模拟芯片实验室，孟古今才开始生出了回国的念头。
除了随着时间发展，龙夏能在当前技术里提供更多的算力支持之外，还因为他逐渐感受到了强烈的束缚感。
技术越是有突破，束缚越是强烈。
束缚越是强烈，作为一个专业人员提出的技术路线，就越是得不到支持。
他当年离开德兰塔来到顿涅瑟斯，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却没想到在顿涅瑟斯这样的纯学术中心，他依然再一次的感受到了这样的束缚。
所以一年前，他试探着放出了想回国的信号，也逐渐开始远离实验室核心，只负责撰写论文。
但即便如此，那股束缚感却依然越来越强烈。
从半年前开始，孟古今将所有的精力转向培养学生，不再参与实验室研究。同时也试探着向学校申请探亲假。
然而假期如同预料的那般没有被批准，束缚也如同预料的那般没有丝毫减弱。
孟古今开始有些着急了。
因为他越来越清晰的意识到，如果现在不回去。等到技术真正取得大突破时，他就再也没有回家的路可以选择。
这种芯片最大的技术核心，就是通过控制模拟计算的侧重，去减少数据发送请求。这部分技术最重要的，就是数学模型。技术的突破，依赖的就是数学的突破。
而顿涅瑟斯的数学是全球最顶尖的。他们拥有全球最多的数学家，卡住他们的新数学模型，迟早会被构建出来。
他想快点回家。
从出国到今天，他已经有十六年没有回过家了。
……
初雪落下，也就意味着学校的圣诞假期快要临近。
因此景长嘉今天加了个小班，准备留在学校指导研究生们的学期论文。
学期论文的选题早有讲师老师们带着学生们先行做过。轮到景长嘉的，就是一些更深刻的问题。因此讨论着讨论着，天色就黑了下来。
封照野拎着一个保温饭盒进了小景教授的办公室。见还有学生，他也不需要招呼，自己熟门熟路地就往教室后的小休息室走去。
因为听说景教授在校内指点学生而趁机跑来的阿利铎留学生，茫然又略带惊恐地一路目送着封照野。
阿利铎留学生结结巴巴地问：“教、教授，他是……”
“不用理他。”
可怎么能做到不理他啊！
怎么会有个男人在教授这里还有学生的时候，就忽视学生直接走进了教授的休息室啊！
上帝让他遇见景教授，难道不是某种指引吗？难道他还没来得及毕业，他的漂亮导师就已经名花有主了吗？
阿利铎留学生失魂落魄地盯着休息室已经关上的木门。
景长嘉挑着眉看他，见学生一直不搭理自己，就用指尖敲了敲桌子：“刚刚说的问题，你听懂了吗？”
阿利铎人艰难地收回了注意力。
景长嘉见状，心下叹气：“好吧，我们换个思路再来一遍。你如果没听懂，要及时发问。”
阿利铎人刚失去一见钟情的心上人，又要面对死都学不会的高等代数，整个人都要哭了。只能蔫蔫道：“哦……”
等到送走了还在学高等代数的本科学生，景长嘉踱进休息室，就看见封照野在修东西。
那好像是个眼镜腿。
景长嘉直接忽略了那个东西，止步在封照野跟前：“你怎么过来了。”
“有个人发短信说今晚要晚归。”封照野叹了口气，“我就知道那个人肯定要饿肚子了。”他说着话指了指保温饭盒：“给你送饭呢，小景教授。”
景长嘉一听就乐了：“那也是因为我知道有小封教官在，我肯定饿不着肚子。”
他说完话拿起饭盒，直接打开。
一股可口的饭菜香顿时充盈了整个小休息室。
还未来得及吃饭，办公室外又响起了敲门声：“景教授？”
景长嘉叹了口气，刚要搁筷子，就见封照野站了起来：“我去讲，你好好吃饭吧。”
他大步离开了小套间，两句话的功夫就打消了外面学生的迟疑，与对方探讨起了微分流形。
只听两个人探讨的内容，封照野对流形，特别是高维流形的理解非常深刻。绝对不仅仅只是简单的学了一些。
想到他以前的研究方向，景长嘉就有些情绪复杂。
他埋头喝了一口饭盒最底下盛着的三鲜汤，被鲜得叹出一口气来。
送走了最后一位学生，两人并肩踏着月色往回走。到了家，一人钻进书房继续研究手里那组残缺的混沌模型，一个停在了客厅里，拿出工具箱开始捣鼓眼镜腿。
景长嘉最近在顿涅瑟斯图书馆疯狂补了一些关于机器学习的课程，又在记忆图书馆中寻了一些计算机科学的相关著作日以继夜地看。
学习得多了，对于那篇论文，也就有了更深刻的理解。
再回头看那篇论文，就发现它不仅仅是数理上的粗糙，连研究的指向性都是模糊的。
推进机器学习的能力……那么是从哪方面着手推进呢？
即便《数学新发现》对成果的要求并不严格，仅仅只是指出一个新方向也有刊登的可能。但景长嘉却莫名觉得，这个论文作者并没有想过稿刊登的样子。
如果真是这样，他一直不联系自己，也算是有了解释。
晚上的记忆图书馆，景长嘉照例一边翻阅着计算机科学的专著，一边着手构建新的奇异统计模型。
当意识到那篇论文可能的研究方向时，它空白的数理难题在景长嘉手里就解答得飞快。
它们不再是计算机科学的难题，而仅仅只是数学上的一些调皮小精灵。只要被灵感抓住，就会变成正确的算式。
计算机科学的专著逐渐变得只有薄薄的几页纸。而手里的演算纸则相反，它越写越厚，思路越写越明晰。
最后景长嘉停下了手，看着那个已经初具雏形的数理模型。
“这个方向……AI算法优化？”景长嘉仔细地回想，“不对，有点差别。”
他循着记忆将手里的专著翻到中间靠前的位置，扫了几眼后又再翻了几次。
最终那本计算机科学专著停在了讲述前期技术发展的那一个章节。
“模拟AI芯片……居然是这个方向。”
直到醒过来，景长嘉就一直在思考怎么完善那个混沌模型。
模拟AI芯片是与传统数字芯片完全相反的新玩意。其低耗能与强算力的特性，对生成式AI有着很大的用处。可要把它彻底的做出来，拥有一个完善的数理模型只能算第一步。
“也不知道那个论文作者研究得怎么样了……”
景长嘉在念叨论文作者的时候，孟古今也在想他们。
孟古今在图书馆里泡了很久了，他就守在靠近大门的阅读区里，面前摆了一堆专业著作，每过几分钟就机械地翻一页。
看起来孟教授在思考难题，实际上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直到眼睛捕捉到了抱着书来归还的景长嘉与封照野，他才猛地一震神魂归位。
等两人往数理区去了，孟古今也装模作样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眼前的书籍，而后拿着书低头耷脑地走了过去。
“你怎么还要看贝叶斯统计。”他听见景长嘉小声的和封照野咬耳朵，“戈麦斯的题当真那么难吗？”
“不是题难，是学期论文。”封照野小声地回答，“我想写得更深刻一些。”
“行吧。”景长嘉无奈地笑了起来，“我先去老位置，你自己慢慢找吧。”
景长嘉说完，带着几本书走向了阅读区。而封照野则拿着几本专业书正在对比它们的简介。
简介看完后，他似乎放弃了其中几本，又将他们插回了远处。
孟古今敏锐地发现，某本书似乎有金属的闪光一晃而过。
封照野略过他，低声道：“去拿。组织会联系你。”
他说完就走，孟古今略略等了一会儿，才慢慢踱到他之前的位置，伸手去抽书。
手刚伸过去，他就摸到一个质地熟悉的东西。
那是一副眼镜。
他小心翼翼地把眼睛塞进袖口里，然后才随意抽了本书，走回了自己的位置。
有了回应，孟古今紧张的心稍稍安定了下来。他强迫自己静下心把拿过来的书都好好地看过一些内容，又起身去归还。
装模作样了一整天后，孟古今身心疲惫地回到了宿舍。
他走进盥洗室脱掉外套、打开了水龙头后，才认真地审视起那副眼镜。
那是一个与他长期佩戴的黑框眼镜一模一样的眼镜，只是一个更重一些，一个手感更轻。
孟古今试探着戴上新眼镜，却发现眼前突然弹出一个飘在半空的对话框：“孟教授你好，这是一幅特制智能眼镜，我们将通过这个与您联系。请您长期佩戴并做好准备。我们将护送您归国。”
在看清对话框的一瞬间，书房里的电脑也响起了来信提示。
那是重要来信才会响起的提示音。
孟古今猛地鞠了一捧冷水扑在脸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等到内心的狂喜都被冰水冻得冷静，他才擦干手走进了书房。
打开邮件一看，却是一封来自玉大的邀请函。
“尊敬的孟古今 教授：
展信舒颜！
第一届龙夏九章奖将在2028年的1月1日，于玉京大学举办。《九章》积微，故以为术。我们以此设“九章奖”，感谢各位科研工作者在数理一路上皓首穷经、焚膏继晷……”

第79章
“……期待与您一同携手，共同见证人类智慧巅峰的荣耀。”
景长嘉看完手里的邀请函，抬头看向一旁乐呵呵的威尔逊：“您有吗？”
“当然。”威尔逊摸出自己的邀请函，“我和路是多年好友，这个奖又在你的母校举办。即便我这两年没有什么亮眼成果，他们也不会忘了我。”
“您在霍奇猜想上的工作依然是独一无二的。”景长嘉笑着看向一旁的戈麦斯，“你呢？”
戈麦斯耸了耸肩：“可能是看在你的面子上，也没少了我。”
那张金红邀请函如同早来的春信，伴着冬日的晨风在刹那间吹遍了数学系的办公室。
与它一同到来的，还有那封奖项介绍函。
作为龙夏第一个世界性数理奖项，九章包含了数学奖、工程奖、信息计算奖与生物医学奖。该奖项每四年评选一次，每一位获奖人将获得一百万龙夏币的奖金与一枚特制的奖牌。
汇率换算下来，奖金虽然在各大奖项中算不上很多，但也绝对不少。
“这是龙夏第一次拿出这样的气魄来大肆举办一个世界性的奖项。他们以往的奖可不敢邀请全世界的科学家。”
再一次进入校长办公室的不速之客，手里也拿着一张金红的邀请函。
麦迪南慢条斯理地读完了自己手里的那张金红邀请函，才开口道：“恕我直言，我看不出这个奖项有什么问题。”
他将邀请函在桌上放好：“一个优秀的奖项，必须要有足够优秀的成果为它奠基。在数理蓬勃发展的时候，龙夏没有足够亮眼的成果。当他们拥有了成果，各大数理奖项也早已有了自己的辉光。后起的奖项没有厚重的成果为它加冕，那就是个不入流奖。”
麦迪南站起来，点了根雪茄。
他慢吞吞地吸了一口，才又说：“没人比你们更清楚，他们有多么傲气。成果的重量不足，他们宁愿空白，也不愿意它不入流。但现在不一样了——”
麦迪南吐出一口白烟。
他复杂的脸色被烟雾笼罩，唯有声音还算清晰：“极小量子与极小模型可都还没获奖。这是你们留给他们的破绽。马缇契卡不为此加冕，他们就要自己给自己人加冕了。”
本届马缇契卡奖放在过去几十年里，麦迪南根本不会在意。
那个大洋彼岸的国度确实出了亮眼的成果，但那又如何呢？他们布伊戈必然会有更亮眼的成就来为马缇契卡正名。
可现在不比以往。基础性的数理工作找不到前进方向，所有人都在一团漆黑的迷雾里往前摸索。而大洋彼岸有人却在此时点亮了前行的星光——
最可怕的是，那个人还无比年少。他还有至少五十年的时间可以继续出成果。
麦迪南想到这里，就心情复杂地再次深吸了一口雪茄。
不速之客被麦迪南的话弄得心烦不已。他垂眸看着手里的邀请函，脸色格外严肃：“我们不在乎他们要给谁颁奖。我们只在乎——他们邀请了谁。模拟芯片实验室的那位孟古今教授，是否也在邀请之列？”
“谁知道呢。”麦迪南毫不在乎地耸了耸肩，“他们设立了信息计算奖，必然会邀请这个领域的科学家。谁得邀请函都有可能。”
不速之客目光沉沉：“模拟芯片实验是保密实验，孟古今不能离开。”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孟教授已经有大半年未曾参与实验。”麦迪南直视着他的眼睛，“请你告诉我，是他不能离开，还是整个模拟芯片实验室不能离开？”
不速之客没有回答。
麦迪南却没有退让：“先生，顿涅瑟斯为国家服务，可顿涅瑟斯只会因为人类的智慧而繁荣。”
……
麦迪南办公室的争执无人知晓。
这封早来的春信一口气邀请了顿涅瑟斯二十来位理工院系的教授们，只一个早上的功夫，它就成为了顿涅瑟斯教授们新的时髦话题。
弄得原本没什么兴趣的教授，一看这么多人受邀，都又生出了些兴趣。
毕竟仅仅只是一个学校就是这么多人受邀，放眼世界也不知会有多少人参与。
即便只是一个才设立的奖项，只要它能提供与世界各地同行尽情交流学术方向的机会，那就是个不错的邀请。
而对于刚到顿涅瑟斯大半个学期的数学系景教授而言，这封邀请函也不仅仅只是一张邀请函。
“……确实是做了非常多的工作。”路乘川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最主要的还是上面很支持。”
景长嘉听得面上不自觉地就挂上了微笑：“我没想到会这么快。”
“都有这么大的机会了，怎么都该抓住了。”路乘川声音含笑，“你在那边也有两个多月了，还习惯吗？”
“还好，有朋友和我一起，您别担心。”景长嘉说，“我得到了好几个实验室的邀请。”
他一提这个，路乘川就有些紧张：“有什么有趣的议题？”
景长嘉眉眼弯弯：“有不少。最有趣的……是艺术系发来的邀请。”
他原以为和自己八竿子都打不着的人文艺术学院，反而是第一个对他发出合作研究邀请的学院。
“他们在研究数学音乐论。就像是他们和计算机合作研究计算机谱曲一样。”景长嘉语调轻松地对路乘川介绍，“他们认为，数学语言是一门相当特殊的循环概念构造，数学的加入会给音乐带来相当大的启发。同时那些伟大的音乐作品里，都藏着隐藏的数学语言。”
路乘川乐呵呵的听着。
景长嘉又与他聊了聊计算机科音乐的有趣议题，才挂了这通电话。
其实除了音乐数学理论的邀请，理工学院还有好几位实验室负责人找过他。有做量子方向的物理实验室，有做芯片的计算机科学实验室，当然也少不了来自应用数学领域的邀请。
目前这些邀请，他一个都没答应。
或许等春假结束之后，他可以挑一个试试看。
但在此之前，得先看看孟古今的选择。
他和戈麦斯不一样。戈麦斯认为没有人会轻易的放弃自己的成果。而景长嘉却在想，一个在顿涅瑟斯扎根十几年的教授，不会莫名其妙的想要回龙夏。
即便孟古今已经是神经网络领域的知名大拿，可龙夏拥有超算中心的研究机构与高校，也都早已有了实验室带头人。孟古今就这么回去，高校实验室未必会有他的位置。
都是做计算机科学前沿应用的，国内的科研进展孟古今未必清楚，但实验室情况，他应该有所了解。
对外说了想走却没走，是压力有所转移，还是遭遇了阻碍？
景长嘉沉思了许久，才将自己的九章邀请函郑重地放进抽屉。
孟古今能不能走，这次九章就能看出端倪。而现在……景教授更重要的事情，是鼓起勇气面对学生们错漏百出的学期论文。
几分钟后，小景教授揉了揉太阳穴，发出了一声沉重地叹息：“唉……”
……
雪花落了又停，停了又落。短短几日就在顿涅瑟斯的校园里堆出了小腿高的积雪。
拉冬湖上的无人小艇顶着积雪堆成的帽子，每日在湖里往来除冰。
而拉冬湖旁计算机科学院的孟古今教授，却有些与季节完全不同的焦灼燥热。
模拟芯片实验室的项目一直都不怎么顺利。新概念芯片除了工艺上的难点，更要面临相当多的数理难点。
可自从景长嘉做出奇点解消，这一年多以来模拟芯片实验室的工作就进展得相当顺利。直到他们再次遇上混沌模型的难题，才让工作又一次的慢了下来。即便他们与数院合作，也依然没有取得太大的进展。
孟古今原本以为实验会在这个新模型上卡上许久。
结果只是等待一封拒稿信的时间，他就从拒稿信里的建设性提议里找到了解决办法。
这就意味着……模拟芯片实验室或许没几天就能做出那个模型，他们只需要一点小小的灵感。
他是深度神经网络的专家，模拟AI芯片的神经网络构架就是由他提出并一手打造。一旦技术从“猜想”走向“应用”，他就真的走不了了。
孟古今心中发狂一般的焦急。
可眼镜里内载的卫星通讯信号，却一直在劝导他不要着急。
“我知道不能着急，可我怎么才能不着急？”孟古今根本按捺不住，“我有足够的理由，我要请探亲假，我现在就要回国！”
他挂掉卫星通话，奔向卧室，一边收拾行李，一边给麦迪南打电话。
这一次不管麦迪南说什么，他都要走！
麦迪南并不意外这个电话，他平静地告诉孟古今：“今天天气不错，是个适合飞行的时候。你的假期有半个月，刚好能衔接上春假。在家里好好休息，玩得愉快。”
孟古今得了他的批准，根本不愿意去想他为何态度陡转。直接拎起行李箱与麦迪南道了别，步履匆匆地离开了宿舍。

第80章
雪天的顿涅瑟斯并不怎么好打车。
在以往这个季节，孟古今都蜗居在校园里。除了各类学术会议的邀请，他几乎都不会离开顿涅瑟斯。
这次临时出行，他在校门口等了许久，拒绝了好些个学生的热情邀请，才打上一辆路过的车子。
开车的是个库贝纳男人。低温让他全身裹得厚重，满脸的大胡子第一眼只看得清他湛蓝的眼睛。
孟古今坐进了车里，关上门就道：“去机场。”
来自库贝纳的司机安静地发动了汽车。
随着顿涅瑟斯的校园渐渐隐没在白雪里，孟古今焦灼的情绪才得到了一些平复。他侧头看着自己不肯放进后备箱的行李箱，突然听到司机说：“教授，把你的笔记本电脑拿出来。”
孟古今猛地一惊，他几乎从座椅上跳了起来：“你是谁！”
“别紧张，教授。”这个大胡子的库贝纳男人发出了封照野的声音，“你是探亲假回国，那就要有探亲的样子。”
孟古今惊疑不定地看着他。
眼前这个人就是个典型的库贝纳男人。褐色短卷发，粗而乱的眉毛，足够深的眼廓与蓝色眼睛，当然也少不了因为信仰而留着的大胡须。
他戴着一双黑色皮手套，或许是穿得厚的缘故，上半身看着比封照野粗壮太多。
从外貌到身形，都是最常见的库贝纳人。
说这人是数学系的戈麦斯教授，都比这是封照野令他信服。
可偏偏他嘴里发出的就是封照野的声音。
封照野透过后视镜与孟古今对视，直看到孟古今都恍惚了起来。
这个眼神实在很封照野，他的眼睛比那些库贝纳人沉稳太多。
封照野见状，才再次开口：“首先，拿出你的笔记本电脑，打开最近正在阅读的学生学期论文。”
孟古今有些迟疑，他不知道该不该喊封照野的名字。心绪转过几圈，孟古今咬咬牙从随身的文件包里拿出了笔记本电脑，依言点开了那些论文。
“然后，不该有的资料都删掉。”封照野说，“教授，放轻松。你知道要怎么删得无痕无迹。”
孟古今看着驾驶座，有些不甘心：“我这么难才有一个回去的机会，我不把技术带回去怎么可能？”
“教授，你平安归国才是第一位的。你的头脑比什么资料都重要，你做过的研究都在你的脑子里。删。”封照野冷静道，“如果有不该有的资料，你我都知道事情将会变得不可控。”
孟古今咬咬牙，问他：“什么才能留着。”
“您是去探亲的，不是不回来了。所以那些研究痕迹要留着。看过的资料，自己的论文，平常的那些工作痕迹要保留好。”
封照野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学生论文最好看进你的脑子里，有什么错处也要记住。”
孟古今看着电脑，只觉得这台电脑里的一切资料，似乎都要留不下了。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突然响起了信息提示音。
一直紧绷着的孟古今又是惊得一抖，才手忙脚乱的去摸手机。
点开一看，却发现是麦迪南的消息：“一路顺风。记得别忘了在系统里请假。”
孟古今猛地松了口气：“是麦迪南校长。”
“他说了什么？”
孟古今把信息念给封照野听。封照野听完就说：“麦迪南在你的印象里，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和他接触不多……”孟古今茫然道，“麦迪南搞物理教育的，后来才接手了顿涅瑟斯。平时是个很好相处的人，他把顿涅瑟斯的发展和学术名誉看得很重。”
顿涅瑟斯的各个学院很独立。日常的经费申请，也只是通过各个院系的主任。他与麦迪南的专业不一致，年龄也相差几十岁。除了学校的大活动之外，平日里实在没什么接触。
三四十岁的科研人员，正是埋头苦干出成果的时候。而麦迪南早已退出科研一线，他更多的精力都放在了顿涅瑟斯的发展上。一般的普通校内活动，孟古今也不会参与。交集少了也就更加不熟悉了。
封照野点了点头：“教授，先别着急。等你落地了再去系统请假。现在先删资料。”
孟古今咬咬牙，手指在键盘上运指如飞：“还有什么？”
“你的手机，里面有什么不该有的内容吗？”封照野说，“对话记录，邮件记录，检查一下。”
“这些没有。在顿涅瑟斯做科研，手机会被长期审查。”
孟古今说着，有些迟疑地想提两句景长嘉。可想来想去，他还是没有说，只是又问：“接下来要做什么？”
“你如果饿了，可以先吃一些东西。”封照野指了指副驾驶座，那上面放着一袋子超市常见零食，“到了机场，最好不要再吃什么。”
“在飞机上要用手碰触口鼻、眼睛，都要先洗手。到了飞机上后也最好不要再吃东西。”
封照野盯着前方泥泞的积雪路，余光从后视镜里看见有车辆正在靠拢。他一边握紧了方向盘，一边沉着叮嘱：“还有，把必须记住的记在脑子里。因为你或许什么也带不走。”
孟古今震惊地抬头看他：“你什么意思？”
很快，他就明白了封照野是什么意思。
他们这一路上没什么惊险的抵达了机场，而机场里早有组织里的其他人员在等候。
封照野一路把孟古今送到了安检口，交给了等待着的其他人后，才随着人群慢慢撤出机场。孟古今则在相关人员的拥簇中走向了安检。
刚过安检，几个布伊戈的工作人员就走到了孟古今面前：“先生，请跟我们来。”
孟古今身后的人员立刻上前交涉，但布伊戈的工作人员也表现得很强劲，并且不停保证：“我们只是例行问话，先生，请不要让我们为难。”
几个人围过来分开了孟古今与随行人员，将他带去了不远处无窗的办公室。
办理了托运的行李早就在办公室里放好，工作人员进门后，就当着孟古今的面打开了它。
又来了。孟古今想，又是这一套让人窒息的审查。
可或许是流程早已熟悉，他反而有些诡异地松了口气。
孟古今走到一旁，冷脸抱臂看着那些人翻着自己的行李箱。
他的行李箱里并没有装太多东西，只有一些衣物与他必看的一些书籍资料。
布伊戈翻了翻那些资料，问他：“你为什么要带这些东西走？”
孟古今牢记自己的身份，闻言就说：“我回去探亲，还要参加一个学术颁奖典礼。这种颁奖礼最后都会有好几天的学术会议，我必须带足了资料才能参与学术会议。”
几个布伊戈人看不懂相关资料，就将书籍资料全都拿到了一边：“抱歉先生，这些你不能带走。”
说完后，又有人拿过了孟古今的随身文件包，从里面翻出了电脑与其他电子设备。
他们看也不看，就将文件包与之前的资料放在一块，又打开了电脑：“开机密码，先生？”
“是指纹。”孟古今配合地开了机。
或许是他的态度引起了怀疑。
布伊戈上下扫视了他好几眼，突然问：“先生，你来机场的路上，都在做什么？”
“看论文吧……”孟古今说，“没多久就要放春假，学生的学期论文只有半个月的时间修改定稿。我作为导师，得把他们的错处挑出来。”
布伊戈立刻问：“那都看了些什么？”
孟古今沉吟了片刻，才回答道：“看的那篇……在说人形机器人的传感器问题。我个人对机械传感器方面了解不深刻，所以没挑出什么错误，只标注了几个地方，准备先去了解一番再进行指导。”
布伊戈人对视了一眼，正在翻阅孟古今电脑的人不着痕迹地点了点头。
“你只看了这个吗？”有人又问。
“也看了些别的。毕竟学校过来要两个多小时，我路上还有些晕车。”孟古今配合地说，“有些论文看得生气，就会换一篇看。”
“为什么生气？”
“先生，当下属不停的犯一个你强调了一百遍的错误，你也会生气的。”孟古今叹了口气。
布伊戈人显然不相信：“顿涅瑟斯也会有这种学生？”
“顿涅瑟斯招生从来只看重学生们是不是有足够的进取心与好奇心，当然就会有这种学生。”孟古今说，“不信你看那篇自动化人工智能决策系统的偏差分析的论文。标红的全是基础错误。”
翻阅电脑的布伊戈人找了找，才通过“人工智能”的关键字找到了那篇论文。文档显示的修改时间就在一个小时之前，里面大量的标红让布伊戈人都看得血压上升。
至于论文具体写的什么，他们也看不懂。只又核对了一下文档时间就退了出来，去电脑其他地方找了找。
这一次，他们发现了一个加密文档。
布伊戈人顿时来了精神：“这些加密文档都是什么！”
孟古今猛然凌厉起来：“你们不能看！如果你们要审核，那就向顿涅瑟斯和布伊戈调查局提出申请！”
他主动提起了调查局，几个布伊戈人有些意外。
小办公室安静了下来，一个布伊戈人打了个手势，摸出手机去打电话。
其他人安安静静的等，孟古今皱着眉，眼神凌厉地看着自己的电脑：“我的资料你们可以随意翻阅，可那些加密的你们最好别碰。”
几个布伊戈人没有说话。直到那个打电话的人回来，他们小声交流过几句后，那个翻阅电脑的人才猛地阖上笔记本：“好的先生。但既然这里面有加密资料，那你也不能带走。我们会好好的把这些东西都送回顿涅瑟斯。”
“另外——”
他们居高临下的审视着孟古今：“请将您身上有金属的东西都脱下来，包括您的鞋子，眼镜，皮带，衣服。”
孟古今摘下眼镜甩在桌子上：“检查过了会还给我吧？你们总不能让我衣不蔽体眼瞎着去登机吧。”
“当然，没有问题就会还给您。”
孟古今依次摘了身上的物件，一副强忍不耐的模样。但他的手心早就被汗水浸湿了。
别的都还好，只有眼镜……
布伊戈人将眼镜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放到一边。等皮带和鞋子都脱下来后，就装在篮子里一起送去扫描。手机则是直接放在了笔记本身边，显然不会再还给他。
没过多久，布伊戈端着篮子走了回来，又把另一个装衣物的盘子拿了过去。
桌边的布伊戈人把篮子往孟古今的方向推了推：“先生，穿上吧。”
孟古今眯着眼睛去拿了眼镜戴上，皱着眉不耐烦的瞪了对方一眼后，才开始给自己穿鞋。
又过了快要半个小时，孟古今才离开了那间办公室。
他的随身物件除了眼镜，几乎全被没收，就连外套都换了一件。外面等待的随行人员围了过来，看了布伊戈工作人员几眼后，才带着孟古今往登机口走去。
孟古今原本放下的心又有些提了上来，他小声问随行人员：“不会再有问题了吧？”
“不会。”随行人员的声音格外铿锵，“我们参赞也会搭乘这班飞机回国，他们不敢。”
孟古今急不可耐的要回国，虽然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可相应的，布伊戈这边的阻力也会变低。
以布伊戈与龙夏现今的关系，这样一个项目一直没有突破的专家，到底有没有那么大的价值让他们在明面上翻脸，布伊戈自己都要讨论一阵子。
只要孟古今没有上错车，只要孟古今全须全尾的到了机场，他们就能保证孟古今安全回国。
孟古今看着他坚定的神情，不由自主地就跟着点了点头。
他寸步不离的跟着随行人员们。直到飞机起飞后，紧绷着的神经才终于得以放松。随之而来的，就是一股怎么都压不住的狂喜。
天上阴云层层，他终于踏上了回家的路。
……
大风刮过后，有细雪再一次的落下。洋洋洒洒的雪中，顿涅瑟斯的天空更显昏暗。
一个特别典型的库贝纳男人在某个热闹的廉价商场前停了车，脚步匆匆、身形佝偻地钻进了人群里。
他刚走，一个身着制服的人就停在了车前。那人手拿电棍，神色凌厉地扫着往来人群。
这个廉价商场今日在搞年末欢庆活动，顿涅瑟斯城中的许多人都涌了过来。各种发色与各种肤色的人来来往往，让制服人的脸色很不好看。
在这样的环境里，他很难找到这辆车的主人。
直到有人怀抱着一包打折面包，高高兴兴地往他走来。
那是个高大的库贝纳人，头发微卷，眼睛很蓝。制服人掏出手机对比了一下，双人顿时亮了。
而那个库贝纳人则相反。见到车边站着一个神色凌厉的布伊戈人，他的脚步明显慢了下来。连抱面包的动作都变得警惕。
布伊戈的制服人双眼更亮，他用电棍指着库贝纳，大声问：“名字？”
库贝纳人小心翼翼地回答：“杭德罗。”
布伊戈的制服人敲了敲车门：“证件。”
库贝纳人手忙脚乱地放下怀里的打折面包，拉开大衣去摸自己的证件。
在他们背后，一个背着双肩包的年轻龙夏留学生，在雪中撑开了一把纯黑大伞。他顺着人群慢慢地离开了商场，没有引起丝毫的注意。
细雪之中，顿涅瑟斯数学系的景长嘉教授今天也一如既往地约了大一的学生们聊学期论文。
再过半个月，秋季学期就将正式结束。这半个月学生们如果写不好论文，就只能遗憾的得到一个比较低的学期分数。
景长嘉希望在最后的半个月，再捞他们一把。
阿利铎人与厄尼斯携手前来。这次的学期论文他们被分到了同一个讲师的队伍里。队里四个人三个方向，他们俩运气很不好的撞了论文方向，运气更不好的被景长嘉一起约了过来。
“我认为我的方向没什么问题。”厄尼斯说，“奇点理论在统计学上有着很深刻的影响，现代统计根本脱不开代数运用。是他有问题。”
阿利铎一眨不眨地看着景长嘉，听见厄尼斯甩锅，就毫不犹豫的点了点头：“嗯嗯，景教授，是我有问题。我非常需要来自您专业的指导。我们的论文跨专业了，讲师已经无法指导我们。”
厄尼斯：“……？”
他狐疑又惊恐地看向阿利铎。
就见阿利铎根本看也不看他，一双眼珠子只会跟着他们教授的动作行动。
厄尼斯顿时怒从心头起，一把拍上阿利铎的手臂：“我已经告诉过你关于奇点的部分我完全可以做好，你还有什么必须询问景教授的地方？”
“可你也只是个新生，关于奇异模型与现代统计学的很多问题，你也无法解答。”阿利铎回过神，“你如果不想听，我欢迎你不参与接下来得指导。我完全可以自己独立一个人做好。”
厄尼斯被他气得一个仰倒。
什么自己独立一个人做好！放屁！
这个阿利铎人把人当傻子耍吗？真当他看不出他到底有什么意图吗？！
厄尼斯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正在思考自己要不要戳破阿利铎的不要脸行径时，导师办公室后面的小套间里突然传来一个开门声。
厄尼斯与阿利铎不约而同地抬头看去，就看见一个身材高大的龙夏人衣着单薄的从他们景教授的休息室里走了出来。
“长嘉，你怎么还没忙完。”
他说的是龙夏文，声音听起来，还有些刚睡醒的含糊。
厄尼斯：“……？？？”
阿利铎：“！！！”
怎么又是这个人！
景长嘉回头看了那人一眼：“醒了？刚好，我这两个学生做的是代数统计方向，你来看看。”
“好。稍等。”那人说着话钻进了休息室，没一会儿又穿了件外套走了出来，“你们俩在旁边坐坐，我先看看你们的论文。”
他说着话，很自然地走到了景长嘉身边坐下，拿过他们的论文看了起来。
厄尼斯与阿利铎对视一眼，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如出一辙的绝望之情。
短暂的论文指导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漫长，每一秒钟都让他们感觉屁股下面有针在扎。可偏偏指导的人听起来非常专业，即便是厄尼斯特意提出的为难问题，他也能给予解答。
这别是隔壁学院新来的博士吧……
两个人丧眉搭眼地听完指导，将需要修改的部分与需要补充的参考书籍都好好记录下来后，才垂头丧气的离开了景长嘉的办公室。
“我讨厌他。”阿利铎说。
厄尼斯皱着眉，没有回答。
“他简直比你都要讨厌。”阿利铎又说。
厄尼斯冷笑一声：“我也这么想的。”
他们俩一路斗嘴到楼梯口，一迈步，就差点和麦迪南撞上。
“麦迪南先生！”
“麦迪南叔叔！”
两人手忙脚乱地去扶人，麦迪南笑眯眯地握住了厄尼斯的手腕站稳了：“韦伯斯特，走路要小心。”
“抱歉叔叔。”厄尼斯道歉道得很快，“我以为这么晚了，不会再有人往这边来了。”
麦迪南没有怪他们，只是笑问：“那怎么晚了，你们怎么还没回宿舍？”
“今天景教授给我们论文指导。”阿利铎抢先说，“说得有些晚了。”
“哦，你们的小景教授。他确实是个很负责任的教授。”麦迪南点了点头，“这么年轻，又拥有这么厉害的成果，还愿意拿出时间来指导学生的教授，可不太多见了。他今天一整天都在指导你们吗？”
厄尼斯点了点头：“前几天的课程就说了今天要做论文指导，时间也都安排好了。今天是分小组分课题叫的人。”
麦迪南回头看了一眼跟在他身后，一言不发的那个人。
随后他又乐呵呵地问：“那他的朋友呢？你们见到了吗？”
话音一落，就见眼前的两个小孩对视一眼，双方不情不愿地说：“见到了。”
麦迪南有些惊讶的一挑双眉：“他也在你们小景教授的办公室吗？”
厄尼斯憋着气点了点头：“在的。”
“还在教授办公室睡觉呢。”阿利铎不甘心地补充，“这是可以的吗麦迪南先生？他怎么能那么打扰我们教授啊。”
“你们不是说，他只在办公室里休息吗？”麦迪南依然乐呵呵的，“睡觉可算不上打扰。”
“那次数多了总归很打扰。”阿利铎不甘心，“他在那里，我们都不能好好听教授授课了！”
麦迪南凝视着这个来自阿利铎的学生，对他心里的想法几乎是一清二楚。
他笑容满面地拍了拍阿利铎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你这样的态度，可不讨女孩子喜欢。当然，男孩子也不。”
阿利铎猛地睁大了眼，一张脸几乎红透了。
恶作剧的麦迪南松开手，笑眯眯地迈上台阶，往景长嘉的办公室走去。
等两个孩子尖叫着下楼的声音传来，麦迪南才转头看向自己身后那位不速之客：“你听见了，他们一个今天一直在指导学生，另一个……小年轻总是这样黏糊。”
顿涅瑟斯的校园过于古老，特别是数学系的建筑。作为一个经典的古典宗教建筑，它几乎不被允许加装任何的现代设备。
不速之客只能从数学系的大门处的监控探寻景长嘉往来的痕迹，却不能保证他一直呆在学校里。
现在一听这个话，他的眉头就皱了起来：“他们在谈恋爱？之前的资料里，可没说这个。”
“你总要允许年轻人情窦初开。”麦迪南说，“但他们大概率还没在一起。”
他看着不速之客眨了眨眼，神色里有些俏皮：“这种师生关系的年轻人，在一起了反而会开始避嫌了。只有迷糊又懵懂的时候，才会这样忍不住靠近。”
麦迪南说得笑了起来，不速之客对他的恋爱经无话可说。
转过身，就先一步往景长嘉的办公司走去。
麦迪南见状，赶紧迈步跟了上去。
不速之客跟着麦迪南确认了景长嘉确实呆在数学系里工作了一整天后，才不甘不愿地又跟着麦迪南走了。
这是他第一次与景长嘉这样近距离的相处。
麦迪南从头至尾没有介绍他，景长嘉只在最初好奇地看了他两眼，见麦迪南没有介绍的意思，也就没有追问。
这是个很懂分寸的人，不速之客想，但也只是个普通人。
所有情绪都写在眼睛里的人，没有过度探究的必要。
他们这些搞纯粹理论的科学家，果然还是比那些做应用的要更单纯一些。
……
等到麦迪南离开了数学系，景长嘉也整理好了今天一整天的工作。
他挑选了几个文件摞在一边，起身给自己套外套：“回去了。”
封照野拿起那一摞文件，走到门边等他。
两人也不想去食堂吃饭，便携手踏着月色回家。
校外的道路被往来的行人与车辆踩得有些湿滑，景长嘉滑过几次后，就抓着封照野的手慢吞吞的走。
可他的鞋子实在不适合现在的路，没走几步脚下又是一滑。
封照野急忙忙地反手拉他，却反被他拉着往一旁的雪堆倒去。
枯树枝下的雪堆干净而柔软，两人倒在里面谁都没起来。过了一会儿景长嘉翻了个身，忍不住大笑了起来：“我早就想这么干了。可学校里都是学生，我得维持一下自己的面子。”
封照野听了也笑。
天上细细的雪花穿过枯枝，缓慢地落在他们两个身上。
封照野凝视着昏沉沉的天，突然轻声问：“你怎么知道我需要假装在睡觉？”
“你出来的那个声音和称呼。”景长嘉笑容灿烂地转过身，隔着一层薄薄的雪去看他，“所以我就知道，小封教官今天在我的休息室里，睡了一个下午。”
封照野也转过身，与他面对面的躺在雪堆里。
他看着景长嘉冻红的鼻尖，忍不住与他一起大笑了起来。

第81章
巨大的白色铁鸟划破长空，轰鸣着降低高度。经历了十二个小时的飞行，它终于缓缓地降落在了玉京机场之中。
孟古今跟随参赞一起上了组织安排的接驳车，随行人员则去领取他们托运的行李箱。在坐上车的那一刻，孟古今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到了……”
“孟教授，恭喜你回来。”参赞笑着伸出手，“这一路很害怕吧？”
“是我得感谢你。”孟古今握上了他的手，“有你们在，我就安心了。”
他知道参赞为什么会搭乘同一班飞机回国，因此心中的感激也就更加深刻：“有纸笔吗？我要把重要的数据写下来。”
参赞立刻让司机拿了纸笔递给孟古今：“是有什么必须带回来的技术吗？”
孟古今点了点头，来不及回答脑子就已经被各种算式充满。他落笔直书，笔走龙蛇地填满了一页笔记本。
参赞见状不再说话。
左右人已经护送了回来，其他问题都可以慢慢等。
孟古今全副身心都投入在了笔下，深层神经网络需要电脑再构架，但还有很多数据需要先一步的记录下来以便日后确定。这些东西他反反复复想了一路，就怕遗忘。
等车已经开出机场，参赞那边才收到了随行人员的消息。
“孟教授的行李箱已经彻底被破坏了，里面除了衣物没有任何东西。还需要带回来吗？”
参赞打开图一看，就见孟古今的行李箱被摔出了一个大裂口，有衣服直接从裂口里钻了出来。行李箱底部的万向轮掉了两个，没了轮子的箱体直接瘪了下去。
参赞：“……”
这是一点脸都不要了。
参赞侧头看了看孟古今，想了想才用手指轻轻碰了碰他：“孟教授。”
他喊人的声音很轻，孟古今听见后，很勉强的把自己的注意力从算式里拔出来：“嗯？”
“你看看。”参赞把手机递给他，“行李还要吗？”
孟古今看着自己的行李箱，眉头猛地一皱。
这个行李箱是他今年刚买的一款新行李箱，都没飞过几次。现在居然都被破坏成这样了。
“不要了。”孟古今说，“不知道他们会在箱子里做什么，你们处理了吧。”
“行。”参赞干脆点头应道，“那回头我先让人给你送两身衣服，其他缺少的到时候再补。”
孟古今没什么意见，再次把注意力放回了算式里。
汽车载着他与参赞，一路驶向玉京城的中心。直到汽车停了下来，孟古今才如梦初醒。
他坐在车里环顾四周的环境，只觉得这里古色古香，看起来不像是他熟悉的龙大，也不像是隔壁的玉大。
“我们先见见长老。”参赞低声说完，请他下了车，就带着他往办公室走。
刚到门口，就看见了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走了出来。那人一见他俩，就露了个笑：“可算是到了。”
“长老。”参赞打了个招呼，“幸不辱命。”
“孟教授，这一路上辛苦了。”眼镜长老握了握孟古今的手，带着他往办公室里走，“今天冒昧的请你过来，其实也没什么事。就是想问问你今后的安排。”
办公室里，玉大与龙大的校长与计算机院的院系主任都在。
“当然，如果你不想进学校，去研究机构也是可以的。”眼镜长老说，“这都看你自己想做些什么。”
“我服从安排。”孟古今连忙表态，“当然，还要请组织上先听听我的研究方向。”
办公室的大门阖上，一群人在里面聊了很久，才逐渐有人退了出来。
直到最后，眼镜长老亲自将孟古今送到了车边：“感谢你选择回来，先回去休息吧，之后的工作安排你放心。”
“好。多谢您一直都在费心我的事情。”孟古今与他握了握手，转身想进车内，可想到心里一直挂念的人，他又咬了咬牙站直了身体。
“还有一件事，关于景长嘉……”
孟古今低声地透露了一些自己自从进入AI芯片实验室后的事情，神色里流露出了深深的担忧：“或许是我自己的想法变了。不管从哪方面来说，我都不认为他的选择是一个好的选择。顿涅瑟斯确实是一个学术天堂，可那仅限于研究的东西不切实际的时候。”
当那些东西永远只能存在于纸面上时，顿涅瑟斯确实能提供非常优越的研究环境。可当它有了落地的可能，布伊戈就会缓缓地露出自己的猩红獠牙。
眼镜长老看着孟古今的眼神渐渐变得柔和。
他伸手拍了拍孟古今的肩膀：“你放心，只要小景想回来。他日也就和今日的你一样，我们保证能让他安全的归来。”
……
玉京城的阳光渐落的时候，顿涅瑟斯已经步入了深夜。
小别墅早已黑了下来，唯有花园里插着的地灯，在雪堆中发着自己微弱的光。
景长嘉身处雪一样的记忆图书馆里，正在看一本未来圆柱世界《AI芯片发展简史》。
模拟AI芯片的提出在二十一世纪的初期，它的发展几乎与AI发展同步。最初对它的研究，就是为了给各类AI提供最大也最节能的支持。
而这款芯片最核心的地方，就在于深度神经网络上。
在最初，它多运用于商业云端计算与商业的生成式AI。但很显然，它几十倍于传统芯片的强大计算力与足够优越的精准性，都说明了它能在更多的地方提供更精准的支持。
看完了一整本《AI芯片发展简史》，景长嘉将书暂时放在了书桌上，又去翻开了那本圆柱世界的计算机科学专著。
通过孟古今火急火燎地回国的行为，他大概已经知晓了孟古今的研究方向。包括那篇论文的作者……
“还在构建新的混沌算法……顿涅瑟斯的数学家们也还没找到计算突破口吗？”
景长嘉沉思许久，起身走到书架前，开始仔细地查找起来。
第二天上完课后，景长嘉也没回办公室，而是转道去了大图书馆。
在学术期刊的分区里，他几乎没怎么费心就找到了计算机领域的学术期刊。他挨个翻了翻，不出意料的就在本期刊行的《计量与电子》里找到了一篇一作署名为孟古今的论文。
“基于深度神经网络的混合信号计算芯片……”
景长嘉将期刊拿到阅读区，慢慢地看了起来。
时间就在指导学生与自我学习中一晃而逝。
所有的学期论文批改完毕后，紧接着就是长达二十天的春假。
学生们三三两两的约着在校内撒欢，或是去俱乐部里开学期末派对，或是去顿涅瑟斯城中购物。教授们则有许多事情要做。
譬如春季后的教学安排、本学期的研究进展、实验室的人员调动等等都要开会商讨。但比这些事情更重要的，却是春假五天之后的主降节。
顿涅瑟斯信仰太阳，就连数学系的办公楼上，都有着巨大的太阳神纹。他们的宗教故事告诉他们，是主的降生带来了太阳。因此这个节日就显得尤为重要。
戈麦斯手里拿着一沓文件，首座上威尔逊的话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只一个劲儿地问景长嘉：“准备怎么过节？”
景长嘉迟疑了一瞬：“不过吧？工作很忙啊。”
戈麦斯一听，顿时不赞同地道：“怎么可以不过，这是很重要的节日。春假定在这个时候，就是为了让我们放假过节的。你们年轻人不要搞得只有工作没有假期。”
他自己嘴里提到年轻人，脑子就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封照野。
大胡子掩盖了他一瞬间扭曲的神色：“你和你那个朋友，确定是朋友吧？你们都不过节吗？这个节日很重要啊。”
景长嘉原本就对各类节日没什么兴趣。戈麦斯这样反复强调，他反而有些好奇了：“你们库贝纳也要过这个节？”
“当然。大家几百年前也算是同一个神的信徒嘛。”戈麦斯说，“我反正打算先回库贝纳休息一周。到月底再回来和你们一起出发去龙夏。”
虽然自己一个人从库贝纳飞也行，但数学系既然有安排，那他还是给刚升任系主任的威尔逊一个面子好了。
“你回去就没有别的安排么？”景长嘉问他，“既然是过节，都要做些什么？”
“互赠礼物，陪伴家人，再做些传统食物。”戈麦斯说，“我反正不会下厨。不过威尔逊大概会给你捎带一些传统饼干。威尔逊太太是做饼干的好手。学校也会有安排，按照过去的传统，可能会有些活动，放烟花之类的。一些还运行的俱乐部应该会举行一些主题派对。”
他一边想一边说，说着说着就又绕回了封照野：“再怎么不过节，你总得给你朋友准备些礼物吧？否则到处都热热闹闹，就你们两个冷冷清清。威尔逊都得心疼得不肯回家了。”
台上还在安排工作的威尔逊不知道他们俩在嘀咕些什么，警告地看了戈麦斯一眼后，也只能无奈地收回视线。
“过节啊……”景长嘉叹了口气，“我想一想。”

第82章
北疆有两个重要的日子。
一为初雪。北疆的冬日太过冷厉。初雪落下，便是一个冬日停战的信号。
双方会在冬天彻底来临前加大冲突，为难熬的冬日储备好足够的保障。等到冬日彻底降临，就会不约而同的停战。
二为融雪。积雪开始融化时，就意味着春天就要来临。
军屯会开始为了春耕做准备。防军则要加大训练，以备不知何时会来的敌袭。
这两个日子说来也都算不上轻松。可景长嘉离开北疆十几年，却依然时不时的会在风大雪深的日子里想起。
日后不管过了多少的热闹庆典，似乎也都不如初雪夜中，篝火里烫着的那壶酒更灼人。
当一切都离他远去后，他独自一人举目四望，眼前除了数不清的数理难题，就唯剩漫天遍野的雪白风暴。
那些飘散的雪花一路从北疆吹来，跟随他去过未来不可越过的井底，到过今日晴空如洗的四野。
它们落在了他的身上，冻住了他挺直的脊梁。令他除了喝酒，似乎再也找不到其他的庆祝方式。
过节这件事……实在有些令小景教授为难。
在国内的时候，也就是过年家里人聚在一起吃一顿饭。那时候景家餐厅会一直忙碌到大年三十的晚上十点。十点前家里都是姑姑、杨恒与景长嘉自己。
等景家爸爸妈妈下班到家后，一家人就在一起做点汤圆饺子，然后说说笑笑的看着一年比一年更无聊的欢庆节目。
等到跨了年，家里长辈会给他与杨恒一人一个压岁红包，期望来年平安顺遂。后来从未来回来，他也会给杨恒包一份红包。
但很显然，封照野是不需要他的红包的……
小景教授躺在沙发里，想到这里就放下了手里的论文，仰头看了一眼大门。这几日分明放了假，他们家小封教官却比平日里还要忙。已经连着几日除了饭点就见不到人了。
景长嘉不知道他在忙什么。但想到孟古今请假回国那天，封照野也跟着不见了大半天。显然他们家小封教官出来留学还身兼多职。景长嘉很谨慎地选择了不再过问。
反正封照野不在家，反而方便了他行动。
景长嘉翻身坐起，走到门口拿上围巾就出了门。
花园里的雪堆与枯树上早已被隔壁的老爷子挂上的彩灯，离开前庭的花园，大门处还安装了一颗翠绿的乐园树。老爷子正顶着细雪给乐园树挂小糖包。
景长嘉驻足观察了一会儿，老爷子笑眯眯地喊他：“小景教授准备出门吗？要去哪里啊？”
“我去附近的书店看一看。”景长嘉好奇地看着一人多高的乐园树，“糖包里的糖果都是真的吗？”
这棵树最顶端有个星星灯，各色的糖包也做成了各色的星星模样。也不知道到了夜晚里，是不是也会发光。
老爷子见他好奇的不得了，满脸慈爱地扯下一袋递给他：“节日当天，会有很多小朋友来拆糖包的。我们小景教授替他们先尝尝。”
景长嘉有些不好意思地接过了那个星星盒子，才笑着挥手与老爷子道了别。
他循着手机地图往学校附近的书店去，一路上见到的都是各种热闹的场景。商家们早就挂上了彩带彩灯，大大小小的乐园树装点了清冷寂静的雪堆。
它们有的带着大红帽子；有的挂满彩灯站在雪人中间；还有的挂着藤编的篮子，里面放满了一粒粒的小糖果。
戈麦斯说这是他们最重要的节日。日子还未到，可欢庆的气氛已经弥漫在了顿涅瑟斯的每一粒雪中。
景长嘉平静的心绪被带得快乐了起来，他从藤编小篮子里摸了两颗糖，又塞进了自己的星星糖盒里，才又慢慢地往书店走。
顿涅瑟斯拥有全世界最大的校内图书馆。主图书馆藏书六百万册，各大院系的系图书馆藏书从几十万册到上百万册不等。
整座校园内藏书千万册，又有着免费的打印、复印与装订服务。所以景长嘉要去的书店，是校外唯一一间活下来的书店。
书店门口立着一个穿红袄子的雪人，它一手插着彩旗，另一只手挂着藤篮，篮子里是小雪球一样的彩色小蜡烛。
景长嘉拍了一张照片发给封照野，才推开大门进了书店。
店里盈满了咖啡与糖果的香气，前台的老板一见他，就笑眯眯地给他递了一粒糖果：“要看些什么？”
“我随便逛逛。”景长嘉笑着道。
老板做了个请姿，不再与他说话。
景长嘉看着店里琳琅满目的书籍，慢慢往里面走去。走着走着，就在数理区见到一个熟悉的人。
他那位来自阿利铎的学生，正手拿清单在书架上找书。
景长嘉远远一看，认出了他手里那本《贝叶斯数据分析》。
“如果你大二要选择经济系，这本书还不错，虽然对大二来说可能难了一些。如果想选择数学系，那我建议你再买一本《代数几何与统计学习》，这本书可以让你的学年论文进展得更顺利一些。”
阿利铎听见他的声音浑身一震，随即循声转头，惊喜道：“景教授！您也来买书吗？您要买什么我都包了！”
景长嘉无奈地笑了笑：“哪里有老师让学生付钱的。”
阿利铎兴奋得不得了，也不选自己的书了，只亦步亦趋地跟在景长嘉身后，嘴就没停过：“教授你没回家吗？教授你的主诞日有空吗？教授你愿意来我们俱乐部一起过节吗？教授——”
景长嘉回头看向他，用眼神示意他安静。
阿利铎老老实实闭上了嘴。
等景长嘉转过头，他跟着走了几步，又忍不住了：“教授你来这里干嘛的呀？你也要买书吗？”
阿利铎说了话就有些后悔。他觉得自己说了句废话，景教授肯定更加懒得理他了。
谁知景长嘉听了这话，居然点了点头：“我来给朋友选点礼物。”
阿利铎：“哦，买礼物。”
阿利铎：“？！”
阿利铎看着眼前的专业书，再扭头看了看左右两侧的专业书。它们整齐的排列在书架上，森森如把把冷铁，只看一眼都能将阿利铎的眼睛刺痛。
“礼物？！”
谁大过节的还想和这些冷冰冰的专业书相对啊！
他的声音太过惊诧，景长嘉本就迟疑的情绪被他说得更加迟疑：“这些书不好吗？”
“教授，虽然他们很贵，但我想……没人收到它们会觉得开心的。”阿利铎耸了耸肩，“买专业书的钱去买些别的，更合适。譬如蛋糕、鲜花、还有一个包。”
“但他送我也是送的许多专业书。”景长嘉说，“我以为他会喜欢这个。”
阿利铎：“……”
肯定是送给那个总在教授的休息室里睡觉的博士！
他为什么要在这个点出来闲逛？他一点也不想听教授给那个人准备礼物的心情……这什么人啊，怎么能想到给他们教授送专业书这么讨人喜欢的办法！
真狡猾啊。
阿利铎人垂头丧气地跟着景长嘉走着。
走着走着就到了书店门口，他听着景长嘉的话老老实实地把手里的书递给老板。随后就见景长嘉拿出手机，给他买了单。
“好好学习吧，祝你节日愉快。”景长嘉冲他挥了挥手，先一步离开了书店。
他的学生说得对，送礼应该投其所好才行。
关门的铃铛声唤醒了阿利铎低垂的精神。
他炯炯的目光透过玻璃，一眨不眨地追着景长嘉的身影。
哦天哪，他的导师又好看又心善。真是上帝送给他的良缘！
就算现在景教授有男朋友也没关系。他还要念四年大学，接着还能考研究生、还能考博士生。他有足够多的时间和景教授相处！他必定能等到他们两个分手！
景长嘉早已重新回到了雪中。
室外冰凉的空气让他的精神很沉静，他格外安静地在想，封照野到底喜欢什么。
作为云中郡王时，他从未烦恼过送礼这件事。当然，也更没有烦恼过要不要换锁……这样的家庭琐事。
他站在雪地里，格外冷静地想，他迟疑的并不是给封照野送礼，而是一直在担忧，那些礼物封照野会不会喜欢。
他们小封教官看起来什么都会，自然也什么都不缺。
好像不管给他什么，他都会礼貌的表示喜爱。可景长嘉想要的，绝不仅仅只是礼貌的喜欢。
景长嘉想了想，迈步往俱乐部云集的帕索大道走去。
因为毗邻学校剧院，帕索大道不仅仅有许多餐厅，也有许许多多的各类作坊与精品店铺。
或许在那里，他会找到一些灵感。
……
雪花慢慢悠悠的飘着，在主诞日当天，天色去晴朗了起来。
一大早起来，景长嘉就套好围巾手套，与封照野一同去室外除雪。
夜里雪落了一晚，他们的房顶上因为温差而挂了一排排的冰凌。封照野让景长嘉去扫花园的雪，自己一个人在那里拿着铲子敲打房檐的冰块。
长长的冰凌一个个落下来，砸在地上变成稀碎的冰花。
景长嘉看着他熟练的动作，慢吞吞地扫着小径上的积雪：“你今天还要出去吗？”
“一会儿有些事情。”封照野头也没回，“今天你想吃些什么？”
“随便吧，”景长嘉想了想，“大过节的，要不要叫上隔壁的爷爷一起热闹热闹。”
封照野这才回头看了他一眼，随后直接道：“不要。”
景长嘉眉头一挑：“反正你也不回来啊，我和隔壁爷爷刚好一起过个节。”
“谁说我不回来的？”封照野放下铲子，几步走到景长嘉身边，“小景教授，不要冤枉我。我中午忙完就回来了。”
景长嘉点了点头：“这还差不多。”
封照野看着他通红的耳朵，以为他冷。连忙接过他手里的扫帚说：“你进屋去，剩下的就交给我了。”
景长嘉依言放开手，自己回到书房找了本文献，拿到客厅的落地窗前看了起来。
他们家小封教官实在是个很能抗冻的人，他围着小别墅敲完了房檐上的冰凌后，居然脱掉了自己的外套，只穿着单薄的毛衣在花园里扫雪。
隔壁爷爷隔三差五的会来给他们扫雪，所以花园里的积雪并不怎么深。扫帚舞过去，积雪就簌簌而落，像是被打落的种子。
景长嘉莫名觉得这声音吵闹得厉害，他干脆起身进厨房里温了一壶果茶，再坐回落地窗前，一直吵闹的扫雪声才变得让人宁静。
等封照野打扫完毕，景长嘉就指了指厨房：“记得喝点果茶暖一暖。”
他说完这话，又把注意力放进眼前的文献里忙碌了起来。
他一直都觉得不管是奇点理论，还是极小模型，都是通往霍奇猜想的钥匙。但很显然，目前的工作也不能够解决霍奇猜想在空间里的问题。
他需要找到更多的钥匙，才能组成通往霍奇猜想的桥梁。
这是一个很难也很诱人的问题。
等景长嘉被定好的闹钟打断了注意力，他这时候才发现家里已经没人了。
这段时间一直很忙的小封教官再一次悄悄地不见了踪影。
景长嘉按掉闹钟，将笔记本上零散的灵感又看过一遍，埋头写了几个补充公式，才起身走到门口，拿起他的大衣与围巾拉开了门。
今日的顿涅瑟斯显然比前两天更加热闹。
学生们不知道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他们几乎把学下变成了一座欢庆的广场。雪白大理石雕刻的大门上插上了彩旗，一路往里走就能看见各色的气球、彩带还有早早亮起来的彩灯。
帕索大道一夜之间竖起了一颗三层楼那么高的巨大乐园树。
树顶盯着一枚太阳神徽。从神徽依次往下，上面挂着月亮、星星、彩球，然后是如同流星坠下来的小糖包。
金发的厄尼斯站在树下，似乎是在指挥工人挂糖。
见到景长嘉往这边走来，厄尼斯双眼一亮，随即又扭开头。直到景长嘉彻底走近，他才不情不愿地说了句：“景教授，节日快乐。”
“节日快乐，厄尼斯。”
景长嘉打了个招呼，就想继续往前走。厄尼斯见状，连忙道：“教授！这是学校里最大的一颗乐园树，晚上我们俱乐部会在这里开派对放烟火。你愿意来吗？”
景长嘉摇了摇头，他笑容和煦地拒绝了学生的邀请：“抱歉，我有些事。”
“教授今晚……要和你那位朋友一起过吗？”厄尼斯问。
景长嘉点了点头：“我们约好了。也祝你有个愉快的夜晚。”
厄尼斯蓝眼睛都快和冰棱一样冷了。
他盯着景长嘉的背影，见对方走得毫不犹豫，厄尼斯忍不住又喊：“教授！”
景长嘉回过头看他，就见厄尼斯指了指那颗巨大的乐园树：“你今晚不过来，那摘个糖包吧。都是我们俱乐部特意定制的数字糖。”
那一个个小糖包是绣着金线的绸缎做的，还未打光，就已经有了些流光溢彩的好看。
景长嘉闻言走回去，抬手抽掉了离他最近的那一包糖：“谢谢。”
“不客气。不是刻意给你的，只是遇上了。”厄尼斯说。
景长嘉伸手进衣兜，拿了一盒饼干递给他：“礼尚往来。”
那盒饼干是他在帕索大道入口处被学生塞的。只有巴掌大点的小木盒子，里面装了几枚手工制作的布伊戈传统饼干。
现在刚好能拿来送给另一个学生。
厄尼斯抿紧了嘴唇，接过那盒饼干不再说话。
景长嘉穿过帕索大道，走到一个童话故事一般的小木屋前，抬手推开了木屋的门。
他在里面呆了很久。直到快要中午才两手空空地走了出来。
回家时，家里已经弥漫着一股温暖的饭菜香。
封照野回来得比他想象中要早得多。厨房的砂锅里炖着汤，吧台上摆着几瓶用来调制的鸡尾酒，电饭煲里的米饭已经跳转了保温模式，可人也不在厨房里。
“封照野？”景长嘉脱下外套扔在沙发上，一边找人一边往书房去。
推开书房门，第一眼他就看见了坐在地上的封照野。
“你在做什么？”景长嘉一走过去，就看见了书房里多了个壁炉。
封照野看着他笑：“你之前不是说，在书房里烤着火看雪看书，才是最舒服的么？”他指了指壁炉：“你今晚就可以试试了。”
“重新装的？”景长嘉蹲了下来，“烟道设计做好了吗？”
“以前就有的。”封照野说，“你忘了，这里之前摆了个小书柜。其实这壁炉就藏在那个柜子里。用明火我觉得不安全，就把柜子先拆了。”
他不仅仅只是拆了柜子，还给壁炉加装了一个耐高温玻璃门与内置的火焰控制系统，最大限度的保证了用火安全。
景长嘉伸手摸了摸壁炉。
它看起来雪白簇新，可仔细一看就会发现雕刻的花纹上有许多细小的擦痕。那是经年使用的痕迹。只是或许某一任主人不太喜欢它，才将它藏在了柜子里。
“这是你的节日礼物吗？”景长嘉侧头看向封照野。
封照野笑了笑。他拎起地上的工具，起身对景长嘉说：“小景教授，你今天去哪里了，怎么一直不在家。”
“去做一些私事。”景长嘉说，“小封教官既然总不在家，那就不要管我了。”
封照野无奈了。他弯腰伸手示意景长嘉起身，望着景长嘉的眼睛里一团明亮的笑意：“我的错。”
景长嘉突然觉得心口一痒。
就好像是……突然有小猫用尾巴扫了他一下，又像是有夏日的蒲公英从那双眼睛里飘下来，落在了他的耳畔。
景长嘉忍不住侧头，用肩膀轻轻蹭了蹭耳朵，才伸手一拍封照野的手掌自己站了起来。
封照野大笑着收回手，当先离开了书房。他放下了工具回头一看，却发现景长嘉仍然在书房里没有出来。
“嘉嘉，吃饭了。”
封照野喊他。
景长嘉深吸一口气，才回答道：“就来。”
吃过饭后，两人都没什么事情可做。
布伊戈的节日过于热闹了，他们俩都是偏静的脾气，实在不想去看那些闹腾的庆典。饭后就不约而同的进了书房，一人一本专业书的认真看了起来。
到了下午，太阳似乎感受到了地下信徒们真切的情谊。它让连绵的乌云在这样热闹的日子里让开了路，在顿涅瑟斯降下了久违的阳光。
这道光似乎让人群更显兴奋，时不时的就有些欢快的叫喊声穿透墙壁，传到书房里来。
偶尔景长嘉循声抬头，隔着花园里雪白的草木，会看见有带着各种小帽子的小朋友停留在他们家门前的乐园树前。
小帽子只会露出一个帽檐。围墙上雪白的积雪衬得它们格外显眼。它们颤颤巍巍的停留一会儿，又高高兴兴地跑走。
吃过晚饭，整个顿涅瑟斯正式进入了欢乐的海洋。
连片的彩灯将顿涅瑟斯的积雪染做了彩色。大大小小的烟火从各处冒头，短暂的绚烂后又消失。
他们门前的乐园树上挂着的星星糖盒，已经被往来的小朋友们取光了。
封照野拿起外套，对景长嘉说：“我去隔壁拿糖盒来补上。”
他出了门，景长嘉目送着他进了隔壁老爷子的花园，才把注意力收回。他盯着没有打开的电视想了想，伸手按开电视机后，又起身走到门边去翻自己的外套。
外套内部的大衣兜里，藏了个包装精美的礼品盒。他拿着礼品盒想了想，干脆转道往楼上走去。
他悄悄将礼物放在了封照野的枕头上，路过小茶室时，脚步一顿又往里转去。
透过小茶室的圆窗，能看见今日升起的月亮。有几团云飘在月亮身边，或许过一会儿就又会开始下雪。
但现在天地之间，唯有月亮比雪更加皎洁。
景长嘉突然想找人分享这一抹月色。
他步履匆匆地下了楼，推开门一看，却见自家的乐园树亮着明亮的彩灯，可灯中空空如也，那个说着要给乐园树挂糖盒的人，没有在树旁边。
景长嘉眉头一皱，回到室内找到手机，就看见封照野在一分钟前给他发了条信息：“有些事情，晚点回来。”
胸口里悬着的心骤然一松。他丢开手机坐在沙发上，拿起下午没有看完的论文继续看了起来。
直到论文翻到最末尾，门口才传来了开门的声音。
封照野身上挂着雪花，气喘吁吁地进了门。
景长嘉侧头看了他一眼：“外面下雪了吗？”
“下了十几分钟了。”封照野在门边脱掉了衣服，才走到沙发背后，以一种环绕景长嘉的姿势伸手探头，“你的论文看完了吗？”
“差不多了。”景长嘉给他看最后剩下的一页，“我们小封教官的事情忙完了吗？”
封照野点了点头：“忙了很久，终于赶上了。”
景长嘉不问他在赶什么，伸手拍了拍沙发，说：“那就休息一下吧。大过节的，应该休息一下。”
“那可不行。”封照野说着，伸手拿走了景长嘉手里的论文，“你得跟我来。”
他将论文放下，又走到门边拿起景长嘉的大衣：“嘉嘉，过来一下。”
景长嘉扫了一眼论文，觉得剩下的致谢也没什么好看的。
于是他欣然起身，走到封照野身边：“去做什么？”
他以为会走很远。结果只是到了花园里就停了下来。
就在止步的一瞬间，顿涅瑟斯校园的方向传来了巨大的爆炸声，随即一连串的烟火升腾而起。
巨大又璀璨的烟花照亮了顿涅瑟斯古老的数学系教学楼，它雪白的尖锐穹顶在烟火之下，宛如某些童话故事里的巨大城堡。
细密的雪花随风轻飘。
冰与火、永久与短暂、纯白与色彩的周旋，更给这灿烂的盛会增添了一丝浪漫的味道。
响亮的爆炸声后，最后一朵烟花升空。
它在夜空中炸出了五颜六色的彩色花朵。灿烂过后，闪亮的烟火却变成了夜空中一个个明亮的彩灯，它们组成了绽放的花朵，久久没有落幕。
随后，那朵巨大的花朵开始移动，借着夜空黑色的帷幕组成了一行明亮的龙夏文字：“教授，节日快乐。”
景长嘉心中一动，侧头看向封照野。
他们家年轻的小封教官眉眼含笑，迎着他的目光，就指了指天上，温柔地说：“不要看我。”
景长嘉将视线重新投向天上的文字，就见文字散落，又组成了几朵小花。
随后灯光变作花瓣，一瓣接着一瓣随风整齐又快速地往这边飘了过来。
飞到头顶处后，五颜六色的花瓣散开，随着天上的细雪一起缓缓落了下来。
灯映雪，雪映灯。
璀璨密密如流星，又如同天上星河垂落在他眼前。
“星星都为你落下来了。”
封照野凝视着身边人，双眼比群星更加耀眼：“这才是我为你准备的节日礼物。”
景长嘉怔怔地看着他。
细雪落在他长而密的睫毛上，冰得蝴蝶都扇了一下翅膀。

第83章
冰凉的雪花融进了眼睛里。
景长嘉一眨不眨地看着封照野，心中却不合时宜的吹起了北疆的大风。
那是一个彻底的寒夜，他与蔺获在城墙上烤着篝火守夜。
展眼一望，秋冬雪月、千里一色。唯有身边篝火荜拨，带出些灼人的炽热。
蔺获喝了半壶热酒，再被冷风一吹，就勾起了心中痴怨。
左右四下无人，旷野无声，他拉着景长嘉就要对诗，张口便是哀怨的：“声声羌笛凄无极，倚阑但觉星星横。”
景长嘉想：这人是真醉了。明日酒醒告诉他今日酒言，恐怕能将他羞进雪堆去。
可蔺获并不觉得自己醉了。
他只觉得自己抛了砖，就该引出玉。景长嘉无论如何，都该与他对上一对。
墙外夜黑风高，鬼风嚎啕。
景长嘉看着饮醉的好友，身边篝火荜拨如爆竹、如点点星火，不知怎么的就想起了很久以前的过往。
于是他执杯就笑：“雪夜不成眠，爆竹声初沸。料得衾寒似此宵，万点星星坠。”
都说雪夜群星，却又那么不一样。
蔺获听罢朗声一笑，问他：“想什么呢？”
景长嘉干脆道：“朋友。”
“朋友。”蔺获举壶仰天一饮而尽，才又说，“必不是我。”
景长嘉笑着道：“自不是你。”
“那就没意思了。太没意思。”蔺获以指敲杯，借酒耍赖，“不听了，不听了！”
于是书过上阙，便只有上阙。
可在今时今日，景长嘉却突然发现，原来上阙中人，也曾想为他续写下阙。
那该写什么呢？
浓密的眼睫如蝴蝶轻颤，当年遥想的烟火如群星坠落，竟然真的出现在了他眼前。
心中永不止息的北疆风暴似乎在刹那间消弭。
天上倾倒的星河将那些久远的风暴全部淹没。
“……”景长嘉嘴唇嗫喏。
“什么？”封照野凑近他，轻声问，“你想说什么？”
他眸光映着落在地上的群星，如同深夜里溢满月光的海。
“我之前……”景长嘉凝望着他的眼睛，“想找你看月亮。”
封照野喉头滚动。他克制地看着景长嘉，随后移开眼，将视线转向天上月亮：“幸好现在还来得及。你还想看月亮吗？”
“得有酒。”景长嘉蓦地一笑，“那我才愿意再看一看。”
“遵命，教授。”封照野收回视线，以手抚胸，彬彬有礼地行了一礼，“您想要的都会有的。”
“那我想要银河。”景长嘉又说，“我要杯子里有一杯银河。”
封照野直起身：“好。”
他转身进屋，星与云都在他的脚下。
于是那被有着夕阳翻滚的橘子冰酒，就变作了盛满星星的雪夜星河。
冰蓝的酒液盛满了群星，杯边装点的柠檬切片宛如一寸圆月。举杯一饮而尽，就连柠檬的酸涩都被酒液变作了甘甜。
景长嘉似乎有些醉了，他歪头看着眼前给他续杯的人，又扭头看向窗外。
花园里五彩星光似萤火翩飞，心念一动，下阙似乎就这样冒了出来。
……欲挽银河洗旧痕，照彻千秋岁。
有人欲挽银河，替他洗尽旧痕……他抬手拍下院子里的遍地星光，又举杯与封照野轻碰了一杯。
玻璃脆响似乎一路响进了睡梦里，连记忆图书馆里都飘起了酒香。
景长嘉在记忆图书馆里睁开眼，静静地躺在云朵般的地面上。
心中的心绪如同天上悠远漂浮的白云，柔软的随波而逐。
自从再次醒来后，景长嘉心里总有一股压迫感。或许是在未来圆柱世界里养成的习惯，他总觉得时光短暂，人力微薄。也就更不能浪费一分一秒。每每自觉浪费了时间，就会心生焦虑。
可现在他躺在记忆图书馆里，却只感受到一股悠远的宁静。
或许很多时候，在恰当的日子里给自己放个假，也是个不错的主意。人世间的一切，都不会因为他放了假而有所改变。但他自己却会因为这个假期，变得更加从容。
景长嘉躺了很久才翻身坐起，走到高耸入云的书柜旁边，翻找起需要的书来。
因为长期泡图书馆的原因，记忆图书馆里又增加了一个书柜，里面几乎全是他在顿涅瑟斯图书馆里注意力停留过的书籍。
有些早已看完，还有一些只是看过书脊与书本前言的介绍。
他找到几本专著，又去找了几本未来世界相关研究的书籍，才抱着一摞书走回书桌边，开始慢慢看了起来。
在记忆图书馆里，他的专注力总是更好一些。
一夜翻完一本专著，景长嘉在闹钟的震动里睁开眼，走到窗边一看，恰巧看见昨夜的星光再次升空。
那些搭载了彩灯的小型无人机犹如蜜蜂归巢，规律且整齐的离开了他们的院子，朝着顿涅瑟斯的校园里飞去。
直到数学系的大楼掩盖了群蜂的身影，景长嘉才洗漱下楼。
楼下的餐桌上已经摆上了热腾腾的早餐，封照野穿着单薄的毛衣正在院子里打电话。隔窗看见景长嘉下了楼，封照野就对他挥了挥手。随后几句讲完电话，他大步进了屋。
“一大清早的，什么事这么忙？”
“是无人机俱乐部的负责人。”封照野笑道，“系统自动启动回仓程序了，我让他自己去俱乐部确认无人机数量。”
景长嘉支着下巴问：“你最近几天就是在忙这个吗？”
“替他们解决了一个商业活动的布阵编程问题。要得急，就赶了一些。”封照野给他倒了杯豆浆，“报酬就是把无人机群借我一晚。”
他把豆浆推到景长嘉手边：“喜欢吗？小教授。”
“喜欢。”景长嘉毫不扭捏的点头，“但本教授更喜欢小封教官在休息日里，好好休息。”
他说完，又笑着从桌下摸出一个星星糖盒推给封照野：“给你的礼物。”
那个星星糖盒就是他们家门前挂着的那个，可里面装的，却不仅仅只是隔壁老爷子准备的糖果。
他把这几天在路上遇见的糖果都装了一些，装得满满的一盒，送给了封照野。
封照野这几日在无人机俱乐部里加班，也拿了不少糖果。主诞日乐园树的糖果，每一颗都是一个祝福。
他收下这一盒满满的祝福，笑着道：“那我还欠小教授一个礼物。昨天的礼物，我也很喜欢。”
昨天直到回房间休息，他才发现了枕头上的礼物盒。
里面装着一个手工皮雕的笔记本，封面雕刻的是根根青竹。纹路有些粗糙，纸裁得也只是普通的整齐。但封照野看着那个笔记本，却觉得它堪比万金。
“那你更喜欢哪个礼物？”景长嘉问他。
“实在有点难以抉择。”封照野拆了一颗巧克力递给他，“不如再多等几年，等我收得多了，小教授再来问我。”
景长嘉接过巧克力，蓦地笑出了声。
早餐过后，封照野还要去无人机俱乐部一趟，景长嘉则整理着自己的资料，准备去学校里再找些期刊看看。
他虽然以前考入的计算机系。但弘朝十数年，圆柱世界又十年，早就把计算机系的课程忘了个一干二净。
在未来圆柱世界里学习的计算机内容，也与现在的计算机科学完全不兼容。他需要一些时间恶补计算机科学的知识，才能展开下一步工作。
经过了昨日彻夜的狂欢，早上的图书馆只有小猫两三只。景长嘉在自助吧台点了杯热咖啡，才转道去寻自己需要的期刊。
等选好几本再回吧台，自助机器人恰好给咖啡画上了一个心型的拉花。
景长嘉端起咖啡走到阅读区，开始了一天的工作。
查阅文献对自己的知识体系查漏补缺时，时间是过得最快的。
没几天，数学系里放假回家的教授们就三三两两的重回了校园。威尔逊如同戈麦斯猜测的那样，给景长嘉带来了一小篮子的手工传统饼干。
那些饼干有些是乐园树的模样，有些是小人模样，但更多的还是数字饼干。
“我夫人认为你会更喜欢数字。”威尔逊笑呵呵地说，“但我觉得，你可能会更喜欢别的花色。于是她都做了一些。”
“谢谢您与您太太。”景长嘉笑着道，“这两天在家，我与朋友也学着熬了些糖，您一会儿带一些走。”
前两天他与封照野一起去顿涅瑟斯城内逛街，遇上了一些龙夏柚子，便买了一些回来。一部分送给了隔壁的老先生，另一部分则留了下来照着网上的教程做了些糖。
威尔逊没有见过这样子的果糖，叮嘱了景长嘉记得过明天一起回龙夏后，就拎着柚子糖乐滋滋的走了。
第二天，顿涅瑟斯数学系的教授们整齐的出现在了顿涅瑟斯机场内，他们将搭乘同一个航班，飞向十二小时之遥的那个国度，参加他们第一届世界性的数理奖项。

第84章
顿涅瑟斯作为全球最有钱的学校之一，老教授们集体出行的待遇自然也差不了。
数学系的教授们加上他们要带去的学生，刚好填满这架超大型客机的头等舱。
景长嘉与封照野的位置分在中间，前后都是数学系的老教授。登机之后，前面的教授要聊泛函分析，后面的教授要谈微分流形。
景长嘉莫名有一种自己正在经历开学考的错觉，而封照野则早早举起“我是经济系的”免考金牌，坐在一边笑眯眯地给景长嘉喂小零食。
戈麦斯看见他俩相处就觉得怪里怪气，自己拆了一包小零食把小挡板一拉，来了个眼不见为净。
威尔逊则是笑眯眯地让他的学生也去把那些大大超纲的难题都听一听。要是能从讨论里获得只言片语的灵感，对学生而言就是相当大的收获。
等到飞机正式起飞，老教授们才安静了下来。
景长嘉拉起自己这边的小挡板后，掏出随身带着的笔记本，开始做在家里未完成的工作。
AI芯片的最大特征就是用复杂的深度神经网络模拟人脑的思考模式。在这其中，神经元的早期活动、神经元的决定论与随机活动、突触的信号传递，都是芯片运算的重中之重。
通过论文判断，目前顿涅瑟斯的芯片实验室，应该就是卡在神经元随机运算里。新的混沌模型可以解决一部分问题，但机器模拟的突触传递，依然是个极大的难点……
两个明显的随机特征，要怎么才能通过神经与神经的传递，最终被信号选择？在扩大了自发性的突触选择后，又要怎么才能做到节能减耗？
未来世界的芯片学专著里，有一部分答案。但要将它们逆推到现今科学足够运用的程度，还需要很长的一段路要走。
数学能给他一部分答案，但解决这些问题却绝不仅仅只是依靠数学。
封照野探头看了很久他的笔记本，才低声说：“现在主流的研究方向是用互补金属与半导体组成芯片。利用长短期网络与矢量矩阵的复用来稳定精准度，降低运算的延迟与能耗。”
“所以其实除开模型本身，材料与工艺也是个大问题。”景长嘉手酸脖子酸的停下了手，“你怎么知道我在算这个？”
“你订购的期刊我都看过。”封照野递给他一张毯子，“要不要休息一会儿？”
景长嘉埋头写了几个小时，现在停下来，就有一股疲惫蔓延上来。
他站起来用力伸了个懒腰，又坐下来抱着毯子把笔记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才放下笔记准备睡上一觉。
没有什么比十二个小时的长途飞行更适合用来睡觉了。
他在睡梦中直接进入了记忆图书馆，根据封照野提出来的东西又翻找了几本芯片工程学上的专著，专心地看了起来。
而封照野则等他睡熟后，才放下自己的座椅，也进入了梦乡。
飞机落地后，早有玉大的工作人员在机场等候。
相比邀请函的大张旗鼓，玉大接人的动静则要小得多。只有一辆大巴车。但出人意料的是，路乘川就在车上等他们。
众人上了车，就热闹的聊了起来。直到将来宾们都安然送去了酒店，路乘川才找到景长嘉，很认真地把他从头到脚的打量了一遍。
景长嘉笑眯眯地任他打量：“老师，你可不能说我瘦了。”
路乘川冷哼一声：“我管你瘦不瘦？去了一个学期，不见出成果，不像话。”
“哪能那么快呀？”景长嘉笑眯眯地掏出笔记本，“我十年能出一个成果，您就会很开心了。”
路乘川很不满的接过他的笔记本：“怎么出去一趟，对自己要求这么低了？这什么东西？”
“您看看。”景长嘉把笔记本翻开，“孟古今教授回来了对不对？我有些问题想找他请教。”
“你和孟古今……在顿涅瑟斯熟悉吗？”
景长嘉摇了摇头：“不太熟。只是我们现在的研究领域或许有些重合。”
路乘川一听，心脏顿时揪紧了：“你在顿涅瑟斯研究芯片？”
“没有，您放心。”景长嘉说，“我只是根据一些论文，做了一些微小的数学工作。”
路乘川从不怀疑他的这个学生在学术上的敏锐性。他拿着景长嘉的笔记本思考良久，才说：“明天安排你们坐在一起。”
他细细地将孟古今回国的一些事情告诉了景长嘉，又殷殷叮嘱了他一些研究的事情。最后才握着景长嘉的手，认真说：“你一个人在那边，肯定没有好好照顾自己。瘦了那么多。”
景长嘉没忍住笑出了声：“都让您别说了。我也不是一个人，我和朋友住一起呢，回头遇上了给你介绍。”
封照野根本没与他们一同离开机场。落地后他似乎有别的事情，两人在机场就告了别。
路乘川想了想与他们一起上接驳车的那个男孩子，总觉得他的模样有些眼熟。想不起这一份熟悉感来自哪里，他也不深究。只又叮嘱了明天颁奖典礼的一些事情，才离开了酒店。
第一届九章奖在2028年的第一天举办。
年份是崭新的，奖项亦是崭新的。得益于多年来龙夏科研工作者们孜孜不倦的努力，这次受邀前来参与九章奖的科学家们，许多都拥有着世界级的奖项。
颁奖还未开始，玉京大学的勤学大礼堂外，就已经架起了无数的媒体直播车。
国家电视台来了两辆车，玉京电视台不甘示弱，也派了两辆工作车。其他各路互联网与纸质媒体，则是三人为单位的工作小组。
从各位科学家入场开始，媒体就打开了直播。
“本次九章奖受到了相当大的关注，光是前来参与见证奖项诞生的诺贝尔得主，就有十九位之多。获得过各领域顶尖奖项的科学家更是数不胜数。是科学界难得一见的盛会。”
“我们可以看到，刚刚入场的是诺贝尔物理学奖的得主，他在半导体与超导体上的贡献，至今无人超越。”
“……接下来的这位是来自阿利铎的德沃克奖得主。他凭借在超流体理论上先驱性的工作，拿下了当年的德沃克奖，次年的马缇契卡奖，以及诺贝尔物理学奖的提名。”
“现在向我们走过来的是……”主持人的声音明显带上了笑意，“是我们的青年数学家景长嘉，他是一位相当传奇的数学人物，十八岁证明了正特征域上的奇点解消，十九岁一举夺下了麦田奖，为我国取回了第一枚麦田奖勋章。”
大屏幕上，年轻的数学家过长的头发在脑后抓了个小揪，他眉眼弯弯地走进了镜头，直播频道里顿时刷满了他的名字。
“嘉神，我的嘉神，没有你的这一年你都不知道我怎么活过来的嘉神！”
“醒醒啊，他不就刚毕业半年吗，你们克制一点。”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啊嘉神。算下来我们已经有几百年的日夜没有见过了QAQ”
“说起来景长嘉跑哪里去了？这半年也没听说他去哪里任教啊。别是进企业了吧，这种脑子去企业太浪费了。”
“什么企业，是有人刻意瞒住了！给你们指路顿涅瑟斯官网，打开数学系的教职员名单。”
“嚯！当真出国了？”
“顿涅瑟斯什么地位啊，能骗你们？”
眼见有了些火星味，直播间导播眼疾手快清空弹幕。而屏幕里那位年轻的教授已经走向了九章奖的签到台。在上面落下自己的名字后，直接走进了礼堂。
他循着指示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没多久，孟古今就在他旁边落了座。
“景教授。”孟古今率先打了招呼，“我收到了你的拒稿信。”
他这个开场白是在让人迷糊不已。
可景长嘉闻言就笑了起来：“孟教授，你当时怎么不来联系我。”
“不太方便。”孟古今轻声说，“我当时已经很不自由，我很担心……如果我们在数理上有了过多的联系，会让你也变得不够自由。”
在他彻底退出核心研究之前，他的手机几乎每周都会被审查两次。所以在他意识到背后的审稿人或许是景长嘉时，他就直接忽略了那个邀请。
“那么，关于那个混沌模型的事情，你解决了吗？”景长嘉问他。
“根据你提供的帮助，我已经构建了一个足够稳定的模型。但它还比较粗糙，有进一步优化的可能。”孟古今笑了起来，“我已经给顿涅瑟斯递交了辞呈，麦迪南已经签字。在今年的春季学期，我就会加入玉大的计算机系。”
“计算机系也有一个国家级实验室，在做模拟AI芯片方向的工作。它的神经网络构架与顿涅瑟斯的很不一样，对我很有启发性。我们准备进一步优化神经网络，尽最大的可能性降低它的能耗。”
他说着自己的工作，连双眼都是明亮的：“你提供的建设性意见在这个神经网络构架里，依然很有用。”
景长嘉闻言就笑了起来：“我还有一些思路想和您探讨一二。”
他们两人凑在一起就深度神经网络的计算问题认真地聊了起来。
直到现场灯光熄灭，一束光突然从天而降，落在景长嘉身上。
景长嘉一愣，他抬头看向舞台，他的老师站在台上，正笑容满面地看着他。
另一边坐着的冯老师伸手轻轻推了推他：“小景，快上去。”
主持人举起话筒，语调含笑地喊：“让我们欢迎九章数学奖的获奖人——景长嘉——登台！”

第85章
作为龙夏第一个世界级的数理奖项，九章受到的关注也是世界级的。
它颁出的第一个奖项如果重量不够，那么连带九章本身都会被重新评估。
但幸好，无论是极小量子还是极小模型，甚至是已经被麦田奖加冕过的奇点解消，都是足够重要的工作。它们所留下的定理，足以在数学史上永恒留名。
更别说它的第一位获奖者，还是如此耀眼的天才。
无数人通过直播镜头看着景长嘉一步一步走向颁奖台，在这一刻他们无比确信，眼前这位年轻的数学家，必将在科学史上留下他熠熠生辉的足迹。
景长嘉接过了那枚金色的奖杯。
它宛若一颗天王星，无数的算式与符号组成了它的行星环。此时这枚代表着九章的奖杯，正在底座之上漂浮旋转。
景长嘉握紧了这座意义重大的奖杯，视野缓缓逡巡过内场里的科学家们：“很高兴也很感激这样重要的奖项，将由我开启。我今年二十岁，如果七十就死，那就还能活五十年。我不能保证几十年后，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但我一定会在这几十年中，努力做出更多的成果，不负这枚奖杯，对我的看重。”
台下的人听见这话，心中不由得升起了诸多感慨。
少年天才，天才少年……对科学的意义，就是漫长的科研时光和值得期待的科研成果。
即便他作为一个龙夏人，拿到了龙夏的第一个世界性奖项。可那又如何？
他的成果足以压到任何质疑之声！
相较之下，还是马缇契卡奖因为种种原因，而错失了这样的重量级成果，更丢人一些。
龙夏的第一个世界级数学奖，为它奠基的成果已经足够有重量。若非它是纯粹的数学成果，或许都能够期盼一个诺贝尔提名了。
“小景要是在极小量子上多做一些工作……或许还真能拿一个诺贝尔提名。”麦迪南一边看着直播，一边给自己冲泡咖啡。
“不过只有小景可不够啊……”
之后几届也得拿出足够重量的成果，这个奖项才算稳住了。
现在早就不是以前那样璀璨的年代了。天才会催生天才，可要天才到小景这样的，且还有得等哦。
麦迪南慢悠悠地给自己拆了盒奶油球丢进杯子里。
黑色的咖啡液变作了褐色时，直播里已经颁出了第二个信息计算奖。
出人意料的是，这个奖的获得者来自第三世界，他凭借对心脏细胞模型的复合总生化分离夺得了第一届的九章信息计算奖。
第三世界……通常是布伊戈与它同盟奖项的视野盲区。
即便那边出现了不错的成果，布伊戈与它的同盟，也更倾向于把奖项给同等分量的自己人。
显然那位获奖者也不敢相信居然是自己得到了这样的奖项。他在聚光灯下怔忪、狂喜、随后泪如雨下。
内场的受邀嘉宾都对他报以了笑容与鼓励的掌声。
“用有限数据建模研究生物形成模式，真是个不错的点子。噢，已经成功运用好几年了，真不错。”麦迪南翻了翻自己手里那张九章奖介绍，“这个成果给了信息计算奖……那生物医学奖得颁给谁？”
他看着屏幕认真想了想，不得不承认隔行如隔山，他并不了解过去几年里，生物医学界有着什么样的成果。
但不得不承认，现代科学的发展，各学科之间壁垒既如天堑，也如薄雾。只要能取得成果，任何其他学科都是可以介入的。
在等待生物医学奖时，麦迪南搁在一边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麦迪南扫了手机一眼，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直到手机屏幕熄灭又第二次响起，他才慢吞吞的接听了。
“麦迪南先生，我们听闻你在孟古今的辞职报告上签了字。”
电话那边传来了不速之客的声音。
“对。”麦迪南笑呵呵地回答，“有什么问题吗？”
对面的声音陡然一冷：“先生，作为顿涅瑟斯的校长，我想您应该知道他的重要性。”
“当然。我们顿涅瑟斯在神经网络领域里比他更优秀的，可不多见了。可这样重要的一个算法工程师，他已经有长达半年时间没有进过实验室了。”
麦迪南反问道：“一个不进实验室的科研工作者，强留下来又有什么意义？”
“麦迪南先生！”对方厉喝道，“请你不要忘记了顿涅瑟斯成立的宗旨！”
麦迪南的笑脸也冷了下来：“顿涅瑟斯应该是什么样子，还用不着你们来告诉我！怎么，调查局想用顿涅瑟斯近三百年打下的学术荣誉，来为你们糟糕的工作收拾烂摊子吗？”
他态度冷厉下来，就全然不像平日里乐呵呵的校长先生了。
“我告诉过你们，顿涅瑟斯为国家服务，可是唯有人类的智慧，才能令顿涅瑟斯繁荣。顿涅瑟斯自建校起至今二百八十三年，打下的偌大学术声誉，靠的难道是你们孜孜不倦的审查吗？！”
“麦迪南先生，您这样会让布伊戈遭受重大损失！”
“是困死一个世界级科学家，让顿涅瑟斯的学术声誉土崩瓦解遭受的损失大。还是遵循他的意愿让他回去的损失更大？”麦迪南厉声说，“我不管你们想做些什么，但这个人绝对不能困在顿涅瑟斯！顿涅瑟斯繁荣，布伊戈才会繁荣！”
对方粗重的呼吸通过听筒清晰的传来。
他想不明白麦迪南为什么突然翻脸了。明明前几次麦迪南都还算配合调查局。
他急促地呼出了好几口浊气，才强令自己冷静下来：“先生，现在因为您提前给他批假，我们找不到他了。”
“你们工作不顺利，与我们顿涅瑟斯有什么关系？”麦迪南反问道，“你们紧迫盯人三年，还会将人弄丢。工作能力实在糟糕，谁给你们签发的毕业证？”
“先生，”听筒里传来用力的深呼吸声，“我们都先冷静一下。”
“不冷静的是你，先生。”麦迪南说，“我不想再和你们任何人讨论这个议题。如果调查局仍旧有疑问，那我们只能换个地方相见了。”
对方粗重的呼吸徒然一窒。
顿涅瑟斯建校近三百年，为布伊戈各行各业输送了数不清的人才。现今的调查局局长、第一大法官、三个老牌贵族家族的掌舵人以及……布伊戈的执掌者，都是顿涅瑟斯的学生。
“好吧，先生。好吧。”他说，“这件事情就当过去了。祝福您有个愉快的一天。”
麦迪南短促地笑了一声，伸手按掉了电话。
他再次将注意力放回九章奖的直播，却发现生物医学奖已经颁发了。
麦迪南眉头一皱，嘟哝道：“真扫兴。一直像个分不清轻重的苍蝇，调查局也一年更不如一年了。”
百年前在世界乱局中，冒天下之大不违收留逃亡科学家的是顿涅瑟斯，也正因此才会缔造出日后繁荣的世界科研中心。
那么今日的顿涅瑟斯，就绝不会违背当年的顿涅瑟斯精神。
“我得打个电话，”麦迪南拿起手机翻阅着通讯录，“免得有些人手伸得太过界了，总忘记收回去。”
而远在龙夏的景长嘉，也正在听孟古今说麦迪南。
“麦迪南先生很好相处，他非常看重顿涅瑟斯的声誉。所以你在项目的选择上，其实可以参考他的意见。”孟古今说，“但最好，不要去那些涉及到这方面能落地的东西。”
他说着话，伸手指了指天花板：“布伊戈的上层这些年精神非常紧绷。”
“有所耳闻。就像一个随时担心被取代的老大，精神和心理都绷得很紧。”景长嘉笑着道，“就像戈麦斯说的，只有做那些永不落地的前沿领域，才是最合适的。”
“这就是他一头钻进一元域的原因吗？”孟古今无奈地笑了笑，“其实别的领域也并没有这么敏感，比如天体物理或是M理论。你如果好奇，也可以与物理系合作。”
景长嘉手握三个重量级成果，大概顿涅瑟斯理工院的每一个实验室，都期待着与他合作。而到底与谁合作，需要细细的思考。
“谢谢你的经验。”景长嘉笑道，“我大概知道该怎么选择了。”
虽然他话是这么说，却依然没有给予任何邀请回应。
等到颁奖典礼热闹又美味的晚宴结束后，景长嘉更是没有选择回酒店，而是打了声招呼就回了家。
景家爸妈和景家姑姑今天居然都在家里，一见景长嘉进屋，一家子都喜不自胜。
景爸爸难得多说了两句：“颁奖典礼说什么只能活七十岁？不吉利！”
景妈妈立刻拍了他一巴掌：“嘉嘉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你不许管。”
“嘉嘉，你那奖杯拿出来看看呢？”景姑姑喜不自胜，“咱们得在家里给嘉嘉弄个奖杯柜子才好啊。”
景长嘉连忙掏出奖杯递给她，家里长辈对着九章杯简直爱不释手。景长嘉看着他们的模样，忍不住张开手臂挨个抱了抱。
“以后还会有很多奖杯的。”他保证道。
“那都没有这一个意义大。”景妈妈说，“这可是第一个。”
景姑姑则是注意到了另外一件事：“嘉嘉，你不是说遇见了小野，和他住在一起的么？小野人呢？”
“他也回家了。”景长嘉说，“过几天我们会一起回学校的。”
景姑姑闻言长舒一口气：“那就好。有小野在你身边，我可就放心了。”
在她的心里，封照野是全天下最可靠的朋友。有他在自家孩子身边，她睡觉都要安稳些。
原本景长嘉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可现在景姑姑提起，他才突然意识到自从昨天分开，封照野一直没有联系过他。
意识到这件事后，景长嘉快乐的心情顿时低落了下去。
他借口换衣服回到卧室里，打开手机一看，现在居然还没有消息。
他迟疑了许久，手指才呼出了键盘：“你人呢？”
没有回应。
景长嘉抿了抿嘴唇，不肯承认自己真的有些不开心了。
他走到一边脱掉外套，又打开衣柜找了一套居家服。刚换上衣服，就听见手机“嗡”了一声。
景长嘉一个箭步过去拿起手机，就见封照野回了他一个哭泣的表情。
景长嘉嘴角慢慢勾了起来：“哭哭啼啼的，怎么了？”
“挨训了。”封照野说，“刚刚才得到解放。还要写一万字检讨。”
景长嘉不仅是嘴角了，连眉毛都挑了起来：“我们小封教官做什么去了？大闹天宫么？”
好一会儿，才等到封照野回了一句：“嗯。”

第86章
景长嘉看着封照野那句短短的回应，失笑地摇了摇头。
“大闹天宫才换一万字检讨，便宜你了。”
“其实我也想判个五百年的刑期。”封照野回复他，“至少不用手写一万字。”
“好可怜的小封教官。”景长嘉笑着回答道，“你慢慢检讨，我要工作了。”
“小景教授怎么这么晚还要工作？”
“小景教授就看着我受罚吗？”
“小景教授写一万字手很疼啊。”
“气呼呼扔枕头.gif”
景长嘉看着封照野最后发过来的那个表情包，忍不住笑出了声：“封照野你幼不幼稚。都从哪里弄来的表情包？”
“你弟那儿偷来的。”封照野说，“他们小孩子手里总有很多稀奇古怪的表情包。”
景长嘉眉毛一挑：“你和小恒倒是很熟。”
“他是我的暗线，”封照野果断承认，“专程用来盯梢你，看我们小景教授今天有没有老实吃饭。”
“你们的小景教授要去工作了，某个人就自己慢慢写检讨吧。”
他说自己要工作了，倒也不是假话。
九章奖与所有奖项一样，在第二天会有获奖人的获奖成就学术报告会。这种学术会议景长嘉已经驾轻就熟，他更要紧的工作，反而是辛式布局的航空发动机和模拟AI芯片的算法模型。
这两项工作绝大部分，都是在记忆图书馆里完成。他想趁着现在回国的这点时间，把已经做好的部分整理出来，委托老师交给组织。
那些庞大又驳杂的数据要一一整理计算、归纳清晰，也不知道这么几天的假期能不能做完。
做不完的话……就当陪他们家小封教官手写一万字检讨好了。
景长嘉放下手机，出去陪家里人吃了顿夜宵说了会儿话，就回到房间里打开了一个崭新的笔记本开始写了起来。
到了晚上，就去记忆图书馆里做数据整理工作，白天就将整理好的部分抄录在笔记本中，看着时间合适，就出发前往玉大。
今天除了他自己的报告会之外，还有另一场他很感兴趣的报告会。是昨晚生物医学奖的得奖人关于自身免疫性T细胞干扰针疗法的一场报告会。
这位得奖人名为瓦伦蒂娜，是一位来自生命泉的女士。
生命泉是布伊戈的一家非赢利性医疗科学研究中心。其研究目标包括癌症、神经生物学、分子生物学、遗传学、基因学等一系列生命科学。
同时，它也是一座非营利性的生命科学教育中心。位置则与顿涅瑟斯相对，位于布伊戈临海的南方。它是全世界生命科学的圣地，也是最有影响力的生命科学教育基地。
顿涅瑟斯的理工科学系，包括人文科学上的人类学与考古学，都与生命泉有着深刻而久远的合作。
这位瓦伦蒂娜女士在她的论文导言里，介绍了她研究的T细胞对免疫平衡与自身免疫疾病的作用，详述了某一种细胞因子对于其信号能力的表达、传递与捕捉。
景长嘉总觉得，细胞对信号的处理或许对于深度模拟人脑反应的AI芯片，会有一定的启发性。于是在结束了自己的学术报告会后，他就转向了瓦伦蒂娜的学术报告会。
自体免疫研究是生命科学里不可忽视的永恒命题，前往瓦伦蒂娜报告会的人，几乎要挤爆玉大的勤学大礼堂。
这位第一次前来龙夏的生命泉科研者，是一位看起来想当具有亲和力的中年女士。她穿着一件形如白大褂一样的大衣，对上前询问、采访的每一个人，都报以相当程度的友善。
可当她踏上讲台，打开了自己的论文PPT，她顿时就变为了一位严厉的教授。所有友善的笑容都化成了眼里锐利的光。
“……在论文里，我们总结了生物针要对T细胞的有效性，但同时作为生命科学的工作者，我们必须关注到此疗法的局限性与它的生物学后果。”
如雷的掌声后，是同行一线医疗工作者与生命科学人员们的提问。
景长嘉的笔记本摊开在膝盖上，上面零星的写了几个唯有他自己知道意思的字符。
台上的瓦伦蒂娜早就注意到了景长嘉。对于景长嘉会来听这场报告会，瓦伦蒂娜又是好奇，又是惊喜。
报告会后，她特意与景长嘉说：“没想到你们数学家也会来听医学报告会。”
“科学很多时候是相通的。”景长嘉笑道，“偶尔听一听别的学科，也有助于灵感的激发。”
“哦当然，这样的感受我深有体会。医学的进步很多时候也要依赖医学仪器的进步。”瓦伦蒂娜道，“医学仪器的进步，可离不开你们数学家。”
“那更多的还是工程学家与化学家们的功劳。”景长嘉说。
“你是个谦虚的数学家。”瓦伦蒂娜道，“那么我的学术报告会，有给你启发性的思考吗？”
“在关于细胞与神经问题上，包括一些抗体媒介的诱导，让我觉得很有意思。”景长嘉笑着说，“它们很像是一些数学议题。”
“这可太好了。”瓦伦蒂娜由衷地微笑起来，“如果你觉得生命科学对你拥有一定的启发性，要不要与我们生命泉合作？我的好朋友等待你的答案已经太久了。我这次前来龙夏，他一直嘱咐我要当面再邀请你一次。”
“生命泉的合作？”景长嘉略有些茫然，“你的好朋友是？”
“萨洛斯实验室的负责人。”瓦伦蒂娜说，“他们的邀请信或许是埋在你的邮箱里了。萨洛斯主要做神经生物学方面的工作。如果你认为我的工作对你都有所启发，那神经科学方面的研究，你一定不要错过。”
在瓦伦蒂娜替萨洛斯实验室伸出邀请之手时，封照野正在621所的一座实验室里。
封老看着眼前的大型器械，问他：“小景之前交上来过一个笔记本，你知道吗？”
封照野摇了摇头：“我们不会互聊工作。”
“那你们都聊些什么？”封老眉头一皱，看着封照野怎么看怎么不顺心，“聊怎么过节？怎么玩无人机？”
封照野低眉顺眼，乖巧回答：“聊芯片构成和多级航空压气机的高超音速进气道的设计工作。”
封老：“……”
封老骂无可骂，干脆抬手拍了他一下：“小兔崽子。聊出结果了吗？”
“您知道的，以他对科研的敏锐性，只需要一些启发与灵感，就会有很多的发现。”封照野眉眼含笑，“会有结果的。”
“你看看这个。”封老点了点眼前的玻璃，“仔细的看清楚，记到脑子里去。”
一窗之隔，是一架巨大的圆形金属建筑。它大概有几人高，需要四五个人才能合抱。银色的表皮上布满了各色的线路，叶盘上的叶片叠加了好几层。
“这是我们根据他笔记本上的资料，结合我们目前的研究进度，造的一台模型机。”封老说，“现在基本确定这个外形是可行的。但还有更多的难关，需要我们去迈。”
巨大的发动机犹如沉睡的精铁猛兽。
它安然的呆在那里，但在场的每一个人，似乎都听见了它点火时的轰鸣。
新一代的空天发动机，它必然能带着人类从地面飞向天空，再从天空踏入宇宙。
封老曾经觉得，自己或许至死都无法亲眼看见宇宙。
可当这台模型机真的造了出来，他忽然就觉得，或许那并不是一件至死都做不到的事情。
封老带着封照野走入了那一面墙后，指着模型机一点点的讲解了起来。
而景长嘉则带着一脑袋的灵感，再一次回到了家中。
到家后，他并没有急着去寻找邮箱里来自萨洛斯实验室的邀请，而是按部就班地开始了自己的工作。
一直忙碌到深夜，等景家父母都回了家，景长嘉才停笔出去，与父母说了一会儿话。等长辈们去洗漱时，他才再次回到书房里，这一次他打开了工作邮箱。
仅仅只是两天的时间，工作邮箱里再次充满了没有阅读过的邮件。
有恭喜他拿下九章奖的，也有一些采访邀约与合作邀约。这里面有不少邀请，甚至不知道他都做的什么研究，只是看他又得了一个奖，就想邀请他到自己实验室来为实验室添光。
景长嘉熟练地忽略了这部分邮件，按照瓦伦蒂娜给他的关键字找了找。
果然他就在一堆未读邮件里，看见了来自萨洛斯实验室的邀请。
或许是那段时间工作太忙，又有许多来自预印本平台无意义的回复提醒，他就错过了这一封夹杂在里面的邀请。
萨洛斯实验室很认真的介绍了一遍他们自己，这是一间专门做神经生物学的实验室，近十年来，他们深度研究人脑神经与肌肉神经的反馈，与德兰塔计算机科学院合作脑机开发，也与顿涅瑟斯的计算机科学院有着医学辅助肢体的研究合作。
他们非常期望与一位擅长代数的数学家，在生物医学上展开一定的合作。
“脑神经啊……”
景长嘉沉吟许久，点下了回复。

第87章
顿涅瑟斯数学系的教授们是一同出发来龙夏的，但却不是一起回去的。
有人难得来一次，在颁奖典礼之后就接受了别的学者邀请，去别的学校访问开讲座；有人惦记着自己的实验室，听完了自己感兴趣的学术报告会，就连夜赶了回去；还有人不想在难得的春假与家人分开，九章颁奖礼彻底结束后，便也先一步告了辞。
景长嘉与封照野倒是待到了假期的最后一天。
长达二十天的春假，除了一同回来的这天两人在一起见过面，之后的日子里，都只有短信联络。连电话都没能通上一个。
可即便是短信，也都是留言式的问候，极少能凑在一起多聊上几句。
等到出发当天两人在机场碰了面，遥遥一望竟谁都没说话。直到走近了，才看着对方大笑起来。
景长嘉也不知道自己都在笑些什么。
只是好像看见封照野了，这二十天不疾不徐的心跳就突然变得轻快了起来。
他凝视着封照野，突然道：“没休息好吗？”
他们家小封教官眼睛下有些不起眼的青黑，这种情形，景长嘉还是第一次见。
结果他不问还好，一问封照野就长长地叹了口气，格外低落地说：“我们家二爷爷，是个很严格的长辈。”
景长嘉按下笑意，微挑眉毛看着他：“嗯，我记得是在顿涅瑟斯留学的那位？”
“对。老爷子对我的工作非常不满意。”封照野唉声叹气，“手抄一万字检讨都不够，还搞了十八天的加强训练，我已经三十多个小时没睡了。”
语罢，可怜巴巴地看着景长嘉。
景长嘉憋不住了，他再一次大笑起来：“小封教官看起来还是很精神，这个训练强度不大啊。”
封照野叹了口气，手臂一展，勾住景长嘉的肩膀，就把脑袋往他的肩膀上倒去：“没良心。”
“我还能更没良心。”景长嘉没有推开他，反而笑眯眯地说，“我买的直飞生命泉的机票。小封同学，你只有最后两个小时了。”
“之前怎么不告诉我？”封照野抬起头，“机票我看看。”
“本来没打算去多久。”景长嘉摸出手机调出机票，“一开始觉得我一个人过去再回顿涅瑟斯也行，不过现在嘛……”
封照野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景长嘉微微一笑，把手机塞给他：“你要和我一起飞生命泉吗？”
封照野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等我一会儿。”
景长嘉看着他大步走向柜台，心中喟叹一声，随后又笑了起来。
那就这样吧，他想，顺其自然总会有个结果。
生命泉位于布伊戈东部的一座大岛上。整座岛被一条贯穿的河流分作了四块，最小的那一块就是生命泉的所在地。这座岛上有两座机场，位于西边的机场偏小，落地后却能直达生命泉。
而从玉京直飞生命泉，需要的时间比回顿涅瑟斯还要长。它的飞行时间长达十三个小时。
这次小景教授很老实的给自己买了头等舱，小封教官也很顺利地买到了小景教授旁边的位置。
景长嘉拿回手机，就马不停蹄地与顿涅瑟斯联络。一直直到飞机准备起飞，他才挂了电话通知封照野：“我和你导师说好了，把你借给我一阵子。”
封照野一边给他盖毯子，一边笑着道：“那我现在就是小景教授的人了。小景教授需要我做些什么吗？”
景长嘉睨了他一眼，一言不发地把他的座椅放了下去：“小景教授需要你休息。”
虽然封照野完全没有疲惫的模样，可他眼底那点不起眼的青黑，景长嘉怎么看怎么不舒服。
“你老老实实睡觉，我也就在这里哪儿都去不了。”景长嘉把自己的毯子丢在他身上，“睡觉。我也休息一下。”
封照野忍俊不禁地闭上了眼睛。
景长嘉则坐在座位上闭目养神。
十几天的时间，他每天也几乎是手写万字的填满了那个新笔记本，在昨天赶回玉大，把本子托给了路乘川，让他上交给组织。
可整理出了这么一个新的笔记，景长嘉也并没有觉得很快活。他心中唯有松了口气的轻松，觉得自己再次与时间抢先了一步。
但抢先这一步，积累的问题反而越来越多。他对于自己的知识体系越是整理清晰、越是了解透彻，就越能感受到自己的无知。
还有那么多的技术难关，他无法用数学语言表达。
所以这次生命泉发来的邀请，堪比瞌睡遇见了枕头。
他想去一个足够优秀，却又不会向孟古今那样被束缚的实验室。还想在实验室里尽可能多的学习这个世纪的物理化学的相关知识。而全世界最顶尖的生命科学研究院，自然也会与全世界最顶尖的理工科学院合作。
这些要求，生命泉统统能满足。
接下来就看生命泉的萨洛斯实验室，到底想与他合作些什么了。
他一边思索着自己的工作，一边留神去听封照野的呼吸。直到听见封照野的呼吸变得平缓，景长嘉才睁开眼睛看了封照野一眼，摸出自己随身的笔记本工作了起来。
而封照野却在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后，悄悄的睁开了眼。
他们家的小景教授，真的是个工作狂。
年少的时候念书考试不肯服输。长大了，工作做研究也不肯服输。
阳光透过飞机的舷窗落在了景长嘉的本子上，于是执笔的手也在阳光之下变得剔透了起来。唯有指尖的一点红，在过白的纸上显得无比显眼。
似乎是嫌弃太刺眼，景长嘉头也不抬地伸手去关舷窗挡板。不知怎么的，却又突然抬头看向封照野。
“小封教官，装睡偷看我？”景长嘉忍不住道，“不想休息就来看看这个。”
封照野笑着坐起身，接过他的本子一看，笑容不由得变作了苦笑：“我以为你会让我看机械相关的东西。拓扑学对我来说有点太难了。”
他虽然说着这种话，却依然认真看了起来。好一会儿才开口：“一个深度学习的复杂模式下的数学模型？”
“嗯。”景长嘉点了点头，“神经科学的一个基本问题就是大脑的结构与其功能组织之间的制约约束。想在深度神经算法里完全模拟出人脑的信息突触，我认为弄清这方面的工作模式后，就是可计算的。”
封照野点了点头，他又细细地看了一会儿，干脆支起椅子，小声与景长嘉聊了起来。
十三个小时的飞行转瞬即逝。
落地后，两人又搭乘了直达生命泉的公共交通，一个小时后才终于看见了生命泉的大门。
比起顿涅瑟斯古朴又低调的小门，生命泉的大门是一个豪华的拱形建筑。它是一整块纯白的大理石雕刻而成，两侧的花体字符共同的组成了生命泉的训谕：一切为了生命。
而在门后看，则树有一个DNA结构的活动喷泉。
喷泉之下，萨洛斯实验室的负责人阿帝兹正在那儿焦急等待着。
一见景长嘉，他就快步走出了大门：“景教授！我可算是盼到你了。”
“阿帝兹先生，劳您久等。”景长嘉与他握了手，“这位是我的学生，封照野。”
“封同学。”阿帝兹又笑着对封照野伸出了手，“封同学看来是景教授的大弟子，日后必然前途无量。”
“您说笑了。我是经济系的学生，做数学经济方面的课题。”封照野笑着看了景长嘉一眼，“是景教授人好，才愿意带着我。”
“那也是景教授发现了一个人才。”阿帝兹大笑着道，“走吧，我带两位参观一下生命泉。”
“我们直接去萨洛斯实验室吧，”景长嘉说，“反正还有什么多时间，什么时候参观都来得及。工作要紧。”
阿帝兹一听，双眼一亮：“我就知道景教授是值得我们等待的。”
参观生命泉什么的，阿帝兹一点都不喜欢。科研人员的每分每秒都应该花在实验室里！
他兴冲冲地带着两位等待已久的客人直奔萨洛斯实验室。
生命泉除了主要教学楼之外，极少有那种大型建筑。他们的实验室都是散落在一栋栋独立建筑中。萨洛斯实验室就坐落在海边。
它是一栋砖红的三层小楼，外表看起来就像是一栋大别墅。
走到门口，阿帝兹随便指了指大海：“我们有几艘游艇，你们要是累了，可以出海钓鱼。不过大多数时候，他们喜欢爬到另一边的礁石上下网兜捞鱼。”
简单介绍过后，他一把推开了实验室大门：“欢迎你的到来，景教授。”
门后是一间层高至少六米的圆形大厅，与左右两侧的弧形楼梯。在正对大门的墙上，有着类似数学系楼上的太阳神纹与月亮神纹。
“那是我们实验室的标志。”阿帝兹介绍道，“萨洛斯的意思是日升月转，循环往复的意思。就如同每一次生命的诞生，也如同我们在研究上走过的路。”
“日升月转，循环往复，永不止息。”
阿帝兹笑着道：“景教授，我们都很期待这次与您的合作。”

第88章
萨洛斯实验室主攻神经网络，在这样一个别墅里，拥有着三个实验小组，一共三十位研究员。
“我们最近的一个成果，是核磁共振后利用AI分析大数据辅助新模型算法，尽可能早的发现阿尔兹海默症并介入治疗。”阿帝兹说，“您知道的，像这类疾病并没有一个可靠的血液检测办法，它是‘不可见’的。”
“我们希望下一步能够优化算法，也令AI分析得更精准一些。尽可能的提高准确度，早日将技术推广运用。”
阿帝兹说着叹了口气：“能早一天发现，早一日治疗介入，对患者和他的家庭来说，都是很重要的。”
景长嘉了然的点了点头：“你们想与我一起优化它的算法？”
“不。”阿帝兹一脸严肃地摇了摇头。
见景长嘉目露疑惑，他蓦地笑了起来：“我们想与您一起优化所有算法。我们有三个组呢。”
景长嘉闻言笑了起来：“模型算法很多时候确实有相通性。我想先看些研究资料，再来决定从哪里下手。”
“好，请跟我来。”阿帝兹说。
自从得到了景长嘉的回信，萨洛斯实验室就将他可能需要的资料都准备好了。这其中包括他们本身正在使用的算法模型，以及不同区域神经功能资料。
数学部分还好说，涉及到生物神经反馈方向，则是一个全新的议题。
在展开工作之前，景长嘉首先得……学习。
封照野与他一同整理阅读了目前萨洛斯实验室运用的算法资料，在景长嘉疯狂摄取生物学知识的时候，他就在一边……写论文。
他导师知道他要跟着数学系的景教授来生命泉后，就与他说可以将论文定题了。不管是生命泉的区域性经济，亦或是生命泉的研究所涉及到的对医疗与医药市场的影响，都是值得研究的命题。
当然，这些东西很多人写过。导师希望他写得更深刻也更有新意。封照野在翻阅了一系列的相关论文后，才选定了题目。
一时间两个人在生命泉提供的宿舍里，都安安静静的奋笔直书。
而最前沿领域的研究，永远是最令人惊喜的。
景长嘉在萨洛斯的脑神经组里发现，他们去年有过一篇空间嵌入式复发神经网络的研究。这项研究是在完全人工的神经网络之中，去嵌入生物物理的空间的限制，从而用来观察生物神经的反馈。
这简直是天才一样的研究！
它的研究结论，几乎无需更改，就能用在深度神经网络上。通过萨洛斯脑神经组对大脑神经的研究建模，景长嘉几乎完全可以用模型去模拟在重大问题上深度神经网络的突触选择！
找到方向后，景长嘉将脑神经组的相关研究论文要了过来。
这里面有许许多多的论文并未对外发表，只在生命泉内部杂志里做了刊登。见他有针对性的要了这么多论文，阿帝兹在吃饭时笑着问他：“小景教授是有方向了吗？”
“差不多了。”景长嘉点头应道，“如果我的猜想没问题，你们的神经网络算法确实还能有很大的进步空间。”
“需要实验室配合的时候请放心的来找我们。”阿帝兹说，“希望你的研究顺利。”
“我有些奇妙的预感，它应该会很顺利。”景长嘉说完，突然想到了一点问题，“对了，你们使用AI做大数据计算，成本如何？”
一提到这个，阿帝兹就苦笑着摇了摇头：“也幸好只是内部使用，否则恐怕会成为生命泉一个很大的负担。”
生命泉是一个非赢利性医疗机构，这么多年的运营一直是依靠着各个部门与团体的拨款与捐赠。
虽然他们拥有着几本影响因子极高的学术期刊，但众所周知一本期刊能赚到的钱，甚至无法支撑一个项目的初期实验。
而现在的AI运行，则非常依赖芯片与算力。越是智能的AI，能耗越是高昂。这也是布伊戈与龙夏都会研究模拟AI芯片的原因。
如果不能把使用AI所需要的能耗成本降低，AI的推广将永远因为高昂的成本而失败。
景长嘉了然的点了点头。
而更令阿帝兹惊喜的，还属小景教授带来的那个学生。
他原本以为那位经济系的学生只是来替景长嘉整理资料并跑腿的。毕竟他也知道，景长嘉进入顿涅瑟斯之后，暂时还没有开始带学生。现在需要来一个新的实验室里展开工作，他确实需要一个人帮忙进行一些前期工作的整理。
结果当他们开始进入实验室后，阿帝兹突然发现，那个姓封的学生，对于材料与材料结构有着相当深刻的了解。
他不仅擅长用深度学习AI去预测稳定材料，还非常善于利用程序做材料识别与分析。甚至帮助他们的肌肉神经组解决了一个复杂元件的耦合问题。
肌肉神经组这几年的研究方向都放在了辅助肢体上。他们研究的辅助四肢已经能利用脑神经与肌肉神经，达成最基本的生活作用。譬如跳、跑、抓、握，都不再是辅助肢体的难题。
所以这两年，他们的工作重点放在了反应性与灵敏性上。
萨洛斯实验室的目标，是将辅助肢体做成真正肢体的模样，以帮助伤残人类最大程度的恢复残缺。
但到了现在这样的程度后，每一次灵敏度的提升，都非常的艰难。材料、感应元件、包括脑神经的研究，都需要有所进步，或许才能达成这部分的提升。
结果那位封照野到了实验室一个月，就利用AI与他的数理能力，结合他们的材料数据，解决了一个他们复合材料的缺陷建模，并以此做出了材料初筛。
惊得肌肉神经组的组长跑去问阿帝兹，这是不是他们组新招的学生。
阿帝兹看看这个，觉得馋。看看另一个，还是馋。
可他们一个看起来深爱数学，来他们生命泉都只是因为算法上的合作；另一个看起来也深爱着经济学，到了他们生命泉居然还想着写论文……哪个看起来都对生命科学没什么兴趣。
阿帝兹只能在一个人的时候唉声叹气。
一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生命泉也随着时间到了一年中最冷的时候。
砖红小楼在洋洋洒洒的大雪之中，几乎变成了唯一的颜色。萨洛斯的许多研究员看着这样的大雪，都懒得再出研究室，而是直接到一楼的宿舍里住下。
他们这样就大大的方便了景长嘉。他在神经反应的学习里有任何的问题，都能就近抓一个研究员给他解惑。
而萨洛斯的研究员，最小的也快要四十岁了。他们看着景长嘉，就像是看着家里的孩子，在研究之余也格外愿意指点他。
第一个稳定的优化算法，就在这样大雪纷飞的日子里定了下来。
搭载入萨洛斯现在使用的AI后，几次大数据分析实验下来，AI的稳定性与精准度都有了很大的提升。
阿帝兹高兴得不得了。他们这套算法是好几位数学家与计算科学工程师定下来的一套算法，这一年以来他寻求过许多合作，想要对AI进行提升，可最终都没有做到。
真不愧是他坚决要等的数学家！这样高难度的问题都能解决！
但是这样的提升景长嘉并不满意。
在一片欢声中，他皱着眉头看了许久的反馈资料，再一次把自己关进了宿舍里。
萨洛斯的研究员们见状，忍不住友善地笑了起来。
他们总是很明白这样的状态，当成果没有达成预期时，他们也不想浪费一分一秒。
“不过小景对自己真的好严格。我念书的时候但凡能这么严格要求，或许今天也能多几个成果。”
“算了吧，你可别做梦了。成果难道来自于你对自己的严格要求上吗？成果只会来自于你缺少的智慧。”
其他人闻言顿时大笑起来。
封照野在欢声笑语中给景长嘉打了一份食物带回了宿舍。
宿舍里，把自己关起来的景长嘉眉头紧锁地看着他的模型。理论上，这个模型能做到的绝不仅仅只是提升2%的精准性。
“你不要太钻牛角尖。”封照野用温热的饭盒碰了碰景长嘉的脸，“AI在实际使用中，会受到相当多的外界条件的制约。作为一个通用的数学模型，它带来的提升已经非常可怕了。”
“我知道。”景长嘉叹了口气，“所以那些问题我一开始就有纳入计算。”
譬如服务器的反应，譬如运行的芯片所能提供的算力，还有数据本身的不充足……
医学很多时候是经验科学。譬如龙夏的森城医生，就是比其他地区的医生更擅长治疗菌子中毒。大数据算法下的AI也是同理。越多的病例，它越能深刻理解某项疾病。
可现在在数据库一致的情况下，景长嘉对它的期待，是将特定疾病的准确度提升5%，通用算法的提升是3%。
现在却只有2%，它的问题出在哪里？
景长嘉想得心烦意乱。
封照野拿走了他手里的笔记本：“我看看，你先吃饭。”
萨洛斯的小食堂里提供的菜色花样并不多，但封照野依然从不多的菜色里，挑出了会合景长嘉口味的那些给他带了过来。
景长嘉吃着热腾腾的饭菜，心里乱七八糟的情绪终于有些平静了下来。
他侧头看向封照野，突然有些庆幸，让封照野跟着自己一起来了生命泉。
这样大雪纷飞的日子，总是很容易让他想起北疆。而只要有封照野在，自己的心情就会更好一些。
“我再烦一会儿，就可以冷静下来仔细思考了。”景长嘉对他说。
封照野抬头，看着他笑了起来：“好。你一定可以。”
可冷静下来，也并不一定能找到答案。
直到晚上睡着后抵达记忆图书馆，景长嘉都在思考这个问题。
他的数学模型看起来是完美的，生命泉的器械与AI也是目前最好的，百分之一的差值，差在了那里？
一时间景长嘉看着耸入云端的书架，竟然找不到方向。
“宿主你好。”系统平静地喊他，“检测到宿主心绪混乱，系统判断你需要帮助。”
“对，我需要帮助。”景长嘉说，“这么多书，你觉得哪些书里才会有答案？”
“系统觉得，相比书籍，你更需要一个实验室。”系统说，“宿主请回头。”
景长嘉心中一跳。
他猛地回头，就看见自己的小书桌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台与萨洛斯实验室里一模一样的电脑。
“所有功能均模拟完毕。”系统说，“宿主可以在这里，运行你的AI与模型了。”

第89章
万界互通系统曾经自我介绍说，它是一个帮助宿主文明进步的系统。
但……它的表现确实和“进步”两个字，有些不沾边。
刚绑定景长嘉，穿到弘朝后，关机。
十几年后苏醒，穿到未来后，关机。
好不容易开机带着他穿了回来，宿主人还在病床上，除了脑子哪里都不能动的时候，它催着宿主赶紧开直播。
终于，景长嘉人出院了，能量也攒够了，系统彻底开机带给了他记忆图书馆后，就再一次安静了下来。
唯剩后面的模拟精神药剂还算有存在感。
所以景长嘉总是会忽略系统的能力，他太习惯所有的疑问都依靠自己了。
“你能模拟实验室电脑？”景长嘉有些错愕。
“当然，宿主。”系统平静里，带着一丝小得意，“你能模拟家用电脑进行练习，系统当然也能模拟其他东西，甚至其他场景。”
景长嘉听出了它的小得意，有些失笑：“你没有提过，我有些意外。”
“因为……”系统那点小得意顿时不见了，“需要能量。很多很多的能量。”
“那这台试验机……”
“给宿主攒的精神类药剂，都没啦。”系统超小声说。
它甚至不敢告诉景长嘉，这一台机器模拟出来，它的能量库里储存的能量都快见底了。
之前为了多攒点能量，它甚至悄悄给弘朝人直播了两次纪录片。因为它不知道宿主到底想对弘朝做什么，所以也就不敢播别的。就把以前宿主选定的纪录片播了两集。
平静得宛如一潭死水的能量终于迎来了几波收集高峰。
然后一朝清空。
“你又没做错事，心虚什么。”景长嘉好笑地道，“除了这个，还能模拟什么？”
“和记忆图书馆一样，宿主倾注过注意力的东西都能模拟。但科技含量越高的东西，倾注的注意力就要更久，模拟所需能量需求也会倍增。”系统说。
“必须是实物吗？”景长嘉沉默半晌，突然道，“我把某些先进武器的资料和视频影像看个几十遍，不能模拟吗。”
“请宿主不要选择偷懒。”系统认真道，“没有见过实物，系统无法扫描内外。”
“所以我的注意力本质是你能量传达的一部分。”景长嘉了然了，“你也需要‘眼见’才能拟真。”
他心中这才有了些安定的实感。
如果一个系统只靠他看一眼就能模拟一切，他反而会觉得不够安全。那看起来就不太像科技造物了，而更适合去当神仙。
“你的能量收集怎么样？”
“与计算差距不大。”系统回答道，“目前在较低水平里平稳波动。所有能量反馈均来自于学生们对网课老师们的抱怨。”
景长嘉听得笑出了声：“他们是听不懂，还是听懂了嫌不足够？”
“根据分析，各种情绪均有一些。”系统说。
它是第一次来到这样的世界之中，第一次亲眼见到这样多的与它全然不同的生命形态。
他们有许多令它不明白得思考、行为，也有许多令它渐渐明白的生存道理。
系统在脑海深处安静地感受着景长嘉的心绪，问他：“宿主是否需要对网课做出调整？”
景长嘉闻言，很轻地吐出一口浊气：“他们那边……是什么时候了？”
“亦快要入冬了。”系统说。
弘朝那边热闹的秋收已经过了。
粮食入仓收税时出了些小小的乱象，但系统也看见有蔺获的人潜伏在其中不知做些什么。北疆的雪早已落了许多日子，城中积雪已有半人高。但北疆今年的人口，却比往年多出些许。
系统知道，那是宿主推广粮种的功劳。
这些时日里，终于农闲下来的百姓们，许多会趁着深冬未到，在城里往来做些小生意。有上山给自家寻柴火，顺便再卖一些的。也有上山猎动物，为自家过冬做准备，再顺道也卖一些的。
他们平日里没做过什么买卖营生，也没什么稳定的货物来源。也就初冬里为自家做准备时，才会有些小买卖。许多时候，都还只是村里人单纯的以物易物。
“快入冬了……”景长嘉沉思许久，才说，“课程安排不变。若是冬天来得太早，你就看着时间插播一些纪录片。我以前播过的那个就可以。播完了你再告诉我。”
“好的宿主。”系统悄悄松了口气。
“我要工作了。”
景长嘉走到模拟机旁边，他熟练地修改代码将自己的算法融入其中，等待反馈时，他突然问：“你能看出问题出在哪里吗？”
“……抱歉，宿主。”系统愣了愣才答道，“对于这种连初级智慧都不具备的智能程序，系统并不了解。”
景长嘉倒也不意外这个回答。
系统说它是高维生命，既然是高维，那就很显然与他们的组成形态并不一致。
“那我换个问法。”景长嘉想了想，又问，“你觉得问题出在哪里？”
系统却只说：“你们的人工智能，比起算法，更加被外在条件制约。”
“你的意思是，我再进行算法优化已经没有意义。”景长嘉叹了口气，“我更该做的是对芯片的突破。”
AI所能表达出来的一切，都严重依赖它拥有的算力。而算力是依靠能源、芯片、设备，最终才得到被人所看见的，来自软件上的表达。
景长嘉凝视着屏幕，上面反馈回来的答案依然差着1%。
他沉思了许久，才再次动了起来：“在外部条件无法立刻迭代升级之前，我认为我的模型有更进一步的可能性。”
数学追求的是什么？
是某种意义上人类智慧的极致。
是这个世界所能抵达的，认知的边界。
景长嘉双眼炽亮如火，他专心致志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用所有的精神往那边界探索。
窗外暴雪如絮，随风而逐。
接下来的好几天，生命泉都被这场罕见的暴雪所困。实验室广泛安装的融雪程序根本融不了这样大的风雪。辛辛苦苦的工作一整天，一夜过去，积雪反涨两寸高。
萨洛斯实验室的科研人员们乐呵极了。
他们隔窗看着外面堆到窗下的大雪，庆幸着小食堂的工作人员早早储备了能供他们食用一个月的各类食物。
“今天的牛排煎得特别嫩，皮特的心情一定很不错。什么时候雪小一些，他就该去堆雪人了。”肌肉神经组的组长怀特看向封照野，“你可以一会儿给我们小景带一块。话说回来，这么多天了，小景还在钻牛角尖吗？”
“那不叫牛角尖。”封照野道，“只是对工作完美性的一些追求。”
“好吧，”怀特笑了起来，“抱歉，我不该在你面前说这种话。我的意思是，他们数学家总是会追求公式上的完美。”
“等他优化完毕，这次的合作也就结束了。”封照野提醒他，“到时候我们都会离开。”
怀特听得一愣，呆在实验室里懒得刮胡子的脸都皱了起来：“这么快？你们才刚来！”
意识到景长嘉与封照野或许很快就会离开了，怀特顿时有些紧迫感。他想了又想，连那块被他夸赞的牛排都被遗忘了：“要不然这样，你回去之后就申生命泉的博士，虽然我们一般只要博士后来驻站工作，但是我们全组都很欢迎你。”
“那可不行，怀特先生。”一道清亮的声音插了过来，“如果他想考博士，那就得来当我的开山大弟子。”
景长嘉不知什么时候走进了小食堂，他略有些疲惫，双眼却溢满了喜色。
封照野一见他，顿时了然地笑了起来：“你过来坐，想吃什么？我去给你拿。”
“你看着办就好。”景长嘉坐到了封照野旁边，拿过封照野还没开封的果汁，插上吸管就大口喝了起来。
怀特挑着眉看着他俩，好半天才动手开始切牛排：“好吧，好吧。很抱歉，冒犯你们俩了。”他大口咬着牛排，冲景长嘉嘟囔：“你们年轻人这些小情侣的鬼把戏，我可真受不了。”
景长嘉偏巧喝完最后一口果汁，习惯响亮的空吸声盖过了怀特的嘟囔。
他疑惑地看着怀特：“嗯？”
“没什么了。”怀特看向走回来的封照野，“小景喜欢那个果汁。”
封照野扫了一眼桌面：“那我再去拿一盒。”
怀特恶作剧得逞一般的笑了起来。
景长嘉大口吃了晚饭，抬腿就往楼上的实验室走去。
阿帝兹早已得了景长嘉的消息，先一步抵达了实验室。
“是优化过的算法模型吗？”阿帝兹说，“实际上我认为你应该多休息一下，这个工作没有这样要紧。”
“可也是你说的，早一天推广落地，就能早一天救人。”景长嘉笑着道，“我不累，我们开始吧。”
计算机科学的工程师早就做好了准备，景长嘉走过去落座，与工程师们小声商讨了几句，随即就展开了工作。
阿帝兹站在一边，心中有些紧张。
他既期望景长嘉能得到一些突破，又想要他别那么快的突破。
与景长嘉合作是一件很愉快的事情，他几乎瞬间就能理解他们所想要的一切，并且能在很短的时间里给出有效反馈。
萨洛斯实验室与那么多高校、那么多数学家都有合作。与景长嘉合作所得到的满足感与愉悦感，依然是其中的翘楚。
这要是生命泉自己培养的数学家该有多好？
阿帝兹沉思着，心里忍不住叹了口气。就在这时，有人悄悄地在他身边站定。
封照野落后了几步才走了上来。
他略过场内的工程师与试验机，眼神直直地落在了景长嘉身上。
他们家的小数学家这时候总是非常认真的，眼睛里除了手里的工作，再也没有别的事物。面无表情的样子看起来会有些冷然的高贵。会给人一种他很难相处，也很难靠近的错觉。
但封照野知道，那只是因为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别处。当那双眼睛看向朋友时，它总是蕴含着柔软的水流。
像是阳光下的清潭。所有的情绪都能一眼望见。
等待的时刻似乎很长，又似乎很短。
好像几个短短的呼吸后，景长嘉就从屏幕后抬起了头。
他双眼里有明亮的星光闪烁，脸上是得意又满足的笑容。
于是封照野明白了。
他笑着冲景长嘉竖起大拇指，景长嘉略略仰头，得意一笑，又把注意力收回了试验机上。
封照野低声一笑，转头看向身边的阿帝兹，轻声说：“阿帝兹先生，恭喜。”
阿帝兹还有些恍然：“什么？”
封照野告诉他：“小景教授的优化算法达到了预期成绩。”

第90章
几台试验机的屏幕上，纷纷显示着95%与93%的字样。
计算机工程师们定定地看着这个数据，随后不约而同地猛地跳起，高声欢呼了起来。阿帝兹见状，一个箭步冲到电脑面前，他看着那硕大的字样，双眼猛地红了。
人工智能在医疗大模型下能够达到这样的判断，就意味着一旦推广开后，经验不足的医生造成的误诊会大大降低。
阿帝兹抓着景长嘉的手，语无伦次地说着这少少的1%，带给他们的震撼与意义。
景长嘉眉目柔和地看着他，阿帝兹看着他的眼睛，莫名觉得那不是一双少年人的眼睛。凝视着他的年轻的双眼后，有一个柔和又苍老的灵魂。
阿帝兹满心混乱的兴奋，都缓缓地平静了下来。
他握着景长嘉的手，一叠声的道：“你真好，真的很好。日后如果在顿涅瑟斯待得不开心了，我们生命泉永远对你敞开大门。当然，我并没有期待你在顿涅瑟斯遭遇不开心的事情。”
“我知道。”景长嘉安抚着他，“我也很高兴，您愿意邀请我来参与这样有意义的事情。”
布伊戈的国土面积与龙夏相当，人口数却不到龙夏的一半。所以阿帝兹第一反应想到的，是经验不足的医生所造成的的误诊。
而景长嘉却在他连声的感叹中，想到了医疗大模型下AI的运用，能大大的简化医疗的流程。特别是对于某些指尖血就能分析判断的疾病，医疗大模型的铺开与运用，更是有着非凡的意义。
龙夏人口多，意味着患者多。患者多，则病例多。
理论上，他们完全可以训练出更加优秀、更加精准的医疗AI，去为医生、为患者服务。
这个念头一起，景长嘉就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国了。
但下一刻，他就想到了整座生命泉为了训练这个医疗模型所付出的金钱代价。若真要做这样的医疗大模型，或许还是需要组织参与。
不要着急。景长嘉想，现在更重要的是模拟AI芯片。
在生命泉的这一个多月，不管是算法上，还是对神经网络的认识上，景长嘉都有了长足的进步。
对于人工模拟大脑的突触方式与信息捕捉的选择，他也有了一些灵感。
在等待大雪停止时，他就开始专研这方面的工作。
阿帝兹特别乐意在脑神经上给他做指导：“人脑的反应比你们这些数学家还有他们那些计算机科学的工程师，认知上都要更复杂一些。人脑的反应受到相当多的情况干扰。”
“比如神经炎症、各类障碍谱系，甚至于……多巴胺。”阿帝兹笑着扫了在房间的另一端带着耳机赶论文的封照野，“你们要做神经模拟，远远用不到这样复杂的机制。”
景长嘉点了点头：“我也觉得没有必要。在现今的空间嵌入式循环网络里，规范化它的信息权重，就能提高它本身的性能。重要的依然是信号传递的标准度量。要减少外围的稀疏冗余，保持两个信息节点之间的最短路径。”
他一边说，一边整理着自己的思路。
目前的研究方向是利用量子场论的工具将函数正规化，以得到一个无限发散却又能锁定最短距离的结果。这样的话……
景长嘉突然一愣。
制约、连接、空间置换、量子工具……
所有维度上的唯一奇点。
代数几何与脑型拓扑。
无数的数字像是被这一瞬间的念头激活，霎时间充满了整个大脑！
他呆呆地坐在窗边，窗外的雪与眼前的人似乎在瞬间消失，景长嘉看见的唯剩数字的世界！
阿帝兹说完了话，却没听见回答。他仔细观察了景长嘉半晌，笑着起身道：“我先走了。”
景长嘉愣愣地挥了挥手，本能地道：“再见。”
阿帝兹点了点头，又走到封照野身边，提醒他看着点景长嘉。封照野小声感谢了他，将阿帝兹送出房间后，封照野就找了一套崭新的纸笔，塞给景长嘉。
景长嘉眨了眨眼，抬眼看着封照野，又似乎在透过封照野，与那个百年前的智者对望。
“……用有限向量束……复形……结构……”
景长嘉喃喃道。
封照野缓缓地在景长嘉身边蹲了下来，不敢打断他的思路。
景长嘉的视线跟着封照野移动，他脑子里乱糟糟的数字似乎也在这样的视野变换中得到了整理。
“如果我们在这里引入一个爱因斯坦流形，那……”他想了想，“可以赋予一个全纯结构。”
这话一出，他浑身一震，拿起手里的纸笔，在膝盖上摊开就埋头急书起来。
封照野站起身站在他身边，看他一字一字的写下复杂的算式。
一开始他还能看懂这是霍奇猜想，可等景长嘉写完两页，他的思路就彻底跟不上了。他悄悄地退到一边，打开房门走出去后，又轻轻地关上了。
可出了门后，他也没走远。只是倚靠在门边，慢慢地拆了一颗主诞日里景长嘉送给他的糖吃。
那盒来自顿涅瑟斯大街小巷的星星糖，封照野格外重视。只有在心绪不宁时，他才会吃上一颗。
怀特远远地看见他，立刻笑着走了过来，正要大声招呼。封照野就扬起了手，做了个静声的姿势。
“怎么？”怀特走到门口双眉一挑，有些好笑地压低了声音，“和你的小景教授吵架了？”
这话一出口，怀特就忍不住笑了起来。
不管是景长嘉还是封照野，看起来都不是那种会无理取闹的人。不过现在看来嘛，无理取闹是每一个小年轻陷入恋爱后的必然状态。
怀特都想好怎么打趣他俩了，却见封照野摇了摇头：“他在忙很重要的事，现在不适合去打扰他。”
他要保护景长嘉这样的灵感激发状态，并生出了一些，想要向虚无的神佛祈祷的心情。他想祈祷让景长嘉这样的状态能维持得更久一些。
因为他的小景教授，已经被霍奇猜想困扰太久了。
到了晚上，封照野再进屋的时候，景长嘉已经换了位置，自己挪到了书桌前。
他面前的草稿纸堆了一堆，还有更多的落在了地上。封照野小心翼翼地让开那些纸，走到景长嘉背后看了一眼。
小景教授显然被一个问题困住了，纸笔放在手边似乎很久没有落笔。封照野只能从那些算式里，分析出那似乎是一个代数向量丛的问题。
“嘉嘉。”封照野轻声喊他，“要不要吃点东西？”
景长嘉摇了摇头：“我不吃了，你先去休息，不用管我。”
他依靠着本能回答了这个问题，再一次陷入了沉思之中。
封照野在他桌边放下了几个小面包，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书房。
房间里的灯久久亮着，封照野就在客厅里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继续着自己的论文。
经济方面的事情他实在不擅长。但幸好这次的论文定题是从数学模型着手，去做生命泉经济大数据分析。阿帝兹无偿给予了他许多的数据资料，导师也给了一定的帮助。所以写起来倒也不是非常困难。
大雪夜中，两人隔着薄薄的一堵墙，都安安静静地做着自己的事情。
封照野给自己设定了一个半小时一震的闹钟，每半个小时，他都会起身去看一看景长嘉。
有时候景长嘉在奋笔疾书，又时候会看见他被难题难得抓耳挠腮的模样。
但让封照野很欣慰的是，这一个晚上景长嘉慢慢的吃掉了他准备的小面包，也喝了半杯牛奶。比起以前解不出题就不吃不喝的模样，可谓是有了长足的进步。
他收走桌上的垃圾，又一次的离开了书房。
夜色渐深又转浅，阳光升起后又落下。
一个日夜就这样安静的过去。房间里除了更多的草稿纸，就没有多出任何东西。
封照野照例送上了小面包，又退回客厅写论文。
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窗外鹅毛的大雪不知在什么时候停了下来。黑暗阴沉的天色在生命泉其他建筑物遥远的灯光里，透出了一丝悠远的安宁。
整个生命泉都在这样的安宁里陷入了沉睡，唯有远处的海浪，传来了有规律的起伏声。
毫无声息的夜晚，大海的浪潮就变得格外醒目。只是听着它遥遥的余音，似乎都能看见大雪被海浪打出的冰凉雪沫。
封照野突然就有些写不下去了。
他思路顺畅，资料详实，数据充足，就连粗稿都早已写完，论文没有什么难得住他的地方。
可他的心却似乎也变成了海浪，正随着一波又一波的海浪，在不宁静的起伏。
在这样安宁的雪夜里，他突然就有些克制不住自己的心绪。他想守在景长嘉身边，哪怕只是看着他也好。
但是……
封照野默默地扫了一眼手机，看着闹钟的倒计时从26跳成了25。
但是他才刚从书房退出来五分钟。
倒计时读秒的闹钟似乎在嘲笑他的没出息。
只是隔着一堵墙，只是短短五分钟，居然都能让他变成这副模样。
“……”封照野在心中默默叹了口气，双手用力揉了把脸。
几秒钟后，他按掉手机闹钟，坚定起身走向了书房。
房间里光线明亮，唯有遍地的草稿纸变得更多了些。
封照野轻声走到书桌后，就见打开的笔记本屏幕不知何时已经黑了下来。长时间高强度的用脑耗空了景长嘉所有的精力。
他的小景教授安安静静地趴在电脑前，已然睡着了。

第91章
窗外雪光森森，窗内暖光如火。
明亮的灯光刺得沉睡的小景教授皱紧了眉头，也刺穿了他一根根分明的睫毛。
封照野凝视着他，莫名就觉得，那因为睡不安稳而颤抖的睫毛，就好像搔在他的心口处。
“嘉嘉。”封照野轻声喊他。
景长嘉趴在桌上睡着，似乎是听见了声音却不想起来，皱着眉把脑袋往自己的臂弯里埋。
封照野看着他的动作，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个动作像极了睡着了却怕光，就用毛绒绒的小爪子捂脸的小猫一样。
他躬下身，小心翼翼地抱起了景长嘉。
“唔……”景长嘉被他的动作惊醒了，他睡梦中迷糊地睁眼看了一眼。
“我带你去睡，别在桌子上趴着，不舒服。”封照野柔声说。
景长嘉闻言就闭上了眼，将脸往封照野肩窝一埋，极其放心地再次睡了过去。
封照野将他抱回床上，放下景长嘉的一瞬间，他突然注意到了景长嘉本能的瑟缩了一下。
封照野眉头一皱，动作放得更轻了：“身上疼？”
景长嘉没有回答，只蜷缩着把脸往枕头里埋。
生命泉的供暖系统非常优秀，是利用了他们自己的超算中心与其他未开放系统对整个区域进行供暖。可海边的环境加上最近连日的大雪，还是让景长嘉的身体有些不舒服。
像是有看不见的针在骨头里这里扎一下，那里碰一下。时而酸软、时而刺痛。
封照野动作轻柔地脱掉了景长嘉的衣服鞋袜，用被子将他严严实实地盖牢了，才在床边坐了下来。
被窝的温暖缓缓安抚着骨头里的刺痛。景长嘉在睡梦中慢慢地放松了身体，封照野紧皱的眉头也随着他的动静舒缓。
“嘉嘉……”封照野极轻地喊他，“小景教授。”
他慢慢伸出手，似乎是想要碰触景长嘉睡得红润的脸颊。可手伸出去，却又顿在了那里。
最终，也只是理了理景长嘉凌乱的刘海。封照野收回手，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看着。
一年前，他想不到他们的关系会有这么亲近的时候。
两年前，他也不敢想他们还会变成朋友。
三年前，他只期望着景长嘉能够快点苏醒。
四年前……
四年前，他第一次经历那样沉痛的懊悔与绝望。
懊悔着没有迈出那一步，没有对景长嘉伸出友谊之手。
绝望着或许这一生，他都再也不会拥有走向景长嘉的机会。
他们做不了朋友，成不了恋人。他永远都是那个讨厌的高中同学。
“小景同学，”封照野再次伸出手，手指轻柔地贴了贴景长嘉的脸颊，“你到底怎么想的？”
沉睡的景长嘉侧了侧头，过长的头发轻轻落进了封照野的手中。
……
景长嘉很少累成这样。
大多数时候，只有使用了精神类药剂，他的精力才会透支得连记忆图书馆都进不去。
而这一次，他虽然进了记忆图书馆，可进去之后，他几乎是倒头就睡。
图书馆上漂浮的云朵似乎化作了他脑子里挥之不去的数理符号，它们从天而降将他包裹，就连在梦里似乎都在不停的排列组合。
蒲公英一样的系统在他身边蹦来跳去，问他：“你有新灵感了吗？”
景长嘉昏昏沉沉，答不出来。
于是系统就像蒲公英一样散开了：“凯库勒做梦能梦见苯环结构；拉马努金在梦里提出拉马努金猜想；勒维在梦里设计了神经冲动实验。你为什么就不能在梦里——”
“证明霍奇猜想？”
景长嘉猛地坐起身，额头上都是被吓出来的冷汗。
“系统，系统系统。”他连声喊。
系统冷静地回答：“我在，宿主。”
景长嘉心如鼓擂，听见它平静的声音，就慢慢吐出一口气：“没事了，我听见你冲着我大喊大叫，应该是在做梦。”
系统沉默了下来。
景长嘉从它这诡异的沉默里，察觉到了不寻常：“……是你？”
“我以为，这能刺激宿主的灵感。”系统说，“经过对本世界的资料分析，那么多伟大的发现都是从梦里获得。”
景长嘉：“……”
景长嘉揉了把脸，用力叹了口气：“好意心领，下次别干了。”
他要是在梦里就能把代数与拓扑连接起来，那他就是路上行走的数学圣人了。
他起床洗漱完毕走进书房，就见被他弄得乱七八糟的房间已经恢复了整洁。满地凌乱的草稿纸被细心地整理好放在了书桌上，而他的电脑与笔记本却完全没有被动过，依然那样敞开着摆放。
景长嘉对着这个场景，既有些哭笑不得，又有些无与伦比的熨帖。
封照野怎么能把一切的事情都做得这样的恰到好处。
于是吃饭的时候，景长嘉就问了出来。
封照野面色平静地给他舀了一碗奶油蘑菇汤：“因为我自己也这样。草稿可以动，正在进行的工作不能碰。”
景长嘉闻言一怔，随后忍俊不禁地道：“封照野，我们为什么没有早点变成朋友。”
“因为那时候，有个人看不到我。”封照野轻哼一声，“吃饭。”
“哪有？”景长嘉给自己喊冤，“我那时候难道不是满眼都是你吗？”
封照野眉头一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小景教授，你那时候叫满眼都是第一。谁是第一你看谁。”
景长嘉想了想，大笑道：“你说得对。所以为了保持第一，吃了饭我要继续工作了。”
他有了灵感，就一刻也不想歇下来。只是睡过一晚后，那些汹涌的灵感已经四散。他需要一点时间把他们找回来。
景长嘉把自己关进了书房，封照野则被怀特拖出去扫雪。
连日的大雪停了，可外面的积雪还深。等系统融雪也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被关了一个周的研究员们早就按捺不住，呼朋唤友扛着工具就去翻窗。
出门后的第一个工作，就是除大门处的雪。
萨洛斯实验室那老旧的双开大门被雪堵得一点都推不开。
怀特一边铲一边冲封照野抱怨：“我早就和阿帝兹说了，这个门得升级。他偏觉得这种老式大门才配这栋楼。”
阿帝兹正在窗上，一听这话立刻大声道：“生命泉几十年都遇不到这种大雪，你要我为了几十年遇不到的事情再花几十万？还不如以后整栋楼推倒重建。”
“那你现在就重建！立刻，马上！”
他俩在背后斗嘴，封照野已经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到了大门边上开始铲雪。没一会儿，其他科研人员也从另外的窗户翻了出来，与他一起扫雪。
大门能打开后，他们就用小拖车拖出了一车的融雪剂，喷洒在门前窗下。
封照野在雪里慢慢挪。挪着挪着，就挪到了景长嘉书房的窗外。
小景教授一手支着头，一手拿着笔，正在垂眸思索。人刚一靠近，光影的变化就让景长嘉抬起了头。
一见封照野，景长嘉立刻笑了起来。他起身推开窗户，清凌凌的空气顿时冲散了屋内的热气：“不是出不去吗？”
“翻窗。”封照野伸手去关窗，“去穿外套，不然吹了冷风你又不舒服。”
景长嘉没有阻止他的动作，却也没去穿衣服。他看着封照野，窗外的雪将暗淡的天光衬得发亮，封照野穿着黑衣站在雪里，几乎抢夺了他所有的注意力。
窗户被关紧了，景长嘉伸出手，又推开了一道小缝：“封照野。”
封照野微微倾身，贴像了窗：“嘉嘉？”
“雪停了，我们可以回去了。”景长嘉说。
封照野没有异议：“好。”
来的时候两人行李都还算轻便，等到要飞回顿涅瑟斯，仅仅只是草稿纸与笔记，都整理了一个小行李箱。
准备走的那天，获得了第一届九章奖生物医学奖的瓦伦蒂娜女士，也恰好从龙夏飞回了生命泉。
她在得奖后，受到了玉京医科大学的邀请，前往玉京医科大学进行了为期两个月的交流访问。
在那里，她见到了许许多多的患者，也与更多的经验与理论都异常丰富的专家们进行了学术上的交流。
她带着满腔的收获与心得回了生命泉，又异常不舍地跟着阿帝兹去送景长嘉与封照野。
“如果以后你要回龙夏，我的意思是说，如果。”瓦伦蒂娜说，“我很乐意再接受你的邀请，去你就职的高校所属医学院访问。”
“多谢您的慷慨。”景长嘉笑道，“我也很期待未来有一天，能够与您合作。”
“当然，我也非常期盼与你合作，我无比期待这一天早些到来。”瓦伦蒂娜张开手臂拥抱了他与封照野，“一路顺风，小伙子们。学术上有任何的问题，都可以来询问我们。当然，我也只能提供免疫方向的帮助。”
阿帝兹哈哈大笑：“没关系，瓦伦蒂娜不擅长的地方，还有我们萨洛斯。”
从生命泉飞回顿涅瑟斯，需要三个小时的时间。等两人回到暌违已久的小别墅时，已经是个夜晚。
景长嘉将装满了草稿纸与笔记本的小行李箱拎进书房，将需要的资料一一摆了出来。
顿涅瑟斯的春季学期已经开学一个月，他明天就要回去继续给学生们上课，同时……在生命泉做出的工作，也可以发一篇论文了。
他来了顿涅瑟斯一趟，不管是校长麦迪南，还是系主任威尔逊，都对他抱有了最大的善意。他应该给顿涅瑟斯留点什么。
然后……就像在生命泉他对封照野说的那样。
雪停了，他们可以回去了。

第92章
顿涅瑟斯数院最受欢迎的小景教授回来上课，让许多学生都暗地里松了口气。
放个春假回来就没人了，吓得他们都以为小景教授嫌弃带学生麻烦，辞职默默搞研究去了。
只看他们数院平均50岁的教授年龄就知道，这实在是……很常见的一件事。
大多数年轻的科学家，相比年老的科学家们，对成果的渴望更加强烈。
他们能从探索里找到许多新鲜的刺激。即便在迷雾中摸索久了会让他们感到失落和自我怀疑，但那依然无法消减对成果的渴望。所以他们没那么喜欢带学生。
但偏偏，顿涅瑟斯是一个极其注重学生教育的学校——仅从他们的学生入学后，要学习一年的全科教育再选择专业就可见端倪。
基础教育是顿涅瑟斯的重中之重。哪怕是手握多个诺奖的大佬，来到顿涅瑟斯也得带大一学生，也得花费非常多的时间，去指导他们最基础的学科思维逻辑。
许多老师不适合这样的教学安排，以至于青年教授在顿涅瑟斯的离职率一直居高不下。
所以学生们是真的很担心。
厄尼斯更是一路从大礼堂跟着景长嘉到了办公室，直到走无可走了，他才说：“你怎么没呆在生命泉？”
“我确实有这个想法。”景长嘉微微一笑，“生命泉的实验环境非常棒。”
厄尼斯脱口而出：“顿涅瑟斯更棒！”
景长嘉微笑着看着他。
厄尼斯绷紧了下颌，硬撑着道：“顿涅瑟斯也有全国最好的实验室，研究的都是最前沿的领域。你甚至都没有去我们的等离子体实验室看过，怎么就能说生命泉更棒？你应该都去看看，参与一下他们的项目。”
“听你这样一说，我突然觉得我还应该去星球之脑走一趟。”景长嘉笑容不减，“毕竟物理实验上，他们才是最前沿的。”
厄尼斯抿了抿唇：“我们的物理系与星球之脑的合作也非常多。”他说着一扬下巴，很是傲慢地道：“你该多去看看。”
“这么说，你大二准备选考物理系对吗？”景长嘉看了一眼大一的课程安排，“代数几何确实是物理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但我建议你从现在开始多学习一些泛函分析。”
厄尼斯气得不行：“谁说我要选物理的？难道你下一个秋季学期准备收物理转数学的学生吗？”
“不。”景长嘉简单地说，“你还有问题吗？”
“没有。”厄尼斯冷哼一声，“我只是想看看你是不是也像别的老师一样，只想自己研究，却不想培养后辈。”
“那令你失望了。如果你没有问题，我这里有。”景长嘉熟练地调出他的学期文论，“你的学年论文如果要深挖学期论文的论点，那你的模型可谓相当粗糙。”
景长嘉抬眼看向他，眼里的笑意都化作了严肃：“过来，我和你说说问题。”
厄尼斯：“……”
“快点。”景长嘉道，“说完你的问题，还有其他同学。”
厄尼斯满脸不情愿地走了过去。
他这一说学习就勉强的态度，让景长嘉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封照野。
他们家小封教官真的是他见过最积极的学生，回了顿涅瑟斯之后，他就联系了一家企业，开始了自己的远程实习。
顿涅瑟斯经济系虽然整体走的学术研究路线，但依然要求他们必须有过合格的实习经验，才可以毕业。
所以这段时间封照野既忙着补学分，还忙着发论文，最后每天都要完成实习工作。简直恨不得一个人掰成三辦来花。
景长嘉很认真的思考过，如果他要回国，组织肯定会安排得妥妥当当。所以他们家小封教官完全不用这么急切的修学分补实习去忙着毕业。
可当他对着封照野忙得疲惫的脸，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知道他们俩本质是同一种人。一旦自己选定了目标，那就会坚定地朝着目标前进。
他自己在攻关难题的时候不喜欢被任何人干扰，封照野也是一样的。
这是封照野选择的路，是他要面对的难题。
所以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看着封照野去闯，并且在他撑不住的时候，给予一定的关怀与鼓励。
不过现在嘛……距离他们家小封教官撑不住的时刻还远。
小景教授可以安安稳稳的教教学生，写写论文。
这一年，对于布伊戈来说是难忘的一年。
他们的医疗大模型AI有了相当大的突破，突破大到足以让成果走出实验室。这个花费了数千亿的模型在春天到来时，几乎吸引了全世界的目光。
它极高的诊断率与精准的用药分析，令全世界的医生与患者们啧啧称奇。
而对于世界数学界与《数学年报》来说，也是相当令人震撼的一年。
这样震撼的起点，依然是在布伊戈。
它来自顿涅瑟斯春天里最普通的一天。
当暴雪袭击生命泉的时候，顿涅瑟斯却只是迎接了一个平常的冬天。而当生命泉的风暴止息，顿涅瑟斯也进入了一年中最冷的融雪季节。
当积雪消融，埋藏了一冬的翠绿在风中再次绽放时，《数学年报》的拜姆林主编的邮箱里，也随着春风多了一封邮件。
拜姆林主编作为一个已经退休的数学家，他的工作邮箱通常也只有那些经常刊登论文的教授们才会拥有。
所以当他听见了熟悉的重要来信提示音时，拜姆林主编并不怎么急切。
春天到了，他们《数学年报》的春季刊物正在加急校对，准备刊印。所以他完全没有时间去审核那篇新的邮件。
实际上，他们《数学年报》最近甚至在讨论，要不要把年报变作一季一刊。每两个月一本，以现今的数学进展而言，总让他们觉得《数学年报》的刊行标准有些下滑。
不过这个问题从开年刊讨论到春季刊，大家各执一词没有个结论，那就依然要准时将春季刊付印。
等到这一轮繁忙的刊印结束，拜姆林才优哉游哉的在他位于顿涅瑟斯城的办公室里坐下。
他甚至给自己准备了一杯咖啡，与一叠小蛋糕。还在他的唱片机上摆上了最新出的他喜欢的唱片。
女歌手如同海妖的嗓音充斥了整个房间，拜姆林哼着歌，跟着节拍扭动着身体欣赏了片刻，才满怀愉悦地回到了电脑前。
下一刻，他发出了比海妖还要高亢的可怕尖叫——
“啊！！！”
主编室的大门被猛地撞开，基米尔编辑第一个冲进了主编室：“拜姆林先生！怎么了！”
拜姆林双眼僵硬，一张脸却又是兴奋又是恐惧。他看起来似乎被海妖迷惑了心智。听见声音，也就眼珠本能的转了转。
基米尔略有些迟疑：“拜姆林先生？”
拜姆林的兴奋终于战胜了恐惧，他朝着在门口不敢进来的编辑们招了招手：“来，你们都来看这个。”
基米尔半信半疑地走到桌边，探头一看。
随即他发出了与拜姆林一样的声音：“啊！！！”
另一个编辑好奇一看，紧跟着也尖叫了起来。
一时间《数学年报》编辑部里的编辑们，纷纷化作了尖叫鸡，就连海妖的歌声，都被他们压弱了几分。
拜姆林在这样起伏不定的尖叫声中回过神，当即压着兴奋道：“都出去吧，我要先看看这个论文。”
基米尔兴奋得双颊通红：“拜姆林先生，这是哪位数学家发给你的成果？！这可是一件传奇大事！”
他们前面几个月还在争论《数学年报》的刊行标准下滑。可现在有了这篇文章——甚至不用管它是否真的证明——它只要讲述得符合数学逻辑，那就是他们《数学年报》的大成果！
只要刊登了它，基米尔觉得自己能从现在吹到退休去。
那位东方的天才数学家确实无比耀眼，他呆在那里就是数学界熠熠生辉的孤星。
可只要这个论文有着足够的数学逻辑，那做出这项工作的人，无疑能与他比肩，一同成为同一片天下的耀眼双星！
“这是……”拜姆林看向那个发件邮箱，服务器名字是……
“顿涅瑟斯。”拜姆林念了出来，“Wujiu.J。”
“这个名字……”基米尔觉得耳熟极了，他必然在哪里看过。
拜姆林用力闭了闭眼：“是景长嘉。”
耀眼的双星突然炸开，它们的光辉划破长空又逐渐合拢。
东方的孤星在这一刻似乎变成了真正耀眼的太阳。
基米尔本能地“啊”了一声，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好半天，基米尔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的数学逻辑……是值得信赖的。”
“是的，当然。他的论文贯来严丝合缝，充满了数学的谨慎美感。”拜姆林用力吸了一口气，“我得打印出来，我得仔细看看。”
然后，他得找几个值得信任的人，对这篇论文进行同行评审。
呃……
似乎在这个领域，成果能与景长嘉并肩的数学家并不太多。还有好些个与他相熟。
……那就找一个吧。
至少得有一个无关的同行，来审审这篇论文吧！

第93章
拜姆林下了飞机，上了摆渡车就跟全车人一起，哆哆嗦嗦地从专程带着的双肩包里给自己掏衣服。
他飞了十个小时，才从顿涅瑟斯抵达阿利铎。
顿涅瑟斯都春暖花开了，可阿利铎却依然寒冷。飞机降低高度时，拜姆林就观察到了下方的皑皑白雪。等他真的踏上这块土地，就发现那些雪比看起来还要冷。
“耳朵都要冻掉了。”拜姆林穿好衣服，又忙不迭的把后领的帽子戴好。戴上帽子，犹觉不够，又把帽子与领子通通拉高，系带系好。
等他终于觉得舒服一点时，人已经裹得只露出了一双眼睛。
手机已经被这样的冷天冻关机了，也幸好他早就在本子上写好了出行攻略，才不至于找不到方向。
“该死的，阿利铎这天气也太冷了。”拜姆林站在目的地附近的一个街边超市里，缓了好一会儿才摸出了攻略手册。
他将手册里抄写的导航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确认自己能全文背诵后，才将手册放回兜里，迈步向外走。
刚走到门口，他脚步一顿，又转回头在超市里买了一条厚羊绒长斗篷。把全身都遮严实了，他才离开了超市。
天气冷得让阿利铎显得有些萧条。拜姆林在路口确定了好几分钟，才走向一个岔路深处的居民楼。
他一边走，一边嘟囔着骂骂咧咧，直到抵达目的地，嘴都没停。
开门的人听了满耳朵，平静又冷漠地告诉他：“你再念叨下去，就出去冻成冰雕吧。”
“我这不是理解了你为什么不爱出门吗？”拜姆林推开他，挤进门。还没走两步，就被一箱泡面绊了一下。
“你就吃这个？”拜姆林嫌弃地看了几眼，一边脱斗篷，一边问，“吃这些玩意儿，你的脑子还转的动吗雅科夫。”
雅科夫列维奇冷笑一声：“比你这个不到五十岁就放弃数学的人要好得多。”
“别这样，老同学。”拜姆林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帮我审个稿子，我这几天帮你做饭怎么样？”
雅科夫列维奇，拜姆林能想到的最可靠的审稿者。他的老同学，几何领域的不败神话，阿利铎唯一活着的数学传奇。
数学三大奖——麦田奖、德沃克奖与马缇契卡奖——他都被提名并且成功夺得奖杯。但是，这三大数学家他只去了德沃克奖的颁奖现场。
因为那一年的德沃克奖在阿利铎他的家门口举办。
更早一点的麦田奖，因为选择了在热带国家举行，雅科夫先生拒绝从寒冷走向炎热，所以他理所当然的拒绝出席。最后是麦田奖那届的组委会亲自上门送的麦穗与奖金。
而后晚一些的马缇契卡奖，则更要倒霉一些。
雅科夫列维奇提名的前一届，马缇契卡放弃了一个第三世界诞生的成果，照例选择了他们的盟友。这在那年的组委会看来，并没有什么关系，毕竟过去的几十年都是这样过来的。
结果下一届雅科夫列维奇提名，他直接选择了拒奖。他不需要、更不喜欢这样一个怀抱偏见的奖项为自己加冕。
这一举动引起了数学界的轩然大波，但很显然，马缇契卡奖并没有选择改变。
数学家里多怪胎，而雅科夫列维奇是其中最怪的那一个。看看，麦田奖没得罪他，不也因为路途太远而差点被拒吗？
大家就这么混着混着，也把日子过了下来。
只是雅科夫列维奇从此变得更加的离群索居。要不是拜姆林和他有幼时的交情，真未必能寻到他。
“哦老天，为什么沙发里会有泡面盒子。”拜姆林皱着眉拎起那个空荡荡的泡面盒，“你迟早有一天会因为营养不良而死去。”
“论文呢？”雅科夫列维奇问。
“我就知道你会答应。”拜姆林哈哈大笑，从大衣的内口袋里掏出了早就打印好的论文本，“雅科夫，你要相信我。我会找你，肯定不是什么随随便便的论题。”
雅科夫列维奇根本不想听他废话，拿过论文就说：“你可以走了。”
说完，他翻开了论文。论文上的大字让他双眼一厉。
雪白的打印纸上，正印刷着《关于BSD猜想的证明》几个大字。
“现在居然还有人敢直接发这样的论文。”
拜姆林哈哈一笑，整理着乱糟糟的沙发说：“是不是觉得很不可思议？所以这篇论文必须你来审。”
雅科夫列维奇却沉默了下来。
他看完了论文前言，才开口道：“你们觉得他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但他只是有这个能力。”
他说完这话，走到拜姆林刚整理好的地方坐下，埋头认真看了起来。
BSD猜想是第一台计算机诞生后的产物。它是一个数论里的世界之名难题，其本质是不定方程的有理解问题。自它诞生起，无数的数学家就对它报以了复杂的目光。
从最初疑惑的诞生，到引入L函数后的探讨，甚至费马大定理也是因此而被证实。到后来BSD最终版本的诞生，以及在L函数里对黎曼假设的运用……BSD带来的难题被不断突破，乃至于在L函数域里证明了它的弱猜想形式。
然而BSD猜想是一个不定方程的有理解问题。在有理数方面，它却一直没有得到突破。
眨眼几十年过去，遗留问题依然遗留。即便解开它的赏金已经达到了一百万布伊戈币，它在数学界里留下的疑难，却依然是那么多。
但现在，或许答案就在这一本薄薄的文件里了。
雅科夫列维奇一坐下去，就是整整六个小时的一动不动。
拜姆林早已习惯这位公认怪胎的老同学的种种坏习惯。趁着雅科夫看论文的时刻，他把这间不大的公寓粗粗打扫了一遍，甚至又套上了自己的大斗篷，哆哆嗦嗦的出去买食物。
雅科夫可以吃那些速成食品，拜姆林却绝不会委屈自己的味觉。
他买好了一周的食物，大包小包拎上楼时，雅科夫列维奇却依然是他出门时那样。拜姆林见怪不怪地钻进餐厅，当他做出了今天的第一顿饭，雅科夫列维奇才有了动作。
他抬起头，看着端着咖喱饭出来的拜姆林，问他：“他为什么突然转向了数论方向？”
拜姆林一愣：“你知道这是谁的论文？”
“wujiu的，我知道。”雅科夫列维奇说。
拜姆林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你怎么会知道？他这个问题如果提前找过你，我可就不能让你审稿了。”
“他的风格很好认。他的算式总是简洁优美。”雅科夫列维奇语带赞赏，“他发表的论文我都能背。不会认错。”
拜姆林简直被他惊呆了，他反应了好半天，才问：“那你说说，这篇论文到底怎么样？”
雅科夫列维奇安静下来，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论文许久，突然起身大步走进房间，用力把门关了起来。
“砰！”
震耳的关门声震得窗边的积雪都落下一块，拜姆林端着饭走到门边：“你不吃饭啊？”
雅科夫列维奇毫无回应。
拜姆林无奈地耸了耸肩，端着自己的咖喱饭乐滋滋地坐了下来。
……
景长嘉还不知道，一篇论文让拜姆林飞向了地球另一边的阿利铎。
他写完论文后，还有许多的事情要办。
比如回国的选择。
高校是个不错的主意。他在顿涅瑟斯已经见过最合适的培养学生的方法，也去生命泉见过了布伊戈最顶尖的实验室。
如果去高校的话，他相信自己能成为一个对学生有启发性的老师。
但研究所也是他想去的地方。他想做的事，不管是新型空天发动机，还是模拟AI芯片，都只有背景深厚的研究所才可以达成。
他相信自己如果愿意回玉大，学校肯定愿意给他提供数学系能提供的顶级实验室。
可众所周知，纯数方面没什么实验可做。应用数学的落地，则大多依靠与物理系的合作。
而且经费……
钱这个东西说起来俗，却是每一个科研人员不得不去考虑的问题。
他想把记忆图书馆里的那些东西带给祖国，高校或许连科研经费都承担不起。像空天发动机这种划时代的东西，景长嘉估计每年烧掉一个玉大的全部经费都实属平常。
可如果选择研究所，他就根本没必要来顿涅瑟斯一趟。估计短时间里就没办法培养学生了。
高树靡阴、独木不林。世界性的科研中心，必须要有源源不断的人才支持。
龙夏的高等教育体系一时半会儿不可能更改，他或许能与学校商量专门开一个班，合作一个研究室……
可这样做的话，就无法更深入的顾及到研发。
景长嘉坐在书桌前，想来想去都想不出一个合适的选择。
“唉……”
他慢悠悠地叹了口气，这口气刚好叹进回家的封照野耳朵里。
“怎么了？”封照野一边将带回来的书往书柜上放，一边问他。
“我在想，回去之后到底做什么。”景长嘉慢慢地把自己的考量讲给他听。
封照野放回了书就走到书桌前，半倚着书桌眉眼含笑地看着他。等他说完，封照野抬起手撩了撩他的刘海：“嘉嘉，小朋友才做选择题。你是数学家了，你可以全选。”
景长嘉挑着眉抬头看他。
封照野提醒他：“写一封信吧，把你的顾虑、考量、想法、建议还有对未来科技建设的方向，你想要的学术布局都写进去。不要怕啰嗦，越细越好。然后……”
“我让人把这封信，带给它的收件人。”

第94章
如果景长嘉仅仅只是一位数学家，他的想法不会得到这样的重视。
数学诚然是一切科学的基础，但基础科学之所以基础，就是因为它们只是一块广袤大地的地基。
要在地基之上大兴土木，依靠的则是其他学问。
物理学、化学、计算机科学、生物学、材料学、工程学……
它们将数学语言转换为适合自己学科的数学工具，而后再其上源源不断地创造出适合人类发展的造物。
基础学科决定了人类文明的发展方向，但应用科学才能决定最普通的人类世界所能触碰的高度。
那些诞生于广袤地基上的，从天而降的天才们。他们如黑暗中明亮的火把，无需旁人相助就能自行寻找到出路。
而后来者，只需踏着他们几十年、甚至几百年前的足迹缓缓前行，就能建出一栋又一栋的高楼，供人类使用。
所以太过前沿的基础科学研究，其实反而得不到足够的重视。因为它们对于眼下的生活以及人类能看见的，五十年、一百年后的生活……实在是过于缥缈。
所以在纯粹数学找不到突破的今天，整个数学界才会更加重视应用数学的发展。
如果景长嘉仅仅只是一位数学家，他获得的一切就荣誉，也都仅仅只会是荣誉，只能为他镀一层又一层的金身。他的话组织或许会考虑，却绝不会特别的重视。
但幸好，景长嘉并非是真正二十岁的少年人。当过当了十几年云中郡王的人，清晰的知晓一个国家与它的人民，到底需要什么。
所以当他的信通过层层关卡摆放在那张古色古香的书桌前后，没几天，整个玉京城中心的工作部门，就动了起来。
“开班的事情其实可以考虑。”那个曾经去数学系专门找过路乘川的严肃中年人放下了几页信纸，抬头对坐在上首的人说，“现在各个大学也有意识到自己在一些教育上的缺失，都有专门开设的班级。再给景教授开一个，也没什么。只是这个实验室……”
“对景教授的安排，其实难点在两个方向，一是科研分工的不同。高校与军工实验室承担的不同责任，让它们不太可能达成兼容。二则是景教授本人，他想两手都要抓，这是件好事，但景教授本人听说身体不太好啊，他能扛得住这样高强度的工作吗？”
坐在严肃中年人下首的人也说。
“景教授的身体不是问题。”眼镜长老摆了摆手，“科研任务重的时候，就暂停教学计划。科研任务轻的时候，就增加教学计划。工作嘛，都是可以平衡的。”
他说完话，抬头看着上首的大长老：“其实我认为，最关键的反而是景教授说的那些科技项目，是不是真的能落地。”
生命泉引爆世界的那个生命大模型AI，他们确实很重视。
但整体评估过后，却又觉得并不是那么适合龙夏。生命大模型AI本质是为了解决布伊戈公立治疗医生少和不专业的问题。他们需要一个强辅助，帮助医务工作者快速诊断、快速用药。
但龙夏却恰恰相反，他们是医生多，病人更多。模型AI的研究方向应该放在前端导流上，高精准性的AI更适合病人使用。让他们面对简单的疾病，可以自行判断。但这样的需求，对医疗AI的准确性就需要更进一步的提升。
不过想想也知道，那是布伊戈的生命科学基地，研究的一切自然是以布伊戈的需求为准。
“听说景教授参与了那个生命模型的研发。”眼镜长老说，“其实他如果回来后，愿意主持咱们自己的医疗模型研发，也不错。”
上首的大长老摆了摆手：“这个计算机科学院，有不少人都能做。”
他开了口，所有人都看向他。
老人严肃地看着他们，手指在信纸上轻轻摩挲着：“所有的科技成果，都得有钱投入，有人去做，才能变成成果落地。能不能落地，在投入之前，没人能给保证。”
他是在回应眼镜长老之前的话。
大家安静了下来，等待他下一步指示。
老人垂眸看了看信纸，许久后才又抬起眼睛。
……
封老是在夕阳西下时赶到的。
他抵达的时候，办公室里开会的人正在鱼贯而出。见了他，大家纷纷驻足与他打起招呼。
“封老也来了。”
“封院士，今天可要麻烦你了。”
封老笑着止步与他们寒暄了几句。正低声说着，又听见有人被工作人员引了进来。再一回头，就发现还有几个老先生正在快步走来。
他们都是各个实验室的负责人。
大家此时一见，心中都是一凛。这么多专家同时被叫过来开会，是有什么大计划吗？
大家互相点头致意过，才跟着封老一起进了办公室。
这场隐秘的会议一直开到月上中天。
而龙夏隔壁的阿利铎，早已到了深夜。
《数学年报》的主编拜姆林裹着自己的羊绒长斗篷，在沙发上睡得正香。
梦里，他正在一座极其豪华的餐厅里，面对着无数丰富的美味佳肴。餐厅里放着他最喜欢的音乐，牛顿正在为他切牛排，爱因斯坦在给他倒酒。
高斯、华罗庚、欧拉、庞加莱甚至阿基米德，都围绕在他身边，一边献上鲜花，夸赞他是世界上最聪明的人，一边恳求他能收录自己的文章。
拜姆林看着这一切，幸福得简直就像是拥有了全世界。
他忍不住痴痴笑了起来。
黑暗之中，断断续续的笑声高高低低，犹如低嚎的风，又似鬼怪的□□。令本就冰冷的夜晚更添诡异。
书房的门无声无息地打开，雅科夫列维奇光着脚走到沙发旁站定。
沉浸在幸福里的拜姆林莫名感受到了一股寒意。
好似有什么大型冷血动物，在这样幸福的场景里潜伏者，准备随时涌上来，给他狠狠地一口，将他拖下地狱。
拜姆林越来越冷，一个哆嗦就睁开了眼睛。
有雪地反射的灯光顺着窗帘缝透了起来，身边脑袋奇大，身子奇细瘦的影子让拜姆林彻底清醒——
“啊！！！”
“你鬼叫什么？”雅科夫列维奇在黑暗中问他。
拜姆林慌慌张张地摸索到顶灯遥控器，灯光大亮的一瞬间，他忍不住怒骂了一声：“雅科夫，你的头发怎么变成了这样！”
雅科夫列维奇那一头卷而长的头发全都蓬松了起来，顶在他细骨伶仃的身体上，难怪看影子好似一个巨头怪。
要不是他对雅科夫有着深切的认知，知道这人除了数学，对别的都提不起劲。不然拜姆林都怀疑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这五天，不是在研究论文，而是在给自己卷头发。
“这不重要。”雅科夫列维奇递给他一沓纸，“你看。”
拜姆林接过一看，厚厚的一沓纸上，写满了数理公式：“你这几天都在算这个？”
“嗯。”雅科夫列维奇点了点头，问：“wujiu在哪里？”
“顿涅瑟斯。”拜姆林掀开长斗篷从沙发上爬了起来，“你怎么活的？吃东西了吗？”
“这不重要。”雅科夫列维奇依然这么说，“买票，我要去顿涅瑟斯。”
拜姆林抬眼看着他：“还是先吃点东西吧，你现在这个身体，我可不认为你能搭飞机。”
他起身走进厨房，翻找了半天才找到了最后的一点食材。
“该死的，这些东西怎么就吃得这么快。”
拜姆林骂骂咧咧的给雅科夫列维奇做了一碗炒饭，才重新拿起他的论证过程：“我得先看一看，才能决定明天怎么做。”
如果这个论证过程不合理，那么厨房里他那一周的食材已经吃光了，明天还得出去买新的。
如果这个论证过程很合理……
“雅科夫，这段公式是什么意思？”
“引入周期映射得到的结论，你看不懂。”雅科夫列维奇说，“你真的还在学习数学吗？”
拜姆林皱了皱眉：“你在哪里引入的周期映射？”
雅科夫列维奇点了点论文：“这里。我只是没写出来，我以为你能看懂。”
拜姆林：“……”
就算这个论证过程很合理，它也有大量的步骤需要他来询问并补充。
拜姆林掏出钢笔，在论证过程里细写记录。
雅科夫列维奇坐在他旁边一边解惑，一边吃饭。拜姆林头痛地看了两页后，心道：明天还是出门再买点食物吧。
他这老同学的运算过程，真是越来越难看懂了。
拜姆林点着灯研究雅科夫列维奇的论证过程时，顿涅瑟斯正好是午休时间。
景长嘉拿着几张纸，走进了威尔逊的办公室。
前一阵子威尔逊接受了德兰塔理工学院的邀请，去那边做了为期半个月的访问，今早才回到了顿涅瑟斯。
景长嘉步入他的办公室时，他正在分自己带回来的小礼品。
一见景长嘉进来，就笑呵呵地递给他一个小锡罐：“这是他们德兰塔今年自己种的茶叶，你喝喝看。”
景长嘉看着那个贴着机器人贴纸的小锡罐，有些诧异：“德兰塔还有农学院吗？”
“当然没有。”威尔逊大笑起来，“听说是接受了某个大农商的要求，要研发一款种地机器人，他们就选择了种茶叶。”
景长嘉一想就懂了：“这是个不错的噱头。”
“对吧，你也这么认为。”威尔逊冲他眨了眨眼，“开发一下，再给农庄做做宣传，又是个不错的话题了。”
景长嘉笑着说：“不如现在泡一杯试试。”
威尔逊和路乘川相识多年，办公室里倒也有一套路乘川送来的差距。他翻找出来递给景长嘉，景长嘉就行云流水地给他泡茶。
等茶汤加热时，景长嘉就随口问道：“您觉得，德兰塔那个机器人如何？”
“现在看来，依然是噱头大于实用。”威尔逊说，“但如果德兰塔愿意深钻这方面的机器开发，或许也能搞出不错的新东西。但那肯定不是机器人。”
机器人种地的局限性太大了，远不如各种大型农机。但能想到拿机器人做话题，到也是个相当不错的主意。
没看连他自己，都从德兰塔理工学院带了十几罐茶叶回来送朋友吗？
机器人种出来的茶叶很是普通，两人各自喝过一杯，景长嘉才拿出自己的问题：“我最近做研究，对空间的光滑性有一些疑问。”
他把几页打印纸递给威尔逊：“量子通路上的问题，拉蒙德教授给了我一些帮助。”
拉蒙德教授是顿涅瑟斯等离子体实验室的研究员，也是一位获得过诺贝尔物理奖提名的物理学大佬。
威尔逊认真看着纸上的内容，好半晌才点了点头：“你这确实是个不错的思路。拉蒙德的量子通路确实可以引入这个问题之中。”
他说完又沉思了起来，许久后摇了摇头：“我需要更多的时间来思考这个问题，这是我以前没有注意过的地方。”
“我很期待您的答案。”景长嘉笑着道，“我想到这个，却得不到一个正确的答案，这令我苦恼了很多天。”
“没什么好苦恼的，”威尔逊和蔼地说，“你知道，我们总是蒙着眼在未知里瞎撞，或许哪天运气好，答案就撞出来了。”
他说完，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又笑眯眯地开口：“麦迪南给我打电话，说你至今也没有续约。是因为这个问题把你难住了，让你暂时想不起别的事情吗？”
景长嘉闻言一愣。
他看着威尔逊，思考着应该怎么开口。就见威尔逊摆了摆手，说：“你不用说，我明白了。”
他满目慈爱地看着景长嘉，好一会儿才开口说：“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觉得看见了路。当然，不是说你们有多么的相像。你可比路年轻的时候要漂亮得多。”
他用了“漂亮”来形容，可下一刻又觉得用词不当，立刻解释道：“我是说，更有魅力，也更俊朗。”
景长嘉哈哈大笑：“路老师现在也是个很精神的小老头。”
“他年轻的时候也很精神。”威尔逊站起身，走到书柜边上，从书柜的高处拿出了一个相框，“你看。”
相框里的照片是一张三人合照。一位女士，两位男士。
“你看，这就是我，旁边的是我太太。”威尔逊乐呵呵地给他介绍，“旁边那个，就是你路老师。”
“没想到你们是同学。”景长嘉说。
“当然，要不是同学，我和路可做不了朋友。他年轻的时候固执得令人头疼。”威尔逊说着，又压低了声音格外兴奋地告诉景长嘉，“我们打过一架。打得头破血流差点被学校警告毕不了业，才勉强握手言和。”
景长嘉神色诧异地看着他。
威尔逊见状哈哈大笑：“没想到吧？你老师还会有这样的一面。”
他笑完才又补充说明：“那时候我们快要毕业，德兰塔已经给你老师发出了邀请。可偏偏你老师想回去，而我……想他留下。”
“当时越是劝说，就越是气愤。我也忘了是怎么动的手，好像是我先动手吧，反正最后谁都没留情。要不是我太太及时赶到，我都不敢想会打成什么样了。”
他没说那是什么时候，景长嘉却敏锐的意识到了。两个人都沉默了下来。
威尔逊坐回自己的位置，拿起桌上被小火温着的茶壶，学着景长嘉的动作给他斟了一杯茶。
“咔嗒。”
茶壶放回去，激起清脆的响声。
“你是路的学生，会和他有一样的选择，我能明白。”威尔逊笑着说，“我不会说你的选择是对是错，但我一直都觉得，循着自己的心去做选择，永远都不会错。”
“就好像我直到现在，也没后悔和路打的那一架。”
威尔逊说着，又叹了口气：“我期待着你大放异彩的一天，但你的选择或许会让这一天延后许多年。”
“威尔逊先生，您知道的，在时间的长河里，短暂的烟火是不存在的。”景长嘉拿起茶杯，与他轻轻地碰了碰，“唯有文明与人类智慧的火光，才是永恒的。”
威尔逊也拿起了茶杯：“文明……”
他笑着饮尽了杯中的茶水：“即便如此，我依然希望看见你点燃的烟火。”
而他期待的这一道烟火，在五月的时候随着越来越炽烈的太阳，瞬间引爆了整个数学界。
《数学年报》五月的初夏刊，封面与头版头条都是那样的简单——
《关于BSD猜想的证明》
而在方正的标题下，则是全世界第一台电子计算机。它的壳上刻着弓箭一样的曲线，下面写着BSD。
费马大定理、三角面积公式、同余方程……都化作了一条条数字线，成为了连接那台电子计算机的数据线。
而最惹眼的，却是弓箭曲线的延伸线上刻着的那个名字。
Wujiu.J
景长嘉。
那个从遥远的东方走过来，又沉寂了一整年的青年人。再一出手，就是这样的世界级难题！
五月份的《数学年报》用了整整半本书刊登了BSD猜想的相关内容。
第一版就是景长嘉的论文。论文后跟随着雅科夫列维奇的论证过程。
在雅科夫列维奇的论证过程之后，又紧跟着一位获得了德沃克与麦田奖的数论教授的论证过程。
一时间群情激昂，几乎每一个与数学有关的地方都在讨论这个问题。
布伊戈日报：顿涅瑟斯数学家解决百年难题。
顿涅瑟斯日报：千百年来，数学都在讨论什么？
科学时报：弓形公式，是突破还是错误？数学或将因此进入新的领域。
世界数学日报：是数论还是代数？一把弓箭打破最牢固曲线。
顿涅瑟斯的新闻媒体都将新闻视野聚焦在了顿涅瑟斯与景长嘉新提出的弓形公式上。而数学爱好者们则关注到了别的地方。
他们兴奋的不仅仅是景长嘉将猜想变成了定理，更兴奋的是雅科夫列维奇居然为此写了论证过程。
要知道上一次雅科夫列维奇发表论文，都是十年前的事情了。
这位传奇数学家，只对最重要的数理难题出手。
而现在《数学年报》居然一次刊登这样两个传奇大佬的论文，怎么能让他们不兴奋！
就连威尔逊都有些诧异：“我以为，你一直在专心攻克霍奇猜想。”
“这就是攻克霍奇猜想时诞生的一些小小灵感。”景长嘉说，“您不觉得，它的椭圆曲线就像是一张弓，可以串起一切吗？”
“这就是你给它起名叫弓形公式的原因吗？”威尔逊失笑道，“拜姆林这个老家伙还是有些本事，居然连雅科夫都能请出来。”
“我也没想到。”景长嘉说。
这位可是他上学时，老师会拿出来当课堂延伸八卦而聊起的数学家。甚至在看见他名字的那一瞬间，景长嘉都生出了一种“他还活着？”的惊诧感。
而比起威尔逊的平静，麦迪南则要焦虑得多。
收到《数学年报》的当天，他就拿着初夏刊找到了景长嘉。
这位老先生也不与他年轻的教授客套，开门见山地说：“不管你如何归心似箭，我都认为……你应当与我续一年合同。”
景长嘉请他坐下，甚至给他泡了一杯咖啡，还送上了一叠他们家小封教授前几天生日时，烤出来的小饼干：“麦迪南先生，我知道你这么说是为了我好。但是……”
景长嘉抬眼看着麦迪南，双眼里满是冷静：“但是您觉得，一年后我提出想走，那就是安全的吗？”
麦迪南眼都不眨：“至少你愿意留下来，他们会更安心一些。”
“他么不会的。”景长嘉笑着摇了摇头，“他们只会想，我只续约了一年，恐怕又要出什么幺蛾子。”
他笑得很轻松，似乎根本不认为他回国会有什么问题。
麦迪南忍不住摇了摇头：“你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投稿？如果你一直没有成果，他们或许现在还不会这样紧张。”
一则BSD猜想的证明，让那些不速之客们都快要尖叫起来了。
麦迪南甚至都不理解他们为什么突然这样紧张，就好像他们看见这篇论文，才突然发现景长嘉拥有解决世界难题的能力一样。
那些起伏不定的情绪，让麦迪南实在有些不安。
可景长嘉却依然很放松：“我只是觉得，我应该给顿涅瑟斯留下点什么。我很喜欢顿涅瑟斯，也很感激您。”
“感激我？”
麦迪南看着他的眼睛，恍然间突然就明白了什么。
他不是在为了他自己感激，他是在为了龙夏，为他让孟古今安全离开而感激。
麦迪南心中升起了无限复杂情绪，许久后，他才苦涩地说：“顿涅瑟斯的名字会与文明一起永垂不朽。而你呢？”
“我也会与数学一起永垂不朽。”景长嘉平静地说。
麦迪南浑身一震，他惊愕地与眼前的年轻人对视着。许久后，他才失笑着喟叹了一声。
“我可从没见过你这样的年轻人。你让我有些后悔邀请你来到顿涅瑟斯。我以为……”
他摇了摇头，没再把话说下去。
他以为顿涅瑟斯会是数学家的天堂，他以为顿涅瑟斯必然能带给他最轻松也最难忘的科研环境。
麦迪南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只说：“你确实办得到……与数学一起永垂不朽。”
他说完站起身，大步往门口走去：“如果不想续约，那就早些走吧。该拿的毕业证，我会寄给你的朋友。”
“麦迪南先生。”景长嘉叫住他，“多谢您。”
麦迪南背对着他摆了摆手：“你不该谢我，也不要感激我。我只是不想顿涅瑟斯在数学史里背负骂名。”
他说着洒脱一笑，转头看着景长嘉：“那可是能从今天骂到人类毁灭的严重罪名。顿涅瑟斯背负不起。”
文明的发展，自有命运为它安排。
而他却只想操心顿涅瑟斯的种种。
麦迪南给了指示，在春季课程结束后，景长嘉就买了两张回程的机票。
依着他们小封教官的脾性，照样订的两个超大机型的头等舱。承运公司是龙夏航空，头等舱豪华到甚至拥有洗漱间。
两人平平稳稳的过了安检后，封照野带着景长嘉去吃了一顿早午餐，临走时让商家多给了他几根牙签。
等到登机后，两人刚落座，他就对空乘说：“麻烦一会儿给我们送两份果切，不同的水果要配不同的水果叉。我不希望吃到串味的水果。”
空乘愣了一瞬，才笑着道：“好的。先生您请稍等，等飞机起飞就给您送来。”
景长嘉平静地听着他们对话，甚至歉意地补充了一句：“麻烦您了。”
空乘笑着下去后，他才低声问封照野：“有问题？”
“不用担心。”封照野笑眯眯地抓住景长嘉的手指，轻轻捏着他的骨节，“有备无患罢了。”

第95章
飞机平稳的起飞。
不久后，空乘就拿了两份新鲜的果切过来。果切里有五种水果，每一种都如同封照野要求的那样，配了一把小巧的不锈钢水果叉。空乘甚至还贴心的在小托盘里放了两把备用小叉。
一共十四把拇指长度的不锈钢水果叉。
东西一送过来，封照野又叫空乘替他们铺床。
景长嘉定的这个头等舱有空中客房的称呼，除了超大的可旋转座位、独立的小型衣帽间、梳妆台之外……还拥有一张单人床。
这个双人舱位的单人床几乎是相连的，中间只有一个可升降的隔板。隔板按下，单人床就能变成双人床。
景长嘉根本没想到这家航司的头等舱是这样的。
他往来飞行过那么多次，见过的头等舱也就是座椅更大一点，能放得更平一点，顶多服务再更好一些、多一些小零食罢了。
哪里会知道连龙夏航空都有机型把客舱升级为客房了。
可来都来了，他总不能说我要下飞机。
于是小景教授全程都淡定地看着空乘铺床，甚至对方问他：“先生，是否需要替你升起挡板？”
景长嘉还很冷静地回了句：“不用，谢谢。”
空乘人员温柔又礼貌地说：“我是本舱位的专属服务人员。您有什么需求，随时叫我们。祝您有个愉快的一天。”
“嗯，好。”景长嘉从容的点了点头。
封照野看着他刻意绷着脸的神情，就有些想笑。于是空乘人员一离开，他就笑出了声。
景长嘉眉毛一挑：“你笑什么？”
“笑我们小景教授临危不惧，从容淡定。”封照野说完，笑着起身去检查双人舱位的两个舱门。
确定好了没问题，他才走回来把水果叉都擦干净放在了一边。随后果切他也没给景长嘉吃，而是摸出一个口袋将它们都倒在一起，系好后挂进了自己的小型衣帽间里。
景长嘉安静地看着他做这一切，什么话也没问。
封照野放好东西，才问他：“要不要吃点零食？”
景长嘉眉眼一弯：“我以为你会和我说，今天这一躺飞机就不要吃饭了。”
“我怎么可能让你饿肚子。”封照野低声一笑，变魔术一样的掏出了一封饼干，“吃么？”
“暂时不。”景长嘉笑着把饼干塞回他的衣兜，“小封教官，我们才刚吃过饭呢。”
阳光透过飞机并排的舷窗打落在景长嘉身上，顺着他的轮廓为他勾勒出一条明亮的金环。他动作轻而缓地将饼干压进封照野的衣兜。
轻浅的拉扯感似乎在这一瞬间压在了封照野的心上。
大脑里紧绷的神经似乎都跟着心脏轻颤了起来。
封照野喉头滚动，一眨不眨地看着景长嘉。
景长嘉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甚至还更凑近了一些。
“小封教官。”他轻声喊，“你在看什么呢。”
封照野垂下眼眸，视野几乎不受控制地落在了景长嘉开合的唇上。
“嘉嘉。”他的声音低而喑哑，“我在看你。”
他说完这话，不敢看景长嘉的反应。猛地站起身往舱门走去：“我先出去看看。”
说着，他推开舱门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双人舱。
景长嘉起身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笑了起来。
随即，他也趁机观察了一下头等舱。
这架超大型客机的头等舱因为装修豪华，并没有多少舱位。也为了保护客人的隐私，座位舱的舱壁足有两米那么高。绝大多数人站在舱内舱外，都无法看见头等舱的景象。
景长嘉直接踩在床上，只探出一双眼睛往外看。
除了他们之外，另一个双人舱与仅有的两个单人舱都关着舱门。安安静静地，不管是说话声还是电视声，都听不见。
他环视了一圈，才又坐了下去。
等封照野回来，他就低声将其他几舱的情况告诉了他。
“别担心。”封照野轻声说，“我只是以防万一，未必就会有什么问题。”
景长嘉撩起眼看他。封照野对着他这样平静又了然的视线，想了又想才说：“双人舱里是一对度假归国的情侣，都是网红。两个单人舱都空着，它太贵了。商务舱倒是满员。”
除了商务舱，他也去经济舱走了走。将大致的情形了然于胸后，他才重新走了回来。
景长嘉垂下眼，低声告诉他：“九章奖的时候，我和孟教授坐在一起。”
“我知道。”封照野轻声说，“另一边坐的你们物院的冯教授。”
他那时候虽然被按在研究所里没日没夜的补课加补训，但依然没有错过九章颁奖典礼的直播。
封老爷子虽然看他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横竖哪里都不满意。可那晚却也没有强压他训练，而是浅浅的给他放了几个小时的假。
景长嘉并不值得他看这场直播的机会，来得有多不容易。只是依然平静地说：“孟教授告诉我，你们在路上遇见了几辆车追车。”
他淡定地好像只是单纯的告诉封照野这件事。
封照野也很淡定：“他们想制造车祸，没成功。”
“成功了大概会报道非法兼职的留学生驾车意外，导致芯片领域重要研究人员丧生。”景长嘉笃定地说，“或许我们的孟教授还多出一个与回国无关的行程。”
“或许。”封照野笑着伸出手，拉着他在铺好的床上坐了下来，“但你现在不用担心。至少在六个小时内，我们应该都很安全。”
景长嘉没有再追问他是怎么判断的。他也并不因此而紧张。
坐下来后，他就放松地倒进了床铺里：“你既然这么说，那我先睡一会儿。”
不管是全世界哪里的期末季，老师与学生都一样忙碌得很。小景教授不仅要进行学年论文的指导，还忙着回国。他要操心的事情就更多一些。现在既然没危险，不如放心睡一觉。
他说睡觉就是真的睡觉。躺下没多久呼吸就变得舒缓了起来。
封照野没想到他竟然这么放松。
他无奈地笑了笑，伸手替景长嘉掖了掖被子。随后他也没回自己的舱位，而是在景长嘉的座位上坐了下来，一同闭目养神。
飞机在正午最耀眼的阳光中，轰鸣着离开了顿涅瑟斯城。
它将横穿过布伊戈国境上空，前往大洋彼端的另一个国度。
五小时后，景长嘉睁开了眼。
这次睡眠，他让系统动用了两个人都舍不得再用的储备能量，来替他舒缓疲劳。睡醒之后，景长嘉只觉得浑身疲乏尽去，整个人变得无比的轻松。
见他醒了，封照野问他：“饿么？”
景长嘉掀开被子坐起来：“有飞机餐？”
“有小饼干。”封照野把那一袋小饼干又掏了出来，再一反手又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了一袋牛奶，“吃吗？”
景长嘉不和他客气，接过来就慢慢吃了起来。
外面的天色已经度过了最明亮的午后，夕阳正渐渐地往下沉去。再一个小时后，天色就唯余橙色的夕晖。
似乎是下落的太阳按下了某种信号灯。双人舱的两人同时安静了下来，平静却又莫名紧绷的等待着。
景长嘉点开了舱内的配套的电视，却只让他静音播放。
高度紧张之下，他似乎能听见另一个双人舱里，网红小情侣传出的嬉闹之声。
过了一会儿，又有空乘人员走到了他们那边，柔声询问服务。再没多久，他又听见了小推车的声音。
那声音稍沉，景长嘉判断那是一辆酒车。
景长嘉看向封照野，低声问他：“我们要来几瓶酒吗？”
封照野摇了摇头：“动静太大。”
景长嘉闻言微惊，他有些没明白。封照野指了指额头，又冲他露出一个包含安抚的笑容。
景长嘉无奈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必担心。
外面那位空乘人员似乎推着酒车离开了，隔壁舱的小情侣又放声大笑起来。
就在这一刻，似乎有什么杂音夹杂在笑声之中——
它尖利而短促，只一瞬间就没有了动静。
两人眼神齐齐一凛，封照野冲景长嘉摆了摆手，示意他退到床边。同时封照野脱下外套，搭在了有着镂空花纹的双人舱门上。
“嘉嘉，放电视。”封照野说。
景长嘉闻言顿时打开了电视声音，电视里传出了清晰的爆炸声——它随机到一部特效电影。
而封照野已经紧贴着舱门的另一端，缓缓地伏低了下去。
那是视野里的死角。
在小情侣放肆的嬉闹声里，封照野明确地感受到了一股不寻常。
好似空气突然变得笨重，有什么东西正在逼近。
封照野仔细地侧耳倾听。
一墙之隔的商务舱似乎全然寂静了下来，可仔细听，似乎又能听见一些短促又恐慌的声音。
封照野的呼吸越来越慢，也越来越轻。他蹲伏在那里，却似乎已经变成了舱体的一部分。他明明在舱中，却连景长嘉都要刻意的寻找，才能看见他。
头等舱与商务舱的隔断门被人推开了。
那脚步声很沉重，不是空乘，也不像乘客。
下一刻，两人都听见了一个男人的声音：“妈的，这种环境，这些该死的有钱人。”
那是一个最常听见的普通成年男人的声音。他的声音压得低，还在欢笑的小情侣似乎并没有听见。
男人又说：“这里他妈和套房一样，人不好找。你们把外面控制好了，我找到人给你带出来。就一个舱有女人，其他几个都安安静静的。”
他一边说着话，一边迈步走进了头等舱。
脚步声逐渐逼近，随即停在了双人舱外。
透过舱门下方的镂空花纹，封照野能清晰地看见他脚上的那双军用作战靴。

第96章
这双作战靴出现在视野里的一瞬间，封照野脑内就生成了对方的画像。
如果他们在别的地方相见，这人必然穿着防弹衣，戴着护目镜与头盔。
但偏偏，他们在飞机上。
这样特殊的环境里，我方的装备虽然会被约束。但敌方也同样如此。
他们应该……
封照野目光越来越冷，呼吸也越来越慢。就连他的心跳都跟着呼吸慢了下来。
那双军靴只在外面站了一秒钟，随后他抬起腿，用力踹向舱门——
“砰！”
薄铝合金的雕花舱门在冲击力下直接倒飞了出去！
另一座舱的小情侣发出了惊呼声：“出什么事了？！”
门口的人短暂一滞。就在这半个呼吸的时间里，封照野如同一只蛰伏的猎豹一跃而起！
他抬手一扬，银光比子弹更快，尖锐的利器破风而起，直扎来客面门！
几乎没有任何声音，也没给出任何反应时间，舱门前的人突然浑身一僵，半边脸霎时被血染红。
痛觉似乎这时才传达到他的嘴边，他本能的张开嘴想要呼喊，下一瞬一只戴着黑手套的手笔直地袭了过来！
封照野一手捂住来人口鼻，脚下两个交错，眨眼就到了来客背部，他双手抓着对方的头一扭——
“咔嚓。”
景长嘉听见了一道清晰的脆响。
舱门外的来客在这一声脆响里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直到这时，时间与空气好似才重新的流动了起来。景长嘉往前走了两步，清晰地看见了那位不速之客。
他身形很高，也很壮硕。双眼没有闭上，显得有些凶神恶煞。干净的那半张脸上有一道很长的增生伤疤。
很难想象这样的人，居然在封照野手底下走不过一招。
封照野正蹲在那人身边，一边查看对方的身份，一边拾起对方的手枪。他刚顺手检查了弹匣里的子弹，就见景长嘉走了过来。
封照野顿时有些紧张地转身，想要挡住景长嘉的视线：“嘉嘉，别看。”
他刚刚分明比北疆的风雪更凛冽，可是一对上景长嘉，就冰消雪融。
“有什么不能看的。小封教官身手了得呀。”景长嘉柔声说着，走到他身边，居高临下地扫了尸体一眼。
半红半白的脸上，一对闭不上的眼睛里，正好插了一根不锈钢水果叉。
难怪他们家小封教官一上飞机就开始折腾。
另一边的双人舱发出了一声脆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打在了舱门上。
景长嘉扭头看了一眼，就见那对一路上欢声笑语不断的网红小情侣，此时满面惊骇，正在双人舱门口处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以他们的视野，刚好正对上那被插爆了眼球的尸体。
景长嘉：“……”
他走到他们面前，安安静静地蹲了下来。
“别、别……救……我……杀……”男孩子抱着女生，嘴唇开合了好几次，都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
“别怕。”景长嘉竖起手指放在嘴边，“但也控制好自己，不要说话。”
两人惊恐地看着他，景长嘉掏出自己在顿涅瑟斯的证件：“我是景长嘉，你们或许不知道我。但你们应该相信我们是好人。”
“我知道。”女孩子突然开口，“是景教授。他们是……”
景长嘉笑着道：“不知道呢，只知道是坏人。所以千万不要出声。”
就在这时，尸体上的对讲机突然响了起来：“杰森，找到人了吗？”
小情侣面色骤然变得雪白。
封照野拿起对讲机，清了清嗓子后，扫了景长嘉一眼。
景长嘉立刻会意点了点头。
封照野打开对讲机道：“没有。该死的，这些有钱人真他妈会玩。”
他把自己的声音抬高了一些，听起来就像是最常见的那种成年男性的嗓音。同时景长嘉猛地出手朝着两个小情侣袭去。
两人不受控制地大喊了一声。
尖叫声盖过了封照野的声音，他斥责了一句：“别叫！”
“动作快点！”对面的人催促道，“别在无关紧要的人身上浪费时间。杰森，这一单做完了你有的是时候玩。”
这一声突如其来的干扰，加上电流本身会有的失真，果然没让对面产生丝毫怀疑。
封照野听着这话眼神一冷：“知道了。”
对面不再说话，封照野把对讲机一收，大步走了过来。
小情侣惊恐地看着他俩，已经不知道还能不能相信他们。
“抱歉。”封照野掏出自己的手机，通过卫星信号调出了自己的证件，“这是我的证件，你们可以确认我的身份。”
两个小情侣根本不敢接，只双眼定定地看着手机。
好一会儿，惊魂未定的大脑终于和眼睛信息链接上了，两人肉眼可见的放松了下来：“国防的。”
“部队的。”
“安全了！”
“我们现在怀疑这架飞机有人劫机。”封照野低声说，“你们不要说话，去卫生间把自己锁起来。”
两人再也顾不得别的，顿时起身拔腿跑向头等舱单独的卫生间里。
走到门口，女孩子停下脚步，期期艾艾地喊：“景教授，你、你要不要来？”
“你们把门反锁，谁敲也不要开。”景长嘉说。
两人听话的拉上门反锁了。
“我要去后面。”封照野看着景长嘉，“嘉嘉你就……”
“我就呆在这里。”景长嘉说，“绝不给你添乱。”
封照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你去驾驶舱外，有问题就躲进去。”
除非那些人已经混进了驾驶舱，否则在头等舱前面的驾驶舱就一定是安全的。
“好。”景长嘉干脆转头往驾驶舱走去。
封照野不在耽误时间，他走回尸体旁边摸出尸体身上带着得武器，就大步往商务舱走去。
两个客舱之间除了薄铝合金的推拉门，还有一道布帘隔开视线。
现在推拉门开了大半，唯有布帘还能给予一些遮挡。而应当在两舱交界处提供服务的空乘人员却已经不见了踪影。
封照野一路按照他观察到的视野死角慢慢靠近了两舱的衔接处，随后他停了下来仔细观察着商务舱的情况。
两个袭击者，都携带了手枪。更多人应该在经济舱内。空乘被胶带捂住了嘴，捆住了手脚丢在商务舱前面的空余出，其他人都惊魂未定、满是不安的坐在座位上。
这满舱的商务舱乘客里，有没有他们的同伙？
封照野细心观察着所有人的神色。突然他发出商务舱中间有人岔开的脚，正在按照某一个频率轻点地面。
他观察了很久，收回视线重新将注意力投向在机舱中举枪来回走动的两名袭击者。
他们两人一人负责一半机舱，在尽可能的保证不出现视野的死角。
封照野安静地等待着机会。
丢在头等舱的对讲机又响了起来：“杰森，找到人了吗？”
封照野头也没回，任由它响。
“杰森，说话！”
对方等了一会儿，语气明显焦躁了起来：“杰森，你他妈别是玩起来了吧！”
他骂完人没几秒，商务舱的对讲机则传出了同样的声音：“伊本，阿巴德。杰森又他妈老毛病犯了，你们谁过去看一眼。”
那两人在商务舱中间站定，其中一人道：“那我去吧，阿巴德你看着点。”
“去吧，杰森那老毛病，真他妈该死啊。”位置更靠后的阿巴德说。
伊本转过身，大步朝着头等舱走来。
封照野安安静静地等着他。在他越过布帘，跨入头等舱的一瞬间，银光再起——
飞溅的血液直接飙上了天花板。
伊本惊骇地扭过头，割断的气管不断的发出“嗬嗬”的声音。
封照野动作飞快地卸了他的枪，用力在他的背脊上推了一把。
伊本像一个不受控制的丧尸，一边喷着血，一边“嗬嗬”往前踉跄了两步。随后浑身一软，轰然倒地。
浓重的血腥味伴随着倒地声传了出来。
阿巴德顿时感到一阵汗毛倒竖的恐惧。
不对。
不对！
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他，一定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他！
他在混乱战场上面对最穷凶极恶的反抗，都没有生出过这样毛骨悚然的预感！
那个头等舱里，一定藏着一头比他们还要血腥的怪物……
阿巴德惊恐地往前走了两步，试探地喊：“伊本？”
回答他的，只有越来越浓烈的血腥味。
阿巴德再也站不住了，他举枪厉喝：“都不许动！都给我把头埋下去！”
他用枪威慑着所有人，见视野之内再也没有一个抬起的脑袋：“谁在那里？出来！”
随着话音，扳机扣下，子弹飞射而出！
“砰！”
子弹穿过布帘，打穿薄铝合金的推拉门，卡在了头等舱的酒柜上。
击穿的白酒顺着酒柜泊泊流淌。
以浓重香味著称的酒液，顿时散发出了浓烈的酒香。
这样醇厚的酒香似乎能让人产生一些放松的错觉。
“伊本？”阿巴德再次往前走了两步，随即他摸出对讲机想要呼叫支援。
就在这时，头等舱传来了开门的声音，阿巴德条件反射，又是一枪！偏偏就在这时，他的双眼捕捉到一个飞起的白色物体，子弹顺着视线弹射而出！
“砰——”
子弹打在了客机的舱顶，留下了一道焦黑。而被打穿的头等舱羽绒枕，霎时间飞出了无数纯白的羽毛。
天使一般的羽毛彻底挡住了连接处。阿巴德心中的警报拉满，他想按下对讲机按钮，想立刻叫人过来。可已经来不及了！
一线银光早已穿过重重羽毛的视觉阻碍，逼到了他的眼前！
那光如弓矢，又像是奔他而来的月亮。在靠后又骤然分开，于半空划出一道明亮的弧。
在看清的一瞬间，巨痛顿时侵袭了他全身。
“啊——”
阿巴德用力张大嘴哀嚎，手中更用力的想要扣动一些什么。是呼叫按钮也好，扳机也好，只要按下去……
可从脖子里插入的刀片几乎贯穿了他的脖颈。喷涌的鲜血让他的呼喊变成了垂死的挣扎。打开了保险的扳机也重得好似铁块。
客舱中部有人同时一跃而起，如一颗炮弹冲向了阿巴德！
阿巴德喷涌的鲜血如同一汪肆无忌惮的猩红喷泉，在他倒地后，就直冲商务舱顶而去。
漂浮的纯白与蔓延开的猩红显然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商务舱明显骚动了起来。那被喷了一身血的人立刻道：“都安静！”
他手持着从阿巴德手里夺下来的枪，满身的血像个厉鬼模样。商务舱里的人被他震在当场，拼命的压抑着几乎冲到喉头上的尖叫。
“各位先生女士，很显然。我们遭遇了劫机。”他冷静的说，“你们也听见了，最大的敌人在经济舱里。在没有被发现之前，为了我们自己的生命安全，我们要保持冷静，不能自己乱起来。”
众人惊惧地看着他，不敢相信这话，却又不敢反抗他。
他已经顾不上其他人的反应，一抹脸看向正走过来的封照野：“封同学？”
封照野点了点头：“证件。”
那人从卫星手机里调出自己的证件，自我介绍道：“我是配合你此次行动的某特殊作战旅特种作战大队队长，你可以叫我雷队。”
“雷队好。”封照野冲他点了点头，“你守在这里，我去前面看看。”
刚刚阿巴德开了两枪，就算安装了□□，也已经是不小的动静。可对方的首领却没有再次询问发生了什么。这令封照野感到有些不安。
雷队也知道事情紧急：“景教授呢？”
封照野绷着脸转头，就见景长嘉从头等舱里走了出来，他抬起手与雷队打了个招呼：“我在这里。”
雷队简直要被他这个亮相吓死：“景教授！你怎么没躲起来！”
“我躲了。安全了我才出来的。”景长嘉说着话，扬了扬手里从伊本那里夺来的枪，“你们两去经济舱，我留在这里。”
雷队眉头一皱，脱口而出：“不行。”
景长嘉很平静：“难道你要让他独自一个人去经济舱？还是你独自一个去？”
雷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不由自主地看向封照野，就见封照野一眨不眨地凝望着景长嘉，平静地开口：“还记得怎么开枪吗？”
“当然。”景长嘉冲他笑了笑，那笑容甚至有些俏皮，“小封教官，我可是你教出来的。”
封照野抿紧了嘴唇，强按下心中不安，将自己手里的那把枪也交给他：“那你就待在这里。谁有异动，你就开枪。”
景长嘉没有拒绝他的好意。他接过抢，又递给封照野一把小刀片：“我找到了舱里的化妆包储备，把里面的剃须刀都拆了。”
剃须刀上配备的这些薄而短的小刀片，对普通人来说割个腕估计都费劲的要死。可对于封照野而言，这大概会是最趁手的暗器。
想到这里，景长嘉又歪着头看了一眼倒在他们背后的阿巴德。
阿巴德是这三个袭击者里身材最壮硕的那个。他穿着一身黑衣，倒在那里像一头黑熊。这头黑熊现在眼镜摔落，脖子猩红一片，只看得见被割开的伤口，看不见凶器。
他持枪的手被扎了一根不锈钢水果叉。水果叉染着血，倒映着商务舱舱顶的白灯，有些冷冰冰的诡异味道。
他收回视线，又看向封照野：“小封教官，你可别阴沟里翻船。”
“不会。”封照野接过那一把小刀片，又转身弯腰，扛起倒在地上的阿巴德的尸体，与雷队一前一后地往安静得不正常的经济舱走去。
两个浑身是血的厉鬼离开了商务舱后，这里的氛围明显放松了下来。
有人试探着问：“请问……你是顿涅瑟斯的景教授吗？我是德兰塔理工学院物理学的助理教授。威尔逊教授与我提起过您。”
“我是，但我请你不要离开座位。”景长嘉说，“目前我们所有人的精神都高度紧张，我不希望对你们造成误判与误伤。”
那人顿时举起双手，以表明自己的无害：“好的，没问题景教授。现在确保大家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
“景教授？景长嘉？你是不是玉大的景长嘉？”又有人问。
那是一个龙夏人模样的年轻人，头发挑染了两个色。
一见景长嘉看了过来，他立刻说：“我肯定是好人的啊，你看那些人都和咱们长得不一样，咱们哪儿会有人干这种事啊。景教授，你说那两个人去和劫机犯打架，能不能行啊？”
“不管能不能行，你坐好。”景长嘉平静地凝视着他，“我不会用外表判断善恶。你如果要擅自行动，我会开枪。我的枪法可没有专业人士精准，他们能一枪爆头，我可能会一枪打断你的脊椎。”
“哇，你也太凶了。”那人原以为景长嘉在说笑，可一对上他的眼睛，却莫名觉得……他真的会一枪打断他的脊椎。
年轻人不安的安静了下来。
“景教授说得对。我们这些人，估计没谁有能力面对持枪的歹徒。”有个中年人开了口，“大家能买这一班航班的商务舱，平时也都是有头有脸的人，都该知道在一个自己力所不能的团队里，不拖后腿才是最大的贡献。”
他说完，又说：“景教授，我是玉京连锁的创始人。我家大业大的，肯定干不出这种坏事。你可以放心。”
玉京连锁是遍布玉京与玉京周边省市的一个大型连锁超市，其门店多到了一条街都能有几家的程度。
景长嘉微微颌首：“刚刚雷队的自我介绍，大家应该也都听到了。他是咱们国家特殊作战队的队长，大家应该相信他们的战斗力。所以不要说着想帮忙，又跑去拖后腿。”
他说了这话，商务舱再一次陷入了寂静。
虽然谁都没介绍那位“封同学”到底是什么人，但看那位雷队的态度，也知道绝对是个高手。
他可是被派出来配合“封同学”行动的。
他们这些长期在办公室伏案，在酒桌上大吃大喝的身体……老实待着就是给人家队长同志最大的贡献了。
景长嘉平静地看着他们。手里的枪一直没有放下。
经济舱里又一次传来了一声枪响。
景长嘉睫毛微颤，但他执枪的手却没有丝毫的颤抖。
这是封照野他们进去后的第三声枪响。
他不知道经济舱里有多少劫机犯，也不知道封照野会面临多少困难。可景长嘉清晰的知道，自己的身体再也不是那个在北疆的绞肉机里历练出来的强大体魄。
他现在只具备短暂的爆发力，并没有任何长期战斗的能力。他只拥有比普通人更快的反应能力，更能应对突如其来的袭击。
但这绝不意味着他不会成为拖后腿的那个。
他只需要呆在这里，维持好商务舱应有的平静。这就是他能做的最大努力。
又有几声枪响传来。
安静的商务舱里明显蔓延起了一些焦虑不安的情绪。
景长嘉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自己的手表。明明只过去了几分钟，却好像已经过去了几个小时那么漫长。
未知带来的焦虑、恐惧让时间无限拉长。
他看着隔断了商务舱与经济舱的布帘，只能通过偶尔一扇而过的鞋面，去判断那是敌是友。
他甚至突然的生出了一些恐惧，有些不敢想如果一会儿撩开帘子，走出来的人不是封照野该如何？
景长嘉定定地看着那道帘子，对自己说：“我会开枪。”
他必定会开枪。
从那道帘后走出来的人，如果不是他的朋友，那就都是敌人。
他一眨不眨地望着布帘，望得眼睛干涩发酸，都不敢眨眼。
经济舱的枪声似乎停了下来。
下一瞬，他们爆发出了巨大的惊呼！
那欢喜的、劫后余生的呼喊瞬间冲破了商务舱里的焦虑不安。
商务舱里的乘客面面相觑，好一会儿，那个染发年轻人一跃而起：“景教授！你朋友是不是赢啦！”
随着他的话音，那道隔开两个舱门的布帘被猛地掀开。
封照野浑身是血的大步走了出来：“嘉嘉！”
景长嘉浑身一抖，一直不敢眨眼的眼睛顿时眨了眨。酸涩的眼睛带起的酸意，几乎激起一层生理性的眼泪。
封照野越走越快，几乎是用跑的走到了他身边：“怕不怕？”
他望着景长嘉的眼睛，看着那里面蓄起的一层泪光，连心都要揪到一块了。他连忙放低声音，温声道：“都没事了，人都抓住了。”
景长嘉摇了摇头，把拉开了保险的手枪递给他：“小封教官，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什么？”封照野问他。
景长嘉展颜一笑：“我现在这才叫，临危不惧，从容淡定。”
他说完话，又将另一把没有拉开保险的枪塞进封照野的衣兜：“你看起来可比我怕多了。”
封照野望着他，突然张开双手，用力将他拥进怀中，他侧头嗅闻着景长嘉的头发，许久后才道：“我确实很害怕。”
景长嘉任由他抱着，也反手抱住了封照野，丝毫不畏惧商务舱里八十多双眼睛投来的探究的目光。
“小封教官，不要害怕。”景长嘉柔声道，“你看，有你在，我就一点不怕。所以你也应该要相信我。”
封照野低声笑了起来。
他抱了好一会儿才松开：“我们小景教授当然是最值得信赖的。你回去休息，我去收尾。”
最后有雷队加入，还打得这么艰难，最主要的原因是封照野要抓活的。
他那一手炉火纯青的暗器功夫，在飞机上这个封闭又狭小的领域里，几乎想杀谁就杀谁。可要抓活的就非常难。
但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一波前来劫机的敌人，很显然并没有玉石俱焚的气魄。封照野与雷队都心知肚明他们到底想干什么，但这些事完全不用让景长嘉知道。
他与雷队从经济舱把唯一活着的两个人，一路拖进了头等舱的单人舱中关押捆好，又与空乘一起，给不幸负伤的乘客们消毒、包扎创口。最后才把死掉的几位拖进了厕所里来了个眼不见为净。
染血的机舱一时半会儿也没办法清洁，但幸好，他们已经脱离了公空，正式进入了龙夏的领空。
伴飞的飞机正在前来迎接他们的路上，不久后他们就将在最近的城市里降落。不必再忍受这样可怕的环境。
封照野与雷队先后进了头等舱空置的洗浴间里洗了个澡，又从封照野的行李里拿出了干净衣服换上。
等两人都清洗干净了，景长嘉才意识到雷队其实也是个看起来很英俊的男人。
他洗完澡，就如同英雄一样的回到了商务舱里。
商务舱对他的回归报以了激烈的掌声，景长嘉甚至听见那个染发的小年轻在大喊着，让雷队讲一讲他们在经济舱里惊心动魄的故事。
景长嘉把封照野拉到床边坐下：“坐好，不许动。”
封照野坐在床上，疑惑地看着他。
景长嘉上下扫了他好几眼，才慢条斯理地说：“雷队给他们讲故事去了。小封教官是不是也该给我讲些故事了？”

第97章
双人舱外的地面仍有血迹，从卫生间里出来的小情侣正在另一个双人舱中抱头痛哭。
商务舱里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时不时的爆发出一阵叫好之声。
连封照野都忍不住想感慨，那些乘客的心理承受能力也太好了一些。他们商务舱的情况比头等舱还要糟糕一些。
头上脚下的血也不知道清理干净了没有。
“想什么呢小封教官？”景长嘉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封照野，“在想怎么编谎话骗我？”
封照野抬头看着他，含笑道：“没有。”
说罢他忽然伸出手，一把揽住景长嘉的腰，把人轻松搂到跟前：“我只是在想，要怎么和小景教授说。”
“该怎么说怎么说。”景长嘉任由他抱着，“少动手动脚的，我允许你动手了吗？”
“我心中害怕，嘉嘉就让我抱抱吧。”封照野环着他，笑着把他慢慢往床边带。
“一开始扛着那个大块头的尸体进去，是为了挡第一波子弹。”封照野让他坐下，捏着景长嘉的手说，“商务舱与经济舱没有明显的分界线。他们肯定在经济舱里听见了枪声，但却没有动静。那就是在埋伏我们。”
“我知道。”景长嘉说。
那个名叫阿巴德的大块头的尸体被锁进卫生间的时候，景长嘉看见了他血肉模糊的后背。
这群劫机者带上来的都是短射程的手枪，伤害力勉强算得上有限。
“但你知道，我想问的不是这个。”景长嘉又补充道，他反手握住封照野的手，摩挲着他手指上的厚茧。
封照野的掌心很粗糙，有很多厚茧。他知道封照野的人生目标，也就从来没问过这些厚茧是怎么磨出来的。
可封照野那一手暗器功夫真的惊着他了。
怎么还会有地方教学生练暗器的啊？
封照野笑着反手握住他的手：“这是高中的时候开始练的。”
他抬眼看着有些微惊的景长嘉，有些好笑的补充道：“不知道你有没有看过那种展示飞花沾叶切可乐罐子的视频。我那时候就跟着那些视频练的。”
他越是说，景长嘉越是茫然：“你练这个做什么？”
封照野装模作样的叹了口气：“压力大啊。我高中压力特别大。”
景长嘉不接这个话了，封照野却偏要继续说：“我那时候就喜欢上了一个小朋友，可那个小朋友眼里只有第一名。压力大，就总要找个渠道发泄。”
这话这么轻而易举的说出口，封照野自己都有一瞬的怔楞。
在此时此刻的万里高空，他用当年为了发泄情绪的技能保护了自己喜欢的人。而时间倒退回一年前，他也是因为这样的特殊技能，才得以走到他的身边，与他一起飞往顿涅瑟斯。
像是久远的自己种下了种子，终于在恰当的时候破土而出、开花结果。
“哦～”景长嘉刻意拖长了声音，唤回了他的思绪，“还有那么坏的小朋友呢？眼里只有第一名。”
“那可不么。”封照野笑着捏了捏景长嘉的手心，“你可不能说他坏话，我会不高兴的。”
景长嘉眉毛一挑：“那小封教官在我面前维护别的小朋友，我也会不高兴的。”
听着他的话，封照野忍不住大笑起来。
他紧绷了大半个月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刻得到了彻底的放松。
景长嘉抬眼看着他，眼里蕴着几乎要流淌的光辉。随后眉眼一弯，也跟着他笑了起来。
……
飞机缓缓地飞向预订降落的城市。在落地之前，早有大量的特种作战人员与医护人员在机场里严阵以待。
整个机场都为他们清空了，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等待那一架挂出劫持信号的飞机。
高度降落时，整个飞机内部也安静了下来。
好像强打起的精神终于快要耗空，越来越降低的高度同样也越来越能压垮他们的承受力。
当身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高喊着“伤者在哪里？”冲进机舱的一瞬间，有人终于绷不住大哭了起来。
崩溃的情绪如同决堤的堤坝，顿时感染一片。嚎啕声响彻机舱，大家一边跟着工作人员的指引下了飞机，一边哆嗦着打开手机，想要寻求亲友的支持。
航站楼里有更多人远远的看着机场内部，一边欢呼一边上网发帖：“飞机落地了！”
“现场好多救护车，可能有人受伤。”
“这个年代怎么还会发生劫机这种事情！布伊戈必须有个交代！”
“就是！布伊戈到底怎么做的机场安检？怎么能有人上去劫机？！看到那串劫持代码的时候，我都以为自己没睡醒。”
“啊啊啊我闺蜜是机上人员，她说幸好这一班飞机里有特警。特别牛逼，隔老远一叉子能插爆劫持者眼球的那种牛逼！”
“……啊这。都什么时候了，少编点故事吧。”
“还一叉子远远插爆眼球……你们以为这是武侠片吗？”
网上热热闹闹的庆幸有，八卦有。但这都暂时影响不到客机上的乘客们。
他们被安抚着送上了机场特意安排的大巴，把他们统一送去酒店休息。同时早已心理咨询师们也已经抵达酒店，准备对遭受重创的乘客们进行心理疏导。
景长嘉没有跟着他们去。而是一直呆在头等舱里，和封照野一起行动。
等机上所以事情都收了尾，他们才搭上一辆低调的公务车，前往组织另外安排的地点休息。
到了地方后，等待着景长嘉的，却是路乘川。
路乘川一见他就红了眼眶，他疾步走到景长嘉面前，嘴里不停的念叨着：“你啊，你啊……”
走近后，路乘川一把抱住了景长嘉：“你这个小家伙，你要吓死我了。”
“没事的老师，你看我很安全。”
他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路乘川就气不打一出来。他抬手拍了景长嘉的背脊：“安全个屁啊！”
这位路老先生，当了老师后一直立志于做一个文雅的数学教授，就连给学生审狗屁不通的论文，评价也是“你的文章不忍卒读”而不是“你写了个狗屁”。
结果坚持了半辈子，现在面对着自己的得意门生，却彻底坚持不住了。
他就站在那里，老泪纵横地念叨着：“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啊？布伊戈做的什么狗屁安检，啊？怎么能连那种垃圾玩意都混得进去啊？要不是提前有安排，我还能见到你吗？啊？”
“好了老师，我们先进去。”景长嘉低声安抚着他，带着他跟着工作人员往房间走。
路乘川在房间里发泄了好半天，情绪才平静了下来。
他拉着景长嘉长叹一声：“不管怎么样，总归还是回来了。以后别总往危险的地方去了。”
景长嘉笑眯眯地看着他，没接这个话。
“你那篇论文我看了，很好，很好的。弓形公式，非常妙，很有美感。这是一个相当万能的工具，可以解决我们许多的问题。”路乘川说，“但是这篇论文的入门难度很高，有没有想过再写一篇更详细的注释版，让更多人读懂呢？”
景长嘉闻言一愣，随后才道：“需要的话，可以写的。”
他乖乖巧巧的应下路乘川的工作安排，思绪却有些飘向了别的地方。
也不知道一起过来的封照野与雷队，这时候干什么去了。
而两人跟着工作人员去了一间套房，套房里一位戴着眼镜的老人正在等待他们。
见两人来了，眼镜老人笑着指了指沙发：“坐。”
等两人坐下，眼镜老人才开口道：“小封这次做得非常好，小雷也不错。你们先喝口茶，再说说飞机上是什么情况。”
封照野就从他们离开顿涅瑟斯的小别墅开始说起。
相比孟古今，这一路上他们简直顺利得不可思议。没有跟车，在机场里也没有被特殊阻拦。以他们对布伊戈的了解，这简直不合常理。
“不可能是因为小景教授的价值不如孟教授。”封照野说，“那就只能说明他们另有安排。”
“我已经问过那几个劫机犯。”雷队补充道，“他们虽然不说自己是受谁雇佣，但也说了只要能杀了景教授，他们就可以要求布伊戈调查局把几年前抓捕的他们的前任首领放出来。”
“只是想杀景教授，又何必这么大费周章。”
在布伊戈国境内杀人，可比在飞机上杀人要简单的多。也更容易脱罪。
“布伊戈那边传回来的消息，说是还有孟教授的原因。”雷队又说，“因为放走了孟教授，所以无论如何都不能让景教授活着回来。他们认为，景教授再加上孟教授，足以开启新一代的芯片革命。他们要阻止这件事发生。”
眼镜老人嗤笑了一声。他摇了摇头才说：“恐怕还想以这件事，来做一些别的事情。如果我们连自己国宝级的科学家都保护不了，还谈什么人才引进呢。”
他笑着端起杯子，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想法好得很，只不过哪件事都注定做不成。

第98章
从布伊戈的科研心脏顿涅瑟斯起飞，飞往龙夏玉京的飞机发生了劫持案。
这简直是一桩骇人听闻的大案。
即便劫机者没有成功，也依然引起了世界性的关注。
一时间国内外的媒体都热闹得不得了。各种各样的消息连着刷了一周多，都没刷腻。
而景长嘉却已经在这一周的时间里，悄然从那个海滨之城回到了玉京市。
他回家的时间晚了几天，加上刻意隐瞒。景家长辈都不知道他在那架出事的飞机上。一见景长嘉回来了，就高兴得不得了。
恰逢杨恒高三，景姑姑也没再给他安排什么长见识的国外深度游夏令营，一家人终于有时间能好好聚一聚。
杨恒见了他哥就忍不住抱着景长嘉嚎啕大哭。
他一看往上八卦说什么功夫了得的特警，他就知道那是他封哥。他封哥都回了，他哥也一定在那架飞机上。
他甚至还去联系了封照野，确认过这件事。可景长嘉说家里长辈年龄都大了，不要让他们知道，免得他们担心受怕。
亲哥发了话，杨恒就一直憋着。憋到现在，看他哥好端端的出现在他面前，这个也才高中的少年人终于忍不住了。
“哥，哥……你吓死我了哥。”他一边哭，一边口齿不清的说话，“他们怎么这么坏啊……”
这话一出，原本还乐呵呵嘲笑杨恒这么大个人了，还离不开哥哥的长辈们，顿时一个警醒。
“小恒这话什么意思？谁坏啊？”景姑姑立刻问，“嘉嘉遇到什么事情了？”
景长嘉对着自己爹妈的关心，能平静的说一句没事。可开口的是姑姑，他对着姑姑满是担忧的眼睛，那些轻而易举的话就说不出来了。
他犹豫着，杨恒却发现自己说漏了嘴，一抹脸就想反驳他妈。
景长嘉拍了拍他，说：“没什么大事的。就是之前那架飞机，我也在上面。但是我这不是和照野一起回来的么。就没出什么事情。”
景家父母一听，惊得站了起来：“你这孩子！你怎么不告诉我们啊！”
三个长辈顿时围上他，又是看又是摸，生怕他哪里有什么他们不知道的伤口。
景长嘉哭笑不得的安慰了这个，又安抚那个。
等长辈们确定了他毫发无损，也没什么心理障碍后，才又叹息着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
景爸爸默不吭声的给景长嘉剥了一碟子的虾，才说：“有小野跟着，也确实让人安心。”
“可不是么！”景姑姑一拍大腿，“那个网上说的什么有特种兵，是不是我们小野啊？”
“有一个是他。”景长嘉说，“当时有个犯罪分子到了我们舱，把我座位门都踢飞了，是照野把人制服的。”
景妈妈没料到这里面还有这样的事，她心惊胆战地念了几句佛号：“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念完才说：“幸好有小野在。嘉嘉啊，小野真的是个好孩子啊。人家这可救你第二回了，这个朋友你可别弄丢了。”
杨恒立刻高声道：“何止朋友啊？放在古代我哥都得以身相许两次了！”
景长嘉漫不经心地横了他一眼。
杨恒自觉闭嘴，拿公筷夹了个蜜汁鸡翅：“哥，给你吃。”
景家长辈乐得笑成了一团。景长嘉冷哼一声，才接下了这块讨好鸡翅。
也不知道他们家小封教官到底给杨恒灌了什么迷魂汤，一天天的嘴里都不能向着他哥一点。
不过两人这次连回玉京，都不是一起回的。
组织上安排了一个新面孔送他回来，那是个很年轻的警官，姓吴。
吴教官说自己和雷队一样，是某个特殊作战队出来的队员。他很开朗，也很爱笑。年龄比景长嘉大不了几岁，算来也算是同龄人。
他每天也不知道把车停在的哪里，每次景长嘉需要的时候，他就会开着车悄然出现。就像一个神出鬼没的幽灵。
景长嘉一直觉得，让他跟着自己，着实很屈才。
吴教官倒是很看得开：“没有的事。景教授，像你这种脑子，那可是独一份儿的。我保护好你，不就是保护好了国家嘛。”
景长嘉笑了笑，也没再说什么。
他们今天要去玉京与隔壁的犀省交界处看一看还未建成的联合研究中心。
新的研究中心是又一座国家级研究中心。它由龙夏最高领导人签字审批，将作为龙夏的新型院士站、博士后与中部科技中心，聚焦攻坚多项计算机科学、材料学等理工方面的行业前沿关键性技术。
而围绕着这一座新的研究中心，玉京与犀省的几座顶尖高校将联合牵头承担各类重要科研任务，大力进行青年人才的培养与引进。
路乘川与一队工作人员等在还未建设好的研究中心之外。
见景长嘉到了，就由路乘川打头，给景长嘉引荐了几位犀省的领导。双方互相说过话，客气了好一阵子，才开始带着景长嘉参观这个还未建成的研究中心。
景长嘉搀着路乘川，边走边听路乘川轻声他讲述来龙去脉：“这座科研中心，是在你来信后，才有了动静。”
“有些争执，毕竟这么大一个国家级的科研中心的建设，不是个小事情。不过犀省那边很支持。”
路乘川说着，眼里就有了些笑意：“你选的这个地方，真的是刁钻得很。”
玉京老牌名校林立，各大研究机构更是不缺。要再来一个，谁接这大饼估计都要拉扯许久。
可犀省就不一样了，这个项目只要按计划落了地，对犀省的经济发展、人才引进，都是巨大利好。
所以几场会议下来，这事简直是顺风顺水的落了地。
“不过现在么，对于谁来当这个研究中心的第一任负责人，又有些争论。”
路乘川看着景长嘉：“上面的意思是，这东西是你提的，也是按照你的想法建的。第一任负责人非你莫属。但我想问问你是怎么想的？”
“老师觉得呢？”景长嘉反问道。
“你要问我啊？那我当然希望你能回来做个老师。”路乘川没好气的哼了一声，他这段时间每天都在做噩梦，不是飞机失事就是景长嘉出事，已经好几天没个囫囵觉了。
“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好。”
景长嘉听了就笑了起来：“那您还与威尔逊教授打架。”
路乘川一听，当即吹胡子瞪眼：“谁说的？我和他打什么架？我这么文雅的读书人，不可能和人动手！”
景长嘉那是一刻没有犹豫，当即就把威尔逊给卖了：“威尔逊教授亲口说的。打得头破血流，差点被学校劝退。”
路乘川哼哼两声，不肯理他了。
“所以老师你看，相比起安全的路，我们还有正确的路。”景长嘉笑眯眯地安抚他，“不过我也觉得基础学科的培养也是重中之重。”
路乘川心情复杂得很。
他一直都知道这个学生从来只会选择正确的路，可大概真的是他老了，他总会觉得……那条路那么艰辛，又何苦一个年轻人去扛。
他自己义无反顾地投身上路时，没觉得路上有什么苦头。
可看着景长嘉，就心疼得厉害。
景长嘉笑得格外乖巧：“老师，你不会拒绝你的学生回校吧？”
“拒绝，立刻拒绝。”路乘川，“你的简历不要落在我手上。”
景长嘉立刻说：“那我就和商主任说我去他们院去。”
商主任是商西平教授，玉大计算机系的系主任，他们老路教授的老朋友。
路乘川一听，抬手就拍景长嘉的手臂：“你敢。”
他训完孩子，又说：“学校的意思，是专门给你开个班。你自己看看你要怎么培养。院里面会全力配合。如果效果合适，隔壁的龙大希望把你那个班变成我们两校的联合培养班。”
“效果不合适他们就不要了。你看看隔壁那些人，一天天的只想摘桃子。咱们学校不喜欢他们那都是有道理的。”路乘川说着，又开始打抱不平。
景长嘉听得直笑。
等两个人跟着一行工作人员参观完了这个快要建成的研究中心，互相又交流了许久对这座研究中心之后引进的各种器材方面的要求。双方才在大门口分了手。
景长嘉与路乘川上了同一辆车，他们俩都要回玉大去办一些手续。
没了外人，路乘川再次问：“对这个科研中心，你是怎么想的？”
“老师，你愿不愿意来兼任一下？”景长嘉反问他，“您看，我在国内，其实没什么科研根基。我在外人眼里的所有成果都仅限于数学。当然最关键的是，我只想搞研究，不想做行政工作。”
他把不想做别的工作说得这么理直气壮，路乘川都不知道该说他什么才好。
“这可是为你建的科研中心，你说不想管就不管啊！”
景长嘉摸了摸鼻子：“所以我才找老师么……”
路乘川瞪了他一眼：“你让我想想。这个科研中心你肯定不能什么都不管，你自己不抓在手里，多得是人让你什么都没有。但也确实不能太占据你的时间……”
他说着这话，倒也认真思考了起来。
一座国家级科研中心的管理不是一件小事，这方面的问题确实需要他们做长辈的，来替孩子操心。
路乘川想得认真，却听景长嘉又喊他：“老师，我想和上面聊一聊。”
“聊什么？”路乘川随口问。
景长嘉看着窗外已经暗淡下来的灯光，认真道：“聊一聊我们家小封教官去留的事情。”

第99章
景长嘉从未与封照野谈过他的工作问题。
在一开始，他真的以为在机场遇见封照野，纯粹是缘分。但后来发现他们家小封教官或许身负别的任务，才会有这样的“巧遇”，他也并没有因此而生气。
因为不管如何，组织也好，封照野也好，都是为了保护他。
只是偶尔，景长嘉会觉得有些可惜。
就像他觉得吴教官来给他开车，是一件很浪费人才的事情一样。
他很替封照野可惜。
他了解封照野聪明的头脑，更懂得他高尚的理想。所以景长嘉从未主动去戳破那张名为“巧合”的玻璃窗纸。
因为他明白，那是封照野自己的选择。即便他觉得可惜，也是封照野一步步走出来的路。
甚至于，他内心也在等待着，封照野重新选择离开的那一天。
但现在封照野真的离开了，景长嘉却完全没有自己早先以为的为他高兴。
他有些不适应，可更多的却是不高兴。
这的不高兴从他独自一个人被吴教官送回来后就开始了。每一天那黑色的怒火就烧灼得更旺盛一些。一直烧到现在，让他觉得必须谈一谈。
眼镜老人知道景长嘉的来意。
他满脸慈爱地给景长嘉倒了杯水，却问他：“小景，是小吴的工作做的不好吗？”
“吴教官做得很好，他是我见过最优秀的司机。虽然他不该是一个司机。”景长嘉笑着接过茶杯，“您日理万机，我这点小事原本也不该麻烦您。所以您也别怪我有话直说。”
眼镜老人笑着看他：“你的时间更重要些。”他说完又伸手将桌子上的点心朝景长嘉推了推：“你是想问我们，小封怎么样了。”
景长嘉点了点头：“他一直没有消息，我很担心。”
“那……”眼镜老人眨了眨眼，“要是他有消息呢？”
“或许我就不会这么担心了。”景长嘉说，“我知道组织上的顾虑，但我觉得我和其他人一样的待遇就行了。”
“你这个待遇不过分。”眼镜老人笑道，“只是我想知道，你是只想要小封跟着你，还是单纯不喜欢别人跟着你？”
他含笑的眼神里暗藏着审视。
景长嘉直视着他的眼睛，坚定地道：“我想要封照野走他自己想走的路。”
眼镜老人失笑摇头：“可是小景，你知道。他选的这条路服从命令是第一位的。或许未来他依然会不告而别。”
“是。但我依然希望，在对于我们之间的安排里，他拥有足够的自由。”景长嘉说得很直接，“他如果自己选择消失。去深海，去大漠甚至去太空，我都尊重他的选择。”
“我们之间”。眼镜老人听见这个表达，心中一跳。
他想起来景长嘉第一次公开证明极小量子模型，让辛式布局的新型发动机推进了一大步时，他们对于景长嘉的调查报告。
十几岁的少年人，安静，孤僻，独来独往，不喜与人交际。
看纸面上，似乎是个不好相处的人。但再去询问他的同学、老师，却会发现他们对他的印象都还不错。似乎只是单纯的被动，也不想在人际交往上花费心思。
这也是许多优秀的天才共同的特征。他们太多的精力花费在难题上，难免会忽略身边的人际往来。
可这样被动并且不喜与人交往的脾性，让他们想在顿涅瑟斯暗地里安插一个贴身保护他的人，显然很难。特别是景长嘉很明显的在拒绝有人插入他的生活。
他们为此工作了很久。在重重的比试与挑选中，封照野最终得以脱颖而出。
曾经的同学，还有着救命的交情。同时他还有着足够优秀的理工专业成绩与更加优秀的身手。
更别说他还真的拿到了顿涅瑟斯的录取信。这使他能够轻而易举的接近景长嘉，并且介入他的生活。
他们原本对封照野真的非常满意。
——在他们发现封照野把这个生活介入的有点过头之前。
可现在再看景长嘉的态度，这样的过度介入，显然是他默许并且纵容出来的结果。
这样一来，事情就变得有些微妙了起来。
眼镜老人沉吟着，突然露了个笑，颔首道：“这件事确实是下面人没处理好，至少应该问问你们双方的意见。”
“那我多问两句。小景啊，”他看着景长嘉，神情莫名带着些打趣，“要是小封回来了，你打算让他做什么？”
“看他自己想做什么。”景长嘉说，“他那么厉害，你们对他应该也是有期望的吧。”
眼镜老人微笑颔首：“小封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你放心，过两天他就会联系你。”
送走了景长嘉，眼睛老人用内线叫来了自己的秘书。
“长老？”秘书在门口敲了敲门。
“你走一趟，去告诉封老，管孩子要适度。”眼镜老人道，“就告诉他，再不放人，就有个小朋友要生气了。再让他问问，封照野想去哪个部门。”
说到这里，眼镜老人忍俊不禁地摇了摇头。
比起二十岁面面俱到、从容镇定的天才人物，果然还是这样二十岁会有些小脾气、有些小冒失的青年人，会让他感觉真实可靠得多。
一个刚刚经历过鬼门关，又被人一声不响夺走心上人的年轻人。要是还能镇定自若的等消息，就让人觉得有些可怕了。
……
景长嘉回到家里，就见景妈妈正在一边看电视，一边织毛衣。
自从知道景长嘉遇到了劫机后，家里长辈就很紧张。这样的紧张的起源，是那一对网红小情侣。
那两个人的精神力之强大，连景长嘉都有些自叹弗如。他们两人在飞机上抱头痛哭后，就分头出发离开头等舱，在飞机上拿着手机拍了不少素材。
那时候大家精神都很紧绷，各自都有各自的解压方式，加之飞行平稳，也就没人制止他们。结果一下飞机回了酒店，那两位就开了直播讲故事。
讲的那叫一个声情并茂、绘声绘色、抑扬顿挫。紧张之处，还会泪洒当场。
等他们回了家，短短几天又出了几期视频细说这次的飞行惊魂。
视频内容可就比直播丰富多了，照片与视频齐飞，连天花板上的血迹都没有放过。一时间某飞机上一叉子插爆人眼球的特警，某超级牛逼超级天才说名字你们都知道但我不敢说的科学家，还有某刚好搭乘同一个班级回国的武警，通通都是网友的热聊对象。
还有人趁机科普，不管是特警还是武警，都不是能随随便便就出国的人。那为什么他们会在同一个回玉京的航班上呢？
一时间劫机故事衍生出几十个版本，每个版本都离不开“截杀科学家”这个核心。
再一细聊，飞机是从顿涅瑟斯起飞的。顿涅瑟斯有什么科学家是“超级牛逼、超级天才，说名字连普通网友都知道”的？还是个飞向龙夏的科学家。
他们翻遍顿涅瑟斯与周边城市各大高校与研究院的官网，也没看到有谁有近期龙夏访问的通知。
“也不一定就是国外的科学家。你们忘记了最近炸了数学界的那个谁。”
“就那个谁，前一阵拿九章的那个。”
“不敢提，怕挨骂。开年那轰轰烈烈的骂架，玉大都被骂自闭了。”
“我也不敢说。但只有他才称得上‘说名字你们都知道’吧？你们找国外大佬，名字和真人都谁和谁啊？只有他，你是能忽略他的脸，还是能忽略他的才华？”
“卧槽嘉神回来了？顿涅瑟斯没公告啊！”
“就是没公告，才方便下黑手啊。”
“就布伊戈那德行，嘉神要是真的想回来，能放人？你自己问问你的心，是你，你想不想放人？前一阵子爆出嘉神去了顿涅瑟斯，多少人骂啊。”
“偷回嘉神。”
短短几天的时间，故事真相居然被网友们拼凑了个七七八八。
这一下子，可把景家长辈吓出个好歹。
网友只能猜测，他们还能不知道那个大概率差点被杀的科学家是谁吗？嘉嘉只报喜不报忧，只说被踹了舱门，他们哪里知道对方一开始就是冲着他去的呀？
景妈妈念叨了好几天“一定要请小野吃饭”后，变得根本不敢放景长嘉一个人在家。他们总觉得，要是那些坏人追到家里来了，家里总要有人给嘉嘉争取逃生时间吧？
景长嘉明白这样的情绪需要时间去缓和，每天都会抽出很多时间陪家里人，安抚他们的情绪。
他坐在景妈妈身边，任由景妈妈把那刚起了个头的毛衣放在他身上比划。
“说起来这段时间一直没见到小野。你住院的时候，人家还每个月定时都来看你。你们也是一起回来的，怎么现在落地了反而没有联系了。”
“他忙啊。我们小封……照野，超忙的。”景长嘉配合地抬脖子伸手，“等他忙完了过两天就有消息了。”
“什么怪称呼？”
景妈妈随口一说，又补充道：“那你记得叫他来家里吃饭。”她说完，又俯下身仔细比了比肩膀，“小野是不是肩膀比你宽一寸多点？”
景长嘉：“？”
他看着景妈妈手里的黑色毛衣，沉默一瞬才问：“这难道不是您织给我的吗？”
“大夏天的你穿什么毛衣？”景妈妈嗔怪地看了他一眼，“我给小野织的，这孩子我们见面时间少，现在织好了，下次见面随时拿给他。”
“哦……”景长嘉心虚地移开了眼神，“那我争取让你们以后多见见。”
景妈妈收回手：“这还差不多。”

第100章
一座空旷的训练场内，正中摆放着一个金属制作的圆形模拟舱。
舱门完全关闭，只有四角亮着绿色的指示灯。舱体上许多连接线直接顺着舱体落在地上，又被揪成一束，一路延伸到不远处的小桌前。
桌子上摆着好几台电脑，各种连接线如同蛛网缠绕垂在桌子下方。两位工作人员守在电脑前，监控着电脑里的各项数据。
有几位工作人员小跑进来，对他们说：“你们去吃饭吧，这里我们来守。”
“还有多久？”
守着电脑的工作人员看了一眼：“测试时间还有两个小时。但这次还要测试极限数值，你们要注意盯着点被测试人员的各项数据反馈。”
“明白。”来人点了点头，“你们先去休息。”
两小时后，系统发出了提示声，屏幕里被测试人员的各项数据反馈良好。
换班的工作人员仔细的做好记录，又调出监控画面认真观察着画面里的被测试人员。确定了他的所有工作依然那么有条不紊后，才有些感慨地放下了心。
“以为他脱离训练一年多，会有些不适应。”
“能通过层层选拔的，果然了不起啊。”
又过了六个小时，第二批换班的人又到了。
“他还没出来？”
“数据看起来开始有波动了，但依然在正常值内。”
“行为观察呢？”
“有些重复性动作，但和数据一样，属于正常范围。”
于是该撤去吃饭的人也留了下来：“再等等吧，也就最后两个小时了，我有些好奇他最后的成绩。”
时间抵达了专家划定的极限时间线。
两个工作人员在电脑面前记录数据，另外几个工作人员立刻快步冲去模拟舱开门，拉开舱门：“封照野，考核结束了！”
模拟舱里穿着沉重测试服的人闻言起身，他摘下头盔，脚步居然还算的上平稳：“到时间了吗？”
“已经到了。这是最后一项考核了，你换了衣服去休息吧。”工作人员连忙说，“最后结果我们会通知你。”
封照野点了点头，道了声谢后，才有条不紊地在工作人员的帮助下脱掉满是连接线的测试服。随后又去不远处的小桌前，填了一张问卷后，这才离开了训练场。
几个工作人员看着屏幕上的80小时的时间提醒，又看着那个步履平稳的背影。几人对视一眼，齐刷刷地感叹了一声。
能在全封闭模拟舱里不吃不睡的连续工作80小时，精神居然还算饱满。这是真的天赋异禀。比不了啊。
封照野离开了测试场，却也没有依着工作人员的话去休息，而是独自一人穿过外面空旷的训练场地，走到了某个被绿茵包裹的研究大楼下。
他刷过指纹进门，又在第二道门前刷了脸，才成功进入了大楼。
封老正在办公室里看发回来的实验测试数据，见封照野来了，他也不说话，只是指了指办公室的木椅。
封照野走到他的书柜前找了一本专业书，随后老老实实地去木椅那里坐了下来，一边看书一边等他。
封老比对完实验数据，记录下了一些需要改良的地方后，才停下手透过电脑屏幕与电脑桌上书山的缝隙，去悄悄观察封照野。
见这个兔崽子居然真的在看书，而不是借着书打瞌睡，封老莫名的又有些气不打一处来。
他起身踱步到封照野身边：“怎么，一口气补了一整年的考核，你不去休息，跑我这里来当什么神仙？”
“二爷爷。”封照野卖乖一笑，“我一直没有消息，他会担心的。”
“谁会担心？”封老上下打量着他，“我没得到消息啊。”
封照野面色不改：“您深居简出的，他哪里找得到您。”
封老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他回到电脑桌前，从抽屉里翻出封照野的手机丢给他：“也算你小子不是剃头挑子一头热。不然说什么，你都别想见到小景了。”
封照野心里猛地松了口气。
这是他藏在心里，没有对任何人表露过的隐忧。可现在，这股隐忧被彻底抚平，甚至于黑暗中冒出了一朵小小的花苞。
“嘉嘉找我了。”封照野笃定道。
封老眉头一皱：“哟，都叫起嘉嘉来了。我就说你这小子怎么就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对人家小景搂搂抱抱！”
说着他，他又气不打一处来了。
还以为是选了个最合适的人选去保护人家，哪里知道成了引狼入室！
封老现在想起来都还头疼。他老人家这辈子被无数难题困扰，都没这么头疼过。
一想到这里，他冷哼一声：“过来，说说你之后什么打算。”
爷孙两个在办公室里谈了许久，直到月上中天，封照野才离开封老的办公室。
天上明月皎皎，风清气正。封照野离开研究大楼，听着被风吹来的远处的训练声，身体这时才有些迟来的疲惫。但他的精神，却有些亢奋。
他揣着手机脚步飞快地离开了研究院，往外走了好一段路后，才将手机开机。
景长嘉的消息几乎是第一时间跳了出来。
Augenstern：“我先回去了，玉京见。”
Augenstern：“小封教官，你什么时候回来？”
这两条信息相隔了四个小时。
Augenstern：“封照野。”
这条消息是他失联第二天的消息。
Augenstern：“。”
句号之后，再也没有了消息。
封照野眉目温柔地看着最后那个句号，有些哭笑不得。
他们家小景教授懒得打字的时候，就爱给人发句号。有时候是单纯的“知道了”，有些时候那么一个句号，还会承担一些更复杂的含义。
譬如“你在哪里？”或者“你现在在做什么”。
封照野也抬手发了个句号过去。然后一条一条的回复景长嘉的留言：“好，玉京见。”
“回玉京了，明天来找你。”
“我刚刚忙完，去补了一些考试。”
“嘉嘉。”
迟疑许久后，封照野才小心翼翼地打下一行字：“我很想你。”
现在天色已黑，他以为景长嘉这个时候一定在工作，刚要收起手机，手机却连着震动了起来。封照野双眼一亮，毫不犹豫地点开了对话框。
Augenstern：“你忙完了，先去休息吧。”
Augenstern：“无故失踪这么多天。没有诚意，明天不会让你进门。”
封照野忍不住笑了起来：“嘉嘉，你忘了，你家门锁还是我让人安装的。”
这条消息过后，好一会儿景长嘉都没有理他。
封照野拿着手机，也不着急，只顺着路口慢慢往外走。
他的心从未这样安定过，就像他从未像现在这样清晰的知道，只要沿着路走，路的尽头必然有他的爱人在等他。
手中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他抬起手一看，就见景长嘉回了他一条：“要早点来。”
封照野：“好。”
景长嘉看着封照野的回复，心里最后的一点小焦虑也散开了。他这几天按部就班的工作，回复了许多邮件，替《世界数学会刊》审了一篇稿子，也慢慢地写完了自己那篇BSD定理的教学论文，并对弓形公式的运用场合做出了一定的解答。
看起来似乎做了不少工作，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隐秘坠着的不安，严重拖慢了他的工作进度。
现在那些不安消弭，他终于可以全情投入到工作之中。
首先，就是接下来的工作规划。
回国之后，他的科研自由与能得到的科研支持，显然比在布伊戈大上许多。
目前摆在眼前的两个大工作是新型空天发动机与模拟AI芯片。长期工作则是对霍奇猜想的推演。短期工作则是接下来的教学安排。
除此之外，还有那个正在建设的研究中心。
他的记忆图书馆里还有那么多的未来模型，他需要有一个研究团队来帮助他加快研究速度。但是项目从哪里入手，仍然需要斟酌……
不过新研究中心还在建设，他仍旧有不少时间可以考虑这个问题。
他将工作一列列的列好了，又沉思许久，抬手在空天发动机上面画了个圈。
这个工作他不知道组织交给了哪个研究中心负责，也不知道目前进展如何。等开学之后可以去问一问戴老师。
模拟AI芯片有孟古今在，他倒是不打算自己去做这个项目。他打算过两天他就联系孟古今，把他的新算法交给他们。深度神经网络的新算法完善后，芯片的设计工作反而并不复杂。但要这块芯片落地量产，更重要的是芯片生产上的难题。
这或许需要整个行业去升级才行。不然的话，就只能寻找一个在现有技术下能搭载传输更多信息的新材料……
嗯？
景长嘉眼睛一顿，将笔记翻到前一页，未来模型的项目从哪里入手？
新材料是个不错的方向。
……同时这也是一个异常吃经费的方向。他需要一个比较完善的项目计划书，去说服院里给拨款。
景长嘉在这上面打了个重点符号。
等晚上进入了记忆图书馆，景长嘉就直奔材料学方向的书柜，认真地在书柜前挑选着需要的书籍。
他刚挑好了书走到书桌前，就听系统忽然叫了他一声：“宿主。”
“什么事？”景长嘉问。
“系统突然收到一大波能量，根据计算，判定为异常。”系统说，“系统建议您对此作出干扰。”
景长嘉抿了抿唇，他压下心中不安，沉着道：“先查看弘朝情况。”

第101章
系统的能量其实并非是现在突然不正常的。它摄取的能量值其实早就不正常走高了好几天。
然而对于系统来说，能量多总比能量少要好。能量来得多了，它还不用偷摸放纪录片呢。
可今天来的那一大波能量已经抵达了之前计算出来的预警值，再不告诉宿主，它担心出事。
现在是弘朝的春耕时节，过去得那个冬日，系统按照宿主的叮嘱，每日给弘朝播放四节网课。若遇到时日确实难熬的时候，就给他们播纪录片。
这样一段时日下来，弘朝人民已经看了不少网课，只要有心，就必然能学到不少东西。
南浦镇里那位唯一的老木工郑师傅，就是其中有心又善学的那个。云中郡王去岁里讲的那个代耕架，给他带来了大笔的营生。去年里接下的单子，今年都还未做完。
也幸好他是十里八村唯一的一个木匠，大家才愿意等他。
老木工郑师傅坚信跟着郡王爷有肉吃，平日里不管多忙，他都会抽出时间去看网课。虽然天上那些人不是云中郡王了，可他们也是云中郡王派来的教书先生呀！总不会坑骗了他们。
他甚至花钱请村子里识字的，给他抄写了力学还有物态变化方向的内容。虽然一时半会儿的没听懂，可他天天琢磨，琢磨着琢磨着，眼睛就放在了那架代耕架上。
他想：殿下给特意给他们的东西，必然是完美无缺的。
可他又想：殿下特意教导他们这天下无人知晓的知识，必定是希望他们学以致用。
连学以致用这个词，都还是他从明瓦里听来的。
这应当才是殿下的本意。他应该学以致用。
代耕架的整体构造可以借用，这能方便许多家里没有耕牛的农户。而轱辘则可以改一改……或许还可以与畜力铧式犁结合一下。甚至……可以根据村子里的土地，进行一些改良工作。
郑师傅越想双眼越亮，每日里忙完手里的活计，他就拿着边角木料自己缩在屋子里捣鼓起来。
而同一片长天之下，有他这般想法的人，从最南边的雾源县水师营，到最北边北疆的军屯，已然不知凡几。
便是连那京城里，都有了些不一样的声音。
“左右我是不信以前那些事都是……”一个头缠花巾的妇女指了指天上，“以前还说那新粮种是他让郡王爷出面找的呢，结果呢？可不就是郡王爷自个儿想找。”
“你瞎说什么？认得几个字，便当自己是读书人了，这话也敢谈论！？”一个青衫读书人赶紧拦她，“那位和天上那位，那可是最亲近的关系了。还能冒功不成？你不懂就不要瞎说。”
“这不都已经冒领过么？京里谁不知道那位当年位置不稳当，没有郡王爷从那遭罪的地方赶回来……左右郡王爷在的日子，总是更好过些。”
花巾妇女一把挥开他，又说：“你谈得，我谈不得？你莫当我是以前那种好糊弄的无知之人，我现在也是念过书的。”
真当她不知道啊。那些农具，那些织机，甚至那些年减免过的租子。哪个没有郡王爷的影子？
要真是现在那位的意思，他怎得就不继续呢？
云中郡王的每一堂识字课她都没错过，家里的纸笔是男人的，她碰不得。那她就拿着枯木棍子在递上写写画画。她没有纸，可她总有立锥之地可以画上几笔。
现在她认得了字，背得了诗，早已不是以前那个大字不识一个的人。她觉得，她自己已然是个明白人了。做那些好事儿的，也必然是云中郡王。
他们是唯一最亲近的兄弟，云中郡王总是要帮他的。
花巾妇人懒得与他多说，自己挎着篮子，就要出门：“我要去染坊与夫人们做新样子，你少去那些茶楼酒肆和那些个考不上秀才的一起乱撒银子。家里就那点银子，花光了你自个儿想办法挣去。”
青衫读书人脸色一阵青白，却说不出反对的话。
花巾妇人所在的染坊是京里最普通的染坊。青衫读书人觉得也就是京中布料在别处能卖上价，这么个染坊才能活下来。
可那染坊主人却颇具气魄，最近正在砸银子寻人依着天上明瓦随口说来的东西，试验新色，改新样子。
青衫读书人从不觉得她们一群无知妇人能成功。若是天上仙言那般好懂，为何他还未开窍中举？可他心中……却又隐隐有些不知名的畏惧。
……就好似有什么东西，正在隐秘却不可阻挡的倾轧了过来。
景长嘉感受着系统传递过来的这一切，心中颇为愉悦。
“有许多人在擅自修改你传播的物品，并因此引起了更多人情感上的强波动。”系统平静道，“你要放任他们吗？”
“为什么不呢？”景长嘉笑着睁开眼，“系统你看，弘朝春水初生，春林初盛，正是万物生发的最好时节。世间万事万物自有其因果，为什么不放他们去寻呢？”
“你那些能量的来历，我大概也明白了。”他感慨着翻开了材料学专著，“不用担心，随他们去吧。”
能决定弘朝会走向何方的，永远只有弘朝人民。他唯一能做的，也只有撒下种子，再等待它发芽破土的那天。
……
材料化学对景长嘉来说并不是个需要重头开始学习的专业。他在未来圆柱世界里勤学苦读的那十年，主攻方向之一就是材料。
攻读材料化学的那个时候，他只要有空就必然泡在图书馆里。从一开始的全息网络阅读，再到线下的校图书馆，大大小小的珍惜或是不珍惜的书，他都看过。
所以现在记忆图书馆里的藏书，材料化学可谓是占据了小半壁江山。
他这一晚重温了一整夜的材料学知识，整理出了一个现在用得上的小框架。框架内的知识虽然还需要仔细的甄别填充，但大方向上却已经有了目标。
怀着还算轻松的心情，景长嘉起床吃了顿早餐。
早餐是景爸爸做的。最近景爸爸也把上班时间往后延了一些，酒店里早上食材入库的事情交给了店里值得信任的人看守。他用节省下来的这些时间，每天换着花样的给景长嘉做饭。
今早是糯米烧麦与虾皇饺，配了鲜榨的豆浆与刚出油锅的油条。
“说起来，小恒是不是快考试了？”正吃着饭，景妈妈突然问。
“是这几天。”景长嘉说，“他们高中比顿涅瑟斯放假晚半个月。”
顿涅瑟斯的春季学期从二月正式开始，一直到六月初所有考核结束，开始放暑假。在长达三个月的暑假里，有些专业会开设夏季小学期。一直到九月的秋季学期正式开学为止。
玉京一中放假就要晚得多，六月中下旬才会开始期末考。
“那是快了。”景妈妈点了点头，“小恒马上就高三了。等他放了假，嘉嘉你给他规划一下高三该怎么学。”
景长嘉笑道：“好。”
说说笑笑吃完了一顿早饭，景爸爸急匆匆地赶去景家餐厅。景长嘉则回了书房，准备将昨晚在记忆图书馆里整理出来的材料小框架先写出来。景妈妈给他泡了杯茶，就又回到客厅一边织毛衣，一边看电视。
就在这时，门口突然传来了一阵响动。
“你忘拿东西啦？”景妈妈一边说着一边起身回头，恰好与进门那人对上。
封照野完全没料到景长嘉妈妈居然在家，他难得有些紧张：“阿姨好。”
“啊，是小野啊。”景妈妈放下毛衣，“你来坐。”
话音一落，她的眼神忽然定住了。
她为什么……会在封照野手里看见一朵玫瑰花？
那是一朵冰蓝渐变的玫瑰，外面有玻璃纸，中间有蕾丝。包装得格外精美的一朵玫瑰花。
景妈妈的眼神一顿，封照野也难得有些慌张了起来。他看着景妈妈，语速都加快了：“阿姨，这是陶瓷的，是、是艺术品。”
“哦，陶瓷的……”景妈妈声音有些飘忽，“小野你先坐，吃饭了吗？要不要吃点？”
“不麻烦。”
“那还是要的。你一大早赶过来……”这话一出，景妈妈又顿住了。
谁家找客人是这么早的，还带着玫瑰花。
她突然有些明白了，为什么暴雨天里连红外无人机都找不到嘉嘉时，封照野要坚持下崖找。为什么她们都说不用每个月去看嘉嘉，封照野也依旧按时去看。甚至于在飞机上，也要豁出命的去保护嘉嘉……
也难怪嘉嘉出个院，连小恒都支使得动他。
她又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封照野，一时间脸上都不知道该摆什么表情。
“妈。”景长嘉的声音突然插了过来。
他不知什么时候走出了书房，正笑眯眯地看着他俩。
“嘉嘉。”景妈妈如梦初醒，“小野来了，你来招待他。我去给他弄点吃的。”
她说完话，快步走进了厨房。
封照野几步走到景长嘉身边，低声道：“抱歉，我不知道阿姨在家。”
景长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难道我妈在家，你就不来了吗？”
“……晚一点。”封照野低声说，“我是看见叔叔的车离开了，才上的楼。”
话音一落，景长嘉蓦地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手指与脸颊一触即离，轻柔得好似一个梦。
“幸好现在是夏天。”景长嘉说，“外面并不冷。”
他说完，又扫了一眼封照野手里的玫瑰，笑问道：“这就是你的诚意吗？只有一朵花。”
封照野正要开口，就见景长嘉又看了他一眼，笑容很是狡黠：“我妈在家，你可要想好了再说话。”
他以眼神示意封照野，封照野循着他的目光扭头一看，就发现以他们现在的位置，恰好能看见在厨房里忙碌的景妈妈。景妈妈就连背影，都透出了一丝慌张。
封照野收回目光，他看着景长嘉喉头滚了滚。接着他抬起手，将那朵陶瓷玫瑰贴上了景长嘉的脸颊。
瓷器烧出来的玫瑰花，没有花瓣的柔软，却有着夏日湖水一样的温凉。
“只有这一朵。”封照野紧紧地盯着景长嘉，“因为这是我唯一的玫瑰花。”

第102章
这一朵玫瑰不知是何时生长，又是何时开花。
等封照野发现的时候，它就已经在他贫瘠的人生里如朝阳灿灿，又猎猎如火。
他并不是小王子在所有玫瑰中，选择的悉心浇灌的那一朵。
他是他唯一的玫瑰，是从他心底里生长出来的荒唐之花。
景长嘉接过了那一朵荒唐。
他执花笑看着封照野，柔声道：“它永远坚硬，也永不枯萎。是一朵很好的花。”
封照野只觉得心底的那朵玫瑰，彻底幻化成火，烧得他血液沸腾，止不住的冒热气。他垂眼看着景长嘉，缓缓低下头：“我……”
景长嘉见过许许多多这样炽热的眼神。但他们从未在他生命里，留下丝毫余温。
云中郡王的拒绝，从来干脆得不留任何情面。
可眼前的却不是以前的任何过路人。
这是他的小封教官，所以他也提不起任何拒绝的心思。
他甚至有一瞬间在想，要是在这里亲上了，得想个办法忽悠一下妈妈。
谁知下一刻，景妈妈的声音忽然传来：“小野，嘉嘉！再过来吃点东西。”
封照野顿时站得笔直：“好，谢谢阿姨。”
景长嘉乐不可支，他手臂一动，就拿着那朵玫瑰，去贴封照野滚动的喉结，问他：“你什么？”
喉头的感觉坚硬冰凉，封照野声音喑哑：“我……”
“嘉嘉，动作快些。”景妈妈声音又传了过来。
甚至他们还能听到饭菜放在餐桌上，盘子与桌子相接而发出的脆响。
景长嘉的手纹丝不动，他挑眉看着封照野，笑容狭促地轻声催促他：“嗯？”
封照野凝视着他，放低了声音：“我的身上……绽放了一朵荒唐的玫瑰。”
景长嘉蓦地收回手。
封照野身上的火，好像透过那朵朵冰蓝色的陶瓷玫瑰传递了过来，让花在他手里无措地打着圈。
可小景教授的嘴里偏还不饶人的笑话着：“小封教官，你要是学的文学，一定是个诗人。”
“诗人面对他的缪斯没有理智。”封照野却说，“你不一样。没有理智，你就……”
“不许再说了。”
景长嘉当机立断阻止小封教官变成小封诗人，他迈步走向餐厅，高声道：“来尝尝，这可是我爸一大早起来亲手做的。”
他率先走到餐桌前，给自己与封照野倒了杯豆浆，然后自己只捧着那杯豆浆，当一名专心致志的陪客。
景妈妈看看他，又看看格外礼貌的封照野，心中纠结许久，才丢下一句：“你们自己好好玩，我要去工作了。”
随后她回房间换了衣服，速度飞快地将家里的空间留给了两个年轻人。
她走得干脆，可直到晚上回家，却还在纠结。
景爸爸听说今天封照野到了，连声问景长嘉：“怎么不带来店里吃个饭？你们两个小孩自己在家，一起吃外卖吗？”
“他做饭。”景长嘉淡定地告诉他们，“我们在顿涅瑟斯，除了吃学校食堂，就是他做饭。”
景爸爸惊得“哎哟”了一声，景妈妈神色复杂地看着景长嘉。
她甚至还突然想起，那天吃饭的时候杨恒还说他哥得以身相许。看来连杨恒都知道他俩的关系，就只瞒着家里长辈。
等聊完天景爸爸去洗澡，景妈妈还是循着本心找到景长嘉，低声问他：“你和小野……”
景长嘉温柔地看着她：“妈妈，你会反对吗？”
“不是。”景妈妈立刻道。
她的儿子遭受了那么大的苦难，又因为生病聪明得不太像个正常人。他们心里早就默认了，或许景长嘉会独自一人过一辈子。毕竟他小时候就不爱交友，病好了之后结识的又都是大他几十岁的科学家。
可景妈妈却依然希望，在某一天，她的嘉嘉能有一个相伴一生的人。这个人只要存在，那就足够了。
“妈妈只是……有点没反应过来。”景妈妈柔声安抚他，“你和小野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了？”
“唔……”景长嘉顿了顿，开口却答非所问，“妈，等开学了我估计要搬出去。学校之前奖励过我一套房子，在那边会更方便一点。”
“方便什么？”景妈妈眉头一皱，“方便你和小野同居吗？”
景长嘉眨了眨眼，蓦地笑了起来：“他还要训练呢，一周能来一次就不错了。妈，你不要凭空污人清白。”
景妈妈瞪了他一眼。
“真的。”景长嘉笑容诚恳，“我还没追到他，你可别把人吓跑了。”
景妈妈：“……”
景妈妈：“？？？”
这破孩子打量她老了，以为她没谈过恋爱是不是？这种话都敢胡编出来骗她！
景妈妈扬手拍了景长嘉一把，起身走了。
景长嘉装疼地哎哎两声，又大笑了起来。
搬家这件事倒也不是他突发奇想。
学校的那套房子是他得麦田奖时，学校奖励的。原本只有居住权，后来组织上也有奖励，再加上又得了九章。那套房就被学校升级又重新装修了一下，整个都给了他。
现在那套房位于学校西侧，是玉大的教师住宅片区。但它却是一个有着独立小花园环绕的小别墅。它距离数学系远了点，但临近物理研究所。大小与景长嘉在顿涅瑟斯住的差不多大，依然是个两层小楼。就连书房里也给他安装了一个壁炉。
景长嘉去看新的研究中心那天，也跟着路乘川回来看了看这套房子。虽说在教师住宅片区，但这里非常安静。是个很适合静心做研究的好地方。
住宅区配备了单独的进出口门与安保，安全系数比家里大出好几个等级。
而且他不在家……家里人也会安全一些。
搬家的事说出口后，景长嘉也不再耽搁。杨恒考完试一放假，他就带着全家去小楼里认门，顺便也给他们都办了个住宅区进出的门禁卡。
“这房子是不错。地方够大，放得下嘉嘉的书。”景姑姑感叹道，“就是自己一个人住，谁照顾你啊嘉嘉？”
“他可不是一个人住。”景妈妈忍不住说，“你们不用操心他这个问题。”
景姑姑茫然一瞬，杨恒双眼瞬间亮了，他大声问：“哥，这样的话你这里还会有我的房间吗？”
“有的有的，你只要肯过来补课，永远有你的房间。”景长嘉连忙顺着他转移了话题。
景妈妈看着他，简直被他这幅心虚的样子气笑了。
那一朵用玻璃与陶瓷烧就的冰蓝色玫瑰，被景长嘉放在了他书房的壁炉上。这人自己搬家，除了一部分手稿被他先一步的带去了学校外，其他什么都丢给了学校安排的搬家人员。
唯有那朵玫瑰被他贴身携带。
做得这么明显，还不敢告诉家长自己搬家是为了与别人同居，这有贼心没贼胆的样子，也不知道是随了谁。
一家人在玉大的玉华园里吃了一顿饭，明天还要上班的长辈们就先一步告了辞，只把杨恒留在了他哥这里。
没了爹妈管束，杨恒顿时起飞：“哥，你是不是和我封哥在一起了！”
“什么叫你封哥？”景长嘉看了他一眼，“过来，我给你讲卷子。”
“讲什么卷子，你就是心虚——”
景长嘉浑然不惧：“你知道隔壁那栋楼有你喜欢的经济学老师吗，你耍赖是不是不想考他的研究生了？”
杨恒咬牙切齿地坐了下去：“他搞经济他还住学校，说明搞经济没前途。”
景长嘉哼笑一声：“你封哥有顿涅瑟斯经济系的学位，你这话对等他来了对他说。”
杨恒一秒变脸：“那他带学生吗？我可以考他的研究生。”
“想都别想。他不仅不带学生，你还见都见不到他。”景长嘉笑着点了点卷子，“听课。”
杨恒觉得他哥在骗他。
结果住着住着他就发现，他哥那是真没骗人，他封哥是真的不过来啊！
那他哥搬家干嘛呢？
杨恒想不通，杨恒整天被他哥布置的作业淹没，再也没时间去想通。
他在他哥这里做了一次整体预习与复习，才拍拍屁股回了家。所以他也不知道，他前脚刚走，封照野后脚就上了门。
听见敲门声的时候，景长嘉正在一楼的书房里做教案。
他开了自己的班，要按照自己的意思来带学生，那就得对他们负责。他的教案已经做了好些天，却还依然有些没有把握。
听见敲门声，他扫了一眼时间，一边走一边说：“你们今天是不是太晚了点？”
正说着一拉开门，对上的却是一张胡子拉碴的脸。
景长嘉一愣，随即警惕道：“您找谁。”
“找你。”对方用布伊戈语回答道，“我有些问题想找你聊聊。”
“你是谁？”
“雅科夫列维奇。”他说，“你知道这个名字。”

第103章
雅科夫列维奇。
阿利铎的国宝，教科书里总被学生误以为已逝之人的数学大家。二十一年前他拒绝了马缇契卡奖后，就几乎从数学界里销声匿迹了。
若非偶尔还会有很高深的论文刊登出来，大概数学界都要与学生们一样，以为他早已没了。
现在他站在景长嘉面前，连景长嘉都有一瞬间的怔楞。
雅科夫列维奇可不管对方的反应，见了面，自我介绍过了，那就该讲正事：“你论文第十三页的第一个代数秩公式……”
景长嘉完全没想到，他站在门口就开始说论文，连忙开口打断他：“雅科夫先生，您先请进。”
雅科夫列维奇皱了皱眉，跟着他走进了小别墅里。
可进门之后，他又站在门口不动了。乱糟糟的眉毛差点因紧皱的眉头而相连。他环顾着室内的一切，问景长嘉：“换了这么舒适的环境，你怎么能潜心做数学？”
景长嘉闻言，忍不住仔细打量了雅科夫列维奇两眼。
这位充满传奇性的数学大师，是一个粗看觉得有些邋遢，细看又觉得清瘦得有些过头的老人。洗得没有版型的老旧衬衣如同一件旧罩袍笼罩在他身上。拎包的手臂伶仃，爆起根根青筋。
他成名于三十多年前，藏形匿影二十一年，现在也无非只是快要六十的年纪。可看着他的外表，却觉得他早就老了。
但再看他那双眼睛，又有着与外表全然不同的清澈锐利。
“雅科夫先生，您知道我搬家了。”景长嘉引他到沙发坐下，“喝牛奶还是咖啡？”
“为什么没有茶？”雅科夫列维奇问完话，又回答他的问题，“威尔逊告诉我的。”
“您认识威尔逊先生？”景长嘉有些惊讶，“没想到你们会是朋友。”
“不是朋友，只是认识。威尔逊的霍奇猜想方向有问题，他解不出来。”雅科夫列维奇说。
实际上，他原本并不想去找威尔逊。他与威尔逊在霍奇猜想上意见不合，因此还闹了些不愉快。只是拜姆林死活不肯帮忙，满嘴都是：“你要找wujiu，你就自己去找。”
逼得他只能去问威尔逊。
若非阿利铎的冬天太冷，若非他……还需要一点时间存机票钱。他何必去找威尔逊？一张机票飞抵顿涅瑟斯，直接去数学系就能找到人。
想到这里，雅科夫列维奇舒展开的眉头又纠结了起来：“你的BSD定理论文的第十三页第一个……”
“雅科夫先生，您还记得我在第十三页写了什么？”
“当然，”雅科夫列维奇看着景长嘉理所当然地说，“你的论证逻辑很优美，会有人记不住吗？”
景长嘉第一次在面对数学问题的时候，产生了一点心虚。
他当然记得自己都写了什么，但精准到某一页的某个公式，他也没那么容易想起来。
“您稍等。”景长嘉说完，起身走到书房，将自己刚写完的那篇BSD定理的教学论文拿了出来，循着记忆往后翻了好几页，才问道，“您是说这条公式吗？”
雅科夫列维奇皱着眉头看了半天，却反问他：“你写这个做什么？”
“主要是写给学生们看的。比较容易看懂。”景长嘉说。
雅科夫列维奇不赞同地摇摇头：“浪费时间。数学会的就是会，不会的你掰碎了给他也不会。你的时间更重要。”
“那作为一个老师，在这上面我和您的意见有些不一样。”景长嘉笑眯眯地，“我们来讨论这个代数秩的问题吧。”
封照野进门的时候，看见得就是一个没见过的外国老头与景长嘉分坐两个沙发，争论得面红耳赤的模样。
老爷子面红耳赤，景长嘉到还算平静。见封照野进来了，他甚至还楞了一下：“你有钥匙？我还等着给你开门呢。”
“你用的家里的密码。”封照野问他，“这位是？”
“雅科夫列维奇先生。是一位数学家。”景长嘉笑眯眯地解释道，“他在数学上有着卓越的建树，给予了我很多灵感和启发。”
封照野笑着道：“雅科夫先生，我读过您很多文章。”
雅科夫列维奇挑剔地看了他几眼：“你也是做数学的？”
“不，我主攻机械领域。”封照野说。
雅科夫列维奇不感兴趣的收回了视线：“从得出的沙群势，继续往下可以得出……”
景长嘉冲封照野眨眨眼，封照野了然地点点头。他在客厅脱了外套挂上衣帽架，就一撩袖子走进了厨房。
也不知道聊了多久，总归雅科夫列维奇觉得自己已经有很久没有得到过这样畅快的数学沟通时，却有一股很霸道的香气打断了这次的畅聊。
“您饿了吗？我们先吃点东西吧。”景长嘉率先站起身，“我朋友做饭很好吃的。”
吃饭？雅科夫列维奇略有些不愉快。吃饭这种事情也浪费时间。
可他现在在别人家里做客，总要客随主便。
他跟着景长嘉到餐桌前坐了下来。一碗温暖香甜的莲藕排骨汤下肚，不知怎么的，就吃下了一碗、两碗、三碗饭……
饭后景长嘉又笑眯眯地邀请：“您要不要与我们一起出去散散步？”
散步？
有这个时间霍奇猜想都能被他往前推进一步了！
然后他就莫名其妙的跟着景长嘉与封照野出了门。
两个小家伙黏黏糊糊的走在前面，还时不时地回过头，笑容灿烂地给他介绍：“我们这个家属区算是一个人造小岛，您过来的时候有发现吗？我们在湖里。”
雅科夫列维奇点点头：“很安静的地方。”
“学生们通常也不怎么过来。他们的宿舍在另一个方向。”景长嘉说，“隔壁楼里大多也是物理系和数学系的教授，想讨论问题走两步就能找到人了。”
对普通学者来说，这倒也算个优点。
雅科夫列维奇说：“你不用去参考其他人的思路。”
“我知道。”景长嘉笑眯眯地给他戴高帽，“我有问题可以找您嘛。”
雅科夫列维奇没觉得这话有什么问题。
等到他稀里糊涂的住下，又稀里糊涂的睡了一觉，他才逐渐反应过来。
“你想我留下？”雅科夫列维奇也不与景长嘉绕弯子，“你男朋友呢？”
“他昨晚就走啦。”景长嘉说，“还不是男朋友，您下次见到他可别吓他。”
“有什么区别。”雅科夫列维奇问他，“你们国家必须登记结婚了，才能互称男朋友吗？”
景长嘉眨了眨眼，感觉这话可真不好回答。他干脆回到第一个问题上：“雅科夫先生，您在阿利铎还有什么工作或是家人没安排妥当吗？”
“没有家人。我母亲已经去世。”雅科夫列维奇说，“但我为什么要留下？”
“我想请你留下。”景长嘉笑着道，“玉京的气候比阿利铎好得多，对不对？饭菜应该也还算合您的口。我还有个师兄，主攻M理论，也有了些成果。在霍奇猜想与M理论的运用上，您也有人可以聊。”
雅科夫列维奇摇了摇头。
他是一个真正的孤狼，在数学这条路上从不奢望，也不会寻找同行者。
当然，景长嘉确实是个例外。只有这样真正的天才，才能激起他的兴趣。
“我还有个研究中心，”景长嘉又说，“我以后必然会向应用上面转移，要面对的数学问题，我一个人肯定忙不过来。我希望有您这样的数学家能来帮我。”
“应用。”雅科夫列维奇眉头又皱了起来，“你去做应用数学，是在浪费你的天赋。”
景长嘉笑着摇了摇头：“先生，科学的发展最终目的依然是带领着人类前进，我不认为去做应用是一种浪费。况且……”
他笑眯眯地给雅科夫列维奇夹了个糯米鸡肉烧麦：“您不想亲眼看一看，自己做出的数学改变世界的样子吗？”
雅科夫列维奇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我保证您能看见。”景长嘉说，“也只有在龙夏，您才能看见。”
……
路乘川赶到玉华园的时候，手都还有些抖。
他早十几年也住在玉华园里。后来孩子长大了，有了各种需求。一家人就从玉华园里搬了出去。再后来学校给他配了司机配了车，往来上课他也没觉得有什么不方便的。
可现在他却觉得这家离学校也太远了。
虽然景长嘉从不在大事上与他开玩笑，但万一……他晚去了一分钟，雅科夫列维奇就反悔了怎么办！
那可是连百万大奖都能说不要就不要的狠人。
等在景长嘉家里见到雅科夫列维奇，路乘川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激动得发抖。
国宝，这可是阿利铎的活国宝。全世界活着的数学家里，唯一拿遍了数学三大奖的传奇人物。
这样的人物就要来他们玉大了……
“我不会教学生，不会上课。但wujiu有什么数学难题，可以来问我。”雅科夫列维奇非常自信，也非常直白，“你不接受的话，可以不和我签约。”
“不不不。我当然接受。”路乘川立刻道，“实际上您愿意在这里潜心专研数学，我就非常高兴了。”
不说别的，只凭雅科夫列维奇的名字，以后他们玉大想请数理方面的专家，那是一请一个准了。
谁能拒绝与雅科夫列维奇聊数学呢？
他从公文袋里掏出聘用文件，递给雅科夫列维奇：“我现在聘请您为我校数学系的特聘教授，任期五年您看如何？平时对您也没什么要求，发论文的时候署上我校的名就行了。教室宿舍就安排在长嘉隔壁，你看如何？”
雅科夫列维奇想了想，告诉他：“五年时间，我未必会发论文。”
路乘川直接说：“您都来找长嘉了，会有论文的。”
雅科夫列维奇：“……”
他想了想，低头签下了名。
随后雅科夫列维奇把笔一扔，问景长嘉：“你的研究中心在哪里？带我看看。”
“还在建设中。”景长嘉笑道，“您先安心住下，剪彩当天，我们一起去吧。”

第104章
那座还未建好的研究中心，因为有多所高校联合牵头承担各项重大科研任务，所以现在玉京与犀省的各个高校已经开始了内部选拔。
路乘川原本也想找个时间提醒景长嘉，尽快组建他的研究团队。如果一时半会儿选不出人来，也不要着急。科研根基需要一点点的建立，有个合适的团队比急着建团队更要紧。
却没想到他还没来得及提醒，景长嘉就自己给他弄了个这么大的惊喜……
那可是雅科夫列维奇啊。
长嘉这小子能把这尊大佛用研究中心从阿利铎里骗来，也不知道到底想搞些什么惊天动地的东西。
路乘川晕乎乎又飘飘然的收起聘用合同，还没来得及客气两句，就听雅科夫列维奇说：“那我们继续这个问题。”
“什么？”路乘川问。
“关于弓形公式简化冰雹猜想变化路径的问题。”雅科夫列维奇看了他一眼，想起来了，“你也是一位数学家，你可以加入讨论。”
景长嘉看着路乘川，笑眯眯地做了个请姿，随后给路乘川倒了杯自己调制的奶茶。
冰雹猜想是一个又简单又复杂的猜想。简单在于它连小朋友都能计算，如果它是个单数，那就乘以3再加1；如果它是个偶数，就把它除以2。所以冰雹猜想，就是个把自然数分别循环处理的过程。而它的复杂之处就在于，它没有规律。
但目前它的变化原理已经被证实，变化路径也被推倒出来。距离攻克这个问题，似乎已经并不遥远——只需要逐一确认它变化路径上的每一步。
而这显然是个相当可怕的工程。
“您在阿利铎隐居，就是在研究这个吗？”路乘川忍不住问。
“不。我只是看见了一个合适的工具，并认为它有解决问题的可能。”雅科夫列维奇说，“解决它的钥匙公认在数论代数领域。而现在，这个领域也确实出现了钥匙。你难道不会好奇吗？”
他说着又看了路乘川一眼：“你是威尔逊的同学，不要让繁复的工作侵蚀了你对数学的好奇与直觉。”
路乘川闻言一震，他不由自主地问：“您当年从阿利铎国立大学辞职，又拒绝了德兰塔与顿涅瑟斯的聘任邀请，就是因为想专心研究数学吗？”
他与雅科夫列维奇是同时代的人。雅科夫列维奇当年二十来岁，也还是个年轻人时就在世界数学界里名声大噪。路乘川几乎听过他每一件出人意料的往事。
当年雅科夫列维奇在拒了马缇契卡奖后，又连着拒绝了德兰塔与顿涅瑟斯的邀请，数学界无数人都在说他傲慢得过了头，是个脑子里只有数字的傻瓜。
可现在面对他本人，路乘川心中却生出了一些震撼的敬佩。
不是每一个人都能那么果断的拒绝金钱与荣誉。
然而雅科夫列维奇只是不耐烦地看了他一眼：“我只是不想再继续面对那么多傻瓜。让我们专注眼前的问题。”
三人围坐在客厅的茶几前，一人一支笔一个本子，一直聊到太阳落山才停下来。
煮着的奶茶续了几次，三个笔记本都写了小半本，草稿纸更是堆了满桌。
景长嘉一边收拾草稿纸，一边就听雅科夫列维奇问他：“你男朋友还不回来了吗？”
路乘川：“……？？？”
路乘川瞳孔地震地看向景长嘉。
景长嘉面不改色心不跳：“他忙，今天不会过来。”
雅科夫列维奇眉头一皱：“那我们吃什么。”
“吃食堂好吗？”景长嘉问，“我们食堂味道也不错。”
雅科夫列维奇有些不高兴地沉默了一瞬，才又开口说：“可以。吃饭本身也只是为了维持生命而已。”
景长嘉听了这话，笑眯眯地又说：“下次他来，您过来吃饭呀。”
“好。”雅科夫列维奇答应得毫不犹豫。
路乘川感觉自己短短一下午受到的冲击，比整个上半年加起来都要多。他看着景长嘉，用眼神示意了半天，他的得意弟子对他的视线选择了视而不见。
等吃过饭，两人将雅科夫列维奇送去了他位于景长嘉隔壁的住处后，路乘川立刻就问：“你男朋友是什么情况？”
景长嘉笑眯眯地拍了拍老师的手，反问道：“学校不允许老师交男朋友吗？”
路乘川被他反问得整个人都楞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那是学校允许不允许的事情吗？什么时候交的男朋友啊？”
“是雅科夫先生误会了。”景长嘉说。
路乘川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听景长嘉继续道：“我还没追到，还没正式在一起呢。”
路乘川：“……”
这破孩子迟早气死他。
“你现在身份不一般了，交朋友都要多个心眼。”路乘川憋着气说，“别是什么布伊戈找来骗你感情还骗你命的坏人。自己要学会分辨。下个月开学，学校有个对教师们的安全教育培训课，你也去听听。”
“好的。”景长嘉一口应了下来，又安慰路乘川，“不过老师你不用担心。人选呢，组织都替我审过好几轮了，他绝对不是坏人。您也见过的，上次飞机上还是他保护的我。”
路乘川一听，想到当时在机场见到的那个有些凶神恶煞的男孩子，再看看景长嘉从来都柔和带笑的脸，他心里更愁了。
路老教授干脆甩开景长嘉的手，哼哼道：“自个儿回去吧，我也要回了。这一天天的，没一刻让人省心的。”
景长嘉笑吟吟地追上他：“我送您去停车场呀。”
雅科夫列维奇也不愧他数学怪胎之名。第二天一大早，他就又拿着昨天的本子过来找景长嘉。
可快要开学了，第一次组建班级的景长嘉又在焦虑且担忧的写教案。
雅科夫列维奇看着那些掰碎了的知识点就直皱眉头，自己拿着本子缩到一边去继续运算了。
等景长嘉的手机响起封&#183;小程序&#183;照野的提示时，景长嘉才突然发现自己这屋子里，不吃饭的人从一个变成了两个。
再看看雅科夫先生已经瘦得皮包骨头的模样。景长嘉放下教案起身，带着雅科夫列维奇一起去食堂吃饭。
一个月的时间就这样一晃而过。
玉大的新生们抵达了学校，令假期里安安静静的学校变得热闹了起来。而景长嘉也要去面对自己的第一批学生们。
这一批学生只有二十人。学校录取后，再由学生们自己报名，最后按成绩取了前二十位学生。
他们之中最大的今年十九岁，最小的则与景长嘉当年入学一样，还未满十七。
景长嘉站在讲台上看着他们，想了想才绽然一笑：“我原本计划了很多话，要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和你们说。但现在看着你们，突然觉得之前准备好的那些套话没意思。总之，首先我要感谢你们选择我。”
台下的学生们安静地看着他。
“我的教学方式和你们所认为的不太一样。景班的开设是为了培养优秀的基础数学人才，所以从大一开始，你们就会很辛苦。你们要在两年内学遍理工科学领域的相关主课，在大三选定自己的钻研方向。并且每一年都要给我一篇学年论文。”景长嘉说，“你们的成绩就由你们的学年论文决定。”
“老师。”有学生举手道，“这四年都深钻一篇论文可以吗？”
“当然可以。”景长嘉点了点头，“但这一篇论文，从大一钻研到大四，那我会按照一篇核心的要求来要求它。”
台下的学生们有些骚动。
景班开设得晚，景长嘉对学生也没别的要求。他们当中不少人连竞赛都没接触过。结果一入学就要开始定论文。不少人一听，心里就有些发怯。
“当然，我也不会只让你们自己钻。”景长嘉说，“虽然你们老师我也是刚回来做老师，但幸好还有几位不错的师兄师弟。每个月你们都会得到论文相关方向的其他教授的月度指导。这些指导会一直持续到你们毕业。到你们大三选定了钻研方向，如果有实验需求，也会安排你们进相应的实验室。”
景长嘉平静地看着他们：“你们会得到院内许多的资源倾斜，而我对你们的要求，就是足够优秀的成绩。你们会相当辛苦，所以我也接受你们中途退出。但坚持下来的人，我希望你们能用自己的智慧、汗水与意志，去触碰这片科学领域的边界。”
“基础科学是人类文明永恒的地基。你们所付出的每一份努力，都将带领人类往智慧的巅峰更进一步。”
景长嘉说完，缓缓露了个笑：“如果做好了准备，那么从第一排第一个开始，上来做自我介绍吧。”

第105章
“小景教授！”
景长嘉刚跨进数学系的行政楼，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他循声抬头，就见孟古今正快步从楼梯上跑下来。他看起来似乎是有什么急事，急得他都没耐心等电梯了。
“可算找到你了。”他快步跑到景长嘉面前，喘着气问，“小景教授最近带学生感觉怎么样？”
“还可以。大家都是主动选我这个班的，我也算是丑话说在了前头。目前大家的学习态度还比较积极。”景长嘉笑着道，“我观察有几个孩子，估计以后要往计算机发展。孟教授有空来给我们班做月度指导啊。”
“小景教授开了口，那我必然愿意的。”孟古今笑道，“不过我现在，确实有问题想请小景教授来帮帮忙了。”
景长嘉闻言一愣：“怎么了？”
“去我们实验室，边走边说。”孟古今说。
孟古今回国后，因着种种原因，没有回到他的母校龙大，反而选择了加入玉京的计算机系，成为了一名人工神经网络方向的博导。同时也加入了玉大的模拟AI芯片实验室。
玉大的模拟AI芯片的研究也展开了好些年，他们采用了与顿涅瑟斯完全不同的神经网络模型。孟古今加入后，结合两者模型的优点，对整个深度神经网络进行了再一次的优化调整。
之后景长嘉带着算法归来，再次将神经网络模型进行了优化。这一套极其专业的模型一来，直接让他们看见了新型芯片落地的可能性。
再经过这两个月的高强度加班，他们终于成功做出了第一枚实验芯片。
“但是各项测试数据，与理论差别有些大。”孟古今说，“我想请你看看是不是我们的算法模型还是有些问题。我感觉在神经突触的选择上，没有走最佳路径。”
那个算法模型是他们实验室自己结合改进的，想来比起景长嘉亲自出手，还是差了点东西。
景长嘉一听，毫不犹豫地应了下来：“好，我先看看。你们确定在设计上没什么问题吧？”
“理论上来说应该没有。实际上应该还有优化空间。”孟古今说着就苦笑了起来，“这个东西想调整改进，路是没有尽头的。”
景长嘉也赞同道：“但还是要尽力找到一个，能在实验室与大规模运用中取得平衡的版本。”
“我们的制作工艺也有掣肘。难啊。”孟古今叹了口气，“那座新研究中心里面听说有一座半导体实验室，也不知道会派谁主导。要是能把下一代半导体搞出来也不错。毕竟我们现在的用的超纯硅几乎走到头了。”
景长嘉也点了点头，他之前就有这样的想法。当算法到达现今的极致后，再想有突破必须从别的方法下手。
“如果有新一代的半导体，芯片的构造和性能上，或许会产生颠覆性的飞跃。”
两人一边说着话，一边走进了模拟AI芯片实验室。
实验室里还有好几个学生在做实验。一见孟古今领着景长嘉进门，纷纷惊呼出声：“嘉神！”
“嘉神欢迎来我们实验室！”
“嘉神是来优化我们的算法的吗？”
“嘉神忙完了给我签个名好不好哇！”
“大家好呀。”景长嘉笑眯眯地打了个招呼，又问那个喊着要签名的学生，“要签名做什么呀？”
那个学生虔诚的回答：“回去挂着，保佑我顺利毕业不挂科。”
实验室顿时一片笑声。
景长嘉应了这个请求，就跟着孟古今去了他的办公室。
针对性优化算法并非是一个简单的问题。景长嘉接了这个工作，每天空闲时间几乎都泡在了芯片实验室里。
他必须吃透这支芯片的深度神经网络，才能针对性的进行优化处理。
工作一扎进去，就根本没有尽头。
等他意识到时间又过去半个月时，封照野都已经被孟古今领着到了实验室门外。
在顿涅瑟斯的时候，孟古今以为封照野与景长嘉在谈恋爱。可当他发现封照野另有身份后，他又觉得封照野是组织安排给景长嘉的贴身保镖。
特别是当景长嘉重回玉大，他发现景长嘉再次变得孤身一人后，就更加肯定封照野另有身份。
结果现在，这位身份特殊的学生又一次出现在了他跟前。手里还拎着一个保温饭盒。
孟古今：“……”
孟古今已经不想去深究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只把封照野领上楼后，就钻进了实验室里。
景长嘉从实验室出来，看见封照野，笑容就忍不住冒了出来：“小封教官这是来给谁送饭啊？”
“给一个忙起来就会忘记吃饭的小教授。”封照野伸出手，握住了景长嘉的手，“你看见他了吗？”
“没看见呢。”景长嘉带着他往楼下走，“他既然没在，这饭不如给我吃了。”
封照野闻言就笑：“小景教授，你就这么跟我走了。你的学生们不会对我有意见吧？”
“那可说不定。”景长嘉睨了他一眼，带他走进了一间空办公室，“你下次过来看见他们，可要小心点。”
“幸好我身手不错，能打得过。”封照野把饭盒递给他，“先吃饭，忙了一天你都不知道饿。”
那饭盒一打开，一股浓烈的饭菜香就扑鼻而来。
景长嘉拿起筷子，认真道：“原本是不饿，但一闻着这味道，就真的饿了。”他吃了一口，突然又想起什么：“糟糕，我之前和雅科夫先生说，你回来了我会叫他吃饭。”
“这是仅限于一个人的爱心午餐。”封照野说，“雅科夫先生只能遗憾的等待下一次机会了。”
景长嘉笑眯眯地看着他：“晚上我会早点结束回家吃饭的。”
他们一边聊着天，景长嘉一边慢慢地吃完了这顿爱心午餐。
封照野收起空饭盒，对他道：“你上去忙吧，我先回去。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什么都行。你也可以问问雅科夫先生。”景长嘉说。
“那我走了。”封照野低声说，“忙完了早点回来。”
景长嘉略有些低落：“嗯……”
他看着封照野，却发现封照野说着要走，却也一直没动。
两人就这样安静地对望着。
好一会儿，封照野才回过神：“不耽误你的时间，我先走了。”
他说着就真的起身，要转身离开了。
“封照野，”景长嘉突然喊他，“研究中心再过段时间就可以启用了。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在同一个实验室啊……”
封照野深深地看着他，半晌才回答：“小景教授什么时候开始收博士，我来当你的开山大弟子。”
“那还是算了吧。我可没办法教你怎么去造空天发动机。”景长嘉低笑着站起身，“我也上去了，晚上见。”
两人并肩离开空办公室，又在门口分道扬镳。
直到走出很远，封照野才停下步子，回首看向了烈日下的实验楼。
同一个实验室啊……
封照野心中叹了口气，转过身再次迈出了脚步。
……
半个月后，位于玉京与犀省交界处的新研究中心终于启用。
它名为玉犀综合研究中心。距离玉大有整整两个小时的车程。如果搭乘磁悬浮空轨，这个时间足以缩短到五十分钟。时间安排得当，一天之内也能多次来回跑。
它的剪彩仪式简直堪称万众瞩目。
各路媒体几乎将研究中心的大门堵得水泄不通。玉京与犀省两地的重要人物也都亲临了现场。而站在最中心为这座研究中心剪彩的，却不是他们中的任何一位。
为它剪彩的，除了研究中心的负责人玉京大学数学系的路乘川院士之外，另外有第一届九章奖得主、龙夏第一个麦田奖得主景长嘉，阿利铎的国宝级数学家雅科夫列维奇与……马缇契卡奖与德沃克奖得主威尔逊。
都是在数学界里赫赫有名的数学家。
而其中……威尔逊颇有些不请自来的意思。
他与雅科夫列维奇隔着时差用邮件吵了半个月的冰雹猜想，两个人越吵越不可控。他干脆买了张机票直飞龙夏，决定当面给雅科夫列维奇一个教训。
结果昨日一进玉大，就被路乘川逮了个正着，成为了这次的剪彩嘉宾。
仪式过后，威尔逊却没有急着去找雅科夫列维奇骂架，反而是寻到了景长嘉，笑眯眯地问他：“可否请你带我参观一下这座研究中心？”
“当然。”景长嘉当即应了下来，“不过我也就是第二次来，您就与我一起在这里随便逛逛吧。”
许多仪器进来了，研究人员与相关资料却都还没进来。现在倒也没什么不能看的。
威尔逊跟着景长嘉粗粗的逛了两楼，就有些感慨道：“这里太大了。看得出来你们有很认真地建设它。”
景长嘉点了点头。他还未说话，就听威尔逊问他：“你呢？”
“嗯？”景长嘉有些不明白，“威尔逊先生，你想问什么？”
“路当年走的时候，我就在想这个问题。你走了之后，我也在想。”威尔逊慈祥地开口，“回去后，你们去哪里找合适的实验室？当你们的研究陷入了瓶颈，遇到了种种难题，留在顿涅瑟斯你们或许只需要换一个办公室，就能找到解决问题的人。可离开之后，你们该怎么办？”
“今天看见这座研究中心，我心里的疑惑，稍微有了些答案。”
威尔逊侧头看向景长嘉：“你也与你的老师一样，要从零开始组建自己的实验室了吗？”
“是的，威尔逊先生。”景长嘉眉眼弯弯，“不管这里缺什么，只要有人愿意去培养，愿意去建设，以后不就都有了吗。”
威尔逊笑叹了一口气，他知道景长嘉嘴里的“这里”，不仅仅只是这座空荡荡的研究中心。
“在这种问题上，虽然我不愿意，但我确实与雅科夫那老小子有着一样的态度。你们这样的头脑去做这些事情，稍微有些浪费。你看路，如果他当初留在顿涅瑟斯，成就绝不仅仅如此。但我也知道，像你们这种人，心里总会想着很多事。”
威尔逊站在二楼的窗边，遥遥地看着一楼的园子里，正熟练地与那些重要人物交涉寒暄的路乘川，有些感慨地止住了话音。
“就如同您说的，我们有这样的头脑，就更要去做这样的事情。”景长嘉也跟着他看向了路乘川，“如果最顶尖的大脑都不去培养自己的科研人才，那还能交给谁？今日我不做，明日也无人去做。老师当年也一定是这么想的。”
他说完收回视线，看向威尔逊：“赫姆霍兹曾经写信说‘一个希望与众多科学问题搏斗的人，最好还是远离大都市’。但我认为，像如今这样的时代，无论身处何处都是同样的喧嚣。保持心的宁静更加重要。”
威尔逊柔和的目光落在了景长嘉身上。
他知道，不管是几十年前的路乘川，还是现在眼前的景长嘉，都遵从了本心，选择了心的宁静。这条路他未必理解，但对于他们而言，却必然是最好的路。
许久后，威尔逊才问他：“雅科夫说你总把太多精力放在别的问题上，不肯与他一起解决冰雹。你日后决定告别数学最前沿了吗？”
“当然不，只是眼前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而已。”景长嘉笑着道，“我会让这座研究中心承担起它该承担的责任，但我也不会放弃数学。”
威尔逊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管你研究哪个方向，我都会永远期待你的成果。”

第106章
剪彩活动后，下午各个研究团队就开始进驻。
景长嘉的申请早已交了上去，学校虽然对他的报告有些疑虑，但整体评估后，依然批了下来，并且给他找到了很合适的合作人。
对方也有顿涅瑟斯背景。他在顿涅瑟斯毕业后，转去了德兰塔材料物理实验室工作。好几年前又辞了德兰塔的工作回国。目前是玉大物理系的一位博导，他手里的研究生与博士已经足以撑起一座实验室。
见了面，这位物理教授的第一句话是：“景教授你好，我是万洛西，算是乔联的师兄。我们以前是一个数竞队的，我比他高两届。”
“万师兄，幸会。”景长嘉眉眼一弯，直接叫上了师兄，“没想到你和乔师兄以前都是做数竞的。”
“数学搞不下去了，只能转向物理。”万洛西笑道，“我们实验室人已经到齐了，现在还要等别人，还是怎么着？”
景长嘉笑道：“人都到了？那就都进会议室，先开个组会。”
会议室里，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景长嘉。他们不知道这位声名赫赫的数学家，怎么会拉起一个物理实验室。可自己导师已经兴冲冲地来了，他们也只能跟着来。
“大家好，我知道大家对我们目前将要展开的工作有一定的不安与怀疑，所以我想先请大家看一篇未发表的论文。”
景长嘉一边说，一边将打印出来的论文递给右手边的学生，让他们依次传下去。
那篇论文比景长嘉写过的所有论文都要长，打印出来装订好后，简直是一个薄本子。学生们看着这个厚度，心里就有些发憷。
“景教授的这篇论文非常有意思，你们确实都该看看。”万洛西说，“要是能学到一点半点，你们也不愁毕业了。”
学生们狐疑地拿过论文，看清题目的一瞬间，一股荒谬感油然而生。
骗人的吧？
他们茫然又惊惧地左右看了看，最终只能齐刷刷地看向自己的导师。见导师笑眯眯地冲他们点头，他们又更加茫然地看向景长嘉。
这可是他们学校自己培养出来的嘉神。
他的学术能力与学术声誉得到了全世界的称赞。
他不可能回母校来乱搞吧？
可是这个论文……这也太……太玄幻了吧……
“我知道大家还有疑虑，但方法和结论都已经写在了论文上。”景长嘉含笑道，“用数学方式计算材料，并不是什么高深的课题。材料学院与计算机学院一直在合作进行这方面的深度理论构建。作为一个数学家，我小小的跨了个界，你们也不用这么慌张。”
“材料学院有着很完备的材料科学数据库，对于第三代半导体，材料学院与你们物理学院，也都有相应的研究。当第三代半导体材料已经被前辈们选出后，在这其中计算出最有可能成功的几个材料，就没那么困难。”
“接下来，我希望大家分为四个实验小组，开始展开实验。”他说着又从桌下拿出一个文件夹递给万洛西，“万师兄，你带一个组，你的博士们再各自带一个组。没问题吧？”
“没问题。”万洛西点了点头，“你只要材料和设备到位，我们随时可以展开工作。”
“好，那就今天开始。研究中心距离学校太远，大家每天来回往返也不容易。因此除了学校给予的补贴外，实验室与我个人也会给大家提供一些补贴。”景长嘉说着站起身，“那这边就交给师兄你了，我还要去楼下开个会。”
万洛西知道这位小景师弟有多么抢手，他笑着点了点头：“你放心，我能不能往上再走一步，也就看你这篇论文了。我肯定给你盯得死死的。”
景长嘉与他又叮嘱了几句，才急忙下楼往另一个会议室走。
今天有太多的实验室进驻，大大小小的会议都不知道有多少。等景长嘉赶过去的时候，那边人已经到齐了。
那是一个做人体康复工程的实验室，由龙大的机械电子工程牵头，集结了多方人才共同聚集在这个会议室里。
景长嘉进门就道：“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坐在上首的老院士呵呵一笑：“不晚，休息休息喘口气，然后我们就开始。”
龙夏的机械义肢目前已经发展到了可以商用的级别。但它依然没有大面积的走入患者的生活，一来是因为它高昂的成本，二来也是在灵敏度、感应度上，还有着进一步提升的可能。
要压缩成本，还要提高性能，这原本是一个很矛盾的要求。可当生命泉的好消息传出来后，老院士的目光就慢悠悠地盯上了景长嘉。
多好的苗子啊，适合来他们实验室里，把那些算法全都优化一遍。
一下午的会议开完，景长嘉先把自己做出来的算法模型交给了人体康复实验室的工程师，让他们先进行优化，随后就上楼，一头扎入了半导体实验室中。
万洛西早已按照景长嘉的要求分好了组，各个小组有条不紊的展开了工作。见景长嘉又上来了，他还有些惊讶：“你怎么回来了？”
“实验啊。”景长嘉笑道，“我总不能真的全都甩给你们做吧。”
万洛西这下真的有些迟疑了，他看着景长嘉换实验服的动作，犹豫道：“你们搞纯数的，还会做实验啊？”
他看计划的时候，可没说景长嘉会亲自实验啊？
“万师兄，你也是顿涅瑟斯毕业的。还能不知道我们数学系手有多长啊。”景长嘉笑着说道。
万洛西想了想顿涅瑟斯遍布各个理工科实验室的数学系学生们，不由得苦笑起来：“你在那边做教授，也是不容易。”
“也还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么。”景长嘉换好衣服走进实验室，“我们开始吧。”
随着信息时代的到来，人们对新能源、新技术的需求逐年增高。随之而来的，就是新技术对芯片、对半导体猛增的需求。
而在技术的逐年发展之下，更快、更便捷、更节能则成为了人们对技术的主要要求。芯片、半导体等核心领域，也同步进入了爆发时代。
但就如景长嘉一开始想的那样，当现今的算法到达极致后，想要更进一步的突破，就只能从材料上下手。
而不管是新一代的芯片，还是全新的空天发动机，乃至于研究中心楼下的人体康复实验室正在进行试验的机械义肢，都极其需要一个东西——半导体。
一个优秀的导体材料，能带来的不仅仅只是科技上的突破。它甚至可能是打开新世界的钥匙，让人们的生活都跟着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景长嘉从来都喜欢钥匙，更是从来都不会将寻找钥匙的希望放在他人手中。
他手握记忆图书馆，眼见过未来世界的种种。这把还未被寻找到的钥匙，他定然要亲手找到。
而当一个材料已经被记录在未来的图书里，想利用已有结果进行逆推导，对于一个成熟的数学家而言不是一件难事。
呃……
可能也有点难。
凌晨三点，景长嘉站在自己的记忆图书馆里，手握着几本专著，眼望着图书馆内唯一的一台试验机，无声的叹了口气。
目前最大的难点就在于，他没有一个记忆实验室。
“算了。”景长嘉放下专著，“还是先把机械义肢需要的算法优化一遍吧，时间够的话再把模拟AI芯片的神经网络模型演算一下……”
这可是生命泉最高等级的试验机，能直接调用生命泉超算中心的所有算力。还有什么能比用它来进行演算验证更加合适？
所有需要实验的问题就留在白天，而所有计算性难题，则可以统统交给夜晚。

第107章
凌晨三点，威尔逊突然从梦中惊醒。
一个黑漆漆的瘦长条影子站在他床边，那影子的脑袋看起来奇大无比，这令他像一个巨头怪。
“哦上帝。”威尔逊猛地坐起来，“我就不该住在你这里！”
他强忍怒气打开床头灯，怒视着面前的人：“雅科夫列维奇，我们都老了，关心一下你朋友的心脏吧！”
“我们又不是朋友。”雅科夫列维奇理所当然地说，“我的直觉告诉我，那是一把有用的工具。可我解不出来。”
威尔逊毫不意外。
他掀开被子慢吞吞地找拖鞋：“解不出来就解不出来吧。他们算了五百亿个数，不也没解出来。连计算机都解不出来。你有那么多难题没有解出来，再多一个也没什么。”
威尔逊站起来，越过窗边的雅科夫列维奇，走到客厅打开灯，又往厨房去。
一边去一边提了点音量问：“你的冰箱里，应该会有吃的东西吧？我想路至少不会让你空着冰箱。”
雅科夫列维奇没有回答。
威尔逊没得到答案也无所谓，他自己打开冰箱拿了瓶酸奶，又歪着身子，探出脑袋问：“你要吗？”
这一眼就看见雅科夫列维奇沉默的站在客厅中央。他略长的卷发炸起散开，让脑袋看起来巨大无比。伶仃的身子骨顶着个大脑袋，像一个阴郁的……老蘑菇。
威尔逊先前被他吓了一跳，可此时见他这幅模样，又觉得有些好笑。
“雅科夫，我们都老了，应该学会对某些问题……”他想了想，才继续说，“释然一些。”
“只有你老了。”雅科夫列维奇说，“你丧失了对数学的好奇。”
威尔逊眉头一挑：“有吗？”
“有。黑洞一样的冰雹出现了新的解法，你居然无动于衷。”雅科夫列维奇说，“它难道还不够有趣吗？像云一样的起起伏伏，不管多高最终都会落回地面变成数字1。你不好奇它的规律。”
“大概因为，它在我眼里更像一棵树吧。”威尔逊耸了耸肩。
从“1，2，4”开始往上的不断分叉的树状图。而不管树状顶端的数字有多大，按照单数乘以三再加一，双数除以二的规律计算下来，它最终依然会回归为“4，2，1”的循环。
一颗粗壮得无法撼动的大树，远不如迷雾另一端的霍奇猜想有趣。甚至霍奇猜想还远比它更有意义。
威尔逊两口喝完酸奶，反而觉得饿了起来：“要不要一起出去吃点东西？”
“不要。”雅科夫列维奇一口拒绝，“Wujiu的男朋友没来，吃东西没什么意思。”
“噢！Wujiu的男朋友！”威尔逊来了兴致，“他们确定关系了吗？”
雅科夫列维奇：“？”
雅科夫列维奇：“应该还没结婚。Wujiu说不可以称呼他为男朋友。”
威尔逊闻言哈哈大笑：“你就没想过他们俩还没在一起吗？”
雅科夫列维奇眉头一皱，他想了想，又想了想：“不可能。他们像知更鸟一样黏糊。”
“我也这么觉得。”威尔逊笑着道，“但麦迪南说他们俩还没在一起。”
“麦迪南老了。”雅科夫列维奇毫不犹豫地说，“他不懂现在的年轻人是怎样恋爱的。”
“说的也是。”威尔逊赞同地点了点头，又问他，“难道你就懂吗？”
“我为什么要懂？”雅科夫列维奇理直气壮地说，“我只需要懂数学就好了。”
威尔逊摇了摇头，他穿上外套笑眯眯地说：“玉大外面的夜市街很不错，你都到了玉京，总要吃一吃他们的特色。”
凌晨三点多，雅科夫列维奇不情不愿地跟着威尔逊出了门。
而在玉京的另一边，某研究所内的大型实验器械刚刚停了下来。
隔着一道沉重的玻璃，玻璃墙内的研究员带着面具手套快步跑到机器面前，用铁夹小心翼翼地夹起里面的试验品。另一个研究员看过，转头冲着玻璃墙摇了摇头。
玻璃墙外顿时响起了一片叹息之声。
“这个也不行。”
“这都是王院士团队做的了。”卫云涯压下心中叹气，转头看向封老，“老师，是不是因为我们的结构没做对，导致叶片无法最大程度的散热？”
封老摆了摆手：“先看看材料毁成什么样了。”
他一边说，封照野在一边率先打开门走了进去。
这一批材料是特殊定制的一批单晶材料，又用了王院士团队的专利空心结构。是现有技术里，最能抗高温、高压的一种材料结构。
结果在连烧了一个小时后，这批特殊定制叶片依然开裂了。
研究员们已经把叶片从用于测试的高温加压炉里取了出来，封老领着人走到炉边，挨个看过。
所有叶片上都出现了大小不一的裂痕，崩裂得最坏的甚至有结构损坏。这样的损坏比他们之前预估的还要严重。
年轻的研究员们皱着眉头，小声窃窃。
封老一言不发。他观察了许久，才开口说：“今天就先这样。时间太晚了，你们都先回宿舍休息。要保证好睡眠，明天十点之前，我不想见到你们任何一个人。睡好了再来跑材料分析。都散了吧。”
年轻的研究员们还有些迟疑，卫云涯立刻催道：“都走都走，今天休息不好，明天带着疲惫也不能好好工作。都回吧。”
“那封院士，卫老师我们就先走了啊。”
“你们也早点回去休息，别熬了。”
年轻研究员散了个七七八八，卫云涯带着封照野在一边将这批已经坏掉的材料收拾好，明天还要研究它们坏掉的原因，今晚需要把它们按照损坏程度做一个简单分类。
封老一直站在测试炉前，眼神时不时地划过炉体。
他脑袋里窜过许多的想法，温度、材料、结构、粒子、实验炉……每一个想法里都是一个错处。
他沉默的分析着所有可能性。背后的两人收拾好后，卫云涯才试着喊：“老师，要不要先回去了？”
封老如梦初醒般地回过神来：“回，你也回。我们老年人觉少，你们年轻人别跟着熬。”
他说着话，又走过去看他们分类好的叶片。扫了几眼，他赞同地点了点头：“还是云涯细心。这批材料的损坏原因明天要好好查一下，现在都去休息。”
卫云涯跟着封老一起出了实验楼，才独自一个往他的宿舍去。
封照野扶着封老，跟着他回宿舍。
凌晨三点多，刚好是夜里最冷的时候。冷风卷过来，吹得封老都觉得自己的头脑更清明了一分。
“你有什么想法？”他问封照野。
“材料无法承受它能承受的高温高热，无非是两个原因。要么我们的测试炉有问题，整体的加热不够均匀，会导致某个地方集中性高温。要么是王院士他们的结构有问题，但这个结构已经是我们最新也最好的结构，理论上不会出错。如果出错了，可能是材料定制的时候它的粒子排布有些瑕疵。”
封老点了点头：“倒是认真学了。”
封照野微微一笑：“我和嘉嘉以前聊过叶片设计问题。”
封老一愣，当即问：“都说了些什么？”
“他做了多级航空压气机的设计，不过并不完善。高超音速进气道的设计也卡在了叶片上。”封照野低声说，“我们当时一起算了算，根据数学结论判断，现有的结构可能有些无法承受这种爆发性的高温与高压。”
“你和他算过新结构吗？”封老又问。
“嘉嘉提出过一个概念，但很粗糙。后来太忙了，他也没做下去。”封照野说，“您要是想知道的话，我下次去问问。”
封老哼了一声：“问什么？你都见过粗糙概念了，你不会自己做吗？”
“小景当初去顿涅瑟斯之前，曾经给上面交过一个笔记本。是他对空天发动机的整体构想与部分数学演算。那上面没有关于叶片与压气机的内容，估计是他还没来得及做。”
他说着又睨了封照野一眼，颇有点恨铁不成钢的味道：“你们又是什么时候聊的这个问题？”
封照野回想了一瞬，露出了一丝无奈地笑容：“在飞机上。”
封老：“……？”
别人在飞机上忙着谈情说爱，这小子在飞机上忙着和人聊压气机？
活该你现在还没追到人家小景啊！
封老再看封照野，真觉得他哪儿哪儿都不行。
不开窍的榆木脑袋。
他拍了封照野一把：“行了，就送到这里了。你抓紧回去休息。年纪轻轻的别真把自己熬垮了。明早就别来了。下午直接过来看数据。”
第二天上午的工作，基本就是给那批毁坏的材料计入档案，跑数据分析，观察它们的粒子结构是不是有所损伤。
研究员们从十点忙到下午两点，才分析出了所有结论。每个人都捧着一碗盒饭出现在了会议室里，准备开小会。
“目前我们检查过每一个叶片，它们的粒子结构没问题。”
“可能要查一下加压炉，”一个研究员连忙咽下嘴里的饭，“材料有加热不匀的情况。”
“但整体来说，我们的温度并没有到这批材料的极值，我认为加压炉的原因不是主要的。如果连这样的普通受热不匀都不能承受，航空器点火时的瞬时爆发性高温，恐怕更加无法承受。”
封老点了点头，这些问题他昨天已经考过封照野。
“我们现在需要从两个方向着手，云涯一会儿去联系王院士团队，看看他们有没有时间和我们一起研究一个更具散热性的叶片与通道结构。另一个方面，我们要找一找有没有更好的材料。”
“材料啊，这个问题可就有点玄学了。”一个年轻研究员感叹道。
“再玄学也得找啊。”另一个研究员接话，“这玩意搞不定的话，发动机就得趴着呀。”
封老听着这话，忍不住笑了起来：“倒也没有你们想的那么玄。玉大和龙大的材料学院，这几年不是一直都在搞计算材料学？云涯你忙完了，去联系一下玉大和龙大的材料学院，先让他们在材料数据库里筛一筛，看看能不能找到合适的材料。”
“好。”卫云涯一口应了下来，“我研究过他们的计算材料学，感觉非常依赖计算。如果找到了合适的材料，要不要再找他们数学系合作？就那位小教授，我觉得就挺合适的。”
封老扫了坐在尾端沉默不语的封照野一眼，才笑着道：“先把这两个问题解决了再说别的。难关有很多，我们要一个一个的过，不要着急。”

第108章
风卷得办公楼外的树叶簌簌响时，景长嘉也刚送走了一个学生。
开学一个半月，他的学生们把该学的课程都至少听过一堂课，该了解的部分也有了诸多了解，连各个专业的教授们的月度指导都经历了一次，也是时候开始定下学年论文。
大一的学生们第一次写论文，态度也还算认真。从开题报告上看，虽然内容都写得大而浅，但也都认真查过资料。
景长嘉依着开题报告，挨个叫人到办公室来给予指点，并划出可深化范围。
送走了这个学生，下一批学生还没到。
景长嘉溜溜达达就走进了路乘川办公室，并截获奶茶一杯。
“老师，少喝点太甜的。”景长嘉一边说，一边插吸管，“您要是想喝下次来我家，我给你煮。”
“那是你煮的吗？”路乘川气不打一处来，“你不是这一下午都约了学生？拿走拿走，别在我这里烦我。”
景长嘉不进反退，笑眯眯地凑到他身边：“老师明天忙不忙？帮我带一节课呀。”
路乘川斜睨着他：“没有学生压榨，就来压榨老师对吧？有你这么当学生的吗？”
“我明天要去研究中心。其实晚上就要去。”景长嘉说，“事情有点多，我担心估计要在那边泡一天一夜。”
“不帮。”路乘川抬手指了指门外，“威尔逊在，你去找他。他好不容易来一趟，你不物尽其用，多浪费。”
“有道理。”景长嘉恍然大悟，“老师你多给威尔逊先生安排几节大课，让我们本科生研究生都听一听，再给威尔逊先生和雅科夫先生安排一场报告会，让博士们与老师们也听一听。物尽其用嘛。”
路乘川被他惊呆了。
威尔逊还好说，就雅科夫列维奇那狗脾气，这么安排他不被他打出来才奇了怪了。
路乘川当机立断：“你自己去说，我可不去。你课表发我，我明天替你上课去。”
景长嘉把课表发给路乘川，捧着奶茶乐滋滋地回了自己办公室。
刚走到办公室门口，就看见两个学生站在门口等他。
一见景长嘉，两个学生顿时绷紧了神经，礼貌道：“景老师。”
“在门口站着做什么？”景长嘉笑道，“下次过来我要是不在办公室，你们就自己进去坐。”
他率先走了进去：“王洛茜，郑远岱对吧？你们俩都想做冰雹猜想。”
王洛茜有些紧张：“老师，我们两个想一起做，不知道可不可以？”
景长嘉闻言一笑：“有什么不可以的。但能告诉我，你们为什么想做冰雹猜想吗？”
两个学生交上来的开题报告，都是从BSD弓形公式出发，探寻冰雹猜想的可能规律。这要是在弘朝，云中郡王会怀疑交报告的人别有用心。
但在玉大，小景教授并不会这样揣测自己的学生。
“它很有意思。”王洛茜说，“我小时候就玩过冰雹的数学游戏，现在有机会，我就想更深入的了解它。”
景长嘉点了点头，又看向一直安静的郑远岱：“你呢？”
“因为它又简单又复杂。我认为找到它的规律，可能会让我们拥有一种新的数学。”郑远岱说着，悄悄地观察景长嘉。
“新的数学”这种话也太大了。换成任何一个老师，她都不敢开这个口。
可眼前的是嘉神，是小景教授。面对着他的温和从容，郑远岱不知道怎么就讲出了心里话。
这话一出口，她就害怕小景老师会骂她。
可景长嘉只是沉吟了一会儿，才点了点头。
两个学生完全不一样的原因，倒也算是殊途同归。
他抬眼看着她们两个，问：“你们打算用多少时间来结束这个论文？”
“四年。”两人异口同声，“这四年我们都想在这个问题上钻研下去。”
“好，你们只要能坚持下去，我这里是没什么问题的。”景长嘉想了想，又说，“但我想你们也应该清楚冰雹的难度。数学家们算了五百亿个数，最终利用计算机算出了它的变化路径。但实际上我们距离它的规律，依然非常遥远。”
“你们这四年的时间，可能永远都会困在（1X3+1）/2的4，2，1循环里。”景长嘉严肃地看着她们，“你们可能直到毕业，都得不到来自冰雹的一丁点的回应。就算如此依然想做冰雹吗？”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点了点头。
“老师，我们两个私底下也聊过这个问题。”郑远岱开口，“我们现在做这个，还有您的指导，还有每个月数论教授和代数教授的指导。这可能是我们距离冰雹的答案最近的时候。如果不去做……我们都会有些遗憾。”
王洛茜也说：“老师你说过的，对数学的好奇才是永恒的驱动力。难得有机会，我想满足自己的好奇心。”
景长嘉眉眼一弯，他抬手在她们的纸质开题报告上写下了一串算式：“那就从这个问题开始吧。除此之外，你们或许还需要一些概率论的帮助。”
两人如获至宝的接过：“好！”
……
玉犀研究中心人体康复智能实验室内，老院士给自己接了杯热茶，一抬头，就见他看好的小数学家又在发呆。
景长嘉今天下了班赶过来时，整个人就有些不在状态。
大家都震惊于他对于神经网络的了解，更震惊他优化的速度时，他做完了手里的工作就开始发呆。
“小景啊。”老院士踱步到他身边，“怎么不跟他们一起去等数据反馈？有心事？”
景长嘉回过神来：“芮老师。我在想些事情。是反馈结果不好吗？”
“你看看他们。”芮院士抬了抬下巴，“估计效果比预想中还要好。过两天会有志愿者过来帮忙测试，你可以来看看。”
他说完话，又看向景长嘉：“这么魂不守舍的，学生给你惹麻烦了？”
“没有，他们都挺好的。也很愿意学习。”景长嘉笑着道，“只是有两个学生，想做冰雹猜想，我在思考以冰雹猜想的强收敛性，能不能做出更佳的优化算法。”
“本科生做冰雹猜想啊……”芮院士若有所思，“你不会觉得这几个学生不脚踏实地吗？”
景长嘉摇了摇头，他笑着对芮院士说：“我的教学也很不脚踏实地嘛。也不怕您笑话，我始终觉得在大一的时候，引导他们去好奇、去探索，比让他们学会什么更重要。我想让他们自己主动去掌握数学的学习方法，而不是被动的被老师教导。”
芮院士不由得道：“这很难。我也教了很久的书，带过很多学生。能达到你期望的，可不多。”
景长嘉坦然一笑：“总要试试看。”
芮院士还想说什么，测试团队那边突然爆发出一阵惊人的欢呼。
“老师！景教授！你们快过来！”
“老师老师！我们的反应性有相当大的提升！我们以前的算法果然有问题！”
“景教授！你是个天才！天哪你怎么这么天才！”
几个年轻的研究员又蹦又跳的喊着他们。
芮院士呵呵一笑：“走，小景。过去瞧瞧。”
测试室内简直热闹得不得了，景长嘉跟着芮院士走进去一看，就见一个研究员手上贴满了感应元件。指甲盖大小的感应元件牵着长长的线，连在了挂在一个大铁架子上的机械臂上。
一见他俩进门，负责测试的研究员就嘿嘿一笑，双手一握！
就见大铁架子的机械臂紧跟着做出了握紧的动作。
“我们测试过它的力量了。比普通人还要强一些。”另一个研究员凑上来，“抓握力增强了不少，不过后期我们可以根据患者自身力量对它进行调节。”
“抓握力可以调节。那机械腿的跳跃能力呢？”景长嘉不由得问。
“这个暂时还不行。”研究员挠了挠头，“我们更在意它的抓地。这会让患者走得更稳一些。”
景长嘉点了点头，那边测试人员已经让机械臂拿起杯子，做出了接水喝的动作。随后它又放下杯子，在键盘上打起了字。
用键盘打字对于机械手臂的末端手指要求非常的高。可即便如此，它的反应速度也没有慢下来，只看屏幕上显示出来的文字，它几乎做到了与测试人员的完全同步。
芮院士都有些震惊于这样的变化。他盯着显示器，止不住地点头：“小景你不知道，这个手臂以前的反应总会慢一些。我们努力提升各个部位，它依然会比人类的正常反应慢两秒左右。这两秒钟延迟对人体来说，已经足以让患者反应过来这是假肢了。”
芮院士说着叹了口气，他将目光落在景长嘉身上，眼中满是感慨：“我们还是希望能尽可能的做出最好的机械义肢，让他们的生活不再有困扰。”
“是啊小景教授，我们完全不能理解你是怎么做到的。”测试人员冲着景长嘉大喊，“这个深度神经网络就这么神奇吗？”
“嗯，减少能量损耗，提升运算，加快反应。就是这个计算模型的核心。”景长嘉介绍道，“它的重点就在神经突触和信号筛选。捕捉到信号后，会以最短距离把信息传达到末端。”
“虽然听不懂，但牛逼。”一个搞机械的博士生遥遥地冲他举了个大拇指，“机械腿也和手臂差不多，变得非常灵活。测试数值比我们预想的最佳数值还要好。老师——”
他说着又看向了芮院士，“我们接下来是不是可以进行商业化准备了？”
“还早着。”芮院士说，“我们要把它从一个定制产品，变成可以批量生产的一个物件。接下来该做的是重新设计它的主要核心原件。”
要做到压缩制造成本，批量生产内部核心原件。最终患者需要定制的，只有外面一层皮囊。唯有这样，所有人才能用得起。
研究员们像打了鸡血一样：“那我们现在就开始！”
他们蹦着回到了自己的电脑前，景长嘉也笑眯眯地告了辞。
离开了人体康复智能实验室，气氛陡然冷清。
景长嘉没有去搭电梯，反而是去走了楼梯。借着上楼的动作，慢慢地整理着自己大脑里纷乱的工作们。
芮院士这里的工作可以暂告一段落，孟古今那边的模拟AI芯片要抽空去问问进度，还有戴老师……
戴老师又不见了，也不知道空天发动机目前进展到什么程度了。以戴老师这么频繁的消失，估计空天发动机的进展也不错。
还有就是自己的……
思绪突然在这一瞬间清空。
景长嘉站在楼梯口，遥遥地看着站在自己实验室门口的人。
那人显然对视线很敏锐。几乎是眼神落在他身上的一瞬间，他就转过了头。
随后，他大步朝景长嘉走了过来。
“你怎么来了？”景长嘉轻声问他。
“有个小教授留我独守空闺，我只能自己追过来了。”封照野说着一笑，“生日快乐，22岁的景教授。”

第109章
玉京的秋天，向来很美丽。
它并不是枯槁的季节。随着炎热渐退，满城的绿树会由翠绿转为金黄，花却也未谢。
几场寒风下来，金黄的树叶飘飞如蝶。到了这时候，气候却也并不怎么冷。人走在路上，走在风中，就自有花与叶相伴。
景长嘉，就是在这样季节里出生的。
封照野双目含笑地凝视着景长嘉。
研究中心清晰的白光将景长嘉每一根睫毛都照得分明。明亮又水润的眼睛里，正倒映着他的影子。这样的模样，总会给封照野一种景长嘉满心满眼都是他的错觉。
封照野清晰的知道这都是错觉，却也依旧不受控制的为此感到满足。
“生日快乐。”他又说了一遍，“小景教授是不是自己都忘了。”
“唔……”景长嘉撩起眼皮看封照野。
看着对方带点狭促的笑容，景长嘉一点都不想承认，自己是真的忘了。
弘朝和未来圆柱世界加起来，他都已经二十多年没有过过生日了。早前是无人记挂，后来就是连他自己都不怎么惦记了。
好不容易回来后，他要忙着复健、忙着毕业、还要忙着工作，更是完全没想过这个日子。
去年和封照野在顿涅瑟斯……还要忙孟古今教授回国的事。
但是……
“你去年忘记了。”景长嘉扬起下巴，轻哼了一声，“不过我原谅你了。我的礼物呢？”
他说着伸出手，格外坦然地看着封照野。
他理所当然又带着点小狡猾的笑意，可爱得让封照野心都化成了一团。
封照野垂眸看着他摊开的手掌，慢慢把自己的手覆盖了上去。
“在这里。”他说。
他的手骨节分别，一看就是极有力的一双手。覆盖上来能将景长嘉的手完全覆盖住。
景长嘉知道他掌心粗糙，有许多的厚茧。用力握着时候，那些厚茧甚至能把皮肤刮疼。
他知道会疼，依然用力一把抓紧了封照野的手，嘴里却笑说：“你今年这么没诚意吗？”
封照野反客为主的牵着他，跟他一起往实验室走：“我今天剩下的时间，都在实验室里给你打工。还不够有诚意吗？”
现在已经晚了，外面天色黑尽，实验室里也早只剩下了几个博士生还在奋斗。景长嘉带着封照野进了门，与他们打了个招呼，又聊了几句劝他们早点休息后，两人就钻进了景长嘉的办公室。
几位博士生看着他们的景教授和一个年轻男人手牵手走了进来又走了出去，惊得面面相觑，连手里正在做的材料分析都给忘了。
“怎么个情况啊？”一位戴着眼镜的博士超小声询问。
“你问我，我问谁呀？”另一个语气飘忽的回答。
两人不约而同看向最后一个人。
最后一个摇了摇头，格外残酷地开了口：“你们看看你们自己，年龄比景老师大，脑容量比景老师小，智商比景老师低，就连谈恋爱都没景老师迅速。八卦个什么呀，赶紧干活。”
这话也太扎心了，三人看着关闭的办公室门，齐齐叹了口气。
他们不知道，他们小景老师一关了门，就把牵着的手给甩开了。
“我又不缺人给我做实验。”景长嘉眉头一挑，“哪里还需要小封教官来当一日研究员。”
“是我想把所有时间都交给小景教授。”封照野一边说着话，一边撩起了衣袖，“小景教授真的不需要我吗？”
他语调可怜巴巴地，神色却镇定得很，一双眼满是笑意地看着景长嘉，一眨不眨地等待着对方的回答。
景长嘉拿他没办法，只能抽出了一叠数据文件递给他：“这个会吗？”
封照野速度飞快的浏览了几页数据，注意力在某几个数值上停了停。
半晌，他开口问：“你在做半导体？禁带宽度与绝缘破坏电场数值都非常优异。新一代半导体？”
他判断得太过迅速，就连景长嘉都有些惊讶了：“小封教官，你到底去学了什么东西，怎么什么都会啊。”
办公室里只有他们两个，封照野也不隐瞒：“我本科开始要学四十门专业课，选定方向后轻松一些，减少到二十八门。不过这里面不包括专业训练和基础课程。所以发动机相关的，我都会一点。”
“……你们有选修吗？”景长嘉迟疑地问。
“有。”封照野安静地看着他，眸色犹如风平浪静的海面。
景长嘉沉默许久，突然说：“我刚刚本来……有点生气。”
他微微抬头，看着封照野的眼睛。灯光之下，他清晰地看见了因为他一句话，封照野骤然紧张起来的情绪。
景长嘉抿了抿唇，继续说道：“因为你那么聪明，却没有说我想听的话。”
可是除开基础课程与专业训练，封照野还有四十门必修的专业课。就算是玉大医学系的学生，都没有这么多课程。封照野擅长航天机械，专业课又这么多，还要进行体能训练……
景长嘉第一次这样清晰的意识到，眼前这个人的每一个休假日、他们的每一次见面，都是封照野拼尽了所有的力气才能换来的短暂时间。
他把这些时间，都送给了一个名为“景长嘉”的人。
可他却从未说过他有多辛苦。
“我现在改主意了。”景长嘉轻声说，“那些话，在我改变心意之前，你随时可以决定什么时候才让它说出口。”
封照野缓缓眨了眨眼，他的心口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缝隙里淌出了又滚烫却又甜蜜的岩浆。
那岩浆流淌在他心上，滋滋烫出一道又一道名为“景长嘉”的心纹。
“我总是在担心，你或许更期盼一个能给你解压，还能每天和你见面的爱人。”封照野低声说着，缓缓将一枚拇指大小的东西放进景长嘉的手心。
那是一枚剔透的八角形水晶。
放下的一瞬间，室内的顶灯将它彻底照耀。于是五颜六色的彩虹就出现在了景长嘉的手心里。
“我没有太多的时间送给你。”封照野轻声说，“所以我只能向你献上我永恒的忠诚。”
景长嘉心头一颤，他收紧手心，将那枚小巧的太阳捕手握紧：“小封教官。”
他叫着封照野，眼里是满得快溢出来的温柔笑意：“你说过的，我只会看着第一名。现在这个世界上能跟紧我的人可不多。我身边有一个了，我就不会再去看别的。”
“谢谢你的礼物，它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生日礼物。”
……
过了几天，难得万洛西也在玉大，没有去研究中心。他上完课就晃悠到了景长嘉的办公室。
刚和景长嘉打了个招呼，他就在景长嘉的电脑下面发现了一枚太阳捕手。
那个八面体的太阳捕手虽然少见，可看起来做得挺糙。结果灯一打，能折射的彩光比市面上卖的还要多得多。
这种精度，一看就是手工作品。
“你还有这个闲心呢，自己磨晶体？”万洛西一边说着话，一边就想动手拿起来看。
景长嘉拿笔不轻不重地扫开他的手：“别碰。不是我磨的。”
“噢，”万洛西了然地松开手，“我听说前两天你男朋友过去陪你加班了，他送的吧。”
景长嘉坦然点头：“对。”
万洛西原本想借机打趣他，结果景长嘉承认得这么坦然，搞得他都不好意思笑话了：“年轻人，不懂科研的好，才会浪费时间谈恋爱。”
“那我们来说说科研好了。”景长嘉说，“我昨天去研究中心对比了四个组的实验数据，各有优缺点。但是你知道，这些数据很显然不太合格。”
他说了正事，万洛西也正经了起来：“我早上给你发了邮件，你打开看看，那里面有我新设计的实验。我觉得我们还是得想办法敲掉多余原子，只留下单层碳原子试试。”
“纯二维结构再混合键组成三维异质集成吗？”景长嘉沉吟了许久，才点了点头，“也不是不行。但我直觉告诉我，你这个方法有缺陷。材料承受不了高功率与高温作业。”
万洛西拨动了一下桌面的太阳捕手，看它在桌面上滚出了五彩的光辉：“这是来自你的数学直觉吗？”
景长嘉摇了摇头：“来自我的科研直觉。”
万洛西沉默了下来。
这段时间里，景长嘉的计算从没出过差错。他让改进的方向，也从来都是对的。他认可景长嘉作为一个科学家的优越分析计算的能力。
他思考了很久，才再次开口：“我觉得我设计的实验可以试试，我们俩的科研直觉不冲突。我先带一个组做一做，不行咱们再改。也算是剔除一个错误项。”
“好。”景长嘉没有再拒绝，“等我们找到了正确的配比，我再把计算材料的论文发一下。顺便也能探一探别人都做到什么程度了。”
万洛西乐得一拍手：“我看行。不过你还是发国内核心吗？”
“还没想过。”景长嘉问他，“怎么了？”
万洛西闻言苦笑一声：“你那BSD教学论文引起的风波，你自己还不知道呢？那你有空自己看看去。”
他这话说得还不如不说，景长嘉正要追问，电话却突然响了起来。
急促的来电音乐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的刺耳。
刺得景长嘉莫名生出了一股没有由头的不安。
他连忙摸出手机，发现来电显示的是芮教授。
景长嘉一接起电话，就听芮教授声音异常严肃地说：“小景你现在有空吗？有空立刻来第一人民医院一趟。这里有要紧事。”

第110章
景长嘉挂了电话，与万洛西简单说了两句，就直接冲出了办公室。
吴教官一直跟在他身边，景长嘉下楼时给他打了个电话，等他冲出数学系时，吴教官已经开车着等在了那里。
一路风驰电掣抵达第一人民医院，景长嘉紧张的心都没有舒缓下来。
他说不清自己莫名的紧张来自于何处。
或许来着前几天封照野的坦然。景长嘉清楚的知道，只有寥寥几个极其危险的专业工作，才需要那么多的课程。
也或许，仅仅只是来自于一个已经交接过的工作，突然再一次找上门，所引起的不安。
“小景你来了。”芮教授远远地看见他，连忙朝着他走了过来。
“芮老师，”景长嘉加快脚步跑了过去，“什么人出事了？”
芮教授压低了声音告诉他：“一个试飞员。”
那一瞬间，浑身的血液似乎瞬间凝固。景长嘉清晰的听见了一声来自大脑深处的轰响——
耳朵也尖锐的轰鸣了起来：“滋——”
像是系统彻底损坏，只有残余的电流还能在脑中挣扎。
试飞员、四十多门课程、专业体能训练的字样犹如炸开的电线火花，不受控制地漂浮在景长嘉眼前。
他在脑海的轰鸣声中开了口：“谁？”
声音喑哑得让芮教授吓了一跳。
“小景，你感冒了吗？那不用这么急着过来。”芮教授说，“是一名功勋试飞员，他现在还没苏醒。”
功勋试飞员……
不是封照野。
意识到不是封照野的一瞬间，大脑里的狂风骇浪霎时平静，耳朵里的尖锐轰鸣声也逐渐消弭。
不是他。
虽然试飞员也是专业的飞机专家，他们也要进实验室，也要学那么多课程。但那不是封照野……
功勋，是已经立过赫赫战功的人。
景长嘉眨了眨眼，极缓地吐出一口浊气：“我没事。芮老师，具体是什么情况？”
“是试飞的时候飞机出了问题，为了保飞机和数据，他没有跳伞。”芮教授压低了声音，“遇上爆炸手脚都少了一只，神经受到了损毁性的伤害。我们实验室的突破前几天报了上去，组织现在想让我们尽力帮他恢复。”
“任务下得急，所以我急着把你叫过来。”
“损毁性伤害？确认神经损伤已经不可逆了吗？”景长嘉问，“我们现在要做什么？”
芮教授低声说：“趁现在记录下他还尚存的一些神经反应。因为医生说不排除后续彻底坏死的可能。”
这是个很急的工作，芮教授的团队已经就位，就等医生点头他们进门做一系列的工作。
“后续治疗如果神经情况好转，那还好说。如果神经彻底坏死，肌肉也萎缩。我们的机械义肢需要彻底代替那一部分。你的算法非常重要。”
景长嘉透过玻璃窗，看着病房里还没苏醒的试飞员。他名叫李安德，是个看起来有点苍老的中年人，他身上盖着很单薄的薄被，看不清断肢的情况。但身体上的重伤给他带来了很苍白的脸色。
“确认现在这样做记录？”景长嘉忍不住问。
“现在或许还能捕捉一些残留的神经反应和肌电流。”一个研究员低声说，“我们要一直跟进到他的所有创口都彻底恢复为止。”
他们实验室见过的患者，很少是这样的。绝大多数志愿者都是已经失去肢体很多年，但神经保留完好，心态也比较平和的患者。
现在这样血淋淋的创口，研究员都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做记录才好。
“一会儿进去后先进行整体扫描。确认肢体大小。”芮老师说，“神经电流捕捉你们做过很多次，不要慌。倒是小景你要注意，患者后续很可能大面积的神经坏死，我们常用的神经捕捉点位可能根本没有用了。你做算法建模需要什么数据，自己要盯着。”
景长嘉点了点头：“好。”
他们在门外守着，直到医生确认过患者整体情况平稳，才放他们进门。
做整体扫描的是一个手持蓝光扫描仪，一边扫描一边就在电脑里生成了数据。研究员们有条不紊地往试飞员身上贴电极片。遇见包扎好的部分，就把电极片换做了一种极其细长的探针。
那探针细如发丝，扎进去后，电脑里的扫描图就在相应部分爆出一点红光，随即捕捉了那短暂的肌肉与神经反应。
景长嘉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他的长旋后肌没有反应？”
研究员一愣：“景老师稍等。”
他探头过来看了一眼，又在连接探针的机器上稍微加大了一点电流。患者依然没给出反应。
“神经可能坏死了。”研究员说着看向了芮教授，“老师，还要加电流试试吗？”
芮教授皱着眉头：“再加点。”
这一次大刺激下总算捕捉到一丁点神经信号。
景长嘉看着那个信号，指着电脑上的扫描人体：“这几个地方，我需要它们的数据。”
肌肉的反应是一整块的，数据也不能只有孤立的，它必须连接在一起才不突兀。
研究员跟着他的指示，再次往指定的地方扎了几枚探针。
靠近伤口的几块肌肉的神经信号，都显得异常虚弱。这些神经极有可能全都保不住。幸好他们第一时间赶了过来，再晚一些什么信号都捕捉不了了。
景长嘉于心不忍，他忍不住问：“保持对神经的刺激，能不能促使神经的自我恢复？”
刚一抬头想要看向芮老师，却突然对上了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着很多血丝，情绪去非常的平静。见景长嘉注意到他了，他就眨了眨眼。
患者醒了。
“你……醒了。”景长嘉问。
李安德眨眨眼，点了点头。
即便刚刚做完手术，这位患者依然保持着一个试飞员应有的敏锐性。足以让他睡到夜晚的麻醉剂也只能让他睡过一个手术流程。
手脚的巨痛几乎瞬间传递到了他的大脑，可相应的，眼前这群人在他身上动来插去，他却根本没有感觉。
恐慌感在瞬间侵袭了李安德。
可下一刻，他强大的意志力就让他分清了眼前的情况，他躺在那里，一动不动：“谢谢。”
干枯的声音把其他人吓了一跳。
“你还好吗？会不会痛？”研究员脱口而出。说完，他自己又有些后悔。
李安德无声地笑了笑：“肯定会痛嘛。但没有关系，我还活着，还把飞机带了下来，就是老天爷给我的最大嘉奖。”
他及其配合地躺在那里，景长嘉对他说：“老师，我需要让人扎一下你的弘二头肌。”
“请。”他说完话，就感到靠近手肘部分的弘二头肌传来了一股很轻微的痒痛。就像是被蚂蚁夹了一下。紧接着，这种微妙的痒痛感又来了几次。
“嘿。”李安德咧了咧嘴，“这里有感觉。”
他一只手已经没了，另一只手还因为烧伤包得像个粽子。众人看着他的笑，清晰的意识到这是真正从九死一生的险境里爬回人间的战士。
“有感觉，很不错。”芮教授笑道，“后续配合治疗，应该会好。不好的地方，还有我们。”
李安德无声笑了笑。
“可能回不到飞机上了，让你像普通人一样，还是可以的。”芮教授又说。
李安德痛得脸色苍白，脸上的汗水一粒一粒的落，可他还提着精神对芮教授说：“没有关系，你也不要给年轻人压力。我这些伤，都是荣誉。”
这话一出，年轻的研究员们心里都是一揪。
景长嘉听着他与芮教授的话，眼睛全落在了一旁的显示器上。那里记录着李安德的测试数值。
不需要过多的计算，景长嘉已经得出了结果。
很不好。非常不好。
坏死神经太多，预估要坏死的神经也不少。想让义肢做到简单的走路、握取等功能通过调整神经信号和算法还能做到。但试飞员的最基础要求就是手眼协同。更不用说一些极端精细的飞行操作。
即便他受了重伤，注定不能再飞向蓝天。可仅仅只是做到走路与握取，这距离正常生活也太远了些。
“需要更多的神经信号给予末端反应。”景长嘉低声对一旁的研究员说。
研究员忍不住问他：“是要我们把义肢做到肩膀去，提取上臂与肩膀部分的信号吗？可是这样的话，使用感会很糟糕。”
不仅仅只是使用感的问题。还有他们的一部分传感信号来自于肌肉产生的肌电信号。从错误的肌肉上提取信号，只会导致错误的结果。
“还有一个办法。”景长嘉抿紧了嘴唇，“脑机。让末端肢体直接接受大脑信号。”
脑机的优越性不言而喻，可……
“这个跨度太大了。”研究员低声给景长嘉解释，“景教授，我们的康复机械领域现在连便宜的机械义肢都还做不出来，脑机是下一个时代的产物了。”
李安德注意到了他们的沉重，他缓缓转动眼睛，满头大汗地看着他们：“你们不要有压力，即便只是能自己站起来，对我都是意外之喜了。”
做完测试离开病房时，他们恰巧撞见李安德的家属被人带来。他的妻子看着非常惊惶，女儿才十来岁的模样，似乎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还不能理解母亲的恍然。见到他们，小姑娘就跟着妈妈低声说：“谢谢叔叔阿姨，辛苦你们了。”
年轻的研究员们看着有些心慌，他们七嘴八舌的安抚了几句，才快步地走出了医院。
等一行人回到车上后，芮教授才再次把注意力放在景长嘉身上。
“觉得难受？”他低声问。
“有一点。”景长嘉说，“但难受解决不了问题。”
“是这样的。”芮教授点了点头，“这是你面对的第一个患者，你会很难受。但你知道，如果我们不去做，他们就更没有希望了。他手脚医生保不住，以后的生活能不能保住，就要看我们了。”
景长嘉沉重的点了点头。
“我们的技术还不够啊，所以我们更要尽力而为。”芮教授拍了拍景长嘉的肩膀，“心理压力不要太大，尽力而为就好。”
“好。”
景长嘉跟着他们一起回了研究中心：“你们需要我的时候，就来楼上叫我。我上去做实验。”
他心中有一种无以言说的焦虑感。
他不知道封照野到底是哪一个危险专业。可他知道封照野的未来在蓝天之上。
一想到或许某一天，躺在那里的人会变成封照野，景长嘉就焦急地想钻进实验室，没有成果就不出来。
他大步回到实验室时，万洛西也已经在了。
见他回来，万洛西关切地问：“你没事吧？之前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事。”景长嘉说，“但我们的研究要加快速度了。”
万洛西眼神一厉：“有实验室抢在我们前头？”
“没有。但我希望它能更快的诞生。”景长嘉摇了摇头，说，“我需要更快的芯片。”
万洛西一听，顿时松了口气：“我不问你发生了什么。但景师弟啊，即便我们明天就找到新导体的稳定结构，怎么在上面搭载晶体管，也是个麻烦事啊。你选这个材料不是好做的。”
传统的硅基搭载晶体管技术已经非常成熟。但他们目前手里研究的新半导体，是一个全然崭新的材料。如果新的芯片依旧是以前的布局，那他们根本没必要研究新导体。
所以找出稳定结构只是第一步，也是万洛西要做的工作。剩下的芯片结构……谁爱做谁做去。反正他不做。
……
记忆图书馆中，景长嘉一边翻阅着未来的资料，一边做着笔记。
他想尽快的把新型芯片彻底做出来，这需要新的半导体，也需要孟古今他们那边的研发。但更重要的，他需要找到新型芯片的信息传导办法。
圆柱世界的芯片走的光路，所有与光无关的东西，都是早已淘汰的产物。
对于最后一代电路芯片，他们只记录了两个字“蚀刻”。
景长嘉无法确定这个“蚀刻”，是不是他们现在正在运用的技术。目前的芯片，光刻是最重要的那一步。当人们用光刻机将芯片的实际电路刻在晶圆上后，才会用离子束进行蚀刻。
没有光刻这一步，是统一简化了，还是……材料本身有某种特性？
他不由自主地抬头看向书桌上摆着的那枚太阳捕手。
自从封照野送了他一枚太阳捕手后，当晚他进入记忆图书馆，那枚太阳捕手就不受控制的生成了出来。
景长嘉凝视着它，就像在凝视他的新材料。
金刚石，就是他选择的新半导体原材料。要在这样坚硬的材料里留下通路，他第一反应是钻石的腰码。这一般使用得是激光镭射技术。
蚀刻……是在金刚石培育生长的时候，利用某些化学药剂留下通路。还是后续用离子束来蚀刻电路？
这些东西他需要时间来弄明白。
时间总有些不太够用。景长嘉忍不住用力抹了把脸。
“检测到宿主心绪不佳。”系统悄无声息地冒了头，“宿主，你需要来一支精神力药剂吗？”
景长嘉闻言一怔，不由得问：“你的能量不是耗空了吗？”
“是的，但很奇怪，近期能量获取一直处于较高水平线。”系统平静地解释说，“因为宿主说没有异常不要干涉，所以系统依然在播放网课。”
“你现在的能量，能做出多少支精神力药剂？”
系统略一计算，给出答案：“三支。”
景长嘉双眼顿时一亮。

第111章
在系统的规则里，科技含量越高的东西，模拟难度越大。
所以上一次模拟出生命泉的试验机，耗空了系统的储备能量。
精神类药剂是未来世界的科技产物，模拟所需要的能量也不少。
既然如此……
“系统，你能给我模拟一个实验室吗？”景长嘉问，“我在未来的全息实验室，和我现在的半导体实验室，哪个能耗更少？”
“正在计算，请稍等。”
景长嘉在未来的圆柱世界只是个底层孤儿。他们这样的底层人，除非在全息实验室里做出真正有用的东西，否则都没有资格进入上层的真实实验室中。
所以他的绝大多数学习、实验都是在全息世界中。
景长嘉正回忆着自己的全息实验室，耳边忽的传来一阵轰隆隆的声音。
循声一看，就见图书馆雪白的云墙正在不断地外扩。云层翻涌得如同盛开的奶锅，咕噜咕噜地就挪出了一大片位置。
随后“啪”地一声，云层一分为二，一半留在原地重新化作云墙，另一半又蛄蛹着往外挪。
景长嘉走到新的云墙边探头一看，就见墙的另一边，一个实验室正在逐渐成型。
它的座椅、实验器械看起来像是研究中心的产物，可它的大型设备，看起来又是全息实验室里的东西。
“经过计算，两者结合，耗能最少。”系统的答案现在才出来，“使用半导体实验室，宿主每一次实验，都需要能量模拟元素之间的化学反应。使用全息实验室，需要一次性支付巨额能量。因此，系统采取两者结合的方式，模拟半导体实验室的器材，调用全息实验室的所有数据。”
景长嘉抓住了重点：“所有？”
“……以当前能量储备，只能暂时为宿主调取硅元素与碳元素相关的所有数据。”系统说，“请宿主继续努力，争取早日打开全息实验室的完整数据库。”
“辛苦你继续开网课，我有空了再给你找几套纪录片。”景长嘉走进实验室，“我开始工作了。”
新一代的芯片半导体是一个基于技术需求、性能需求与使用需求的三重需求下，提出来的概念。传统的硅基芯片虽然依旧能够满足人们的日常生活。可在特定领域中，它很显然的不太够用。
目前业界对新一代半导体的主要研究方向，集中在碳化硅、氮化镓、氧化锌以及……景长嘉目前正在研究的金刚石。
它们的共同点就在于，相比传统的半导体，它们更节能，更高效，同时也更能适应各种极端环境。
哪怕是上太空，也依然能够稳定的运行。
景长嘉在实验台前坐下，小心翼翼地取出系统幻化出来的原材料，开始了自己漫长的夜晚。
乌云晃晃悠悠地从天际飘来，不多时就落下了一场淅淅沥沥的雨。
玉华园金黄的树叶被雨水打落在地，住在隔壁的雅科夫列维奇，正听着雨声看着手里的小论文。
这论文写得全无wujiu的风范，逻辑不畅通，运算都是漏子，看得雅科夫列维奇很想直接打个叉。可想想这是wujiu专程拿过来让他指点的论文，他又觉得该给wujiu一点面子。
威尔逊乐呵呵地看着他抬笔又顿笔，问他：“有这样难吗？”
“要说到什么程度，才叫不打击学生的信心。”雅科夫列维奇平铺直述，“不能接受打击就不该来搞科研。”
“那些小朋友可还没开始搞科研呢。”威尔逊笑眯眯地，“你就给他们写下正确的算式就行了。”
以雅科夫列维奇的脾气，估计写什么都会打击到那些小朋友。
“他宁愿费时间教导学生冰雹，都不肯和我一起做。”雅科夫列维奇有点小生气，“总是做一些浪费时间的事情！”
威尔逊完全无视了他的小脾气：“你快点写，我一会儿出门好一起带给wujiu。”
他今天还有一场公开课，这是威尔逊答应路乘川的。等今天这场讲完，他就要回顿涅瑟斯去了。回去之前……得让wujiu把他手里正在进行的数学模型给他一份。
Wujiu最近研究的肌神经触发模型，威尔逊觉得很有趣。
他这个东方的小朋友，总是很擅长把自己证明的定理玩出许多模样。都知道BSD定理是试图用数学语言去描述图形形状的定理，可直接将它当做图形语言用的，wujiu还是第一个。
更别说是BSD定理结合冰雹猜想的指数级收敛模型。威尔逊觉得这套模型的生命力，远远不止如此。
当他拼尽全力都无法再一次将霍奇猜想往前推进的时候，不如回过头与他的朋友们一起，研究研究新的东西，说不定还会给他带来全新的灵感。
等雅科夫列维奇不情不愿地写完学期论文指导后，威尔逊就收拾好论文，笑呵呵的出了门。
而之所以出动了这两位大师级人物，来帮忙批大一学生的学期论文。就是因为景长嘉又不在学校。
他最近几乎都泡在了研究中心，白天与芮教授的人体康复智能实验室做数据调整，晚上就在记忆实验室里做他的材料试验。
而这些试验结果，他还需要在白天让研究室的学生们验证一次。工作忙得他几乎没有时间回玉大。
芮教授的团队在这段时间又去了医院几次，非常详细的记录了李安德的神经情况。
好消息是，经过医生全力的救治，保住了部分神经。但同时……也意味着依然有部分神经不可逆转的损毁了。
“目前这个状态，比我们预估的情况要好一些。”芮教授点着屏幕上的手臂模型，“他这一块肌肉在萎缩。主要是因为神经坏死，加上得不到训练，萎缩是无法避免的。我们制作模型的时候，要留出预估空间。”
他说完又看向景长嘉：“小景老师你预估的信号触发点，可能需要调整。”
“可以。”景长嘉看着那个模型，沉吟着点了点头，“我用了一种新算法，什么时候志愿者到了，我想申请试一试。”
芮教授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可以。”
“这套新算法是基于之前的模型之下，利用BSD定理描述整体肌肉与神经走向，指数收敛其运算路径，以最佳也最简路径进行神经反应与肌电流捕捉的一套模型。玉大的模拟AI实验室帮忙做过全套测试。”景长嘉说，“但我没有加载在机械肢体上的经验，这部分的测试还要大家帮帮忙。”
“都应该的。”研究员们连忙说，“小景教授你只管算，调整都交给我们来做。”
这段时间合作下来，他们对景长嘉是真的佩服。
工作做得又快又好，高难度的数学模型拿到手能连夜做优化。这要放在自己组里，得是个让人咬牙切齿的卷王。
可这是他们导师请来的外援。
外援力量强得跟外挂也差不多了，那就很让人喜欢了。
结束了这边的短会议，景长嘉又马不停蹄地上楼，回了自己的实验室。
万洛西今日有课，没有到实验室来，目前实验室里只有三个博士生在带着做实验。见景长嘉到了，一个戴眼镜的博士就喊：“景教授，你要的那批数据处理好了。”
景长嘉连忙走了过去。
眼镜博士叫陶斯彦，他一边调出数据给景长嘉看，一边介绍道：“我们测试出来的电子迁移速度非常快。是传统硅基的五倍，同时也是碳化硅和氮化镓的三倍。但是老师，不知道为什么合成的成功率很低。”
景长嘉点了点头：“这个材料的混合键合是不太好做。你们万老师之前说要敲成单层碳来做，数据呢，我看看。”
另一个博士赶紧把数据资料翻出来给了他：“这么做的键合成功率比较高，电子迁移速度和热导率也很优秀。但是比起陶斯彦他们组的数据还是要差一些。”
景长嘉对比着两个组的数据，好一会儿才对陶斯彦说：“加入几个量子点来试试。”
“碳量子点吗？”陶斯彦有些不好意思，“景教授，这个我们没做过。”
合成量子点技术在几十年前发现，但是前两年才获得了诺贝尔化学奖。这个重量级的发现为纳米材料的合成和调控提供了崭新的思路，液晶显示器也因为它的发现而进入了蓬勃的发展。
陶斯彦以前不做这个方向，所以也就没有做过量子点的合成。
“没事，一会儿我教你。”景长嘉一口应下后，又突然一愣。
量子点，液晶显示技术，金刚石。
金刚石基底为什么会是最后一代电路芯片基底？未来圆柱世界为什么在芯片制造里只记录了蚀刻？光路芯片与电路芯片之间，它们的发展难道就完全没有过转化吗？
未来的圆柱世界，难道是直接从电路芯片跳跃到利用光的量子技术的么？它们中间有过过渡产品吗？如果有，过渡产品又是什么？
量子点。
景长嘉满脑子都只剩下了量子点三个字。
量子点是把导带电子、价带空穴及最重要的激子，在三个空间维度上束缚住的半导体纳米结构。同时，它有着非常稳定的发光特性。
而金刚石还有个更为大众的名字，钻石。它拥有着极其优越的折射率。越高的折射率，对光的折射能力也就越强。
这会是圆柱世界从电路转向光路的钥匙吗？他们是利用了金刚石的高折射率，在指甲盖大小的地方，搭起了一段光的通路吗？
景长嘉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如果这个猜想是真的，如果他能把电路过度为光路，那他能带来的……根本不是什么二十倍优越的性能。
是一千倍。是两千倍。
甚至三千倍！
要……试试吗？
“景、景教授？”陶斯彦小心翼翼地喊了他一声。
景教授说着说着就没声了，连脸上的神色都变得很难看，陶斯彦有些担心是不是实验出了什么问题。
景长嘉回过神来，看着他担忧的眼神，摆了摆手说：“没事，我刚刚想到了一些难题。这样，你们先别做了。目前咱们的实验，已经有了一定的进展，你们整理一下数据，写一个中期论文吧。”
几个博士闻言双眼一亮，连忙问：“是用现在的数据写吗？”
“用万老师的数据写。”景长嘉说，“你们都需要毕业嘛，数据要一步步的推进才比较合适对不对。”他说完，甚至冲他们眨了眨眼睛。
几个博士闻言一乐，又问他：“那……那小景老师，论文署名怎么弄啊？”
这话对着万洛西，他们肯定不敢问出口。大老板要你写论文，你还敢想署名？
可是小景教授看起来真的很好说话，而且小景教授……不缺论文。更不缺重量级的足以载入史册的论文。
他们可以小小的作个死试一试。
“单位你们要写咱们玉犀研究中心，我只要个通讯。别的你们自己看着办。”景长嘉说完，又解释道，“我准备把计算材料的那篇论文投个稿，之后你们写我的名字当通讯，过稿会比较容易。”
这话一出，几个博士连连点头：“了解，了解。”
研究生们听得眼睛都红了，不要署名还能帮忙过稿的大老板，这去哪里找啊。
有人忍不住问：“景教授，你准备什么时候收学生啊？”
“我现在都忙不过来呢。”景长嘉说，“可能还要等几年吧。等我习惯了这个节奏，也把我的景班带出来了。要是有人能接手景班的教育，可能我会开始收学生。”
景班才第一届，学生才大一。
一屋子的研究生脑子一转，齐刷刷地叹了口气。
怎么就不能晚几年再投胎啊。当小景教授的学生虽然卷，可小景教授自己更卷。他自我内卷成那样，还会抽空亲自指导学生，会为了学生发论文铺路。
还有四年……他们根本等不到那个时候。
唉！
等到晚上，万洛西忙完了才知道景长嘉让发论文的事情。他有些惊讶，倒也不怎么生气，只是有些好奇：“你是有大进展了吗？这个时候发论文。”
“不，我是觉得你那个结果很适合当一个烟雾弹。”景长嘉声音含笑地回答道，“你不觉得吗？它的混合键合成功率偏高，各项数值看起来也很漂亮。非常适合拿出去骗人。”
“景师弟，你真的是好狡猾的一个数学家。”万洛西哈哈大笑，“不过我也这么觉得。我认为我们组目前的研究，是一份不错的答卷。你要是觉得它可以整理成论文了，那我可真带着学生发了啊。”
“万师兄，彼此彼此，你也是个狡猾的材料学家。”景长嘉说，“我也要把我那个计算材料学的论文发一发。免得他们以为我们沽名钓誉。”
“行，你忙你的，我去写初稿。”万洛西干脆利落的挂了电话。
景长嘉也扔开了手机，将注意力完全放在了眼前的论文上。
这个计算材料学的论文，他原本打算投一个国内的核心期刊也就算了。反正他真的不缺文章。可当光路芯片的念头一起，他突然就改了主意。
他需要计算材料学上的名声，更需要材料物理与材料学里的名声。
所以这篇论文，他得好好选一个投稿方。
交给《数学新发现》，固然符合他们的收稿要求，刊登也显得非常的理所当然。但带给世界的震撼也太小了点。
景长嘉更想要让它刊登在材料学方面的学术期刊上。
计算材料学本质上，是一个依托超级计算机而诞生的交叉学科。依靠计算得到材料的结构性质、性能特征，以此对材料展开更深度的挖掘与补充。
所以计算机算得，数学家怎么就算不得？
大数据模型和人工智能优化，不都得靠数学发展？
我是个数学家，算一算你们材料上的东西，特别合适。景长嘉理直气壮地想着，更加理直气壮地打开了《材料与电子》这一顶级材料学刊物的观望，浏览了许久也没看到对方的投稿方式。
景长嘉：？
你们《材料与电子》难道不接外部投稿吗？
景长嘉想了想，直接给威尔逊打了个电话。
威尔逊人刚落地顿涅瑟斯，还以为是wujiu担心他的安全，接了电话就乐呵呵地笑着道：“我刚刚落地，还没到家呢。”
景长嘉这才突然反应过来，今天是威尔逊离开龙夏的日子。
他连忙抱歉道：“真的很抱歉威尔逊先生，今天无法去送你。”
“没有关系，wujiu。你离开的时候，我也没有为你送行。”威尔逊笑着道，“你好好做研究，永远活跃在科学里，就是我最想看到的事情。”
景长嘉温声细语地与他聊了几句，才把问题转向材料学杂志上。
威尔逊一听就大笑起来：“他们确实内部邀约会比较多一些。我回去给你发他们的投稿邮箱地址。听起来，你像是有了让人满意的进展。”
“或许只是我自己满意。”景长嘉笑着说，“我觉得目前的成果还不错。”
“那必然整个世界都会很满意。”威尔逊笃定道，“你可是一出手，就会令世界震惊的启明星啊。”
景长嘉被他夸得都有些不好意思了。他挂了电话，给自己泡了杯热茶，再回到电脑前，就看见威尔逊把他需要的电子邮箱发了过来。
不仅如此，威尔逊还附上了几个物理顶刊的编辑邮箱。计算材料学本身就是一个物理、化学、材料、数学交叉的领域，如果材料刊物拒绝了他的来信，他还有很多方向可以选择。
景长嘉将论文投递给了《材料与电子》的编辑。
刚退出来，就发现自己又多了一封新的邮件。
来信人是：萨维数学研究会。
他们是经典数学难题悬赏的发起者。

第112章
一百多年前的二十世纪初，在第二届世界数学家大会上，希尔伯特留下了一篇生命力蓬勃的演讲。他在其中为二十世纪提出了二十三个数学问题。
它们被称为“希尔伯特问题”。在此后的百年之中，这二十三个“希尔伯特问题”，就犹如后来者的道标，一路指引着数学的前进方向。
百年时光转瞬即逝。
当上一个蓬勃的百年已经过去，时间到达了新世纪后，人们也将面临新的问题。
将近三十年前的二十一世纪的起点。
著名的千年数学会议在弗兰茨国家科学院举行。萨维数学研究会的科学成员，上一届麦田奖获奖人在千年会议中发表演讲，向世界重申数学的重要性。
随后，萨维数学研究会公布了二十一世纪新的数学疑问。
这一次的问题一共有七个，它们由萨维数学研究会的科学成员们投票选出，每一个问题都着眼于数学的最基本问题。
任一问题的解决，都将对数学的发展与数学应用的推动产生极其深远的影响。
它们是能改变世界的难题。
——人们称呼它为“千禧难题”。
萨维数学研究会为它们付出了高额的赏金，每个问题均价值一百万布伊戈币。因此，它们也有着千禧大奖的绰号。
谁解决了它们，谁就能得到萨维数学研究会的巨额赏金。
已经被解决的BSD定理就是其中之一。
景长嘉知道他解决了BSD定理，萨维数学研究会迟早会来找他，可现在过来了，却依然让他有些震惊。
这种世界级难题，都是要等待数学界的反馈，要有了充分的验证后，才会发出领奖邀请。
萨维数学研究会这个时候发信给他……做什么？
景长嘉狐疑的点开它，却发现那居然是一个研讨会邀请。
亲爱的景教授：
我们沉迷于您在BSD定理里展现的智慧，着迷于弓形公式在解决图形问题上闪耀的锋锐。
在此，我们诚挚的邀请您参与本届阿尔图兰“不朽者”研讨会，我们期望在此见证您留下BSD定理不朽的光辉。
萨维数学研究会，里昂&#183;阿尔图兰。
……
“不朽者研讨会……他们居然重启了？”路乘川坐在雅科夫列维奇家的沙发上，有些惊讶地说。
不朽者研讨会是上一个世代里最知名的科学会议之一。
它四年一届，每一届都能聚集那个时代最聪慧的大脑，让最具盛名的科学家们在会议上展开智慧的交锋。
它诚如自己的名字一般，真正的做到了“肉身陨落，荣耀不朽”。
当战争毁灭了弗兰茨的科研中心，当阿尔图兰的科学家们不约而同地往布伊戈迁移，当不朽者研讨会最终于战火中落幕……
它留下的成果依然闪耀在人类文明之中。
就连讨厌人群讨厌到离群索居的雅科夫列维奇，在看见“不朽者”几个字的时候，双眼都冒出了亮光。
“可以去。”他说。
“在弗兰兹。还是阿尔图兰地区。”路乘川提醒他，“布伊戈可不会给弗兰兹面子。”
弗兰兹曾经有着很狂热的宗教信仰，也因此整个版图都因为信仰的不同，而分为了四个大区。阿尔图兰是其中最崇尚科学的区域。
当不朽者研讨会落幕，整个阿尔图兰也就跟着衰落了。现在，那边的治安可算不上好。
路乘川又看向景长嘉：“虽然萨维研究会决定重启不朽者，这确实很令人震惊。但是长嘉，我认为这不太合适。”
景长嘉点了点头：“我也觉得我暂时不方便过去。”
就不提布伊戈对他的恶意，只说他手里目前的工作，都由不得他出国一周半个月。
“不朽者的重启对于科学界来说，确实意义重大。我们或许可以送一封贺信。”景长嘉沉吟道，“不过我还是觉得，有萨维研究会来重启它，有些奇怪。”
萨维数学研究会可是布伊戈的研究会。他们来重启属于阿尔图兰的荣耀……总觉得有点黄鼠狼给鸡拜年。
路乘川与景长嘉对视一眼，颔首道：“那就你单独写一封贺信，我再以学校的名义写一封贺信。别的就算了。”他说着，突然又想起了雅科夫列维奇：“雅科夫先生，您想去吗？”
雅科夫列维奇瘫在单人沙发上，闻言就说：“他都不去，没什么意思。”
他向往过去的那个不朽者，同时也讨厌着极端傲慢的布伊戈。当布伊戈和不朽者共同出现，很显然，厌恶占据了上风。
景长嘉一听就露了个笑：“既然雅科夫先生不出差，那我们就来讨论一下这个问题吧。”
雅科夫列维奇懒洋洋的看了他一眼。
“是关于冰雹规律与秩序的问题。”景长嘉说。
雅科夫列维奇顿时坐直了身体：“拿来。”
这几天景长嘉琢磨光路芯片的问题，发现不仅仅是如何蚀刻金刚石基底有着难题，就连光路要怎么引导也都是问题。
现今的量子计算机，依靠的是量子缠绕。它们的光路需要一整个屋子来搭建。而芯片只有指甲盖大小的一块，而光本身又是无序的。光在里面要如何走，如何传递信息，还需要大量的计算。
面对“无序”，还有什么比冰雹猜想更加合适的。
虽然不知道这条路对不对，但有了想法，就总要先试试看。
路乘川看他们俩已经准备进入工作，就站起身决定回数院。刚走到门口，路乘川突然想了起来：“哦对了长嘉，你那里有《数学发现与应用》吗？”
“他们给过我一本样刊吧，怎么了老师？”
“放哪儿的？院里图书馆不够了，都问我这儿来了。”路乘川说，“你要有，我就先借用一下。”
“在办公室，老师你去拿吧。”景长嘉说着，又觉得有点奇怪，“怎么院里图书馆连这个都会缺？”
好歹也是国内的核心期刊，院里图书馆都不备个几本吗？
“还不是你。”路乘川没好气的说，“你那篇BSD定理的教学论文只投国内核心，你就该早点告诉我。学校和院里的图书馆都没收录多少，实体书就没在馆里完整待过一天。”
连他自己手里的，都被学生借走了。听说文章收录后，又有很多国外大学发来信函，要求订阅那一期，只要那一期。
这破孩子干的都什么事儿啊。
景长嘉拨开脑子里的光路与冰雹想了想，恍然道：“啊！”
之前万洛西也提过这个事情，他转头就给忘了。
路乘川见他反应了过来，哼了一声：“知道自己干了什么事吧？下次提前告诉我，我好让学校图书馆多备点。”
“国外有哪些学校订了这一期啊？”景长嘉问他。
“顿涅瑟斯，德兰塔，生命泉……”路乘川说出了一长串景长嘉熟悉的学校与机构，还有一些他不熟悉，却也鼎鼎大名的世界级学府。
听他说完，景长嘉才笑眯眯地开了口：“所以老师你看，这不是很好吗。再多来几篇重量级论文，我们期刊的影响力也会上升。以后布伊戈再怎么不满意，都得捏着鼻子研究我们的学术期刊。”
路乘川闻言一愣，他想了很多，唯独没有想到这一点。他以为景长嘉仅仅只是为了省事，才发了国内核心，结果这小子还有这样的心思？
“老师。”景长嘉又喊他，“《数学发现与应用》是咱们学校与隔壁龙大合办的对不对？以后收稿要求，稍微提高一点吧。”
“别人都在降低要求，就你要求提高。”路乘川训了他一句，又说，“这事我去提。你好好做自己的事情，不用操心这边了。”
景长嘉趁机又说：“《化学与材料》也要提高！”
“你烦不烦？”路乘川哼笑一声，“走了。”
他关门离开，景长嘉把注意力放回雅科夫列维奇身上：“雅科夫先生，你对这个问题有什么想法？”
雅科夫列维奇神色古怪地看着他：“你只是个数学家。为什么要操心这些事？”
“因为我大概只是一个先行者。”景长嘉笑着道，“探路的人，对后来者是有责任的。就如同希尔伯特的问题。我们走在前面，就有必要给后来者指引。”
“没什么必要。”雅科夫列维奇说，“也没人会感激。”
“那您就当我是多管闲事好啦。”景长嘉毫不在乎地说，“要继续吗？”
雅科夫列维奇凝视着他，好几秒后，才说：“威尔逊告诉我，你曾经发现过一个所有维度上的唯一量子。你难道没有想过，它们吹爆后的落点，与冰雹降落为1，有着共同的相似性吗？”
景长嘉闻言一愣。
“它们甚至都是高维空间里的代数问题。”雅科夫列维奇放下了手里的笔记本，“你应该想到，但你没有。这些杂事让你的数学变得不纯粹了。”
景长嘉深深地吸了口气，随后他缓缓叹息道：“所以我才会需要你的帮助，雅科夫先生。多谢你提醒我。”

第113章
吹爆所有维度的奇异性奇点，最终会得到一个量子化的唯一奇点。
这个结果还是景长嘉在顿涅瑟斯时发现的。
它来自于景长嘉对于极小量子与混沌模型的研究。他原本以为这会是通向霍奇猜想的一座桥梁，可当他抵达这个唯一奇点时，却再也推导不下去了。
这个工作就暂时搁置了下来。
他没有想过，这个结果与冰雹猜想黑洞一般的“1”是有着相似性的。即便它们可能毫不相干，但相似性就是研究的理由。
雅科夫列维奇对数学的敏锐性，不愧他数学传奇的美名。
景长嘉看着眼前笔记本上满纸的算式，心中无声的叹了口气。
坐在书房另一边的封照野，敏锐地抬起了头：“怎么了？”
“嗯？”景长嘉回头看向他，“什么？”
封照野放下书站起身，走到他身边撑着桌子垂眸去看他的演算过程。他认真看了好一会儿，突然笑了起来：“看不懂。”
景长嘉闻言也笑了：“是高维奇点的量子化问题。”
“难怪，严重超纲了。”封照野说，“但对我们小景教授来说，这应该是专业领域。”
景长嘉眨了眨眼，不知道他想说什么。
就听封照野继续说：“为什么叹气了？”
景长嘉眉毛一挑：“我应该没有叹出声打扰到你。”
“是的。”封照野伸手撩了撩他的刘海，“但是你停笔了，所以我听见了。”
景长嘉放下了笔，对他说：“小封教官，你可以再去修一门心理学学位了。”
“巧了，我们真的要学这个。”封照野介绍道，“我们不仅要学心理学，还要学基础医学。小景教授有什么困扰，可以说给我听。”
“倒也不是困扰。”景长嘉想了想，才说，“我只是觉得和雅科夫先生比起来，我确实不够纯粹。比如现在这个问题，我应该一早就发现的。”
如果不是威尔逊先生这段时间呆在玉大，如果不是雅科夫先生与威尔逊先生聊过奇点问题。只靠他自己，或许他很久都想不起这条线索。
封照野却反问他：“什么才叫纯粹？”
景长嘉安静地看着他，封照野微微俯下身，离景长嘉更近了一些。
他看着小景教授在灯光下变得潋滟的眼睛，安静地说：“雅科夫先生只需要思考数学，这是他的纯粹。但是你，你想用你的大脑带着整个文明向前走，这是你的纯粹。”
“这没什么对错之分，只是你们的分工不同。就像制造发动机，整个项目虽然有工程院的工程学院士主导，但研究所里依然需要与许多相关的专家合作。有物理方面的专家，材料方面的院士，甚至结构与测试也需要经验人士，未来还会要核工程的人加入……每一个大工程，都不是一个人的力量可以做好的。”
他温声细语地说着：“这是团队的力量。所以你才会需要雅科夫先生，不是吗？”
“我们小景教授唯一差的，就是一个成熟的团队。”封照野笑着伸手，轻轻捏了捏景长嘉的耳垂，“所以我觉得，你或许也该给自己安排一个助理来处理一些琐事了。”
听见“助理”两个字，景长嘉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他在未来世界当了太久的独狼，实在不喜欢有人过度靠近自己的生活。
封照野见状就笑：“我来给小景教授当助理好不好？”
“别闹。”景长嘉一把拍开他的手，“我才不要你给我当助理，每天看见你我烦。”
封照野眨了眨眼，声音含笑地问：“真的？那你在顿涅瑟斯和生命泉，是不是烦透我了。”
“封照野。”景长嘉直勾勾地看着他，“你幼不幼稚？”
封照野哈哈大笑。笑得景长嘉恼羞成怒了，他才开口说：“反正吴教官现在每天都跟着你，你放他在外面枯等，不如试着把一些琐事交给他。”
“你的很多研究都需要保密，吴教官是最合适的人。”封照野直接道，“有些东西你交给路教授替你转交，你不如给他。”
景长嘉有些惊讶了：“吴教官来头这么大？”
“是组织上对你很重视。”封照野说，“所以不管你想做什么，都可以放心大胆的去做。”
厨房里的香味伴随着一阵响亮的嗡鸣声传来。
封照野站直了身体：“我去厨房看看，你洗洗手准备吃饭。”
他忙了一个多月才有了这么点空闲，今天特意买了排骨回来炖上。等他端着排骨到了餐厅，景长嘉已经在餐桌前落座，而他面前摆着两个酒杯。
酒是外面买的果酒，甜味有余，酒味不足。但景长嘉却很有腔调地在玻璃杯上插了枚小金桔。乳白的酒液衬着金黄的果子，倒也很像那么回事。
封照野一落座，景长嘉就推给他一杯酒。
暖黄的灯光下，饭菜蒸腾着朦胧的热气，他在如雾般的水汽之后笑意盈盈：“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封照野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随后垂眼一笑，接过那杯酒回道：“我实胶漆交，中堂共杯酒。”
酒杯轻碰，发出一声脆响。
热闹之间，有长风刮过层云，初雪在这样的夜晚里，安安静静地落了下来。
第二天封照野出门时，还没走出玉华园，就看见一个年轻的外国人拿着手机在玉华园里乱转。
见封照野出现，那个外国人双眼一亮，几步走到封照野跟前，开口就问：“您好，请问您知不知道景长嘉教授，住在哪里？”
封照野审视地看着他，那位年轻人连忙解释道：“我是数学研讨会的人，听闻景长嘉教授住在这里，可这里的房子都长得一样……”
他应该在玉华园里转悠了很久，肩膀与帽子上都积了浅浅的一层雪。
封照野想了想，才说：“你跟我来。”
年轻人眼睛一亮：“你认识景长嘉教授吗？哦当然，我是说这座校园里每个人都应该认识他。所以他认识你吗？”
封照野懒得回答，直接大步往前走。年轻人赶紧跟上。
他眼里迷宫一样的花园，在封照野脚下似乎是一条直路。感觉只是拐过了两个弯，他们就在一栋小别墅前停了下来。
见封照野也不敲门，直接刷指纹进了门，年轻的外国人顿感不安。
这个人在学校里，应该不是坏人吧？但是他怎么直接就进门了……他坐立难安地守在门外，没一会儿，就见一个人披着外套走了过来。
他身上还穿着居家服，披上外套依然有一股懒洋洋的味道。他慢慢走过来，年轻人只觉得眼前都亮了起来。
“景教授！”他跳起来高喊。
“你好，我是景长嘉。”景长嘉走到了门口，“请问你是？”
“您好您好，景教授我是里昂&#183;阿尔图兰。”里昂说着，又急急忙忙地去摸自己的身份卡，“您或许不认识我，我是……”
“我知道，你是萨维数学研究会的那位研究员。”景长嘉侧开身，“进来说话，外面冷。”
里昂跟着景长嘉进了门，就看见带他来的那位年轻的先生，正倚靠在客厅另一边的窗边打电话。
他看起来着实不太好亲近，里昂都想不起自己是怎么鼓足勇气找他搭话的。见他挂了电话，里昂连忙道：“先生，谢谢你带我来。”
“没事。”封照野摆了摆手，“嘉嘉，我先回去了。”
景长嘉点了点头。
他开门离开时，吴教官刚好抵达门口。两人一进一出，谁都不影响谁。
吴警官进了门，打了个招呼就去书房里坐下了。
里昂看着他们进进出出，有些呆滞。
直到景长嘉在他面前放下一杯热奶茶，他才回过神来：“景教授！我很冒昧的来打扰您，是想亲口问一问，您为什么……拒绝去不朽者研讨会呢？”
景长嘉看着他，里昂&#183;阿尔图兰看起来很有些厄尼斯的影子，但他比厄尼斯更礼貌一些。
“我的工作非常忙。”景长嘉说，“实在抽不出时间去一个遥远国家参加一个学术会议。”
里昂有些不甘心：“一点都走不开吗？”
景长嘉点了点头：“实际上，如果不是你来了，我现在也已经在出发的路上了。”
他这么一说，里昂的脸色顿时红了：“抱歉打扰您了。那我们出发，路上说也可以。”
他单纯成这样，景长嘉都忍不住摇了摇头：“还是就在这里说吧。不过我是真的没空，你想游说我，也没什么意义。没空是一个客观存在的现实问题。”
里昂可怜巴巴地看着他，神色格外黯然：“我知道您很忙，但是……教授，以后的不朽者研讨会，您是不是……都会没空了？”
刚感叹过他单纯，却又发现这个年轻人同样也很敏锐。
景长嘉微笑着看着他，没有回答。
“我……我真的很想邀请您参加不朽者研讨会。”里昂说，“阿尔图兰已经很久没有大型的科学活动了。”
“那我只能抱歉。”景长嘉说，“不过我也很好奇，为什么阿尔图兰的活动，会由萨维数学研究会来主办？”
里昂红着脸，声音很小声：“萨维研究会有钱。还有很多数学家。”
“我也很有钱。”景长嘉坦然一笑，“我还有雅科夫列维奇。”
里昂震惊地看着他。
雅科夫列维奇不是在阿利铎隐居吗？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样说来，这座小小的学院里，岂不是聚集了两位千禧难题的解题者？！
他恍惚间还未回神，就听景长嘉问他：“你想我参加不朽者研讨会？”
里昂&#183;阿尔图兰本能地点头。
景长嘉微微倾身，诱惑道：“我的时间，只有去一趟家门口的空闲。”

第114章
里昂&#183;阿尔图兰想不明白。
景教授怎么会那么忙呢？他在位于阿尔图兰的弗兰茨国家科学院见过许多数学家，也在布伊戈的萨维数学研究会见过许多数学家。
没有哪个地方的数学家能比景长嘉还忙碌。
“我们小景那是真的很忙。”被一键召唤而来的玉大校长乐呵呵地，“你要是不相信，也能保证自己不打扰他的话，我可以让他带着你跑一天。”
里昂&#183;阿尔图兰满眼都是期待：“真的可以吗？”
“可以。”校长保证道，“你是崇敬他，才想亲近他，又不是想做别的。”
他一边说着话，一边带着里昂进了大教室，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
景长嘉正在给景班的学生们上课，里昂坐下来后，也像个学生一样摸出了自己的笔记本，一边听，一边做笔记。态度格外认真。
玉大校长见他这模样，心下略有些吃惊。
里昂&#183;阿尔图兰不是什么出名的数学家，却也是个年纪轻轻就拿到了数学博士学位的人。即便他进入萨维数学研究会或许有他姓氏的原因，他也不该对着基础课程这么……虔诚。
玉大校长看着他若有所思，随即微微一笑，老神在在地陪了他一节课。
一下课，就慈眉善目的把他托给了景长嘉。
景长嘉知道校长是什么意思。他对于自己身边是跟着一个人，还是跟着两个人，都没太所谓。反正他今天大半天都要耗在学校里。
上完课领着人回了办公室，景长嘉让里昂坐在一边，他自己就开始看月度指导反馈回来的问题。
将全班学生的疑问做过解答，时间已经到了中午。
他又领着里昂去找了孟古今，一起去学校食堂吃午饭。吃饭时就顺便把模拟AI芯片的深度学习算法也聊了聊。
里昂的龙夏语不太好，只听得懂AI芯片几个字。不过作为顶尖学府和顶尖的数学家，里昂并不意外景长嘉会和人聊AI芯片。
新一代半导体迟迟没有突破，传统芯片又早已进入瓶颈。在晶体管早已接近物理极限的现在，芯片制造早已不能像摩尔预言的那样，每过两年芯片就增加一倍的晶体管。
现在摩尔定律几乎已经被打破了。各个龙头都在算法上下功夫。
在里昂看来，未来迟早是AI芯片的天下。
以景教授在数理上的智慧，玉大研究AI芯片会找上他，根本不令人意外。只是景教授连连吃饭都不忘与人聊工作，真的有点太忙了。
里昂心中十分的感叹。
吃过饭又急匆匆地回办公室，因为景长嘉又约了学生聊月度指导发现的问题。一连见了几个学生，聊了一个多小时，景长嘉才起身，又带着里昂上了吴教官的车。
他今天下午与芮教授约好了，要去见李安德。
李安德不愧是功勋试飞员，他的身体素质异常强悍。这段时间恢复得相当不错，就连截肢的创口听说都已经开始愈合。
芮教授的团队加班加点的做了一个原型义肢，准备带去给李安德试一试。原本景长嘉可以在科研中心等待反馈数据。但他依然打算现场看一看，这样他才能知道他的新算法模型的优化空间与优化方向。
李安德对他们的到来很欢迎，见了人一直努力的笑脸相迎。他妻子一直陪在他身边，见研究团队来了，就连忙要给他们削水果。众人赶紧拒绝后，她又主动走到门口，给研发团队让路。
研究员们在病房里搭起了简易的测试台，又七手八脚地往他身上贴感应元件。景长嘉与芮教授凑在一起，认真看着屏幕上感应元件的返回数据。
里昂站在最外端，很认真地看着他们。
然后他就发现，这个机械义肢的反应速度……快得有些异常了。
它还没有戴在人的身上，理论上它的感应是没有做到最佳的。可即便如此，它也已经能做到实时变化。只看患者的神情就知道，这样的义肢给了他多大的惊喜。
是专业定制？可是布伊戈那边开价几十万的机械义肢都不会有这样好的反应。
里昂忍不住看向景长嘉。
这是景教授专门为此写了一套算法吗？
天呐，这个患者是什么人？给了多大的价钱，才能让景教授也跟着跑？
里昂心里有些抓心挠肺地想要弄清楚，可是景教授真的很忙，患者测试完毕后，他立刻上前看数据，又指了几个地方，让人测试。
忙得连给他一个眼神的功夫都没有。
好不容易等到研究员们开始收器材，里昂才凑上去问：“这种机械义肢的定制，他需要花费多少钱？”
年轻研究员们大大的脸上都是问号，芮教授乐呵呵地：“你觉得应该是多少钱？”
“布伊戈那边定制一个目前市面上最常见的机械手臂，是三十万。”里昂诚实地说，“但你们这个应该有针对性的外形优化和算法加强……”他迟疑了很久才又开口：“一百万？我是说布伊戈币。”
研究员们笑着摇了摇头，芮教授更乐呵了：“这么贵，谁用得起啊。”
他这话说得里昂很茫然，他看着芮教授的笑脸，又去看景长嘉，神色有些无措。
“机械成本大概十几万吧，还可以进一步的压缩。”景长嘉告诉他，“保险会报销一部分。我和芮教授的研究目的，都是为了把成本压缩到普通人能用的程度。”
十几万？
里昂更恍惚了。
这点钱别说在布伊戈了，就算回弗兰茨也定制不了这样的特制机械臂。
“可是……”里昂很小声地问他，“成本真的还能压缩吗？机械义肢本来就不是为了普通人服务的啊。”
“当然可以。”芮教授神色坚定。
里昂看着他的神色，几乎觉得自己错了。
直到跟着景长嘉离开病房回到车上，里昂才问：“你们还能怎么压缩成本呢？”
“国家给补贴，研发人员放弃天价专利费，攻克材料难关降低成本……很多方法。”景长嘉看着他说，“我们不是在给某一个人做定制，我们是在寻找一个更能契合大众的模型。”
他说的每个字里昂都听懂了，可每个字里昂又都觉得自己没听懂。
这与他过去的生活所积累的经验，实在相差太远了……
他满脸恍惚的跟着景长嘉回了学校，景长嘉将他交给校长后，自己径自往办公楼走了。
里昂连忙问：“景教授，你去做什么？”
“工作。”景长嘉遥遥地回答，“优化算法。”
里昂脱口而出：“可天都黑了？”
校长乐呵呵地：“天黑了工作又不会消失。我们景教授真的很忙。来，阿尔图兰，我送你回你住的地方，听说你们的不朽者研讨会重启了，我们搞学术的对于不朽者是有很深的感情的。”
不朽者既然要在布伊戈重启，那来他们龙夏也不是不行嘛。
今年在他家，明年来我家。合适，很合适。
里昂一头雾水的跟着校长走了。
景长嘉回到办公室，整理了一下今天的工作文件后，就拿着那堆文件回了家。
明天还要约几个学生聊一聊他们的问题和困境，机械肢体的算法上已经没有问题，但手臂的精细化表达不够充足。在神经与肌电流都反应微弱的情况下，应该给增加更明显的指向性……
利用记忆图书馆里的生命泉试验机重新优化过新的算法后，景长嘉站起身，却没有往云墙另一边的实验室走去。而是来到了展示柜前。
展示柜里，那些从未来圆柱世界带回来的机械小玩具依然安静地摆放着那里。
他审视着里面的各种机械玩具，许久后才选定了一辆星轨列车。
这架列车虽然是电动的磁悬浮玩具，但理论上来说，它内部应该包含了一枚芯片。
景长嘉最近思考了很久金刚石基底的光路芯片应该怎么做。
很显然，记载里的蚀刻这一步就是为了打通光路。但芯片的光应该来自于电路。只需要非常微量的光去激活量子点的发光特性，芯片里自然也就有了光。
信息的传递则是依托于量子纠缠。光量子在芯片大小的地方进行数据传递，无需计算也知道它的速度是电子信号的百万倍。
而景长嘉所有的假设，都需要一枚芯片来验证。
星轨列车在他手里飞速的被拆解成一个个零件，那枚指甲盖大小的芯片藏在星轨列车的车头里。
景长嘉将它拆解下来，带着它就去了实验室。
将芯片小心翼翼地放在半导体显微镜的检测台上，看清图案的一瞬间，景长嘉心里就是一紧。
这没芯片不愧是淘汰玩具里内搭的芯片，在未来圆柱世界那种地方，居然还是电路搭载晶体管的形式……
这玩具的技术恐怕已经落后主流技术七八十年了吧？
景长嘉心中无奈，却依然将芯片内部结构仔细的拍摄了下来。就算是未来世界的淘汰产物，也应该有可以借鉴的先进之处。
他拍完之后，又仔细的将这些资料浏览保存。才取出芯片拿到一旁的射线衍射仪上，准备利用射线衍射仪分析一下这片芯片的材料结构。
可刚放上去点击开始，衍射仪的屏幕上就出现了错误提示。
景长嘉有些惊讶：“坏了？”
“宿主您好。”系统提示道，“调用数据超出当前可用数据库范围，请宿主尽快获取能量，以早日或许全息实验室里的完整数据库。”
景长嘉：“……”

第115章
虽然这段时间弘朝反馈回来的能量，一直是计算里的偏高数值。
但是……
实验室真的是个吞金兽啊！
来多少能量吞多少能量，系统为了开未来全息实验室的数据库，硬是一滴能量都没攒起来。
它都快恶从心头起，胆向两边生了。
“宿主，如果想要快速收集能量，打开完整数据库，系统建议您可以选择一些比较刺激的东西给弘朝播放。”系统说。
比如那些用天下殉葬的电视剧，系统觉得就很合适。
或者那些天崩地裂把人类灭了的电影，系统觉得也很不错。
“系统，你是个促使人类文明进步的教育型系统，不是什么恐吓型系统。”景长嘉无奈道，“不要整天在这里收集一些没用的情报数据。”
不过话虽这么讲，能量问题也确实需要解决。
对于入秋之后一直处于计算高位的能量反馈，景长嘉心下有些猜测。他猜想这或许是来自于弘朝的文明进步而带来的反馈。
如果他猜测得没错，或许未来有一天，系统会得到一波极其巨大的能量反馈。系统数据库里自带的那些能量摄取方法，或许从根本上就错了。
有着这些猜测，他就更加不可能去用别的手段来快速获取能量。
景长嘉沉吟了许久，才说：“我去找一些物理化学的实验课程给他们播，你先按照之前的规划，继续播原本的那些课。”
系统好一会儿，才低低地应了一声：“好的。”
见景长嘉说完就把注意力移回了显微镜上，系统又有些错愕：“宿主，你不问问弘朝的情况吗？”
景长嘉情绪很淡：“他们有他们自己的生活，我知道他们稳中向好就行了。”
文明的发展取决于人类的选择。他们选择了正确的道路，他就更加不会再加干涉。
景长嘉说完话，就一张张地看起了芯片的电路图。
刚过了一遍图，闹钟就将他从记忆图书馆里唤了出来。
景长嘉翻身坐起，拉开房间的窗帘。窗外白雪森森，今天的温度似乎又比昨天降低了些。他走进浴室洗漱完毕，才换好衣服下楼。
到了客厅时，吴教官也刚好把早餐从食堂打了回来。
“吴教官，外面车有冻上吗？我今天打算去研究中心。”景长嘉说着在餐桌前坐下，“谢谢。”
吴教官也拿了杯豆浆坐在他对面，一边准备泡油条，一边随口问他：“今天要带那个小金毛吗？”
小金毛这名字还怪可爱的。景长嘉忍不住笑出了声：“他叫里昂&#183;阿尔图兰。”
“我知道。”吴教官说，“凌晨五点就到校门口了，门口的保安查过他的身份。”
当时这小金毛在门口对着保安说要找景长嘉，保安就直接把他拿出来的身份证件上报系统了。他们确认过这是个萨维数学研究会有过登记认证的年轻数学家，才会让他出现在景长嘉面前。
毕竟景长嘉还留在学校里，少不了与世界各地的数学家们保持着交往。
只不过……
“今天要带他去吗？”吴教官又问了一次。
景长嘉摇了摇头：“不带，不合适。昨天愿意带着他，也是因为想争取不朽者研讨会而已。”
他昨天一整天的工作没什么涉密性，除了上课见学生就是机械智能义肢的处理，就连和孟古今的讨论，也全都集中在深度算法的最新论文上。里昂听了也就听了。
再把他往研究中心带，那可就太不合适了。
吴教官一听就点了点头：“景教授你不知道，我之前都在想，要怎么和你说不能带那小金毛了。脑子里都已经在想要不要联系小封了。”
“有什么不合适的地方，你可以和我直说。”景长嘉认真道，“我知道轻重缓急。我以后还会有很多事情需要麻烦你，我们保持有话直说的做事风格，也会更合适一些。”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吴教官一口应了下来。
两人吃过饭就从家里出发了。室外积雪深深，花园里的枯枝都被压塌了几根。主干道上有融雪机器人在吭哧吭哧的努力工作，但积雪过多，机器人的工作效率并不高。
景长嘉见状摸出手机，在群里发了条短信，让学生们今天都不用去研究中心。
改装过的特制轿车在晨曦中缓缓离开玉大校园，而《材料与电子》的编辑阿维，正走进自己的办公室，打开了工作用的电脑。
他半年前找德兰塔理工学院的有机材料专家约了一篇论文，对方的学生昨天才联系他，说论文已经投递。他今天上班的第一个工作，就是接收那位专家的论文。
趁着电脑开机的时间，阿维又慢条斯理地给自己泡了杯咖啡，才在电脑前坐下。
熟练的登录工作邮箱，看看新的邮件……嗯？怎么有两封。
一封来自于德兰塔理工学院，另一封是……玉京大学？
他好像没有找玉京大学约过稿吧？他们材料学院去年的一个键合技术论文很有意思，今年没听说过有什么突破性的进展啊？
阿维狐疑地再次确认那个投稿邮箱，前缀是wujiu.J。
Wujiu.J……怎么听起来这么耳熟？
“巴纳贝！”阿维大喊着自己的同事，“我们有什么名叫wujiu.J的新约稿人吗？”
他喊着话，手已经点进了邮件，看见了邮件附件里的名字。
《数学模型在计算材料学当中的运用研究》
数学模型？
数学？
巴纳贝的回应遥遥地传来：“这不是那个顿涅瑟斯的数学天才吗？”
“啊！”阿维惊得站了起来，“他一个数学家，给我们投稿干嘛？！”
“什么？”
“wujiu.J？”
“阿维你确定没有看错吗？！”
编辑部里刚抵达的小猫两三只顿时涌入了阿维的办公室：“他转向材料了？”
“不啊……”阿维干巴巴地说，“从标题看，是做了点计算材料学的研究。”
“他去做应用数学啦？”巴纳贝双眼晶亮，“这稿子没给数学杂志，基米尔恐怕要哭出来了。”
另一个同事速度极快地拍着阿维的肩膀：“你发我，你转发给我，我要看wujiu的论文！”
“对对，我们来看论文，你去联系学术编辑。”巴纳贝立刻道，“快也发我一份。”
他们兴冲冲的要了论文，又各自作鸟兽散地回到了自己电脑面前。
打开论文五分钟后，就一个接一个的蔫儿了。
“这确定没有投错杂志吗？好数学，好专业……”
“他计算的是材料共性，为此甚至贡献了一个新的代数模型，理论上来说这确实是我们喜欢的稿子。”
巴纳贝眼神迷离：“理论上我们喜欢。实际上我们看不懂。”
“我已经直接看结论了。”巴纳贝对面的编辑说，“他用这套模型研究了三个方向的材料，并得出了可以相融的结论。一个是热塑性聚氨酯，他认为利用它的弹性特性再加入某一种非平面环的结构，可以做出一种具备压力感应，且拥有自我修复性的材料。”
巴纳贝眨了眨眼：“这听起来……像皮肤？目前的人造皮肤是用硅橡胶薄膜制作的吧？”
“表层。”对面的编辑纠正道，“他这个与其说像是人造皮肤，不如说是机械用途。救援机器人之类的吧。下水或者废墟救援，压力感应就很重要。不过安装感应器同样做得到，用处估计有待开发。”
巴纳贝打起了精神，又打开论文往下看了下去：“他居然还算了半导体啊，他胆子真大。”
劫机案不仅在龙夏，就是在布伊戈都闹得沸沸扬扬。
作为布伊戈最知名的数学家，特别是顿涅瑟斯最闪耀的那颗数理之星，景长嘉回国的飞机遇上劫机，他的学生们是极其不能忍受的。当天就已经在社交媒体上闹开了。
不少布伊戈人都相信这里面有着调查局的手笔。
闹出那么大的事情，命都差点没了。这人居然转头还敢去算半导体，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也还好。”阿维端着咖啡出来，“半导体部分没有新发现，只是一个模型验证。估计是因为半导体材料更容易得到重视，能让他的模型更好的传播。他以前做纯数，现在要转向应用，总得吸引一点目光才行。不然怎么拿投资？”
巴纳贝仔细看了看，发现除了那个新的热塑性聚氨酯。别的材料只是模型的验证，确实没什么新东西。
都是氮化镓、碳化硅这些早几年就已经有人展开研究的新型半导体。计算结论倒是与已有结果高度契合。
如果他的计算模型真的具有材料计算的普适性，那这确实是一个材料学与应用数学上了不起的发现，甚至可以带动着刚兴起的学科迈入大步发展的时代。
“他还算了生物塑料。不得不说虽然数学方面有些过于专业，但这套模型看起来确实很高效。”巴纳贝看向阿维，“要联系学术编辑吗？”
“肯定有必要。但是……”阿维环顾着同事们，“联系谁啊？”
计算材料学是一个全然新兴的学科，绝大多数时候，都是材料学家们利用已有的数学结论，再利用已有的材料数据，丢进计算机里进行材料分析拟合。
如果这套模型得以验证，景长嘉能直接从一个数学家原地转型成一个计算材料学专家。
阿维想不到还能有谁比他更加专业了。
他们数学家怎么这么不按牌理出牌啊？
“我难道需要去申请一台超算，来验证模型吗？”
同事们看着他，齐齐点头：“你可以的。加油。”

第116章
超算肯定不能随便申请。
阿维叹了半天的气，回到办公室里去联系学术编辑来做同行评审。
要先联系材料方向的学术编辑，来审查那个新的热塑性聚氨酯材料。然后……得想办法找个代数方面的专家，来看一看这套数学模型在专业上有没有错漏。
最后……最后实在不行再去申请超算吧。
或者直接刊登了让感兴趣的科学家们自己去验证，也是个不错的办法。
……算了，证伪了要撤稿。那就有些伤筋动骨了。
阿维的理智挽救了自己在难题面前岌岌可危的职业素养。
顿涅瑟斯就有自己的超算中心，这既然是他们的数学家，那他去顿涅瑟斯，让他们来验证这套数学模型，应该也没什么吧？
不过像wujiu.J这种级别的数学家，没有转向物理或者计算机，反而来做了计算材料，也是挺少见的。
也不知道是他自己兴趣使然，还是玉京大学有着什么不为人知的学术压迫。
希望是学术压迫。阿维一边联系学术编辑一边想，这样他肯定就会愿意回到顿涅瑟斯了。
在阿维想着顿涅瑟斯的时候，顿涅瑟斯的数学系也来了几位不速之客。
麦迪南沉着脸坐在威尔逊的办公室里，威尔逊倒是平静地给几位不速之客倒了杯茶。
“那么，威尔逊教授，出于对您的尊重，我们就直接问了。”不速之客说，“请问你在龙夏，是否与wujiu.J有过接触？”
麦迪南微抬眼皮，眸光冰冷地盯着他们。
威尔逊冲他微微摇头，笑着道：“他是一个出色的数学家，我们的研究方向有许多重合。我想不到不与他接触的理由。”
“那就是有过接触。”不速之客立刻道，“那么你是否对他的研究给过帮助。”
“先生，你的问题实在过于外行。”威尔逊冷静地道，“当我们已经探索到数学的边界，这就不存在谁帮谁。任何人的任何一句话，都有可能成为他人的灵感。”
几个不速之客窃窃私语了一番，才有人点了点头，道：“教授，我们认可您的说法。那么您是否知晓……”
“他近期的研究方向？”
“当然。”威尔逊点了点头，“他与龙夏的机械义肢专家合作，在做医疗器械。我甚至还拿回了他为此新写的数学模型。”
那个肌神经触发模型，景无咎很慷慨的与威尔逊分享了。在他看来，这种粗糙设想的数学模型，如果能让数学界的其他数学家一起完善，对于患者来说，是一件很大的好事。
威尔逊想到景长嘉将模型交给他时，那双明亮的眼睛，心中就有些叹息。
但幸好他还记得半年多以前顿涅瑟斯的愤怒，所以早已做好了安排。
“我可以将模型交给你们。但我想，调查局应当做不出侵占他人研究成果的事情。”威尔逊说。
“当然教授，我们并非学者，对学术界的成果没有什么想法。”不速之客接过了U盘，“但您确定，他只做了这个吗？”
威尔逊的笑容收敛了下去：“数学是一切科学的根基。他只要在做数学，其他学科都有可能因此而受益。您的意思是，我只要与他谈论过数学，我就成了叛徒吗？”
“当然不教授，您这么会这么想。”不速之客连忙道，“我们只是例行询问。”
“那你已经没什么可再问的了。你们应当知道，雅科夫列维奇也去了龙夏，全世界都知道他是多么纯粹的一个数学学者。”威尔逊说，“雅科夫列维奇不肯来布伊戈，甚至连奖项都不屑，都是布伊戈对待科学实在太不纯粹了。”
他这话一出，几个不速之客顿时变了脸色。
雅科夫列维奇弃了马缇契卡奖，这是布伊戈数学界至今的隐痛。
而威尔逊这种世界级数学家的指责，更是一个世界科研中心承担不起的指控。
几人草草结束了话题，脚步飞快地走了。
“你不该这么说。”麦迪南收回看着不速之客们的视线，“得罪他们有什么意思？”
“我不这么说，就会减轻对我的审查吗？还是得罪了他们，我的智慧就会降低？我会变得看不懂霍奇猜想？”
威尔逊笑了起来，他给麦迪南倒了杯茶，又拿出了带回来的玉大文创小饼干递给麦迪南：“我之前有些不赞同wujiu回去。可我现在又觉得，他幸好已经回去。”
麦迪南笑了起来。
威尔逊端起茶杯：“我不得不承认，比起布伊戈人这个身份，或许我属于数学家的灵魂更加纯粹。”
面对普通的学者，威尔逊或许能当一个布伊戈人。
可他现在面对的，是一个能牵动数学命运的数学家。他的智慧能在有生之年里，将数学的世界推广到威尔逊不敢想的地步。
这是数学家无法抵抗的最顶级诱惑。
威尔逊是个数学家，他想亲眼看一看那个连想象都不敢的世界。
它必然如同现在的学术期刊，每一期都有围绕着奇点解消、极小模型与BSD定理的新东西。它生机盎然、生气勃勃。威尔逊爱极了数学这样的模样。
所以他坚定的相信着，那一定是一个无比美妙的世界。
……
费思诺是星球之脑的一位代数专家，同时他也是一位受聘于调查局的特邀密码专家。
今天调查局的调查员们拿了一个数学模型回来让他审，他一看就知道那是个神经模型。而且是基于星球之脑已经写论文公开过的神经模型所修改出来的一个肌肉神经触发模型。
它的修改思路很巧妙的利用了最新的弓形公式，来做了部分的指向性描述。数学模型建立得非常美妙，看着它会让费思诺想起顿涅瑟斯的四季。
如果是以往的日子，他必然会很欣赏这个模型。并且想办法联系到优化它的数学家。
但现在，他手里有更重要也更吸引他的事情需要去做。
“所以费思诺教授，您能确定这就是一套神经触发数学模型吗？”调查员再三确认。
“当然。”费思诺说，“模型原型就在数学年报上存着呢，它很精妙，没人能忘记它。但两年过去，数学界果然能把它优化得更加精妙。”
费思诺魂不守舍：“如果没有其他事情，我就得先回去了。我今天特别的忙。”
星球之脑里每天都有着数不胜数的工作。他这样心不在焉，调查员也不奇怪，客气了几句就让费思诺离开了调查局。
一离开，费思诺就迫不及待地开车回了星球之脑。
今天早上，《材料与电子》的编辑邀请他对一篇论文进行同行评审。说真的，费思诺在数学领域里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有材料学的期刊邀请他当学术编辑。
怀着好奇，费思诺接下了这个工作。
打开论文的第一眼，他就被论文里展现的数学之美深深的迷住了。
如果说刚刚在调查局见过的那个优化过的肌肉神经触发模型，是顿涅瑟斯变换的四季；这篇论文里所展现的数学模型，则是星球之脑监测的星空。
它无比美妙，变化万千；充满了强大的生命力。
虽然它还有些粗糙，有许多可优化之处——当然，这是一个材料学期刊上即将刊登的论文，在数学上有些不足也很正常。
但这完全不损它的生命力。
费思诺看着它，恨不得一整天都不踏出星球之脑一步。
他痴迷地望着眼前不断演算着的屏幕，第一次觉得星球之脑不做材料研究很令人遗憾。他从云端资料库中调取的常规材料库，根本不够这个模型发挥。
在费思诺利用星球之脑的超算来演算计算材料模型的时候，景长嘉也在记忆图书馆中打开了自己的这套模型。
他先前写这个论文，只是为了让自己转向半导体有个更好的说服力，许多结果来自于对未来已知结论的倒推。
但现在系统缺乏能量，无法打开全息实验室的完整数据库。实验室的实验也一直找不到金刚石半导体的最佳配比。他就再一次的将目光放在了这个计算模型上。
众所周知，材料学有着它固有的……随机性。换算成数学语言，就是用概率论与理论统计为基础的蒙特卡洛方法，对元素进行一种随机抽样统计。
蒙特卡洛方法是上帝的骰子。在某些情况下，它与材料学、金融学是天生的绝配。
如果他需要对这个已经成型的计算模型进行优化，或许优化方法就是算出这枚骰子该如何投掷，又投向哪里。
这绝不是一个简单的工作。
初雪落下后，玉京的冬日一日冷过一日。它虽然没有顿涅瑟斯那样漫长，却也足够寒冷。
雪与风分不清你我，刮得学生们除了通过校内纵横的天桥暖廊吃饭上课，几乎已经不出门了。
而景长嘉却风雨无阻地穿梭在数学系与材料学院之间。
天上的白雪落了不知道几轮，小景教授在记忆图书馆里翻阅了许多概率学与材料学的专著，调用了材料学院的材料数据库若干次。
终于一个崭新的计算材料模型，才在这样的反复打磨之中逐渐成型。
又一个夜晚，景长嘉在记忆图书馆之中将最终定稿的模型验算过几遍后，等到白天雪停，就再一次来到材料学院与计算机学院共同使用的计算机中心。
他刚走进大门，后面就有一个人快步走了上来。
那是一个身量中等的青年人。他头发浓密，戴着眼镜，穿着厚厚的黑色长羽绒服，衣服上还有玉大的校训。远远一看，就让人觉得他应该是学校里的老师。
那人频频打量了景长嘉好几眼，引得吴教官直接走到了他的面前：“站住，证件。”
景长嘉在几步之遥外顿住脚步看了过来。
那人连忙冲景长嘉歉意一笑：“抱歉抱歉，我只是在猜那到底是不是景教授本人。”他一边说话，一边掏出了自己的证件：“我是玉大的毕业生，现在在621所工作，我叫卫云涯。”
吴教官看了他好几眼，又摸出手机扫描了他621所工作证里面的芯片。确认身份无误后，才把证件还给卫云涯：“下次想打招呼大方点，别这么畏畏缩缩的。”
卫云涯羞赧一笑：“不好意思啊，我就是有些不敢认。”他说着话，又转向了景长嘉：“一直想见见景教授，没想到今天运气这么好，回母校一下子就见到了。”
景长嘉走了过去：“你好，我是景长嘉。”
“景教授你好，我是621所的研究员卫云涯。”卫云涯又连忙自我介绍，“或许您知道我们所？”
景长嘉笑着点了点头。
621所。
戴老师合作研究辛式布局新型航空发动机的研究所。
也是最有可能研发他的辛式布局空天发动机的研究团队。
“我在后面看着你，一直不敢认。毕竟这是材料学院嘛。”卫云涯笑得格外爽朗，“景教授来这里是有什么事情吗？”
“我来算一套模型。”景长嘉温声回道。
“景教授的模型，一定会顺利。”卫云涯立刻说，“我过来也是有事。不知道景教授听没听说过计算材料学，我过来找材料学院帮我算一套材料。”
景长嘉脚步微顿：“算材料？”
“嗯。计算材料学号称定制材料的学科。”卫云涯嘿嘿一笑，“试试他们是不是真的能定制出来。”
就在这时，吴教官的手机震动了起来。微弱的震动音传进了景长嘉耳朵里。
他侧头一看，就见吴教官摸出手机看了一眼，随即眼神就放松了下来。
景长嘉收回视线，心念一转，又扫了吴教官一眼。
吴教官跟在景长嘉身边半年时间，对他的观察可谓是细致入微。此时一对上景长嘉的目光，就不着痕迹地点了点头。
景长嘉顿时心下了然。
他将视线投向一直笑容满面的卫云涯，突然开口问：“卫老师，你这次回学校是公事还是私事？”
卫云涯神色不变，开朗笑道：“怎么了吗，景教授。”
他这么回答，景长嘉心中有底了。他慢吞吞地说：“或许你知道，我是个数学家。”
卫云涯：“您谦虚了，您是个天才数学家。”
“那么……我手里这套模型，你要不要试试？”景长嘉道，“是一套专门为材料计算定制的数学模型。”
卫云涯笑容一顿，他柔和的眼神骤然锐利：“真的？”
景长嘉微微一笑：“所以我今天才会来这里。”
卫云涯毫不犹豫地道：“那就麻烦你了，景教授。”
景长嘉微笑颔首，两人并肩朝着材料学院的数据库走去。

第117章
621所某实验室里，封老正戴着眼镜仔细地看着手里的打印纸。
那上面打印着的应该是某个材料的粗略配方，它大致的计算出了要合成这个材料，每一个其他材料需要的百分比。
封老神色凝重的看了很久，才放下了那几页打印纸：“你这个是怎么得到的？玉大的材料学院短时间里有这么大的进步？”
“也不敢瞒着老师，这个是用小景教授的新算法算出来的。”卫云涯说。
封老眸色骤然一厉：“云涯，我一直看好你的稳重。怎么稳重了十几年，现在反倒把保密条款忘到脑后去了！”
“老师您别生气，我也是看小景教授身边跟着组织的人，知道他可以信任才随便说了两句。”卫云涯连忙说，“小景教授想试验他的新算法模型，我们在材料学院几次也没得到满意的结果，所以我才干脆试试看。”
“你这一试，你是得到满意的结果了，人家也连你的老底都知道了！”封老眉头紧皱，“你真是要气死我了。出去！”
“老师您别气坏了。”卫云涯低声说了句，就赶紧退了出去。
封老看着他关上办公室的门，才揉着眉心叹了口气。
卫云涯这事实在是做的不好。一直找不到合适的叶片材料，看来卫云涯也是急了。但景长嘉毕竟不是项目组的人，也没有得到他们研究院的邀请。再怎么急也不该这么处理。
也该开个会再强调强调保密措施了。
封老忍不住揉了揉自己的眉心，还有小景也是，路乘川怎么教学生的，自己的新模型，能见一个人就用吗？
就算他身边人查过卫云涯的身份，他也该多思虑一二。万一身份是冒充的怎么办？
路乘川到底有没有盯着他学生学习安全保密条款？
越想越头痛，一时间只觉得学生不可靠，路乘川也不可靠，只想通通抓来骂一顿。
“唉。”封老用力吐出一口浊气，视线又落在了眼前的打印纸上。
从这个配方材料看，这是一个复合陶瓷型的材料配比。
这一类型的材料他们现在多用于火箭发动机内部。它比传统金属部件更加耐高温，耐冲击性也更好。材料的整体稳定性也更高。
但封老并不能确定，这一类材料是否能承担空天发动机涡轮叶片的重任。
用小景的新数学模型算出来的材料配比……
他们现在研发的这个空天发动机，本身就是依着景长嘉递上去的那个本子里的东西进行的研发。
如果现在这个小景又搞出来了一个精准度奇高的材料计算模型……
封老看着眼前的打印纸，只觉得胆战心惊。
他把那几张打印纸翻来覆去地看得都背了下来，才摸出手机打了一个电话。
第一个电话过去，对方并没有接。
还没等他再打过去，对方就主动回拨了过来。
“老封，有什么事情啊？”
“老周，”封老抓起打印纸，“我这里有几个材料，要你帮忙做一下。看看能不能做出来。”
“能不能做出来你都不知道，你还找我啊？玉大的计算材料给你算的？”周院士说，“都跟你讲了，玉大的计算材料不靠谱，还是得找我们龙大。”
“你甭管。”封老说，“配方是出来了，你就先帮我做一做，先看看能不能合成再说别的。”
周院士也干脆：“行，我待会儿让学生顺路过来取配方。”
挂了电话，封老也说不清自己心中到底是希望它顺利，还是不那么顺利。
要是顺利的话……
小景再呆在学校里，就有些不合适了。
而与研究院一东一西遥遥相对的玉京大学数学系里，路乘川老教授也在发愁。
“你在材料学院计算的记录，都删干净了吗？”路乘川问。
“让孟教授出面帮我删的。”景长嘉答得很乖巧，“全都删光了。”
他态度这么乖，路乘川却也露不出一点好脸色，他只是看着手里厚厚一沓打印纸，对着里面那个准确率95.8%的字样皱紧了眉头。
这个准确度要是真的，这一套算法足够成为玉大计算材料学的奠基算法。有这套算法在，玉大的计算材料学就能真正的做到“材料定制”。
可这么高精度的算法……
路乘川抬起头看向景长嘉：“你没写文章发表吧？也没给别人看过吧？”
景长嘉立刻道：“给621所算了个材料。之前的原型模型投了《材料与电子》。”
路乘川是知道景长嘉那个笔记本交给了621所的封老，景长嘉帮621所算材料，也算是帮他自己的项目算材料了。
所以他的注意力放在了第二个问题上：“你那个原型模型……”
景长嘉连忙说：“在特定方向上保持了高精准度。以数学眼光来看，它还有着相当大的进步空间。”
“你眼里的相当大的进步空间，别人可未必看得出来。”路乘川又翻了翻那一沓文件，脑袋里想法一个个略过，最后他还是问道：“你想怎么办？”
他这么一问，景长嘉也沉默了下来。
路乘川看着景长嘉，心里已经明白了这个学生的选择，他心下叹了口气，此时却露了个笑，他伸手拍了拍景长嘉的肩膀：“你还年轻，不用考虑太多。你只要想你做这个东西，原本想做什么就好了。”
景长嘉抿了抿唇。
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说：“景班期末了，这学期差不多就会结束。下学期开始，老师帮我带一带好不好？”
“不要用这种托孤的口吻对老师说话。”路乘川拍了他一把，“班级开在那里，学校肯定会给你解决的。”
景长嘉顿时笑了起来：“那好像也没什么可操心的了。就把这套算法交给组织吧。”
“那你自己打算再做些什么？”路乘川又问。
“研究中心的事情也不能半途而废。反正文章还没发表，我先把想做的东西做出来。”景长嘉说，“然后……您说我去搞发动机怎么样？”
路乘川轻哼了一声：“我看你不是一开始就想搞这个么。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景长嘉站起身，轻轻拥抱了他一下。
随后他离开数学系，上了车后，头也不回地往研究中心驶去。
万洛西最近也泡在研究中心里。他总觉得自己方向找对了，距离出成果的时间已经不远。利用石墨烯这样的二维材料与碳化硅原子相结合，再适量的加入金刚石，确实可以做出新一代的半导体。
他们目前的实验数据都非常漂亮。只不过，稳定性是个大问题。
见景长嘉急匆匆地走进门，万洛西懒洋洋地打了个招呼：“那论文我可就投了啊，给你个一作？”
“通讯就行了。”景长嘉看了他一眼，“我哪里好意思拿一作。”
“也是。那我俩都通讯吧。”万洛西说，“你过来了，那我就去审论文了。审完就投了。”
“该下班的都下班吧。”景长嘉说，“天气这么冷，走晚了也怕出事。趁着还有车，都下班。”
万洛西见状，干脆拍了拍手，让所有人都跟他一起下班，又问景长嘉：“那你今晚是不走了？”
“不走了，我做了个新模型，来试试看能不能做个攻关。”景长嘉头也不抬地说。
“行吧，工作狂你慢慢加班。”万洛西摆了摆手，“我走了。”
实验室里渐渐安静了下来，吴教官搬了个椅子坐在景长嘉实验室的大门口，双目炯炯地盯着出入口。
景长嘉在实验室里换上了实验服，按照计算出来的材料配比将原材料一一准备齐全。
数学从来不会骗人。如果不是模型有那么高的精准度，如果不是景长嘉确信他距离目的地已经不远，他依然能在学校里当一个快乐的小景教授。
可现在开启未来的钥匙只在他一念之间，他必须做出选择。
景长嘉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注意力放进了实验之中。
研究中心通透的亮光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熄灭，又在下一个夜晚里依次亮起。
景长嘉中途窝在实验室中睡了个短觉，趁机又回记忆图书馆查阅了一些资料。再睁眼，就继续投入到了实验之中。
他泡在研究中心一直没走，除了下楼去给芮教授的团队做过几次算法调整外，几乎半步不离自己的实验室。
万洛西都忍不住问他：“你这个攻关，是打算做不出来就不下班吗？”
“差不多吧，”景长嘉点了点头，“我总觉得快了。”
“材料实验和你们数学不一样，它除了需要智慧，还需要很大的运气。你这个样子……”万洛西摇了摇头，半晌后又说：“你们搞数学的还是太单纯了，不懂材料的本质是玄学。我今天去给你烧个香吧，让祖宗保佑你一下。”
景长嘉笑出了声：“好啊，记得和祖宗说我要一次成功。”
万洛西哈哈大笑：“祖宗连夜为你考地府材料学博士学位。”
他们闲聊了几句，就再次投入了工作之中。
玉京的大雪洋洋洒洒落了一个冬天。
万洛西的实验组在经历了数不清的失败后，成功合成了一个连稳定性都很高的材料。
他精神振奋地开了个组会，详细分析了实验的每一步与反馈数据，摩拳擦掌地准备进行再一次实验。
而景长嘉又调整了几次实验方法，让学生们进行尝试。
万洛西意气风发地晃过来：“我就说我那个方法才是对的，你就来和我一起做我那个方法呗。”
“不，我还是觉得我快了。”景长嘉说着，冲万洛西淡定一笑，“万师兄，你可别被我反超了。”
“那不可能。”万洛西哼哼一声，“毕竟我给老祖宗烧香，没念叨你的名字。”
“那师兄你对老祖宗报你身份证号码了吗？”
万洛西：“啊？还有这个讲究吗？”
景长嘉叹了口气：“重名的那么多，不报身份证号码，祖宗怎么知道是你在求援。万师兄，你经验不足啊。”
万洛西：“？？？”
见万洛西懵在那里，景长嘉笑眯眯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闲庭信步地走进了实验室里。

第118章
作为材料学方面的顶级学术期刊，《材料与电子》在几年前逐步转型为约稿制。
他们积极跟进那些知名实验室的进展，精准的在每一次技术突破时发出约稿邀请——虽然未必次次都会成功。但不少材料学方面的突破与发明，确实选择了在《材料与电子》上首发。
迄今为止，《材料与电子》编辑部都没觉得这样的转变有什么不好的地方。
除了阿维。
“二月刊没版面。四月刊没版面。六月刊有版面但要留给生命泉的量子材料实验室，听说他们的磁电耦合材料有大突破，所以——”阿维环顾着同事们，“咱们这位大数学家的论文，发哪期？”
同事们面面相觑。
像这种大佬跨界发文的事情，其实时常有发生。但是跨得这样彻底，一出手就是重量级成果的……确实很少见。
“二月和四月的版面不可能挪出来，我们已经发信给各大实验室了。”巴纳贝说，“六月的话，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往后挪的？”
“但你必须考虑一个问题，wujiu.J的真爱是数学。”巴纳贝对面的编辑敲了敲桌子：“他在生命泉搞了那么久的深度神经网络，可他一回顿涅瑟斯，就去计算弓形公式了。他可没有在计算医学上多停留一秒钟。”
她严肃地看着自己的同事们：“以生命泉传出的好消息来说，他在生命泉的成果很显然足以在计算医学上发表文章。但他没有，因为这耽误了他研究数学。”
“所以……wujiu.J如果只是跨界玩一玩，我们有必要为了他让长期合作的实验室让版面吗？”
这确实是个大问题，也是阿维犹豫的重点。
“道理我都明白，可你们谁也无法否认，这是一个极具重量级的数学模型。它几乎可以问鼎德沃克的化学奖。等等——”
阿维精神一振：“如果他拿了德沃克的化学奖，是不是会成为世界上唯一一个囊获德沃克数学与化学奖项的科学家？”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同事们：“难道我们真的要拒绝这样一篇论文？他不值得挪出一个版面吗？”
“理论上确实如此，但是亲爱的，德沃克还没有给wujiu.J颁发数学奖呢。”巴纳贝对面那位编辑说，“虽然德沃克几乎已经没有悬念了。”
如果只是解决了极小模型这样的细分领域猜想，或许德沃克花落谁家，还要看这两年是否有数学家拿出足够亮眼的成果。
可去年wujiu.J可是凭借一己之力炸了数学界，连调查局都按捺不住了。BSD这样的成果足以令他如同那位隐居的雅科夫列维奇一样，拿奖到手软。
“不然我们先电子收录吧。”巴纳贝提议道，“否则wujiu.J换了杂志，对我们是很大的损失。”
巴纳贝对面那位编辑点了点头：“确实。听说wujiu.J是一个非常温柔的数学教授。天哪，搞数学的人居然也会温柔，他可真了不起。”
“他又不像你一样一直被数学为难，当然可以温柔。”阿维说着推开了自己办公室的门，“我建议六月刊里留一个版面给他，这个问题你们需要认真考虑。至于电子收录，我去信问问。”
……
“亲爱的wujiu.J教授，收到你的来稿我们感到无上的荣幸……因版面原因，编辑部想先将此论文收录进二月的电子刊中……万望回复。”
景长嘉没有想到，材料学方面的刊物也会这么快的回信。
二月份的电子刊……
他想了想自己的研究进展，果断回复道：“抱歉，我依然希望走传统的刊登曝光流程，并不想该成果在电子刊物上首发。”
《材料与电子》的编辑似乎一直在等待他的消息，回复邮件发出后，仅仅只是几分钟后，编辑部的回信又过来了。
“依照您的选择，我们将在六月的《材料与电子》中刊登您的文章。非常感谢您的来稿，我们诚挚期盼着您的下一个成果。”
六月份。还有半年的时间，他应该可以把金刚石半导体做出来吧？
景长嘉看着桌上用一周时间培育出来的小小晶体。
它看起来是一枚剔透的钻石，实际上却是人造金刚石与碳化硅的混合复合材料。如果只看目前测试出来的数据，它无疑是成功的半导体材料。
它展现出的热传导率、电子迁移速度、绝缘强度与稳定性都非常的优秀。是目前传统半导体的数十倍至数百倍。
但它遇上了与万洛西之前一样的问题。那就是不够稳定。
一批材料里，或许能有那么一粒是合格的。其他的都会出现各种各样的问题，或是材料上的奇异峰值，或是整体数据不良。
不过这一段时间下来，合格的材料也已经积攒了十枚。
景长嘉详细对比过每一次实验数据，又花了几天来优化了实验流程。准备明天再继续试一试。
而眼前这些合格的材料，可以让他去申请专利，也可以让他展开下一步的实验。
毕竟景长嘉转向半导体研究，本身就不是为了单纯的做出一个新的半导体。
新的材料只是新的芯片的载体。而新的芯片则是新科技生活的核心与地基。
只是原材料的高硬度让他根本没有办法对金刚石半导体进行进一步的加工。
这两天他实验了许多方法，都无法对材料做出有效的留痕。
蚀刻……到底用什么方法才能蚀刻？如果用钻石腰码的激光镭射技术的话，那么这就依然回到了传统芯片在光刻上遇到的难题。
因为激光镭射的制造精度远远不如光刻精度。
新材料解决不了卡脖子的难题，那就意味着下一个世代依然要被布伊戈桎梏。
这绝不是景长嘉想看到的画面。
可如果在材料上覆盖沉积式的金属薄膜，蚀刻的问题虽然看起来能够解决，却又无法利用金刚石的高折射率来实验光路。
未来的圆柱世界，难道在电路与光路之间，真的毫无过度吗？
封照野洗完实验器材一进门，就见景长嘉皱着眉头坐在那里。
“遇到什么难题了？”他问。
景长嘉默默摇了摇头：“我只是思维有点卡住，不知道该怎么进行下一步。”
“你这段时间太紧绷了，让你的大脑放松一下吧小景教授。”封照野说着话，走到了他身边伸出手，“要出去逛逛吗？”
景长嘉握住他的手，却摇了摇头：“不去，冷。”
他在北疆受够了大风大雪，虽然玉京的雪再大也没有北疆狠厉，但有温暖的屋子，为什么要出去受冷。
封照野握着他的手一用力，把他整个人都拉了起来：“小教授，不出去逛逛，你也该起来运动运动了。”
他牵着景长嘉的手，另一只手从椅背上拿起大围巾：“走了。”
景长嘉无奈一笑，跟着他走了出去。
门外，吴教官尽职尽责的守在那里，见他俩出来，原本正懒洋洋地站起身，下一刻一双交握的手就出现在他眼前。
吴教官：……？
吴教官看了看那双手，又满脸问号地抬头看向封照野。
封照野冲他笑了笑，什么都没说。
景长嘉倒是笑眯眯地开了口：“吴教官，我们俩出去走走。不走远了，你就在屋子里休息吧。”
“啊……”吴教官呆愣了一瞬，才说，“好。注意安全。”
封照野冲他挥了挥手：“放心。”
两人就这么牵着手离开了实验室。
吴教官看着他们俩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好半天才吐出一个词：“卧槽……”
不是说高中认识的交情过命的朋友吗？怎么没人告诉他，小景教授和那个小封，是这种关系啊！
想到自己前两天还在对小景教授说，如果带小金毛来研究中心，他就要联系小封。吴教官就一阵恍惚……
两人不知道吴教官差点被他们搞得神魂离体了。
离开了恒温的实验室，再顺着楼梯下楼，就走到了芮教授的机械义肢实验室。
走到门口，封照野主动放开了手。
景长嘉看了他一眼，又伸手抓住他，拉着他一起走进了芮老师的实验室。
他们实验室里也正忙着，见景长嘉下来了，研究员们纷纷与他打了个招呼：“景老师，你看看我们这个手做得怎么样？”
试验架上挂着一只已经逐渐成型的机械义肢。
它的核心部件使用了轻型金属，外部配件则用了一种具有自修复能力的石墨烯复合材料。
“所以普通的磕磕碰碰都不算什么，就算是摔了，基本上也不会出问题。”研究员给景长嘉介绍道，“目前的几个核心感应点我们还没固定，准备等那位患者的创口彻底愈合了之后，再做最后的点位固定。”
“那个石墨烯复合材料贵不贵？”景长嘉问。
年轻的研究员闻言一笑：“景老师，你和芮老师关注点一模一样。他一开始想到用这个的时候，原因就是因为它便宜。它是石墨烯纳米片和聚氨酯做的，成本不高，但柔性和机械强度都很优秀。它也很轻，所以这个机械义肢的重量也比以前轻了不少。”
考虑到李安德有部分的肌肉萎缩，他会有很长一段时间会觉得自己的肢体用不上力。所以义肢的重量也在他们的控制范围内。
“这个义肢的反应很灵活。”封照野忍不住道。
研究员看了一眼他与景长嘉交握的手，积极地开口说：“是景老师特意做了一套算法，把我们的感应灵敏度大大加强了。”
“我承认我在这方面有点小功劳。”景长嘉晃了晃他与封照野握着的手，笑道，“你们需要吗？”
封照野弯了弯眉眼：“我回去问问。”
两人站在一边看研究员给他们展示了一套测试，才又顺着原路回到了楼上的实验室里。
吴教官一眼就看见了他们俩还没松开的手。
明明只是普通的手牵手，吴教官就是莫名觉得这俩人黏糊得厉害。站在一块儿，连氛围都与旁人不同。
他忍不住眉头一皱，眼一撇，将脸也扭到了一边。

第119章
哪怕仅仅只是在楼里走了一圈，心情似乎都放松了不少。
回到办公桌前在面对着那几粒晶莹剔透的材料，似乎又可以安静的思考它们该如何处理了。
跳出固有思维，说不定第一代光路芯片它不是个小薄片，而是个小立方体呢？
景长嘉都被自己这个想法逗乐了。
他拿起一枚材料，眯着一只眼睛透过他去看封照野：“用这个给你订一枚戒指。”
封照野扫了一眼，他眉毛一挑一口应了：“好。训练不方便，我可以用一条红绳系在脖子上。”
“你想得美。”景长嘉收回手，“这可是我们实验室的命根子。”
看起来晶莹剔透的人造宝石，本质上却是一把价值连城的钥匙。
封照野伸手拿起一枚，问景长嘉：“你的命根子申请专利了吗？”
景长嘉闻言一愣，随后摇了摇头。
封照野低笑道：“就知道你没管这些事。上次你那个肌神经触发算法模型专利，还是芮教授团队给你申请的。他交给路院长了。”
“啊……老师好像是给了我一个文件。吴教官替我收起来了。”景长嘉恍然道，“太忙了，这些事也忘了。”
“要不要我让专业团队给你处理这个专利？”封照野说，“小恒差不多也快放假了，瞬间让他跟着团队跑一跑，看看专利案要怎么做。”
“你们家的么？”景长嘉问他，“小恒想做专利律师？”
封照野放下了新材料，转而抓着他的手，一根一根的捏着他的手指玩：“小恒没想过是不是要做专利律师，但你记不记得，他让你给他补物理？”
景长嘉点了点头。
“他想报考经济和法律，学好物理和化学，可选择范围会更大一些。”封照野说，“之前他联系我，很认真地问过我高考应该怎么报名。”
景长嘉有些怔楞。
“小恒想帮你。”封照野告诉他，“他和我说，他哥哥注定是个名垂青史的大科学家，所以他想帮哥哥处理一些琐事。我就决定帮帮他。”
景长嘉觉得心里有一股暖流汹涌而出，他忍不住眨了眨眼，低声说：“我都不知道。”
“他长大了，想给哥哥分忧，当然不会让你知道。”封照野柔声道，“如果你答应，我就让人带他做一做。趁着离高考还有半年，他如果改主意也来得及。”
“封照野。”
景长嘉看着他，突然挣开手往前一倾，整个人都砸进了封照野的胸腹上。
他坐在椅子上，双手环抱着封照野的腰：“谢谢你。”
封照野垂眸，伸手理了理他凌乱的头发。
在顿涅瑟斯的时候封照野就发现了，景长嘉出院后似乎缺少一些打理头发的意识。他头发长得很了，就在脑后绑个马尾，也想不起来去剪个头发。
景长嘉回国之后剪过一次，但半年过去，头发又变长了点。这样扑过来头发就挡住了他的脸颊。
封照野一边将他的头发捋到耳后，一边说：“你这么客气，会让我误以为你想划清界限。”
景长嘉将脸埋在他的腰腹间，闷声闷气地说：“有我这么划清界限的吗？”
他说完甚至在封照野腰间蹭了蹭，才直起身伸手拍了拍封照野的腹部：“好硬。”
“小景教授，”封照野抓着他的手，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你用过了又嫌弃，这可不是君子所为。”
景长嘉笑意盈盈：“小封教官，教授教你一个真理，实验室里没有君子，只有被实验逼疯的狂人。下次可别在实验室里被人骗了。”
封照野浑身紧绷，好半天才放开了他，说：“我先出去一会儿。”
他连外套都没拿，就快步离开了实验室。
景长嘉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倒在办公椅里乐不可支：“哎呀，年轻人就是血气方刚。”
他笑着笑着，眼睛扫到了桌上的新材料，于是笑容一收，坐直了身体又开始发愁。
或许他应该先找个实验室来试试看用激光蚀刻的可行性，然后再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完整切割的办法。
这一代商业化发展最好的半导体是碳化硅，就是因为碳化硅很好切割，量产难度很低。如果金刚石半导体需要专业机械……甚至人工来打磨，那做不出光路的话，它的可开发性就远远不足了。
他应该找到一次性解决这两个难题的办法，不然以后他的工作重心转移，就很难再回来突破这个难题。
景长嘉沉思了许久，思路依然卡住，理不出什么头绪。他干脆站起身拿了几本钻石发展与处理的书来看。
书本翻过了数十页，封照野才重新走了回来。
他短发上还有没清理干净的积雪，进门后就站在门边不在靠近了。
景长嘉放下书走过去：“你是超人吗？这个天穿这么薄还出楼跑步？”
“你别过来，很冷。”封照野说，“只是随便走了走。”
“这么一冷一热，你不生病就是神仙了。”景长嘉没好气地说，“小封教官，你这脑子有时候比我的新材料还硬。”
他走到封照野身边，一伸手就将自己的大围巾披在了封照野身上：“我可不想看到你生病。”
封照野垂着眼看着他笑：“我的脑子会比你的材料还难处理吗？”
“我能拿激光刻它，你的脑子能么？”景长嘉用力系上围巾，“激光一刻你就完蛋。”
“是小景教授心软，舍不得下死手。”封照野轻声说，“不然用不了激光，你用硫酸泡我，我也躲不了。你的新材料也躲不了。”
景长嘉突然一愣。
他抬头看着封照野，又扭头看向桌上的金刚石半导体。
实验室灯火通明，白色的灯光下，金刚石半导体折射着灯光显得熠熠生辉。
“我是不是思路错了……”景长嘉突然道，“腐蚀的蚀，也是蚀刻的蚀。”
他之前一直觉得，利用浓硫酸进行蚀刻，会大大降低材料本身的折射率，令光路无法形成。
可换一个角度想，作为一个电路与光路之间的过度芯片，当量子约束还有缺陷的时候，通过降低路径附近的折射率来限制光路通道，或许本身就是现阶段的光路芯片所需要的一部分。
理论上来说，这实在是个很无稽的想法。他相信其他实验室里肯定也早已试过，如果这么简单就能处理出来，也不至于金刚石半导体至今仍旧无法推广。
但或许是被卡了太久，景长嘉现在觉得，只要有新想法，都值得一试。
他放开封照野，大步走到书柜前，认真浏览起书柜里的书。
思路一改，简直天地顿宽。
等夜晚回到记忆图书馆里，景长嘉迫不及待地打开试验机，开始以浓硫酸为主要元素，计算新的腐蚀性材料。等电脑演算的时候，他就快步走到书柜前，认真地寻找起未来圆柱世界的材料学与芯片发展相关的书。
阅读过的书一本一本的堆在书桌上，渐渐地就堆得比他人还高。
无数看过或是没看过的知识涌入他的大脑里。景长嘉似乎有了很多头绪，又似乎没有头绪。
多出来的种种想法如同一团乱麻，找不到那个关键的线头点位在哪里。
突然，景长嘉在一本讲半导体发展史的书里注意到了一种名为ETCH-03的材料。该材料是某种复合材料，曾经在第一代、第二代光路半导体中发挥了极其重要的作用。
ETCH？
以未来圆柱世界的命名喜好，这是代指的蚀刻技术，还是某种腐蚀剂？
景长嘉精神一振，他总觉得自己之前在其他书里，也见过类似的表述：“系统，有精神类药剂吗？”
“抱歉宿主，目前能量不足。”系统说，“下一批能量是否不再用于开启完整资料库？”
“是。先凝一瓶精神类药剂。”景长嘉说，“我需要整理自己的大脑。”
“明白。凝结成功后，系统会通知宿主。”系统说。
景长嘉点了点头，再次将注意力放进了书中。
闹钟响过后，景长嘉从办公椅上坐起身揉了把脸，步入盥洗室里洗漱完毕后，他就准备开始新一天的工作。
浓硫酸实在比较危险，学生们又都还在做金刚石的稳定培育实验。关于ETCH-03，他决定自己来。
它是一种复合材料，就必然要加入一些别的东西。使用目标是金刚石半导体，那么加入的材料应该是增加该材料的腐蚀性，同时它不能伤害到碳化硅与增强金刚石各方面性能的极微量胎体金……
景长嘉一点点地在笔记本上写着。
写到最后笔尖一顿，随后他站起身拿起外套：“吴教官，我们得回学校一趟。”
“好。”吴教官问也不问，“你也该回去好好休息一下了。”
景长嘉快步往外走：“回头再说。先去材料学院那个数据库大楼。”
他有些新的想法，需要先用材料数据库验证一下可行性。
等验证完毕了，再回去拿几件衣服到实验室来。唔……他们家小封教官的衣服也得备几件。
如果他的想法得以验证，小封教官得居首功。
想到封照野，景长嘉坐进车里，笑弯了眉眼。
吴教官透过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只觉得这一瞬间，车内就充满了粉红色的味道。
年轻人谈恋爱，真是……
啧啧。
吴教官心中摇头，轿车却平稳的启动，缓缓离开了研究中心。

第120章
记忆图书馆内，书桌已经变成了一个U字型。
桌上堆着的书几乎形成了一个弧形的书墙，将里面坐着的人挡得严严实实。
模拟的试验机正在速度飞快的计算着什么，而景长嘉埋首在书堆里，时不时地在记录时抬头扫一眼屏幕。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连串的数据显示在屏幕当中。
景长嘉拿笔记下，又抬手修改了一部分的参数，试验机再一次演算了起来。
等待结果的时候，景长嘉继续看着手里的书籍。
他这几天翻阅了数不清的文献资料，有当前国内外的期刊，也有来自于未来圆柱世界里的相关专著。
大量的工作之下，杂乱无比的思路逐渐被他理出了一些小小的线头。
未来圆柱世界与现在的文明形式相差太远。涉及到具体工艺上，因为未来圆柱世界的前沿知识垄断与技术迭代速度的迅猛，导致景长嘉也无法确定自己的猜测就完全准确。
但无所谓，他有模拟实验室，所有想法都可以试试。
写完最后一笔，景长嘉就起身往模拟实验室走去。
系统攒了一段时间的能量，根据景长嘉的需求又打开了全息实验室的部分数据库，现在他完全可以展开脑子里设想的种种实验。
如果仅仅只是单纯用腐蚀剂在材料表面蚀刻出电路，这绝不是什么值得未来圆柱世界在书上记下一笔的技术。
景长嘉凝视着模拟出来的材料，心中逐渐生出一个想法。
从想法跳出来的那一刻起，它变得越来越明晰，且越来越具备可行性！
景长嘉转身扑向另一座试验台，刚拿起试剂——
“嘀嘀、嘀嘀——”
闹钟猛地将他从睡梦中唤醒。
景长嘉看着眼前熟悉中带着点陌生感的天花板，用力揉了把脸才想起来，昨天小恒放寒假，一家人来了玉华园找他吃饭。
他都半年没回过家了。之前生日也好，别的节日也好，都泡在了工作里。家人们大雪天跑来找他相聚，景长嘉并没有拒绝。
他洗漱完毕下楼，发现景爸爸刚好端着早餐走出餐厅。
“这么早就起了？”景爸爸打量着他，“一会儿是不是就得去忙了？”
景长嘉笑了笑：“暂时不。一会儿回书房把工作整理一下，然后大概十点吧，我要出去一趟。”
“小恒今天也要出去。也不知道这孩子在忙什么，”景姑姑一边绑头发一边从盥洗室里走了出来，“说是小野找他。”
“是有这么回事，照野之前和我提过。”景长嘉笑眯眯地把姑姑按在餐桌边坐好，“您就放下心，照野肯定会照顾好他。”
“是小野我肯定放心的嘛。”景姑姑笑着拍了拍景长嘉的手背，“你都这么忙了，还能记得和他联络。这才对。嘉嘉，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像小野这样的好朋友，一辈子都难得遇到一个。”
落后一步的景妈妈听见这话，眉毛都快挑到头发里去了。
“他忘记联系谁，都不会忘记联系小野的呀。”景妈妈似笑非笑地盯着景长嘉落了座，“你们别操心他。小恒昨天睡得晚，今天别赖床耽误了事儿。”
景姑姑随口道：“嫂子你放心，我给他盯着时间，一会儿就叫他。”
景长嘉在景妈妈盯人的目光中镇定的吃了顿早餐。景爸爸收拾碗筷去了厨房，景姑姑也把给杨恒留着的早餐端去了冰箱放着。
餐厅只剩下两个人，景长嘉刚起身要走，就听景妈妈喊：“嘉嘉。”
景长嘉顿住脚步，笑眯眯地转身：“妈妈，还僵持着，您别追问。”
景妈妈嗤笑一声：“我看你骗到什么时候去。”
“真没骗您。”景长嘉语调温柔，“我们照野是个榆木脑袋，脑子里想的比心里牵挂的还要多。他职业又有些特殊，急不得。”
景妈妈认真看着他，确定他真的没有为此难过，才哼笑一声：“我看你还挺乐意的。”
“缘分嘛，急不来的。”景长嘉指了指书房，“我工作去了啊。”
景妈妈看着他脚步轻快的走进了书房，等门关上，她才摇着头笑叹了一声。
景长嘉工作到将近十点，才拿起外套走出了书房。
杨恒看起来刚起床不久，正坐在餐桌边吃早餐。见景长嘉出来了，急忙咽下嘴里的食物喊了声：“哥！”
“你是中午出去？”景长嘉问他。
杨恒点了点头：“照野哥说会有人来接我，就在距离咱们这里最近的南门。电话来了我就过去。”
“路上雪多，你出入注意安全。多看多听，有问题等他们忙完了你再问。”景长嘉说，“你照野哥可能在忙，有什么事你随时给我打电话。”
杨恒胡乱点点头：“哥你今天是不是又要去上班啊？”
“不上班，去医院看一位朋友。”景长嘉顺手揉了他的头一把，“所以你给我打电话也不会打扰我。”
杨恒嘿嘿一笑，他就知道他是他哥最爱的崽。他高兴地挥挥手：“你也注意安全。”
景长嘉在门口穿好外套，才应了声：“好。”
随即他拉开大门走了出去，吴教官也恰好把车开到了小别墅的花园外。景长嘉上了车，吴教官就安静地启动了车子。
昨天吃饭的时候，芮教授给景长嘉来了个电话，告诉景长嘉今天李安德就要装义肢，他希望景长嘉可以一起去医院看看。
景长嘉一听，连忙答应了下来。
他对李安德这位试飞员有着一种很深的复杂情绪。既担忧着某一天封照野如他一样，又敬佩他坚韧的灵魂。
即便他在北疆见过无数慷慨赴死的战士，也依然会被这种纯然的献身精神而打动。
所以他想做出做好的机械义肢，想找到最适合、也最具有普适性的一套算法。
他想找回李安德、找回那些从未见过的患者们的生活。
轿车离开了玉大，驶入了泥泞的主干道。扫雪车已经连夜将积雪推挤到了路边，昏暗的天空下，各类汽车放缓了速度，小心翼翼地开着。
等到抵达医院，已经是一个多小时之后的事情。
景长嘉到达病房外的时候，芮教授的团队已经等在了那里。
“抱歉，没料到路上突然堵车。”景长嘉低声说。
雪天路滑，他遇到了连环追尾的事故。幸好大家都缓速慢行，没有造成人员伤亡。但路上却着实堵了一段时间。
芮教授摆了摆手：“没事，这个天气出行，大家都理解。你也没来多晚，医生还在做最后的评估。”
病房内，好几个医生正在仔细检查着李安德的身体情况。
作为一个功勋试飞员，李安德的身体素质非常优秀，断肢的恢复情况也比较理想。现在几个月过去，萎缩的肌肉基本定型，只要没有别的问题，就可以开始安装义肢。
众人在门外等了一阵，就见医生站直起身，转头冲他们招了招手。
芮教授面色一喜：“走，我们去给他装好！”
这套义肢是芮教授进行人体康复工程研究以来，最满意的一套义肢。不仅仅是因为他个人在研究上找到了新的突破点，还因为景长嘉的加入，给这套义肢带来了前所未有的灵活性。
他梦想中的便宜又好用的人体智能机械，在这套义肢里凝出了雏形。
芮教授带着研究员们就走了进去，李安德的妻子任青荷连忙退了出来，给研究团队让出空间。
她看着景长嘉，细声问道：“景教授，你不进去吗？”
“任姐，我是做后台算法的，就不进去了。”景长嘉笑了笑。
任青荷点了点头，立刻道：“那我们一起等消息。”
“不会有坏消息的。”景长嘉说，“您就把心放回肚子里。”
任青荷抿出了一点微笑点了点头。
两人站在门口，看着里面的研究团队给李安德装上义肢。腿一装好，他就有些迫不及待地想下地，吓得研究员连忙拦住他，给他叮嘱注意事项。
李安德坐直了身体，双眼明亮地看向任青荷，随后举起装义肢的右手，冲任青荷摆了摆手。
这义肢似乎比前几次测试还要更灵活一些，他冲任青荷笑了笑，又转眼仔细地观察着自己的新肢体，整个人隐隐透出些鲜明的喜悦。
等研究员叮嘱完毕后，他们才让李安德试探着站起来。
李安德小心翼翼地起身，所有力量都压在了完好的那只腿上。整个人歪歪斜斜地站了起来。
“你别怕。一开始肯定是不习惯的，太久没走路腿脚也会软。但你要相信这就是你自己的身体，你可以主导他。”芮教授说，“来，迈一步试试。”
李安德直直地看着任青荷，任青荷沉静地冲他微笑：“你走过来啊。”
李安德深吸一口气，用力迈出一步。
“嗒！”机械脚掌落在白瓷砖上，声音响亮又清脆。
可迈的步子太大，李安德另一只腿一软，整个人直直往下倒去。一旁的研究员们七手八脚地拽住了他。
“李哥你看，这不是能走嘛，还走得很好啊！”
李安德喜不自禁，他一边歪斜着身体被人拉起来，一边狂喜大喊：“青荷！青荷你看！我能自己走路了！”
“看到啦。”任青荷柔软地回了一句，“你再让任教授给你检查一下，别摔坏了。”
等大家把李安德又按回床上，任青荷才拉上病房门，快步往一旁走了几步。
景长嘉一怔：“任姐？”
任青荷背对着他摆了摆手，随后她突然蹲下身，毫无预兆的嚎啕大哭了起来。

第121章
在李安德出事后，任青荷一直以来都表现得无比镇定。
她只仓皇了一天，就变得镇定有礼。
每次芮教授带着研究团队过来，她都能很细心的备上热茶、水果，然后无声无息地退到门外，将单人病房并不大的空间让给研究团队。
她一直很冷静的处理着所有事情。
因为她知道，自己不能倒。
任青荷查了许许多多的资料，几乎将互联网上的每一个讲解义肢使用感受的博主都看过一遍。所以她清楚的知道，生活的变故从出事开始，但往后余生才是那根断掉的顶梁柱倾倒的时候。
李安德当了一辈子的试飞员，他对他的身体有很高的要求。而那些智能机械义肢，都满足不了李安德的要求。它们做不到随心而动。
当李安德发现无论如何都回不到过去，也无法再一次掌控自己躯体的时候，他或许会崩溃。
任青荷容许他崩溃，所以她要求自己一定不能倒。
这个家总要有一个人撑住。
以前是李安德，现在换她来撑。
所以自李安德出事后的第二天开始，任青荷没有崩溃过一次。
她像一条外表安静，内部紧绷的琴弦。分明已经在岌岌可危的崩断边缘，却依然能发出正常的声音。
而李安德因为过于紧张迈出的那一大步，终于让她的琴弦崩溃。
哪怕这套机械义肢是任青荷看着一点一点的调整出来的，她也没想到效果会那么的好。它灵活得就好像是……李安德在手上穿了个盔甲而已。
它摆动的幅度，手指弯曲的角度，都是任青荷见过千百次的样子。
任青荷蹲在那里，这几个月的痛苦、压抑与那一瞬间涌起的狂喜占据了她所有的情绪，让她本能的嚎啕不已。
她双手捂着脸，整个人哭得几乎抽搐。
痛号声回荡在走廊中，病人家属路过她，都露出了不忍心的神色。有阿姨想扶她起来，任青荷埋着头，摆摆手拒绝了阿姨的好意。
她独自一个人蹲在那里很久，哭声才渐渐小了下来。
景长嘉走到她身边，安静的递给她一张面巾纸：“任姐。”
任青荷埋头接过，声音沙哑的道谢：“谢谢你啊景教授。我就是太高兴了……真的很高兴……”
她说着话，眼泪又掉了下来。她连忙用纸去擦。
“景教授，我真的……”任青荷吸了吸鼻子，“我这几个月都不知道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囡囡那么小，李哥又还那么年轻，我……”
她又摸了把脸，心中万千言语，都组织不起来了，只能一叠声地说：“谢谢谢谢，真的谢谢你。景教授，大恩大德……”
“任姐你千万别这么说。”景长嘉连忙拦着她，“我们做研究，本来就是为了更好的生活。这不是什么恩惠，都是我们该去做的事情。”
任青荷用力点了点头，又一抹脸，哽咽着道：“辛苦你陪我，我们去看看李哥。”
回到病房时，李安德正在配合着研究团队做调整，一个医生守在旁边，大家脸上的神色都很轻松。
李安德第一时间听见了开门声，他扭头看向任青荷，脚下也情不自禁地跟着转了个身：“青荷！”
他喊着人，又往前走了两步：“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脚步虽然一瘸一拐，但动作毫无迟滞。他很快也很顺利的就走到了任青荷跟前。
任青荷看着他一走一跛的模样，双眼含泪的绽出了一个笑容：“你也辛苦了。”
“接下来就是复健了。这部分医院的康复科会负责，我再让两个人盯盯看，剩下的就差不多了。虽然他可能还是回不到飞机上，但是做一些地面训练工作，肯定没问题了。”
回到车上，芮教授对景长嘉说：“核心部分差不多定下来了，接下来就是降低成本然后上市。”
“小景，这段时间你一直跟着几头跑，辛苦你了。”
景长嘉摇了摇头：“您别这么说，我收获了特别多。”
医院在他们背后远去，景长嘉的耳朵里似乎还能听见那样痛苦又狂喜的哭声。他在未来圆柱世界挣扎苦学十年的意义，就在这样的哭声里。
“我真的收获了特别多。”景长嘉柔声强调。
芮教授看着他温柔带笑的脸，感慨地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天上不知什么时候又飘起了细雪，气温冷得冰凉，可车里的人都有些喜洋洋的暖意。
再没有什么比看见一个注定要残缺的人，在他们亲手研究的产品帮助下重新变得完整，更加让他们觉得幸福的事情。
人体康复工程的意义就在这里。
一行人说说笑笑的回了研究中心，芮教授在路上与景长嘉确定好了专利问题后，回到研究室里双方签了个专利免费授权的合同，景长嘉就回到了楼上的研究室。
最近天气不好，大风大雪不断，他就没让学生们过来。只让他们自己在宿舍好好整理数据写论文。
实验室的实验材料早已准备就位。景长嘉回到实验室简单洗漱了一下，就开始准备实验。
首先是腐蚀剂的合成，这个实验他在模拟实验室里做过许多次，现在重新做一遍倒也没什么难点。
其次则是新的金刚石半导体的培育。他需要韧性更强大的金刚石半导体。这大概需要一周的时间才能看见成果。
所以腐蚀剂调配出来后，前期试验可以用之前合成的金刚石半导体来做。
他没什么犹豫，准备好后就投入了工作之中。
实验室配的小休息室里放着的衣服鞋袜渐渐多了起来，景长嘉往实验室里一钻，就又是大半个月。
万洛西对他这样的工作狂人模样实在是有些无话可说。
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卷了，不然也不能三十多岁就回玉大任教。可卷中自有卷中手，面对这个师弟，他真的甘拜下风。
他认真看了景长嘉的实验流程，突然开口道：“我有个想法。不过得先问问你，你目前的这个材料，确定能稳定了吗？”
“可以了。”景长嘉指了指桌上半透明的材料盒，“我这半个月弄出来的。”
万洛西探头看了一眼，诧异地挑起眉毛：“你还真让它稳定下来了啊？既然如此那我可要发言了！”
景长嘉警惕道：“你想做什么？”
“你都把金刚石的韧性拉起来了，你就不想再做点别的吗？”万洛西说，“金刚石的脆性是它的特性，我们之前一直拉它的韧性，就是想保证材料不会在使用中出现大问题。”
“它的脆度是它的原子结构决定的。既然工作已经到了原子结构层面，”他仔细地看着手里的数据对比，“那为什么不能让它自修复啊？我看你这个多级结构，是具备了自修复的可行性的啊？”
“主要是我还没找到那个适合互锁的纳米晶粒。”景长嘉说。
“交给我了。”万洛西一拍胸脯，“你做你的，我来找找这个纳米结构。”
景长嘉闻言有些诧异：“你自己的材料不做了吗？”
“本质都是同一种材料，都一起做呗。”万洛西说，“反正要是都能成功的话，也没坏处。”
“师兄，那可就交给你了。我刚好还有别的事情要一点时间去研究。”
万洛西站在门口看着他，好一会儿才说：“你想做半导体，现在这个材料基本上已经算是成功了。下一步芯片开发，它的表征结构很难处理，你打算用腐蚀剂来蚀刻电路？我感觉有点不靠谱。它的结构注定了腐蚀剂一去，内部就开始对称崩塌。你不如试试表面金属沉积。”
景长嘉摇了摇头：“做沉积有些不符合我的设想。我有别的想法，总归先试试看。”
“但是做金属沉积已经是最有可能做出稳定电路的技术了。”万洛西说，“利用金刚石的特性，芯片的性能也能得到很大的提升。”
景长嘉还是拒绝：“可即便真的做出来了，它也只是一个新的半导体，算不上一个新的芯片。”
“你对‘新’的定义，是不是有点过于离谱了。”万洛西忍不住摇头，“这要真做出来了，少说也是百倍提升，你还觉得它不够新？”
“嗯……”
景长嘉点了点头，他抬眼望着万洛西，眼神很沉静：“这是金刚石。万师兄，它有那么高的折射率，我们还有量子缠绕技术，你就没有别的想法吗？”
万洛西大声道：“没有！”
相连的另一个实验室里的学生们奇怪地看了过来。万洛西反手关上实验室的大门，心里莫名升起了一股焦躁感。
他不知道自己在焦躁什么。迟疑了许久，他又问：“你什么意思？你想用它做……光路？”
景长嘉认真地点了头。
万洛西倒吸一口凉气：“师弟，这做不出来的。这不可能。”
他在原地焦虑的走了两圈，才吐出一口浊气，又用力摇了摇头：“你疯了。这根本做不出来。”
“总要试试。”景长嘉说。
万洛西站定脚步，深深地看了景长嘉一眼，拿着数据资料头也不回地走了。
景长嘉也没挽留，他认真的调整手里的腐蚀剂。一点点的测试它的性能。

第122章
研究中心明亮的灯光次第关闭。随着深夜的来临，园区逐渐变得寂静。
半导体实验室的小休息室外，吴教官一如既往地检查过一圈办公室后，才回到靠近小休息室的行军床上，掀开被子躺了下去。
小休息室内，景长嘉也躺在一张行军床上，正带着眼罩睡觉。
他这段时间的生活很规律。每天十二点睡，八点起。充分保证了在模拟实验室里做实验的时间。
相比起真实存在的实验室，对景长嘉而言，模拟实验室的实验手感其实更好一些。
全息模拟的最大优点就是可以加速材料的反应与生成。数据库里早就有了一切数据，哪怕数据不存在，依靠未来世界强大的芯片与算法，也能快速计算模拟出材料的可能反应。
即时结果让景长嘉飞快的排除错误，逐渐找到了对的轨道。
在他埋首新世界探索的时候，弘朝那边也即将秋收。
这一年以来，稀奇古怪的农具渐渐多了起来。也不知道都是些什么人琢磨的，都还挺好用。
神烈山上的行云观里，更是堆满了各种农具。
瘦猴推着一个新式的翻车，满头大汗的进了小院：“胖哥，你说这玩意真的能把山上的水往下引吗？”
“要改。”屋子里的胖子头也不抬地说，“我前两日跟着松吾大哥去那边山头测了风速。山垭口风大，可以用风引水。”
山脚下的神烈村土壤贫瘠，又有多户农家的田地缺乏水源。从山上引水，是胖子的一个尝试。
要是成功了，以后他们行云观也不用再去挑水喝了。
而在远离神烈村的南边的雾源县，周贯容正在仔细地记录树苗的生长情况。
这种从海外带回来的树，第一年死了一批，周贯容召集了雾源县的老农来研究为何种不活，又自己没日没夜的守着观察寻找问题，才保住了小批树苗。
这批树苗也还算争气。去年就长得比周贯容都高了，今年已经有两个周贯容那样高。
他依着编号专心记录树种情况的时候，谢自强领着两个人走了过来：“贯容兄弟，你看谁来了。”
他大着嗓门喊人，周贯容扭头一看，就见蔺获与周历雪跟在谢自强身后，正朝他走来。
周贯容有些惊讶：“蔺获？他……他让你出来？”
蔺获指了指周历雪：“路上太远，我接了令送他来。顺道看看你们水师的情况。”
周贯容冷笑一声：“就知道他没那么好心。”
他俩说着话，周历雪已经眸光灿灿地扑了过来：“小叔叔！你可还好！”
“家里让你出来？”
“我与爷爷说，读万卷书，当行万里路。”周历雪笑道，“云中殿下极南极北地都去过了，我辈当如是。”
周贯容笑了笑，正要说些什么，却突然听到一道耳熟的音乐声。
抬头一看，天上明瓦已亮，出现在画面中心的是一个熟悉的中年男人。
“今日是农业种植课程，我要听课了。”周贯容说，“闲话稍后再说。”
他说完就走到一处开阔地，拿出薄本与用白布包着的炭笔，认真的聆听起来。
长天之下，有不少人只抬头看了一眼，便依然做着自己的事。却也有不少人与周贯容一样，选择寻个地方坐下来听课。
无数或浓或淡的能量从天地之间浮起，又缓缓地汇聚成看不见的河流，朝着明瓦流淌而去。
“宿主。”系统叫醒了沉迷实验的景长嘉，“精神类药剂已经准备就绪，是否现在服用。”
“现在——不，等等。”景长嘉想了想，“暂时不。”
在记忆图书馆里使用精神类药剂，会强制睡眠一整天。他现在人在实验室，一直不起来吴教官估计要把他送医院去。
等他找个机会再用。
而且……他看向模拟试验台上一模一样，但内部结构完全不同的材料，觉得自己距离成功已经不远了。
……
“你看看这个。”万洛西拿着一沓纸过来，“我把你改良的那个腐蚀剂测了一下，这是数据。”
“多谢师兄，我看看啊。”
景长嘉的声音有些发闷，听得万洛西眉头一皱：“我都答应来帮你了，你可别把自己整感冒了啊！我就说办公室就不是常住的地方。”
“没事，我吃过药了。”景长嘉说，“师兄麻烦你再测一下，这么处理是不是会增加材料脆性。”
“测过，这里。”万洛西扫了一眼，点了点数据，“我看你还是休息一下吧，这状态不太对劲。”
景长嘉以前可不会出现这种遗漏数据的情况。
万洛西有些不放心的又看了他几眼：“你别发烧了吧？”
“没有。”景长嘉摇了摇头。
他似乎真的有些不舒服，说完话又揉了揉眉心：“师兄你说得对，我可能该休息一下。我去吃个药睡一觉，没醒你们也别担心，估计就是太累。这里就先交给你了。”
“快去，你都熬了多少天了。休息几天也不耽误事。”万洛西挥了挥手，“你要制备什么都交给我。”
“都在学生那里，师兄你盯着点。”
景长嘉说完话，拿着大围巾走进小休息室，又原样给吴教官叮嘱了一通，才关上门躺下。
昨天半夜忽然大降温，虽然研究中心的供暖没停过，他一觉睡醒却也莫名感冒了。吃过药整个人都有些昏昏沉沉，躺下没多久就睡了过去。
在记忆图书馆里醒过来时，他都还有些昏昏沉沉。
图书馆里依然安静，呼吸似乎都有一种清凌凌的冰雨的味道。
景长嘉用力抹了把脸。感觉自己清醒了不少，才迈步走进了模拟实验室。他之前实验的东西都还摆在那里，等待他继续开始。
“系统。给我精神类药剂。”景长嘉说，“我要做攻关。”
话音一落，昏沉的大脑骤然一轻！
所有的疲惫被一扫而空，思路再一次的无比清晰起来。
他走到试验台变，拿起材料又转身走向了气相沉积台。
半人高的金属仪器是这次实验的主要材料，它能将含碳的混合气体沉积下去，形成金刚石的基体。金刚石会慢慢地在仪器里长大。
但同时，它还能将很多气体沉积。
比如气化了的腐蚀剂。
景长嘉目不转睛地盯着操作台，手边是三大张的图纸。
一张是之前从星轨列车的芯片里提取出来的电路图；一张是他自己计算的光路；最后一张则是根据雅科夫列维奇的计算，利用生命泉试验机绘制出的光路。
他打算利用钻石结构的特性，让这三张图自己在钻石里生长出来！
金刚石是等轴晶系晶体，因此它的生长会有明显的对称规律。晶体在生长过程中受到腐蚀，晶面就会依照它的对称规律，出现极有规律的凹坑。
只要能控制住晶体蚀像的形态特征，他就能让芯片……自己长出来！
这就是景长嘉一直以来的想法。
金刚石的折射率可以利用，它的特殊结构也应该可以利用起来。
当材料本身具备强对称性时，他为什么就不能让有规律的纹路从材料体内长出来？
银白色的金属仪器发出嗡嗡的响声。
景长嘉坐在操作台前，操作着腐蚀气体依照某种规律，缓缓往下沉积。他的眸光比火焰更炽热。万洛西寻找引入的纳米晶粒已经顺利沉积，并在结构上与杂化的碳原子互锁。保证了材料的韧性后，下一步是压缩到二维结构的腐蚀剂……
一层层元素依照景长嘉的想法，缓缓以原子的状态往已经形成的金刚石基体上堆叠。
原本要一周才能完全长成的晶体，在模拟实验室的加速运算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成型。
一个小时后，一枚指甲盖大小的晶体薄片，已经静静地躺在了半导体显微镜的检测台下。
……
“小景教授？”
隐约之间，似乎有人在喊他。
“小景教授？我进来了啊？”
吴教官一边说着话，一边推开了小休息室的门。
门内景长嘉安安静静地睡着，可他的脸色却有些不自然的潮红。
吴教官猛地一惊，几步走到景长嘉身边伸手一探，那温度高的吓人。
“万教授！”他疾步走出休息室叫来了在外面的万洛西，“景教授发烧了，我去买药叫医生，你帮我盯着点。”
“发烧？他昨天不是说他吃过药了吗？”
万洛西也惊了。他早上中午还让吴教官别去打扰景长嘉，结果这人不是在睡觉，而是在休息室里烧糊涂了吗？
万洛西试了试他的额温，滚烫得吓人。
“他这样子我们还是送医院吧！”万洛西说着摸出手机，就要叫救护车。
“别，我联系医生。”吴教官说。
万洛西还想反驳，突然听到旁边传来一道气若游丝的声音：“不去医院……”
景长嘉似乎被他们吵醒了。
他睁着眼，整个人都是迷糊的，嘴里却还知道说：“不去医院，我吃了药睡一会儿就好了。”
“你睡了很久了，越睡越严重。”万洛西说，“你要是烧傻了，我担不起这个责任的啊。”
“不会傻……”
景长嘉闭着眼呢喃道：“我成功了，它长出来了……”
万洛西侧耳：“什么？”
景长嘉闭着眼，又睡了过去。

第123章
夜色已深，玉京最中心处的古朴小院里依然点着灯。
有身着正装的工作人员顺着灯光在走廊上大步疾走，快要靠近亮灯的房间时，他又停下脚步缓了缓呼吸，再次大步走到门边敲了敲门：“大长老。”
房间里的老人戴着老花镜，正在聚精会神的看文件。听见敲门声，他抬起头：“进来。有什么事？”
“大长老，是玉犀研究中心那边的消息。”工作人员走进房间低声说，“是景教授让吴教官递来的消息。”
“哦？”大长老来了些兴趣，“他的研究成功了？”
“成功了。”工作人员说，“不仅仅是半导体，景教授研发出来了一款自生长光量子芯片，用实验室的那台机器，每个小时都能长出一片。”
光量子芯片大长老知道。
这是当前最有可能开启人工智能时代的核心关卡，国内外各个实验室都有团队在研究它。目前的运用方向是光电结合。处理方式是将处理器模块整体拆开，只交给光量子信息传递，别的依然依靠传统部件来达成。
因此在真正需要光量子运算的地方，比如他们的超算中心，量子计算中心，处理器都需要一个屋子来放置。现在光量子芯片的很大一个难点就是小型化集成。
先集成，再缩小。大长老预计这最快也要几十年的时间。
当然，如果全产业集中攻关，或许能加快这个速度。
而自生长的光量子芯片，这可是闻所未闻了。
他有些期盼，又有些忐忑：“文件给我看看。”
工作人员连忙双手奉上文件。
大长老接过来一看，双眼越来越亮。
足以载入手机里的纳米级金刚石芯片，韧性优秀不易碎，还兼具了自修复功能。这基本就将金刚石这个材料的缺陷完全攻克。芯片自己承担信息运算，其信息运算与传递的速度是现在的三千倍……
“好！好！景教授申请研究室的时候，我就知道他会有大动作！”大长老欣喜地站起身。他浑身的喜色藏也藏不住。
完全小型化集成化的光量子芯片，足以让全产业进行一场彻彻底底的科技跃升！
当初关于研究中心的建设，他们其实是有过争论的。毕竟景教授年幼，身体素质还不好，更别说他只有数学上的成果。突然要转向材料，许多人都有疑虑。
景教授关于空天航空器的设计是绝密，只有大长老与相关研发负责人知晓。
所以大长老力排众议点了头，大笔拨款建设了这个研究中心。
没想到这个研究中心启用还不到一年，就好消息连连！
景教授攻克得了世界上最难的数学难题，果然就攻克得了别的难题！
“景教授现在在哪里？”大长老问。
工作人员面露尴尬：“景教授……住院去了。”
这事儿说来，景长嘉也尴尬。
原本只是个小感冒而已，但在精神类药剂的强大副作用下，他就开始发烧。
可原本……也仅仅只是个发烧感冒而已。
他惦记着把模拟实验室里的实验结果早点弄出来，死活不肯去医院。幸好当初建立研究中心的时候，有在园区内部规划一个小的军医院，吴教官就请了园区内部的军医来给他看诊。
挂了一天水，温度下来之后，军医就让景长嘉好好吃药、好好休息。
景长嘉答应得好，然后转头就加班得浑然忘我。
等芯片的一切后续工作以及测试都做完，各项数据都与预期一致，甚至比预期还好后。景长嘉放心地将资料整理成文件，让吴教官交给组织。
紧接着他就一睡不起了。
病毒来势汹汹的反扑，一烧就烧成了肺炎。
景长嘉在病床上见到大长老，实在是有些很不好意思。
“您怎么来了？”他手上挂着水，只能坐起身问好，“都没人告诉我一声。”
“悄悄来的，有人告诉你还得了。”大长老笑着说，“我就是来看看你。你们年轻人做事，总是容易忽略自己。有些时候放慢脚步休息休息，也没什么。”
“我就是心里着急。”景长嘉笑着道，“胜利的旗帜就在前面，哪里停得下来？”
大长老非常理解这种感受。别说年轻人了，就是他自己在面对重大胜利的时候，也会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
他无奈地笑了笑：“下次可注意这点，你老师一直惦记你的身体。”
两人简单说了几句，就转向芯片运用的方向。
“你有什么想法，都可以告诉我。”大长老说。
景长嘉却说：“芯片突破如果无法带动全产业的突破，就没有意义。我只是个研发人员，产业布局了解得并不深刻。这还是得组织上来。”
大长老并不意外他的说辞：“回头我安排人来给你处理，你有什么想法就直接和他们说。”
“好。”景长嘉笑眯眯的点了点头。
大长老事务繁忙，来看他的时间都是特地留出来的空闲。说完了正事，又叮嘱他照顾身体，随后就带着人步履匆匆的走了。
他一走，病房再次安静了下来。
景长嘉坐在床上，有些茫然地左顾右盼，不知道接下来做什么才好。
他连轴转一样的忙了大半年，现在突然什么都不让他干，浑身生出了一种无所事事的空茫感。
要是家里人在这里，他还能撒娇要个纸笔。可为了不让他们担心，景长嘉一个字都没告诉他们。
现在他一个人呆在病房，隔着病房的窗户，远望着研究中心灯火璀璨的研究大楼。
他只觉得，自己应该在那栋楼里，而不是被困在病床上。
刚有些躁动，吴教官就从门外走了进来：“景教授，你挂着水呢，下床干嘛？”
景长嘉眨了眨眼：“我走走，就……随便走走。”
吴教官一眼就看出来他想做什么：“您消停点吧。明天是小封的休息日，您想想怎么和他说。”
“实话实说，”景长嘉嘴硬道，“他又没办法拿我怎么样！”
小景教授的嘴硬只持续到见到封照野的第一个一分钟。
第二个一分钟开始没多久，小景教授就蔫蔫儿地说：“我也没想到后果会这么严重。”
之前在记忆图书馆里使用精神类药剂，也就是头痛欲裂二十四小时。谁知道这次叠加上感冒，能一下子都反扑成肺炎。
封照野对他这么不会照顾自己有些生气，可看着他苍白的面色，又心疼得厉害。
只能心中轻叹着低下头，与他额头碰额头的测了测温度。
这样的动作实在是过于暧昧，鼻尖与鼻尖互相轻蹭，连呼吸都交融。逐渐消散的炽热带着些许的余温，氤氲在双唇之间。于是连快要正常的温度，似乎都重新灼烧起来。
景长嘉睫毛颤抖，有些心虚地移开了视线。
“还好不发烧了。”封照野低声说，“你应该早点告诉我。”
“我又预估不了这件事。”景长嘉说，“今天退烧，明天就能出院了。”
“谁说的？医生没点头你就好好住着。”封照野说完站起身，用小塑料碗给他舀了一碗车厘子拿去洗净了，才又坐回床边，很了然地问他：“无聊？”
“一点点。”景长嘉比了个手势，“你来了我就不无聊了。”
封照野轻笑道：“小景教授，你可不能为了出院就这么甜言蜜语的哄骗我。”
可他又确实被这一句话安抚了。只能认命地从大衣的衣兜里掏出了一个崭新的本子与水笔：“给你吧。”
“小封教官，就知道你最懂我。”景长嘉笑眯眯地用车厘子换本子，“这个给你吃。”
封照野都要被他气笑了。
“拿我的车厘子和我交换，小教授你怎么这么会做生意。”
“那我用别的和你换。”景长嘉笑意盈盈地看着他，“我那个光量子芯片组织上决定成立一个新的芯片集团，主要方向是芯片的生产设计与研发。大长老的意思是给我20%的技术股。我分你10%当聘礼好不好？”
封照野心中一颤。
他看着景长嘉明亮清澈的眼睛，拿起一粒车厘子就往他嘴边塞：“不好。这是小景教授自己打下来的江山。你需要人帮你处理这些琐事的时候，可以找我。我安排人给你处理。别的不用给我。”
“那怎么办。”景长嘉笑着也给他塞了一粒车厘子，“很想和你分享这个江山。”
“那就结婚。”封照野借机吻了吻他的手指，“婚后一切都是夫夫共同所有。”
景长嘉收回手：“你太快了，小封教官。一个正规流程都没有，我可不接受。”
他笑完打开笔记本，又问：“你知道我现在想干什么吗？”
封照野坐在床边，他扫了一眼自己买来的笔记本，想了想才问：“是量子工作让你对霍奇猜想有了新的想法吗？”
景长嘉摇了摇头：“不是。再猜。”
封照野迟疑道：“新的材料？我记得你之前和我说过，你算出过一个新的热塑性材料。”
“对啦。”景长嘉抬手就在笔记本上打了个勾。
“虽然还没做出来，但是这是一个非常适合植入大脑皮层的材料。它是一种模拟皮肤。”景长嘉笑着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封照野看着他意气风发的眼睛，含笑问：“什么？”
“我们有了芯片，又有了合适的深度神经算法，还有了可以快速捕捉神经信号的技术。现在我们还有了可以植入大脑皮层的材料……”
景长嘉握住了封照野的手：“小封教官，你再不快一点，新世界就要来了。”

第124章
凌晨时分，房间里笼罩着一层静谧的黑暗。
借着窗外投来的研究中心那边的点点灯光，封照野一眨不眨地望着床上的景长嘉。
他的小景教授这段时间是真的很辛苦。整个人瘦了一圈不说，免疫力也变得弱了。下午的时候他还好好的，到了晚上却又烧了起来。吃了药之后，才在药效的作用下才在药效的作用下熟睡过去。
封照野坐在病房的沙发上许久未动。直到手机突兀的震动了起来，他才如梦初醒一般地迅速摸出手机，又悄悄起身走到门外。
“二爷爷。”封照野低声说，“您下班了吗？”
“你怎么今天请假了？什么事情一天还处理不好？”封老的声音有些严肃。
封照野小心翼翼地掩上门：“嘉嘉住院了，他没告诉家里人，我不太放心。”
封老知道景长嘉的实验有了突破性进展，但没想到连人都累病了。他立刻问：“医生怎么说？不严重吧？”
“肺炎了，没什么大问题。”封照野低声说，“您现在方便讲话吗？”
封老整理着自己办公桌上的文件，毫不犹豫地开口：“你说。”
封照野迟疑片刻：“我现在申请结婚的话，名下财产是不是少了点？”
封老：“？？？”
封老疑惑得连文件都不收拾了，他拿起手机确认了一下自己这个电话到底拨给了谁。发现没拨错，更疑惑了。
“你在说什么梦话？结婚？你和谁？”
“这不重要。”封照野说，“主要是财产的问题。”
“这很重要。”封老严肃地道，“你要是敢去玩弄小景的感情，我打断你的狗腿。”
“我当然不会！”封照野忍不住辩驳道，“我从高中喜欢他，到现在已经快七年了二爷爷。我怎么可能会戏弄他。”
封老更茫然了。
喜欢了七年？他怎么完全没看出来过？封照野但凡表现出一丁点，当时去景教授身边的人都未必会是他了。
封老第一次怀疑，自己是不是太投入工作，以至于远离了家人的生活而不自知。
他恍然地问：“那你讲什么结婚，又来问什么财产？”
“我想和嘉嘉结婚。”封照野格外直接，“但是担心自己的财产不够。”
“你人都没追到，你就想打申请结婚！”封老简直被他气得一口气上不来，“你就这么戏耍你爷爷我！”
封照野抿了抿唇，又扫了一眼病房。
见景长嘉依然安稳睡着，才低声说：“二爷爷，我很想和嘉嘉在一起，但我又不确定和他在一起，他会不会后悔。”
“你不信任他。”封老说。
“是我不信任自己。”封照野说，“我好像注定给不了陪伴，还会给他带来很大的压力……”封照野停了下来。他有些迟疑，可面对着最亲近的家人，迟疑过后，他还是开了口：“二爷爷，您当年选择不婚，是因为这个吗？”
封老沉默了下来。
他放下了手机打开了话筒功放，才一边整理桌上的文件一边说：“时代不同了，我的人生经历你没有什么参考价值。但是照野，你的名字是我起的。我给你这个名字，是希望你能长成一个照彻荒野的人。你们年轻人爱说什么太阳、月亮的。人间的火把就很好。你要站直了身体去发光发热。去庇护一些人，做出一些事业。”
封照野安静的听着。
“所以你从我给你起名的逻辑就看得出来，我年轻的时候，对事业的执着远超于对爱情的执着。我选择不婚，不是因为我担心我的爱人生活艰难，会因为我面临种种压力。我只是不想再多一个牵挂。”
封老冷静地剖析着自己：“我需要全情的投入自己的事业。至于老了如何，组织总不会不管我。你们又总不会不管我。我心安理得的当着哥哥家庭的寄生者。”
“不是！”封照野立刻道，“二爷爷，您是我爷爷，是我们家的一份子，怎么会是寄生者。”
“你不要打断我。”封老冷静地说，“所以感情这种事情，你询问别人，没有任何意义。照野，你从来都不是瞻前顾后的人，你现在却会这么问我，我很吃惊。但这也说明了，你放不下。”
封照野沉默着。
他再一次回头看向景长嘉，只觉得他的心上人，好像怎么看都看不够一样。
他连看都看不够，又要怎么做到去放下？
“人生总要做一些取舍。你舍得下，就舍。舍不下，就不舍。”封老说得很轻松，“最终自己要去寻找生活里的一个平衡。不是你一个人的平衡，是你和你的家庭，你的爱人的平衡。”
“我知道了。”
“下次不要问我这么愚蠢的问题。”封老冷哼了一声，“小景已经功成名就，你怎么还好意思请假而不是回来奋斗？”
“二爷爷您说得对。”封照野说，“但我明天依然不会回来。您早些休息，晚安。”
他说完也不给封老再骂他的机会。迅速的挂了电话就推门回了病房。
封照野走到病床前，伸出手想再探一探景长嘉的额温，手刚贴上去，就被人猛地握住了。
景长嘉抓着他的手腕，睁开眼安静地看着他。
夜色已深，微弱的光源只能照亮他们的轮廓。
封照野躬身站在床边，任由景长嘉打量。
“小封教官，”景长嘉含笑地开口，“谈完心了吗？”
封照野另一只手替他掖了掖被子，不让自己身上的冷意顺着被子缝隙钻进去：“吵到你了？”
“没有。”景长嘉说，“只是我自己好奇小封教官到底怎么想的。”
“那你可以直接问我，我知无不言。”封照野说着弯下腰，几乎与景长嘉贴在了一处，“我总在想，好像怎么爱小景教授都不够。想给他很多，但好像只给得出那么一丁点。可带给你的负面影响又好像很大，所以我很犹豫。”
“可我也给不出多少东西。”景长嘉轻声说，“你没有时间，我也没有。或许等你四五十岁，你要退居二线，到时候你就会有不少时间。但四五十岁可是科学家的黄金年龄，我只会更加不顾家。这样我们算不算打平了？”
他看着封照野眨了眨眼：“你有高风险，我们实验意外也不少。再数下去，我就要不高兴了。”
“我也会不高兴的。不想听见你讲自己的意外。”
封照野微微探头，很轻地吻在了景长嘉眉心：“但我最大的顾虑，就是不能让你感受到我对你的爱。”
这个吻一触即离，轻得好似蜻蜓点水。反应过来时，就只剩下眉心的一点余温。
“小景教授，好好休息。”封照野笑着站起身，“我可不想等老了在一起回忆，却发现我们第一次接吻，是在病房里。”
景长嘉忍不住笑了起来：“小封教官，你真的是个榆木脑袋。”
他松开了手重新缩回了被子里：“滚一边去，我要睡了。”
他说完闭上眼，当真不在看对方。
封照野轻笑了一声：“等你睡着了，我就去沙发上。”
……
这次肺炎连着反复烧了好几天，景长嘉才彻底降下温度，被医生批准出院。
回实验室的时候，万洛西看他的眼神简直就是在看神仙。
“我的天啊师弟，你都病成那样了，晕晕乎乎的爬起来你还能做芯片生成？”万洛西绕着他转着圈的感叹，“你那不是昏睡吧，你那是跑天上去找普朗克补课了是吧？”
“普朗克一听我的问题，就得让我滚出来了。”景长嘉笑着道，“我有个新想法，你是和我一起做，还是继续旧课题？”
话音一落，万洛西的脸色都变了：“你住个院怎么又有新想法了？你先告诉我你想做什么。”
他当初上景长嘉这条船，是因为组织上说需要做新的半导体研发。
新的半导体好啊，他喜欢这种具有挑战性的任务。和景长嘉碰面后，虽然这位师弟开口就是芯片，但新的半导体，研究个五年十年的都不是事儿。什么芯片，实验做着做着自然就没这个念头了。
可现在，万洛西完全不敢轻忽景长嘉的每一个想法。
这个师弟看起来不像个正常人。
跟着他卷着卷着，卷出成果了还行。要是卷到半路自己受不了跑路了，那是精神和□□的双重摧残。
“也不是什么很难的课题啦。”景长嘉笑容轻松，“我们自己也搞不出来，我在思考还得去问问楼下人体康复工程的芮教授，还有学校的模拟AI实验室与深度神经网络实验室。”
万洛西心中警铃大作：“你越是这么说，我越是觉得害怕。你到底想做什么？”
“——脑机。”
景长嘉笑眯眯地伸出手：“师兄，你要不要和我一起试一试？”
万洛西觉得自己是被蛊惑了。
那根本不是凡人的微笑，是什么狐狸精的，什么艳鬼的，总归不是人类的。
不然他怎么就迷迷糊糊地与景长嘉握了手呢？
“做什么脑机，我们什么都没有。”万洛西嘀嘀咕咕，“你不做植入式的，那对芯片的信息处理能力要求就相当高——”
万洛西突然卡了壳。
对，没错。非植入式的脑机，对神经感应与芯片要求都异常高。
但这两条，他眼前这个笑眯眯的小师弟，已经在过去的时间里解决了。
“要一步做到让所有人都进入虚拟网络社会，这需要全产业的发展。依靠我们这么一个小小的实验室肯定不行。”景长嘉说，“所以我设想的脑机目前主要还是人体康复工程方面的。”
“它与传统的非侵入式不太一样，不是佩戴型。但是也不是侵入式。”景长嘉说，“我的设想是植入人体的大脑皮层，在大脑上集成一个传感器，它会收集并放大人脑信号，并让相关器械轻松捕捉。”
万洛西有些感慨：“看来你和芮教授的合作很愉快。他让你改变了研究方向。”
景长嘉却笑了起来：“的确很愉快，但并不是因为芮教授才产生的这个想法。我只是一直觉得，科技就该服务于人类。大家需要什么，我们就该去制造什么。”
“我承认你的想法有一定的可行性。但它的难度相当高。第一步，材料我们怎么搞？”
“所以我需要师兄你的帮助。”景长嘉熟练地掏出自己的论文，“记得吗？我那篇计算材料学的论文里，曾经算过一个材料。就是这个。”
万洛西看着他拿出来的资料，都有些惊了：“你那么早就在准备了啊？”
“意外发现罢了。”景长嘉笑了起来，“从计算出来的数据显示，它应该很软，很薄，同时具有一定的弹性与自修复性。我猜，它应该像一张很薄的皮。”
万洛西认真看着景长嘉拿给他的数据资料，没有说话。
“如果师兄你没有异议，那我们就可以开始了。”
新材料的配比即便已经摆在那里，新材料的制备也依然不是一个简单的问题。
一想到它最终的目的是植入人脑，作为一个脑机接口呆在人脑皮下，万洛西对它的要求就变得格外的高。
转眼间，冰消雪融，万物重新焕发生机。
李安德彻底出院也已经有了两个月。
今天是他回医院复查的日子。他当时伤得太重，即便出院了，医院也要求他每两个月得复查一次。
任青荷小心翼翼地扶着他下车，李安德笑着牵过她的手：“怎么还这么紧张，现在已经彻底适应了，不会再出现下楼摔了的事情。”
之前复健的时候，因为他还不习惯义肢的存在，有一次下楼时不知怎么就重重踏了下去。结果整个人丧失平衡，差点滚下楼梯。搞得任青荷一直都很紧张。
“我总得以防万一。”任青荷轻声说着，与他一起穿过医院大门，走进了医院。
刚进了医院大楼，任青荷就觉得医院好像有什么变化。
他们一直抽血的便民窗口的牌子，怎么换成了智能检测？
任青荷看了几眼，走到导诊台前，问道：“您好，请问抽血检查去哪里啊？”
护士指了指智能检测的方向：“您要是信任机器，不害怕机器人给您抽血，您就去智能台。如果您觉得还是人工更好一些，现在人工我们挪到了二楼，您就去二楼排队。”
机器人抽血？
任青荷道了声谢，与李安德说了一声，两人对视一眼，就相携大步走向智能检测台。
只见检测窗口背后，是一个脑袋圆圆的机器人。一个年轻人正捋起袖子笑着问他：“你知道我是谁，我要检查什么吗？”
“知道的。您的面容数据已经识别，您的检查项目涉及隐私，需要我为您播报吗？”
“那还是算了！”年轻人连忙道，“你会抽血吗？”
“我是凭本事得到这项工作的。”机器人一边回答，一边迅速地用它钳子一样的手给年轻人做了消毒，捆绑。
随后一道红光落在年轻人的手肘处扫了扫，机器人拿起针管，准确无误地扎了下去。
几秒后，它抽出了针管：“三个小时后，您可以直接在手机上查询您的检查报告，或是凭借二维码去自助打印您的纸质报告。”
年轻人又问：“那要是检查有问题怎么办？”
机器人说：“您的数据一旦有问题，会上传医疗大智能利用医学大数据库进行分析。最后，我们会给出具体的就医建议。请您无需担心。”
任青荷听到这里，不由自主的睁大了眼。

第125章
那抽血的年轻人名叫周度，是外地来玉京出差的。
早出晚归忙了半个月累病了，眼见事儿都忙完了，才去了医院。一去，玉京市第一人民医院就给了他一点小小的震撼。
所以他抽完血也不急着走，就站在一边看别人和那个抽血机器人交流。
越是看，越是觉得智能。就连那种血管很难找的患者，它都能扫描精准定位。
周度摸着下巴想，老家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上一个。或者他买一台也行啊。
念头一起，说动就动。周度跑去导诊台一问，导诊台的护士笑眯眯地告诉他：“有便携家用产品。您去我们的自助打印机侧面扫码看看呢。”
周度跟着指引来到自助区，就发现不少人都举着手机在那里等着扫码。
扫码进去后，是一个购物小程序，名字是……龙嘉医疗。
周度没听过这个公司，不过他平时根本不关注医疗领域，没听过也不奇怪。只是这公司只有便携式医疗设备可以下单，看起来有点不靠谱啊……
犹豫再三，周度还是点击了购买。这东西并不贵，就算真不好用，也不算上大当。
他回家那天，购买的便携式医疗设备也刚好寄到。
“我跟你说，妈，我工作忙，你一个人在家里有个什么头痛脑热的，就用这个测测。”周度说，“测得可准了。你知道吗，玉京那边的医院，抽血都用这家机器人了，大数据分析，人工智能给您看病。”
“我知道。”周妈妈甩给他一个白眼，“咱们这儿医院一个多月前就用上了。还会主动发短信告诉你出结果了，还会给你分析你的血液健康不健康，我还用你说？”
周妈妈一边说，一边掏出手机给他看电子报告：“看到没？它建议我清淡饮食多运动，我这个月天天都出去和你阿姨们跳舞。”
周度仔细看了报告结果，立刻说：“妈，你再测测，我们看看这个家用的是不是真的用一个大数据网络。”
周妈妈拿他没办法，伸出手问：“测哪儿呢？”
“说是指尖血就行。”周度有点茫然了，指尖血这能行吗？
他犹豫着，周妈妈反倒是不犹豫了，自己拿过来按照说明就往指尖扎。短暂的等待后，最先反馈的是血糖信息。
数据和周妈妈在医院测的相差不大，周度顿时松了口气，至少这东西能当个家用血糖仪。
没多久，周妈妈的手机传来了信息提示音，更多的信息通过信息的形式传递了回来。
“周女士您好，您本次检测结果如下……与您上次结果比对，您的血液粘滞度有明显回落，请您继续保持良好的生活作息，清淡饮食，多加锻炼。祝您早日康复。”
周妈妈原本还有些怪周度乱花钱，此时一见信息，顿时笑开了：“看，你这个测得也挺准。这次买得不错。”
“您说好就行，我去给我外公外婆也买一台啊。”周度说着摸出手机，熟练的点进购物小程序。
再一看，官网里空空荡荡，便携式医疗设备下打着红彤彤的告罄字样。
怎么回事啊？怎么就没货了？
周度忙着工作不知道，社交平台上已经刷了好几天的“龙嘉今天有货了吗”？
龙嘉这个血液测试仪没怎么做过广告，但去过医院看病的人，很难不给自己或者家里的长辈备上一台。
买不到的人越来越多，吐槽的人也越来越多，渐渐得就引起了广泛关注。
“我能问问龙嘉卖的是什么吗？怎么这么多人在嚎买不到啊？”
“一个血液仪器，不知道怎么突然热起来了。炒作吧？”
“不是炒作！我是真想给爸妈买一套。你们最近去过医院，见过他们的医疗机器人就知道家里有多适合备一台了。”
“医疗机器人？听起来更噱头了。”
“同意上面那个姐妹，我真的想给爸妈买。自己在家做检测不比跑医院方便吗？它还能直接告诉你挂哪个科欸，这不比自己看结果，然后挂错医生更可靠吗？”
“我想问问它的数据哪里来的？你们就那么信任这个数据分析啊？”
“数据来源是龙夏医学科学院并全国几十家最高等级的医院。模型是量子计算中心训练培养了好几年的专业医疗大模型，精准度非常之高。听说是因为这一年人工智能的深度神经算法和芯片都有了突破，才能上这个医疗模型。初衷是为了进行医疗分流减压吧。”
“真的假的？量子计算中心搞这个？”
“真的啊，他们官网说的。你们去看医学科学院官网也有，说是训练出来之后，跟踪了一整年模型的分析数据，确保了精准度才推广的。”
“这听起来和生命泉之前震惊全世界的模型挺像的啊？”
“就生命泉那点数据量，怎么比啊？众所周知AI模型都是数据越多，越准确的啊。”
“主要还是芯片有突破啦。不然这种模型，这种全国大规模的使用，能源消耗都耗不起。”
“所以有谁能告诉我，芯片到底是有什么突破吗？”
“莫问。问就是不知道。”
芯片有突破的传言悄悄地传开了，可传来传去，谁都不知道到底是哪方面的突破。
而搞出突破的实验室却早已悄悄转了方向，开始做“皮肤”。
芮教授实验室对于神经信号的集成与捕捉有着相当丰富的经验，从肌神经换做脑神经，芮教授直接联系了一个脑神经研究所，一起攻克这个集成传感器。
新加入的脑神经研究所做过大脑内部的植入物研究。以广泛的定义来说，那也算是一种脑机。
其目的是为了治疗与脑神经有关的疾病。但目前他们也并没有做出过一个合格的大脑植入物。大脑内部植入物体的难度实在太高，风险也非常大。这让他们的进展异常缓慢。
景长嘉提出的这个设想，脑神经研究所非常感兴趣。芮教授的邀请一到，他们几乎没有思考多长时间，就决定了加入。
按照景长嘉的要求，这种传感器得非常的微小。因为要植入大脑皮层之下，太硬或是太大，都会造成皮肤组织的损伤，甚至可能会影响到血管。
同时对于电极的处理，也有着很高的要求。
不过这些都是景长嘉该去操心的事情。
这所有的一切都建立在新材料的研发上。没有材料，即便他们做出了纳米级的神经传感器，也依然无法植入大脑。
“我仔细研究了一下目前所有做出来的材料。我认为目前的配比需要调整。”万洛西拿着文件找景长嘉商量，“过多的丝绸蛋白会诱导血管的生成。我觉得可以调整一下蛋白和碳纳米管的配比。”
“我也在考虑这个问题。”景长嘉沉吟道，“我们最终是要植入电极的。它需要承担一部分的皮肤传感功能。丝绸蛋白虽然便与植入，但会降低传感能力。”
万洛西点了点头：“以碳纳米管为主，调整一下，我们再做一批试试看。”
“好。我回材料学院再去算一算配比。”景长嘉站起身，“下午我会赶回来。”
“你回来做什么？都回学校了，就休息一天吧。”万洛西翻着资料，随口问道。
“我时间不太多了，能忙多少忙多少吧。”景长嘉说。
万洛西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景长嘉却已经拿着大衣步履匆匆地走出了研究室。
什么时间不太多了？这话听着真不吉利。
万洛西皱了下眉。这卷王师弟别是上次检查出身体问题了吧？
他想了想，又摇了摇头。不应该。真有问题守着他的吴教官绝对不会那么心平气和。
估计是卷王给自己定的死线吧。
四月份的《材料与电子》成功的录入了研究中心的图书馆，也寄到了万洛西的手里。
万洛西午休吃饭的时候看了看期刊，没发现什么启发性的东西，就将它随手塞进了办公室的书柜上。
景长嘉下午回来，进入办公室的第一眼，就发现了书柜上多出来的那本《材料与电子》。不知不觉，四月刊都已经出刊。景长嘉的紧迫心顿时拉满，衣服一换，转头就扎进了实验室里。
随着万物复苏，各个实验室简直捷报连连。
而李安德，也到了再一次复查的时候。
这一次他是独自一个人去的医院。他已经完全习惯了手脚上的义肢，甚至都想不起来自己手和脚都断过这件事。
上个月他还参加了连队的篮球比赛，全程都没感到一丁点的不适。后来去洗澡时看见自己的机械手脚，他才有些恍然的想起这不是自己的原装手脚。
难怪撞起人来那么得劲呢！
这次复查，李安德心情也是很轻松的。他相信这样好用的义肢，不会给他留下任何难忍的后遗症。
查完大脑出来，他走过眼科时，突然注意到了一个摆在眼科门口的宣传栏。
招募眼球摘除术的志愿者。
试验一种新型可视的……眼球？！
招募的实验室是，研究中心人体康复工程实验室。
看见这行字的一瞬间，李安德毫不犹豫地摸出手机拨打了一个电话。

第126章
玉犀研究中心之外，停着的车排出了一个短队。
一辆出租车缓缓靠近，看见这个架势，就有些纳罕：“怎么今天都在往这边走。大姐，这是在干嘛呢啊？”
后座坐着的乘客揽着自己的女儿，她看着窗外回答得有些心不在焉：“有个研究中心在招志愿者。”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小姑娘一眼，连忙道：“哦哦，原来是这样。我看他们都还在外面排队等着，那您先别急着下车，我们也等一等吧。”
“会耽误你生意……”
“没事没事，这点时间耽误不了什么。”司机连忙说，“外面下雨呢，淋着孩子了也不好。”
夏天的雨，从来都来得急且大。那小姑娘看着才十几岁，上车后双眼一直闭着，人也很沉默。瘦瘦小小的看着就可怜。他耽误点时间，就当是做善事了。
出租车缓缓在大门不远处停了下来。没多久，就有人走过来敲了敲车窗：“干嘛的？”
“哦，他们是研究中心的志愿者。我们在等开门。”司机连忙说。
“证件我看看呢，邀请确认信有吗？”外面的保安又问。
司机给他看了自己的驾驶证，后座的乘客也连忙拿出手机向她展示邀请函。
确认过后，保安立刻说：“你们可以直接进的。快请进吧。”
司机茫然地指了指排着队的车辆：“那他们是……”
“是没有预约来求合作的一些药企。”保安说，“今天实验室见志愿者，不可能让他们进去。你们快去吧，实验室一直有人在。病例带了么？”
“都带着的。”乘客连忙道谢，又越过女儿拉开她那一侧的车门，让小姑娘摸着座椅小心下车。
保安见状，连忙搭了把手。
他护着人进了研究中心，登记了她们的身份信息后，他又叮嘱道：“薛姐，您就直走，那栋主楼就是。到了楼下您给实验室打个电话，让他们下来接您，否则您进不去的。”
“哦，好。谢谢您啊。”薛云笙道过谢，带着女儿往里走。
这个研究中心看起来只是个普通的科技园区，但保卫似乎很严密的样子。除了和他们搭话的保安，还有人在执勤。再往里走一走，薛云笙甚至看见有一队人在巡逻。
走到楼下时，她遇到了一群人。
五六个或中年或青年的男人，身姿挺拔，穿着绿色制服。其中一个露出来的手臂是明显的机械义肢。但动起来却异常灵活。
一瞬间，薛云笙的心就安定了下来。
连军方的人都来了，这个技术肯定很不错。
“这是我战友，眼睛是在边境出任务的时候，为了救人被炸的。”李安德进了研究室，就对芮教授介绍道，“炸得挺狠的，他这两年情绪都快出问题了。我看见您这实验室招人，就想着带他来看看。”
芮教授点了点头，仔细地看着李安德的战友。
他是李安德的战友，年纪应该与李安德差不多。整个人看起来却比李安德憔悴苍老了许多。失去眼睛对他的打击，是显而易见的。
年轻的研究员们正在为他检测眼睛状态，他的肢体动作能看出来正在强忍不安与焦虑。
李安德站在一边看着，也有些坐立难安。他很怕给了战友希望，却又竹篮打水一场空。
迟疑许久，他才低声问：“您看，他这眼睛，希望大吗？”
芮教授笑着看向他：“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李安德立刻道：“我？我好得很啊。就是感觉太好了，我才无论如何都想让他来试试。”
“我们现在这个技术，本质上与你的手脚是差不多的。”芮教授说，“我个人的话，是很乐观的。”
“那景教授参与这个项目了不？”李安德连忙问。
他对那个小教授印象深刻极了。一开始他还以为那是芮教授带着的本科生，结果没想到却是敲定技术核心算法的灵魂人物。快一年以前劫机案要杀的，居然就是这个景教授。
“这是他拉扯起来的项目组。”芮教授乐呵呵的，“这么说你就放心了吧？”
他们说着话，李安德战友的数据已经录入好了。接下来就是一个单身母亲带着的孩子。
“她今年12岁了。是长了肿瘤，不得不摘除眼球……”薛云笙低声说，“您看这合适吗？”
“您能受邀过来，肯定是合适的。”研究员连忙道，“我先给小朋友做点检查啊。小朋友什么名字啊？”
“薛鹤。”薛云笙答道。
“小鹤妹妹，姐姐现在要告诉你我们这个实验究竟要做什么。”研究员轻声和小朋友说，“我们会把一块人造的传感器，植入你的大脑皮层之下。就这个位置。”
研究员握着薛鹤的手，摸了摸后脑需要植入的位置。
“然后我们会把这个东西，放在你的皮肤下面。然后再给你一双特制的义眼。”研究员把一块完好的传感器递给薛鹤，“你应该听过，它还有一个很酷炫的名字，叫脑机。”
薛鹤进门后一直显得非常沉默。此时她明显的浑身一震，第一次开口道：“是电影里那种吗？”
“差不多。”研究员柔声说，“它能让小鹤重新看见。”
薛云笙发现，那是一块成年人两指宽的透明薄膜，它像是一块轻飘飘的纱布，上面布着的纹路又像是蝉翼。上面遍布的一粒粒黑色感应电极，看起来犹如毛囊。
它像是一块皮。薛云笙想。她报名的时候想着一定要让小鹤重获视野。可此时见到了要植入的东西，又有些害怕。
“这个东西……真的要放在脑袋里吗？”她靠近了芮教授，忍不住问。
“只是放在皮下。”一个年轻的声音回答道，“如果放在外面的话，它就没办法长期工作了。它做的无电池设计，整体的运作依靠的都是人体电流。”
薛云笙看过去，发现那是个特别年轻，也特别好看的年轻男人。这种过于年轻的研究员，她本来应该不相信他的话。可看见人了，薛云笙又莫名觉得他很可信。
“无电池设计……那眼睛怎么办？需要充电吗？”薛云笙问。
“眼睛需要的。所以我们会给机械眼球配备一个无线充电座。”景长嘉回答道，“本来眼球里用的芯片，是非常节能的那种。但机械义眼本身是个微型的摄像机，芯片需要把它拍摄到的画面解码变成信号，传递给脑后的脑机。然后脑机放出相应的微电流，去刺激脑神经。这样才能令患者看见。”
薛云笙虽然有些没懂，却还是点了点头：“那要是换上了，多久充一次电啊？”
“五年吧。”景长嘉笑道，“我们的实验数据差不多是六年时间。但实际使用毕竟和实验室环境不一样，所以我预估大概五年左右需要充一次电。”
五年？
义眼本来就需要定期保养。那她在保养的时候充一充电，这和不需要充电就没什么区别了啊。
薛云笙忍不住问：“那什么时候可以开始呢？”
“今天就可以。”景长嘉说。
研究中心里有一家军医院，规模虽然小，但各项设备与医务人员都是顶尖的。这项手术由脑科医生与脑神经研究所的人联合操刀，很快就能做完。
在抵达的十位志愿者还在犹豫时，李安德的战友第一个签字起身：“既然没人愿意当排头兵，那就我先。”
众人从实验室转道研究中心军医院，脑神经研究所的人熟练给志愿者剃了脑后的头发，注射麻醉起效后，就将人推进了手术室。
那个植入的脑机看着很大一块，手术却出人意料是个微创手术。
只在脑后开了两个很细的口，也不知道医生是怎么操作的，东西就已经放进去了。特制的义眼也在这时候放入了眼眶里。
受试者的家属们细细地观察着，就见脑神经研究所的研究人员在放入义眼后，也不知道操作了些什么。不多时，李安德的战友就被推了出来。
“怎么样啊？”战友们纷纷涌了上去，“能看见了吗？”
“要叫醒他才知道。”医生说，“你们让让，先把病人推回病房。”
一行人连忙跟着医生走，嘴里还不消停七嘴八舌地问：“现在就叫吗？叫醒会不会有意外啊？”
“叫不醒才会有意外。”医生一边说话，一边去拍患者的脸，“醒一醒，你能听见我们说话吗？”
患者的眼球似乎动了动，人却没醒过来。
医生有些着急：“你能听见我说话吗？手术完毕了该醒过来了。”
景长嘉见状，连忙跟着走了几步。
就见跟着过来李安德一起送志愿者过来的战友们，在他耳边大喊：“你再不醒过来，老家都要被炸了！”
下一刻，患者猛地从转运床上坐了起来！
他眼睛都还没睁开，嘴里就问：“敌人在哪里！”
“你先睁眼！”李德安喊。
患者听话睁眼，他似乎很不适应这样的环境，眼睛刚睁开就猛地闭上了。
好一会儿，他又试探性得睁开了眼，脸上又是不解，又是震惊，还带着一些麻醉刚醒分不清梦与现实的迷瞪。
他看了看李安德，又脑袋一仰，往后直直倒了下去。
战友们七手八脚的去捞他：“伤口！别压着伤口！”
他睁着眼看着战友们，一时间什么表情都没有。
李安德越看越不安，凑近了问他：“你怎么了？你看得清不？”
“我好像在做梦。”受试者说，“李安德，你怎么变成了机器人。”

第127章
郑明辉觉得自己确实在做梦。
不然他的战友，怎么会变成一个机器人？
他还记得，自己是听了李安德的劝，来做一个智能义眼的测试志愿者。那个义眼就算再怎么不靠谱，也不该把他战友变成一个机器人。
所以他必然在做梦。
他还记得，他这双眼睛是三年前炸没的。他其实没后悔去这趟任务，也没后悔去救人。就是眼睛没了之后吧，他偶尔会觉得很空虚。
会觉得自己……像个废人。
在家里什么也做不了。在连队……也只能得到关怀。
他不怎么缺乏关怀，他想证明自己还有用。早先伤得太重，只能养伤。后来好不容易好了，可以下地了，又适应了很久这样的生活。
……但他有些适应不了。
他一直是家里最靠得住的，也是连队里大家信任的队长。可他现在想靠自己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情，都似乎在给别人添麻烦。
他不想给大家添麻烦。他越来越不敢动，不敢走。
他变成了一个废人。
所以李安德电话一来，他就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下来。
他不在乎这个实验结果好不好，也不在乎他有没有后遗症。他只是想再多做一点事情，能再奉献一些什么，去证明自己是个还有用的人。
这个机械眼睛可能真的有点问题。是传输信号，或者是芯片解析？总之这些东西他也不懂。他希望自己能帮那些研究人员排除这样的故障。
他闭着眼睛，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耳边却突然听到一个小朋友的声音：“叔叔，这个叔叔怎么还没醒呢？”
“这个叔叔可能很累了，”他听到李安德的声音，“所以要多睡一会儿。”
“噢！我知道！”那个小姑娘又说，“我眼睛看不见的时候，也总是很累的。”
眼睛看不见的时候？
这个小姑娘的眼睛……成功了吗？
郑明辉疑惑地睁开了眼。
欸？
他能看见？不对，他确实能看见，只不过会把人看成机器人。
“叔叔醒了！”一个穿着裙子的小姑娘凑到了他身边。
郑明辉眼珠一转，发现小姑娘好端端的，眼睛是正常模样，身体也是正常模样。
他忍不住眨了眨眼，又看了看自己的手。他的手也是正常的，没有变成机械。
睡了一觉，机械眼睛变正常了吗？他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
手靠近眼珠的视觉是实时的，没有丝毫的迟滞。摸上去的触感很奇怪，没有机械感。
“郑大辉，你怎么一睡醒就抠眼珠子？别吓着人孩子。”李安德拎着一个热水壶走到他床边站定，“感觉怎么样，看得清不？看得清一会儿起来了去做个视力检测。”
郑明辉目光一直落在李安德手臂上。
机械手臂在灯光下发着冰冷的光辉，它取代了他好兄弟的肢体，成为了他好兄弟身体的一部分。
“郑大辉？”李安德喊他，“眼睛不舒服啊？”
郑明辉眨了眨眼，问他：“你手怎么了？”
“没事儿，出了点意外，现在全好了。”李安德说着，给他比了好几个夸张的动作。旁边床的薛鹤小姑娘被逗得哈哈大笑。
李安德听得也咧嘴一笑：“帅不？”
郑明辉面无表情地说：“帅。所以你还能回连队吗？”
“我现在做新飞行员的培训工作。”李安德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适应。等你好了，你们队里对你肯定也是有安排的。”
生活的变化早已随着夏日的水汽悄然无声的到来。
在普通人还没有察觉的时候，走在人群最前方，确保大部队安全的工兵们，早已感受到了变化的到来。
突然配置的AI辅助，突然增加的即时性虚拟现实训练，还有突然给伤残兵们安排的各类机械义肢与手术。
这无不彰显着他们拥有了某种高科技技术，这个技术足以改变他们的生活。
而到了医院后，这种感觉则更加明显。
机械医疗与人类医疗将来院的病人们平稳地分流向不同的地点。智能采血并大数据分析疾病，极大的缩短了医疗时间与就医流程。超绝的精准度都让人觉得，再等一等说不定就能出现家庭医生机器人了。
而做出这一切的玉犀研究中心，也没想到推广得这样快。
至少芮教授原本以为，军部还要花一点时间来观察这个机械义肢的状态。没想到军部会那么果断的给全军的伤残退役兵都安排上。
现在他的实验室一边谈着义肢量产化的可能性，一边与楼上景教授的实验室在进行人造皮肤的研究。
人造皮肤是他们做脑机材料的副产物。
人类的皮肤，是人类与世界接触的第一个器官。它拥有着触感，帮助人类识别物体，感受刺激。换成计算机语言，就是要拥有感压，要在感受到外部刺激时，给予大脑足够的反馈。
刚好这些东西，他们实验室研发出来的副产品都拥有。只要把材料精细化，按照需求深专材料特性。日后机械义肢极有可能完全模拟人类肢体。
它会拥有触觉，能感受冷热，能够对大脑作出反馈。
这是一个非常棒的方向，芮教授与景长嘉合作得非常好，他也非常欣赏这个与他理念一致的年轻人。
只是小景看起来非常的忙，项目的接洽与调整都直接让做材料的万洛西负责。
万洛西跟着他做了两个大项目，这次评选高校教育代表，不少人提名了万洛西。他升正教授看起来是铁板钉钉。
就是不知道小景有什么想法？
他的成果太杰出，可年龄又太年幼。搞得许多人都在举棋不定。特别是见玉大的路乘川教授一直没有表态，其他人就更加不知道该不该给景长嘉提名。
芮教授倒是觉得，有空得话他可以和小景聊一聊，问一问小景自己的想法。他作为工程院的院士，也是说得上话的。
但小景到底在做什么？总觉得好些天都没见到他人了。
芮教授把疑惑压在心里，仔细看过学生们教出来的材料数据，细细记录在案后，就离开了研究中心。
人造皮肤离不开脑神经那边接手开发的脑机，他要去龙大的脑神经研究所和他们细聊一下人造皮肤的需求。
“芮老师，下班了啊？”
“下班了。你们也该下班了。这都学期末了你们的论文做到什么程度了啊？我告诉你们我要开始收论文了啊。”
芮教授一边说着话，一边走出了研究大楼。
楼外夕阳正好，火红的铺满了半边长天。他好久没有这么早就离开研究中心，驻足看了好一会儿才美滋滋地上了车。
入夜后，研究中心越发安静下来，陆陆续续有工作人员离开大楼，也有人似乎拿掉了东西，有些急匆匆地往楼里走。
直到凌晨后，加班的人走的走，睡的睡，整栋楼真正的安静了下来。
一楼大厅里，有黑影一闪而逝。
他先在一楼晃过一圈后，又悄无声息地上了二楼，走到人体康复工程实验室外，拿着一支奇怪的笔，就将让门口的智能锁自动开了门。
他完全忽略了摆在实验室里的各种实验肢体，直接奔向试验计算机，打开手机电筒拆了主机后，就缩在电脑桌下方开始拆机。
摘除硬盘后，他把硬盘藏在了实验室的义肢里，又悄悄离开人体康复工程实验室，往楼上走去。
楼上的半导体实验室，万洛西刚对比完所有批次的材料数据。
相比他们之前做过的脑机材料，人造皮肤更重韧性与自我修复性。
人的肢体是灵活的，尤其是手指。所以材料得拥有非常漂亮的抗撕裂性能，也得具备非常优秀的疏水性。
他之前就这个问题与景长嘉发消息讨论过，景长嘉提出了一种三元结构。利用这种复杂多层结构，使材料特性与离子液体相混合。
万洛西觉得这是个非常可行的思路，但景长嘉一直不回来，没人与他对着卷实验，他自己做实验都有些不得劲儿。
他叹着气把这批资料归位，没有注意到门外有一个一闪而逝的影子。
收拾好资料后，万洛西锁好门窗关了灯，才走进了休息室里，唉声叹息的准备好好睡一觉。没有了他景师弟，他总觉得实验难度增加了几百倍。
到底跑哪里去了……
万洛西突然想起景长嘉之前说自己没有时间了。
这个没有时间，别是他对材料学的兴趣时间吧？！兴趣转移了，就跑去搞别的了？！
万洛西被这个这个猜想吓得一惊，连瞌睡都没了。
他愤愤摸出手机，正想发个信息谴责不负责任的渣男，就在这时，耳边却听到了什么声音。
“滴滴，滴滴，有人入侵。”
这个声音很小，但完全足够令休息室里的人听清。
万洛西循声找到一个报警按钮。按钮下的红灯正在闪烁。他心里一悚，连忙起身走到门边，悄悄拉开了一条缝——
门外，一双黑漆漆的眼睛，正与他对望。
门缝一开，一把刀直直地插了进来。
万洛西：！！！
“我□□祖宗！！！”他猛地用力一掀门！
外面的人完全没想到他会这么来一手，整个人毫无准备地被掀翻在地。袭击的匕首落地发出清脆的声音。
紧接着，震耳的关门声传来：“砰！”
万洛西关上休息室大门，回头一把按下报警按钮，随后震耳的报警声响彻了整个研究中心。
“卧槽，这啥玩意儿……”万洛西看着手里的按钮，惊得浑身冷汗都开始发热。
“喂喂，是万洛西教授吗？”按钮里传出了保安的声音，“您现在在休息室里，您就千万不要出门，所有的一切都交给我们。”
“我不出去，我知道我打不过。”万洛西喘着气说，“你们快点，我怀疑他要偷数据。”
“我们已经封锁大楼，请您放心。”
万洛西听着回答，狂跳的心终于安稳了下来。他摸遍全身，没找到自己的手机，又在不大的休息室里乱转半天，才在行军床上发现了自己的手机。
他打开手机查看实验室里的监控，就见那个被他掀翻的人，居然胆大包天的没有离开，而是在拆他们的电脑。
好家伙，这是完全不怕事发啊。
他速度飞快的拆了好几台电脑，动作熟稔得令万洛西怀疑他是专门干计算机维修的。直到脚步声逼来，他才拎起主机往外跑。
这注定是一个难眠的夜晚。
万洛西把行军床推到门边，整个人坐在床上不住的喘气。
有人来偷研究资料，甚至想杀人。
他隔着手机，看着落在外面的那把匕首。但是对方发现是他后，抢夺资料的优先级更高。
万洛西根本不用想，就知道原定的目标到底是谁。
“我草他祖宗……”万洛西一把按灭了手机，把手机丢到了一边。
好一会儿，他又爬起来摸出手机，给景长嘉发短信。
“今晚有人潜入研究中心偷资料。”
“我估计对方还想杀你。”
“你在哪里？别告诉我，但是保护好你自己。”
没多久，景长嘉回了信：“你怎么样？没受伤吧？”
“我没事。”万洛西发出这几个字，想了很久，决定和景长嘉开诚布公：“你身边跟着的那个吴教官，是军部派来保护你的吧？师弟，放弃学校吧。”
虽然不知道对方是为什么出手，万洛西也相信他们的芯片绝对没有泄漏。
但是，没有必要去追究对方出手的原因。他们反正早就袭击过一次了。
万洛西低着头，认真打字：“师弟，你现在的身份，真的不适合再呆在学校了。”

第128章
六月份的《材料与电子》并没有如期出刊。
他们摆在了调查局的办公桌上，被人拍到了调查局特聘专家费诺思的面前。
费诺思拿起它：“这一期的期刊，有什么问题吗？”
“听说你是他们这一期的特邀编辑。”一位调查员冷冰冰地看着他，“你收到了这篇论文，却没有告诉任何人。”
他翻着的页面，刚好是署名wujiu.J的那篇计算材料学论文。
费诺思扫了一眼，慢条斯理地翘起了二郎腿：“我是一个专业的学术编辑，我的学术素养禁止我在论文刊登之前向无关人士泄密。”
“无关人士。”调查员咬牙切齿地重复了这个词，“费思诺先生，你受雇于调查局，当你发现危害国家安全的研究，你满脑子只剩下你的学术保密吗？！”
“不好意思先生，我实在不知道，这个论文到底哪里危害了国家安全？”费思诺站起身，与调查员面对面，“这是个了不起的成果，对数学应用的转向与材料学都有非常深远的意义。它能帮助所有科学家，危害在哪里！”
“你至少应该早点通知我们，wujiu.J转向了材料研究！”调查员冷冰冰地盯着他，“我们有内部消息传来，说他们最近搞定了一种新型芯片，与我们传统的芯片完全不一样。这很难说与wujiu.J没有关系。他甚至在论文里计算了半导体！”
“他计算的都是已有成果！从算出来到落地，如果那么简单，还要材料研发做什么！大家抱着量子计算机等结果就可以了！”费思诺冷笑道，“以你的科学素养说出这种话，倒也不奇怪。”
调查员被他气得面色涨红。
费诺思这时却退了一步，说：“先生，我能理解你们对他的畏惧。毕竟能解决世纪难题的数学家，确实不够多。但您必须知道，芯片的研发绝不是一个人可以做出来的事情。你们为了这篇论文大动干戈，实在没有意义。”
他话音一落，手机适时的震动了起来。
费思诺看了一眼：“不好意思，星球之脑的人工智能实验室找我。我得先回去了。”
调查员目眦欲裂地盯着他：“费思诺先生，你确定这套算法算不出芯片的材料配方吗？”
“那是材料学家的事情。”费诺思说，“但你必须清楚，这世界上没有一个算法可以计算万物——虽然我们很想找到它——但那就不是算法，而是上帝之书了。”
“上帝……”
调查员看着费思诺离开的背影冷笑了一声。
一个数学家是做不到这些，可要是再为他配备上一个能无限获取资源的研究团队呢？
天上有没有上帝他不知道，但这些搞学术的再纵容下去，龙夏就要变成地上天国了！
“真他妈的……”
调查员看着桌上的《材料与电子》，咬牙切齿的收了起来。
……
这注定是个难眠的夜晚。
玉犀研究中心的警报声响彻云霄，随着警报豁然炸开的灯光更是将附近变作了白昼。
全楼落锁瓮中捉鳖，入侵者很快就被缉拿。但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景长嘉在某航空基地里等了很久，才等到了万洛西报平安的电话。
万教授被这一波袭击搞得彻底没有了一个读书人的体面。从接电话开始，满嘴骂天骂地骂祖宗的话就没断过。景长嘉安静地听着他发泄情绪，找回稳定。
许久后，万洛西才喘着气说：“……幸好你没在研究中心。”
“让师兄代我受过了。”景长嘉低声道。
“什么叫代你受过？我难道就没有被袭击的资本吗？我好歹也是个知名材料学家。”万洛西哼哼两声，“我从顿涅瑟斯走的时候，玛特利亚可舍不得了！”
玛特利亚是顿涅瑟斯分子工程学院的院长，其此生最大的愿望，就是把顿涅瑟斯的分子工程拉进世界前二十的领域。
但令人遗憾的是，或许是因为老太太过于严苛，她看好的苗子毕业后留在顿涅瑟斯的实在是……不太多。德兰塔理工学院几乎年年都能从老太太手里引进一批好苗子。
“听起来，德兰塔材料物理实验室很舍得你。”景长嘉笑着道。
“嗐，德兰塔把人当耗材，只要不是它们的学科领军人，谁都舍得。”万洛西顺着他转移了注意力，又狠狠骂了德兰塔许久，才长舒一口浊气，在军医院的病床上躺了下来。
他还是第一次在晚上还呆在军医院里。这时候他才发现，隔着医院的窗，他还能看到灯火通明的研究大楼。许多人在里面进进出出，或许是在进行第二轮或是第三轮的排查。
“师弟。”万洛西喊，“其实我喊你一声师弟，很攀关系。而你肯认我这个师兄，我心里是很感激的。”
景长嘉安静地听着他的话。
“我不需要知道你在哪里。但是师弟，今天这个仇你得替我报了。”万洛西说，“咱们争取在我活着的时候，把他们打趴下，好吗？”
景长嘉抬眼看了一眼天上。
今夜长月当空，月色朗朗如清透的河。
“时限在你死之前，可有点太晚了。”景长嘉笑了起来，“好歹对我有点信心啊。”
万洛西闻言，大笑了起来。
两人又说了几句，景长嘉才挂了电话。
他站在窗口想了许久，又给吴教官打了个电话，让吴教官帮忙找人守着点万洛西。
吴教官闻言就说：“都安排好了，景教授你放心。”
“好，辛苦你们了。”景长嘉挂了电话，环顾四周，突然觉得自己也该做些准备了。
他现在所在的位置，是基地里的一个研究人员宿舍。房间是一室一厅的格局，不怎么大，但五脏俱全。站在小巧的阳台上，能听见基地遥远的另一边在暗夜里传来的尖锐哨子声。
他傍晚才抵达这里，坐在车里远远地看过一眼那边的训练。随后就抵达了安置的宿舍。
明天，他将要开启新的生活，去完成新的事业。所以现在有些事情或许也需要他去做个了结。
景长嘉离开宿舍，乘着电梯去了这栋宿舍楼的最顶层。
基地里修建的楼房都不高，最高的也只有十二层。一路往上，站在宿舍的天台上，展眼一望四野灯光犹如荒原的萤火，零星的闪耀着。
“系统。”景长嘉站在天台的栏杆处，轻声道，“你的网课都播得怎么样了？”
“纪录片播放完毕。课程即将进入中学的初级阶段。”系统说，“据检测，弘朝的识字率有了极大提升，特别是儿童识字率。宿主后续选择播放的实验课程非常受欢迎，每次播放，都会有非常积极的能量反馈。”
景长嘉后来让系统播了一系列的网红实验课。什么引雷喷火，什么试管手搓炸弹，什么人工造雨等等……惊得弘朝百姓们一边高呼神仙祖宗，一边偷学得欲罢不能。
系统开开心心吃了好多能量，连全息实验室的数据库都已经开到了90%。
它现在能拍胸脯保证，它能覆盖景长嘉需要的所有实验。没打开的那部分，都是景长嘉暂时还不需要的。
“初中了……”景长嘉喃喃道，“时间也还算合适。既然如此，开直播吧。”
“宿主？”系统有些惊异地确认，“现在，直播？”
“对，现在。”景长嘉笑道，“时间很合适。”
系统不懂他的时间是什么意思。但现在这个环境，与他以往构造的“仙境”全然不同。它迟疑了许久，才遵循本能说：“正在为您开启。”
弘朝那边，春耕刚过。结束了一天辛勤的劳作，百姓们都暂时步入了休息时间。
有坐在田坎上聊天的；也有坐在门槛上看着往来归家的人发愣的；也有不少人驻足在城内的小食摊前，准备买点小点心归家。
天上的明瓦就在这时亮了起来。
“云中郡王！”
“快看天上！是郡王爷！”
霎时间，安静的人间骤然沸腾。无数人丢下手里的事物抬头看天，又大声疾呼：“郡王爷您可还好？”
“郡王爷您许久没看过我们了。”
“郡王爷那海城县令贪赃枉法——”
景长嘉安静地看着眼前的屏幕，微微弯了弯眉眼：“大家好啊。”
简单一句问候，弘朝又沸腾了起来。
杨以恒站在勤政殿外，看着笑得一如既往地景长嘉，慢慢地咬紧了牙关。
“你们或许会发现，我现在所处的地方，与以往并不一样。”景长嘉安静地开口。
顺着他的视野，他们能看见无数的高楼，还有那宛如月亮的灯。
这地方像仙界，又不像仙界。
再仔细聆听，似乎还能听见人的声音，似乎在数着什么“1，2，1”的。
“我在人间。”他们听见云中郡王说，“另一个人间。”
如同开水沸腾的喧闹声顿时一静。杨以恒猛地握紧了拳，他低声道：“人间？”
那些摩天之楼，那些冰冷的光，竟然是人间之物？
“我告诉过你们，大海的彼岸有着富可敌国的宝藏。”景长嘉说，“谁先找到它，谁就能先一步进入新世界。”
“而我还想告诉你们，在那里——”
他的手指向了高天的明月：“在月亮的尽头，有能满足你们一切心愿的宝藏，还有让人长生不老、飞升成仙的秘方。”
云中郡王双眼灼灼地看着他们。
“疯子！”杨以恒脱口而出，“你想诱惑人去天上吗？！”
“我将在人间开始新的生活，也将前往月亮，以它为基点去深空更深的地方。”景长嘉缓缓逡视了一眼，“而你们——”
“你们理当去学习一切，去探索一切。当你们了然了这世间的真理，明白了万物的构造，那就起航吧——新世界在航路的尽头之上。”
说罢，他锐利的目光突然一软，眉目也跟着展开了一抹柔和的笑。
“在此之前，这万里山河，就托付与你们了。”

第129章
景长嘉从来都知道，这个世界从不缺少理想主义者。
他们的文脉里，也从不缺少为了理想而献身的殉道者。
可对于弘朝那种地方，仅仅只靠着那些逆流而上的理想主义者，是不够的。
宗教里说，人有七大罪，贪婪、色欲、暴虐、懒惰……这是深刻在人类人性里的东西。当他无法再俯身为阶，让文脉踏着他，往前走上那么一小步的时候，他只想用财富勾起贪婪，用美貌诱导色欲，用无边新世界去引起暴虐的征服欲。
欲望会变成最原始的驱动力。即便弘朝覆灭，传说也依然会随着欲望而流淌。
知识的种子他早就撒下，路上的道标也已经设好，追随着何时启程，便是另一个故事了。
关掉直播，景长嘉踏着夜色下楼。
他今天到得本来就晚，明天还要参观这个基地。他得回去好好睡一觉，免得明天精神不济显得不礼貌。
第二天来敲景长嘉门的，却不是他以为的任何一个工作人员，而是卫云涯。
卫云涯穿着研究所的夏日制服，见景长嘉开了门，就爽朗笑道：“景教授昨天睡得好吗？”
“还不错。你们的宿舍很安静。”景长嘉说，“卫老师你可别这么客气了，叫我小景吧。”
“你让我别客气，你自己却这么客气。那我就叫你景老师吧。”卫云涯笑着道，“这宿舍就是小了点，以前当单身公寓设计的。功能性倒是都很齐全。”
见景长嘉点头，卫云涯又说：“那景老师都准备好了吗，我带你吃饭去。”
他们离开宿舍楼时，刚好遇见一队训练人员从楼前跑过。他们看起来比景长嘉以为的年龄还要更大一些，每个人耳边都带着一个耳机，训练的神色很专注。
景长嘉好奇地看了两眼：“他们耳朵上是AI辅助？”
“是的，这一年我们的AI技术发展很迅猛。现在训练AI会实时记录数据，进行分析，提出训练加强建议。”卫云涯笑道，“听说反馈很好。”
“能够对每个人进行深度分析的话，确实有助于个体能力的提升”景长嘉眼睛跟着训练队伍转移，“他们是学生吗？”
“不是学院里的那种学生。算是基地里的学生。”卫云涯想了想，才解释道，“你可以理解成预备役。”
景长嘉点了点头。
“餐厅在这边，景老师这边走。”卫云涯引着他往花园里走去，“从这个园子穿过去，那栋楼就是我们的航空综合楼。一些基础性的研究在那栋楼里，我们区的食堂就在他们楼旁边。”
“另外还有几个食堂，就有些远了。”卫云涯说着，又抬手点了几个方向，“都在那边，我估计景老师你也不爱走。”
“我对吃的东西不挑剔。”景长嘉笑着道，“能吃就行了。做攻关的时候，哪里顾得了那么多。”
“确实，”卫云涯忍不住点头赞同道，“能吃就行了。反正味道都差不多。”
“不过我男朋友做饭很好吃。”景长嘉又笑眯眯地补充了一句，“他有空做饭的话，我通常都是会回去的。”
卫云涯闻言一惊，他忍不住多看了景长嘉两眼，随后立刻笑道：“没想到景老师年纪轻轻成家立业都做到了。我还以为像你这么忙的人，会是单身。”
景长嘉笑着道：“我以前也这么认为。”
“看来我们院很多年轻人要梦碎了。”卫云涯忍不住说，“他们可对景老师仰慕已久了。”
“不过景老师现在进基地，你男朋友能接受吗？”
“他忙他的，我忙我的，我们互不干扰。”景长嘉说，“就算我不进基地，我们也差不多谈着异地恋啊。”
卫云涯听着都忍不住叹息了一声：“我和家里也差不多。幸好家人理解我。”
说着话，就走到了食堂边上。卫云涯带着景长嘉吃了一餐，离开食堂后，又有其他工作人员赶了过来。
众人一起带着景长嘉参观了整个基地。
基地里分为六个分部。除了做基础研究的大楼与相关的博士后科研工作站外，另有光电设备研究所、发动机研究所、航空系统工程研究所……等等几个与航空息息相关的研究分部。
他们承担起了相关研究的国防标准化重任，是基地核心中的核心。六个分部里，院士都有两位数之多。
“其实不瞒景老师说，我们基地好几个院士，都想抢您的。”一起带景长嘉参观基地的，有一位负责行政工作的负责人，他姓陈，是个文质彬彬的中年人。
“不过像景老师这种专业，哪个部门都需要。所以我觉得，还是要看景老师自己想做哪方面。”陈主任笑着又说。
景长嘉也笑：“你们哪个分布缺人？我或许可以帮帮忙。”
“像景老师这种顶尖数学家，哪里都缺啊。”陈主任大笑道，“不过说实话，我个人而言，挺想景老师帮忙调整一下我们的神经传感那一块。那涉及到训练的问题，早点弄好，也更安心一些。”
“训练？”景长嘉有些诧异，“是MR模拟训练吗？”
陈主任神秘一笑：“您去看了就知道了。”
训练场距离基础区有着不远的距离，一行人上了园区内的接驳车，一边说话聊着天，一边往训练场驶去。
一进入训练区，整体的氛围就与研究区大不一样了。
景长嘉敏锐的嗅到了一股冷肃感。这里的楼甚至都设计得比研究区更棱角分明。一行人下了车，陈主任引着景长嘉去了训练楼。
“这里面我们主要是做的一些模拟训练。”
陈主任一边说，一边推开了训练室的大门：“比如全息模拟。”
景长嘉看着里面的一个个银蛋似得训练舱，整个人都惊了一下。
陈主任看见景长嘉惊讶的脸色，不由得笑出了声：“能让景老师这么惊讶，看来我们也做得很不错了。”
“何止是不错，我都没敢想过。”景长嘉说。
“这都多亏了景老师之前的深度神经算法和脑机接口。”陈主任笑着道，“不然我们这个训练项目不能这么早上的。”
景长嘉走到蛋舱边，很仔细地观察着它。
蛋舱的上半部分是半透明的，隔着舱门，可以看见里面是一个驾驶室的模样。里面的训练人员带了一个遮眼的头盔，头盔有线路直连蛋舱。
“你们这个脑机接口是外用的吧。植入在了头盔里。”景长嘉笃定道，“它效果好吗？”
“很不错。不仅可以用来训练空中作战人员，也可以训练后勤维修人员。这两项训练可以全息化，那是真的帮了我们很大的忙。”
陈主任说着，就有些感叹。
空中作战训练自不必说，相比其他训练，它的损耗率一直很高。再加上作战演习只是演习，比起真实的战斗，依然差了那么点命悬一线的危机感。
全息模拟能够用高强度的对战训练，来弥补上这一点补足。
而对后勤维修来说，就更妙了一些。因为损毁的战机并不是时刻都有，很早的时候，基地就上马了MR维修训练。但之前的技术么……维修人员在操作的时候，系统总是会有那么一两秒的延迟。完全比不上全息训练的沉浸。
现在后勤维修人员们，想在全息舱里找到什么样的损坏战机都有。每天都能亲手维修一个疑难杂症。技术能力简直肉眼可见的增长。
“不过景老师也知道，我们这个毕竟只是外用的。它可能还是有那么点欠缺。”陈主任又说，“所以我希望景老师如果有空的话，能去看一看，是不是可以调整得更加真实。”
景长嘉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好。”
正说着话，蛋舱发出了嘀嘀嘀的提示音，紧闭的舱门自动弹开了一条小缝。
陈主任听着动静就笑了起来：“可赶巧了，训练结束了。”
话音一落，景长嘉就看见最里面的那座蛋舱被人推开，里面的人坐了起来，正抬手摘头盔。
那是一个格外熟悉的身影。
景长嘉的视线凝在对方身上，耳边是陈主任语调带笑地与他介绍：“给景老师介绍一下，这是我们基地的空天作战部队的第一小队。”
景长嘉一眨不眨地反问：“空天作战部队？”
不是飞行员？也不是航天员？
“对，空天作战部队。”陈主任的声音慢慢严肃了起来，“空天作战部队是新航空器上马时同时建立的部队。其训练目标是高空与太空作战。”
景长嘉微微侧了侧头：“太空作战？”
“我们迟早有一天，会全民踏入太空的。”陈主任又笑了起来，“到了那时候，我们就会需要太空作战人员。这种专业程度极高的作战人员，总不能需要的时候才去训练。人才的储备得现在就做。不然等需要的时候拿不出来，我们就是时代的罪人。”
景长嘉心中涌起了一股难言的情绪，他低声问：“可如果几十年内都去不了太空呢？”
“景老师，我们这些人和学校不太一样。我们是不惧怕浪费一代人，甚至两代人的。”陈主任凝视着从蛋舱里出来的训练人员们，“只要有踏上太空的那一天，我们就必须为此准备着。这是我们的责任。”
他说着一笑，抬手招了招：“来，小封。这是新加入院里的景长嘉教授，你们应该是熟人了。”
封照野笑了笑，他跳下蛋舱大步走到景长嘉面前，眉目柔和地伸出手：“景教授，空天作战一队队长，封照野，向您报到。”

第130章
帮小景教授搬家这件事是个美差。
毕竟景教授身上充满了传奇色彩，同时还能离开基地出去放个风。
只是空天作战一队的成员们，怎么都想不明白，这个美差怎么会落在自己队上。总不至于是景教授参观基地的时候恰好碰见他们，就点了他们吧？
“也不一定。陈主任不是说封队和景教授是熟人吗？”一个队员说，“大概熟人搬家比较放心。”
“对哦，队长你居然和小景教授认识。之前居然都没提过。”另一个队员一拍手，“你这可真是棉花塞鼻子，能憋。”
封照野看着远处已经下楼等着他们的景长嘉，迫不及待地快走了几步，只遥遥丢下一句：“这就叫能憋了？”
队员们有些不明白他突然兴奋起来的情绪，楞了一瞬才跟着他加快了步伐。
一靠近，就听见小景教授对他们队长说：“需要的东西你都知道，别忘了我的玫瑰花。”
他们封队笑得跟朵花似得，声音都温柔了八个度：“小景教授的院子里那么多玫瑰，我怎么知道是哪一朵啊？”
“我院子里再多玫瑰，放在家里的不也只有那一朵吗？”
几人扬起手，本就想和景教授打招呼了。可听见这话，对视一眼，手又迟疑地放了下来。
怎么回事……这话怎么听起来，那么不对劲呢？
景长嘉看向他们，笑眯眯地当先道：“多谢大家帮忙，辛苦了。”
众人连忙道：“不辛苦不辛苦，我们能休一天训练，也很开心的。”
“对对，景教授你千万别和我们客气。陈主任说你和我们队长是朋友，那我们就都是朋友了。”
“对，没错。大家都是朋友。”
景长嘉依然笑吟吟地：“好，都是朋友。等安顿好了，请大家来家里吃饭。你们封队掌厨。”
众人乐呵呵地点了点头，随即又觉得不对。
景教授搬家，为什么是封队掌厨？
关系有好到这份儿上吗？
队员们齐齐看向封照野。封照野清了清嗓，强压得意地说：“介绍一下，景长嘉，我男朋友。”
队员们惊得瞳孔地震，他们看着封照野，都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啊？”
“小封教官，”景教授开口道，“我什么时候答应你啦？”
封照野轻笑道：“看，我还没通过试用期。”
队员们把自己张开的嘴又闭上了。
确定了，这确实是一种恋爱的酸臭味。
他们封队也确实是个千年的王八，能憋、善憋。是个坏鳖。
他们打定主意绝对不多问一句，让封照野这人自己憋到底。结果运输车一离开基地，就有人憋不住了：“封队，你不厚道啊，这么重要的事情都不说一声？”
封照野立刻道：“怪我。回头嘉嘉安置好了，给你多做一盘肉。”
“哎哟，都喊这么亲热了，怎么认识的啊？”
“我们是高中同学。”封照野说，“认识很多年了。”
“高中的时候，那是很多年了。”这话出口，队员又突然回过味来，惊恐道，“高中就在一起了？！”
“我高中暗恋他。”封照野说，“但我们小景教授很专一的，眼里只有他的数学。”
“那确实。小景教授一看就是又聪明又努力的那种人。”队员们点点头，“都是你拉人家误入歧途。智者不入爱河，建设美丽祖国，你知道吗？”
封照野微微一笑，有些感慨地道：“知道，但我也没办法控制自己的心。”
心动犹如一场静谧又声势浩大的雪崩。
等身处其间的他反应过来时，已经漫天遍地都是雪色，他唯有站在原地静待自己被雪淹没。
但幸好这场旷日持久的雪崩得到了一点回音。
让他在冰天雪地之中，开出了一朵冰蓝的花朵。
那朵冰蓝色的玫瑰花被妥善安放在景教授闲人勿进的书房里。封照野第一时间将它装盒封存，并将它放进了贴身的衣兜。
大量的物品被一箱箱的归纳入箱，搬上运输车。再载回航空基地。
基地里给景长嘉安排的宿舍是一栋一梯一户的七层小楼顶层。因为听说他喜欢有花的环境，而这套房屋设计的顶层搭配了一个小阁楼，阁楼外就是屋顶花园。同时听说他喜欢壁炉，就还在房间里给他安装了一个电子壁炉。
同楼居住的都是基地比较重要的研究人员，封老就在这栋楼的三楼居住。
原本能把小景拐进自己的研究所，封老是极其开心的。但想到自家那个混小子，封老又觉得有点糟心。
不过再怎么说，开心都是远远要大于糟心的。
所以当他面对周院士的质问，都能乐呵呵地反驳：“什么你的小景？这是我们发动机院的小景，老周你不要搞错了哦！”
周院士气得和他拍桌子：“他都去搞材料研究了！计算材料学你知道吗？他那篇论文都能写进教材里了！这是我们材料研究所的人！”
“老周啊，不是我说你。你不能仗着自己是长辈，就去扭曲年轻人的意志。”封老老神在在，“年轻人有年轻人自己的想法。你要是实在馋小景，我又不是不能借给你几天。你何必要强迫小景转所，对吧？”
周院士被他气得一口气都要喘不上来了：“封树之，你可真是越老越不要脸啊。”
“承让，承让啊。”封老喜滋滋地，“老周，我上次找你要的那批材料你做好了吗？那可是你心尖尖小景算出来的。人现在都来咱们基地了，你不会还没做好吧？”
周院士：“……”
“效率这么低，怎么借我们小景啊。”封老叹着气说，“听说在玉犀研究中心，小景可是一等一的内卷王。”
周院士：“封树之你等着，什么材料我们研究所做不出来？就怕做出来了你不会用！”
“这就对了嘛老周，咱们国家搞材料的，我是最相信你的。你一定可以。”封老拿起自己的保温杯，“那你就慢慢搞，我去和小景开会去了啊。小景刚来我们所，有些工作还得我去说说才行。”
周院士看着封老翘着尾巴走了，也把头一扭，愤愤离开了发动机所。
封老美滋滋的到了会议室。
这次开组会的主要是各个小组的负责人，封老叫过景长嘉，乐呵呵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位，景长嘉教授，还没入组，就已经解决过组里的难题。你们都认识，我就不给你们多加介绍了。”
大家齐齐鼓掌欢迎，卫云涯大笑道：“老师可算是把小景教授盼来了，我们攻关肯定会更顺利了。”
“景教授想去哪个小组？不如来我们组吧，我们盘结构很需要你。”
“小景教授别听他的！我们压气机才是最需要帮助的！”
“现在难道不该群策群力集体攻关涡轮吗？这才是重中之重啊。”
封老看着他们争论了一番，才开口：“好了，你们景教授具体去哪个组，等我们讨论过后再决定。小景应该已经看过目前整个组的进展资料了，那我们就先开会。剩下的会后再说。”
从拿到景长嘉的笔记本到现在，时间已经过去了两年。这两年他们从无到有做出了一个半成品的模型机，进展不可谓不大。
但这其中依然有无数的难点，需要进行突破、改进。
景长嘉手里拿着一沓文件，安静地听着他们汇报工作。末了，封老看向他：“小景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关于涡轮的叶片结构与盘结构，我有些设想。可能不太成熟，但也想请大家看看。”景长嘉说着，将准备好的论文递给了封老。同时用手机将论文投屏在了大屏幕上。
关于涡轮叶片结构和盘结构，其实是他很早之前就在思考的东西。时间甚至早到他第一次飞顿涅瑟斯，与那个满嘴说着“家里逼我转行”的封照野碰面的时候。
因为封照野特地提了，之后的日子里景长嘉就将这个问题当做一个让大脑休息的问题，在做数学、做材料累了的时候，就转头来思考叶片。
什么设计能最大散热；什么结构能进行节点全约束；又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算出瞬间热应力？
景长嘉觉得自己没怎么完整的思考过这些东西，可昨晚一整理，却也能整理出一篇完整的论文了。
虽然为了保密，发动机所的其他人都不知道景长嘉才是这个空天发动机的总设计者，但他们依然不会小觑景长嘉特地提出来的问题。
众人安静下来，认真看过这篇并不长的论文。
看着看着，他们眼神就变了。等再看完，他们的眼神就变得无比热切。
“这个分析模型很有用啊。”
“这个有限元分析做得也太好了。景教授你怎么连偏微方程都这么拿手。”
“可能因为他们都是数学。”景长嘉笑道，“这要是能给大家一些启发就好了。”
“老师，我觉得我们组可以把这个问题深研一下。”卫云涯说，“本周内……不，两天后，我给一个研究结果出来。”
“可以。”封老点了点头，“这个结构确实值得探讨。”
他越看论文越是惊叹。虽然两年前拿到景长嘉的笔记本时，他就感慨过这里面设计详细得，就好像写笔记的人亲眼见过这样的发动机。
可两年后的今天，再看景长嘉的问题，他已经把笔记本里粗略略过的部分，设计得如此精妙。
不得了啊这个后生。
不管是头脑还是毅力，甚至悟性，都是最顶尖的那一批。
真不得了。
封老越想越是满意，他和颜悦色的问：“你工作已经很忙了，没想到你还有空深钻涡轮设计。这是什么时候专研的啊？”
“主要是我男朋友做这一块工作。”景长嘉笑眯眯地，“所以我有空，就跟着他学了点。”
封老：……
封照野那臭小子什么时候追到人的？
他怎么不知道啊！

第131章
会议室的其他人也没料到，他们心心念念的景教授，交的男朋友居然是同行？！
哪家研究所的这么过分，早早就拱了他们的心肝宝贝蛋？！
小小年纪就跑去勾搭他们景教授，一听就知道不是搞科研的正经人！
还在宿舍区里布置房间的封照野，忍不住打了个大喷嚏。
衣服已经按照景长嘉的习惯放进衣柜，各类书籍手稿也都按照原先的排布摆在了书柜里。唯有那朵冰蓝色的玫瑰花，连盒带花放在了书桌上，只等景长嘉忙完回来给它寻一个住处。
为了搬家，他们一队今天有整整八个小时的假期。布置好后，队员们很有眼色的乐呵呵的撤退，只留封照野一个人去基地里的超市买菜与日用品。
基地里的超市并不大，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封照野买齐了东西，一边往回走，一边给景长嘉发短信。
“我按你的口味买了些菜，今晚回家吃吗？”
他发完，就放下手机进了电梯。
等他处理好食材，景长嘉的短信才回了过来。
Augenstern：“好忙啊今天，我可能要加班。”
封照野倒也不意外：“那你忙，我回头去看你。”
Augenstern：“别来了，我不在发动机所。”
景长嘉参观基地的那天，答应了陈主任要去看一看他们的全息训练设备情况。所以开过组会后，趁着还没正式入组工作，景长嘉准备先把这边的事情做完。
基地里的全息设备主要方向是用来训练，所以对动作的捕捉与神经反馈就显得尤为要紧。从这点来说，它有点类似于智能义肢。
陈主任在一旁听着景长嘉与全息神经网络研究所的研究人员们开会，虽然一个字都没听懂，但他积极的记住了“类似智能义肢”几个字。
于是会议一散，他就主动地问：“景教授，其实我一直想知道，你说咱们那个机械义肢，能不能搞成电影里的那种。”
他说着，还比划了起来：“比如一张手就是一个激光，一抬臂就是一组齿轮刀。”
景长嘉看着他，有些哭笑不得：“理论上是可行的。但是这样的话您就得考虑，它的能量搭载在哪里。用外用搭载的话，反而会给战士们造成负担。”
陈主任有些讪讪笑道：“哎，我就是外行人说外行话。我就是觉得，要是能做到这样的话，咱们的战士在一些作战领域，也能有更高的存活率。”
景长嘉有些惊讶：“安装了义肢的伤残战士还会归队吗？”
“主要看他们个人的意愿。”陈主任说，“有些很优秀的小战士出了事，你让他回归家庭，他会很无所适从。还有就是那种个人能力很难被替代的，比如景教授你见过的李试飞员，他要是退了，对我们的队伍建设来说是很大的损失。所以您救了他，意义是相当大的。”
一个飞行员的培养本就不易。而试飞员更是他们中的尖子。
像李安德这样飞了十来年的功勋试飞员，放眼全军都找不出多少。那是真正的退一个、少一个。他现在能重新归队做飞行员的训练工作，对所有人来说都是好消息。
听他这么说，景长嘉认真想了想，才回答道：“其实也不是不行。我们现在芯片有了大突破，搭载芯片进行战斗辅助的话，对能源的要求不会特别高。如果要增加攻击性能，可以内搭电池，不过现在的电池不太合适，需要研究新型电池。军部应该有展开这方面的研究。”
“电池，哎。”陈主任叹了口气，“能源问题啊，终究是个难题。”
他感叹完毕就立刻道：“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了，你们忙，我接下来还有个会，要讨论一下MR技术的民用铺设问题，就先走了。”
景长嘉目送他离开，转头进了研究室与研究员们一起优化起全息蛋舱来。
要增强刺激，可以增加感应电极。要模拟完全真实的感觉，在外置感应技术条件还达不到的情况下，可以采取一些更简单的办法。
比如在蛋舱里增加一些按摩器那样的机械扭，专门用来痛击我队友，以增加战斗受伤的实感。
只要思路放得宽，办法总比问题多嘛。
景长嘉和全息神经网络研究所的研究员们聊得格外愉快，一个不注意，天色就暗淡了下来。
夏日的夜晚总是来得缓慢。锅里熬煮的鸡汤已经爆出诱人香气的时候，天边还笼着一层轻纱一般的橙黄。
封照野站在客厅的大阳台上，往左望去，可以看见发动机所的那栋大楼。而往右看，则可以看见他们训练区的楼。
这倒是个很不错的位置。
只可惜不管怎么看，都看不见他们家小景教授。
听见厨房传来提示音，封照野收回视线走到厨房将火转小，随后他去书房拿出一沓便签纸。
刚写好注意事项贴在冰箱门上，门口就传来了开门声。
“我回来了。”景长嘉在门边大喊。
封照野双眼一亮，快步走到玄关处：“不是说忙得很，不回来了吗？”
“可是我们家小封教官在给我做饭欸。”景长嘉笑眯眯地，“那不管怎么样，都得赶回来吃饭呀。”
他说着眨了眨眼：“我吃了饭再赶去加班。”
封照野看着他，满眼都是抑制不住的温柔。
等景长嘉换好鞋，他张开双臂一把将人搂进怀里：“嘉嘉，以后每天都会回来吃饭吗？”
景长嘉笑眯眯地回抱住了他：“那可说不准。”
封照野轻笑一声，侧头亲了亲他的耳朵：“那就以后再说。先吃饭吧，吃了饭我再去训练。”
他今天只有一个白天的空闲，晚上的夜训依然照旧。
两人说说笑笑的吃了来基地后的第一顿双人晚餐，随后相携下楼。出了大门，就一左一右的分道而行。
虽然分了道，但他们都知道，自己最终依然会在终点处与爱人相逢。
……
基地内的全息训练蛋舱根据需求又调整了好几次，在盛夏炽热未退时，终于达到了最理想的状态——让每一个从全息舱里爬出来的空天战士，都深切感受被外星人殴打的痛苦。
空天作战部队的作战目标是拥有着科技代差的外星人军团。也因为有着科技代差，所以外星人随时可以毁灭他们的任何设备。
他们甚至有可能在外太空里，身着太空服面对着外星人的高科技星舰与高达，在极端弱势的情况下寻找突破口。
因此在训练中，每个人都必须保持高度的专注力。但目前为止，依然是十打九输的局面。
与空天作战部队天天挨揍的可怜现状相比，龙夏的网友们则快乐得多。
因为最近腾龙科技突然铺天盖地的宣传起了一个MR头戴式显示器来！
腾龙科技是龙夏国有科技公司，以前专做超算中心与城市智脑开发。这次的MR头戴式显示器是与知名手机公司合作推出的一个新型产品。
虽说是头戴式产品，但它并非一个头盔。而更像是一个更大的防风镜。依托于优秀的芯片能力，所有的功能都集成在了防风镜那并不大的身躯里。
从广告上看，戴上它后，它就完全由眼神与脑部思维控制。一个念头就可以接打电话、开关文件、甚至操控内置游戏的NPC。它的外部感应也能完全识别手势操作，甚至可以虚空输入文字。
在检测安全的地方打开防打扰模式，它甚至可以带着佩戴者去一场全然沉浸的旅行。甚至还能扫描亲朋好友，与对方的显示器相连后，一起去一场虚拟之旅。
这与网友们期待的全息已经非常近似。广告甫一出现，就引起了互联网的震动。
“我！现在！就要！拥有！”
“看宣传感觉价格超贵。”
“腾龙的产品应该会控制成本叭。”
“我不太看好。他们的智慧大脑一直比较小智障，感觉几年迭代下来都没什么很大的进步。现在这都是广告效果吧。”
“别的不说，就那百分百感应的响应速度，就肯定是广告啦。那个扫描亲朋好友生成内置形象互动的运算量太超过了，现有技术不可能达到的。要么电池撑不住，要么运算奇慢。”
“我赌两个都有。而且会很卡。这显而易见的高耗能啊。”
“我不管！一代产品做成什么样我都支持！有了市场效应才会有钱进行后续研发啊。”
“腾龙又不缺钱。端上来半成品才是最不负责的吧。”
“只有我注意到，那个合作公司里，有龙嘉吗……这个新产品别是内置脑电波检测仪，还能给人做检查吧，滑稽.jpg”
“什么时候上市什么时候上市！你们不看好的都别抢，放着我来！”
“奉劝大家还是悠着点啦，广告无限好，当心实物是付费测试哦。”
唱衰声与叫好声互相在互联网上拉扯了好几天，腾龙的购买页面才姗姗来迟。
一个头戴式MR的售价只要5999，与一部手机一个价格。这个价格一出，唱衰声登时占领高地。
这么低的价格，怎么可能出现广告里的那种效果！
结果当晚开售，经受过堪比春运购票的最大购物平台，在开售的那一秒精准的崩了。
等到页面再刷出来，腾龙的MR头戴式显示器已经告罄。
“说不要买的人都出来！你们抢什么啊？”
“我缺这个钱吗？我缺这个钱吗？我缺这个钱吗？为什么不让我买！”
“腾龙你是倒闭了吗，都一分钟了你怎么了还没补货。”
腾龙科技显然也没料到这个局面，十分钟后才发布了公告：
“各位客人晚上好，目前第一批MR头戴式显示屏的一百万台已经告罄，我们正在加班加点的生产。一周后将开启第二批的售卖，请大家多多关注。”

第132章
欧宏是一个科技测评博主。平时什么新手机，新游戏机，他都会买来出一期节目测一测。
虽然从来没有什么视频出过圈，但在电子测评界也算有些小名声。
比如他的很多粉丝，都看了他的分析没有去抢第一批的MR头戴式显示器。
——但他自己第一个冲锋，并且成功抢到了一台。
欧宏：无他，工作罢辽。
虽然成功抢到，但欧宏也自认为自己说的没什么问题。
电池问题是公认的老大难了。锂电池几年前就已经发展到了理论的极致，其他方向又没有突破。各国都是老大难。这种产品想提升续航，就必定要解决芯片在解析时的高耗能。
很显然，芯片的耗能也是一个老大难问题。两项叠加，这个产品的续航就不值得期待。
更别说那些毫无延迟的成像反应。问腾龙自己，他们都不敢保证能做到广告里那样。
没看业界所有广告，都有一行小得不得了的小字：一切以实物为准。
总之，他只是按照自身经验，做出了当前最合理的推测。
欧宏原以为这东西起码要等几天才能到，谁知道第二天中午，快递就把它送上了门。
这款号称头戴显示器的MR倒也没有很大，盒子只有两个手机盒大小。打开一看，里面银灰色的眼镜架配着黑色的镜片，眼镜架上有着星星一般的细闪。腾龙的LOGO用暗金色篆刻在眼镜腿的侧方，看起来科技感十足。
眼镜腿后面连接着的，是一条同色系的软带，它大约成年人两个指头宽，非常的柔软，有着十足的弹性。上面点缀的细闪与排列整齐的黑点，像是某种星空的纹路。
这应该就是固定眼镜的带子，做得还挺漂亮。
欧宏赶紧打开摄像机，开始争当全网第一位测评博主。
工作能不能更上一层楼，可就看这一波了！
他按照说明书将MR眼镜开机，随后就将眼镜随意的固定在脑袋上。一开机，就发现自己眼前飘起了一个幽蓝色的提示框：“请将感应带佩戴在正确位置。”
一旁还有一个飘着的平面模特图案，指导他佩戴眼镜。
做得那么漂亮的带子居然还有功能？感应带？感应什么的？脑电波吗？
欧宏按照指示戴好后，再将注意力放在眼前的显示器上。
脑袋里刚飘过“感觉有点暗”的想法，下一秒，视野就明亮了起来。
欧宏：？巧合吧？
念头刚起，眼前又弹出一个提示框：“检测到同网络智能家居，是否连接？”
欧宏：“连接。”
话音一落，MR眼镜就自动连上了他家里的所有智能家电。
“这个反应有点快啊。”欧宏侧头看了一眼窗帘，心想：不知道能不能关窗帘。
念头一起，窗帘就滴滴两声，开始自动合拢。
“卧槽！真的假的！”欧宏忍不住摸了摸眼镜，干脆让眼镜回到主界面，直接登录了自己的社交账号，对着朋友就弹了一个视频出去。
朋友接通视频后，他眼前一米处自然而然就出现了朋友的头像。他戴着眼镜在家里四处乱逛，朋友的对话框始终在一米处，视野的转换没有引起丝毫的迟滞，随意的进出门也没有让画面受损。
他甚至站起来在家里翻跟头。视野里的画面就如同真实存在的那般，跟着他翻了个跟头。
欧宏心中已经有些惊了。
这种无论怎么蹦跶都实时跟随，毫无延迟的技术，可不是随便就能做到的。
再看电量提示，充一次电居然可以用三天。腾龙难道在电池上有突破吗？可看看合作单位，谁都没有研究过电池啊！
他挂了与朋友的视频，想了想打开了广告里最令人心动的虚拟旅游，地点选择在大海上。
就见眼镜跳出了一个正在检测的提示框：“检测到当前位于室内，属于安全场所，当前功能可以启用。”
下一刻，欧宏就听见了海浪声，他甚至觉得自己似乎闻到了海的味道。
眨眼过后，他就站在了一座甲板上。海风伴随着海浪而来，遥远处是快要抵达的目的地，头上不远有海鸥煽动翅膀略过。
欧宏忍不住转头看了看，于是他就看到了侧方的甲板，甚至还看见船侧的远处，有海豚跃出海面。
这场景无比真实，真实得欧宏甚至本能地伸手摸了摸。
手掌上传来了沙发的触感，他才松了一口气。
可这口浊气还没出完，他居然就看见了他妈妈从船楼走到了甲板上，问他：“你吃饭了吗？”
“卧槽！”欧宏吓得一把摘下眼镜。
一抬眼，他亲妈真的就站在跟前，疑惑地看着他：“你这孩子怎么回事？问你吃饭了吗你怎么这个反应。”
“我……”欧宏喘着粗气，“我在测试这个新的电子产品。”
他看着手里银灰色的眼镜，脑子里连一句完整的话都组不出来。欧妈妈一看他在工作，没再说什么，直接退出了房间。
欧宏怔楞半晌，关掉眼镜就去看盒子上的厂家介绍。
除了腾龙与合作出品的手机品牌，就只剩下一个龙嘉医疗。可好端端的医疗公司，怎么会和这种电子产品扯上关系。
欧宏爬起来打开电脑就开始查龙嘉医疗的资料。
出乎意料的是，它的官网极其简单，对外公开的资料也非常稀少。只能查到是某研究院全资成立。而他们唯一的血液检测仪，已经被网友吹成了随身家庭医生。
这个血液检测仪风靡的时候，欧宏也凑热闹看过讨论，只是没有买。他们家人都身体健康，很少去医院。就算去医院，也都去的是服务很好、收费也很高的私人医院。所以他觉得自家人不需要这个东西。
可他现在看着网友们的反馈，却觉得自家也可以备上一台。
同时他也敏锐的意识到，不管是医疗分析，还是目前眼镜里的画面解析，都需要强大的芯片与算力来支撑。
……之前江湖传言，说芯片有突破。
如果真的有突破……
欧宏的目光再一次落在了“龙嘉医疗”那几个字上。
“……当然，我们无从得知目前的芯片发展到底到达了什么地步，但我想每一个使用过血液分析仪与MR眼镜的人，都能感受到它强大的算力与解析能力。我也不打算在本期节目里对芯片追根究底。因为我相信每一个看到这里的你，都和我有一样的愿望——”
“愿我们的科学家长命百岁，愿我们的祖国和平富强。”
“本期节目就到这里，我们下期再见。”
……
欧宏这期的视频毫无意外的爆了。
各个平台都能看见他被妈妈进门吓到炸毛的那一幕视频。
“讲真的，博主被吓到炸毛的样子虽然很可怜，但让我更想要了。”
“这效果馋死我了馋死我了！腾龙废物！为什么还没上架！”
“我估摸着他们以为自己的一百万台能卖一个月，谁知道只坚持了一秒钟。滑稽.jpg”
“看完视频，我不仅想要MR，还想去下单那个血液分析仪。但是谁能告诉我，为什么连血液分析仪都断货了？”
“没有MR买，只能买血液分析仪支持一下科学家，反正这个东西真的有必要备一个。”
“支持一下科学家+1，买了也不会浪费。还那么便宜。”
“我给我爷爷奶奶、外公外婆、爸爸妈妈都安排上，没毛病吧？希望我的亲人们长命百岁，也希望我们的科学家们长命百岁。”
“对，谁都不许去深扒技术突破到底是谁做的，流出来的消息一律打成假的，追问的全都不怀好意。可别忘了玉大那个景长嘉教授回国遇到了什么！”
“没错！保护我方技术人员，祝福他们长命百岁就行了！”
景长嘉看着这些留言，心中升腾起一股温暖的热流。
“大家对咱们那个MR，还是很满意的。”陈主任乐呵呵的，“基地那边的反馈也非常好，听说战士们的反应能力提升了不少。其他几个军区也在问我们这套全息系统能不能给他们配置。”
景长嘉笑着道：“您觉得呢？”
“都可以配嘛，现在训练辛苦一点，以后安全性就增大一点。”陈主任还是笑，“就是系统得他们自己做，我们做咱们自己的需求，都还做不过来呢。”
陈主任说着一拍脑门儿：“瞧我这记性，那MR我让人送你家去了，挂在你门把手上，你下班回家了可别忘了。”
“我忘不了，可我男朋友或许会误会。”景长嘉笑着道。
陈主任一愣：“男朋友？”
“对。”景长嘉坦然自若地点了点头：“也正想问问陈主任，如果我们想同居，申请该打给谁？”
陈主任更傻了：“外面的人要进来不容易啊，这个小景你也知道，我们这是特殊部门，不能随便批人进出的。”
“当然不是外面的人。”景长嘉笑了笑，“所以好不容易在同一个基地了，我们想结束这种异地恋的日子。”
陈主任看着他，一时间都没敢应这话。
研究员的话，自己住就住了，他们没有强制住宿舍的规矩。不少人都在基地外面的住宅区买了房。
可要不是研究员的话……
陈主任咂了咂舌，小心翼翼地问：“景教授你男朋友是？”
景长嘉笑说：“您也认识的，就是空天作战一队的封照野。”
陈主任：……
他那天还给小景教授介绍小封呢！
结果这俩早就暗渡陈仓在一起了吗？！小封还在他面前装和景教授不熟？
现在这些小情侣，可真是的。
啧。

第133章
一个裂开的涡轮盘安静的摆在会议桌上。
盘结构组的组长叹着气说：“调整过后还是开裂了。”
景长嘉从资料里抬头：“是应力过大导致的开裂？”
“对，通过有限元分析，应该是离心力和反方向的压应力导致了缘板向上弯曲，最终开裂。”
“结构还得调整。”卫云涯对比着几次的数据，“加强一下叶根结构呢？”
“只能尝试。但那是进气侧，结构继续加强可能会导致进气不足。”盘结构组长说。
景长嘉却有不同的想法：“在这样的高应力下，调整结构的意义不大。除非全盘重来。尝试增加材料强度呢？”
“正在联系材料所做这方面的尝试。”盘结构组长说，“我们双管齐下吧。关于结构上我是这样设想的……”
……
“景老师，之前开会讨论说压气机启动性能至少得到高超音速。”
景长嘉点了点头：“对，它至少得是高超，才能达到最终目的。”
压气机组成员苦着脸：“我们根据最新计算减小了展弦比，增大了稠度。根据计算理论上是可以达成高超的，但实际上计算却达不到理想数值。”
景长嘉立刻肃了脸色：“我看看你们几次实验对比。”
他凝视着数据认真思考了很久，才再次开口道：“在压气机的设计里，来流马赫数的增高会导致力学问题。所以级匹配很重要。我给你一个公式，你们回去重算。另外子午流道的设计得改。”
他想了想，才又说：“虽然我们最终的目标是取消压气机，但不代表它的设计就不重要。正相反，它承载着相当大的新旧空天发动机的过渡问题。现阶段我们造出它意义更大。”
压气机组成员连忙点点头，解释道：“我们主要是因为达不到理想数值，所以一直在调整叶片。没有注意平衡子午流道的问题。抱歉啊景老师。”
“不用道歉，我再看看你们的资料。你们组内开会讨论是什么结论？”
压气机组成员连忙讲给他听，景长嘉一边听，一边点了点头，抬手在资料上做了些笔记。
……
景长嘉正式加入发动机所开始工作已经过了半个月。比起负责具体的哪个部分，更像是封老副手的定位。正可谓哪里不会就叫景老师，景老师都没头绪那就再去找封老。
两位老师都没头绪，那就得做集体攻关了。
总之景长嘉正式加入的这半个月，发动机所的研究员们着实觉得思路很顺畅，心情很愉快。
得闲吃饭的时候，几个组凑在一块，说着说着话题就转到了他们小景老师身上，纷纷表示他们搞数学的确实恐怖如斯。
压气机组成员闻言，就小声说：“你们别说，小景老师说正事严肃起来还真挺吓人的。”
卫云涯笑眯眯地听着，跟着补充一句：“我有时候找小景老师讨论问题，都怕他问我一句‘物理这么简单的学科，你为什么没弄明白’。想想是很吓人。”
研究员们哈哈大笑，纷纷表示赞同。
别看他们小景老师平时笑脸不断，人也年少。和他们组走出去，任谁都会以为小景老师才是新来的实习生。但小景老师聊正事的时候真的让人有压力，也是真的很厉害。
这么短时间就吃透了整个新式发动机的构造。这样的学习能力与学习速度，真的让他们有一种看神仙的感觉。
也难怪当初小景老师刚大二，封老只看了一篇论文就想把他招进研究所了。这能力不佩服都不行。
比起研究所纯粹的快乐，训练基地那边的快乐则要复杂得多。
自从那位传说中的景教授加入了基地，他们的全息舱摇身一变成了全息按摩舱。每天累得要死的爬进去训练，再被打得浑身都痛的爬出来。
这实在是一种无比酸爽，让人欲罢不能的体验。
空天作战一队的队员们从全息蛋舱里爬出来，一边活动着胳膊腿，一边说：“之前用手去挡了一下进攻，直接被锤了手三里，手现在都还麻着。”
“那就是你在蛋舱里的姿势不对啊。正常姿势锤不到你的手三里，那部分不是感应电极吗？”
“那我觉得就是它电我。”
“不可能。”封照野走了出来，“那是用来记录你肌神经反馈的。就算放电，也就是蚂蚁咬你。忙完了我调录像看看。”
队员叹了口气：“哎，这样。那我下次调整一下。”
“走了走了。”有人在门边道，“下一节是太空医学课吗？再下一节就去发动机所见我们小景教授了是不是？”
这话一出，队员们顿时起哄打趣：“哎哟，进入难熬的五十分钟了！这太空医学我们小封队长怎么还学得下去哦。”
封照野闻言眉毛一挑，先一步跑出了全息训练室，只遥遥丢下一句：“我上完这两节课就要去搬宿舍了，怎么会熬不下去？倒是你们再拖下去，就要迟到了。”
众人顿时一震，连忙拔腿追他：“快走快走，医学楼太远了，跑步前进！”
两个人签字的申请早在大半个月前当面递给了陈主任。
陈主任拿着那张申请，也是感觉有些烫手。
不批吧，基地不是没有过前例。可是批吧，前例那又都是已经结婚的夫妻。可要真不批吧……陈主任又怀疑景长嘉会来他们基地，就是因为封照野。
要是在基地里都和基地外一样谈个一个月见一面的异地恋，他们小景教授被军部其他研究院拐走了可怎么办哦！
陈主任着实一个头两个大了好一阵子。
最终他干脆叫上基地几个大区的负责人一起头痛。训练区的教导员倒是格外干脆：“为什么不批？他们又没有临时夜训。”
通过考核正式入队的成员们，有着几十门专业课与挑战人体极限的超高难度训练。在这样的情况下，保障他们的营养与休息就是很重要的一件事。
空天作战部队没有半夜临时夜训的安排，只要不耽误训练，能保证秩序，教导员觉得他们爱睡哪里睡哪里。
于是这封为难了陈主任大半个月的申请信，最终还是签字通过了。
午休吃饭的时候，空天一队的成员们用五分钟填饱了肚子，然后就去大门处替封照野搬他家里运来的东西。
晚餐的时候，又抓紧时间帮忙搬家做布置。
“小景教授这个宿舍还挺大的。”
“他们搞研究的书多，得要地方放。不过封队，你们不会从此过上同在一个屋檐下，彼此见不到面这种日子吧。”
毕竟研究所加班攻关是常态，指不定他们封队都睡了，小景教授都还没下班。等到早上他们开始晨训了，小景教授估计还没起床。毕竟他们六点晨训，但研究所八点上班。
封照野想也不想，就笑道：“不会，我会等他。”
“噫——让你多嘴问这一句。”
空天小队嘻嘻哈哈的帮着搬完家，又集体去夜训。等到夜训结束时，已经是晚上十点钟。
景长嘉惦记着今天封照野要搬家的事情，也没有让自己像平时那样苦加班。眼见天色已深，他就干脆起身道：“都回去休息吧，身体要紧，不差这点时间。”
他说完，率先离开了办公室。
或许是因为研究基地里地广人稀，所以哪怕是夏日里，夜晚也有些难得的凉意。
景长嘉乘着夜风，步履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一步快过一步的回到了宿舍区。
遥遥一望，七楼似乎亮着灯。于是只那一眼，冰凉的夜风也就带上了暖意。笑意不自觉地攀上了嘴角，景长嘉归心似箭地钻进了电梯。
可回到家里打开房门，屋内却黑漆漆的一片。
景长嘉疑惑道：“封照野？”
屋子里没有声音。
“你人呢？”景长嘉又问。
黑暗中一道人影缓缓靠了过来。景长嘉准确无误地抬手抓住对方伸过来的手：“不开灯在家里干什么？”
封照野低声一笑：“想给你个惊喜。跟我来。”
于是接着窗外朦胧的灯光，两人顺着楼梯爬上小阁楼。踏入阁楼的一瞬间，阁楼外的屋顶花园突然亮起了无数的小灯。
空荡荡的空中花园里不知什么时候被人摆满了花草，连阅读区也一并布置了起来。
“我买了些顿涅瑟斯的院子里的花种，让人种好了送过来。”封照野牵着景长嘉，一步步走到了花与灯的包围中，“也不知道这么布置你喜不喜欢。”
景长嘉的目光缓缓略过屋顶花园里的花草，最后落在了遍布的星星灯上。
那些星星灯也与顿涅瑟斯的主诞日里用的同款，每一枚都是八角星。
“我们小封教官哪里来的空闲，把这里弄得这么好看？”
“得多亏了朋友们帮忙。”
他说着话放开了景长嘉的手，轻轻揽住了景长嘉的腰，低头与他鼻尖相贴：“景长嘉同学，我有好多话想和你说。我好喜欢你，你可不可以……让我做你的男朋友？”
景长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我以为你永远都讲不出这个话。”
“我怕我过不了试用期。”封照野笑道，“我想和你一直走下去，不能在第一步就折戟。”
景长嘉眨了眨眼，蓦地笑了起来：“你想去哪里？”
“去深海，去深空，去时间的尽头。”封照野蹭了蹭他的鼻尖，微微的凉意纠缠着湿热，带着数不清的暧昧情愫。
他凝望着眼前人，轻声追问：“一起去好不好？”
景长嘉眨了眨眼，突然一侧脸，让鼻尖蹭上了脸颊：“没有试用期。”他声音又轻又缓：“封照野同学，你一直都是我的唯一解。”
封照野眸色一沉，身躯猛地绷紧了。
景长嘉反客为主，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将人拉得更近。
“一起去啊，”景长嘉说，“去深空更深的地方。”
封照野深深地注视着他，猛地一低头，吻上了这个日思夜想的人。
景长嘉伸出手，紧紧拥抱了他。
温热的海从唇齿间溢满了出来。
他们在星星的包围中接吻。

第134章
确认关系后的第一次同居，好像也没什么不同。
他们在长久的时间中早已习惯与对方朝夕共处，只除了……
“亲一个。”
封照野抱着景长嘉坐在客厅的大沙发上。景长嘉看书，他就看着景长嘉。
原本景长嘉还任由他亲。
可整张脸连耳朵、脖子都被亲遍了，这人怎么还不腻啊！
“我看书呢。”景长嘉嘟囔着拒绝。
“你看你的。”封照野笑着搂紧了，又低头去叼他的耳朵，“我只是亲一亲，没有打扰你。”
温热的舌尖轻柔的描摹着耳廓的形状，带着说不出的滚烫与湿热。偶尔牙齿轻轻叼一下，一阵酥麻感就能顺着耳朵掌控整个躯体。
“封照野，你属狗的。”景长嘉心跳快得不行，还故作镇定，“不许碰我了，我思路都乱了。”
封照野埋首在他肩窝，整个人都笑得不行：“嘉嘉，你脸红了。”
羞红的脸像是粉云飘在了纯白的天上，又纯净，又充满诱惑力。
封照野看都看不够，根本就放不开手。他就那么歪倒着抱着景长嘉：“不闹你了，你看吧。”
景长嘉斜睨了他一眼，随后转过头与他脸贴脸的蹭了蹭，很不走心地说：“好乖好乖。”
封照野笑他：“哄狗呢？”
“这是你自己说的，”景长嘉收回视线，“我可没说。”
“小景教授，你知道养狗需要做些什么吗？”封照野偏要继续。
景长嘉不肯上他的当，坚决不肯回答。
“你得每天摸他，抱他，陪他玩耍，满足他的情绪……”封照野慢慢地压了下去，“不然他就要……哭了。”
最后的话音落在了交缠的唇齿间。
他抚摸着心上人的脸颊，另一只手强势地插入对方的指缝，与他十指交握着慢慢倒在了长沙发里。
书落在地毯上，发出一声不大的闷响。
窗外凉风吹拂，撩起客厅纯白的纱窗。天上星光闪闪，好似被羞得不敢细看。
……
凌晨五点半的时候，封照野悄无声息的起了床。他们六点要开始晨训，现在他得赶过去集合。
虽然动作已经放得足够轻，景长嘉却依然醒了。
他迷迷糊糊地看了封照野一眼，含糊问他：“这么早吗？”
封照野俯身亲了亲他的脸颊：“你再睡一会儿，回头我带早饭回来。”
落在脸颊上的吻细密而温柔，带着无限珍重之意。景长嘉仰起头，也回亲了一口，才埋头在被窝里再次睡着了。
七点十分，他被闹钟唤醒，打着呵欠走到客厅的一瞬间，什么困意都没了。
昨天看的那本《空天新动力》正落在沙发与茶几的夹角处，摆了一夜也没人拾起来。
“唉。”景长嘉站在原地叹了口气，才走过去把它捡起来，准备今天带去办公室看一看。
“美色误事啊。”
他昨晚甚至都没进记忆图书馆。这还是他得到记忆图书馆后，第一次主动放弃。
想到这里，景长嘉又慢慢地叹了口气。
封照野拎着早餐走了进来：“怎么了，一大早就叹气？”
他身上的衣服几乎湿透了，贴在身上描绘出了分明的肌肉线条。
“没什么，你去洗澡吧。”景长嘉走过去接过早餐，“洗完了一起吃。”
早饭后，两人先后出了门。
景长嘉觉得这一天也没什么不同。
结果一到办公室，卫云涯转头看了他一眼，就笑道：“小景老师今天心情很好啊。感觉你休息得也不错。”
景长嘉有些诧异：“很明显吗？”
“太明显了。”卫云涯说，“有好事发生？”
景长嘉笑了笑，还没说话，就听封老咳了两声：“今天时间紧，闲话少说。来我们对一会儿数据就开个小会。”
辛式布局的新型发动机其最大特点就是耗能少，爆发强，推力高。其一大特色就是燃料的循环再利用。
如此一来，对燃烧室就拥有着极其严苛的考验。
材料所也被材料磨得头痛，今天预估也要过来与他们一起研究燃烧室的结构与可能材料。
景长嘉高度专注的忙了一下午，中午休息也就是跟着同事们随意刨了几口饭，就又回去继续忙了。
等下午材料所的人一来，景长嘉才突然在人群里看见了封照野。
封照野跟在封老身边，拿着本子和文件，乖巧得像是封老带的学生。
“你怎么来了？”景长嘉几步靠过去，小声问他。
“上课。今天你们讨论研究，我们旁听学习。”封照野轻声解释道，“我们得成为整个空天飞机的专家，才能应付任何可能的意外。”
他说这话，又低声问他：“是不是又没吃饭？”
景长嘉还没回到，手边就感受到一个冰凉又有点硬的东西。低头一看，封照野也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盒小牛奶，正塞给他。
“过来的时候在院里的小超市买的。小教授整天不吃饭，不是好习惯，”
他动作小心地好像在课堂上躲着老师，给早恋对象塞零食。
景长嘉笑眯眯地接了过来，大大方方地插上吸管就喝。封老扭头看了他们俩一眼，轻哼一声又转头当没看见。
人到齐后就开始开会。
这款新型空天发动机的目标是带动大飞机飞上太空。不仅能让成编制的小队进行迅速响应，日后飞机退役，也可以直接转成太空旅行的星际飞机。
景长嘉根据他的特性，用基地内超算计算出了一个材料模型。
周院士在心里预估这个材料的可行性，好半天才说：“只靠材料还是不太行。需要别的手段约束热能。”
“但对热能进行约束，大概率会影响速度。”封老说，“我们可以试试优化燃烧室构型和排气结构。”
“可以试试利用气流膜。不过这是个很危险的方案。”景长嘉说，“我回头研究一下。”
封老点了点头，又着重说了一下燃烧室在发动机内部的重要性，它是整座发动机的心脏。以目前他们的设计，这座新式发动机哪里出问题在危机关头都能试着抢修，唯独燃烧室一旦报警，就必须弃机逃命，否则就是机毁人亡的下场。
旁听的空天作战队员们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的会问一些问题，做一些笔记。
不管是封老还是周院士，都解答得无比仔细。
讨论完后又直接转向模型机，这时候空天战士们就要去别的课程，只有研究员们在模型机面前研究优化方案。
除了休息时间，景长嘉一周能在工作时间见到封照野两次，或是三次。
他们上的课程应该是封老定的，自有一套学习逻辑在里面。景长嘉没有刻意去问过，只把每一次的碰面，都当做一次努力工作后的奖励。
于是每一次见面，都充满了惊喜。
时间就在这隔三差五的惊喜当中转入了秋天。
一封信函也随着秋风，被信使投递进了路乘川教授在校内的信箱。
雅科夫列维奇看着上门的路乘川，情绪并没有什么变化，只是歪头看了看，想在他身后找什么人。
“别找了雅科夫，长嘉没来。”路乘川说。
雅科夫列维奇收回目光：“我没有找他。”
Wujiu只留了封就搬了家，他没有不高兴。他早就习惯独自一个人的生活，也更喜欢独自一个人研究数学。只要有数学，他在哪里都无所谓。
只是如果wujiu还住在这里，他会更开心。
“我最近研究了一下他的那个材料计算模型。”雅科夫列维奇说，“很有趣的思路，也有很大的提升空间。如果他过来了，我会想和他讨论这个问题。”
“你也可以与学生们讨论。”路乘川笑着道，“长嘉留下的学生，还不错是不是？”
“只能说比顿涅瑟斯的好一点。”雅科夫列维奇说。
因为景长嘉的拜托，他偶尔会帮忙做一些月度指导。虽然他坚称自己偶尔，但这样的大师课几乎每个月都有一次，学生们都从一开始的震惊，变成了习以为常。
路乘川听了就乐：“没想到我们的学生都能比得上顿涅瑟斯了。”
“顿涅瑟斯的学生也并不天生聪明。只是顿涅瑟斯更会培养。”雅科夫列维奇说。
路乘川笑着道：“雅科夫，说实话我没想过你还挺擅长讲课的。”
“如果你有一个做任何数学都会需要你解释的朋友，你也会很擅长。”雅科夫列维奇毫不犹豫地说，“你找我有什么事？”
路乘川笑着拿出了一封信函：“我收到了这个，这是你的。”
他递给雅科夫列维奇一封，自己手里还剩下一封：“这一封，是他们给长嘉的。”
雅科夫列维奇定睛一看，雪白的信封上，有着金色的孤狼头像。
那是德沃克的标志。

第135章
作为数学三大奖之一的德沃克奖，它其实是一个综合性的奖项。
它不仅会嘉奖这四年来最优秀的数学家，也会嘉奖物理学家与化学家。
同时，它还是所有理学奖项中，唯一会给艺术家加冕的知名奖项。
就如同设立他的阿利铎公爵所想：每一个在艺术与数学上白首穷经的人，也都是在那条路上茕茕独行之人。
他把艺术与数学看得一样重要，认为每一个获奖者都当是对自己领域充满了贪食之欲的“饿狼”。
这一点对于理学奖项来说，着实是有些特立独行。
它诞生在冰与雪的阿利铎，伴随着呼号的寒风吹拂了一个世纪。
所以今时今日的德沃克奖，依然保持着它特立独行，又胆大妄为的风格。
——譬如，他们把本届德沃克奖的颁奖地点，定在了龙夏。
一年前的劫机事件震惊世界。
当布伊戈以为余音已消的时候，数学家们的抗议，伴随着阿利铎的寒风，来得无声又震耳欲聋。
路乘川将信封送到发动机所的时候，满是感慨的多说了几句：“我打听过了，除了布伊戈籍的还有些为难，其他受邀者几乎都决定前来。”
这一届的德沃克奖，甚至比之前四年一次的世界数学家大会更要声势浩大。
景长嘉看着邀请函上金色的孤狼，心中有些感慨：“他们今年这么做，以后想去布伊戈颁奖恐怕有些难了。”
“雅科夫说，他们做得出来环布伊戈颁奖的事情。”路乘川忍不住笑了起来，“毕竟是阿利铎的奖项，布伊戈大概也习惯了。”
布伊戈与阿利铎双方是从脾性到气候，都完全迥异的两个国家。近两个世纪都在互相看不顺眼。现在再旗帜鲜明的给布伊戈添个堵，大概布伊戈也不怎么意外。
“还有两个月，你可得记得留出时间。”路乘川叮嘱道，“你这届拿奖的呼声非常大，所有人都默认是你拿奖，可别到了颁奖日当天，奖杯、颁奖人都在，就你不在。”
“放心小路，我给你盯着。”封老接了杯热水溜达过来，探头看了一眼邀请函，“我到时候给他放假，压着他去。”
“有您这句话我可就放心了！”路乘川大喜过望，“那你们忙，我就回去了。”他说完，刚要走，又想起一件事匆匆止了步子：“长嘉，雅科夫给你发了邮件，你没回他。你有空了记得看看。”
“好。”景长嘉点头应了下来。
路乘川到基地来应当是还有事，他出门看了看时间，脚步匆匆地离开了发动机所，又往综合楼的方向去了。
封老慢吞吞地喝了口热茶，问景长嘉：“这届德沃克在哪里办啊？”
景长嘉这才仔细看向邀请函，略过前方客气的邀请文字，直接看向时间地点。这一看，景长嘉瞳孔微张，有些惊讶：“在……人民大礼堂。”
封老眼睛一亮：“这个地方，意义重大啊。”
之前九章这么重要的奖项，也只是选用了对玉大与学术界意义重大的玉大内部礼堂。
德沃克奖的组委会却选择了对于龙夏而言意义非凡的玉京人民大礼堂，他们这无异于拿着高音喇叭对着布伊戈的耳朵喊话抗议了。
“德沃克真是有点意思。”封老说，“既然要在这么有意义的地方，拿下一个这么有意义的奖项，小景啊，这两个月不得加紧攻关一把，给咱们的人民也来个意义重大的献礼。”
景长嘉哭笑不得的点点头，他收起邀请函，顺手掏出自己的笔记本：“刚好，对于气流膜的设计，我有些想法想与您探讨。”
气膜冷却是目前发动机的主流冷却方式之一。但在目前的运营中，气膜的使用都止步于静态气膜。而为了应对辛式布局下的燃料循环，景长嘉提出了气流膜的概念，即让静态气膜流动跟着燃料循环冷却。
但动态循环的复合型气流与静态的气体完全是两回事。在绝对强大的离心力、浮升力等等旋转附加力的作用下，会严重影响气体的混合态。因此之前景长嘉才会说，这是个很危险的办法。
封老显然没料到，景长嘉这么快就能理出头绪，他有些诧异地问：“你从哪方面入手？”
“我建了个湍流模型。”景长嘉笑了笑，“混沌算法在这种时候总是有奇效的。”
封老又是惊叹，又是赞赏。他拍了拍景长嘉的肩：“走，我们去算法中心跑一跑你这个模型。”
最炎热的日子悄无声息的过去，不知什么时候走在路上，白天的风也带上了一阵阵的寒意。
趁着气候逐渐合宜，训练场那边调整了训练模式。
于是在景长嘉全情投入工作做攻关的时候，封照野那边也进入了一个训练加强期。全方位加强的训练让他在短短一周里，体重都掉了十来斤，吃饭的时候甚至手都在抖。
某天景长嘉凌晨三点多加完班回到家，就见封照野坐在沙发上歪倒着睡着了。
他就算睡着，也眉头紧锁，看起来非常的疲惫。
景长嘉心中蓦地升起一股酸软，他走到沙发前轻轻喊他：“封照野，起来回床上睡。”
封照野手比眼睛更快。听见声音的一瞬间，人就已经本能地伸出手将景长嘉抱在了怀里：“嘉嘉，辛苦了。”
他的怀抱炽热，能瞬间驱散夜晚的寒凉。
景长嘉弓着身，任由他抱着蹭。好一会儿才说：“我没有很辛苦。你起来去床上睡。”
封照野闭着眼本能的亲着他，不肯松手：“想你了。”
景长嘉放柔了声音：“我也很想你。”
等他洗漱完毕，两个人才相携回到卧室里相拥入眠。
可两小时后，封照野就要起床去晨训。而景长嘉进入加班地狱，每天上班时间延迟到十点钟，所以即便封照野带回早餐，他也舍不得叫醒景长嘉。
只短短时间里，两人就差不多过上了“同在一个屋檐下却见不到面”的日子。
偶尔研究进展不顺利的时候，景长嘉会没来由的升起一些焦躁情绪。但幸好空天作战部队的文化课程并没有因为训练增加而减少，他们依然能维持着一周共上两三次课的频率。
惊喜仍在，这极大的安定了景长嘉的情绪。
连着一个月的原地踏步，连卫云涯都有些佩服了：“小景老师这自控力也太好了，情绪控制力一流。”
“可不是，我都想不干了，小景老师居然还能很冷静的调整数据。”一个燃烧室组成员说，“数学模型里他的思路是可以成功的，但实际上太难了。”
“周老那边在结构上倒是有突破。只是我们现在的材料几乎已经到顶了。再好的材料再顶尖的结构，都经不起循环热轰炸，还得看景老师的冷却系统。”
周院士的材料所在高压上，倒是真的搞出了一个新的强冷却结构。只要不是新式循环爆燃的发动机，周院士的叶盘新结构几乎可以适配所有的轰炸机发动机。对性能的提升也很明显。
燃烧室组的年轻研究员仰天长叹：“啊，周老那边的结构都实装了，我们什么时候才能有突破啊。”
景长嘉每天跟着发动机所其他人一起加班到凌晨，回到家里再去记忆图书馆里加班。慢慢的他心中反而不急切了。
他清晰的知道自己的思路正确，只差那么一丁点最关键的东西，他就能走向胜利。
但那个最关键的东西，应该是什么，还需要他努力找一找。
记忆图书馆里的书铺满了一地。他就差把星轨列车也送去模拟实验室里做材料分析。只可惜像那种小玩具都是塑料做的，就算分析到原子层级，也找不出什么新东西。
纷飞的思绪突然一顿，嗯？
……原子层级？
景长嘉撑着手，缓缓坐起身。
陈主任话里话外感叹过几次能源不行，电池不行后，景长嘉得闲的时候，也去了解了一下当前电池的发展。
在目前锂电池的研究里，利用化学手段进行原子层沉积，形成一种杂化且可控的金属薄膜是一种前沿研究技术。其本质是技术构建内部高速通道、稳定原子扩散通道，令电池维持稳定的能量储存与能量释放。
利用沉积薄膜来控制原子活动。
景长嘉双眼越来越亮。
他完全可以参考电池形式，寻找到某种纳米膜、分子膜或者别的什么模来固定在冷却腔体内部，使气体在高离心力之下也依然按照他定好的轨迹运动。
想到这里，景长嘉一跃而起走到模拟试验机前方，输入模型就开始计算起来。
时间几乎飞逝而过。
景长嘉在忙着修改过的燃烧室落地，正式进行实验机点火工作时，德沃克奖已经悄然来临了。
这次的奖项阿利铎官方应该与龙夏达成了某种默契合作，宣传得比九章有过之而无不及。铺天盖地得让每个人都知道，他们才是真正的“数学界的诺贝尔”。麦田奖对此保持了礼貌的缄默。
而这一切热闹似乎都与621所没什么关系。外面热闹的风吹不进621里埋头攻关的耳朵里。
直到封老一把把人从实验室里揪了出来，景长嘉才恍然两个月的时间就这么没了。
“去吧。”封老笑着道，“去领属于你的荣誉，然后再带着荣誉回来。”
景长嘉眉头微皱：“可是差不多就这两天点火了。”
冷却腔体内部的薄膜，在几次实验里他才敲定了某种混合基质。这一次成功的可能性极大，景长嘉有些不想走。
封老笑着道：“唐僧取经还有九九八十一关。我们这才走了第一关，你就想抛下自己的人生大事不管了？去吧，要是有好消息，我给你发消息，不会让你错过双喜临门的机会。”
景长嘉听了他的话，心中的急切缓了下来：“那好，那您一定要记得告诉我。”
“去吧，带上小封一起。”封老慢条斯理的说，“德沃克要一周，也算是我给你们俩放的婚假。”
景长嘉蓦地睁大眼，面色瞬间红透了。

第136章
景长嘉觉得，自己应该没有把尾巴翘很高，做什么很秀恩爱的事情。
当然，封照野应该也……也没有吧。
他们俩忙得连说好的请空天一队吃饭这件事，都在无限延后。理论上应该没人会发现他和封照野的关系……吧？
“空天一队每次来上课，你们都在偷偷摸摸塞小零食，真当我老了看不见吗？”封老哼了一声，随即又忍不住笑了出来，“我们家那臭小子，承蒙你照顾了。快回去休息吧，养精蓄锐明天才好去会场。”
“我们家那臭小子”？
“所以，封老就是你那个超级严格，对你的工作总是不满意，还让你手抄一万字检讨的二爷爷吗？”
景长嘉拦在门口，仰着下巴质问封照野。
封照野双眼含笑地看着他，随后猛地一伸手，钳住景长嘉的腰就将他抱起来转了个圈。随后封照野一手揽着景长嘉，一手拉上大门。
“是他。”他低头亲了景长嘉一口，“才发现吗？”
景长嘉抬眼看他。
小景教授的眼睛本就水润，专注地看着谁时，满眼都只有那么一个人影。封照野凝视着他的眼睛，喉头滚了几滚，还是没忍住地低下头去。
柔软与柔软轻触，温热和温热相贴。
触感粗糙的手掌不容置喙地按在脑后，景长嘉被迫仰起头，承接那一份蕴含着珍重的霸道。
封照野用力的抱着他。
唇齿间是交融的呼吸，耳边是难耐的轻喘。可是还不够。
不够。
不管怎么样似乎都不够。
想把他揣在兜里，想把他揉进怀里，想永永远远的占有……
封照野猛地把人打横抱起，大步走到了长沙发前。
景长嘉被亲得七荤八素，得了空气就只会用力呼吸。封照野将人放在沙发上，再一次俯下身去。
温热变成了灼烫，急促的呼吸渐渐化为了难耐的闷哼。
“封……”
“封……封照野！”
景长嘉摸到他的手三里，用力一按！
封照野倒吸一口凉气，伏在景长嘉身上停了下来。他整条手臂都酸麻无比，却还能撑在景长嘉身上，笑吟吟地低头又亲了一口：“嘉嘉，你好狠的心啊。”
景长嘉眨了眨眼：“我饿了。”
封照野低笑一声，放松手臂埋首在景长嘉肩窝，用力深呼吸了好几次，才克制地坐起身：“得令。我们小景教授今天想吃什么？”
“封老不让我回研究所。”他说着话吸了一下鼻子，听起来可怜巴巴的，“所以……”
封照野忍不住又凑过去亲了一下，才笑说：“真的啊。你二爷爷这么过分啊？”
“是你二爷爷。”景长嘉白了他一眼，“我是说，今天难得有空，要不要把你的队友们请过来吃饭。”
“也行，其他时候我未必有时间做很多菜。”封照野深吸一口气，“我去冲个澡，然后我们出门去买菜。”
院里的小超市得早点去买，不然新鲜蔬菜就会被食堂全部打包拖走。
等封照野带着一身寒意出来，两人换了身衣服，相携下楼去买菜。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体验。
它明明是一种日常生活，却又带着一股说不出来的暧昧感。莫名的，就安抚了封照野焦躁的情绪。
封照野侧头看着景长嘉，伸手牵住了他：“这是我们第一次一起逛超市。”
景长嘉想了想：“还真是。”
他们在顿涅瑟斯已经足够亲密，他们看过顿涅瑟斯的夕阳，逛过顿涅瑟斯每一条街道，但唯独没有一起去过超市。
一起去超市这个动作，似乎蕴含了一些“一起经营家庭”的味道。那时候的他们，还没有走到这样亲密的一步。
景长嘉看向封照野，与他十指相扣迈进了621所的小超市里。
……
请空天一队吃饭是一件很愉快的事情。
这顿饭封照野掌勺，景长嘉打下手，做了一桌普普通通的家常菜。可不管哪个菜上桌，都能被一扫而空，还连夸好吃。
实在是给足了面子。
一个队员瘫在沙发上，摸着肚皮说：“真的好吃，就是太淡了点。封队这要是再辣点，绝了。”
顿时有人大笑起来：“封队这手艺摆明了为小景教授学的，合教授的口就行了。谁要管你啊。”
话音一落，顿时哄堂大笑。景长嘉在一边收着空碗，听见这话很坦然地笑道：“不好意思，我确实不怎么能吃辣。”
“没事，封队顾及你的口味才是应该的。”说着话，他们突然注意到了景长嘉的动作，“小景教授你停下！你们做了饭，洗碗收拾让我们来！”
他们说着起身，一拥而上的抢碗擦桌子。动作飞快地收拾干净后，又蜂拥而出的赶去训练。
封照野落后了一步：“嘉嘉，我去夜训。十一点回来。”
“我等你。”景长嘉坐在沙发上，随意的挥了挥手，“快走，别让你队友等你太久。”
封照野站在门口，看着他懒洋洋摇晃的手臂，末了大步走过去抓着那只手，低头吻了吻手指，才说：“走了。”
景长嘉收回手，听着脚步声走远了，才扭头看向封照野。
等大门关闭，景长嘉才摩挲着手指，低声笑了起来。
他在沙发上坐了好一会儿，才起身走进书房，开始自己的工作。
……
德沃克虽然晚上才开始颁奖，但参会的各界大佬们早已提前抵达玉京，在人民大礼堂附近的酒店入住。
酒店被阿利铎官方出面整个包了下来，安保则有龙夏负责，酒店的工作人员集体放假，在德沃克期间的服务工作都由安保人员们负责。外松内紧做得无比严密。
吴教官开着那辆改装车，直接把景长嘉送到了酒店大门口才停下。顿时就有门口客串门童的安保人员前来开车门。
景长嘉没料到这次居然会如此高规格，进了酒店后，就忍不住问封照野：“他们有动作啊？”
“没有。应该也不会有。布伊戈现在就算再紧张，也不会有别的动作。毕竟德沃克奖又不像麦田奖一样没有人诚邀。”
德沃克奖由阿利铎公爵创办，而阿利铎这个由公爵姓氏命名的国家，至今依然顶着凛冽的寒风矗立在世界之林。
布伊戈就算疯了，也不会一次招惹两个大国。
“但我们仍旧需要保持警惕。”封照野说完，突然猛地转头看向一旁。
大厅不远处，有人闷头冲了过来：“景教授！”
那是个棕发蓝眼的中年人，看起来似乎与万洛西差不了几岁。他跑来的姿势很奔放，浑身洋溢着喜悦。“景教授啊！”他高喊着猛地止步，“我终于见到你了！”
景长嘉狐疑的看着他，觉得这个人有点面熟。好一会儿他才认出来：“皮特&#183;斯塔克？”
“对！是我！我与您一起拿的麦田奖！”他无比兴奋地抓住景长嘉的手，“您记得我！我那年的麦田奖就是凭借对BSD的解释工作得到的！”
“我记得你。”景长嘉不着痕迹地收回自己的手，“你对BSD定理的工作，给了我很大的启发。所以后面我才能解出来。”
皮特用力点点头：“我看过你的论文！它真的太妙了！虽然有些地方我依然有点疑惑，所以我又托学生帮我买了《数学发现与应用》，可是它为什么是龙夏文的，我阅读龙夏文实在很吃力……”
“吃力就去学，在这里找原作者抱怨有什么用。”
一道声音毫不客气地插了进来。皮特都没去看是谁，只盯着景长嘉急急解释：“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说，因为阅读起来太吃力，我很期待你在颁奖后的学术分享。”
来人冷哼一声：“这还像点人话。”
“雅科夫先生，”景长嘉笑眯眯地与他拥抱了一下，“您别吓他了。”
皮特在一旁惊得呆住了：“雅、雅科夫列维奇？！您还没死吗？”
雅科夫列维奇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还能活很久。”
“抱、抱歉！我不是这个意思！”皮特一张脸涨得通红，他手足无措地期期艾艾半天，又只能挤出一句抱歉，随后步履凌乱的跑了。
景长嘉看着雅科夫列维奇，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有什么好笑的？”雅科夫列维奇看了他一眼，又去看封照野，“你对他拿德沃克有什么想法吗？”
封照野疑惑道：“很高兴，怎么了雅科夫先生？”
“哦。”雅科夫列维奇平静地说，“你们永远不能在一起了。但你会愿意继续给他做饭吗？”
封照野：“……？”
“毕竟他要把这辈子都献给数学了。”
雅科夫列维奇终于压不住自己的情绪，心满意足地笑了起来。

第137章
封照野被雅科夫列维奇吓了一跳。
细问之后才知道，原来德沃克奖还有一个“谁得数学奖谁一辈子单身”的传说。
他嘴里对雅科夫列维奇说着：“都是巧合。”
结果一回房间关上门，他转身就把走在前面的景长嘉从背后抱住了：“嘉嘉，你不会一领了德沃克奖，下台就要和我分手吧？”
“封照野，你说哪门子糊涂话？”景长嘉抬手拍了他手臂一下，“我要是这么短时间就想和你分手，一开始就不会和你在一起。”
封照野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闻言就一直笑：“真的吗？我们小景教授喜欢我什么？”
景长嘉微微躬身拎起行李，单手束缚着封照野的手，带着他摇摇晃晃地往套间的客厅走。
闻言就随口答道：“喜欢你长得好。”
“真的？”封照野又笑了起来，“好巧，我也喜欢小景教授的脸。”
“那很好，我们在审美上达成了高度一致。”景长嘉平静地说，“至少未来五十年内，不会相看两相厌。”
封照野把头埋进他的肩膀，闷声笑得开怀。
景长嘉由着他挂在自己身上，他把行李箱放在空无一物的茶几上，打开行李箱从里面拿出晚上参加颁奖典礼的西装。衣服上有些折痕，他准备一会儿让万能的小封教官替他熨烫一下。
可小封教官明显有别的想法：“我应该给你准备一套更好看的。”
“西装不都长得差不多。”景长嘉说。
封照野搂着他，侧头在耳朵上亲了亲：“想看你穿着我准备的衣服上台颁奖。”
“……”景长嘉拿他根本没办法，“虽然不一定是我，但你还有几个小时的时间。”
封照野笑眯眯地放开了他：“一定会是你。”
然而相比外界的笃定，德沃克数学奖主委会，其实至今……都没定下那个获奖人。
实际上时间倒退回BSD变成定理之前，他们不选择景长嘉，也算有些说道。可当BSD从猜想变作定理，锐利的弓形公式横空出世——就再也没有别的成果足以压过BSD定理的光辉。
作为一个贯来以桀骜不驯与坚持真理的奖项，德沃克必然应该选择将孤狼奖章颁发给景长嘉。
但偏偏，从BSD猜想荣升成定理的那一刻，德沃克数学奖主委会就没停止过争论。
“要我说我们没得选啊，就只有他啊。”
“他才23岁。”一个来自库贝纳的大胡子数学家说，“23岁。”
“可要是我们不给他，我们会名誉扫地的。”
“可他才23岁呀！这可是龙夏的独苗苗！”另一位弗兰茨的数学家说，他已经老了，头发与胡须一样白，提到“23岁”时，眉毛都跟着胡须发颤。
老数学家看着组委会其他人，痛心疾首道：“才23岁，就让他孤寡一辈子，你们不觉得太残忍了一点吗？”
库贝纳的大胡子数学家看了他一眼，尴尬地咳嗽了一声：“我们的数学家，还是应该保持自己的理性。”
“那是谁一开始就强调wujiu.J才二十三岁的？”拜姆林短促地笑了一声。
他作为数学四大刊之一的主编，这四年又有多项重量级成果发布在《数学年报》上，所以去年他就受邀加入德沃克数学奖，成为了组委员一份子。
拜姆林环顾四周强调道：“别忘了我们是个数学奖，没有更拿得出手的成果，那就只有wujiu。”
众人赞同点头，老数学家拍着桌子大声道：“他才二十三岁。谈过恋爱吗？交往过什么人吗？他的人生甚至还没有开始，他甚至还没有孩子，你们就想让他孤独终老了”
“看吧，朋友们。我就说你们不该让老提姆来，弗兰茨人对于成家生孩子的执念也太可怕了。”
一个阿利铎本土数学家起身，冲着老数学家张开手道：“老提姆，我都离婚三次了，也没觉得我的人生有什么不好。”
“是啊，从你得了德沃克之后，就开始不停离婚。”库贝纳的大胡子说，“终于在上一届德沃克奖决定顺从命运，彻底单身。”
有数学家冷笑道：“一个选择彻底拥抱数学、不顾家庭的人，确实不需要家庭。”
阿利铎夸张地耸了耸肩，选择了闭嘴。
数学奖组委会组长屈指敲了敲桌子：“好了伙计们，我们是在讨论本届德沃克的获奖人，不是来互相揭短的。现在看来，只有wujiu的成果担得起孤狼的重量。那么我认为遵循德沃克的意志，这个奖项应该给他。”
“我没什么意见。”拜姆林无所谓地说。
“那我也没有。”大胡子立刻说。
其他人也紧跟着表了态。
组长满意的点了点头，他将手边的文件推到圆桌正中：“很高兴我们达成了一致，签字吧各位。”
数学家们看着那个签名处空空荡荡的文件，又互相看了看对方，谁都没动手。
开玩笑！
真当“德沃克的诅咒”是说笑话的吗？这名字签下去，wujiu.J就真的单身一辈子可怎么得了！
弗兰茨的老提姆又夸张了咳嗽了几声，才说：“那可是龙夏的独苗苗。你们翻遍龙夏找不到第二个这样天才的基因了。”
“那不给他？”
“德沃克也想像马缇契卡那样声名扫地吗？”
组长不满道：“给他你们又不签字！”
“那毕竟……才二十三岁啊。”
事情就在这里陷入了僵局。
他们每个人都认可景长嘉的成就，每个人都不想率先在文件上签字。
毕竟“德沃克的诅咒”已经开始蔓延。
“就那个……上一届物理奖得奖的那个高能物理的物理学家，拿奖了第二个月就离婚了啊。”
“不止上一届。前两届也都……做了一辈子量子纠缠搞出突破性进展的那个德兰塔的女物理学家，在得奖之前家庭状态一直很好，得奖后她也离了。”
除了他们的数学家们永恒单身，就算结婚也得离后。连物理学家们都开始受到波及。
实在不是他们胆小怯懦，而是作为宗教国家的一份子，偶尔也不得不给一些奇迹般的巧合低头。
毕竟已经巧合到了极处。这种一单单到底，结了也得离的奖项，让人怎么敢签名！
“不然我们今年设置一个特别奖。反正都祸害到物理奖去了，这个特别奖理论上是安全的。”
阿利铎夸张地笑了一声：“然后百年后，人们给孩子们讲数学小故事，说2028年的德沃克组委会，为了摆脱德沃克诅咒，专程成立了一个特殊奖项……你们也不嫌丢人。”
“一百年后，说起我们现在在这里争吵，也很丢人。”拜姆林说，“一群数学家屈服于一个几年才会有一次的巧合。”说着，拜姆林清了清嗓，掐着嗓子说：“爹地，上个世纪的离婚率一直居高不下，那些数学家为什么那么害怕呢？”
众人被他的表演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但他的表演显然也给了其他人一些灵感，有人试探着说：“要不然，谁去联系一下雅科夫先生，问问他的意见？”
“雅科夫列维奇……”人群里有人小声道，“他拿德沃克之前，是不是有个女友……”
众人听着这小声嘀咕，无声地看向了拜姆林。
拜姆林迎着视线大笑道：“噢，雅科夫。那还需要问吗？他能按着你的头让你签字按指纹。”
然而雅科夫列维奇不在现场，所以到最后那张纸都空空如也。
拜姆林呆在自己的房间里，想到今天必须得签字，就心情莫名沉重。
他在房间里踱步半天，最终决定去寻找他的老朋友——跑来龙夏隐居的雅科夫列维奇。
雅科夫这人虽然不爱出门，但祖国的重要奖项都已经来他家门口了，他还是愿意给个面子走一走的。
打电话问了工作人员，拿到雅科夫的房间号后，拜姆林就迫不及待地出发了。
雅科夫列维奇一个人在房间里思考数学，他刚刚见过wujiu了，和wujiu聊了聊BSD的弓形公式与他的冰雹进展。他总觉得自己禁锢的思维有了些许的松动。
正在思考着应当如何撬开那点松动，门铃声就响了起来。
雅科夫列维奇懒得搭理，就听门外传来一声：“那我自己开门咯。”
下一瞬，房门被刷开，拜姆林乐呵呵地走了进来。他没走两步就看到了坐在门口不远处的雅科夫列维奇。顿时脚步一顿，问：“为什么不给我开门？”
“我在思考问题。”雅科夫列维奇说，“真正想找我的人，会有办法打开门的。”
拜姆林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房卡，无奈地耸了耸肩：“你是对的。”
他收好房卡，又把雅科夫房间的欢迎点心吃了，才说：“听说你和wujiu相处得不错。”
“没有相处。”雅科夫列维奇说，“我们只偶尔做一些数学探讨。”
“偶尔也行。”拜姆林无所谓地说，“那你知道wujiu的日常生活吗？比如……”
雅科夫列维奇看向了他。
拜姆林直视着他，问出了无聊的问题：“比如他有没有交往对象？”
雅科夫列维奇顿时了然：“你在德沃克的组委会里。”
拜姆林用力揉了把脸：“难道我们今年的左右为难，已经传得这么远了吗？连你都知道！”
“我无法理解到底有什么好为难的。让自己不受干扰的全情研究数学，不好吗？”雅科夫列维奇说完，顿了顿才开口，“我问过了，他男朋友愿意给他做一辈子的饭。”
“哦！这是个好消息！”拜姆林用力一拍手，随即感觉不对，“等等，男朋友？”
雅科夫列维奇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成了弗兰兹盛产的那种死板的宗教徒？”
“当然不。我只是在想……老提姆或许真的已经不适合做数学了。”拜姆林喃喃道。

第138章
2028年的德沃克数学奖，终于在颁奖典礼前一个小时得到了组委会所有人的签名盖章。
它被放入一个用火漆密封的信封中，将永远妥帖的保存在德沃克奖位于阿利铎的总部。
而在典礼开始前半个小时，封照野定制的西装也送了过来。
与景长嘉设想的不同，那是一套深蓝色的西装。粗看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但布料一动起来，就有并不密集的银光闪烁。
景长嘉看着新礼服沉思了半天，才无奈笑道：“你这套衣服，既含蓄又张扬。”
封照野却满意极了：“换上试试。”
毕竟不是开会，搭配的领带被丢在了一边，换成了更休闲也更精致的波洛。
封照野伸出手，替景长嘉一粒一粒的扣上马甲的排扣。新衣服极贴合景长嘉的身体曲线，薄而有力的腰被马甲勒出了纤细又流畅的线条。
“我有点后悔了。”封照野突然说，“小景教授怎么这么好看啊。”
“我也想问，小封教官怎么做到这么合身的啊？”景长嘉说着话，穿上了那件深蓝的西装外套。
漂亮的曲线被外套遮挡，唯有偶尔才会因着动作，隐隐约约的透出一线。
“我量过。”封照野走进景长嘉，将手伸进外套里，贴着马甲合拢了，“这么量的……”
他缓缓低下头去，鼻尖贴上了鼻尖，正要继续往下……
门口却传来了极快的敲门声。
那声音听起来就很不耐烦。封照野动作一顿，眉目沉沉地转头看向房门。景长嘉蓦地笑出了声：“开门去。”
封照野低下头，极快的亲了一下才松开手：“遵命。”
他大步走到门边，一打开门，门外却不是任何猜想中的人。
门外的人金发蓝眼，一见封照野，就率先蹙起了眉头：“你为什么在这里？”
封照野漫不经心地说：“我以为你们早就习惯了，厄尼斯同学。”
厄尼斯抿紧了嘴唇，一双冰蓝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封照野。好半天他才再次开口：“我来接教授去会场。”
封照野微微一笑，无所谓地让开了身体：“嘉嘉，你教过的小朋友来了。”
厄尼斯被他的用词气得额头青筋直跳，刚想开口讥讽，就见景长嘉从屋内走了过来。
都到了嘴边的话突然怎么都吐不出来，厄尼斯呆呆地看着景长嘉由远及近，只能呐呐喊道：“教授……”
“厄尼斯。”景长嘉笑眯眯地打了个招呼，“你与谁一同来的？”
德沃克这次举办得声势浩大，可没办法像马缇契卡奖一样临时加塞。没有成果的学生只能跟着导师一起过来。
厄尼斯被他一问，本能就答道：“是拉蒙德教授。”
拉蒙德教授是顿涅瑟斯等离子体实验室的研究员。同时，他也是一位获得过诺贝尔物理奖提名的物理学大拿。当初在顿涅瑟斯的时候，关于量子通路上的问题，这位教授给过景长嘉不少启发。
只是当景长嘉回了龙夏之后，再去信给他，拉蒙德教授就变得格外敷衍。
景长嘉理解个人的立场不同，渐渐的也就与拉蒙德教授断了联系。他听见拉蒙德教授来了德沃克，甚至有些惊讶。
但他依然笑意盈盈地说：“拉蒙德教授的学术能力很高。你现在大三，是选择了物理方向吗？”
“你如果不走，我会选数学！”厄尼斯脱口而出，“如果你……”
“厄尼斯。”景长嘉柔和地打断了他的话，“你该去找拉蒙德教授一起出发了。不然再晚几分钟，就要迟到了。”
厄尼斯看着他，似乎有千言万语想说。
可他不是阿利铎那种冒冒失失的大块头，他知道有些话说出口，或许景教授就不会再见他了。
他待在门口一动不动，看着眼前的两人又低声说了一些话，随后封照野回屋拿上东西，与景教授一起出门。
眼见他俩真的要走了，厄尼斯才急忙道：“教授！”
景长嘉温和地看着他。目光包容得像是在看一个小辈。
厄尼斯心里很难受，他却又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么难受。他一眨不眨地盯着景长嘉，问：“我能考你的研究生吗？”
“抱歉。我的工作非常多。未来几年里，都没有招生的想法。”景长嘉笑着道，“可能等我老了，我会愿意慢下来带学生。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厄尼斯肉眼可见的变得黯然了。
“拉蒙德教授是个很不错的导师，你可以跟着他深研量子方向。”景长嘉说，“我们先走一步，你回去找教授吧。”
他目送着两个人离开。
安静的酒店在这时候变得热闹了起来，应该有许多教授选择在这个时候出发，一起前往大礼堂。
可厄尼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迟钝又缓慢的意识到，当初他并不是在气景长嘉不告而别。即便当初景长嘉告诉了他，他依然会愤怒又痛苦。
他只是……
衣兜里的手机猛烈的震动了起来，随后一阵独属于导师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
拉蒙德教授在找他，或许他们也该出发了。
厄尼斯抿紧了嘴唇，接起电话，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
……
这一届德沃克奖举办得无比盛大。大礼堂外有着三十多个国家级媒体的新闻直播车停着。教授们入场时，各国的新闻媒体就抓紧时间采访了起来。
但他们最想采访的那个人，却直到德沃克开场的烟花燃起，都没有露面。
景长嘉早已坐进了大礼堂中。他身边是戴着口罩的戈麦斯。另一边是严肃得让人不敢轻易搭话的卡米拉女士。
但今天卡米拉女士显然很放松。
她看着景长嘉，满眼都是激赏：“我已经迫不及待地想听你明天的汇报会了。”
景长嘉侧身与她行了个贴面礼，随后笑道：“女士，您这样说，如果一会儿不是我，我会很失望的。”
卡米拉&#183;哈恩意味深长地说：“德沃克可不是马缇契卡那样的地区性奖项。”
景长嘉笑着点了点头：“德沃克确实更具孤狼的风范。”
他与卡米拉低声聊了几句，才把注意力转向旁边得戈麦斯。
“我以为你没有来。”景长嘉说。
戈麦斯带着口罩，瓮声瓮气地答：“威尔逊不方便过来了，我总得来。我是个库贝纳人。”他说着话，就咳嗽了两声。
“感冒了？”
“我大概是水土不服，落地就开始发烧。”戈麦斯说，“别怪我没去找你，我在酒店里昏天黑地睡了两天，今天才降温。”
“你应该找个医生看看。”景长嘉说。
“不，我们库贝纳男人，不能被简单的头痛发热打倒。”戈麦斯倔强地说，“你看，它退烧了。”
景长嘉无言以对。
德沃克奖按时开始。它如同过去许多次一样，由艺术奖开场。
这次拿到德沃克艺术奖的是一位音乐家，他走访了世界一百多个部族，学习对方的传统音乐，回国后闭关三年，做出了独具特色同时艺术性极高的音乐。
“听起来寒风吹拂，还有暴雪。是他们阿利铎人最喜欢的调调。”戈麦斯小声说，“冰与火，撕裂的喉咙，割断头颅的爱。阿利铎三大创作主题。”
景长嘉看了他一眼：“能让你这样的数学大脑听出画面感，证明这位艺术家确实很成功。”
“从这个角度来说，”戈麦斯正经道，“我认同你的观点。”随后他又压低了声音：“听闻雅科夫先生在你的学校隐居，我买这个音乐专辑去拜访他怎么样？会不会让他思乡？”
景长嘉又看了他一眼：“雅科夫先生就在酒店，你这几天随时都可以拜访他。”
“哦，我不敢。”戈麦斯说得干脆利落，“我怕他骂我。听说他早上把拿了麦田奖的那个皮特骂哭了。”
他自己就是坏脾气的人，这时候却说怕雅科夫列维奇。
景长嘉无奈道：“雅科夫先生没有骂人，他只是……严肃了些。”
接下来又是各大理工奖项。两人断断续续的聊着天，直到最后一个奖项开始。
“过去的四年，是数学繁荣的四年。在这短短的四年里，它诞生了无数成果，又发出了许多疑问。它繁荣得如同春风吹拂的春天，让我们的文明再一次绽放出了生命的光辉。但在这样的光辉之中，有人如满天星子，有人明亮如月，却也有人煌煌若东天之朝阳。”
现场的视线开始朝着景长嘉涌来。
台上的主持人绽放了灿烂的笑容：“所以本届的数学奖，它没有别的提名。从朝阳初升起，耀眼的日光就足以掩盖一切。他有锐利的长弓驱散一切阴霾，也有极小处模型了解世界的结构。”
“他是麦田之下已然破土的麦苗，”
“是人们仰望长天，能眼见的启明之星，”
“但在德沃克的雪原之中，我们更想看见太阳。”
“他有着雪原狼一般的精神，能独自一人在漫长的暴雪中跋涉。亦有着孤狼的气魄，胆敢对着世纪难题发问——”
“让我们欢迎本届德沃克数学奖得主——景长嘉！”
掌声顿时沸腾。

第139章
德沃克广袤的雪原升起了太阳。
明亮的光束笔直而精准地落在了景长嘉身上。获奖的年轻数学家在热烈的掌声与欢呼声中，信步走向了领奖台。
金光璀璨的讲台上，身着深蓝西装的年轻数学家一身衣服银光闪耀，恍若置身于银河之中。
他背后的大荧幕上，弓形的曲线串起了极小模型，量子在其间欢快地缠绕旋转。
三十多家国家级媒体的镜头全都聚焦在他身上，而台下的学生们也不甘寂寞，齐刷刷地举起手机正对着台上年轻俊秀的获奖人。
老教授们乐呵呵地看着这个场景，不少导师也跟着凑趣，拿出手机给他们意气风发的小数学家拍视频。
景长嘉目光温柔地看着台下，笑眯眯地配合着挥了挥手。
于是台下顿时爆发出了小小的惊呼声。
主持人喜气洋洋地看着他与台下互动，见差不多了，才再次开口：“现在，让我们欢迎我们的颁奖人登台！”
台下众人收起手机，再次爆发出欢迎的掌声。
可当他们意识到登台的人是谁时，掌声却变得缓慢而迟疑了起来。
出现在他们视野中的人，是一个意料之外、却也情理之中的人。
“——让我们欢迎传奇数学家，费特曼&#183;雅科夫列维奇！”
雅科夫列维奇那头爆炸一样的卷发不知什么时候理得服服帖帖，他脸上的胡子也剃得整洁，身上穿上了一件从未见他穿过的正装。
他形容严肃地从侧边走出来。走到礼仪跟前，就面无表情地拿起孤狼勋章，直视着获奖的后辈。
“雅科夫先生。”景长嘉有些惊讶地看着他，“您不是不喜欢这种场合？”
“低头。”雅科夫列维奇说。
景长嘉依言低头。
雅科夫列维奇将奖牌一样的孤狼勋章戴上了他的脖颈。随后雅科夫列维奇后退一步，理所当然地说：“德沃克奖除了我，还有谁有资格替你加冕。”
他是阿利铎行走的国宝，是数学界活着的传奇。
除了他，无人有资格为新生的朝阳加冕。
景长嘉感受得到他一腔爱护之情，心中柔软地说：“谢谢您。”
雅科夫列维奇依然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随后才说：“你拿了大奖，理应有庆贺活动。你男朋友下厨吗？”
景长嘉顿时哭笑不得。他想了想才说：“有空我们去借酒店的厨房，到时候请您吃饭。”
雅科夫列维奇满意了。他抬手示意发言台，让景长嘉上去发言。自己则心满意足地下了台。
台下众人对德沃克请出了雅科夫列维奇，感到无比惊讶。不少人都在交头接耳的讨论。
雅科夫列维奇在窃窃私语中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无比坦然地坐了下来。
他旁边就是拜姆林。
见他回来了，拜姆林就笑道：“他们都以为你死了。突然出现，要吓死人了。”
“愚蠢者才会关心一个素不相识的人的死活。”雅科夫列维奇说，“他们心有杂念，才一直没有成果。”
拜姆林撇了撇嘴：“那你呢？我可是一直在等你的成果。”
“快了。”雅科夫列维奇凝视着台上的景长嘉，“我感到答案已经近在咫尺了。”
景长嘉带着孤狼会长，手持冰雪奖杯，满怀笑意地站在发言台上。
“首先要谢谢德沃克组委会对我的肯定。这是我个人的第一个德沃克奖杯，也是我的国家拥有的第三个德沃克数学奖。这实在是一个意义非凡的数字。”
“BSD定理是属于数论的领域，我国的第一个德沃克奖获得者，奠定了我国现代数学的基础，创造了解析数论。培养了许多优秀的数学人。”
“我国第二位获得者，发现了两项定理。为微分几何与拓扑学提供了远超其领域的数学工具。他是现代数学不可或缺的研究者。”
“而我是第三位。在我们国家，三是一个了不起的数字。我们有‘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之说。而我今年又恰好二十三岁。”
说到这里，景长嘉顿了顿，他双眼缓缓逡巡过场下所有人，随后定在某一处，笑意盈盈地再次开口：“我相信这只德沃克奖杯，也只是另一个时代的开始。我将践行承诺，俯首为阶，让万物自我而始。”
……
热闹的颁奖典礼结束，庆祝宴会定在了第二天中午。情绪正酣的研究员们呼朋唤友，要自己找地方开派对做庆祝活动。
不少人情绪激动地邀请景长嘉，景长嘉笑眯眯地拉着封照野，像对方展示自己十指紧扣的手：“抱歉，我们另有活动。”
刚刚得奖的小景教授已经有了另一半的消息，犹如龙卷风一般席卷了会场。
厄尼斯含着得体的微笑跟在拉蒙德教授身边，神思却落在了身边窃窃的讨论声里。
人们一边祝福一边担忧，这可是德沃克数学奖，也不知道小景教授与他那个看起来不太好相处的男朋友，能相处到几时？
是啊，厄尼斯咬着牙想，这可是德沃克数学奖。他们肯定会分手的！
等他再也按捺不住，想用眼神去追寻景长嘉时，却发现会场内早已没有了景长嘉的影子。
分手。
肯定会分手！
厄尼斯愤愤收回了视线。
而另一边，退场的显然也不仅仅只是景长嘉与封照野。
雅科夫列维奇与戈麦斯都在他的车上，戈麦斯似乎又开始发烧，整个人蔫蔫儿的缩在副驾驶位上。
景长嘉对他那奇怪的坚持分外无奈：“我们送你回酒店，一会儿给你请个医生。”
戈麦斯虚弱抗议，景长嘉充耳不闻，只对吴教官说：“能让医生来吗？”
“没问题。小封已经安排了。”吴教官说，“医生已经在酒店等着了。”
戈麦斯：“我不……”
“你的脑子但凡有你的块头一样大，估计你的成果也不止于此了。”雅科夫列维奇平静地说，“不过正因为你没有成果，所以烧坏了脑子也没什么损失。”
戈麦斯闭上了嘴。好半天才说：“好吧，为了我聪明的大脑，我确实应该看医生。”
回了酒店，先把戈麦斯塞回房间，叮嘱医生有什么问题立刻联系他们后，再把雅科夫列维奇送了回去。随后两人才相携回了自己的房间。
房门一关，在外面淡定从容的小封教官立刻黏了上来。
景长嘉只觉得眼前天旋地转了一瞬，整个人就被压在了房门上。
封照野束缚着他的手，低头轻问他：“小教授，你在舞台上对谁承诺？”
“反正不是你。”景长嘉笑道。
“我不相信。”封照野俯下身去，“不是我，小教授一直看着我做什么？”
“因为……”景长嘉扬起脸，主动亲了他一下，“台下就你最好看。”
封照野浑身一紧，当即俯下头。
他压着自己的心上人，在门边接了个漫长又黏糊的吻。
束缚的手在交缠的呼吸中渐渐变得软绵，在某一刻中，两人不约而同地一边亲吻，一边往房间内移动。
或许是为了庆祝，房间里不知什么时候摆满了鲜花与气球。甚至还拉上了红绸。
走动时，气球就在脚边轻柔又欢快的跳跃。
景长嘉趴在封照野的肩头，轻喘着问：“你弄得？”
“我拜托人布置的。”封照野说，“但他们似乎理解错了意思。”
景长嘉闻言就笑了起来。
“笑什么？”封照野不轻不重地咬了他耳朵一下，“小景教授不知道我心里有多害怕。那可是享誉世界的‘德沃克的诅咒’。”
“小封教官，你是个唯物主义战士。怎么可以害怕诅咒？”景长嘉埋首在他耳边，笑够了才又说，“其实他们也不算理解错，你二爷爷给我放假的时候，说……”
他存心吊胃口，封照野有些紧张地追问：“说什么？”
“他说这届德沃克……就当给我们放的，”景长嘉学着他的动作，咬了咬他的耳垂，“婚假。”
封照野只觉得脑子里“嗡”了一声。
那根岌岌可危的琴弦终于在景长嘉的动作中彻底断裂。
“啪”得一声，响彻他的大脑。
动作甚至比思维来得更快，反应过来时，他已经将景长嘉压在了铺满了玫瑰的床上。
鲜红的床单上，是身着深蓝的获奖者。而深蓝之下藏着的，是犹如凝脂的细腻雪白。
“嘉嘉，”封照野难耐地说，“你知道人生三大喜吗？”
景长嘉抬着眼，语调轻飘飘地：“他乡遇故知，金榜题名时，还有……”
“洞房花烛夜。”封照野用牙齿轻叼着他的唇瓣又舔又咬，语调比景长嘉更加轻渺然。
“我们这算不算三者皆齐？”
“不算。”景长嘉闷哼了一声，“我们只是……故乡遇故知。”
封照野笑了起来。
他的吻一路往下，吻过殷红的嘴唇，吻过不断起伏的喉结，吻过突起的锁骨，又渐渐往更深处滑去……
白天被他亲手套上的马甲，再次被他亲手解开。雪白的衬衣摊在深红之中，每一眼都会给他带来无法言喻的视觉刺激。
粗糙的掌心拂过雪白的凝脂，会留下一条条红痕。再衬上一团团嘴唇留下的粉色，诱人得好似雪地红梅。
“所以嘉嘉……”他重新直起身，喘息着轻咬景长嘉的耳朵，“你今天金榜题名，应当享受你的洞房花烛了。”
冰凉的耳朵霎时间变得比红梅更红，水润的眼睛终于包裹不住那一汪浅溪。溪水顺着眼角缓缓流了下来。
酒店内部上上下下，都在欢庆。
不远处的大礼堂外点起了定制的烟火，它们尖啸着升空，绽放出无比的璀璨光华。
难耐的喘息声淹没在烟火的热闹中。
雪地里红梅渐盛，最终如同烟花一般，倏然绽放。

第140章
初尝禁果的小情侣食髓知味得不知节制。
于是第二天景长嘉一睁眼，时间已经到了中午。
窗外灼灼的日光透过窗帘缝探了进来，在屋内留下了一道鲜明的金黄。
景长嘉迷迷糊糊地盯着它，直到记忆彻底回笼，他轻哼了一声，用手臂遮住了眼。
前前后后加起来活了几十年，景长嘉第一次这么放纵自我欲望。想到昨晚那几场漫长的不知天地为何物的水乳交融……小景教授就想把自个儿埋起来，埋到他把这一切通通忘记为止。
……但不行。他下午有报告会，他不能继续放纵自己。
稍稍做了点心理建设。景长嘉翻身坐起，下一秒，一股难以形容的酸痛顿时传遍四肢。他就着坐起的姿势，僵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
恰好这时封照野走进了房间，他看见景长嘉坐了起来，连忙走过去低声问：“有没有不舒服？”
景长嘉看着他，面无表情地吐出两个字：“腰疼。”
“我的错。”封照野一边说话，一边将手贴在了景长嘉的后腰，“给你揉揉？”
他掌心灼热，贴在腰后缓缓揉着似乎确实没那么疼了。
景长嘉哼笑一声，轻轻拍开他的手：“小封教官，你现在在我这里信誉值为零。”
封照野忍不住笑了起来：“你下午还有正事，我怎么可能再做点什么耽误你。”他说完俯下身亲了亲景长嘉的眉心：“昨晚是例外，我有些失控。我借了厨房熬粥，要不要吃点？”
景长嘉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说：“好，我先去洗漱。”
下午的报告会两点开始。
原本这届德沃克的所有报告会都在酒店内部举行。结果预约时，景长嘉这场汇报直接搞崩了预约程序，预约人数超过酒店内最大会议室的最大容纳数的三倍。最后只能再次申请启用大礼堂，把所有听报告的研究者与他们的学生，都安排去了大礼堂内。
大礼堂的意义对龙夏人民来说很不一般。景长嘉非常看重这次的报告会。所以一看见自己满脖子的红痕，他的眉头就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
现在虽然入秋，但天气并不特别冷。穿高领毛衣总会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照野。”景长嘉站在盥洗室里喊，等封照野走过来，他就指着脖子问，“有没有什么办法能遮一下？”
封照野看着景长嘉脖子上的红痕，就想起昨晚他的小景教授无比可爱的模样。
他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摩挲着景长嘉的后脖颈：“别着急，你去吃饭，我给你遮。”
万能的小封教官确实值得信赖。一碗瘦肉粥喝完，裸露皮肤上的红痕就被遮得干干净净，一丝不漏。
景长嘉沉下心又回顾了一下自己的那篇教学论文，才出发往大礼堂去。
昨天热闹的颁奖台上今天已经摆上了几大块白板。它们比整个舞台更长，呈梯形摆放在台子上。
景长嘉走上台后却没急着说话，而是抬手在背后的白板上画下了四个不同的弓形曲线。
“众所周知，BSD猜想的本质，是对椭圆曲线的疑问。多年以来，无数前辈学者用尽智慧朝它靠近，我们依然对它的高维推广，对它的不定方程充满了疑惑。所以今天的报告会，我将细说这两方面的问题。”
他说着转过身，在白板上写下几串算式：“这些都是前辈们留下的答案，我们的问题就从椭圆曲线方程开始。”
他的开场白简单温柔得连一个大一学生都能听懂。可等他逐渐将问题展开，BSD定理就变得难以接近了起来。
这个被数学家们票选出来的千禧难题，它就是那么高高在上、难以企及。
率先停笔的学生们在导师眼皮子底下也不敢摸鱼，只能一脸正经的魂游天外。全然没有注意到，自己并非该领域的导师，落笔也开始迟缓了起来。
拜姆林在座位上撑着下巴，听得有些走神。
这篇论文在审核时，雅科夫列维奇就给他细讲过其中思路。
雅科夫列维奇这个人，大抵是过于聪明，所以讲课的思维很跳跃。对于BSD这种难题，他总要询问无数个问题，雅科夫列维奇才能给他讲明白。
但景长嘉的报告却细致很多。
他似乎默认了台下都是他的学生，所以拿出了十二分的对学生的启蒙耐心，细致的讲解着他的公式与引用思路。
虽然风格不同，但两个人却都是同样天才的人物。
只可惜……这篇同样重要的教学论文，景长嘉发表在了龙夏的杂志上。拜姆林敏锐的意识到，他的《数学年报》以后或许也收不到景长嘉的论文了。
想到这里，他无声叹了口气，转头看向雅科夫列维奇。
明明是早已被他研究透的问题，雅科夫列维奇看着台上的白板却无比的专注。他看起来像在专注的倾听思考，却又像是沉浸在某种未知的数学难题里。
直到自由提问环节，雅科夫列维奇都没说一个字。
他维持着那样专注的姿势，一动不动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
台下的数学家们讨论得无比热闹，他们有各种刁钻问题需要景长嘉解答，甚至现场证明。但这段时间景长嘉早已将自己的定理吃透，回答起来毫不露怯。
提问与解答环节热闹了将近一个小时，台下所有举起的手都叹服地放了下去。
震耳的掌声惊醒了沉浸在自己思绪里的雅科夫列维奇。他看着台上景长嘉信笔书写的算式，站起身走上台。
“雅科夫……”拜姆林急忙忙想喊他，可沉浸在自己思绪里的雅科夫列维奇根本听不见。
他站在台上拿起笔，在其中一个算式里画了个圈，然后打了个箭头指向一旁的空白处，就开始自顾自的写了起来。
景长嘉看着他的神情，了然地退到了一边，举手示意大家安静。
众人茫然地看着雅科夫列维奇和他的算式，只觉得他衔接的部分牛头不对马嘴，看不懂他想做些什么。
景长嘉一开始也很疑惑，可当他看着雅科夫列维奇推导下去，突然就明白了他在算什么。
冰雹！
他利用了弓形公式下被驯服的高维曲线在计算冰雹的规律！
景长嘉当即让工作人员去准备更多的白板。如果真的要现场论证冰雹，他留下的这些空白根本不够。
台下有人找拜姆林窃窃：“雅科夫这是要砸了wujiu的场吗？”
“不。他很喜欢wujiu，不会做这种事。”拜姆林说，“你为什么不继续看下去呢？”
老提姆皱着眉头耐心看着雅科夫列维奇计算。从年龄上说，雅科夫列维奇是他的后辈；但从成果上说，雅科夫列维奇是他的大前辈。他不太赞同雅科夫列维奇的动作，却又想知道雅科夫列维奇到底想做什么。
直到雅科夫列维奇写满了那块白板的空隙，他才迟疑地说：“是冰雹……？”
他旁边的大胡子点了点头：“没错，是冰雹。但这个思路很奇怪……”
太奇怪了。奇怪得根本不像冰雹，却又确实是冰雹。
这位一个人独揽数学三大奖的传奇数学家的思路，实在过于跳跃。即便他们能明白他在做什么，却也依然连不上他的思路。
再看台上的景长嘉，他正专注地看着雅科夫列维奇的算式。既然今天报告会的主角都没有异议，他们就跟着耐心的等。
就在这时，景长嘉却忽然执起了笔，与雅科夫列维奇之前的动作一样，在雅科夫列维奇的算式上画了个圈，然后箭头指向一旁微小的空白处，写下了一串算式。
台下小小的嘈杂了一瞬。
引用算式一出，他们顿时跟上了这部分的思路。
“从有线维度扩展到无限维度……”老提姆看向一旁的大胡子，“行得通吗？”
大胡子摇了摇头：“如果是这个思路，那就将引出别的问题。冰雹的归一是否是维度的坍缩？但冰雹的本质是个数学问题，甚至是个很简单的数学问题。”他眉头皱了起来，很久后才摇了摇头：“我不确定。”
台上的两人显然配合极其默契。一个人在前面思维跳跃的演算，另一个就在后面引入公式连接起那些过于跳跃的思路。
直到雅科夫列维奇顺畅的笔突然顿住。
他站在原地思考许久，随即后退一步，开始审视自己的证明。他看见景长嘉的那些引入说明，也没什么表情。直到视线再一次的落到了自己的卡顿处。雅科夫列维奇严肃地皱起了眉头。
而景长嘉也写到了他最后一个思维跳跃处。
这一次景长嘉迟迟没有落笔，而雅科夫列维奇也顺着他的算式，再一次倒推到了这个点。
雅科夫列维奇看向景长嘉：“看不懂了？”
景长嘉摇了摇头，说：“我认为不该是这个。”
雅科夫列维奇眉头一挑，拿起板擦将最后一部分全部擦光：“你来。”
景长嘉也停下笔，从头看了一遍雅科夫列维奇的论证。
台下出现了小小的骚动，不少人都好奇卡住两个天才数学家的步骤到底是怎样的疑难。他们想跟着计算，但首先要捋顺雅科夫列维奇的计算逻辑。这是即便有景长嘉解答，也依然很难立刻弄清的数理难题。
而台上的景长嘉也在思考。许久后，他才落下了笔。
雅科夫列维奇在一旁安静地注视着他，直到再一次的都到了最后一个步骤，景长嘉蓦地停了下来。
他转头看着神色平静的雅科夫列维奇：“雅科夫先生，该你了。”
“我们都有了答案，何必互相推让。”雅科夫列维奇走上去，毫不犹豫地落笔写下最后一串算式。
得出结果后，他干脆利落地把笔一扔，用力一拍白板：“这就是冰雹猜想证明的全过程。它现在应当改名叫定理了。”
他说完看了景长嘉一眼：“别忘了你男朋友还欠我几顿饭。”
话音一落，雅科夫列维奇头也不回的离开了会场。

第141章
雅科夫列维奇走得干脆利落。
景长嘉紧跟着也想走人。
会场里的数学家们见状，立刻道：“景教授！你不能走！你得给我们解释一下这个证明！”
景长嘉歉意一笑：“抱歉各位老师，这是雅科夫先生证明的定理，你们等他的论文吧。”
他说完丢给封照野有一个眼神，两人趁着更多人还没反应过来，打着配合格外灵活地从人群里跑了。
“哎，景教授！”
“Wujiu！”
人们急促的挽留声唤醒了沉浸的老提姆。
老提姆恍然地眨了眨眼，随后呆愣在了那里：“人呢？”他问旁边的大胡子。
“都跑了。”大胡子直勾勾地盯着台上的白板，心不在焉地回答，“你看懂了吗？”
“这是你的领域。”老提姆说。
大胡子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神色痛苦的摇了摇头。
这当然是他的领域。
他大致明白了雅科夫列维奇的证明思路，也知晓了雅科夫列维奇对高维坍缩给出的结论与猜想。甚至他还知道了，雅科夫列维奇的结论给M理论的研究者提供了一项有力的数学工具。
可即便如此，他依然觉得自己有更多的疑惑。
即便有wujiu的思路指引，他似乎依然跟不上。他的数学直觉告诉他，这次是真的证明了。可他的大脑在尖啸着还有疑问，还有不解。
在这样漫长的瞬间里，大胡子又一次的体会到了，当年面对雅科夫列维奇横空出世的无能为力。
更可怕的是，现在那个连理解都很难的雅科夫列维奇，从一个人变成了两个人！
大胡子用力揉了把脸，看着台上不甘又佩服地说：“不行，等其他人证明或是证伪吧。”
雅科夫列维奇走了，连wujiu也没了人影。空荡荡的舞台上，只有白板上两个证明过程挤挤挨挨又很和谐的摆在一处。
就像是数学天空上闪耀的两颗永恒之星。
旧的恒星已经老了，新的恒星正在徐徐而起。
他们互相握手，对这片被他们统治的天空进行了无声的交接。
拜姆林听着大胡子的声音，无声地笑叹了一口气。
难怪雅科夫之前说只差临门一脚。原来这临门一脚，就藏在BSD定理里。
Wujiu的论文或许再也拿不到了，但要是能拿到雅科夫的论文也不错。他起身走到舞台前方，抬手仔仔细细地将白板内容拍了下来。
正要找工作人员把白板给他运回酒店，就见路乘川已经站在了舞台的斜前方，正与工作人员叮嘱些什么。
拜姆林心生不妙，顿时走上前主动招呼道：“路教授。”
路乘川回过头，顿时笑了：“拜姆林，你是要上台拍照吗，请。”
“不，”拜姆林果断道，“这几个白板，既然是雅科夫写的，我想请人替我送回酒店。”
“这不太行啊。”路乘川笑眯眯地拒绝了，“你看啊拜姆林，BSD定理，是我们长嘉写的。冰雹定理，有我们长嘉参与。这又是在我们的大礼堂里证明的，所以我已经和工作人员说好了，这些要运回我们玉大数学系。”
他说完，伸手乐呵呵地拍了拍拜姆林的肩膀：“你放心，我们数学系有自己的陈列馆，肯定会把它们好好保护起来。即便一百年后，后人们也能看见两位大师联合破题的真迹。”
拜姆林看着他的笑脸，张嘴就想继续争取。
结果路乘川又抢先道：“毕竟长嘉是我的学生，又是我们学校的教授。学校保存他的证明过程，也是应该的。”
拜姆林嘴唇开合好几次，怎么都没找到论证“这几块白板应该属于布伊戈”的论点，只能含恨闭嘴，不情不愿地说：“那就拜托路教授了，一定要保存好了。”
路乘川笑容满面地应了声好。
拜姆林拍了拍他的肩膀。算了算了，还是早点回酒店，去把雅科夫的论文催出来吧。
……
而已经跑回车里的两个人，关上车门后视线一对，就不约而同的大笑了起来。
“雅科夫先生好厉害。”景长嘉说，“吴教官你看见雅科夫先生了吗？”
“看见了，司机先送他回去了。”吴教官说，“我们也回去？”
“嗯。”景长嘉笑眯眯地点了点头。
封照野握着他的手一点点的按摩着手指，等他与吴教官说完了，才开口道：“我觉得你更厉害。”
景长嘉摇了摇头：“解决问题的那一线灵感与后续正确的指引都很重要。这些都是雅科夫先生做完的部分。我只是顺着思路推导出了结果。”
封照野笑着凑过去：“那没办法，我们小景教授在没有结果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结果。那在我眼里就是最重要的。”
“你对我的滤镜有三千米那么厚。”景长嘉也笑着凑了过去，与他额头与额头的碰了一下，才大笑道，“但我很喜欢。”
他说着，突然想起在与雅科夫列维奇研究冰雹的时候，他放在衣兜里的手机曾经猛烈的震动过一阵。
想到这里，景长嘉立刻出了手机，就见屏幕上显示着卫云涯的信息。
他点开一看，就见卫云涯道：“小景老师，试验成功了。”
这句话下面，紧跟着发来了几张图。
卫云涯：“一小时循环爆轰数据图.jpg”
卫云涯：“二十四小时循环爆轰数据图.jpg”
卫云涯：“二十四小时循环爆轰后气流膜数据图.jpg”
卫云涯：“在调整过结构，让冷却腔体增加沉积型气流膜后，我们的各项数值都有了显著的上升。”
紧跟着又是一张分析图。
景长嘉屏住呼吸点开一看，就发现在气流膜运用后，燃烧室腔体材料变得明显稳定。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爆轰下来，材料的裂纹相比之前有着显而易见的减少。
这样的提升是非常巨大的。
更别说目前所探查到的材料裂纹都只处于表面位置，没有深入开裂。在材料多层纳米结构的链接中，这种细小裂纹材料完全可以自我修复。
一股狂喜几乎在刹那间席卷了景长嘉。
他抬头看向封照野，双眼里渐渐有了泪光。
封照野心中顿时一慌，可再看景长嘉克制不住的喜色，当即明白了：“有什么好事情发生？”
“我成功了。”景长嘉猛地大笑起来，“燃烧室的问题解决了！”
燃烧室是发动机的核心，解决了它的问题，再把材料优化一下。最后……就再也没有什么更难的难题了。
“小封教官。”景长嘉感慨万千地握住他的手，脱口而出的话是，“你今天是不是借了厨房？”
“对。都是自己人，他们就借给我用了。”封照野笑道，“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做点吧，要把雅科夫先生请来。他惦记好些天了。戈麦斯也要请，不然下次请他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景长嘉说，“你有朋友要请吗？”
“小景教授，你这个婚宴还要我再请人，那我一个人可忙不过来。”封照野捏了捏他的手，“就请他们吧，我的朋友不着急。”
“好。”景长嘉笑眯眯地，“吴教官也记得来。”
吴教官早就在听到“婚宴”两个字的时候竖起了耳朵。此时听要邀请，毫不犹豫地点头道：“好，一定到。”
……
雅科夫列维奇一回酒店，就直奔书桌，将今天在大礼堂里得到的灵感记录了下来。
随后他停下疾驰的笔，再一次变成了不疾不徐的模样。
一个问题解决了，还有另一个问题亟待他发起冲锋。
霍奇猜想。
他之所以敢那么笃定的对wujiu说，威尔逊的路是错的，他解不出来。就是因为他在阿利铎隐居的这些年，一直在专研霍奇猜想。
这个代数几何与拓扑之间薛定谔的桥梁。
在今天诘问的高维坍缩中，他莫名觉得有些灵感上的启发。但这样的灵感很微弱，还需要他沉下心来慢慢思考。
所以冰雹定理已经是过去式，他依然要目不转睛地紧盯霍奇猜想，
当然，作为生活的调剂，wujiu的那个材料计算模型也很有意思。偶尔给脑子放假的时候，把它拎出来做点优化，也是很有趣的事情。
想到这里，雅科夫列维奇再次提笔写了几个公式。可沉吟几秒后，他又把它们划掉，落笔记录的东西变成了单纯的定义词。
在过去的十几年里，他时长如此。本子上破碎的灵感碎屑占据了小半个本子。
他长久的没有成果，有人觉得他只是流星且早已陨落，也有人以为他已经死了，成为了数学的英灵。
但雅科夫列维奇知道，那些不成型的碎片灵感会变成文字保留。在某一个合适的时间里，于他大脑深处绽开夺目的烟火。
如果找不到这个合适的时间，也可以找合适的研究者来把它点燃。
比如wujiu就很不错。
要是wujiu不把学生丢给他，那就更好了。
想到回去还要浪费时间给学生们做月度指导，雅科夫列维奇就皱起了眉头。
带孩子这种事情，根本不该出现在数学的世界里。
除非wujiu和他聊霍奇猜想。
……或者wujiu的男朋友再回来做一顿饭也行。
思维刚停在这里，门口就传来了敲门声。
那声音短而轻，只敲了三下就停了下来，透着一股有礼的味道。是wujiu在敲门。
雅科夫列维奇拉开大门，就见景长嘉站在门口，笑眯眯地说：“雅科夫先生，来我房间里吃饭吧。”
“你的房间？”
“对，照野去借了厨房，他今天有空下厨。”景长嘉笑道，“您有空来吗？”
“……”雅科夫列维奇沉默地挣扎了一瞬，“有空。就来。”
他回到房间收拾起自己的小笔记本，跟着景长嘉去了他们的房间。
客厅里，戈麦斯已经瘫在了沙发上。
他在飞机上被传染了流感，落地后还硬抗了几天。于是小小的发烧变成了轻微的肺炎。昨晚与今天下午都在吊水。
见到雅科夫列维奇进门，戈麦斯立刻坐直了身体：“雅科夫先生！”
“看起来你恢复得不错。”雅科夫列维奇说。
“当然。我们库贝纳男人都健壮又聪明，不会惧怕区区头痛发热。”戈麦斯说。
“是不太聪明。”雅科夫列维奇点了点头。
戈麦斯成熟稳重的忽略了雅科夫列维奇的话，大喇喇地转向了景长嘉：“怎么今天想起请我们吃饭？是看我病得太可怜了吗？”
“哦不，”景长嘉一口否决，“你可以把它理解成我和照野的婚宴。当然，当做一顿普通的家宴也行。因为后面估计都没有多少时间再碰面了。”
戈麦斯：“？？？”
戈麦斯：“婚宴？！”
戈麦斯：“你们不是普通朋友吗！？”
他可是问过的！不管是景长嘉还是封照野，都亲口说的他们是普通朋友！
“他们在一起很久了。”雅科夫列维奇说。
戈麦斯神魂飘忽地问：“多久了啊……？”
“我刚认识wujiu的时候，就已经在一起很久了。”
雅科夫列维奇笃定地回答道。
戈麦斯：“啊？”

第142章
戈麦斯感受到了被欺骗的愤怒。
他就知道，两个年轻男青年那么黏黏糊糊的相处根本就不正常！
什么普通朋友！明明早就……
不对。
戈麦斯摸着自己满是胡子的下巴。
那时候wujiu是学校教授，但是封照野还是学生。会是因为这个问题才避嫌的吗？
可刚想到这里，戈麦斯就又想起这俩当着自己的面，黏黏糊糊喂饭的样子。他们根本大方得很！根本没有避嫌！
刚下去的火气又上来了。
可他身旁就坐着雅科夫列维奇。雅科夫列维奇还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戈麦斯摸着胡子的手都慢慢放下了。
一顿饭吃得规规矩矩、老老实实，吃完了心里那点火气也散了。
到底还是小朋友么。他们年轻人谈恋爱，像自己这种成熟、稳重、见多识广的数学家，怎么可能知道他们那些花哨的搞头。
戈麦斯心满意足地放下碗筷，懒洋洋地招呼道：“明天要一起在楼里逛逛吗？”
德沃克奖因为有设立艺术奖的关系，后续几天的学术分享会议就比麦田奖与马缇契卡奖要热闹得多。
大量受邀而来的艺术家都在一至三楼开办自己的作品展会。音乐家带CD，文学家带出版书，画家们则是各种各样的画作。
作品们平静又喧嚣的占据了酒店一到三楼的各种展厅。就连户外都举办了某先锋艺术画家的作品展。
数学家们则相反，他们的学术交流更多集中在酒店的中层位置。其他楼层则安排了物理与化学的汇报厅。
在戈麦斯看来，这座酒店在未来一周都是一座大型游乐场，可以让他从上到下玩个遍。
景长嘉也有一些想听的报告，于是两人愉快约好，决定一起去听几场学术报告会。
雅科夫列维奇分明吃得高兴，但依然一脸严肃。
景长嘉等到他搁了勺子，才笑眯眯地开口邀请：“雅科夫先生要一起吗？那个有关希尔伯特空间的特征向量的研究，有点意思。”
“不去。”雅科夫列维奇一口拒绝，“那些都没什么意思。你如果有空，应该将注意力更多的放在霍奇猜想上。在霍奇猜想上，你已经很久没有进展了。”
景长嘉眨了眨眼，无奈笑道：“确实很久没有深入研究过了。”
戈麦斯挺直的脊背慢慢缩了起来。他像个害怕老师点名的学生一样，缩在沙发里当鹌鹑。
但雅科夫列维奇已经认定他不太聪明，所以也不想关心他的研究进展。
得了景长嘉的回答，雅科夫列维奇点了点头：“我回去了，你男朋友做饭再叫我。”
景长嘉哭笑不得地应了：“好。”
雅科夫列维奇回了房间后，拉开了电子窗帘就把门卡拔掉了。日光的余晖铺洒在房间中，他坐在窗边盯着远处反射的光一动不动。
夕阳终于沉沉落下，次第亮起的路灯照亮了远处的长街。雅科夫列维奇依然维持着那个动作没有动过。
直到户外的喧嚣也变得寂静，连漫射的光源都照不进房间里。雅科夫列维奇在黑暗中如同一座雕塑。
他只觉得自己的思维异常活跃，那些落在纸上的灵感碎屑，在漆黑的午夜里闪着萤火虫一般的光辉。他只要捉住任意的一只，就能把数学再往前推进一步。
但那些萤火虫与他并不在同一个维度里。他还需要思考得更深刻，还需要用数学将捕网编织得更加细腻，才有可能捕捉到其中不那么强壮的一只。
月亮缓缓沉下，太阳再一次的升起。远处熄灭的反射光被阳光点亮，晃得雅科夫列维奇双眼一花。
他漫游的深思终于收了回来。
楼下的户外画展又开了起来，许多年轻人呼朋唤友的游走在设计精巧的展台中。雅科夫列维奇皱着眉头看了一眼，起身关上窗帘，倒进床上就睡了。
他的睡眠并不怎么好。睡醒的时候，楼下的画展甚至还没散。他随意洗漱后，就再次在书桌前坐了下来。他有一些想法需要验证。
他全然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外面的世界如何变换都不重要，他的耳朵里只有数学的回音。
思绪走到了死胡同里，雅科夫列维奇就把笔一扔，再次倒进了床里。
没有人打扰他时，他总是过着这样的生活。
等景长嘉邀请他吃饭，他就带上自己的笔迹跟着景长嘉往他们的套间去。
到了景长嘉的套间，雅科夫列维奇一边与景长嘉讨论霍奇猜想，一边等封照野把做好的饭菜推回房间。
景长嘉会与雅科夫列维奇分享这两日听过的学术报告会，有些启发性的观点也值得深聊。
和wujiu做邻居是一种很舒服的体验，雅科夫列维奇想，不过还是来得太频繁了点。他不想这么频繁的出门，也不想太频繁的被打扰。一个月一次就很好。
可惜wujiu搬家了，不然以前在玉华园的日子，就是最舒服的。
七天时间一晃而逝。
景长嘉拿了一堆感兴趣的论文，心满意足的一大早就与封照野一起离开了酒店。雅科夫列维奇则维持着自己的日常生活，直到中午才被拜姆林叫醒。
拜姆林进他房间晃了一圈，果然发现第一天放满了食物的冰箱已经空空荡荡。
“幸好我们只住七天。”拜姆林说，“不然我怕你会把自己饿死。”
“我不是傻子。”雅科夫列维奇在盥洗室里回答道，“有什么事？”
拜姆林说：“没什么，我决定和你一起走，去你现在住的地方看一看。”
自从雅科夫列维奇跑到玉京来，他都没去认过门。不知道这人住哪里，又怎么找他拿论文稿子？
拜姆林这一周时间牢记自己《数学年报》主编的身份，每天都穿梭在酒店里，没有错过任何一个他感兴趣的论题，更是给每一位他看好的研究者都发出了稿件邀请。
虽然现在发出了邀请，但后续论文质量过不过关、能不能刊登，后续再说嘛。
快乐的忽悠了一整周，拜姆林打定了主意要跟着雅科夫列维奇直到他把冰雹猜想的论文写出来为止。
原本他以为景长嘉走了，雅科夫列维奇在玉大的生活会过得很糟糕。结果到了目的地推门一看，房间里出乎意料的整洁。
拜姆林挑着眉头把这小小的两室一厅逛了一圈，直到看见了凌乱的卧室与书房，他才找到了一丝熟悉感。
他回到客厅，看着整洁的公共区域，依然觉得不太适应：“你居然肯让人进屋给你打扫？”
“是wujiu拜托的学生。”雅科夫列维奇说，“他说都是理工科的贫困学生，帮我打扫一次就能拿两百块的工资。”
拜姆林眉毛一挑：“那你为什么不接受阿利铎国立学院的安排。”
“因为他们学不会闭嘴。”雅科夫列维奇说，“你也学不会。”
拜姆林哈哈大笑：“我闭了嘴怎么和你做朋友。我又不是数学。”
他丝毫不怀疑，如果年轻的自己不是个做出了成果的青年数学家，雅科夫列维奇根本不会容许他在他身边晃悠。即便他们是同学。
从上学起，拜姆林就一直觉得，除了数学，这个世界根本没什么东西让雅科夫列维奇留恋。
Wujiu这个安排倒是恰好踩着雅科夫列维奇容忍的最底线做出的最优解。毕竟不管是wujiu本人，还是学生，至少都与数学有关。
不过更大可能，是因为做出安排的人是wujiu，所以雅科夫列维奇才能容忍。拜姆林想。
毕竟雅科夫列维奇这个人，实在是专注、固执又排他。
唯有同样的天才，才会让他退步。
雅科夫列维奇完全无视了他的话，转身进了房间。拜姆林又溜达着往厨房去，果不其然发现厨房根本没有开火的迹象。倒是冰箱里没有雅科夫列维奇赖以生存的泡面，而是各种品牌的牛奶。
“你不吃泡面了？”拜姆林有些新奇的大喊，“还是wujiu又安排了学生给你送饭？”
“有机器人。”雅科夫列维奇说，“你认识路了，可以走了。”
“我不走。”拜姆林一口回绝，“我还没见过送饭机器人，我不会离开的。”
雅科夫列维奇听到这话，也懒得继续搭理拜姆林。他一把关上书房门，开始了自己的研究工作。
拜姆林早就习惯雅科夫列维奇这幅模样。他从背包里拿出自己的工作电脑，也在客厅工作了起来。
直到晚饭时候，门外传来了门铃声。
拜姆林拉开房门，就看见一个圆头圆脑的机器人，它的显示器上是电子笑脸，声音还是个孩子：“您的晚餐已经送到，请您按时吃饭，”
说着，机器人的腹腔弹开，里面是打包得整齐的饭菜。
拜姆林拎出饭菜，腹腔门就自动关闭了。小机器人礼貌地说：“再见。”
它说完转过身，小心翼翼地滑出了楼栋大门。
玉大的送饭机器人长这样，可比布伊戈的可爱多了。
他拎着饭菜敲响了书房的门：“雅科夫，出来吃饭。”
书房内没有动静，拜姆林就倚靠在门边，手不停歇的一直敲。
几分钟后，雅科夫列维奇才受不了吵闹的拉开了门。
他脸色沉沉地看着拜姆林。拜姆林举高了手里的饭菜：“难道你平时也让机器人这么等你吗？”
雅科夫列维奇一动不动：“你可以走了。”
“论文呢。”拜姆林把他拉到茶几边上，“冰雹猜想的论文什么时候写？”
雅科夫列维奇眉头一皱：“不写，你去找wujiu。”
拜姆林收敛了笑容：“这是你的定理。”
“也可以不是我的。”雅科夫列维奇毫不犹豫地说，“论证过程已经在那里，看不懂的人也没必要再看论文了。”

第143章
拜姆林再一次被雅科夫列维奇气得半死。
他当初转行做数学编辑，就是因为做学术研究的时候总被雅科夫列维奇堵死研究方向。年轻的时候都不知道被雅科夫列维奇气哭了多少次。
结果现在老了，还要受他的气。
什么叫“也可以不是他的定理”？他倒是想把冰雹改名叫拜姆林定理，数学界会认吗！
他气得半天没说话，雅科夫列维奇没事人一样的打开了自己的机器人外卖，一勺一勺的吃了起来。
拜姆林看了他半天，才硬邦邦地问：“好吃吗？”
“维持身体机能。”雅科夫列维奇说，“我的大脑需要能量。”
拜姆林又问：“那你有发现，这是个单人套餐吗？”
雅科夫列维奇头也不抬：“你可以出去吃。”
“好让你把我锁在外面，是吗？”拜姆林直接躺在了沙发上，“我就不信玉大还能把我饿死。”
雅科夫列维奇终于抬头看向他。
“你给我冰雹猜想的论文，”拜姆林冲他咧嘴挑衅，“我就回布伊戈。”
雅科夫列维奇终于感到了一丝烦恼。
Wujiu怎么走得那么早？不然他就可以把拜姆林丢给wujiu了。
可就如同雅科夫列维奇不想继续在冰雹猜想上花费心思一样，景长嘉也早就把冰雹猜想搁置在一边，一回621所，他就头也不回的钻进了发动机所。
卫云涯发给他的实验数据太漂亮，他迫不及待地想亲眼见一见。
而封照野也要回基地里，补上这一周缺失的课程和必要的训练。
一时间两个人再次恢复到之前的状态，整天忙得王不见王。
材料所的周院士跟着发动机所连轴转了一个周，回去休息了两天再回来，就在组里见到了景长嘉。
周院士简直喜不自胜，只觉得重新出现的景长嘉，简直身上每一寸地方都写满了“材料所”三个大字。
这就合该是他们材料所的人啊！
怎么就被封树之那个老家伙抢了呢！
“小景啊，”周院士拉着景长嘉的手，感慨万分的说，“什么时候想深专材料了，我们材料所随时为你敞开大门。除了你们这个燃烧室和叶片材料，我们所还有很多有趣的项目，你随时可以加入。”
封老在一边一个箭步走了过来，直接打断了周院士的话：“老周啊，马上开始第二十轮测试，你不在前面守着，拉着我们小景做什么。走走走，都去等着。”
周院士反手拉住封老：“老封你可真不是个东西啊。”
“哎呀承让承让，”封老招呼着景长嘉，“走了啊小景。”
景长嘉笑眯眯地跟着两位老师往测试室走。
这次回来还要根据实验数据进行局部的调整，最后还得上测试台。最终定下后，整个燃烧室组会进行组装，再将之送上试车台。
这是一个很漫长的过程，仅仅只是试验时间，都要以年计。
在景长嘉埋首于燃烧室冷却腔体的调整与再实验时，还有许多数学家留在酒店里没有出发。
冰雹猜想或许只是个无伤大雅的数学游戏。
可雅科夫列维奇由此演算出的针对弦理论的数学工具以及他对高维坍缩提出的猜想，都是数学家和物理学家们放不下的问题。
弦理论是对宇宙本质的探测与疑问。如果这项工具真的能波动琴弦，那他们距离宇宙就又更近了一步！
这位传说中的数学家果然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是直指本源的难题。
然而雅科夫列维奇的狗脾气与他的成果一样广为人知。数学家们不想轻易去触碰他的霉头，只能与物理学家们一起埋头研究。
等他们从研究里抬起头来时，雅科夫列维奇却早已不见了人影。就连白板都被路乘川运回了玉大，乐滋滋的保存在了数学系的陈列馆中。
于是一群专家们又不约而同地往玉大去。
对于主动送上门来的大佬们，路乘川笑容满面的一一接待，并且和蔼可亲地给他们安排了公开课、学术研讨以及专业大师课。
路乘川：“机会难得，来都来了，就给莘莘学子们留下一点学习的火种再离开吧。”
他这个理由实在无法反驳。
于是除了时间安排紧凑，接下来确实有要紧事的教授们拒绝了，其他人都暂时的留在了玉大里。
反正听说雅科夫列维奇每个月都会给wujiu的班级进行月度指导。大不了到时候他们也去旁听一下。就算是基础问题，偶尔听听大师不同角度的讲解，也会成为灵感启发的契机。
但谁能告诉他们，为什么雅科夫列维奇的月度指导课，每个人都戴着龙夏新出的那个MR眼镜？
见旁听的教授们一个个面露不解，一旁的工作人员连忙去取了备用的MR眼镜给他们，指导着他们进入了课堂。
一进入虚拟课堂，他们就发现雅科夫列维奇身边居然漂浮着好几个几何模型！
随着雅科夫列维奇的讲解，几何就不断变形。那些难以理解的抽象的模型，在这样的系统里变成了可目视的、可操作变形的实体。
来自海外的教授们惊呆了。
这套系统几乎无线降低了抽象科学的门槛，令学生们能够轻而易举的入门。只要能够理解结构的本质，后续的抽象思维都可以在漫长的专业学习中培养起来。
“这，这是龙夏目前的教育办法吗？”
下了课，一位教授有些恍惚的询问带他们过来的工作人员。
工作人员笑着摇了摇头：“不是的，景老师的景班是一个实验性班级，这套模型在班级里试验结果不错，才会全校推广。”
教授们闻言，更恍惚了：“你们全校都提供这种MR眼镜？”
工作人员笑叹了一声：“这个是做不到的，毕竟MR眼镜现在还很贵。只是大概会让老师们在课堂上使用这套模型，帮助学生们理解几何与结构。以后或许会配合学校研发的裸眼3D技术与肢体捕捉能力，让它具备一定的可操作性。”
这个方案听起来，可不是简简单单的3D与动作捕捉。因为它涉及到结构的变化与演算，这背后必须有算力支持。
一位德兰塔的教授开口问道：“你们学校的算法中心，愿意分出算法来做这些？”
“算法本身不就是为人服务的吗？”工作人员认真道，“将它们用在学习上，本身就是研发目的的一部分。”
这话说得各位教授们面面相觑。
好半天，那位德兰塔的教授才再次开口：“但你们的算法中心，也只是给本校学生使用吧？贵校对学生的培养之心，值得我们学习。”
谁知工作人员听完之后，反而笑着指了指他们手里的MR头盔：“不知道老师们有没有发现那里面内置了一个判卷功能。它可以扫描学生的作业、试卷来判定学生在学科里的薄弱点，指导学生进行专业的补习。”
“判卷并进行专业指导？”
那这可就不仅仅只是算法的问题了。要做到针对不同学生进行专业指导，它还需要有AI的专业支持。
可AI的学习能力虽然一流，但在学习上却并非那么值得信任。在资料不充裕的情况下，AI会说出世界上最专业的谎话。
“你们怎么确保AI的指导方向是正确的？”德兰塔教授皱着眉，语调严肃地问，“你们应该知道，AI的误导性有多么强。”
“是的教授，现阶段的AI确实并非那么值得信任。”工作人员笑着解释道，“所以我们联合了国内最顶尖的十所大学，准备培养出我们自己的教育大模型。”
“教育大模型”几个字一出，诸位教授眼睛里都或多或少的透出了一些震惊之色。
“这还是从医疗大模型上得到的灵感。学校里的每一个学生的作业，都是AI的学习与分析对象，也是AI调试的参与者。学生们会对AI的指导给出反馈。有错误就能及时矫正。”
“可你们这样，怎么保证自己的学生不会被误导？”德兰塔教授继续问，“他们是最需要专研精神的年纪，一旦被误导走错了钻研方向，甚至可能会影响毕业。”
“所以学生们的作业，都有导师们批改和矫正。”远处，路乘川乐呵呵地走了过来，“我们是龙夏最顶尖的学府，能最大限度的保证学生们学习的正确性，所以我们才该承担起这个责任。”
“但你们训练这个有什么用呢？”一位教授想到这其中的天价投入，就不由得摇了摇头，“学生们已经有老师了。他们不需要一个AI导师。而且这投入太大了。”
生命泉拥有的那个医疗大模型，前前后后投入了数百亿布伊戈币。这样一个要求超高精准度的教育大模型，他们根本不敢想这其中花费的资源。
路乘川依然在笑，只是笑容里又多了点别的东西：“那还是很有用的。毕竟我们的学生拥有的，别的学生未必就有。还有很多学生，可能因为种种原因进不了高等学府的大门。可他们也有向学之心。我们做教育，不能只看着眼前的学生。”
教授们听见他这话，心中激荡起了许多复杂情绪。
有对于求学难的感慨，也有身为人师对教育的追求。
他们甚至想起，两年前顿涅瑟斯有个深度神经网络的专家从布伊戈回到了龙夏。而自从他回龙夏后，龙夏就有了自己的医疗大模型。
现在龙夏甚至想做教育大模型……顿涅瑟斯放走了这样的人才，也不知道他们后不后悔。
拉蒙德教授感受着其他教授的视线，脸色都沉了下来。
他看着路乘川，语调僵硬的问：“听起来你们的目标，是给所有高等学府都配上这套AI。”
“先从大学开始吧。大学生有基本的检索能力和判断能力，也有着足够多的老师。不应该那么容易就被AI骗。”路乘川笑着道，“等确认了模型准确度后，应该会陆续做出初级教育模型与小学教育模型。”
不仅一个教育模型？
教授们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已经震惊到麻木的心情。
这样的投入是他们想都不敢想的投入。或者换句话说，他们根本没有想过目前状态下开机运算就是纯纯烧钱的AI大模型，还能用来做教育普及。
这是短期内根本看不见回报的天价付出，这需要极大的魄力才能做到。
这一次龙夏之行，玉大这个教育大模型带给他们的震惊，比雅科夫列维奇的公式更甚。
拉蒙德脸色更黑了，他几乎脱口而出：“这太浪费了！”
“不浪费。”路乘川笑容平静地看向了他，“将资源投入教育，最大限度的做到教育平等，花费多少都不浪费。”
“我也这么认为。”戈麦斯大笑起来，“我们库贝纳就是依靠着对科学的重视，才从泥潭里站了起来。这个教育大模型听起来不是个划算的买卖，但过个几十年再看现在，这必然是最划算的买卖。因为我们库贝纳已经经历过一次了。”
路乘川笑着点了点头。
拉蒙德却僵硬着脸，指责道：“你们怎么保证每个学生都拥有它？都需要购买MR眼镜的话，这只会给学生增加负担。”
“现在还在建设期。未来或许会做一个APP让学生们用手机下载吧。”路乘川笑容不改，“调用云端算力，就没有设备的限制。哪怕专门建立一个超算中心来承载教育大模型的运算，都很值得。”
更何况他们早就有了更好的芯片，调用AI的耗能已经可以无限降低。
他们已经拥有了将高等教育无限推开的地基。
未来即便是龙夏最边陲的守边人，都能坐在家里得到来自玉大的最准确、最前沿的教育。
路乘川希望那一天可以早日到来。

第144章
教育大模型以玉京高校为核心无声铺开的时候，621所的研究也到了关键的关头。
二十台一模一样的燃烧室分别进入不同的环境，开始进行不同的环境实验。这部分的实验大概要累积几百个小时，才会定下燃烧室的方案。
而在试验部门全力实验的时候，景长嘉的工作重心也转向了压气机。如果实验没有别的问题，之后的他将不会再回头看燃烧室与冷却腔体。
而压气机是进气道后遇到的第一个重要部件。它的主要作用就是提高空气压力并将高速气流引入燃烧室，使之充分燃烧。
在超音速压气机上，发动机所有着非常丰富的设计经验。但这次他们需要的是高超音速压气机，未来在更换能源系统甚至进入太空后，甚至有取消它的需求。
因此这一次的压气机设计难度极高。充满了数不清的运算。
压气机组原本做出来的试验品，在发动机组的实验之中效果很不错。但在试验部门的极端环境测试下，却发现这次的压气机有几次出现了流动损失异常，增压异常走高。
作为发动机的重要组成部分，压气机无法在极端环境里做到强稳定性，日后一旦在实际使用时出现这类故障，极可能导致机毁人亡。
封老看见反馈回来的数据，当机立断让景长嘉负责压气机的检查与优化工作。
务必尽快让压气机稳定，并进一步的提升其性能。
景长嘉欣然领命，然后一头扎进了压气机的海量资料里。
这部分内容是他在前往顿涅瑟斯之前加班加点做过粗糙运算的内容，后来遇见封照野后，也与他聊过许多次。对于高超音速压气机该如何设计，景长嘉心中早已有了章程。
但是目前的高超音速压气机，也确实是在他当初的草案之下优化而来。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突然的不稳定，还需要计算与测试。
景长嘉对比过所有数据，又检查过试验机后，不认为目前的状态是材料出了问题。更有可能的是在某些细节设计的处理上，多出了一些没人注意到的瑕疵。
不过即便他这样判断，也依然要先进行排除工作。
“你们先将材料送检，看看是不是纳米结构上有崩损。”景长嘉沉吟着，“再看看几个受力点包括壁端区的材料受损情况。我们先排除材料不稳定导致的数据异常。”
如果材料有隐裂，极大可能就是设计上有地方不合理，导致了压气机部件使用寿命的缩短。当然，也不能排除材料本身是瑕疵品。
在压气机组成员们进行材料与结构筛查时，景长嘉则一头扎入了计算的海洋中。
他需要先从数学上排除设计问题，然后再找到结构的优化点，以保证压气机可以稳定维持高超音速的状态。
这一算，时间就从秋天算到了冬天。
初雪落下的那天，新的压气机试验机移交给了试验部门。如果走完三轮测试还没有发现问题，这批压气机就将和燃烧室一样量产第一批二十台，全部投入测试。
一旦压气机通过实验，他们的发动机就已经完成了大半。
只剩下最后的叶片依然卡住他们的工作。
目前的叶片在几次实验中都不合格，材料所为此已经钻研了一年多。偏偏叶片又是发动机涡轮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几个月前周院士通过封老拿到了景长嘉利用计算材料模型算出来的一个新材料配方，这几个月他们材料所专门另组了一个叶片材料二组，专门专研这个材料。
前几周听说材料做出来了，可最近又没有了消息。
封老坐在窗边看着洋洋洒洒的落雪，半晌突然说：“实在不行得催催老周了。怎么回事，我们工作都要整机实验了，结果卡他那儿了。”
卫云涯无奈笑道：“老师，我们也才忙完一个阶段，都还没歇两个小时呢。周老师拿到配比已经加班加点的做了。”
“这就等了两个小时的消息了？难怪我觉得这么难熬。”封老哼笑一声，“你周老师实在不行。他进展也太慢了。”
封老说着，干脆站起身道：“不行，我得去看看。”
“——你要去看什么啊老封？”周院士慢条斯理地踱步进了办公室，“听说你们所有突破，巧了，我们所也有。”
他说着一扬下巴，示意后面跟着的学生把东西拿给封老看。
周院士的学生与卫云涯对视一眼，双方都忍不住露出了一抹无可奈何地笑容：“封老师，云涯，你们都看看，这是我们的新叶片。”
新的叶片落在桌上发出一声比较闷的碰撞声，再打开包裹着它的普通布料，首先映入眼帘的，却是叶片在灯光下闪烁的流光。
“还挺好看的啊。”卫云涯笑眯眯地开口了，“周老师，您这个叶片，是复合瓷？”
“改良过的复合瓷。”周院士环顾四周，“我们小景呢？老封你把我们小景叫来，让他来瞧瞧，看看这批零件能不能合格了。”
“嘿，”封老短促一笑，“怎么的老周，现在我点头都不作数了啊？”
封老这话听着有点危险，周老师的学生顿时收敛了笑意。他迟疑地看向卫云涯，就见卫云涯笑容不变，不着痕迹地冲他摇了摇头。
周院士没注意他们的反应，已经把手一背，下巴一扬，理所当然地说：“当然。我得让小景瞧瞧我这改进过的材料有多厉害。这样他才能知道——”
“——他的数学是一切科学的基石，而材料，却是一切科技的基础。”
话音刚落，周院士就听见了景长嘉带笑的声音：“周老师说得对。”
景长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门边，见周院士看过来，他就笑眯眯地迈进了屋子里：“周老师你们把材料做好了啊？”
周院士的学生好奇地看着这位发动机所的小景老师。
这可是他们621所的传奇人物。他人身在材料所，听这位传奇人物的故事没听过一百，也有过八十。更别说周老师遇到什么不顺心的问题，嘴里就离不开“要是小景在我们组”的碎碎念。
他们材料所对这位小景老师的好奇心早就拉满。今天一见真佛，却发现他似乎比传说里……
还好看些。
周院士的学生反应过来时，都在心里唾弃了一下自己。
人家的学术成果等身，他这个俗人怎么就只能注意到脸！
但人性就是如此啊，他尴尬又僵硬的想，他一个俗人，自然避不开人性的陷阱。
还在呆愣着，景长嘉已经走到了他面前：“你好，我是景长嘉。目前在发动机所的压气机组工作。”
“您好您好，我是周老师的学生。”他本能的回答着，看着那张笑脸，就完全忘记了介绍自己。
景长嘉笑眯眯地看着他，正想问名字，周院士已经在旁边敲叶片：“小景，过来看。”
景长嘉只能冲他点点头，又迈步走到了桌边。
“你算出来的那个材料我们试过，强度确实比以前的更高，但做出的叶片没有通过我们所的叶片震动疲劳测试。但它的包容性很强。”周院士亲自给他介绍，“所以我们判断它脆性过度，因此针对这个问题，我们对它进行了一定的改良。”
周院士说完，转头找了找自己的学生：“周密，把数据给你小景老师看看。”
周密回过神来，连忙把测试报告交给景长嘉。
“最大的改变在它的分子结构上。我们参考了你对金刚石的脆性做出的调整。对这个新型复合陶材料进行了纳米结构牵手。同时在外部沉寂了一层金属膜。”
景长嘉听着周院士的这一系列介绍，脑子里已经勾画出了材料的分子结构以及它在强震动中可能进行的结构改变。
“这样一来，它的韧性会非常高。纳米结构依照结构层自锁。”景长嘉说，“但它的包容性与热冲击能力会不会有所减弱？”
周院士闻言，得意一笑：“通不过测试，我还能拿过来么？走，现在就进你们组的测试室，现场测！”
周密抱起新的叶片，跟着导师们一路往测试室去。
发动机所所有人刚坐下来歇口气，一听材料所带着新叶片来了，干脆集体前往试验区等消息。
新叶片一轮测试下来需要一个小时。原本是最短的测试时间，偏偏在众人望远欲穿的等待下变得格外难熬。
测试结束的提示音一到，发动机所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打开了试验区的大门。
研究员们涌进了试验区，周院士负手站在试验区外的电子显示仪下，仰头看着系统已经计算出来的各项数据。
半晌，他傲然道：“老封，服吧？”
封老忍不住笑了起来：“你这老家伙，难得靠谱了一次。”
屏幕上，各项数据极其优越。
新的叶片已经就位，只等发动机组装完毕，载着崭新的属于2029的第一架空天飞机傲然升空。

第145章
辛式布局的空天发动机，也是龙夏拥有的第一款空天发动机。
它的诞生有着非比寻常的意义。
整机实装完毕，上整机试车台测试的那天，621所的领导人几乎通通到齐。就连只负责行政的陈主任，都放下手里的外部工作赶了回来。
试验所内，整机的试车台早已搭建完毕。景长嘉隔着厚重的防爆玻璃墙凝视着墙内的测力台架。
这架测力台架由复合精钢打造，仅有一个成年人那么高。精钢的复杂铁架支立在那里，第一台空天发动机就固定在精钢的测力台架上，即将开始它的地面室内测试。
除了试车间的工作人员，所有人都在试车间厚厚的防爆玻璃墙外等着。测试系统启动时，玻璃墙外的等候区都是安静无声的。
621所的研究员们都非常紧张。
在之前的预估里，辛式布局的新型发动机没有个几十年根本不可能造出来。毕竟除了发动机本身的奇妙之处，材料也是个很大的问题。至少在之前，材料所根本找不到能抗住无间断循环爆轰的材料。
所里的许多人都做好了把一辈子耗在这个发动机里的准备。
可谁知道眨眼之间就峰回路转，发动机不仅有了模型机不说，现在还有了试验机可以上试验台。
这两年时间就好像被按下了加速键似得。东西分明是他们亲手做出来的，可哪怕现在，都还有一种不真实的恍惚感。
他们的发动机将在这个地面室内测试室里循环测试多项系统，直到测试出整个发动机的极限数值。虽然各个部件的测试数据都非常优秀，但他们依然担心组装的整机测试会出问题。
直到第一轮地面室内测试结束，看着电子显示器上跳出来的各项数据，621所的工作人员们猛地松了一口气。
“不错不错，这个数据比预想中要好。”
“我就知道肯定不会翻车，这次我们的部件表现很优秀的。”
“我担心得这几天都睡不好觉……”
“我也是。就怕哪里突然翻车，还找不到原因。”
“呸呸呸！这可不兴说啊。”
封老听着他们的讨论，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行了，都能安心了吧。忙了这么久，你们也该休息一下了。先让他们测着，你们回去休息。”
众人面上喜色更甚，连卫云涯都双眼一亮，问：“老师，休多久啊？”
“你们都几个月没有休息过一天了，先去休息一周。回头我和你们其他老师一起排个值班表，和其他几个所一起轮休一轮。”封老说着，摆了摆手，“都走，都回去歇着。工作重要，身体也重要。”
“封老师，我就住在院里，轮值就安排我吧。”景长嘉说，“忙这么久，让大家都好好休息一下。”
“没见过你这么爱上班的小孩。”封老笑着点了他一下，“你赶快走，家离得近才更该赶快走。我有安排，你们都别瞎操心。”
或许是发动机已经诞生，距离真正的上天正式开始倒计时的缘故。最近空天战队又增加了几项身体训练。景长嘉都难得的闲下来了，封照野都还不得闲。
两个人已经过了很久，只有睡前能看见对方的日子。
景长嘉跟着同事们下了班，在院里的小超市里补了点生活用品。拎着东西回到家，面对着冷冷清清的屋子，他默不作声地抿了抿唇。
忙起来的时候，从不觉得家里很冷清。一旦闲下来，一直压抑着的思念就悄无声息地蔓延了上来。像是遇风就涨的爬山虎，顷刻间就将他笼罩得密不透风。
将日用品分门别类的放好，景长嘉踱步到大阳台上，望着训练区出神。呆在这里其实看不见什么，只是偶尔能听见那边训练传来的哨子声。
可他侧耳听了很久，也只听见风雪声。
景长嘉吐出一口浊气，摸出手机设置了一个闹钟后，就钻进书房开始工作。
前两天最忙的时候，路乘川给他转了一封约稿函。约稿方是《数学发现与应用》，他们想要请景长嘉为冰雹猜想写一篇综述。
雅科夫列维奇的论文迟迟不见刊。更别说江湖传言《数学年报》的主编都追到雅科夫列维奇家里去了。以《数学年报》在数学界的地位，别的期刊根本别想从拜姆林手里抢成果。
《数学发现与应用》的编辑寻思着，自家期刊好歹也是玉大数学系起家的学术期刊，与景长嘉也有那么点玉大烟火情，应该能约到一篇论文吧？就小心斟酌着给玉大数学系发了信。
路乘川是明白景长嘉的心思的，要扶起一本足够重量的学术期刊，只靠一篇论文可不够。他们必须有足够的成果给期刊增加重量。所以他略一思索，就把约稿信函转给了景长嘉。
景长嘉也没有犹豫的接下了这份工作。
现在得了空，刚好能把它做掉。
冰雹猜想这个东西，他虽然并没有像雅科夫列维奇那样深入的钻研过，但他对冰雹的了解，也并不逊色于任何人。
几乎刚坐在电脑前，景长嘉就进入了工作状态。
冰雹猜想在过去对于数学的意义、冰雹猜想的核心问题、冰雹发展的历史……就像早已了然于胸般流畅的清晰而出。
他专注地写完了这篇综述，几乎是手指刚停下来，桌上的手机就响起了闹铃声。
景长嘉打开邮件，将论文投递给了《数学发现与应用》的编辑部，就收好手机脚步轻快地下了楼。
楼外的细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景长嘉戴好了帽子，快步跑进去了食堂。
在食堂里点了几个小炒，趁着等菜的功夫，他又拿着手机处理了一点工作。然后又一次拎起小炒，跑出了食堂。
外面积雪如冰、寒风袭人。可景长嘉跑在雪中，脚步却越来越快，心情也如同打满了氢气的气球，变得越来越轻盈。
他大步跑到训练区，再循着其他人给他的指引，一路冲进了失重模拟训练室。
他来得无比恰当。走进训练室时，刚好遇见封照野从中性浮力水槽里出来。
这是一项模拟太空环境，以保证太空人员能出舱工作的训练，是整个空天作战部队都不可或缺的一项艰难而重要的课程。
出水时，封照野已经在这样的模拟失重浮力状态里泡了七个小时。训练服一脱，衣服内部的汗水便如同浸透训练服的外部训练水一样哗啦啦的流淌。
七小时的高强度训练，令他的体力完全透支，每一个动作都做得异常艰难。即便只是抬手脱下训练服的袖口，手都在不停的打颤。要是没有一旁的训练员帮助，连训练服他都脱不下来。
“照野。”景长嘉很轻地喊他。
封照野不由得浑身一震。他以为自己是训练过度听见了幻听，视野却已经不受控制地循声而去。
然后，他就看见了等在旁边的景长嘉。
封照野张了张嘴：“ji……”
声音堵在嗓子眼里，竟然没能出来。
景长嘉走过去，接过旁边训练员手里的毛巾，替封照野擦他满头的汗水：“我放假啦，别急，我等你。”
封照野笑着点了点头。他颤着手去拿毛巾，景长嘉动作灵巧地躲过：“别动。”
他没怎么照顾过谁，擦汗水的动作并不怎么细致。可封照野看着他，只觉得训练带来的强烈疲惫感，都被景长嘉一一拂开。
他的声音、他的体力都在景长嘉的注视里慢慢地回到了身体里。
“我还要去看一下我的训练数据，”封照野轻声说，“等我？”
“好。”景长嘉笑着放开了手，“去吧，等你呀。”
训练员扶着封照野去指挥台。景长嘉看着他蹒跚的背影，只觉得短短一个冬天，封照野已经瘦了好大一圈。
他们这几个月的训练，果然异常辛苦。
封照野并没有让他等太久。他在指挥台那边与训练员们核对过数据，又结合AI分析了一通自己的弱项，就慢慢地往回走。
景长嘉远远看见，连忙走到他身边想去扶他。
封照野笑着避开他的手：“我身上好多汗。”
“你怕我觉得脏么？”景长嘉笑了一声，直接拉了上去，“你们浴室在哪里？带你去洗澡。”
封照野指了个方向，又低声问他：“今天怎么突然过来了？”
景长嘉眨了眨眼，坦然道：“我想你了。”
封照野手指不由得一缩。
他不由自主地侧头看向景长嘉。他的小景教授就在他身边，笑容温暖又明亮。被训练室灯光照亮的眼睛里，依然蕴满了光。
封照野缓缓握紧景长嘉的手，低声道：“我也很想你。”
思念是一条无法停止的河流。
它从太古泊泊而出，缓缓流向时间的尽头。让他在每一个日夜，和每一个坚持不下去的瞬间，都无法抑制的思念着。
景长嘉哼哼两声，干脆道：“工作让人没有生活。这不可取。”
封照野闻言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是哪个小教授主动放弃了生活，恨不得再研究室里扎根？”
“他景无咎教授做的选择，和我景长嘉有什么关系。”景长嘉笑眯眯地看向他，“所以小封教官最近这超高压训练，又是谁的选择？”
“是封教官和封照野共同的选择。”封照野轻笑道。
“你们有什么紧急任务吗？”景长嘉问他。
封照野摇了摇头，他看着景长嘉，认真道：“因为空天作战部队即将选拔第一代空天飞机的试飞人员。”
“那是你研究的飞机，”封照野凝望着他，“我想第一个上去。”

第146章
做一个战斗机飞行员，一直是封照野的梦想。
他从小家境殷实，所求皆得。所以心里一直没有什么执念，也没有什么必须要得到的东西。
直到某一年，小小的他忽然彻底的了解了战斗机飞行员这个职业。从此他人生之中忽然就出现了一个必须抵达的目标。
后来他考进学校，又发现组织在选拔空天战士，他的梦想从那时起有了更高的转变。
它从飞上蓝天，变成了飞向宇宙。
他想去看一看。
去蓝天上看，去深空里看，去远离蓝星的深空的更深处——去看一看自己生存的这个美丽的世界。
他一直为此努力，坚定地朝着目标前行。
但他并不奢求自己做第一批上太空的空天战士，即便这意义非凡。越是训练，他越是清楚的知道这需要漫长的时间去努力，也需要足够稳重的年龄去让人放心。
所以即便做不了第一批，他心中会有遗憾，却不会后悔。
因为封照野清楚的知晓，自己的目标一直在那里。他可以为此努力到四十岁、五十岁，甚至六十岁。
可现在却不一样了。
那是景长嘉参与研发的飞机。
于是在那架飞机上，他的梦想里就有了私心。
这一点私心，让他生出了无尽的贪婪。他要上这架飞机，他要成为第一个上这架飞机的空天战士。
如果做不到，他一定会后悔。
在与景长嘉有关的事情他，他曾经有过太多后悔。
但现在，在与景长嘉携手的未来里，封照野不想再留下任何的悔恨。
飞向深空，是他的梦想与荣耀。
而景长嘉，是他的一生所求。
……
发动机尖锐的爆鸣伴随着洋洋洒洒的落雪进入了深冬。
不朽者研讨会也在这个冬天于布伊戈萨维地区重启。
可令人遗憾的是，作为一个拥有着黄金一般的历史，且举世瞩目的科学会议，这一届的不朽者却并没有拿出让人眼前一亮的成果与猜想理论。
他们期盼的BSD定理的学术报告早已在德沃克里分享，而紧接着在会场诞生的冰雹与其之后撼动世界的猜想……却至今没有见刊。
就连做出成果的雅科夫列维奇，都没有出席不朽者。即便他的朋友，那位《数学年报》的主编拜姆林出席了重启的不朽者，可他依然没能带去属于雅科夫列维奇的只言片语。
景长嘉浏览着世界数学协会官网上给“不朽者”安排的专版，有些失望的叹了口气。
不管是不朽者研讨会，还是萨维数学研究会……让他们立足于世的，总是足够优秀的成果与足以服众的学术总结。
如果什么都没有，还不如让它继续在历史中沉睡，也好保留自己与历史不朽的光辉。
阿尔图兰或许是太久没有世界级的成果，所以才会出这样的昏招。可不朽者研讨会再这样来几次，恐怕会让自己从白月光变得毫无价值。
景长嘉退出世界数学协会官网，眼见时间差不多了，就揣着手机下楼往食堂去。
最近这段时间封照野连吃饭都被基地的营养师接手了，似乎要调整身体机能。两个人就只能各吃各的。景长嘉干脆就把“去食堂吃饭”这件事变成了一次锻炼。
他每天待在家里看文献，做研究。没有小封教官盯着，小景教授简直想不起来动一动。现在至少一日三餐会往外面走一走，去食堂拍个三餐也好对封&#183;小程序&#183;照野有个交代。
刚走到半途，手机突然就响了起来。
电话一接通，就传来了杨恒元气十足的声音：“哥！你忙不忙啊现在？”
“不忙。正准备去吃饭。”景长嘉温和地说，“有事吗？”
景长嘉进了621的时候，杨恒也高考完毕。等景长嘉进了发动机所开始埋首攻关，玉大的录取通知书也寄到了景家。
杨恒埋首苦读三年，终于追着他哥的脚步，考进了他哥的母校。
他去了玉大，景长嘉就把玉华园那套房子的钥匙与密码都托人交给了他。只要杨恒愿意，他随时可以去住。
“我今天在你的房子里！”杨恒快乐汇报，“还遇到一个外国教授！他知道我是你弟弟，问我会不会数学。我说我不会，他就很生气。”
景长嘉一听就知道杨恒遇到了雅科夫列维奇，他不由得笑道：“那是雅科夫教授。他没有生气，只是长得显凶。你如果有空，可以替我买些小零食给他，要健康一点的。这个老教授忙起来总会忘记吃饭。”
“那不是和你一样了。”杨恒脱口而出，“你现在记得吃饭，肯定不忙。”
景长嘉眉毛一挑：“小恒，你的功课听起来也不太忙。”
“我都考试周了，我超级忙！”杨恒连忙说，“我找你是有正事的。”
他语调正经了起来：“哥，有个外国人找你。他说他叫里昂&#183;阿尔图兰。是什么不朽者的人。”
他今天来他哥屋子里，本来是为了复习的。最近考试周，图书馆稍微晚点去就坐满了人。他既懒得抢位置，也不想和很多人一起复习。偏偏学校的小自习室今年的暖气还不怎么充足。
思来想去，杨恒觉得，还不如来他哥屋子里看书。就地感受他哥的学神之气，累了还能回他的屋子里睡觉。结果一到家门口，就看见一个雪人立在那里。
杨恒一边说着话，一边又扫了被他请进了客厅的那个雪人一眼，忍不住又嘟囔道：“这个不朽者听起来怪里怪气的，不像个什么正经人。但是今天下大雪，他一直守在门口，我又怕他冻死。”
景长嘉忍不住笑了起来：“我认识他，他不是什么坏人。”沉吟了一会儿，才又开口：“你把电话给他。”
里昂&#183;阿尔图兰原本还有些无措。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这栋房子就不是景教授在住了。是他上次的冒昧打扰，让景教授搬家了吗？还是……还是那篇计算材料学的论文，让景教授遭遇了不幸？
他坐在沙发上坐立难安，也不知道是否该告辞。就在这时，一支手机就递到了耳朵边。
里面传来了景教授的声音：“阿尔图兰先生。”
“教授！”里昂差点跳了起来，他双眼亮晶晶地捧过了手机，“真的是您？”
“是我。”景长嘉问他，“你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实际上，自从他把这位阿尔图兰的继承者介绍给玉大校长后，里昂几乎是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他的世界。
景长嘉没有想到，他还会来找自己。
里昂听到他这样直白的问题，兴奋的情绪终于冷静了下来。
“教授，我是想向您贺喜的。”里昂说，“德沃克奖的时候，我也来了……”
他好几次在人群里看见了景长嘉。可景长嘉身边总有许多其他的数学家。他们或是成果斐然，或是脾气……斐然。总归都是让里昂不敢轻易靠近的类型。
他只能远远地看着，不停给自己鼓气，让自己上前道贺。可每一次他准备好时，景长嘉都早已离场。
“我想德沃克这样的奖项，不会忘记邀请萨维的年轻数学家。”景长嘉声音冷静，“谢谢你。但如果你只是来向我贺喜，那就不必了。”
“不是——”里昂急匆匆地道，“教授，我是想说……您是对的。”
他纠结的斟酌着语调，好半天才再次开口说：“不朽者确实不应该轻易的重启。”
不管是他，还是阿尔图兰，或许都把现在的科学会议想得太过简单。
他总以为，有足够的钱，还有足够多的数学家，以及……布伊戈，就能让不朽者重燃当年的辉煌圣火。
毕竟有哪个科学家会不给布伊戈几分面子呢？毕竟那可是世界科研中心。
可直到不朽者真正的重启，里昂才发现不对。
科学会议需要科学家来打造，而科学家也需要成果为自己奠基。一个重启的属于上世纪的盛会，则比科学家还需要成果来添彩。
在现今的这个新世界，科学会议上科学家的重量，或许也不是那么重要了——只要有足够优秀的发明创造也可以。
但布伊戈的发明创造，又怎么会给阿尔图兰撑腰？
甚至于……如果只要这些就可以。那布伊戈的世界科研中心的地位，又为什么会被龙夏动摇？
因为龙夏已经有了足够的成果，他们甚至还拥有一个足以开启新世界的数学家。
整个世界都在观望，都在等待看着龙夏与布伊戈，谁才是那个推开新世界大门的人。
在这个时候重启的不朽者，应该更慎重的选择。
“景教授……”里昂咬了咬牙，“您上次说，到您的家门口来办不朽者。您……还想来吗？”
景长嘉收敛了笑容，语调平静地问：“不朽者在哪里举办，你可以做主吗。”
“我可以！”里昂说，“教授，我是代表着阿尔图兰家族，前往玉大来拜访您的。”
“我不是萨维数学研究会，所以我不会容许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景长嘉冷淡地说，“你们阿尔图兰，做好与我们长久合作重启不朽者，培养数学家的准备了吗？”
里昂紧张得舔了舔嘴唇。
他家里让他来拜访景长嘉，本就是觉得，景长嘉对数学的后辈从来都施以宽容。他们两个以学者的身份互相谈话，或许会更有空间。
但显而易见的是，景长嘉根本不会保留那些学者之间的谈话空间。
见里昂没有了声音，景长嘉轻笑了一声：“我认为你们阿尔图兰应该仔细认真的做出选择。毕竟不朽者的名声，也经不起多少折腾。”

第147章
景长嘉自己都没意识到，封照野的愿望对他造成的影响。
当那架停留在试验所里没日没夜进行试验的发动机，没有和封照野扯上关系之前，它就只是一个最普通的新式发动机。
它是第一个空天发动机。但未来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它在景长嘉永不停歇的人生里，并没有太过重大的意义。
可当它要承载的人变成了封照野，景长嘉心中不知什么时候就升起了一种难言的焦虑。
性能过不过关，材料稳不稳定？安全系统是哪个所负责，他能不能去看一看？机舱的重力表现采取的哪个方案？两套能源动力的切换衔接是否合格……
这些都要等。
要等其他所的消息，要等试验所测出极限数据，还要等试验所的反馈意见。
试验所迟迟没有试验结果这件事，就变成了一种灵魂与理性的拉锯战。
一边焦虑不安，一边又必须足够冷静从容的去面对任何的可能性。
这样的拉锯令景长嘉的耐性直线降低。
以至于他实在生不出多余的耐心，去面对一个连一句准话都无法拿出来的小孩。
更别说不朽者对龙夏的意义，早已没那么重要。
如果是里昂第一次拜访他的时候，为了龙夏，景长嘉也会尽力让不朽者敲定。哪怕只有一届也好——有一，不就有二？
但现在，在这个新型空天发动机诞生的冬天。
一个重启失利的不朽者，对现在的龙夏而言，再也没有曾经的价值。
新世界的脚步声已经无限逼近。一个旧时代的科学魂灵，如果不能彻底地跟上他们的步伐，那不如继续在旧时代里沉眠。
他们有能力创造一个新的科学研讨会。
一个独属于他们，也独属于新时代的科学研讨会。
……
深冬的雪花飘过几轮，杨恒彻底结束了他的考试周。景长嘉想了想，也趁着封老还没喊大家回来上班，离开研究所回了一趟家。
他进门时，景家简直高兴得跟过年似的。
这一年景长嘉忙得几乎整年不见人影，家里也没怎么联系。他突然回家，谁能不开心？
可开心着开心着，景姑姑猝不及防地冒出了一句：“嘉嘉现在回家来看我们，是不是接下来又有重要工作要忙？”
景长嘉闻言一愣，随即笑道：“对，后面会很忙。”
等修完这段时间的假，他们要跟着室内试验的反馈数据对发动机进行优化，随后展开后续测试。之后还要去室外，去野外……
发动机要面临着高空种种难题，而这台发动机更是要面对太空中未知的疑难。所以它的试验时间会相当的漫长。
“我之后应该还会出差。”景长嘉解释道，“所以家里的事情，要麻烦小恒多费一些心。”
“我没问题。”杨恒一拍胸脯保证道，“我都长大了，哥你放心忙。实在不行我还能联系封哥。”
“那还是别了。你联系吴教官都更合适一些。”景长嘉慢条斯理地说，“照野接下来也会非常的忙，比他以前忙个几倍吧。”
杨恒点点头：“你和封哥怎么都那么忙。工作是这么可怕的事吗？”
“你想想你的高三。”景长嘉笑道，“人的眼里一旦有了目标，就会全力以赴的奔跑。”
杨恒似懂非懂。
“你和小野都有了那个想冲刺的目标，”景妈妈抬眼看着景长嘉，“你们相处得如何？”
“嘉嘉和小野都是好脾气的人，肯定相处得很好了。”景姑妈笑着说，“什么时候请小野来我们家玩啊。”
“好呀。他也确实该来拜访一下。”景长嘉笑着道，“毕竟我们都在一起很久了，有空的话确实应该见见家长。”
景家长辈：“……？？？”
景妈妈压抑着上扬的嘴角，得意地给自己舀了一碗汤：“终于肯承认在一起了啊？”
景爸爸和景姑姑看向景妈妈：“……这么大事，你都不和我们说？”
“嘉嘉自己不承认，我能说什么？”景妈妈理直气壮，“那不成搬弄孩子是非啦？”
景爸爸和景姑姑又看向景长嘉。
景长嘉：“……真不是故意瞒你们。那时候是真的没定下来。”
景妈妈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虽然黏黏糊糊地拿着玫瑰花在那里说小话，但是关系没定下来。”
景姑姑语带飘忽地问：“都送玫瑰花了哦？谁给谁的？”
“小野给他的。说是个艺术品。”景妈妈说，“你见过的，就他藏在书房的那支。”
“噢。”景姑姑看着景长嘉，“还是人家手工作的。那手艺一看就知道不是买的。”
景长嘉迎着家长的目光，无奈苦笑：“好吧，我们当时可能是有点……越界。”
“哥，你用词真含蓄。”杨恒超大声吐槽。
景长嘉反手拍了他一下，吃完饭就搁下筷子：“我要赶回研究所，你们自己做心理建设。就算不同意我也不会听的。”
说罢，飞一般的跑了。
景妈妈哼笑着一拍筷子：“以为自己还小呢？这么大个人了谁要管你谈恋爱了。”
“小野是个好孩子。”景姑姑有点犯愁，“就是他们俩都这么忙……”
“总比嘉嘉一个人忙，另一个人闲着好。”景妈妈安抚她，“两个人都忙，生活步调一致，才能把日子过好。”
“那个……”景爸爸格外迟疑地开口，“我想说……”
“你不想说。”
“你闭嘴。”
景妈妈与景姑姑异口同声。
景爸爸委屈闭嘴，站起身开始收拾碗筷。
他也没想反对啊，怎么都这么凶巴巴的。
景长嘉下楼回到车里，越想越欢乐，忍不住笑出了声。
吴教官从后视镜里看他，忍不住道：“景教授你早就该给自己放个假，见见家人了。”
看吧，和家里聚了聚，心情都好了不少。
“确实。”景长嘉赞同道，“偶尔逗逗家里长辈，也挺好玩的。”
他心情愉悦的回到研究所，又惯例去了基地接封照野下班。
两人相拥睡过一晚，第二天就要携手一起去上班。
他们休息这段时间，试验所整整跑了百轮测试，测出了发动机各项数据的极值。
这个辛式布局的新型发动机其各方面的稳定性远远超出试验所的预料，各个部件与整机表现出来的优异性能，更是让试验所越试越兴奋。
封老在组会上说：“目前室内测试告一段落，各方面数据都比我们预料的还要好不少。这都是大家这几年辛苦努力换来的。我们现在就不说优化的事情。接下来的室外测试，咱们得开始跟了。所有数据到手之后，再做整体评估。”
众人齐齐点头。
散会后，景长嘉先把整整百轮的测试数据都对比了一番，确认了它们之中没有任何突然的异常值后，一直悬吊着的心才缓缓松了下来。
发动机的室外测试与室内测试的最大区别，就在于高空模拟测试要在这一轮中开始。
室外测试需要两种完全不同的试车台，以达成在地面、高空、极端环境乃至于水下环境的试验。
同时什么鸟撞试验、吞水试验、叶片脱落试验等，也都是在这一轮试验中做完。
是非常危险，却又不可或缺的一轮测试。
这次的测试场就在训练场旁边，或者说……就是借用了训练场的大量空白用地，来搭建了地面测试的试车台。
试车台搭建在冬天，于是时不时的，训练场就能看见发动机的循环爆轰所亮起的火焰，还有吞水试验弄出来的蒸腾白雾。
一时间，好像连露天训练场的温度，都能被发动机蒸高几度。
融雪化为了春天，春天又转向了夏天。
基地中的各项测试才终于走到了尾声。
这台由景长嘉参与研发的空天发动机，其性能优异得简直就像是景长嘉本人。连封老都没想过，测试会这样顺利。
“我就说小景该去搞材料。”周院士翻着测试文件说，“看看这些材料，比老封的精神都要稳定。小景优化出来的那一套计算材料模型，真是不得了。”
“模型反正都给你们用了，你何必还惦记小景。”封老乐呵呵地，“你自个儿在基地里慢慢惦记吧，我可要带小景去高原了。”
高原飞行测试，是发动机的最后一步。
在此之前，发动机已经做完了常规的飞行测试——它被搭载在测试飞机上，以测试它在不同高度的速度特性，以及高空启动、海面启动、水底启动等三种启动形态，与防冰、滑油、安全等多种搭载系统。
测试飞机搭载着新型发动机连续飞了一个月，拿出了极其漂亮的成绩单。随后621所就跟着转向高原。
高原飞行测试对发动机的要求极高，如果在这项测试中依然能有一个突出的成绩。那么……
他们就可以期待它在太空中的首秀。
就在621所前往高原的这一个月中，训练基地也悄无声息的结束了所有训练。
第一批空天飞机的试飞员，即将在这批训练严格的空天战士里选拔出来。

第148章
这次空天飞机试飞员选拔，能参与选拔的人有些出乎意料的少。
因为他必须在具备一个优秀飞行员的素质同时，还是一个优秀的航天员。仅仅只是“太空试验”几个字，就将大批量的人刷下了马。
最后参与竞争的，依然是各个基地培养的空天战士们。
空天一队的队员们坐在一处，悄悄地看一言不发的封照野。
有人用手肘碰了碰身边的朋友：“你说，封队现在压力大不大？”
“肯定爆表了。那是小景教授参与的第一台发动机吧？”有人小声说。
“我听说，就是听隔壁所说的，这次能研发得这么顺利，小景教授那是头功。”又有人探着脖子加入进来，“你们说小景教授一个数学家，在外面又有自己的研究中心。跑咱们这地方来搞发动机，是为什么啊。”
众人齐刷刷地看向封照野。
好半天有人低声嘟囔了一句：“小景教授可都努力到这份儿上了，小封队要是选不上，估计回家就得自闭。”
封照野年龄在队里倒数一二，队员们喊小景教授喊顺口了，偶尔也会叫他小封队。封照野对称呼没什么想法，他们怎么叫都随他们去。
“可别说回家了，现在都已经自闭了。”
他们看向封照野。
封照野此时抓着手机，却没有与谁通信，只是在看。
屏幕上是景长嘉给他的本周留言。
Augenstern：这上面降温好快，不知道几时会下雪。
Augenstern：昨天才和你说过下雪，今天睡醒外面就变白了。雪景照.jpg
Augenstern：有同事感冒了，我们紧急把他送下去了。封老状态不错，你别担心。封老照片.jpg
封照野看到这里，忍不住笑了起来。
照片里，封老精神矍铄，神情严肃的挥着手臂，看起来是在骂谁。但看背景，又明明是在他自己的房间里。多半是配合着景长嘉拍的这张照片。
他二爷爷从来不畏惧高原测试，状态一直都好得很。
相比看这个凶巴巴的小老头，他还是更想看……
手指往下一滑，又是一张照片。
Augenstern：发动机的状态很好。我的状态也不错。所以你要加油啊，小封教官。
配的照片像是别人偷拍的。
他的小景教授穿着一身黑色的长羽绒服站在雪里，手里拿着个夹着文件的文件板，正在专注地看着远处。
于是镜头就定格了这一刻。
封照野专注地看着照片里的景长嘉，如果他驾驶着空天飞机冲向宇宙，他的小景教授应该也是这样专注地看着他与他的飞机。
他的Augenstern会如同名字一样，双眼蕴满星光的等待他归来。
封照野放大照片，手指不住地摩挲着照片里景长嘉的脸颊。
他有些想他……或者说，他没有一刻不想他。
但他更想让景长嘉为他感到骄傲。
他不知道这次的结果会如何，但他一定会拼尽全力。
不远处传来了哨子声，教练员大喊：“休息时间完毕！各就各位——准备下一轮选拔！”
封照野不舍地又看了几眼，才将手机锁定交给一旁的训练员，起身快步跑了过去。
空天试飞的选拔继续进行。
而遥远的高原上，一架搭载着两套发动机的飞行测试机，正在风雪中返航。
虽然早已知晓今天的天气，极端天气本身也是测试的一部分。但下面的研究员们看着高原冷厉的风雪，也免不得为了上面的试飞员担心。
特别是今天搭载的两套发动机全是新型发动机。一旦真的出现什么问题，试飞员或许根本没办法进行抢救。这样的天气里就算跳伞，风险都很大。
眼见风雪越来越大，就连封老神色都凝重了起来。
卫云涯踱步到景长嘉边上，悄声问：“你觉得……会顺利吗？”
“会。”景长嘉笃定道，“我们的发动机经历了前面上千轮的测试，这么一点风雪难不倒它。”
话音刚落，一架白色的大飞机就冲破了风雪，朝着下方圈定的停机地点快速地靠近。
“回来了！”
众人精神一震，顿时一齐往下冲。
等到飞行测试机停稳，从上面下来的却不是原定的飞行员。他显然比原定的飞行员更年长一些，一只手臂甚至的机械的！
试飞员举起那支机械臂行了一个军礼，朗声对围过来的队友们与研究员道：“幸不辱命！”
“走，这大风大雪的，上去说。”
一群人涌进试飞飞机，研究员们开始查看发动机的各项数值，试飞员朗笑着看向景长嘉：“景教授是不是没想到是我？”
“对。”景长嘉点头，很仔细地观察他，“这种天气，你的手脚会疼吗？”
“一开始肯定会。现在做好保暖就还行。”李安德说，“今天天气预告不太好，原定的那个小子恶劣天气里飞行经验不足。我就申请自己上了。”
这是景长嘉完全没料到的，他认真看了李安德的手脚好几眼，才直接说：“我没想到，但是恭喜你。”
“我以前也不敢想。这都是多亏了景教授你和芮教授。”李安德笑道，“我这辈子居然还能再飞，真是做梦一样。”
手臂变成了以前的灵活性，就能重新起飞。
如果手臂能承载更多，那他也……可以承担更多。
高原测试的日子漫长而枯燥。但因为突然多出了一个李安德，反而多出了一些乐子。
许多研究员埋首发动机几年，这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智能机械肢体。好奇心简直要拉满了。
李安德脾气也不错，而且看得出来是真的很为自己的新肢体得意。谁来问他，他都能和人畅聊。
研究员：“要是能源够的话，可以在你掌心安装一个激光发射器。执行任务谁不老实你射谁。”
李安德一拍大腿：“我也这么想的！多合适不是！”
他说着还撩起衣袖，指着手肘的衔接处说：“我还寻思着，可以给这里做点改造，在这外面搞点武器……”
研究员：“不行不行，你一只手搭载多少动力能源啊？除非我们做出微型反应堆。但你也不可能把反应堆装身上。”
一时间冷清的高原测试所倒是热闹得很。
封老他们开完会，去大厅接水就看见李安德在那儿和人聊得热闹，封老就笑着看向景长嘉：“其实我原本以为你会去智能医学院。”
不管是医疗大模型还是现在李安德身上这个义肢，都与医疗息息相关。即便封老知道那个新发动机的笔记本是景长嘉的，他也并没有把握这个天才年轻人的兴趣，还留在发动机上。
少年人容易心不定，就是因为面对着太多的选择，也有太多的诱惑。
景长嘉眨了眨眼，笑道：“人总要有始有终。而且不管做什么，最终依然只是求一个心安。”
卫云涯稀奇了：“景老师还会有什么心不安的么？”
“那可太多了。”景长嘉笑眯眯地，“比如有了个从事高风险职业的男朋友，那就总会忍不住想，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把他的风险降低一些。”
这话一出，封老面有异色。
他忍不住又看了看在大厅里撩着袖子和人侃大山的李安德，好一阵子才收回视线，再次把目光投向了景长嘉。
景长嘉迎着他的目光，坦然地笑着。
仔细看来，这位享誉世界的小景教授，其实比他印象里的已经成熟了不少。
他回国时才二十一岁，可现在都已经二十有四。放在外面，也是考博的年纪。是一个早已对人生有所规划，更有所选择的年纪。
封老若有所思，却又故作轻松地开口：“小景啊，等这一阵子忙完了。叫上你家长辈，咱们两家一起吃个饭。”
景长嘉含笑点头：“好。”
卫云涯听见这话有些茫然。
可下一秒，他却突然想起来封照野。
封老这位侄孙，传说与景老师是高中同学，还救过景老师一命。大景老师两岁算得上是同龄人，也完美符合“从事高风险职业”且人就在621所的训练基地里……
卫云涯在这一刻，迟钝又迅速的了悟了。
高原测试在冬日彻底来临前结束了。
赶在冷空气突破高山封锁前，621所的研究员们急哄哄地下了高原，回到了还有秋日余韵的平原里。封老就地给他们放了两天的假，让各自回家调整一下状态。
景长嘉趁着这两天的功夫，一天回了家看了看家里长辈，一天回了玉大看路乘川与雅科夫列维奇。
等他忙完了再回所里，高原测试的数据，封老就已经初步整理了出来。
“从结果上看，咱们这次的发动机属于大获全胜！”封老美滋滋地说，“可优化的地方当然也还有。这几个数据你们都拿下去看看，我认为咱们还能再做点优化。但总体上来说，我们的发动机是完美的！”
参会的研究员们每个人都露出了轻松的笑意。
他们看着封老递过来的数据，思考半天有人才开口：“这个我去跟一下，难度不大。”
封老点了点头，又看向景长嘉：“飞行所那边联系我，说想再优化一下驾驶舱内的神经感应装置。小景你看有没有空，给他们的算法做一个优化。”
“我没问题。”景长嘉立刻说，“他们的安全系统是怎么写的？我也想看看。”
“你和飞行所沟通就行。”封老说着，率先起身，“走吧，我知道你们有些人心里一直挂着这个事。干脆大家都去看一看，第一批上咱们飞机的空天飞行员，都有谁。”
景长嘉闻言一愣，原本平静的心霎时间就揪了起来：“今天就……选完了？”
“选完了。”封老挥了挥手，“走，咱们过去凑个热闹。”
卫云涯见状，走到景长嘉身边笑着拍了拍他：“别紧张，小封很优秀的。”
景长嘉抿着唇，冲他笑了笑。
621所跑去看热闹，基地原本不打算理会。可看热闹的人里还有封老，基地顿时决定让刚刚选拔出来的空天飞行员们来一个漂亮的亮相。
远处，第一批空天飞行员们穿着统一的训练服，整齐划一地踏着正步走了过来。
他们整齐得犹如一柄锋锐的长枪，枪尖最锋锐处，是一个身姿挺拔的年轻人。
高强度的训练让他瘦了些，可给人感觉却更加有力，也更加锐利。
他昂首挺胸地带着队伍走到了封老面前，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封老身边的小景教授身上。
“空天飞行一队封照野，向您报到！”

第149章
这次的空天试飞员选拔，其实也并不顺利。
毕竟早一批的空天战士储备，已经转向了航天员方向，许多人很多年没有再摸过飞机。
这一批的空天战士虽然各项训练都跟上了，且各方面素质也毫无欠缺。但他们都是各个国防学院尖子中的尖子，年龄也都……太小了点。
最大的甚至才刚刚三十出头。
原本对于这一批的学员，基地里也有着自己的安排。
空天飞机不可能这么快就问世，辛式布局的发动机说是至少也要个五十年。运气好的话，五十年后真的成功，那么这批学员会从二十岁变成七十岁。
在他们四十岁的时候，就可以根据个人意愿转为航天员或是飞行员，或是再训练几年转为训练员。
总之……虽然基地把他们当做空天战士培养。但其实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这一批学员里能真正进入太空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却没想到一个景长嘉横空出世，把这无穷五十年的鸿沟缩成了……不到五年。
基地里的指导员们，顿时多了点甜蜜的苦恼。
甜蜜的是，这可是他们自产的空天飞机啊。飞机都有了，母舰还会远吗？
苦恼的是，按照传统，这种风险性拉满的试飞工作，他们不会、也不该选择年轻人去做。
可再看空天战队那些小年轻们蓬勃的进取心，他们决定打破常规。在所有的选拔项目结束后，又去约谈了最后入围的学员们。
他们绝大多数都还很年轻，谈起想去太空的原因，几乎都离不开梦想。
他们闪耀的意志，比天上的恒星更亮。
最终选出来的这批试飞队伍，平均年龄二十八岁。
选拔完毕之后，他们就将进入全息模拟舱内，对新的空天飞机进行熟悉与学习。
在封照野紧锣密鼓的熟悉空天飞机时，景长嘉也出了个长差。他飞去了某飞行所，与那边的工作人员一起，对驾驶舱的深度神经网络进行了全方位的迭代与升级。
驾驶舱的神经感应装置依然如同全息舱一样主要设置在头盔处。依靠新型的扩大化外部脑机接口以全面感应驾驶员的脑神经电流。
这部分系统也算是安全系统的一部分，主要用处在于感应空天飞机冲出大气层时，各方面因素对驾驶员造成的影响。
景长嘉对此极其看中，拼得连飞行所的研究员们都有些诧异。
“景老师，其实我们的系统也是根据您之前做的那个脑机来的。”研究员很认真地说，“这么短时间迭代肯定不容易，我们就是想请您看一看有没有优化空间。”
“没事。”景长嘉看着屏幕头也不抬，“既然来了，那就抓紧时间看看能不能彻底做一次升级。”
这个系统涉及到驾驶员的安全问题，景长嘉既然来了，就不想只是做个优化就走。
他再一次让自己进入了那种昼夜不息的攻关状态，就连系统好不容易攒起来的精神类药剂，都让他消耗一空。
他几乎都在飞行所不加班的周末使用。有时候刚从药效里醒来，飞行所又通知加班，他就吃一颗止痛药，然后面不改色的去加班到深夜。
又因为身边没有亲密的家人朋友，连续一个月下来几乎没有人发现他的异常。
可等他回到位于621所的七楼的家里，封照野第一眼看见他，眉头就皱了起来：“脸色怎么这么差？”
景长嘉没想到他会在家，愣了一瞬后果断伸出手，反抱住封照野，将脸埋在了他的肩窝里。
“你今天怎么在家里。”景长嘉瓮声瓮气地问。
“全息训练太久了，今天让早点休息调整状态。”封照野柔声说着话，抱着他转了个圈，又带着他往屋内走，“我们小景教授没人盯着，是不是又没日没夜的忙了。”
景长嘉任由他抱着自己摇摇晃晃的走，闻言就摇了摇头，一口否认：“没有。”
“肯定有。”封照野在沙发前站定，“都瘦了，气色也不好。”
“我们大哥别说二哥。”景长嘉松开他，往后一倒将自己摔进沙发里，就那么定定地看着封照野。好像看着他，就能给自己汲取力量一样。
景长嘉神色分明疲惫，双眼却逐步溢满了满足的笑意。
“我把算法彻底迭代了。”他微扬起下巴，骄傲地说，“我能够保障你，还有你的队员们的安全。”
“所以——小封教官，你放心大胆的飞。”
封照野凝视着他，心中如同温泉喷涌，温暖霎时间涌溢而出，将他淹没。
他忽然半俯下身，撑着沙发的椅背低头，毫不犹豫地吻向了这个日思夜想的人。
景长嘉被他的手臂禁锢在沙发上，顺从地仰起头，与自己的心上人接了个漫长又黏糊的吻。
“我一直相信你可以。”封照野喘息着告诉他，“试飞的那天，你要好好地看我。”
空天飞机的第一次试飞定在半个月后，试飞点则选在了谁都没想过的航母之上。
试飞难度很高，但意义却异常重大。
相关研究员与试飞员们提前一周前往祖国最南边的海域，被军舰从港口送去了航母。
玉京已经入冬，这片海却依然温暖。在过往的几百年里，它甚至没有几次下雪记录。
封老站在甲板上，眼望着远方逐渐变得清晰的母舰，忍不住道：“小景来看，那就是咱们的第一艘核动力航母。这次的空天飞机在太空部分也采取的核动力推进，就是不知道效果好不好。”
“等照野飞了回来，你亲自问他。”景长嘉笑着道。
“哎，”封老忍不住笑了起来，“他要真能顺利飞回来，我还问他什么。早有数据让我看了。”
景长嘉点了点头：“那您自己去对比数据，我去看他。”
封老看着他，忍不住笑叹着摇了摇头：“云涯以前和我说，这批年轻人里，你是最拼最没有生活的那一个。还和我商量过，要不要多强制你休息。我看你现在很懂生活了嘛。”
“一个家里两个人都很忙的话，总要有个人在相对轻松的时候想起生活。”景长嘉大方的告诉他，“相比照野，我现在是更清闲的那个。”
等上了航母，测试所的研究员们要积极观察实验数据，他们发动机所的人只需要安静等待。最忙的就是试飞员。
除了最后一次的基础身体检测与情绪测定，上了空天飞机后还要确保一轮操作。
这架空天飞机并非是战斗机那样的小型飞机。相比普通飞机的模样，它更像一个扁平状又加载了短机翼的火箭。银灰色的扁圆身体让它看起来像是海里的胖鲸鱼。
两套能源系统搭载在尾翼部分，在冲出蓝星进入大气的一瞬间，核动力系统会自动启动。在它的设计上，足以搭载两个作战小队一共二十余人，除了主、副驾驶舱外还有一个危急情况下可以启动的第三操作台。
所以这次一共是三个试飞员一起行动。主驾驶员是封照野，另外两位则是基地里一起被选拔出来的队员。
他们也是深入跟进过这次空天飞机研发的空天作战队员。如果说现场的研究员们是研究专家，那选出来试飞的他们，就是这款空天飞机的专家型试飞员。
景长嘉站在主控制室里，看着封照野与另外两位试飞员走上甲板，进入空天飞机。
“报告指挥中心，我们已进入驾驶舱。”
主控室的控制台上传出了封照野的声音。
“雷达跟踪正常，遥测信号正常，天气正常，按计划起飞。”主控室回答道。
“收到。”
景长嘉看着屏幕上的倒计时，众人都放轻了声音，等待着他们为之努力了无数个日日夜夜的飞机起飞。
倒计时归零的一瞬间，银灰色的短飞机尾翼发动机爆出耀眼的火光！
下一秒，它已经飞进了云中！
主控台上无数数据顿时跳跃而出。
“主驾驶员情况如何？”
“心跳正在加快，神经反馈正常。”
封照野所有心神都锁在了自己眼前的控制台上，他近乎本能的跟随着耳机里的主控室反馈，做出了种种危险飞行动作。
他操控着这架长相奇特的飞机穿梭在厚重的云中，心情无比的平静。
直到主控室再次传来指令：“驾驶员准备进入太空。”
“我已准备完毕，”封照野回答道，“立即加速突入大气层。”
速度早已突破音速的飞机发出了一声尖锐鸣叫，再一次将自己的速度提升！
高超音速的银灰色机体似乎化作了一道耀眼的白日焰火，逆行着往那漆黑的深空而去。
大气摩擦下，空天飞机剧烈的抖动，眼前爆出了一团团的火光。封照野握紧了操作杆，手臂上的肌肉逐渐绷紧。
“吱——”
一种尖锐的鸣叫声从大脑的深处响起，而后随着眼前景色突兀地消失！
空天飞机突破大气层，明亮的火光顿时被深黑取代。动力系统自动转换，核动力推进着空天飞机朝着龙夏的航天站快速驶去。
封照野缓缓地松开手臂，侧头看向了一旁的舷窗。
舷窗之外，那颗蓝色的星球悠然漂浮在漆黑之中，它占据了他舷窗所有的视野。
封照野极缓地露出了一抹笑容。
在这颗幽蓝的星球上，有着他放不下的意中人。
而他成功的带着他无法飞翔的意中人，与他一同肩并肩的突破了大气封锁，抵达了他们眼望的深空。
“报告地面指挥中心，我已成功抵达深空。”
景长嘉听着封照野强压着的激动语调，终于放心地笑了起来。

第150章
景长嘉的笑意刚挂在嘴角，耳畔突然听见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嘀——嘀嘀——”
系统提示音后，才说：“检测到当前文明升级，系统即将重启。”
“宿主。”在重启的最后关头，系统的语速陡然加快，“你选择了正确的……的……的……方向。”
它声音卡顿着消失了。
景长嘉笑容不变地看着主控室的大荧幕上。
如果他选择的方向正确，那一定是因为他坐在一艘航向正确的龙船上，眼望着的……
是他航向正确的领航星。
……
主控室的大荧幕上，银灰色的空天飞机正亮着灯，维持着高超音速的速度朝着已经不远的龙夏空间站驶去。
空间站内的航天员们，已经穿戴整齐，随时准备迎接前来运送物资的空天飞机。
这就是封照野他们要尝试的第二项任务，即运用空天飞机往来运送航空物资。
空天飞机拥有自己的强推进系统，完全不用像返回舱那样绕着星球转圈缓慢重回。只要空天飞机技术成熟，他们完全可以把太空往来变成一场单日几次的远程机票。
这能极大的缩短各方面的成本，无数的研究项目能因此加快脚步！甚至……他们能短时间内，把目前这个容纳二十人的空间站修建成一个大型的太空中继站！
空天飞机内，副驾驶的试飞员已经解开了安全装置：“封队，我们去后面穿衣服，准备进行物资交接了。”
“好。门口的安全索你们要互相检查，千万要套好。”封照野叮嘱道。
“放心。”副驾驶说完起身，离开驾驶舱去了客舱内的第三操作台。
他们要穿上宇航服，在专门设计的无氧接驳处与空间站驻扎的航天员们进行物资交接。这一批物资都是航天员们的食物与饮水。还另有一些种子与衣物。
这是一次实验性的运输。不管是空天飞机上的试飞员，还是空间站里的航天员们，都拿出了十二分的专注力。
空天飞机在靠近空间站时缓缓地减速，慢慢地调整着自己的方位靠近着空间站的接驳口。
这是一件极其考验操作的事情。明明逼近的速度很快，但在指定的位置缓停下来，却几乎花了五分钟的时间。
空天飞机与空间站对接好后，双方一起打开了舱门。航天员们从空间站里爬出来，沉默的接着自己来自蓝星的快递。
之后的空天飞机还有测量轨道的任务，是以双方完全没有浪费时间，只沉默的一个送一个接，等到最后一个包裹送完。航天员们才举起手，对试飞员们比了个加油的姿势。
副驾与三驾也对他们挥了挥手，才缓缓关上无氧接驳处的大门。
任务二顺利完成，航母主控室内，研究员们的喜色都快压不住了。
封老悄悄攥紧了拳头，心道：只差最后一个难题了。
顺利入轨后，绕星球几圈做轨道测量并不是难点。真正的难点在于空天飞机的返回。返回主要依靠的核动力系统。这令空天飞机的推进系统、动力系统都会受到极大的考验。
随着空天飞机逐渐靠近星球，就连景长嘉都再也维持不住笑容。
他双手插兜一眨不眨地盯着主显示器，手指悄悄的掐入了掌心里。
空天飞机第二次进入黑障区，它面临的考验会比第一次更大。当雷达追踪到火光爆出时，主控室内的信号也陡然变得不太稳定。
景长嘉知道这是常见现象。当飞行器高速冲入星球大气层，大气与飞行器表面的剧烈摩擦会激起激波，使飞行器周围的气体分子被分解电离，形成一个超高温的等离子区。
于是信号就会被等离子区吸收或是反射，好一点的只是信号波动衰减，运气不好或许就直接中断通讯。
景长嘉知道，为了彻底解决这个问题，遥测技术所进行了多年的研究。在这一个关卡上他们不会出什么问题。但他依然有些克制不住的担忧。
幸好在短暂的波动后，主控台再次传出了封照野的声音：“报告地面指挥中心，我已降速进入黑障区，预计七分后脱离。”
“指挥中心收到。”主控室回答道，“请保持稳定，平稳下行。”
这七分钟化成了漫长的四百二十秒，以至于连呼吸都变得有些煎熬。
景长嘉深吸一口气，抬腿走出了主控室。
主控室外，龙夏新闻的记者正等在那里，一件他出来，记者也是一惊，立刻问：“景教授，是试飞有什么意外吗？”
“没有！”景长嘉立刻道，“我有些紧张，出来透口气。”
记者了然地笑了起来：“这个飞机的意义确实非常重大。也是景教授回国后参与研发的第一款航空航天器，果然还是会很紧张啊。”
景长嘉不想和他多说，指了指甲板处就往快步往甲板去了。
甲板上海风阵阵，浪花似乎伴随着心跳在起伏。景长嘉站在船舱与甲板的交界处，数了三百次的心跳后，才回到主控室里。
相比主控室里平静的气氛，布伊戈调查局里的氛围有些异常的紧绷。
“我们还没有拍到那是个什么东西吗？”
“卫星初步判断是个飞机。”有人低声答道，“正在等卫星信号的进一步确认。”
“飞机。你们是想告诉我，龙夏已经有了制造航空飞机的能力了吗？！”他猛地一拍桌子，“这种大事，你们一点风声都没有！”
调查员们闭紧了嘴没有说话。
“航空飞机……”调查局局长咬紧了牙，“该死的，真该让顿涅瑟斯好好看看他们都做了些什么！”
布伊戈炸过航天飞机，造成了一整个机组的优秀航天员的死亡与不可估量的金钱损失。这些年他们一直想重启这个项目，但一直得不到资金支持。
龙夏这架飞机要是不炸……
“嘀嘀。”电脑突然响起一声提示音。
他低头打开邮件一看，一架银灰色的飞机正带着突破黑障的火焰出现在了高倍率的镜头之中。
“该死的！”
布伊戈调查局局长用力踹向了桌子。
“砰！”
主控室的大门被景长嘉随手拉上，金属相接发出一声轻微的碰撞声。
他没有在乎背后的声音，只定定地看着主控室的大荧幕。
银幕上，正显示着那架银灰色的飞机。
它已经成功脱离黑障，正快速朝着甲板驶来！
飞机虽然还未落地，但主控室已经有人克制不住地笑了起来。那小小的兴奋的笑声好似会传染，一眨眼整个大厅里的人都带上了笑。
龙夏第一架空天飞机就在这样轻松的氛围里成功降落到航母甲板上。
主控室里爆出了震天的欢呼声，621所的研究员们扑过来抱成一团。
“景老师！我们成功啦！”
“景老师！下一步我们搞曲率引擎好不好！我们要冲出太阳！冲出银河系！”
景长嘉哭笑不得：“你怎么刚会爬，就想去参加百米跨栏夺世界冠军了。”
“我高兴嘛！”
“我也好高兴啊！”
研究员们又笑又叫，就连卫云涯都扑过来和他们抱成了一团。
封老喜不自胜。他摘下眼镜擦了擦眼，又乐呵呵地去和道喜的人握手拥抱。
“头功啊老封。”主控室的负责人抓着封老的手，乐滋滋地和他说，“你们发动机所，不声不响就搞了个大的啊。”
“都有功，都有功。”封老得意地笑开了花，“要论头功还得我们所的小景。小景你知道吧，就那个大数学家景长嘉，我们所的嘿嘿……”
他说着话，正想叫景长嘉过来认认人，结果一转头却发现满屋的热闹里，景长嘉不知什么时候悄无声息的消失了。
他一个人安安静静地退出了这场热烈的欢喜，抬腿跑向了海风冰冷的甲板。
甲板上，记者们早已举着话筒与镜头围满了他们刚刚返程的空天飞机。三位试飞员都已经下了飞机，正被接受短采访。
景长嘉缓缓停下了脚步，他站在甲板与船舱的衔接处，眉目温柔地看着封照野。
封照野几乎第一时间就接住了他的目光。
正想走过去，龙夏新闻的记者话筒已经放在了面前：“我们知道封队长是这次的主驾驶员。我们都知道啊，飞向深空一直是您的梦想。但我现在想问问，封队在竞选试飞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什么别的？”
“当然有。”封照野收回目光，坦率地道，“这是我爱人参与研发的飞机，所以我一定要第一个上去看看。”
他说着顿了顿，又对着话筒说：“你一定要播出去。这是我唯一的私心。”

第151章
甲板上起哄的呼声吸引了主控室里的注意力，研究员们热热闹闹地冲出去，又喜气洋洋地问：“怎么了怎么了，又什么好事啊？”
战士们大笑着：“你们回去看新闻吧！会播的吧？会播不？不播咱们封队可是要伤心的。”
“可不！封队他爱人来了没有？这不得拥抱一下啊？”
记者笑意盈盈地跟着说：“对呀，要不要拥抱一下？”摄像老师跟着他的话，举着镜头扫了甲板一整圈。
景长嘉就站在那里，目光融融地看着封照野。
封照野喉头滚动，蓦地有些不好意思地移开了目光：“好了，我们得去检查了。”
返航的空天飞机要做一次里里外外的彻底检查，他们也如是。
因为有机舱设计与驾驶舱设计的双重保障，他们下了飞机状态也很不错。但依然需要做个详细的检查。
研究员们一拥而上引着他们去船舱里。
景长嘉依然没有动。只是人群走到身边时，有一双手突然伸过来，拉住了他的手。
封照野的手指慢慢地插入了景长嘉的指缝：“小景教授，走了。”
景长嘉收紧手指，与封照野十指相扣的进了船舱里。
……
空天飞机的新闻播出后，原本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了一本正经的龙夏晚间新闻里，那一架银灰色还有点萌的短飞机里。
结果到了网络新闻里，龙夏晚间新闻还真就把封照野的那一段采访放了出来。
一瞬间，整个网络都沸腾了。
“谁能理解啊，镜头转到这个队长身上的一瞬间，我感觉世界都变亮了。”
“想从MR看这个新闻，想AI模拟出一个完整的封队，嘿嘿……嘿嘿嘿……”
“你们赶快住脑！人家结婚了！”
“很遗憾在你英年早婚的时候认识你QAQ”
“卧槽我太好奇他老婆是什么人了。这得优秀成啥样才能让他这种时候全国表白啊。”
“这个脸、这个身高、这个能力还有这个经历，感觉什么人都配不上_(：з」∠)_”
“铛铛——在此向您隆重介绍我们玉大的门面担当！少年勇武英雄，当配科研第一美人！还有两岁年龄差，高中还都是一个母校出来的。一个人刚入校的时候另一个人高三，怎么就不能发生一点故事呢。”
“人家都结婚了给人家拉郎不太好吧……欲言又止.jpg”
“我有证据他俩高中时候同级，你们去看玉一中的官网就知道。今天玉一中乐得发癫。”
“那个，本人顿涅瑟斯……隔壁那所大学的（。）我觉得还真不一定是拉郎。他俩在顿涅瑟斯的时候牵手散步，节日出双入对的没避讳过。当然我也没照片，你们可以当我胡说。”
“我觉得前面那个朋友的可信度很高啊。我是顿涅瑟斯的，我有朋友抱怨过他那个上帝宠儿一样的教授有个走到哪里都黏糊的朋友，睡景教授办公室甚至给他们做统计学指导，我朋友被指导回来就哭了一场。学生证为证。”
“他为什么哭啊……很严格吗？封队一看就怪严格的。校霸X学神好像嗑到一口。”
“不，严不严格不知道。反正买醉哭自己失恋了。”
“……那也不一定是封队吧，但是……喜欢这样的展开。迟疑地开始跳舞.gif狂欢地手舞足蹈.gif”
“嗑CP就好好嗑，别的还是不要乱猜啦。景教授超级专注在搞数学，飞机和他无关啊。视频里拍到的研究员也没他。”
“大家随便嗑一口，没谁会当真。景教授前一阵不是才和雅科夫大师一起弄了个冰雹猜想吗？神仙都不可能一边研究数学一边搞飞机啦。”
“以雅科夫大师传说中的脾气，谁敢在搞数学的时候分神，把你的头都打掉.jpg”
互联网上真真假假热闹成一团，航母上，引起热议的两位当事人正在各自的房间里忙碌。
小景教授要和621所的研究员们一起检查发动机与能源系统的情况，还要抽空和飞行所对比神经传感的数据。而封照野则在医疗室里，接受全套检查。
接下来的一周，会有试飞队的另外三位成员去进行第二次试飞。这一次的航母弹射试飞第一轮要飞三次，之后是否继续，就要看试飞的反馈数据。
如此一来，忙着忙着竟然都已经在船上过了一个月。
冬日的内海似乎与其他节日里也没什么不同。它永不封冻，也有永恒的涛声。
但在试飞完毕的最后一晚，有冷空气从大洋另一边过来，压得这片温暖的内海飘起了几十年难见一次的雪花。
景长嘉忙完一抬头，几乎是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舷窗外的景色。他怔楞了好几秒，才站起身准备往外走。
“景老师你也要去凑热闹啊？”卫云涯在办公室的另一端喊，“多穿点衣服！外面冷！”
景长嘉随意挥着手应了一声，拉开门就走了出去。
外面凑热闹的研究员们已经回来了，他们乐呵呵地给景长嘉打了个招呼，还有人说：“景老师，他们南方这雪，跟个雨点子似得，不够劲儿。”
相比起北方的雪，这场几十年一次的落雪显得格外的温柔。
雪是小的，风是柔的，落在地上许久都积不起浅浅一层。人一碰就化作水滴消失了。
巨大的航母就在这样温柔的雪里，缓缓朝着口岸靠近。
景长嘉就站在甲板上，看着远处的口岸渐渐变得清晰。
封照野慢慢地从身后走到他身边站定：“就知道你在这里。”
“你忙完了吗？”景长嘉看向他，“我还剩最后一点。”
“等到了岸，我就开始放假。”封照野笑着去碰了碰他的耳朵。
那双耳朵通红，手指一碰就是冰凉的冷意：“小景教授，你都冷成这样了，该进去了。”
“这可是几十年才有一次的雪。”景长嘉拉住他的手，“你知道应该做什么吗？”
封照野笑看着他：“应当休息，喝酒，还有交朋友。”
“答对了。小封教官加十分。”景长嘉笑眯眯地拉着他往回走，“所以我得赶紧去把最后一点工作做完，然后才能放心的休息。”
这是相当重要的工作。
等所有的数据都比对存档后，第一架空天飞机才会真正意义的诞生——无数的同型号将从工厂里诞生，它将真正的列装服役，担当起自己作为一个航空飞机的责任。
然后，他们会拥有搭载武器的空天飞机，常规轨道巡航的空天飞机，往来运输货物的空天飞机。
它将在这难得的初雪里降生，并为了新世界的和平奠定一个崭新的基础。
航母伴随着雪花靠岸。众人下船、上飞机再落地，就从连雪都温柔的南方，回到了积雪深深的玉京。
一行人无精打采地上了研究所的大巴车，有人刚坐下来就打着呵欠想睡觉。封老见状，直接道：“最近这段时间大家也辛苦了，明天开始放假，假期暂定一周。有什么问题，一周后再说。”
“一周……会不会耽误对接？”卫云涯强忍着疲惫说，“要安排值班么？”
“不会。那么多数据够生产单位吃一阵子了。”封老摆了摆手，“我一向对你们强调劳逸结合，身体才是重要的本钱。都听我的。”
大巴车规划着线路，将人挨个送了回家。直到最后，车里只剩下了封老、景长嘉与封照野。
两个小辈一左一右的挽着封老，在玉京的风雪夜里把人送回了位于三楼的房间。
封老看着他俩携手上楼的背影，无奈地笑着关上了门。
累了一个多月，这两个孩子也该好好休息休息了。
但令封老没想到的是，原本还一脸疲惫的景长嘉，进了屋就精神抖擞地拿出了两瓶酒：“我要点酒。”
封照野脱了外套挽起袖子，走向了酒柜：“这位小教授今天想喝什么？”
景长嘉笑眯眯地看着他：“你看今天有雪、有酒、还有朋友，你说应该来点什么？”
封照野想了想：“那就来一杯海上落日？”
景长嘉没听过这种酒，可它名字听起来很美，于是就毫不犹豫地点头：“可以。我去布置一下。”
几乎没有用过的电子壁炉搬来了客厅，安放在原本茶几的位置。大沙发被推开，再在后地毯上摆上几个软垫。
有火有小桌，就是最适合与心爱的人一起喝酒的时候了。
那杯海上落日也果然如同名字一样美。橙黄的酒液上漂浮着纯净的冰块，颜色越是往下越是深沉。直到某一个太阳与海水交融的地方，它蓦地变成了一片纯净的蓝。
景长嘉执杯，非常豪爽的喝了一口。
冰凉与辛辣顿时在口腔中炸开，这居然还是一杯混合烈酒。
他笑眯眯地放下杯子，凑到刚坐下来的封照野身边，一边慢条斯理地解封照野的领带，一边轻声说：“我家小封君，天性颇醇至。清坐不饮酒，而能容我醉……”
封照野握住景长嘉作乱地手，他凝望着他渐渐开始泛红的脸颊，低声问：“你醉了吗？”
景长嘉笑着又喝了一口。随后他举起酒杯，透过那明澈交错的橙与蓝，去看封照野。
他们家小封教官拿着一杯清酒，整个人喉头不停滚动，却似乎比他还醉得厉害了。
景长嘉放下酒杯，凑过去将下巴搭在他的肩头，轻笑着问：“君今劝我醉，劝醉意如何？”
封照野猛地放下清酒，转头压着景长嘉的后脑，克制又凶狠地亲他。
不同的酒香在唇齿间融化，景长嘉笑着躲开他的嘴唇，催促问：“你当如何？”
封照野咬住他的耳朵，答道：“美人醉灯下，左右流横波。王孙醉床上，颠倒眠绮罗。我今劝君醉，劝醉当……”
两人缓缓往下倒去。
景长嘉倒在地毯上，他双眼含笑，面色微红，过长的头发如同绮罗散开。封照野丢开自己的克制，用力吻了下去。
窗外大雪如羽，屋中壁炉荜拨。
雪白的背脊滚过厚重的地毯，又被人抱起走进了卧室里。

第152章
景长嘉在一片纯白的空间里苏醒。
他睁眼望着那个熟悉的白云穹顶，有些茫然地翻身坐起。
系统不是重启了吗，也没有听见开机的提示音，怎么还能进入记忆图书馆呢？
他的展示柜还在那里，试验机、书柜以及云墙后的模拟实验室也都好端端的。景长嘉在记忆图书馆里看了一圈，试探性地喊：“系统？”
忽然，耳边传来一声隆隆巨响。
景长嘉循声一望，就见一架书柜犹如孤峰拔地而起，轰隆着直刺苍穹。
在它即将刺破穹顶时，急速的生长突兀停止，又猛地回缩。只一眨眼，就缩得与普通书柜差不多大小。
仔细一看，那上面竟然也摆满了书，只是书脊上的文字各有不同，有龙夏文、有布伊戈文、也有景长嘉认识的别族文字，甚至还有未来圆柱世界的文字。但更多的还是不认识的那些。
这个突然多出来的书架像是一个杂乱无章的大杂烩，把所有东西都稀里糊涂地摆在一起。
景长嘉细细看过，发现《量子物理史论》旁边是《母猪的产后护理》，上面正对着的是《如何在家庭里调配营养剂》。而《营养剂》旁边又是一本《他追他逃：总裁的落跑甜心》。
更多的则像是被某种力量强行按压到一起的乱码文字，层层叠叠的只余下一团团的漆黑。
景长嘉微蹙眉头。
紧接着就见《落跑甜心》闪了闪，消失了。随后是《营养剂》与《母猪的产后护理》也跟着没了踪影。密密麻麻的黑团开始显示出自己的名字。
这个场景就像是系统在清除无用书籍一样。
景长嘉沉吟片刻，又喊：“系统？”
“嘀——嘀嘀——”记忆图书馆里响起了响亮的电子提示音。
一直不冷不热的记忆图书馆随着这一道提示音，突然腾起了如雾一般的热气。好似有一股温暖的热流霎时间包围了过来。
飘在穹顶的白云开始泛出金色的光泽，那云后有太阳要破云而出。整个记忆图书馆乍起了勃勃生机。
电子音再一次响了起来：“系统正在开机。”
景长嘉耐心的等了等，终于等到了系统的声音：“宿主。”
它的声音听起来比以前活泼了不少，更像是一个真人。
“宿主，我升级了。”系统积极道，“我这才知道，原来能量的来源，不仅仅只是能量来源世界的情绪波动。”
在景长嘉的空天飞机突破大气封锁的那一刻，系统突然被如海一般的能量淹没了。它们来自于每一个有人类活动的地方，那是文明发出的愉悦之声。
景长嘉安静地听着它介绍，末了才问：“为什么是空天飞机突破的那一刻？如果只是踏入宇宙，几十年前就已经有人做到了。”
“因为那并不自由。”系统介绍说，“只能艰难的踏出去，并且飞行器无法支持第二次探索。系统不能判定文明已经足以在宇宙中自由往返。”
“可以自由的来去，才是文明突破的第一步。”
“这意味着你们已经拥有了探索并建设它的实力。”
景长嘉了然地点了点头。
要是论自由性，一个可以让太空旅行成为现实的空天飞机，确实比航天器要自由得多。
“你是正确的，宿主。”系统再次提起这个话题，“人类文明的发展方向，当由人类自己选择。毁灭是获得的捷径。但做建设，比毁灭艰难得多，也更有收获。”
它现在也终于明白，为什么网课开始后，计算中会越来越走低的能量，会在某一刻突然开始异常走高。
那是逐步苏醒的文明给予的反馈。那些能量来自它初醒的战栗。
难怪宿主一直没有在乎这件事，难怪它几次提醒能量异常走高，宿主都只是让它持续性的播放网课。
这或许早已在宿主的意料之中。
“我是万界互通系统，其主要任务是选择合适的宿主，帮助他探索世界的本质。”系统重复着自己最初与景长嘉见面的话，“宿主，我明白了。”
景长嘉眨了眨眼，微微笑了起来：“你看，能量总有很多方法可以获得。只看需要的人能不能按捺下心。”
毁灭一个世界或许能得到天量的能量，但一定无法让它获得这样巨大的满足与欢愉。
“好了，你不给我介绍一下这个新书柜吗？”景长嘉踱步到那个乱糟糟的书柜前，发现它已经整理好了。
“这是系统书柜。”系统介绍说，“这些书来自于系统扫描。”
景长嘉双眼一亮：“具体是哪种扫描？”
“宿主去过，但没有注意或是没有权限查看的书籍，都在这里了。”系统说，“宿主，系统永远为你的进步感到高兴。”
“谢谢。”
温泉一般的柔软水雾消失了，云端上的光落进了记忆图书馆里。
景长嘉从睡梦里醒来，封照野已经起床，正在厨房里为了今天的午餐做准备。景长嘉趿拉着拖鞋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封照野，将脸埋在他的背心处，闷声问：“今天吃什么呀？”
“你昨天喝了酒，又很辛苦。今天吃点养胃的。”封照野执着他的手转过身，轻轻吻了吻景长嘉的额心：“要不要再去睡一会儿？”
景长嘉摇了摇头：“我依然觉得现在的空天飞机用核动力进行太空推送有点危险，我想对动力系统做一些改进设计。”
“景教授，放假第一天的一大早，你就和我谈工作？”封照野哭笑不得，“要不要这么拼啊？”
“还好吧，我在梦里就已经有基础设计构想了。”景长嘉笑眯眯地去蹭他的脸颊，“你难道不想以后带着我一起飞去太空吗？”
封照野忍不住收紧了环着景长嘉的手：“想。但也不想你太累。”
“做科研让我快乐，做数学让我加倍快乐。”景长嘉拍了拍他的手臂，“所以我要去工作了。小封教官，请松开你的手。”
“是小景教授先主动的。” 封照野反而把人环得更紧了，“小教授抱了人就想走吗？”
他说着凑了过去，轻声道：“至少要一个吻，才能算输入了开锁密码。”
锅里的热水翻滚，两人倚在灶台上吻得难分难舍。
……
但景长嘉在书房里坐下的那一瞬间，就有些后悔输入开锁密码了。
什么开锁密码，他就该暴力破锁。
小景教授心里骂骂咧咧地撑着书桌起身，没走两步，就见封&#183;智能锁&#183;照野拿着客厅的两个大抱枕走了过来。
“给你垫垫，”他说，“免得疼。”
小景教授深吸一口气，保持了自己的涵养：“谢谢。”
封照野看他这个模样就想笑：“怎么还和小时候一样，想骂我直接骂呗，我又不会和你生气。”
“有吗？我小时候是那种憋着自己生闷气的人吗？”景长嘉眉毛一挑，“那肯定是你记错了。”
封照野一边低头给景长嘉调整靠背，一边说：“你小时候被我抢了第一名，就是这个表情。”
景长嘉挑着的眉毛简直落不回来：“那么幼稚，必不是我。你的锅要开了，你快去看锅。”
封照野笑着离开了书房。
景长嘉打开自己的小本子，落笔写下了几个算式，蓦地突然笑出了声。
一个人乐滋滋地笑了半天，他才重新拿起笔开始计算。写了两页之后，他又一次的停了下来。
想改动力系统，不是一天两天的想法。空天飞机所载的两套动力系统，第一套是传统动力，它已经足以将空天飞机送出大气层。第二套就是核动力。因为它不需要氧气参与，且动力极高，是非常适合的动力系统。而且微小型核动力反应堆技术也已经足够成熟。但……因为核的放射性因素，它也确实没那么安全。
相比之下，电推是一个更合适太空的方式。目前的卫星也好，空间站也好，都选择的电推模式。但电推的缺点也很显著，它无法为刚突破大气层的飞机提供那么强大的推力。更无法保证飞机在任何场合下的强机动性。
景长嘉对着本子沉吟了许久，才再次提笔。
不管如何，都要先试试。如果最终结果仍然显示行不通，那就回过头来对核反应堆进行改进。
可控核聚变，总比微型核裂变反应堆安全多了。
但他想参与可控核聚变的研发，必须有足以服众的成果与说得出去的借口。动力系统也是一个很不错的切入点。
想到记忆图书馆里那参天的书柜，景长嘉在写下核聚变几个字打了个圈。

第153章
在目前的电推发动机中，龙夏的太空动力选择的是霍尔电推进器。
它是一款基于霍尔效应产生正交场放电，从而进行磁场约束的一种离子推进器。缺点自然是推力薄弱。但在太空这样的环境下，只需要施加少许的力，物体就会飘很远。是以这样的缺陷放在太空，反而不是问题。
而且它还有一个相当厉害的优点，即比冲量很高。所谓比冲，就是发动机燃料的量所产生的冲量。同等条件下的比冲量越高，发动机效率也就越高。
因此在同样的需求条件下，霍尔推进器只需要普通化学燃料发动机的十分之一即可做到。能源的节省在太空环境下也格外的重要。
“我们现在最好的霍尔推进器，大概是6个牛的力。”
饭桌上，封照野随意的与景长嘉聊着：“深空探测的宇航器选择它就非常合适。但如果要用在飞机上，不太可行。飞机需要灵活的应变，在重力井里维持平衡需要的推力也太大了。”
“对。冲出大气层和回到大气层的那一刻，对飞机发动机的考验异常巨大。一旦失衡很有可能机毁人亡。”景长嘉点了点头，“所以我脑子里的最终方案，是取消两套动力装置，直接做一套变循环核聚变发动机。”
他神色平静的扔出王炸，还顺手给自己夹了个排骨：“就是步子迈太大，我不好意思提。先从霍尔推进器做个过度吧。”
他选择霍尔发动机，并非只是因为它是龙夏选择的太空动力方向。更重要的是，研究霍尔发动机就得提升它的比冲。
而当比冲达到了某一个量后，太空中的电能势必不足以让发动机继续工作。
最终，可控核聚变就会被抬到台前来。这是解决太空中高耗能的唯一办法。
封照野却完全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
他甚至认真思考了一阵，才开口问：“变循环的话，原型发动机是你们目前做的新发动机么？利用核聚变，压气机就可以取消。但如果保留现在的化学燃料循环爆轰，进气道需要重新设计以维持燃料的爆燃。或者用单独涵道做核爆轰，理论上能把速度提升到极致。”
景长嘉顿时笑出了声：“你怎么比我还敢想啊。小封教官，核爆轰我可不敢做。”
“你都开始想微型可控核聚变了，”封照野也跟着笑了起来，“两套动力装置倒也不用取消，在飞机上的话，我们需要一套备用动力系统应付突发意外。”
就像现在空天发动机里的第三操作台。在平时的使用中，它可以没用，但不能没有。
“这倒也是。关键还是在于如何在重力井里保持平衡并自由推进。”景长嘉说着，突然想，“咱们二爷爷是不是一直在家呢，等我拿出一个可行方案，也可以去楼下找他聊聊。”
封老爷子虽然给研究员们放了假，但他老人家自己的步履可是一丁点的都没停下。小情侣还在床上亲亲蹭蹭的时候，老爷子早就往合作航空所去了。现在还真不在家。
景长嘉没找到人，倒也不着急。返身上了楼，继续做自己的方案。
其实他与封照野聊着聊着，他就觉得核聚变动力与霍尔推进器是一组非常好的搭档。一旦能做出微型反应堆，那么它们双方都拥有体型小、续航长、能量消耗极少等优点。非常适合由地表到深空……乃至太阳系外的太空探索。
同时做成变循环核聚变发动机的话，甚至整机的集成电力系统，都可以依靠聚变发动机提供。
思路走到了这里，景长嘉突然又愣了一下。
如果可以让发动机负责智能集成，这不就是空天母舰的思路吗？
把集成电力、热管理处理甚至模拟重力与氧气管理系统都交给发动机。其每一次启动都是一次自我补充……最终它甚至可以做到一旦起飞，一整年都不落地。
这个步子好像就更大了。要让航母一样的母舰起飞，让它成为蓝星、乃至太空中的一座空中堡垒，其所需要突破的绝不仅仅只是动力系统上的问题。
可以先把这个问题搁置在一边，日后时机到了，再回头来研究。
景长嘉想着核聚变喷射的事情，慢慢悠悠地过完了自己这个假期。
回研究所那天是个无风也无雪的晴朗白日，整个发动机所放了个长假，回到所里大家都有些懒懒散散。
封老看着他们一个个无精打采的模样，严肃地敲了敲桌子：“都回魂了！”
众人齐齐一震，顿时魂归五脏。
“老师，我们已经比对了航空厂那边发过来的数据，对于他们提出的问题也给予了解答。”卫云涯立刻道，“下午我和几个同事会直接去航空厂，直接跟进他们的生产工作。”
封老这才满意地点点头：“都工作了，该收心了。航空厂那边云涯你负责跟进，长嘉继续做优化工作。咱们争取把这个发动机的最大潜力都挖掘出来。”
卫云涯与景长嘉先后点了头，封老又点了几个人的名字把工作一一安排下去，才说了最后一项工作。
“一个月之后，雪都化了也差不多开春了。第一代空天飞机要进行一次深空探索实验。会进行一次地月飞行，并同步登月。”封老说着，环顾了一下与会的研究员们，“这个工作咱们要和飞行所一起跟进。这也是目前最重要的工作，都打起精神来，一点错也不能出！”
众人齐声道：“好！”
登月，并且不是常规意义上的登月。而是开着空天飞机去降落月球，这对整个龙夏来说，意义都非常重大。
按照目前空天飞机所搭载的动力系统，往月球飞行一次莫约需要15个小时。这比目前搭乘最快的磁悬浮列车，从龙夏的最南方到最北方还要快两倍。它内载的燃料在地月之间走几个来回完全没有问题。发动机也有足够的推力带着它在月球起飞。
登月几乎是一件顺理成章的事情。
这次登月组的成员，依然是上次选拔出来的试飞小队。
他们已经做过足够多的训练，对太空、对月球环境，都有非常充足的了解。这一个月，只需要调整身体状态以及保持维持性的训练就好。
所以明明时间紧迫，封照野却反而显得比较空闲。
他维持着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去晨训，七点带着早餐回家看着小景教授吃饭的频率。只是晚上11点结束夜训，他会小跑着去发动机所，接他们家忙得不知白天黑夜的小景教授回家。
同时饮食上也过渡成了基地里营养师安排的三餐，每一周再进行一次全身检查。一眨眼就过去了快半个月。
这半个月景长嘉一边研究着发动机下一步优化方向，一边在记忆图书馆中做霍尔推进器的研究工作，两种完全不同的发动机互相启发，倒是让他有了一些大胆的灵感。
不过工作日程太忙，灵感的验证工作得等空闲时间来做。难得休息日，景长嘉就把它们记录下来，又和空天母舰的发动机揉吧在一处，放在了书桌的抽屉里。
刚锁好书桌柜，门口就传来了一道敲门声。
走到门口一看，封照野正拉着门与门口的人说话。来访的是一个小战士，看起来似乎是刚入队的那种。
“进来坐啊。”景长嘉随口道，“站在门口说什么话。”
“景教授？”小战士见人一愣，双眼不由自主地在封照野与景长嘉身上打了个来回，呆呆问道，“景教授你也找封队有事啊？”
景长嘉闻言一笑：“这是我家。”见小战士更呆了，景长嘉笑眯眯地逗他：“你来我家给你们封队送什么东西呢？”
“遗书。”小战士口比心快，脱口而出后马上露出了惊惶的神情。连封照野都有一瞬的不自然。
“没事，我懂。他们做试飞的，每次上机都要写遗书。”景长嘉笑着安抚道，“只是怎么现在送过来了？”
小战士小心地看了看封照野，见封队点了点头，他才说：“本来是下了机就该还的，但当时封队人在航母上，回来之后事情又太多，基地里就给耽误了。”
“现在是准备让他写一封新的么？”景长嘉又问。
小战士猛地摇头：“要上机之前才写。”他说完，心慌慌地告了辞，拔腿就跑了。
封照野掩上门，拿着遗书就想往屋里走。
景长嘉站在原地喊他：“照野。”
封照野顿住了脚步。
景长嘉笑着靠近他，问：“我想看看，可以吗？”
封照野喉头一滚，伸手揽住景长嘉的腰，低头亲了亲。
“嗯？想耍赖啊？”景长嘉伸出手去摸他手里的信，“不可以给我看吗？”
封照野垂下眼，凝视着他水润的眼睛，好一会儿才喑哑着嗓子道：“你看了……会伤心的。”
“那我就更想看一看了，”景长嘉眨了眨眼，“看看你都写了什么让我伤心的话。”
封照野低头亲他，不肯回答。
景长嘉反手抱住他，温声道：“我知道这是一封作废的信，最坏的结果永远不会发生。你不要担心。”
封照野只是抱着他，声音很低：“嘉嘉，你看了不要伤心。”
“好。”景长嘉说，“不会伤心，也不会和你分手。”
封照野低笑了一声，才把那封已经作废的遗书交给了他。
遗书被仔细的密封着，还盖了红色的公章。景长嘉随手撕开，拿出里面一沓厚厚的纸。
他原以为封照野在这一沓厚厚的信里写了千言万语，结果展开的第一张纸，却是资产证明？
景长嘉：？？？
景长嘉囫囵翻了几页，居然全都是封照野个人名下资产。
他有些无奈地笑叹了一口气。
他们家小封教官怎么回事，他难道以为自己会因为这些财产而伤心吗？
景长嘉揶揄地看着封照野，手里又翻过一页。
这一次，纸上终于不再是资产证明。
雪白的信纸上，龙飞凤舞地写着一句话：“以上我所有的财产，都由我的爱人景长嘉教授继承。我们在玉京一中的秋日相逢，他是此世间最优秀的数学家。”
这句话后，又有着字句更凌乱的一段话：
“你总说我是唯物主义战士，我也一直坚信自己是个唯物主义者。
但这一切，都止步于遇见你时。
所以，当你看见这句话，不要难过。因为我一直坚信，我们会再次重逢。
我会在每一个世界找你。”
“你”字之后，有着重且深的一点。它把信纸打出了一个凹痕，像是写信之人写到这里，就已经停笔。
可下面，却又多出了字句匆忙的一句话：
“愿你每一日都健康，快乐。
我永远爱你。”

第154章
景长嘉双眼通红。
心中的酸涩如同潮汐浪涌，一波接一波的拍打得他鼻头发酸。
“说好的不伤心啊，”封照野温柔地亲吻景长嘉的眼睛，“小景教授可不能食言。”
汹涌的眼泪濡湿了长长的睫毛。景长嘉闭着眼，任由他亲吻。
可溢出的眼泪越来越多，鼻头的酸涩也越来越沉，沉得他连呼吸都开始不稳。
景长嘉低头躲开封照野的亲吻，俯首封照野怀里，将脸藏进了对方的肩窝。好半天，小景教授才硬撑着说：“你没有找到我。”
封照野侧头用脸颊贴着他的头发：“什么？”
“至少有两个世界……你没有找到我。”
封照野感受到肩膀上的濡湿，听着他颤抖的语调，柔声哄他：“哪两个世界的我这么坏，居然食言。”
景长嘉瓮声瓮气地道：“是过去……和未来。”
封照野心中一痛。肩上冷掉的湿意似乎化作了千万根针扎向了他的心口。
“抱歉。过去的那个封照野……有些瞻前顾后的怯懦。”他温柔地说，“未来，我陪你一起去好不好？”
景长嘉胡乱的摇头。
封照野的手臂一紧，又去蹭他：“小景教授，你自己说的不分手。我们不分手。”
景长嘉压住了满腔的苦涩。
明明不管是毛森骨立的冰天雪地，还是寂静无人的全息世界，他都一个人走过来了。
明明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从不觉得委屈，也从没觉得心酸。可现在听着封照野的话，心中的悲楚就像是要满溢出来。
景长嘉还是胡乱摇着头，却哽咽着回答道：“不分手。”
那个尸横遍野的北疆，还有那个壁垒森严的圆柱世界，都不是什么好地方。
他独自走在这条蜿蜒曲折的路上，想了无数次的封照野。
但幸好……他从来没有在这些地方，遇见封照野。
景长嘉埋首在他的肩窝里，任由失控的情绪将自己淹没。
封照野有些后悔了。
要是知道这样一封遗书会让景长嘉那么难过，他说什么也不会让景长嘉看到。他垂着眼紧紧地抱着景长嘉，安抚地不住轻拍他的背脊。
许久后，景长嘉才重新收拾好自己的情绪。他蹭了蹭封照野的肩膀，后退一步站直了身体。
满脸强撑的无所谓配上一对还发红的眼睛，看起来像只倔强的兔子。
封照野摩挲着他的脸，笑道：“这是谁家的小兔子，怎么到我家来了。”
景长嘉的脸颊蹭了蹭他的掌心，却没有顺着他的话笑出来：“你是在……秋天见到我的吗？”
“对，开学的那天。”封照野温声带着他往沙发去，“那天很多人说，有个挺漂亮的小孩来报道了，怀疑是走错了学校。我那时候幼稚得很，觉得他们全都是小孩……”
景长嘉反驳道：“你那时候也是小孩。”
封照野笑着说：“所以我幼稚么。我那时候没把他们的话放在心上，结果见到你的一瞬间，就知道他们说的是你。”
青春期正在拔高窜个头的小孩，和还未到青春期的孩子，总是有着很大的不同。
那时候景长嘉站在高一的人群里，就像个还没长大的孩子。封照野看着他，以为是遇见了揠苗助长的家长，硬生生把该去初中的小孩丢来了高中。
然后这个小孩第一次月考就夺了他的第一名。
封照野其实不怎么在乎自己的成绩。过得去就行了，是不是第一他也挺无所谓的。反正再怎么努力，这智商也超不过他二爷爷。
家里已经有个超级天才啦！努力什么，躺平算了，只要不丢脸就行了！
——高中时期的封照野，是这么想的。
可他克制不住地对那个隔壁班的小孩产生了好奇。一开始觉得挺厉害的，能在他们学校稳定拿第一。后来见他总是独来独往，又担心他是不是年龄太小，在班级里交不到朋友。
到了期中的家长会散场的时候，两个班级的人流在窄窄的走廊上合二为一。他在人群里听见隔壁班的那个小孩，叫他的家长“姑姑”。
这么优秀的小孩，开家长会居然都不是父母到场。
封照野看着身边日理万机还要亲自来开他家长会的妈妈，眉头不由得蹙了起来——然后被他亲妈狠狠地拍了一下脑门儿。
“我不记得了，”景长嘉低声说，“我就记得家长会……你妈妈骂你了。”
他那时候跟着姑姑走在人群里，听见后面有个妈妈在怒斥自己的小孩：“才高一就丢了第一，还敢对我不满？”
于是他想看一看是谁这么可怜，被自己抢了第一名，还要被亲妈训。他不打算让出第一，但他可以在心里给对方说一句抱歉。
然后……就看见了封照野。
实在是很难不去看他。
十几岁的少年人身高就已经冲破了一米八。他单肩背着书包，穿着单薄的校服，挺直了脊背漫不经心地走在人群里，好看得就像是那些校园电视剧里才有的场景。
周围的人也好，景也好，甚至于嘈杂的人声也好，都在那一眼里变得虚无。只剩下他挑眉诧异地看自己妈妈的样子。
景长嘉很快就收回了视线，没让对方发现自己这一眼。
“就你大冷天还穿短袖。”景长嘉嘟囔了一声。
那年的玉京冷气来得早，他记得那时候的自己都已经套了外套，可封照野依然穿着夏季的短袖校服，好像都不觉得冷似得。
封照野笑了一声：“还没下雪，那就是秋天。嘉嘉，你也在秋天看见我了。”
……
小景教授躲回了书房里。
他坐在书桌前，用力揉了把脸，觉得自己有点丢脸。
有什么好哭的，明明什么都没有发生。
不过……自己名下有多少财产来着？景长嘉想了一下，好像除了学校的那套房子，别的他是真的没怎么放在心上。专利之类的都让封照野安排人带着杨恒去处理了，股份的分红他也没在乎过。
最让他挂心的居然是解决了BSD定理后，萨维数学研讨会那百万布伊戈币的悬赏金。
这笔钱下来，他就可以和自己大大小小的各种奖金一起，让学校成立一个助学基金。
这是景长嘉早就有过的想法。只是那时候奖金不多，他就谁也没提，只想自己慢慢攒钱。或许现在也可以去看看他的分红有多少……足够的话就和老师提一提。
萨维数学研讨会发奖金的动作太慢了，不能指望这些布伊戈人给钱爽快。
最后剩下的……可以找个时间整理整理。
毕竟是夫……咳，共同财产。
这边定了主意，景长嘉又把视线放在自己做了快一个月的霍尔推进器优化笔记上。这里面有不少技术来自圆柱世界，被他用数学语言翻译了一遍，做出了正确的指向。令有一部分则是他的数学直觉给他指引的方向。
他看着这个摊开的笔记本，突然伸出手将它合拢，又俯下身从抽屉里拿出了一个新的牛皮本。
他是景长嘉，他研发过自生长光路芯片，计算过深度神经网络，攻关过辛式布局的空天发动机。
他的成果已经足够重，他不需要什么曲线救国。
他就要去做可控核聚变。现在就做！
可控核聚变，是指将轻原子核例如氘原子核，与一个较重原子核譬如氚原子核，加速高速碰撞，融合产生巨大能量的一个过程。这是一种原材料丰富易获得，且无污染无公害的一种能源。
它是太阳发光发热的原理，也是人们公认的终极能源。
龙夏在可控核聚变上投入了巨量的时间与金钱。目前的研发成果属于第一梯队。经年研发的托卡马克装置又名“人造太阳”。是一种环形真空惯性磁约束的聚变装置。
这项装置最初由阿利铎的核专家在几十年前研发，最终阿利铎自己却没能坚持下来。
龙夏进行研究的某核工业大学的托卡马克装置，早已实现了超过1000秒的稳定放电。似乎距离真正的掌握这个创世技术，只差临门一脚。然而在稳定放电破千秒后，技术却进入了瓶颈期。
几年前龙夏与弗兰兹签订合作协议，某核工业大学牵头与弗兰兹的阿尔图兰国家科学院一同研发可控核聚变。
双方科学家激烈的智慧碰撞，确实诞生出了耀眼的烟火，将人造太阳往前推进了一大步。
同时，布伊戈宣布与库贝纳合作研制的仿星器将投入运行。
布伊戈的仿星器最初由顿涅瑟斯全力研制，是一种与人造太阳技术相似的磁约束聚变装置。但仿星器是一种外加螺旋绕组的磁约束聚变。
德兰塔理工学院宣称，仿星器才是最适合未来发电厂的类型。库贝纳对此表达了赞同，并为了促进研究，双方互相松绑了在该领域的专利使用权。
布伊戈的能源发展会认为，仿星器的运行是核聚变研发的重要一步，双方的专利松绑必将让他们走向成功。
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的稳中向好。但好几年过去了，那临门一脚依然没有谁成功的走出去。
景长嘉翻阅了一圈公开资料，也不知道目前的研究进展到底卡在那里。
他想了想，起身拿起外套，准备往动力所走一趟。
刚走到大门处，就在玄关的镜子里看到了自己发红还肿胀的眼睛。
“嘉嘉，去哪里？”封照野从书里迟钝地抬头，“我陪你一起。”
“……算了。”景长嘉把衣服挂在玄关处的衣帽架上，“不是什么要紧事，回头再说。”

第155章
景长嘉挂好衣服，也没回书房，而是走到封照野身边坐下，探头看他的书：“在看什么？”
封照野把书封给他看。
那是一本《月球环行记》，是一部上世纪的经典科幻小说。
景长嘉抬眼看他：“紧张？”
封照野摇了摇头，笑着抬手搂住了自己的心上人：“倒也不紧张，只是毕竟没真正的去过，心里有些没底。”
虽然模拟失重训练场里已经最大程度的还原了月球的重力状态，但没有真正的踏入那片土地之前，谁都不知道它是否如预想中那般。
看点惊险刺激的冒险故事，有助于平稳心态。
景长嘉听着封照野的说辞，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
他坐在旁边，封照野也看不进书了：“你呢，刚刚想出去做什么？”
“想去动力所一趟。”景长嘉说，“我在想现今卡住可控核聚变的难点到底是什么。”
从公开资料里看，第一大难点必然是成本问题。
目前的人造太阳也好，仿星器也罢，都是输入成本大于输出成果。虽然成功点火并运行，但付出远大于收获，显得非常的费力不讨好。
第二大难点则是持续性的问题。
“无法长久、稳定的点火，原因有很多。磁场、材料都有可能。”封照野说，“我们现在有六所高校与研究所在不同的城市研究托卡马克装置，它们都无法稳定运行，那我猜测磁场不稳定的可能性很大。”
托卡马克装置依靠的是强磁场对高温等离子进行约束，但超高温同样会对激发强磁场的超导磁体产生影响。人造太阳的内外磁场系统与它的冷屏障系统，一直都是它的核心要点之一。
“我也是这么想的。”景长嘉赞同道，“我们暂时猜测它是因为材料而导致的磁场问题，那么这两个问题本身可以用一个东西解决。它既能解决磁场问题，也能解决成本问题。”
封照野听得一怔。
他看向景长嘉，忍不住倾身过去亲了亲他们家小景教授发红却亮晶晶的眼睛。
“你还说我敢想，你比我还敢想。”
景长嘉笑眯眯地凑过去，用额头撞了他下巴一下。随即哈哈大笑道：“我是个科学家，当然要大胆假设，小心求证！”
他说完站起身，快步往书房走去：“我去工作了！”
封照野翘起二郎腿，看着他的身影轻快地消失在书房门后。
他的小景教授心情看起来已经完全的平复了。那个寒秋里遇见的小朋友，不管遭遇了什么样的困境，不管面对了怎样的困难，他都如同星星一样闪耀。
封照野盯着空无一人的房门平复了一会儿，才起身拿起书，跟着进了书房。
……
能同步解决磁场与成本问题的，唯有常温超导。
如果说可控核聚变是解决能源问题的终极答案，那么常温超导就是能源运用的最后一把钥匙。
当这把钥匙握在手中，即便可控核聚变的问题依然没有解决，它依然能让能源运用步入一个新的领域，能给人们生活的方方面面带来颠覆性的改革。
目前人类生活中，最常用的能源是电。电流，即是电子的移动。当电子在导体中移动时，电子会与导体中的原子发生碰撞，而这就是电阻。电阻的存在，就势必会导致电子的损失。
而常温超导是一条电子高速公路，可以让电子不碰撞、无损失的通行。当能源无损失，能耗自然也会下降。而这只是常温超导的所有优点里，最微不足道的一个。
更重要的是，电与磁本就是一体两面的东西。室温超导能让强磁场的研究与应用进入一个全新的领域。而人造太阳的核心，就是强磁场对高温等离子的约束。
景长嘉不去问技术到底卡在了哪里，而是直接选择对常温超导出手，也算是直指问题核心所在。
而他之所以敢这么大胆，也是因为记忆图书馆里多出来的那个系统书柜。
常温超导至今依然是未来圆柱世界未被淘汰的核心技术。在圆柱世界生活的最后一年，景长嘉曾凭借一个圆柱科学大赛，得到了一个前往最高图书馆里学习一天的资格。
他在那里看见了未来圆柱世界的常温超导材料的最简单的介绍。
凭借那些某元素与某元素合成出超导特性的极简介绍，景长嘉相信自己只要肯花费时间，也能做出一个结果。但现在有了系统书柜，他相信做出常温超导的时间会大大缩短。
总之，要先做出一个基本框架，再往玉大的材料所多跑几趟，然后……
半个月一晃而逝，登月的时候就这么到了。
这次的空天飞机的试飞起点，定在了龙夏西北一个占地广袤的航空城。
它是龙夏第一艘载人火箭的研发与发射点，拥有着相当雄厚的物资基础与设施保障。在航空城内，甚至有独属于他们自己的机场。
它是所有航空器的理想发射点。
试飞队与训练员提前一周被专机送来航空城，他们将在这里进行最后一周的训练与状态调整。621所的研究员们也在登月前一天搭乘专机抵达。
从飞机上下来时，他们的第一感觉是风大。第二个感想就是航天城的气候非常干燥。
来接他们的工作人员见状，立刻熟稔地说：“房间里有加湿器，你们入住记得开。不然啊一下午下来准会干得流鼻血。”
卫云涯闻言就笑：“你好熟练啊。”
“嗐，刚来这里的时候没经验，经常被搞得流鼻血。现在倒是习惯了。”工作人员笑道，“那几个记者同志这几天里里外外的跑，干得一歇下来就给脸喷水。”
龙夏国家新闻的记者比621所还早到几天。这次试飞将是一次为期超过32小时的全国直播，他们必须提前过来做准备。
第一次这么长时间的对外直播，不仅记者紧张，他们其实也很紧张。
就怕这三十多个小时突然起意外，那可就真是没办法交代了。
就连气象观测站，都每小时给他们报一次气象情况，气象部门的干扰弹更是已经准备就绪。任何雨云都不许在航空城上面聚集。
这一晚，整个航空城都安静而紧绷。天上明亮的星星注视着他们，一闪一闪地像是在一同期待明日的旅程。
景长嘉收回看星星的目光，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卫云涯走进宿舍，刚好看见这一幕，不由得道：“小景老师怎么了？”
“卫老师。”景长嘉打了个招呼，“我也没什么，就是有点担心。”
“别担心。”卫云涯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自己研发的发动机，它的性能有多优秀，你心里最清楚了。小封也是很优秀的年轻人，不会有问题的。”
景长嘉抿着嘴笑了笑没有说话。
卫云涯又拍了拍他：“早点休息啊，我去洗把脸。这外面的风是真大，几分钟就感觉这脸上就要被吹开裂了。”
他说着就走进了宿舍的盥洗室，把小阳台的安静留给了景长嘉。
景长嘉抬头看了许久，蓦地摸出手机拍下了头顶的这片星空。
第二天临起飞前，封照野上交了新的遗书。
工作人员把他的手机递给他：“要不要给家里人打个电话，发个消息什么的？”
封照野接过手机刚打开，就见景长嘉的消息跳了出来。
他迫不及待地点开了那条消息，就发现那是一张星空图。
晴朗无月的夜晚，漫天的繁星闪耀着五颜六色的光。
Augenstern：我和你在同一片星空下。
Augenstern：我会一直看着你。
封照野笑着点击了保存，随后把手机还给了工作人员：“不用了。有什么话回来再讲给他听，他会更安心。”
工作人员有些怔楞，他看着递回来的手机，确认道：“真的不说点什么吗？”
与此同时，一道声音突然插了过来：“照野。”
封照野猛回头，就见他的小景教授穿着一件雪白的长羽绒服，正站在门外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他大步走过去，一把抱住已经一周没有见过的爱人。
“我出个短差，”他低声说，“后天就回来了。”
“好。”景长嘉笑着环抱了他，“我在这里等你回来。”
他用尽全力紧紧拥抱了他，随后果断放开了手。
2030年春日，上午十时许。
主驾驶、副驾驶与第三操作台的三名试飞员先后登机，于计划时间里启动空天飞机，飞向了新的征程。
与此同时，玉京最中央的古朴小院里。
一本与几年前几乎一模一样的牛皮笔记本再一次摆在了长老会的案头。
头发花白戴着眼镜的老人笑着指了指那个本子：“我看见它，那是又喜又怕。喜的是，咱们的人才永不凋零。怕的是，我们这个大科学家，又给我们出难题了。”
“他出的难题，最终不也要靠他自己解决吗？”大长老的手指点了点牛皮本，“这个问题，你们怎么看哪？”
其他几人面面相觑。
这要是其他研究者地上来的本子，他们得怒斥对方胡闹，浮夸，不接地气！
可这是景长嘉递上来的本子，他甚至已经有了完备的方案。即便它看起来那么浮夸，但却莫名的让他们觉得，那个传说中的室温超导，有落地的可能。
许久后，眼镜长老才说：“不如问问那六个有实验装置的研究所的意见。要是愿意合作，那就最好不过了。如果不愿意的话……”
“那就直接给621所拨款，让他们自己修一个托卡马克装置。”

第156章
龙夏的六所人造太阳研究所，是既合作又竞争的关系。
让他们齐头并进，互相解密。他们即便不高兴，但也会答应。可如果组织想让他们之中的谁强行转向做室温超导，那他们当然不服气。
毕竟已经过了稳定点火一千秒的坎，随时都有可能出现更大的突破。这时候转头去做室温超导，即便是那个景长嘉，他们也不能点头啊。
数学界的孤星与工程科学，毕竟还是不太一样嘛。数学上的可能性，与工程上的可能性，那就差别更大了。
虽然听说他在新的发动机里立下了大功，但那发动机和人造太阳，那都不搭边！
室温超导啊……那就不是这个时代能做出来的东西。
但组织如果决定拨款单给景长嘉立个项目，那他们也没什么意见。
毕竟托卡马克装置，是一个建设难度大，耗费时间长，所需金额多，但……场地面积小的装置。
它的磁场强度与装置大小呈负相关模式。磁强越强，装置越小，花费越少。以景长嘉想要的超强磁场环境与室温超导不发热的特性，或许它的占地与花费会更小。
组织想从另一个方向入手，再建一个研究所，那就弄吧。反正也影响不到他们。
没人肯第一个开口，长老会也都不意外。
眼镜长老端着茶杯笑了笑：“既然如此，那我们就……”
“等等，”突然一个身着军礼服的人开了口，“我们所倒是可以和景教授合作。”
从衣服上看，他很显然是个少将，负责的是某空军核工业所。
“之前我们就想和景教授合作能源的事情，但景教授在621，一直不得空。他现在对能源有兴趣，我们可以合作一把。”
有人提醒道：“王少将，景教授想做的，可不是普通的能源啊。”
“知道。咱们负责的，也都不普通嘛。”王少将爽快一笑，“我看景教授不是胡乱放炮的人。他对他的研究是非常有把握的。我愿意和他合作一把，到时候真成了，也能让他帮忙看看我们集团里那些残疾士兵的事情。”
王少将认识李安德，甚至李安德上飞机做试飞这件事，都是他亲自拍的板。他年轻时送别过无数因意外退役的战友，更是见过许多伤残之后黯然消沉的队友。
对于组建一个机械士兵队的工作，王少将心里很有些想法，只是现在的机械义肢还亟待改良。
可惜他明里暗里让人帮忙提义肢能源的事情，景教授都不太感兴趣。
但无所谓。要是景教授做室温超导不成功，还可以做做电池应用来换换心情。如果真的成功了……他得马不停蹄申请去月球上修基地的事儿。
不管怎么样，他都不亏嘛。
王少将态度轻松，眼睛长老也心中一动。
头发花白的老者乐呵呵地放下茶杯，将那本牛皮本递给王少将：“那就交给你负责了。记得，要给景教授最大的尊重与研究自由。他人还年少，有时候会想一出是一出，但从结果上看都是好的。既然如此，就不要过多约束他。”
“我明白，您放心。”王少将乐呵呵地，“恐怕我等他的耐心，都比景教授自己要强些。我可听说他是个拼命三郎。”
“好了，既然定下来了，那就看看直播。这对我们国家也是很重要的事情。”
电视直播里，因为跨越黑障区而黑下来的画面再一次的亮起。
解说员激动的声音响起：“我们的飞行员已经顺利突破黑障区！来到了太空里！根据之前卫老师的介绍啊，我们可以知道在这一刻起，咱们的空天飞机就切换了第二套动力系统。它将维持高超音速的速度，前往月球！”
“他在说什么？”
布伊戈的调查局内，有调查员指着屏幕问。
他旁边的大胡子调查员微微摇了摇头，悄悄示意他看门口。
门口处，调查局的局长正一脸漆黑地看着他们。
“哦，迪亚斯，我们只是……”他左右看了看同事们，“随便看看。”
调查员们齐刷刷点头：“对，我们就随便看看。”
迪亚斯听着他们的话，脸色更黑了：“拿不到龙夏空天飞机的情报，却在这里随便看直播？”
“直播也是获取情报的方式。毕竟我们现在至少知道了，他们的动力系统有两套。其中一套是核动力……”
调查员说着话，慢慢压低了声音。他觑着迪亚斯越来越黑的脸色，又赶紧说道：“他们不一定会成功的。你知道的，登陆月球可没那么容易。”
“废物！龙夏都大张旗鼓的搞全国直播了！能不能成功我还不知道吗？！”迪亚斯一脚踹向办公桌，“他们不做没把握的事情！”
第一次试飞的时候，是试飞员成功落地后，才发布的新闻。
对比这次从试飞员上飞机开始直播，就该知道龙夏对哪一次更有信心！更别说这两个月他们的卫星已经拍到了那个可恶的飞机好几次……
就连阿利铎那个在龙夏空间站里的宇航员，都发了几条社交消息炫耀自己的新衣服！
他都他妈上太空半年了，哪里能有什么新衣服穿！？不就是龙夏用那个该死的飞机运过去的吗？！
寸金寸土的储备空间，就用来运点衣服鞋子。龙夏这些人也真他妈的浪费。
迪亚斯越想越是气，耳边又听到龙夏那个试飞员的声音：“我们目前依然处于近地点里。这附近的卫星轨道，也都叫做近地轨道。在这个区域里，会有我们很多的观测卫星和通信卫星。当然，大家一直期待的空间站也在这个区域。”
鬼他妈会期待你们的空间站。
迪亚斯摔上办公室的大门，怒气冲冲地走了。
调查员们相顾一望，耸了耸肩又继续把注意力放在了直播里。
屏幕上，空天飞机的驾驶舱里灯火明亮，两个驾驶员正在一边做着介绍，一边冲出重力井。
没过多久，副驾驶就道：“我看见咱们的空间站了，我把直播镜头调整一下，让你们看看啊。”
随着他的声音，画面翻转了一下。紧接着黑暗的空间里，就出现了一个白色的建筑物。
建筑呈“主”字形状，周围的太阳能翻板打开，像是不规则的鱼鳍。这就是龙夏这几年默默扩建成二十人同时进驻的空间站。
这次的登月直播，三位飞行员不仅要承担登月任务，在航行的十五个小时里，也要尽可能的做点太空课程。
但并不要求他们播满十五个小时。甚至不要求他们播满一节课。毕竟相比太空课，飞行员的状态更加要紧。
空天飞机靠近空间站后，主驾驶员甚至操作着飞机绕着空间站飞了一圈。副驾驶员就在旁边给大家近距离介绍空间站。
直播间里，观众们简直兴奋得不得了。
“还有谁啊，把登月搞得跟太空旅行一样。”
“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看咱们的空间站，救命啊什么时候能开发民用航空？封队带我上月球QAQ”
“好，现在大家跟着导游封老师看过来，出现你们眼前的就是咱们的空间站啊。全蓝星独一无二的，能容纳二十个人同时做研究的，错过这个地儿可就看不到了啊。”
“报告封老师，我听说那旮旯里还有个布伊戈的废弃空间站。咱们返程的时候也瞧瞧呗。”
“封老师，你要替隔壁的好邻居看看他们修不起的房子长啥样啊。求求你了封老师，你一定要记得看啊！”
“熊猫的笋都被你们夺完了。”
“没事咱们以后给胖猫猫都吃太空笋。”
空天飞机越过空间站，又飞离了近地轨道后，可看的东西就大幅度的减少了。
直播间里的网友们就着两个驾驶员的脸聊天，而驾驶员们对着无尽的黑暗升空专注的操作着飞机，没有言语。
再往后的十几个小时，能播给同胞们看的，除了空天飞机里一眼能看到底的装修，就只有窗外无尽的黑暗。
“也不对，”副驾驶突然开了口，“我寻思着我们还能直播个吃饭。”
封照野听得一愣：“你饿了？”
“到饭点了。”副驾驶只说，“我拿着镜头进去，和老三直播个吃饭，一会儿来换你。”
封照野点了点头：“行，去吧。”
直播间里乐呵呵一片。
“欺负封队。”
“不然还是把镜头还回去吧，我觉得看封队比看你们俩吃饭下饭。”
“副队介绍一下航空食品呗。”
副驾驶乐呵呵地带他们光了一圈空天飞机内部的客舱，才拿出了几个自加热食品：“我们飞机是有重力系统的，现在和在地面上其实没什么区别。吃的也是能量餐。”
他播了一顿饭，又回去换封照野。
换人时，封照野特地对着镜头打了个招呼，然后介绍道：“飞机进入黑障区的时候，是最难受的。但我们驾驶舱也是个安全舱，它把驾驶员保护得很好。当进入太空后，整体环境和夜晚开高速没太大区别。”
景长嘉隔着屏幕看他，闻言微微一笑。
也就只有小封教官会觉得在太空开飞机，和夜晚开高速没什么区别了。景长嘉想了想，打开直播弹幕一看，果然一片说“封队好炫耀”的声音。
可看他状态那么好，景长嘉心里悄悄松了一口气。
过了饭点，直播就又安静了下来。
景长嘉坐在电脑前一边比对材料学院发过来的数据，一边时不时地抬头看一眼屏幕。
直播摄像头就固定在驾驶台附近，他一抬头就会看见封照野专注驾驶空天飞机的脸。这偶尔会让景长嘉错觉，他们正在异地恋挂视频。
“真是越来越幼稚了。”景长嘉骂了自己一句，可到底还是没舍得关直播。
与他一样舍不得关直播的观众显然特别多。
即便这趟太空之旅安静又无聊，但却是他们见过的第一次真正的太空航行。哪怕飞行员们都不说话，他们也能挂在直播间里自己聊得开心。
偶尔有人提出异议，要求飞行员多说点话，还会被网友们群殴。
这又不是专程的直播节目！说话说太多分了心，影响了飞行员的状态怎么办？
整整十三个小时，空天飞机一直沿着既定轨道，平稳地靠近那颗龙夏人仰望了千年的卫星。
“你们看，前面那颗有光的小星星。”封照野的声音传来的时候，副驾驶也已经灵活的动手调整直播镜头，“看到了么？那就是月亮。”
以他们现在的距离，直播信号和地面已经会有延迟。在蓝星的人们看见那颗小星星的时候，空天飞机已经更靠近了一点。
它是潮汐的孕育者，是嫦娥的宫阙，是李白举杯相邀的明月。
是龙夏人寄情千年的寄托。
而他、她、他们，走了千年万载，终于驾驶着自己研发的空天飞机，抵达了它。
空天飞机进入了月球引力，它轰鸣着下冲，在既定的地点晃晃降落。
“轰——”
飞机无声落地，扬起巨量的月尘。
主驾驶与副驾驶等空天飞机停稳后，双双解开安全装置，副驾驶拿起直播镜头，主驾驶员则从自己的驾驶舱背后，掏出了一个包裹。
第三操作台的驾驶员留在飞机上，随时准备接应。
而两人穿戴好航空服，系好安全带后，互相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封照野拎着包裹率先走下了飞机。
他并没有走得太远，只是几步之后，他打开了手里那个包裹。
副驾驶接过包裹的布匹，将它与直播镜头都交给了留在飞机上的第三驾驶员。随后他走到封照野身边，与他一同展开了包裹里的物品。
鲜红的颜色成为了此时唯一的亮色。
那张属于龙夏的鲜红旗帜，此时终于在他们仰望了千年的土地上扎根。

第157章
那面意义非凡的红旗由特殊的材料做了好几个月才做成。
耐腐、耐磨，不怕风吹火烧水浸，颜色能千年不朽。旗帜内部有支撑的软金属架，能抗住月球上的太阳风，展开后更能一直维持飘扬的模样。
就连伸缩的旗杆都是特殊碳纤维制作。它插入地底后会自动打开微型抓手，牢牢地抓紧地下。在旗杆尖顶内置一个微型信号发射器，以后它会成为龙夏飞船往来的航标。
如果日后他们有能力建设月球基地，这里就是他们选定的飞船停机坪。
旗帜固定好后，三位飞行员抬头挺胸，向它行了个庄严的军礼。随后才开始自己的挖掘采样工作。
而直播间里的龙夏观众们，早已哭声震天响。
对于月亮，他们心中有太多的情绪，也有太多的感慨。
一想到属于他们的旗帜将在月亮上永垂不朽，龙夏人就恨不得立刻开启太空旅行航线。
“飞机都研发出来几个月了，这个旅游线路怎么还没定下来啊？着急抖腿。”
“呜呜呜我哭得好大声，我妈问我在哭什么我不知道，但我停不下来。”
“@某飞行所 @某航天所 @某核工业所 你说你们一把年纪怎么睡得着啊？我现在就要去月亮上看我的红旗！”
“我也在哭……眼泪不知道怎么就自己掉下来了……QAQ”
“别哭同志！我们赶紧催他们把民用飞机搞出来，以后一起去月亮啊！”
景长嘉看着那面展开的红旗，捂着心口无声流泪。
这就是他与系统交易的意义，这就是他在圆柱世界挣扎了十年的意义。
他们今日前往月亮，来日还会踏足火星——终有一日，太阳将无法约束他祖国的脚步。
他们会飞出太阳，抵达遥远的星海边际，去探寻生命的每一分可能性。
……
月球上的客人并不会在月球上待多久。
他们落地后，会在指定区域收集月壤、月岩带回。根据第三驾驶员的直播镜头，龙夏人民只能看着他们的英雄拿着采集容器越走越远的身影。
但他们并不会走出镜头的摄影范围。这次登月依然是以安全保障为最大前提，月球样品的采集也是就近原则。
当两人拿着的四个采集装置都装满，第三驾驶员的声音也从航空服内的内置通话接口穿了出来：“你们俩都好了吗？要准备回来了。”
他们的登陆时间经过了最精密的计算，是绝对的安全时间。因此往来也有着严格的时间限制。
“好，马上。”封照野回了一句，起身看向了一边的副驾驶员。
副驾打了个手势，两人就拎着采集容器，转过身正要一步一跃的往回走。却忽然齐齐一顿。
视野所及之处，那颗宇宙中独一无二的湛蓝星球占据了月亮的半边天际。
它看起来无比的巨大，此时却安然无声地漂浮在这片漆黑的宇宙里，沉默地孕育着无与伦比的生命。
“就是这颗星星，我们居然是从它那里出发的。”副驾的声音满含不可思议。
封照野怔怔看了半晌，却突然大步一跃，嘴里问道：“时间还来得及吗？老三。”
“还行，还有十几分钟。”第三驾驶员回答的声音传来，“你们俩怎么了？”
“没事，我只是觉得你也该下来看看，也带他们看看。”封照野拎着采集箱，快步回到了空天飞机的无氧接驳处。
“你也去看看吧，带上直播镜头。”
他解开了第三驾驶员身后的安全索，固定到自己身上，与第三驾驶员交换了位置。
第三驾驶员茫然地看着他，有些不明白要去看什么？他迟疑一瞬才拿着直播镜头朝着副驾走去。
副驾驶遥遥对他招手：“老三，走过来转身看。”
第三驾驶员依言走近后一转身，湛蓝与雪白瞬间占据了他所有的视野。
“哇……”他情不自禁地叹息出声，呆愣半晌才手忙脚乱地举起镜头，将这一幕展现到所有人眼前。
封照野远远地看着他们的动作，心中莫名涌起了无尽的思念。
在他的背后，在那颗湛蓝的星球上，有着他最耀眼的恋人。
于是连启程都变得有些迫不及待。
副驾驶将直播镜头固定在老位置后，空天飞机才如一颗巨石弹射而去。
“哎我的妈……”副驾驶员嘴里忍不住道，“这起飞感觉也差太多了。”
“数据记录了吗？”封照野握紧了操作杆，小心翼翼地调整航线。
“放心，都记录着。”
等空天飞机脱出月球引力，副驾驶才站起身，把镜头挪到了监控窗前：“大家看，这就是驾驶室视角。我们正在朝着你们飞奔。”
与出来时一望无垠的深黑相比，回家的路却显得热闹得多。
那颗蓝色的行星就在那里，它是归乡人永恒的道标。在四野空茫的宇宙中，只要一直望着它，就一定能回到它。
也或许是因为这个原因，副驾驶的谈性大增。
他对着镜头介绍了很久航线、窗口期、以及他们能眼望的母星。随后话音一转，感叹道：“真的很神奇，我从这颗星球上诞生，我的家人朋友也都诞生在这颗星星上。”
“不过你们从地面上看我们，我们也是一颗星星。”他说完，笑着看向封照野，嘿嘿两声，“封队，你不想对你爱人说点什么吗？”
封照野看了他一眼。
副驾驶捕捉到了他这个视线，笑得更大声了：“机会难得。你现在在你爱人眼里，肯定比星星还要亮。”
他带头起哄，直播间里顿时更加热闹。
龙夏人民的情绪本就还没平复，现在又多了点调戏小情侣的乐子，大家当即乐呵呵地刷了起来。
密密麻麻的弹幕几乎遮住了整个画面。景长嘉伸手，刚要关闭弹幕，就听封照野突然道：“他才是星星。”
“他一直比所有的星星更闪耀。”
本就密集的弹幕顿时变得更加密集。字迹叠着字迹，刷得连一点空隙都看不到。
景长嘉缩回了手，有些害羞的捂住了眼。随后又忍不住地笑了起来。
他们家小封教官，果然应该去做个流浪诗人。
等他以后退役又退休，他们开着飞机满宇宙流浪，似乎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
再一次漫长的十五小时飞行后，空天飞机成功在航天城的内部机场落地。
长老会集体亲临，来迎接了三位飞行员的返航。
大长老甚至握着封照野的手，格外和蔼地问了一句：“准备什么时候结婚啊？”
封照野被这一句话逗得满脸通红，格外紧张地回答道：“得打申请。”
大长老笑眯眯地：“错啦，你得先求婚。年轻人动作要快。”
现场众人顿时大笑起来。这段画面被龙夏国家新闻播出，又惹得看新闻的大家乐呵了一番。
第一次登月与星际直播，在这样热热闹闹的氛围里完满的结束了。
但登月带来的影响，却远未结束。
龙夏的航空研究本就走在世界前列。登月之后申请共同进行宇宙研究，开发宇宙资源的国家又多了十几个。
就连布伊戈的星球之脑，都低下了头颅，希望与龙夏航天所合作，进行探月工程的研发。更希望龙夏能给他们一些月岩，也好让他们进行月球生态的研究。
龙夏有关部门一边熟稔的打着太极，一边又赠予了友好国家一些月球样品。
布伊戈当了快两百年的世界科研中心，哪里在科研问题上受过这种气？气得布伊戈直接在对外采访上怒斥“永不合作”！
龙夏航空的研究员们一听，都乐得笑出了声。
外面热热闹闹，621所却根据空天飞机的返回数据进入了加班状态。
模拟月球毕竟与真实月球有所差距，数值表达又与人体的真实感受有偏差。这些系统上的东西，都要进行一次纠正。以保证下一批登月人员可以更加安全也更加舒适的进行探索任务。
景长嘉也趁机在开会时，将他做过的那部分关于霍尔发动机的工作交给了动力所。
动力所完全没想到，景长嘉都忙得分身乏术了，还能有时间去研究霍尔发动机，他们对这位小景教授的拼劲顿时有了全新的认知。
“景教授你放心，我们回去肯定会认真研究。”动力所的研究员保证道，“有问题的话我们再联系。”
“好。”景长嘉点了点头，“我之后或许不常在621所，你们要是找不到我就给我留言，我会看到的。”
常温超导的研究其实并不需要托卡马克装置，但他依然准备去核工业所看一看他们拥有的那一架托卡马克。顺便了解一下他们的研究进展。
最主要的是，核工业所有自己的材料资料库。那甚至是一个整合了玉大与龙大，还有其他特殊甚至未公布新型材料的内部资料库。
虽然从系统书架里他能看到一部分未来圆柱世界常温超导的资料，但他依然需要筛选材料、并实验其性能。
他们甚至还用新芯片搭建了一个新的超算中心，其运算速度是玉大超算中心的几十倍。景长嘉在这个超算中心里把他列选出来的所有可能性材料，都统统算了一遍。
所以当封照野终于从漫长的检查与加班里，回到了621所的七楼小屋内，迎接他的就是空荡荡的房间与贴在餐桌上的留言。
“要出个差，大概下个月回来。”
封照野无奈一笑，把纸条收藏进了自己的书架里，才摸出手机给他们家忙得不见人影的小景教授回复消息：“我忙完了，等你回来。”

第158章
景长嘉收到信息时，正准备把手机锁进核工业所的保管箱里。
他看着封照野的消息，面上不由自主地就带上了笑意。
“景老师，”有人在旁边给他打招呼，“和谁发消息呢，这么开心。”
“我男朋友。”景长嘉随口回了一句，就把手机锁进了保管箱，“叮嘱他好好看家，不要拆家。”
搭话的人顿时笑了起来：“景老师你和你男朋友感情真不错。”
景长嘉点了点头：“人都到齐了吗？该开会了。”
“都到齐了。”那人立刻道，“我们随时可以开始。”
景长嘉点了点头，大步走进了大办公室。
王少将给他组建的班底，都是从军部里挑选的青年人。他们最大的不超过40岁，最小的还没满30。是军部着力培养的下一代科研支柱。
“首先我要感谢大家对我的信任。”景长嘉站在长桌的首位，环顾着自己未来的同僚，“因为信任我，你们才会选择加入这个不切实际的，看不到头的材料组。谢谢。”
他对着众人深深一鞠躬，随后直起身接着道：“这次想组建这样一个实验组，来做常温超导的攻关，也并非无的放矢。我最亮眼的成果都在数学上，所以最初我也是从数学上发现了一个可能性。大家应该都知道，我利用数学模型算出过一个光路芯片材料与一个脑机材料。所以我想，对于材料上来说，我也不算没有成绩。”
大家都笑了起来。
“现在依然从数学开始，由计算材料学出发。大家从今天开始分为三组。”
他一边说，一边把一沓资料从递给左右两边的人，让他们依次传下去。
“一组做氧化铜晶体的原子结构编辑，这是我们已知的距离常温超导最近的一个材料，希望大家多多努力。另外两组跟我做二维镍基材料。而你们两组，一组负责将它二维化，另一组去做它的笼目结构。”
他说完，点了点手里边的资料：“资料就在这里，你们自由分组。明天就开始工作。”
研究员们点了点头，拿着资料认真看了起来。
镍基超导其实是现在的热门方向，目前已经有了液氮温区的高压超导体。但景长嘉这个思路与其他镍基超导团队则完全不同。
甚至于二维结构与笼目结构，都是两个完全相反的结构。
“如果做超薄镍基二维材料的合成，可以用电沉积做出很小的纳米片。”一个年轻的研究员开口，“我看过这方面的研究论文。”
“是电池那边的技术。”另一个戴着眼镜的研究员说，“不过他们基本都是做复合涂层。”
“这个二维结构至少与电相关。”有人说，“笼目结构有人有头绪吗？”
“似乎有一种催化剂是这个结构的镍基。不过管他的，都进组了景老师要怎么做，我们就怎么做呗。”
她这话说得大家纷纷点头。
研究员们按照自己的兴趣方向分好了组，就紧锣密鼓的跟着景长嘉开始干活。原以为镍基这边是最困难的，结果出乎意料的是氧化铜晶体的原子编辑更难起手。
它的晶体结构是一种层状结构，这种结构使得他们极难对单个的原子进行编辑。红外脉冲可以使原子振荡发生偏移。但离开红外脉冲后，它们会立刻变回原形。
他们尝试过热分解，做过气相沉积并加入相关干扰去敲除边缘原子，还利用过晶界偏析试图让结构不稳定。但无一例外都失败了。
景长嘉看了很久，才开口道：“试试脉冲电沉积，再加入少量的催化剂去抑制氧原子的生成。”
他指出了方向，实验一组就跟着这个方向开始忙碌。
而景长嘉自己也没有闲下来。他白天几乎整天泡在实验室里，晚上该休息的时候，就回记忆图书馆里疯狂的吸收系统书架上的知识。
目前这三个组的方向，都是未来圆柱世界的书里写过的超导材料，但具体如何制备，即便有系统书架，也依然是个谜团。
未来圆柱世界对这样的核心知识进行了严格的控制。所以想要做出来，依然需要景长嘉花费大量的时间去学习、去尝试。
氧化铜晶体的原子结构编辑也只是第一步，就已经这样难。在之后还有更多的问题等着他们去攻破。
景长嘉心中着急，想更快更早的做出真正的室温超导体。可他也知道，研究员们都需要休息。所以他一直学着封老，每周都强制大家休息一次。熬夜加班后就必然会延迟第二天的上班时间。
但反正没人管他，他就放纵着自己白天黑夜的都在实验室里忙。
不仅是普通的忙，还是隔三差五就来一管精神类药剂的忙。
止疼片起效从一颗变成两颗，两颗还没变成三颗的某一天，他走进实验室的一瞬间大脑轰然炸响，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倒了下去。
“景老师！”
“景老师——！”
意识像是断了电，再睁眼时，整个人都昏昏沉沉地好似要飘起来了。
纯白的云朵里藏着的金色日光，好似晕染开了。它层层叠叠地在云后打着转。
侧头在看，一旁的试验机似乎也在奇怪的扭曲着。睁眼所见的世界，就像是旋转了一百圈后眼见的扭曲世界。
天旋地转，手脚发软，心口翻江倒海的想吐。
景长嘉用力闭上眼，用手臂撑着身体，在记忆图书馆里坐了起来。
只是这样简单的一个动作，顿时让他干呕了两声，大脑好似瞬间炸开，痛得他忍不住攥紧了拳头，一个劲的用力锤脑袋。
“宿主。”系统小心翼翼地喊他，“宿主你现在没办法止疼的。那是精神类药剂的后遗症。”
景长嘉捂着头，痛得连说话都难受：“怎么进来了还是会痛？”
“你透支太过啦，身体受不了了。”系统说，“你的身体需要一点时间去恢复。”
他痛得想吐，完全不想开口说话。
“休息一会儿吧，宿主。”系统劝他，“所有的成果都要慢慢来。你这样透支的努力，以后不仅是脑袋，全身骨骼也会开始痛。”
它的宿主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不要命的拼过了。自从他谈恋爱开始，三餐也规律了，睡眠也充沛了。之前一直没养好的四肢酸痛，也因为休息适当，而慢慢地被系统能量温养好了。
现在系统觉得，连它都要开始想念封照野了。
至少封照野在这里的话，宿主肯定不会这么没日没夜的熬。
景长嘉坐在地上屈膝撑着头：“我只是有点着急。”
如果说封照野想做空天飞机的第一任试飞员，只是有一点私心。
那他想做可控核聚变，就有太多的私心。他想早点做出室温超导，早点推开可控核聚变的大门，早点让聚变堆小型化搭载进入他们的空天飞机乃至太空飞船。
他早一日做出来，封照野面对的环境就会早一日变得更安全。
景长嘉闭着眼，将头深深的埋进了膝盖。
记忆图书馆里空空荡荡。那些他渴望阅读的书籍依然在那里，但他完全提不起劲睁眼去看。
他太疼了。疼得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疼得连呼吸都会加重痛苦。他只想那么蜷着，躲在某个地方，直到那颗脑袋不再痛为止。
如果现在有人和他说，把头砍掉就不会痛了。他估计自己也是会答应的。
系统化作一颗巨大的蒲公英落在他身边，伸出几根蒲公英地毛触手安安静静地搭在景长嘉身上。
于是温柔的能量如同涓涓细流慢慢流淌进景长嘉身体里，一点一点的平复那能将他大脑撕裂的痛苦。
不知清醒着痛苦了多久，意识再一次的沉了下去。
他好像沉入了一片黑海里，黑暗中总有东西略过他的身侧。他伸出手去想要抓住什么，却发现自己似乎在一个笼子里。
他是笼中之目，被四方晶格困得动弹不得。
笼目结构！
景长嘉猛地睁开了眼！
下一瞬，他就怀疑自己是不是还没醒过来。
为什么封照野会用这么冷冰冰的表情看着他呢？
景长嘉茫然地眨了眨眼，又闭上眼。
“唉。”
他软绵绵的手突然被一个粗糙却温暖的手掌攥紧了。
景长嘉迟疑地再次睁开眼，却发现床边坐着的封照野，居然是真的。
他左右看了看，才茫然地问：“你怎么在这里？”
“作为景教授的未婚夫，与景教授的监护人，被紧急叫过来的。”封照野冷哼一声，他心中想怒斥景长嘉一顿，让他好好涨涨记性。
可看着景长嘉苍白的面色，他就心痛得什么狠话也说不出来。
只能又叹了口气，问他：“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我看你已经退烧了。”
景长嘉用另一只手探了探自己的额温，更茫然了：“我发烧了吗？”
“医生说你是疲劳过度，加上营养不良低血糖引起的昏迷。”封照野不高兴地说，“然后也因此有些发烧。”
景长嘉抿着嘴，冲他卖乖的笑。
封照野又轻哼了一声。
景长嘉眨了眨眼，干脆拉起封照野的手到自己的脸颊边，用脸颊去蹭了蹭对方的手背，很乖地说：“下次不会了。”
“小景教授，你觉得你还有信誉度吗？”封照野凑到他身边来，恨不得咬他一口，“我不信你了。”
景长嘉抬起头，对着他的嘴角亲了一口：“这样可不可以增加一点信誉值？”
封照野被他亲得浑身一震，他定定地看着景长嘉好一会儿，才伸出另一只手抚摸景长嘉的脸颊。
“嘉嘉，古人说人生四大苦，曰‘鳏、寡、孤、独’。”封照野坐在他床边，语调轻柔而认真，“老而无妻曰鳏，老而无夫曰寡，老而无子曰独，幼而无父曰孤。”
他说着又笑了一声，似乎想让自己的话显得没那么认真：“嘉嘉，写遗书的是我，可想让我尝遍鳏寡独苦的，好像是你。”
景长嘉用力握着他的手，又慢慢地把头蹭到他身边。
“我下次真的不会了。”他轻声保证道。
封照野垂眸看着他，突然站起身在他床边半跪了下来。
高大的男人凑过去亲了亲自己面色苍白的爱人，低声说：“嘉嘉，就算是为了我，你爱惜自己一点吧。”
景长嘉用力点了点头：“好。我欢迎你随时监督我。”

第159章
小景教授说出接受监督的话是真心的。
他愿意天天被小封教官监督一日三餐，衣食作息。
但他也知道，封照野下了月球会很忙，他们就连通话的时间都很有限。
封照野在病房里陪了他一整天，两人相拥而眠一夜后，景长嘉得以出院，封照野也要赶回基地。
看吧，他们都这么忙。连见一面都是奢侈，又怎么可能来监督他。
可景长嘉怎么都没料到，半个月后，封照野居然又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他进门的时候，整个材料组都惊呆了。
什么情况？怎么那个登月的封队，出现在他们办公室了？！
材料组的研究员们面面相觑，已经开始怀疑封队那个全国催婚的爱人，就是他们组里的人。
毕竟能一路顺溜的来到他们研究组，那肯定是有通行证的。又是难得的假期，不在家里休息，偏要往研究所里钻。怎么看都有情况。
想想看封队今年二十七岁，他们组最小的二十八岁。从年龄上看，倒也般配。
只是……确定就是二十八的那个？
“啊，封队。”有人迟疑着开口招呼，“您是来找人的么？”
“对，来找我爱人。”封照野坦然道，“给大家买了点奶茶蛋糕做点心，很感谢大家平日里对他的照顾。”
这话一出，其他人更惊了。
趁着分点心的功夫，有人小声问：“封队爱人咱们组的吗？谁啊嘴这么牢靠。”
另一个人不着痕迹地用力摇头：“不知道啊……要直接问吗？”
他们还在迟疑，前面那戴眼镜的研究员已经笑开了：“封队客气了。真的没想到你爱人在我们组里。是谁啊？快出来接受我们的祝福。”
封照野笑了笑：“他不在这儿。你们景教授呢？”
眼镜研究员笑容一僵：“景、景老师？”
“什么？”景长嘉推开门随口一问，看见眼前的人顿时呆住了，“照野？”
封照野笑看着他：“我依照承诺，果来监督你。”等景长嘉走到身边，他眉毛一扬，问：“不介绍一下？”
景长嘉睨了他一眼，执起他的手展示给大家看：“介绍一下，这是我未婚夫封照野。大家应该应该都认识了。”
研究员们瞠目结舌，好半天才蹦出一句：“百年好合！”
景长嘉失笑摇了摇头：“他带了点心，那你们就中场休息半小时。休息好了再继续干活吧。”
“那你呢？”封照野问他，“小景教授准备休息多久？”
“我也休息半个小时。”景长嘉晃了晃他的手，“我和他出去约会，你们不用找我。”
他说完拉着人转身就走。
等门关得严严实实后，才有研究员发出喟叹的声音：“卧槽。”
“他那个传说中的做研究员的爱人，居然是……景老师？”感慨的声音越说越小，“我就说呢，他说想第一批试飞是因为爱人参与了研究。我想破头都不知道咱们组谁去研究了发动机！”
“隔行如隔山。除了景老师那种脑子，谁敢从发动机跳来超导体啊。数学家恐怖如斯。”
“不过景老师居然有对象啊？他忙成那样，我以为……”
“嗐，他俩这明显就是俩卷王卷一块儿去了啊。我可算知道怎么全网都扒不出来封队的对象了。”
眼镜研究员笑了起来：“大家可都把嘴闭紧了，这可不能随便说。”
“知道。”
“都懂。”
“哎吃点心，封队买的这家点心可贵了，我都舍不得买。”
……
事情有一就有二。
此后又过了半个月，封照野再一次来了。
就像是当初他在基地而景长嘉在玉大那样，只是每个月的空闲从一天变成了两天。于是每一个休息日，他都从基地出发来寻找景长嘉。
每一次封照野的出现，对景长嘉而言都是一次新的惊喜与下一次的期待。
每到这时候，小景教授都会正大光明的给自己放个假，好好享受与恋人难得相处的日子。所以哪怕有工作，他也都会拿回家里去做。
研究员们原本以为景教授的日程一改，他们的进度或许会慢下来。结果谁知道从工作里找回了生活的景教授，工作得好像更加顺畅了。
材料一组成功编辑出了一个氧化铜晶体结构，只是并没有展现出材料的超导特性，还得进一步的改良方法，让结构稳定而精准。
材料二组也通过电沉积成功得到了拥有超导特性的液氮温区超导体。只是对于它能否离开液氮，还需要进一步研究其特性。
而进展最大的就是做笼目结构的材料三组。
听说整体的笼目结构是景教授于梦中所得。所以那次住院之后，景教授就直接全力带着材料三组进行攻关。
最终合成出了一种镍基的新型复合金属。
它于二维纳米结构的镍基材料一样，拥有着优秀的超导特性。但同时要达成它的室温使用，则需要在高压环境之下。
如果无法找到突破，那么它也就只是高压超导里的普通一员。
到了这个时候，景长嘉反而没那么急切了。
原本为了让封照野早日开上更安全的飞机，他心里总有一股焦虑感。可当他在医院睁眼，看见封照野的那一刻，他突然发现——
他真的很想和封照野白头到老。
他想和他走在下雪的冬天。也会想等他们都退了休，就开着飞船在宇宙流浪。
他们都这么忙，还有那么多没有做过的事情。所以他绝对不能把自己累死。
他想好好的与封照野一起，慢慢地走到岁月的尽头。
但即便小景教授这么想着，也真的放满了自己的步伐。可在材料组的研究员们看来，他们的景老师，依然是那么的……卷。
怎么会有人从不把工作留在明天，多复杂的数据分析都能一天做完，三个组的数据在开会的时候从来没弄错过任何一个。实验问题第二天就能得到解决。
这难道就是大数学家的脑子吗？
就连王少将都觉得，这位小景教授的材料组的进度，快得有些不科学。
他早就美滋滋地做好了独得景教授几十年的心理准备。这可是那个景教授啊！在他们核工业所搞研究，说出去其他集团军都得羡慕死他。
可怎么每次他去，景教授那里都有新进展呢？他们搞材料的，特别是搞这种一眼就能看到底、一步就能走进死胡同的材料，那不该三五年都在失败与失败吗？
“我们确实在失败啊。”景长嘉低头看着数据，漫不经心地接话，“你看大半年了，我们除了编辑了晶体结构，别的什么都没做。”
王少将总觉得不对，但王少将说不出来。
他满头疑惑的出去了，抓着眼镜研究员问：“你们这个进展，是正常的吗？”
眼镜研究员扶了扶眼镜：“换别的实验室，大概目前的成绩已经可以发至少三篇顶刊了吧。”
王少将问得更小心了：“半年三篇吗？”
眼镜研究员看了他一眼：“进展快的三五年，三篇吧。”
“那你们……”
王少将看着眼镜研究员略有些开始秃的头顶，突然问不出口了。
虽然隔行如隔山，但大家秃秃的头顶，都是一样的……
王少将心有戚戚地摸了摸自己的脑门儿：“你们景教授，没有再折腾自己了吧？”
“封队半个月来一次，盯着他呢。”眼镜研究员笑了起来，“景老师最近这段时间看着起色都好了。”
“那就好。”王少将放心了，“你们年轻人，果然还是得谈恋爱。谈恋爱能补充能量。”
领头的都半个月一休息，想来材料组也不怎么赶进度。可能就是景教授那个材料计算模型太厉害了，给他们算出了正确的方向。
想到这里，王少将放心地走了。
又过了半个月，封照野按时抵达研究所的时候，北风也带着满身的雪气，从北边的雪山吹拂而来。一场雨后，气温骤降。
小景教授换上了心上人特地带来的秋装，与组内的研究员们开了个组会。
“我预感我们的距离已经很近了。”他说，“氧化铜晶体的室温超导性是能复现的。虽然它存在的时间只有千分之一秒，但特性确实存在。我们最大的难关是精确锁定它的原子构造。现在我们的结构与它表现出室温超导性时已经很接近了。我们可以继续朝着这个目标走。”
“镍基超导体我们也成功做出来两个。笼目结构的镍基更是展现出了复合金属超凡的特性。虽然目前我们一直在失败，但我相信我们最终一定会成功。同志们，要知道错误经不起失败，但真理却不怕失败。接下来，大家继续加油。”
这个秋天过得似乎比春夏都快。
从资料里一抬头，窗外的绿叶就变成了金色。再一场风后，就只余下空荡荡的树枝。
然后在某一天，初雪骤然降临，为枯树枝换上了雪白的袄子。
景长嘉看着雪，心里略有些失落。
又一年初雪如约而至。可他既不在家，也没有爱人朋友。连酒估计也不能喝。
……不过无所谓，他还有他的科学。他今天可以在实验室里泡一整天。
他对比着最近三个月的镍基超导改良数据，心中一点点地计算着它们的差异。就听外面忽然热闹了起来，紧接着办公室的门被人推开，封照野提着他眼熟的袋子，站在办公室门口。
“小景老师，”他目光融融地喊人，“我可以进来吗？我有些问题想要询问您。”
景长嘉顿时笑出了声：“小封同学进来吧，有什么问题老师随时可以给你解答。”
“噢，我就是想问问。这家餐厅的外卖，小景老师喜欢吗？”封照野走到他身边，将外卖袋子搁在桌边。
那是封照野第一次带他吃饭去的餐厅。
景长嘉还记得餐厅的环境很美，食物的价格很贵，态度高冷得不接受预约，而且从不做外卖。
“我很喜欢。”景长嘉笑眯眯地说，“不过小封同学以后不必破费。老师最喜欢的还是心上人做的饭。我男朋友做菜特别好吃，没有人比得上。”
封照野心中一动，忍不住俯下身去捏景长嘉的耳垂。
小景教授耳朵冰凉，却凉不了小封同学越来越燥热的内心。
“这要不是在办公室里……”封照野轻声说，“我就要亲你了。”
景长嘉撩起眼皮看他，表情又单纯却又狡黠：“有谁规定了在办公室里，就不能和心上人接吻吗？”
说完，他一把抓住封照野羽绒服的领口，将他拉近自己，主动吻了上去。
封照野撑着办公椅的靠背，另一只手牢牢地捧住了景长嘉的后脑，与他接了个漫长的吻。
眼镜研究员在门外悄悄掩上了门。
他扶了扶眼镜转身离开，觉得自己真是研究所里的大好人。

第160章
这个冬天是一个暖冬。
雪下得远不如往年搓绵扯絮的鹅毛模样。连地上积雪都矮了三寸。
在这个冬天里，一个空天作战中队悄悄的建成并开始了常规的巡航与空中运输任务。
空中作战中队一共有20架空天飞机，其中16架搭载武器，拥有非常重要的战略意义。另有四架用作侦查、巡逻之用。
封照野作为空天中队一队的队长，不仅要担起平日里整个队伍的训练工作，还要承担起队员们太空往来的经验传授。
战队每周休息的半天，他都攒起来集成一个整天，每半个月准时去核工业所看景长嘉。
空天中队一队的战士们每次看见都得狠狠打趣他，特别是新队员们。
他们以前在别的小队，也就不知道嫂子到底是谁。只听原本的空天一队队员们说，他们嫂子又帅又飒智力超群，封队爱的死去活来。
他们好奇得要死又看不见嫂子，就只能打趣看得见的封队，笑他研究所跑得再勤，都不如叫上他们一起来个盛大求婚。
封照野听着他们的打趣面不改色，雷打不动的陪伴着景长嘉又走过了一个年头。
冬日气温偏高，结果倒春寒倒是格外寒冷一些。
但在这个寒冷的天气里，材料一组率先给出了好消息。他们成功编辑出了在红外脉冲之下的氧化铜晶体的偏移结构。虽然依旧没有出现室温超导的特性，但结构已经有了，这已经是极大的胜利。
整个材料一组格外抖擞，只觉得他们再抓紧冲一冲，指不定这划时代的创造就将在自己手里诞生！
但材料三组也不甘示弱。他们做的可是景老师在梦里得到的笼目结构！
梦里！
君不见多少伟大的发现都来自梦中启示！
就以他们景老师的卷度，指不定卷着卷着，就在梦里把正确答案彻底卷出来了！
材料三组的实验虽然毫无进展，但他们却微妙的命中了正确目标。
他们景老师真的在梦里奋斗。
纯白的记忆图书馆笼罩在明亮的阳光下，景长嘉从系统书柜里抽出了几本书，速度飞快地翻阅着。
他有些猜想需要一些佐证。
模拟实验室的设备发着“呜呜”声在做气相沉积，景长嘉倚在书柜边，放回了几本书后又抽出了几本。
等实验室发出了“嘀嘀”提示音，他就拿着书往模拟实验室去。
利用模拟实验室里的设备，他小心翼翼地尝试着自己的新猜想。
他坚信笼目结构的镍基材料必然有超导特性，事实上在液氮温区它也确实拥有超导特性。但要如何在室温与常压状态下，将它的超导特性保留……他需要更细致的去计算在也液氮之中它发生的变化。
要是能直接看见就好了。
如果能直接看见，他必然能做出来。
只可惜就连未来圆柱世界都做不到这样的技术。或许他们有，但这绝对不是一个底层的孤儿能够接触的技术。
景长嘉静下心，慢慢做着自己的尝试。
这一年的寒潮异常猛烈，到了三月底竟然又突然下起了雪。
那雪甚至比冬天的还要猛烈一些，只一晚上过去，屋外的积雪就有了一尺多厚。
“你今天别来啦。”景长嘉倚在窗边给封照野打电话，“我也让他们都在宿舍里别去实验室了，太冷了。”
三月份，核工业所连暖气都停了。却突然来这么大一场雪，往来一冷一热的，感冒了反而不好。
“嗯。”封照野拿着除雪耙，一边扫雪一边叮嘱他，“我们今天也要去外面除雪。你也别出门了，等机器人给你送饭。饿了冰箱里有牛奶有酸奶，我上次给你买了些零食，都在冰箱和书房小柜子里，你饿了就看看。”
景长嘉听着就笑：“怎么你们也要做这些工作，我还以为你们只管训练，不管别的。”
“已经成队了，该做的事情就要做。”封照野答道，“我们小教授的实验还顺利吗？”
“我觉得还行，只差那么临门一脚了。”景长嘉说着话，手指就在玻璃窗上画下了一个笼目结构，“我们现在在做一个笼子结构，四四方方的，里面有一对菱形的眼睛。优点是具有超强的特性，缺点是……”
封照野笑道：“很难。”
“嗯，好难。”景长嘉也笑了起来，“但我还算有信心，我的方向是没有错的。”
做科研怕的从来都不是失败，而是连方向都没有。一个正确的方向，就是一条已经被探明了的航道。
他只要顺着往前，一直往前，总有一天能看到心中期盼的那个结果。
“而且即便错误了也没关系。至少我们排除了一条错误航线，这也是非常珍贵的经验。”景长嘉语调柔软地告诉他，“所以我做得很愉快。”
不管是成功还是失败，他能一直快乐的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对封照野来说就是最好的事情。
两个人短聊了几分钟，又依依不舍地挂断了电话。
景长嘉用力伸了个懒腰，放好手机正准备回书房继续干活，余光却突然扫到了自己在窗上画的那个笼目结构图。
人类的温度让冷气凝出了水珠，它从笼子的上方缓缓滑落，落在了菱形的双目相连的中央，就不再动弹。
景长嘉凝视着那个有些消融的笼目结构，许久没有动作。
……
模拟实验室里的仪器几乎没有再停过。
每一个夜晚景长嘉一进入记忆图书馆，他就直奔模拟实验室。偶尔会从系统书架上拿几本书，更多时候则是整夜整夜的泡在实验室中。
三月的桃花雪消融，很快又走到了五月的小满。
在龙夏的南方，小满是江河渐满的时节。它会频繁的降雨。但对于北方的玉京来说，它却是个很少雨，甚至不会降雨的时节。
随着小满来临的，只有越来越高的温度。
但材料三组却顾不得今日的炎阳，他们很紧张地在等一个结果。
这一次的实验是景老师亲自操刀，光是做沉积结构编辑他们都做了半个多月的时间。其他工作更是不消说。
现在是揭晓答案的时刻，即便觉得这次依然会失败，但他们还是莫名的很紧张。而与他们相比，材料一组和材料二组居然还要紧张。
眼镜研究员看着办公室聚集的一堆人，忍了又忍，忍不住了：“你们都过来做什么？”
材料一组：“预感强烈。”
材料二组：“必然会闪。”
眼镜研究员：“……不要把游戏术语带到办公室来。我怎么没这个预感？”
材料一组怜悯地扫了一眼他似乎更加稀少的头发，更怜悯的开口：“可能你太忙了。”
这两个月没谁比材料三组更忙了。或许是真的有突破的预感，整个材料三组都跟拼命三郎似得，一个赛一个的卷。他们在一旁看着，都跟着紧张了。
正说着话，景老师实验室的门被胖研究员推开了。
他看着眼前一屋子的人，嘴唇哆嗦了半天，没能吐出一个字。
眼镜研究员急了：“怎么样？”
他一边问，一边探着脑袋往里看。
“成……”胖研究员浑身都开始打哆嗦，“成、成了……”
“啊？”
一整个屋子里的人都没反应过来。
他们左右看着自己的同事，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听见的话。
胖研究员努力咽了口口水，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景老师那个材料，在常温常压下……表现出了迈纳斯效应。其他人正在测电阻。”
眼镜研究员双眼猛地瞪大，欢呼声卡在嗓子眼里时，身体已经先一步的蹦了起来！
实验室里爆发出惊人的呼声。
他们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只觉得心中有一股乱窜的狂喜，亟待发泄出来。
于是欢呼声就变成了乱七八糟的嘶嚎，嚎着嚎着，有人就哭了起来。
景长嘉这时候才笑眯眯地从实验室里走了出来。
这样一个震惊世界的成果刚刚在他的手里诞生，但他却依然显得格外沉静：“我感受到大家的兴奋了，但现在还不敢说是百分之百稳定的室温超导，需要做更多实验来测试更精准的数值。眼镜老师麻烦你去做个迈纳斯的精准数值。其他人继续去做自己的实验。”
研究员们原本想扑他，可他这么安安静静的一讲话，大家就不敢有动作了。
眼镜研究员擦了把眼睛，当即应道：“好的景老师，我马上去做。”
他钻进了实验室，其他人才问：“景老师，我们能去看看吗？”
“现在在测电阻，也看不到什么。”景长嘉说，“再等等吧。这不是一个很稳定的成果，大家依然需要努力，也需要保密。”
研究员们听着他的话，有人憋不住地问：“景老师，现在这个成果你不开心吗？”
“我很开心啊。”景长嘉说，“但它是个不稳定的成果，我们不能排除它表现出的迈纳斯效应是其他因素造成的，所以需要更多的实验去证明。另外就是它只是个实验室产物，目前也做不到大规模的量产。它距离我的目标还很遥远，所以也就生不出特别高兴的情绪。”
研究员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等到景长嘉重新回到实验室里，研究员与同事们对视一眼，问：“景老师的目标……到底是什么啊？”
连室温超导这种终极材料都不算是目标吗？
听了她的话，有人不由自主地看了一眼天上。
五月风清气正，天上日光朗朗。而在这样的郎朗清空之外，还有着他们的卫星，他们的空天飞机与他们的空间站。
“可能……是更高的目标吧。”他看着窗外明亮的日光回答。

第161章
重重白云外的深空，有空天飞机正在泊向空间站。
与第一次飞出太空相比，这次的空间站有着很明显的变化。它多了一个停机口，上面粗粗一看，至少有三道阻拦索。
在空天飞机第一次飞来空间站送物资的时候，远远的就降速飞行，却依然绕着整个空间站飞了十几分钟，才在驾驶员的优秀操作与AI辅助的精准计算下，泊入预订坐标，开始滑行对接。
但即便如此，当时的驾驶员也花了五分多钟的时间，才让飞机与空间站同步飞行。
现在有了停机口与阻拦索，显然极大的降低了空天飞机靠近停泊的难点。
空天飞机停稳后，几道身影穿着航空服出现在了无氧接驳口处。这次他们飞来空间站，依然要进行物资的运输工作。
但更重要的，是要接出差半年的航天员们回家。
这是空天飞机第一次执行接送航天员的任务，其难度不可谓不大。各方评估过后，依然选择了经验最丰富的封照野与他的副驾驶。第三操作台的驾驶员倒是换了一个人。
三人与前来迎接他们的航天员将这一批物资搬运进了空间站，又从空间站里将各种需要带回地面的采集设备搬回飞机中放进运输仓。才领着航天员们进了客舱。
“哇，你们飞机里原来是这样子的，感觉好舒服啊。”一位航天员说。
“就是座位少了点，只够我们六个一起。”一个阿利铎操着一口流畅的龙夏语，“但是坐飞机回去，太酷了吧。”
“我还是第一次坐飞机回地面。”龙夏的航天员感慨又喜爱的摸着客舱的蛋舱，“我们待会儿是要在这个蛋舱里坐好吗？需要把蛋都包起来吗？”
“冲入黑障区的时候，你们系好安全带后可以放下蛋舱的舱盖。”副驾驶解释道，“其他时候和你们在空间站差不多。我们飞机的重力系统很好，能完全模拟地面环境。”
“哇哦，我知道。这是不是你们那个数学家的功劳。”阿利铎兴奋地说，“我知道他特别厉害，特别重要。”
“他只是个数学家，只做最纯粹的数学问题，”封照野不知什么时候走进了客舱，“大家落座系好安全带，我们的飞机要准备起飞了。”
阿利铎夸张地摇了摇头，他坐在蛋舱里，一本正经地大声纠正：“你错了，正因为他是一个数学家，他才特别可怕。他们搞数学的什么都会。我那个做计算生物学的朋友，因为数学不好在我上天之前都每天找我哭。”
想想他那些搞数学的朋友们，一个心情不好就转计算机，转物理，转化学，转生物……好像没什么他们不能转的。
他们搞数学的，就是可怕得很。
副驾驶揶揄地扫了一眼封照野，配合他转移话题：“那我想他身体素质应该也没你好，不然他可以选择和你一起上天。”
“那确实。”阿利铎哈哈大笑起来，“就他那个身板，恐怕还没进入黑障区，就要吓尿裤子了。”
大家气氛轻松的聊了几句，副驾驶回到驾驶座后，空天飞机依照时间准时起飞。
带航天员回地面的意义非同小可，这一次的航行结束，就真的意味着他们拥有了在某个范围里自由来去宇宙的能力。以后航天员的选拔与安排，也能更加的灵活自如。
更甚至于空间站的修建工作……或许用不了多久，这座小小的空间站就将变成蓝星与月球之间的中继站。
无数的飞船与研究者将从空间站起飞，经历十五个小时的漫长航行后抵达月球，开始他们的建设与探索。
当航天员们放下蛋舱的舱盖，闭眼突入黑障区的时候。王少将也正闭着眼，寻思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可闭眼再睁眼，那颗四方金属体依然漂浮在他眼前。
王少将忍不住用力闭眼挤了挤眼睛再睁开，那粒四方金属体依然如此。
“没泡液氮？”王少将忍不住问。
“没有，就是室温常压。”景长嘉说，“您要是不信，可以碰碰它。”
王少将咂摸着嘴：“你说我敢信吗景教授？这不是我信不信的问题，是我敢不敢的问题！”
眼前的四方金属体沉稳地展现着它的迈纳斯效应，在王少将眼里，它简直美丽得就像是一架空中飞舞的轰炸机。王少将看着它，脑子里就是接连不断的武器改良、改良武器。
“这可是正儿八经的完全抗磁性啊，”王少将感慨道，“你看它飘得多稳，多漂亮。”
王少将忍不住又看了景长嘉一眼，这位小教授真是他见过的最沉得住气的研究者。这么重要的成果，他居然都不会狂喜一下子。
这个问题如果换做封照野来问，景长嘉一定会诚实地告诉他：在梦里已经开心过。
他所有成果都已经在模拟实验室里做过反复的验证，第一次做出来的时候，他甚至开心得从梦里惊醒了过来。
那种连同灵魂都在震颤的狂喜感受过后，景教授就可以在自己的研究员们面前，表现出非常高深莫测的沉稳了。
毕竟他是大家的景老师么，他必然不会为了这点小成果沾沾自喜的。
王少将一个外人，看不见小景教授狂摇的虚空尾巴。他只能转着圈地看他漂浮着的室温超导，脑子已经飘去了还没影子的月球基地：“咱们要是用来做个太空电梯……哎景教授，你说室温超导可以做太空电梯吗？”
“不行。”景长嘉一口否决，“当它进入零下四十五度却又没有低到液氮温区里，会失去超导性。”
王少将失落地叹了口气。但随即他又立刻抖擞了精神，严厉的自我批评：不行，不能像景教授那样觉得一个室温超导平平无奇。这玩意要是能公开出去，明年诺贝尔都能到龙夏来办了！
想到这里，王少将忍不住看了景长嘉一眼。
他们这位景教授，好像真的不为眼前的成果欢喜。他正在比对着测试出来的各项数据，情绪稳定得像是他又失败了一样。
“景教授啊，你这个成果如果公开了，可能会立刻拿下一个诺贝尔。”王少将斟酌着说，“但是……”
“不公开。”景长嘉笑着摇了摇头，“我做研究不是为了拿奖的。在咱们自己都没有熟练掌握这项技术之前，公开它也没意义。”
现在只是实验室诞生，距离量产还有不小的距离。
等他将生产难度降低，那么第一时间应该做的……就是建立他们自己的人造太阳。
根据托卡马克磁场越强，装置越小的特性，景长嘉甚至觉得他们实验室都不用搬家，直接就能腾空一个大会议室进行安装。
事实也确实如此。
最终他们按照过往经验与新模型计算搭建出来的人造太阳，其直径甚至不超过三米。
实验室众人站在这一台小小的人造太阳之前迟疑了很久，才确定自己真的建成了。
这应该是目前最小的一台人造太阳，其内部的两个磁场系统都用上了最新研发的镍基室温超导体。而其他材料上他们并没有进行更多的改进。
毕竟一千秒稳定点火的成果，已经说明那些材料承受住了考验。现在唯一的疑惑，就是他们的磁场对于真空室里的等离子体约束，是不是如同计算中的那样优秀。
“景老师。”眼镜研究员检查完所有设备后，走到景长嘉身边，“是否现在点火？”
景长嘉挑剔地仔细看着眼前的托卡马克装置，好一会儿突然说：“咱们有国旗吗？”
“有的老师。”门口的一位研究员立刻道，“我去办公室拿！”
她快步跑回办公室，没两分钟就跑了回来：“景老师，挂那里？”
景长嘉接过国旗，走到托卡马克装置旁边，顺着检查装置的铁楼梯架子爬上去，小心翼翼地把那一面鲜红的旗帜插在了托卡马克装置的顶端。
他深深凝望了一眼，才又顺着楼梯下了装置回到观测点：“点火吧。”

第162章
人造太阳轰鸣着燃烧了起来。
它的真空室里腾起火红，奔涌的等离子被强大的磁场束缚，只能在划定的空间内部拼命旋转。冷屏将一切热量牢牢封锁，不让它们放肆奔流。
观测点内的操作台前，研究员们紧张得看着屏幕里的数据变化。
他们对自己能成功点火这件事充满了信心。可这火焰……到底能维持多久？它的极限会在哪里？
这个问题连景长嘉都没有答案。
他站在观测点里，神色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可没谁知道他们的小景老师紧张得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这是龙夏第一台室温超导托卡马克，如果连它都无法维持人造太阳的稳定运行，那就说明在可控核聚变上，他们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
这绝不是一个好消息。这样的消息景长嘉也不想听。
人造太阳依然轰鸣。
60秒。
输入功率依然大于输出。
100秒。
数据开始出现波动。
500秒。
数据趋于稳定，AI计算在运行42小时后，输出功率即将大于输入功率。
预估数据跳出来的一瞬间，研究员猛地站起身。
景长嘉顿时看了过去：“怎么了？”
“没事，但是……景老师，”研究员想了想，还是说，“您来看看。”
景长嘉观察了一下装置，见它没有什么变化，才大步走到研究员身边，探头看向屏幕。
他心中翻来覆去算了许久，才说：“是好事。注意观察输出电力变化。电解液充能效率怎么样？”
“在我们的计算范围内，非常稳定。”另一个研究员说。
景长嘉点点头：“好，持续观察。”
“我们……要试运行42个小时吗？”
42个小时那是什么概念啊……四舍五入将近整整两天，2520分钟，151200秒。那是没有人抵达过的太阳的深处。
“如果装置没有问题，那就运行42小时。”景长嘉说，“确定输出大于输入，对我们来说是非常必要的一件事。”
唯有真正的做到这点，才能宣告人造太阳的成功。
否则即便它能平稳的运行，最终也依然是失败品。
可控核聚变的诱人之处，就是微小的投入会获得源源不断的能源。
那台占据了一个房间却依然小巧的人造太阳在他们说话间，尖啸着冲破了1000秒的关隘，并稳定而迅猛地朝着2000秒奔去。
甚至10000秒。
甚至20000秒！
当它成功运行24小时并且充满了一车的电解液后，王少将丢下手里的工作简直飞奔一般的回到了某核工业所。
他来不及诘问这么大一件事怎么没人通知他，就急匆匆地走到观测点，看紧了他们的人造太阳，简直移不开眼。
等他看得够了，才问一旁盯数据的研究员：“怎么就没人通知我？！”
研究员也很诧异：“景老师……没通知您？”
想到景长嘉那搞出室温超导都不算成果的性格，王少将颇有些无话可说，只能急匆匆地出门，去承担起职责，将这件要事通知给组织。
人造太阳成功运行41小时时，长老会再一次亲临的核工业所，他们集体守在观测点后的办公室里，只等那最重要的一刻到来。
军部记者与媒体也都早早抵达了现场，一台摄像机全程盯着人造太阳，另一台摄像机这对准了观测点内大屏幕，不肯错过丝毫。
距离AI计算只剩五分钟，大屏幕上两条观测线已经无比趋近时，长老们齐刷刷地走出了房间，抵达了观测点。
所有人都紧张得屏住了呼吸，景长嘉反而已经不怎么紧张了。
整整四十多个小时无差错的运行，他的人造太阳已经经受住了所有考验。AI计算出的结果不会出错，最终他们输出的电力势必会远远超出输入的电力！
墙上的机械表秒针滴答，这五分钟似乎被拖得无比漫长。
就在这时候，墙上的电子屏幕突兀的一跳，两条无比趋近的观测线突然出现交汇——
而后输出功率反超输入能量，彻底实现了逆转！
“成功了景教授！”
“人造太阳……真正的人造太阳……”
景长嘉握紧的手一松，下一刻他就被扑来的研究员抱住了。
“景老师啊啊啊啊”
他们尖叫着、欢呼着，嘴里的声音不成词句。一旁的其他人听着，却欣慰的鼓起了掌。
一时欢笑声、掌声响彻了整个观测台。
景长嘉被他们抱着围着，不知怎么的眼睛就跟着他们红了。
等研究员们闹够了分开，王少将看着景长嘉泛红的眼睛，稀奇道：“可算是见到咱们景教授激动的模样了。你们可不知道，年初搞出室温超导，咱们这个小教授都没激动过一分钟。”
景长嘉不好意思地擦了擦眼睛，辩驳道：“我肯定是激动的，但毕竟行百里者半九十，我得稳住在最后才能放松的激动。”
小教授爱面子，大家也不戳破，都乐呵呵地笑了起来。
大长老看着景长嘉，眼里都是激赏：“听说我们景教授之前为了室温超导，就已经累病了一场。现在既然已经成功了，可得好好休息。不休息够了不许回研究所。”
“我休息得很好。”景长嘉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最近检查结果都很健康，上次是个意外。”
“你们看这小朋友，这张嘴多吃亏啊，都不会趁机邀功。”大长老笑呵呵地，“年轻人，可不能仗着自己年轻就透支自己的身体。祖国人民需要你，咱们的月球城建设，也需要你。”
景长嘉听得一愣。
这位组织的最高首领说的，甚至不是月球基地，而是月球城。
看来太空建设目标，早就摆在了他的案头。
不过……
“我暂时想回去做发动机。”景长嘉却说，“咱们空天飞机用传统的核动力还是太危险了，毕竟这是要频繁突破黑障区的飞机。而且如果以后用在战场上，也有隐患。我想回去以核聚变为核心动力，研究新的动力系统。”
大长老安静地听他说完，才目光融融地开口：“我看过你递上来的那几个笔记本，也请人专程为我讲解过。你想去做，那就去做。组织是全力支持你的。你这次的发动机，想做什么样的？”
“它应该会是一架依旧以辛式动力为蓝本的循环爆轰发动机。但我会取消压气机改良进气道，把传统核动力换成聚变核动力后，会给飞机搭载一个小型的霍尔推进器，以此让它在太空作业中有更精细、但同时也更简单的操作。”
精细化的工作比如与空间站的接轨，普通的发动机动力太大，在太空里很容易冲过头。即便有空间站的阻拦索，也非常依赖飞行员的操作。但如果换做霍尔推进器来提供这部分的推力，那就将简单得多。
“但是总体而言，它会大大的增加聚变核动力的动力舱。”景长嘉沉吟着道，“因为我们要建设月球城，而建设需要动力支撑。短时间内我们没办法造出空天母舰，也没办法在月球上凭空制造一个新的能源厂。我们能用的只有飞机的动力系统。”
核聚变需要的氦3，是月球上取之不尽的元素。搭载了聚变核动力的飞机只要上去一架，就能源源不断地为后续建设供能。
而其他飞机则可以安全又迅速的往返于月球与蓝星，为月球城的建设提供他们所需要的一切。
“所以最终这套动力系统，或许会更适合太空作业。”景长嘉沉思许久，又补充道，“空天飞机会从这套系统开始，逐渐拥有更精细的划分。”
大长老眼里的欣赏都快溢出来了，他笑吟吟地又说：“看起来你已经考虑了很久这个问题。想过这套新的动力系统叫什么名字吗？”
景长嘉毫不犹豫地说：“照野。我想叫它照野。”
他的目光从大长老身上移开，落在了依然运行着的托卡马克上：“我们总希望自己成为谁的太阳、月亮，要努力的照彻全世界。但我以前听一个长辈说，做人间的火炬就很好。”
“要抬头挺胸的站直了走在这世上，要照亮自己，也照亮身边小小的一隅荒野。”
景长嘉再次看向大长老：“所以这个动力系统，它承载的也只是我们太空探索的这个特殊的过渡时期。它是我们与空天母舰的桥梁，只会在过渡时期发挥作用。它就是那把小小的火炬，尽力照亮月球的一隅荒野。”
“我要叫它‘照野’。”
景长嘉坚定地说。

第163章 【结局】
这套名为“照野”的新的动力系统，最终由核工业所与621所共同出人，组建了一个以景长嘉为核心的全新研究班底。
与此同时，景长嘉所说的“空天飞机更精细的划分”也与动力系统一起拿上了日程。
涉及到月球城的建设，这一批空天飞机必将更加适合宇宙运输，也更加适合登月以及月球工作。
在这期间，空天飞机又往来登月许多次，运送上去无数AI机器人，将他们即将建造月球城的月海完全彻底的探查了一番。
几个研究大所的负责人拿着数据凑在一起开了许多场研究会，才把空天飞机改良方向的具体方案定下来。
景长嘉的新动力系统是重中之重，拿到了所有数据后，他就马不停蹄的回了位于621所内部的新动力系统研究所。
跟着他过来做照野动力的，一半都是旧朋友。大家一听这个名字，就满嘴“哎哟”的挤眉弄眼好半天。
景长嘉坦然地看着他们，下巴一扬轻哼道：“你们对这个名字有意见吗？”
眼镜研究员扶着眼镜，一本正经地回答：“那可不敢有。”
“就是。咱们景老师想和男朋友并列记载在历史书上，我们谁敢有意噗嗤……”
说到最后，那笑声都快憋不住了。
于是一个笑变成两声笑，憋着憋着，大家都跟着笑了起来。
景长嘉看着他们，也没忍住跟笑出了声：“虽然我确实有那么一丁点小小的私心，但我也没乱说。”
研究员们极给他们小景老师面子，纷纷点头应道：“我们都懂。都懂的。”
逗过他们小景老师，就该全情投入工作。
那可是他们的月球城，他们的广寒宫。早点做出突破，说不定就能趁着身体强壮的时候，跑上去看一看呢。
2032年显然也是一个极不平凡的年。他们的室温超导在这一年里悄然地铺开布局，各种研究已经安静的启动。可控核聚变电厂也悄悄地开了工，贩卖电力的十万吨级货船已经停在了港口。
所有的转变都来得汹涌而寂静。
在这样浪潮汹涌之中，第二届九章奖又在万众瞩目中拉开了帷幕。
它在本届的数学奖格外引人注意。
是授予弓形公式，还是将它颁给冰雹？这是极其难以抉择的一件事。似乎颁给谁都足以服众，却又会没那么服众。毕竟它们都如此重要。
或许是为了表明友好，本届九章奖来了不少布伊戈的科学家们。
威尔逊在会场里寻了半天，也没看见景长嘉。只好去问他的老朋友：“我们wujiu呢？”
路乘川笑了笑：“孩子大了，总有自己更想去做的事情。”
威尔逊看着他，了然又感慨地笑叹了一口气：“我已经老了，下一次再来龙夏，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也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看见wujiu做数学难题了。”
“你可不该是这样容易服老的人。”路乘川笑着拍了拍他，“坚强点老伙计，指不定哪一天，咱们还能一起去太空喝威士忌呢。”
威尔逊皱了皱鼻子：“我可不喜欢威士忌的味道。”
“你会喜欢的。”路乘川说，“长嘉的男朋友是调酒的好手，到时候让他给你调一杯。”
“噢，我们一直黏黏糊糊的小朋友。”威尔逊顿时笑了起来，“他们终于在一起了。麦迪南也会高兴的。”
路乘川觉得这倒是奇了：“麦迪南先生居然还会关注这种事？”
“麦迪南一直觉得，至少在离开顿涅瑟斯之前，他们两个小朋友都还没有在一起。”威尔逊笑眯眯地，“这对他来说，可是个好消息。”
两人头碰头的低声聊着天，本届九章奖的信息计算奖就已经颁了出来。
出乎意料的是，本届夺得信息计算奖的是生命泉的萨洛斯实验室。
九章奖以恒星奖杯，奖励他们的医疗大模型对世界医疗做出的卓越贡献，也感谢萨洛斯实验室以生命为本、以人类为本的原则，为后续研发的医疗大模型做出的指点与帮助。
全场在怔楞过后，爆发出了雷鸣的掌声。
萨洛斯实验室的负责人阿帝兹一脸喜色的上了台。
他高举着恒星奖杯，想了许久才说：“医疗大模型的成功，离不开科研界各位同僚的帮助。日升月转，循环往复，永不止息。这是萨洛斯实验室的格言，也是萨洛斯的含义。科研如同生命，循环往复，永不止息。与诸位共勉。”
他说完下台时，忍不住在人群里寻找起那个给了医疗大模型极大帮助的小数学家。在这样的场合里，他那样年轻的容颜，总该是最容易找到、最引人瞩目的那个。
可阿帝兹找了好久，都没有看见这样的一个人。
他心中有些犯嘀咕，又忍不住想：或许等数学奖颁发，他就出现了。
在这四年里，数学界又有谁比他更加耀眼？
他心中惦记着这件事，一路等待到数学奖揭晓。
却没想到这届九章数学奖，居然颁发给了冰雹！
领奖台上，主持人笑意盈盈地请雅科夫列维奇登台。
臭着脸的阿利铎国宝数学家一个人拿着两枚奖杯，毫不客气地说：“你们把冰雹称为雅科夫定理是不正确的，它理应是两个人的成果。我今天在这里，代替有工作无法前来的wujiu，领取他应得的荣誉。”
那位耀眼的数学界朝阳，居然连这样重要的奖项都没有亲抵现场。
他从人们的目光里消失了。
敏锐察觉到时代洪流的阿利铎首领，率先多次出入龙夏，与长老们进行友好对谈。
海对岸的库贝纳更是想要与龙夏达成医疗方面的战略合作，互相进行计算生物学的研究，并松绑其在医疗领域的多项核心药品专利。
就连布伊戈都多次公开喊话，从各个角度诠述“人类的未来在太空”“龙夏理应放下成见，与全世界精诚共赢”。
这样的热闹从年头热闹到了年末。
到了初冬雪落，照野动力研究所率先放出好消息，他们彻底改进了动力系统，令目前的空天飞机极大的提升了穿越黑障区的安全性。
取消了压气机的空天飞机啸叫着冲入黑障，聚变核动力稳定又迅猛地将它推出黑障区，进入近地轨道。随后飞机又在近地轨道中灵活的切换第二套推进器，利用惯性与精准推力泊入空间站中。
宇航员们穿着宇航服下了飞机进入空间站，开始为期六个月的出差时。景长嘉也前往了系统所，与他们一起做安全系统。
未来的广寒宫建设，必定需要大量的工程人才。但这些工程人才却未必能受得了专业的航空训练。
因此，让跨越宇宙的门槛变得更小，就成为了现在的头等大事。
他们需要更完备的安全系统，更精准的重力与减压系统，还有更灵敏的神经感应与脑机接口。
客舱内蛋舱的模样似乎没变过，但内里却已经拆解成了无数的零部件，从头开始理顺建设逻辑，进行系统优化。
这样系统性的工作从冬天一直持续到夏天。期间又有好几个所加入攻关，终于在秋天来临之前，交出了一份令人满意的答卷。
外表没有什么变化，内部却翻天覆地的新一代空天飞机移交给了测试所。
景长嘉安安稳稳地回到621，一边等待消息，一边开始跟着基地内的空天作战队员们锻炼身体。
他本就在北疆的风雪中浸泡了多年，其意志力从来都非同小可，心中定下了主意，就没那么容易被说通改变。
可大长老看着他交上来的信件，却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点头痛。
路乘川说他这个小弟子是一头犟牛，看来还真是没说错。
要上天，要去月球亲自考察月海，也要亲自感受一下空天飞机在月球的起落，才能知道下一代飞机，乃至空天母舰的研发方向。
负责人奔赴第一线，这确实是龙夏的传统。可他才多大一点？他安安稳稳的活到八十岁，又能创造多大的价值？
但这位犟牛一般的科学家在信里又这样说：“我参与了空天飞机核心发动机的研发，是动力系统的总负责人，同时也是安全系统、神经系统的模型负责人。唯有我亲自体验过，我才知道这些系统哪里需要改进。”
“我相信我的技术，也相信我的飞机。请组织同样信任我。”
大长老皱着眉沉吟了很久，才叫来封老，又叫来了测试所、系统所乃至空天部队的负责人密谈了许久，才批准了这次景长嘉登月之行。
空天飞机上，封照野认真地检查着景长嘉身上的安全扣：“它会让你有点难受，但不要解开。等我们进入宇宙，你有十几个小时可以慢慢研究。”
景长嘉笑意盈盈地看着他：“好。我绝对不会乱来。”他说这话，伸手抓住封照野的手，倾身过去柔声道：“因为我真的很想和你白头到老。”
封照野定定看着他，蓦地在他唇边留下一吻：“我也是。”
他起身关上了蛋舱的舱盖，大步走向属于自己的驾驶舱。
空天飞机在万众瞩目中呼啸着起飞。
封照野载着他的爱人，一同飞往崭新的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