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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照我
作者：乌合之宴
内容简介
 爹娘去世，家产被占，姜月被黑心祖母商量着要嫁给太守的傻儿子，她只能千里迢迢投奔祖父给她定下的未婚夫。 聂照年纪轻轻就当上了远城一带的混混头子，前途不可限量。 他嘴里叼根狗尾巴草，流里流气，一脚踹开人家粮店大门，老子聂照，滚出来还钱! 姜月默念自己所学的三从四德，但又看看不三不四的未婚夫:不如鲨了我，就现在! 聂照一开始见到姜月，就想让她赶紧滚。 过了几个月，他又想一个女孩子家能吃多少粮食？留下就留下吧 最后的最后，聂照提了刀去参军他必须让姜月过上豆浆喝一碗倒一碗的日子！ 封建少女x野蛮妈系小狗男友 排雷：女主一开始被洗脑三从四德，男主狗，很狗，平等对每个人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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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太顺六年，沃东灿州◎
姜月把自己的脖子挂到打好结的白绫上，哆哆嗦嗦蹬开脚下的凳子，窒息感逐渐从肺部蔓延，像是有一把大手重重攥着她，要把她身体里的所有生机一并挤出来。
她痛苦、挣扎、在意识模糊之前，像是有人抱住了她的腿把她接了下来。
接着就是一阵乱糟糟的脚步声，女人们的尖叫，说话声混作一团，有人上前来探了探她的鼻息，语气略带遗憾：“还有气儿。”
接着她就没有意识了，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屋子里灰突突一片，面前坐了一排黑色的影子。
中间那个影子说把灯点起来，右边那个影子就动了。
姜月知道他们是谁，连忙忍痛爬起来，在床上跪得标，垂下头：“祖母……”
她知道，自己吊死了倒好，衙门会上奏朝廷给她立贞节牌坊，她要是没吊死，今后的日子就是生不如死。
其实说起来，姜月出身说坏倒是不坏，虽然没有生在官宦之家，但却是沃东灿州首富姜家的女儿，出生起便没饿着过；但说好也就止步于“饿不着”这三个字了。
这事情坏就坏在她生于灿州。
灿州不宜种植畜牧，地形也不利于聚居，好在位置四通八达，南可出海，北可跨国，因此从前朝开始生成了许多大商贾，专门翻山越岭做几国的生意，到了本朝，灿州男子里十有六七都早早不念书，跟着父亲走南闯北，有道是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他们一去短则三五年，长则十几年才回，杳无音信的也大有人在，他们的妻子无法忍耐漫长的寂寞，大多改嫁，或者与旁人有了首尾。
此类事情太多，闹得人心惶惶，那些有头有脸的商贾们便号召各家教女从严，他们为后辈择妻也更偏好未读过书、未出过门、少言木讷、勤俭顺从的。
后来大家发现这些女子确是安分守己，于是纷纷效仿。
几十年间，“教女从严”的风气在灿州愈演愈烈，到如今已然呈现出一种病态。
姜月今年十一，她只在七岁前见过她爹两面，哥哥一面，她不认得字，数超过五就数不清，卯时起子时睡，睡觉时侧躺屈膝不许动。
每日行程安排简单又枯燥，上午在母亲祖母面前站规矩，下午在自己屋里纺布，晚上刺绣，一日两餐素□□简，甭说出姜府大门了，她就连家里后院池塘有什么鱼都不清楚，唯一走过的路就是从自己的小院到她母亲院子里的路。
唯一“三从四德”倒是倒背如流。
前年她爹带着哥哥外出经商意外身亡，母亲守节吊死，家业就尽数归了堂叔所有，祖母并不想见她，此后她每天唯一一次出院门的机会也失去了。
前日吊死那天，是她和太守之子的订婚之日，太守之子性情残暴，已经打死三任妻子，如今被圈禁三年，整个灿州上下都无人敢与他结亲，不过这不是打紧的，原本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听从就是，但她一未满孝期，二来……
她其实从出生起就有个未婚夫，只是前些年被流放陲西了。
如果重新缔结与太守家的亲事，是不孝不贞，她堂嫂说让她不如学母亲，然后比了个吊起的动作。
姜月肉体凡胎，怕死怕痛，其中更怕吊死，因为母亲的忠贞之举是学习的楷模，当立牌坊，所以她与一些年轻的女孩恭敬地瞻仰过母亲的死状——十分痛苦。
但夫有再娶之义，妇无二适之文，夫者天也，天不可逃，夫固不可离也。她若二嫁，行违神祇，天则罚之。她不能违抗祖母的安排，只能一死保全清白 。
她正想着，屋里亮起来，姜月颤颤巍巍抬睫窥去——面前的一排影子从右到左分别是她堂嫂刘氏、祖母周氏、堂叔母小周氏。
小周氏是周氏的远房侄女，被周氏做媒，嫁给了姜月的堂叔，两人自然沆瀣一气，即便姜家现在落在姜月堂叔手里，周氏也过得相当滋润。
刘氏则是小周氏的儿媳，听说是外地嫁进来的，与周氏和小周氏关系不算太好，他们说她狐媚，不安分。
此刻周氏和小周氏正狠狠盯着她，尖瘦刻薄的腮让她们看起来像两个夜叉。
姜月还未来得及说什么，忽然祖母周氏抬起手，巴掌重重落在她脸上，力气大得很。
姜月被扇倒在床，脸颊飞速隆起，头晕眼花，说不出话。
“小娘养的小娼妇，没眼力见儿的东西，死也不死干净，不要脸的留在姜家要讨口子吃白饭！”
周氏没读过书，又是家里最年长的老太君，骂起人来肆无忌惮，怎么脏怎么侮辱人怎么来。
堂嫂刘氏惊呼一声，连忙把姜月扶起来，捧着她的脸细细打量。
小姑娘生得漂亮，十一岁，照着灿州教养女儿的方式，养得娉娉袅袅纤纤弱弱的，白净得像颗剥了壳的荔枝。
眼睛圆圆睫毛长长，水灵柔软，和人对视的时候会害羞地垂下眸子，然后低头含胸，漂亮乖巧性子软，和人说句话都结巴，干净规矩的让人能一看到底。
只是头发还发黄呢，是个名副其实的黄毛丫头。
说是干净规矩，实则是蠢笨迂腐，人不读书只听些三从四德就会变成这般。这是灿州教养女儿的道理，不读书就不会长刁钻心眼，长辈说什么自然就是什么。
不过现在这张和荔枝肉一样透净的脸上高高肿起，红得吓人，看得人心惊肉跳。
祖母周氏抬手还要打她，姜月下意识缩身抱头，怕再挨打。
她低下头时候脖颈处的骨头瘦得凸出，最后一块骨头位置上有一个月牙形的红色胎记。
刘氏连忙拦住道：“可不能再打了，要把人打坏了，还怎么上路？”
周氏那个巴掌顺势就落在了刘氏脸上，连她一起骂：“蠢货，长辈在此有你什么说话的份儿？要不是你那么早把她救下来，救也就算了，还大喊大叫把人都引过来，怎么会搅黄了这门婚事。”
原本姜家只要攀上太守府就能更进一步，现在都完了。
士农工商，商为最末，原本姜月是和聂侯爷家里有门亲事，那是祖坟冒青烟了，但青烟没持续几年，聂侯一家子就死的死流放的流放，现在能傍上太守都是祖宗积德。
姜月知道刘氏是帮了自己才挨打的，连忙扑上去抱住她，咬着下唇把眼泪咽进肚子里，请罪：“祖……祖母，都，都是奴奴的，的错，别打，了……”
小周氏见儿媳妇被打，秀美的脸颊红肿，泪光盈盈，发丝都乱了，好像被暴雨打乱的梨花，心里咯噔一下，怕儿子又去跟她撒泼，连忙拦住了周氏，让她消气。
周氏狠狠瞪了她们两个，才没再发作，咬牙切齿道：“你这多嘴的嫂子救了你，又把太守夫人等人引来了，你倒是好造化，没死成，太守夫人心善，将婚事作罢，说你如此贞烈，让我们送你去陲西找你那个死鬼未婚夫。野种就是野种，半点用没有，就是养条狗还知道看家摇尾巴呢。”
如今白养姜月十一年，半点好处没捞着，如何不让人生气？
听到祖母的话，姜月先是一喜，猛地抬起头，意识到不妥后又连忙把头低下。
若是能找到郎君，此生便有依靠了，但她又犹豫，这一路走过去她抛头露面妇德有亏，对方还愿意要她吗？
姜月面露难色，但最终还是叩首，表示自己会尽快启程。
周氏和小周氏冷哼一声，这才离去。
人走了有一会儿后，刘氏拍拍姜月的肩膀。
姜月扭过头看她，见她泪眼朦胧，不知道她哭什么，但姜月也替她难过，连忙上前给她擦眼泪，冰凉的小手轻轻贴着她的脸颊，细声细气唤她：“嫂嫂，别哭。”
刘氏渐渐止住眼泪，轻轻拉起她的手，直视着她真诚道：“好月儿，此番前去，你祖母是打定主意要为难你了，她恨你搅黄了和太守府的亲事，但又碍于太守夫人的面子，不敢在家勒死你，只能送你去陲西。”
聂小郎君就是姜月自幼的那位未婚夫，听说家从行伍，前几代飞黄腾达封侯拜相了，因与姜家祖上有渊源才定下的亲事，后来聂家落败，那位聂小郎君就被流放了。
“你听嫂嫂说，死是不值得的，你性格柔弱，若能找到聂小郎为庇佑最好，若是找不到……活着总比死了强，”刘氏从胸口掏出一块铜牌，交给姜月，“这是你与聂家定亲的信物，我从你堂兄那儿得来的，聂小郎君是家中幺子，似乎单一个照字，当年流放之处在逐城，我也只能帮到你这些了。”
但在那么大一个逐城找一个姓聂的，更多滋源加抠抠君羊幺污儿二漆雾二吧椅了解名讳还不是太确定的人，犹如大海捞针，刘氏的丈夫毕竟与姜月隔了几房，对她这门亲事了解有限，周氏倒是完完全全知道，但厌弃姜月，更不肯多说。
刘氏劝了又劝，其实她不敢确定，若是真没找见人，姜月这种从小被“三贞九烈”浇灌透了的姑娘是否真能好好活着，但她已经做了自己所能为她做的一切，若姜月还是死了，只能说人各有命。
刘氏怂恿姜月吊死，又跑去喊来后院女宾，一气哭诉，灿州最爱拿这种女子做表率，大张旗鼓的溢美表诵，太守夫人也不好再继续下去这门婚事，只得褒奖她一番，让姜家送她去寻夫，姜月这才扭转了命运。
姜月再不济也知道刘氏是在全心全意帮她，她连忙下地，冲着刘氏磕了几个头：“多谢嫂嫂好意，只是妇女贞洁，从一而终。奴奴此行必会寻得郎君，若是寻不到，便随他一同去了，也不辜负婚约一场。”
刘氏喟叹，难再劝她什么，只好将她拉起来，抱着，将她的头发全剃了，作难民里的男童打扮，才让她准备好明天上路。
刘氏走后，姜月怀着紧张忐忑的心情，直到子时才有睡意，第二天一早，她带了两身衣服，去拜别周氏和小周氏。
还未进院子，就听到里面鬼哭狼嚎的，有个年轻男人扯着嗓子在里面嚎。
“她打我媳妇儿，她打我媳妇儿啊！她打我媳妇儿就等于打我，娘，啊！娘，哇，我不管，你得让我打回来！”
姜月虽未见其人，却猜测是她那个堂兄又在撒泼。
她堂兄姜祈是灿州出了名的纨绔子弟，不仅是小周氏的老来子还是独子，被惯得无法无天，但也是传闻，碍于男女大防，姜月从未与这位隔房堂兄见过面。
她不敢多想，低眉颔首小步走进去等着安排。
姜祈昨晚见到刘氏泪眼汪汪的回去，就开始满府里的发疯，一身金线绣的衣裳就往地上打滚，还踢了周氏，要扇人家巴掌，小周氏被姜祈搞得焦头烂额，周氏被气晕还没醒，谁都没有心思再理姜月。
过了一会儿，院子里才出来一个满脸横肉的婆子，高壮健硕，冲她皮笑肉不笑地呲了下牙，说：“请吧，月娘。老奴姓丁，你可以叫我丁嬷嬷。”
姜月心突突地跳，有些喘不上气，但说不上为什么，乖乖行了个礼，然后低着头上了马车。
没过多久，马车行到街上，热热闹闹人声鼎沸，她年纪到底太小，渐渐的被车外的热闹所吸引，忘记了那种没由来的心慌。
长这么大，姜月还是头一次出门，她顾及着家中教导，不好拉开帘子看，就将耳朵贴在车窗上，仔细听外头的动静，听得出神入迷，已然十分满足。
马车平稳地出了城，没有走官道，反而是进了林间小路，走了一段儿后，突然停下，姜月一怔，平复的心跳又突突跳起来，有种不好的预感。
与此同时，车帘被掀开，丁嬷嬷阴森的脸伸了进来。
“真漂亮的小娘子啊，细皮嫩肉的，”对方掂了掂手中赶马的鞭子，目光追着她像一条阴毒的蛇湿滑黏腻，语气森然。
姜月不解其意，但是直觉告诉她此人危险，她忍不住抱着包袱往后坐了坐，不敢看对方，声如蚊鸣一般：“对，对不起，您继续赶车吧。”
她猜测自己是哪里让对方不满了，连忙道歉。
母亲之前在时常教导她，要常思己过。为何别人偏偏对你态度不好？为何只有你偏偏惹人讨厌？问题难倒不是出在你身上吗？
姜月因此养成了个爱反思的好习惯。
丁嬷嬷笑着，脸上褶子挤到一起，露出一口比普通人更尖锐的牙，森森开口：“确实该道歉，得罪了太守家的郎君，你早就该知道要付出代价。”
太守夫人宽容，不计较此事，可那位太守公子却不好打发，煮熟的鸭子到嘴飞了，他能乐意吗？
作者有话说：
月宝现在还是个十一岁，身高一米三三，没读过书，被错误教育荼毒的小萝莉，给小聂个机会，给他个当妈的机会。
hello小聂你在哪？你老婆已经在路上了，记得砸锅卖铁养崽哈，再穷不能穷教育，再苦不能苦孩子。
小聂：勿cue，麻烦原路寄回。
月宝：QAQ

第2章
◎逐城◎
逐城在陲西最偏远之处，三面与勒然接壤，只有东靠抚西府。
它原本的名字叫宝襄城，五十年前大雍与勒然相安无事时，曾是最繁荣的商业之城，通达八方，商人旅者络绎不绝，奇珍异宝随处可见。
后来两国交战，此城虽前有飞沥关为屏，却也是常常产生摩擦的兵戈之地，几失几夺，城中百姓苦于朝不保夕的日子，纷纷逃离。
朝廷逐渐将此地用来流放犯人服徭役，再一看，这座城无论跟“宝”还是“襄”这两个矜贵字儿哪个搭不上边，便改名叫逐城了。
可能是觉得管理这块地方实在得不偿失，加上逐城和抚西府中间有一条波涛怒滚的涂江，勒然攻不进陲西，便几乎甩手不管了。
再后来，除了流放的犯人，许多亡命之徒渐渐也汇集在此，还有无力赋税谋生的老弱妇幼也纷纷逃往此处。
所以逐城除了穷得“名震八方”，也有凶城之称。
临近晌午，城门的守卫困得直打瞌睡，索性这地儿也没什么人进出，就抱着枪倚在门楼睡觉，阿泗眼皮一掀，见着个高高壮壮凶神恶煞的壮妇人用绳子牵着个人。
说是人其实不能确定，是猴子也很有可能——对方身高不足四尺，快入冬了，还穿着近乎碎成片的粗布麻衣，又脏又臭，掸掸兴许能掸下来两斤土，瘦得露出的手腕跟树枝一样，一掰就折，头发到肩膀，乱糟糟团成球。
又好像很怕光的样子，一直弯腰低头，对上大家目光的时候也躲躲闪闪，十分惊惧。
这一人一猴，看起来就可疑。
“站住！”阿泗目光炯炯，上前拦下他们，“哪儿来的？要干什么？照身帖出示一下。”
婆子扯了一把绳子，把身后的猴拉过来，又踢了一脚猴，“逐城到了。”
那个猴像是被触碰到了什么关键词，猛地抬头，把阿泗都吓一跳，快占了脸一半的眼珠子从混沌里发出精光，连忙低下头，张了张嘴，但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有喉咙里挤出几个艰难的字：“奴……找……”
姜月怕对方不耐烦，手忙脚乱从怀里拿出信物，塞进他手里：“找……人……”
任谁刚刚看到一个瘦得介于猴子和骷髅之间的人，都会不寒而栗，阿泗也不例外，他额头冒了汗：“找谁？”
“聂……照……”姜月挤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嗓音和身体都在发抖，久违感知到了心脏的跳动。
在多次逃跑未遂虐打后被她丢掉的灵魂渐渐归窍，无助地震颤，她死掉的身体重新分泌出唾液和眼泪，掌心沁出汗，拜托，求求，一定、一定要找到他，她只剩下这唯一可以依靠的人了。
她说出这个名字后，对方的脸色一变，身体也跟着她一颤，“吧嗒”一声把信物掉在地上，然后连忙捡起来擦了擦，长大的嘴巴自己手动合上，再次问：“你找谁？聂照？”
那婆子就是丁嬷嬷，她还阴恻恻盯着姜月，舔了舔嘴唇。
照她看来，逐城这么凶恶的一个地方，当年一个十岁出头的孩子能在这儿活下去，尤其还是位娇生惯养，怕是那位聂小郎君早就变成白骨一堆了。
太守公子给了钱，要对她极尽虐待后再当着她未婚夫的面儿把人残杀了，若是找不见她未婚夫，随便找个地儿杀了也行，姜家要她把人送到逐城帮她找未婚夫。
她这个人唯一的优点就是守信，她一路虐待姜月，等到了逐城之后帮姜月找人再杀，那既满足了太守公子的要求，也满足了姜家的要求。
姜月注意到她的目光——那是她即将挨打的前兆，她皮肤不由得绷紧，呼吸急促起来。
阿泗受惊未定地摸了摸鼻子：“你跟聂照什么关系？得找他？”
“他，他是奴的未……未婚夫……”姜月急切道，他似乎认识聂照？
疯了，真是疯了，聂照的未婚妻？聂照还有未婚妻？聂照的未婚妻竟然是个猴子？
啊不，疯了，不是猴子……是个酸言酸语，一口一个“奴”的小姑娘。
嫁给聂照有什么好处吗？
阿泗的脑子一片嗡然，没想到聂照这样的人也能有未婚妻。
“你，一定要找他吗？”阿泗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试图规劝一下姜月。
姜月声音虽小，但无比坚决：“找不到他，奴便死。”
好吧，阿泗闭嘴，不再提点。
况且她留下也挺不错的，十岁？还是九岁？逐城又有新的小孩了！！！新的年轻人到来，他自然是欢迎的！年轻人才是逐城的未来！
过个七八年，她再和她聂照成亲，再生几个新小孩……
这桩买卖百利而无一害，他收回神，又上下用热切目光打量姜月，脑子里的算盘打得乒乓响，轻咳两声：“行吧，我带你去。”凡是来逐城的年轻人都是冤大头，能留下一个算一个。
姜月被他锃亮的眼睛吓得倒退几步，又急忙跟上：“您……您真是……好人……”
阿泗自信心和骄傲感无比爆棚，没想到她还挺会说话，他拍了下胸口：“虽然咱们逐城大多数都是恶有恶报之人，但还是有少部分面若观音的人的，比如我，阿泗，就是逐城死留芳名的好人榜上的第一名！即便正邪不两立，我也会义薄云天地帮助任何人！毕竟逐城发展靠大家嘛。”
他说得大义凛然，为了彰显自己高大形象又添了许多成语。
姜月没读过书，一路走下来把自己当死人才好过些，现下脑子刚开始用，都是锈的，分不清这些四字词到底什么意思，就觉得他真厉害，真有文化，说话都四个字儿四个字儿地往外蹦。
但她不应该和外男说话，女子多言为聒噪饶舌，有违妇德，所以闭嘴也不再应和他，只拼命低着脑袋缩起身子，好像要把脑袋塞进肚子里。
丁嬷嬷跟在两人身后，阴暗得像一条鬼魂。她没想到那个聂小郎君真没死。
姜月对两个人的想法全然不知，她只知道马上要见到聂照了。
听说聂照家原本是当大官的，所以他读过许多书，那他一定人很好，很温柔很讲道理。
到时候只要跟他在一起，就能吃得上饭，穿得上衣服，再也不用挨打了。
不不不，不要这么多，只要不用挨打就好了。
阿泗领着他们进城，越来越往人多的地方走去。
逐城的建筑融合了许多的异域风格，雕梁画栋，描彩绘金，随处可见雕刻精致的番莲与飞天仙人，无不透露着华丽恢弘，但因饱经战乱，和地域贫穷无法维护的缘故，又显露出一种繁华后的衰败，彩漆斑驳，伤痕累累，令人心惊。
姜月跟随阿泗的步伐，转过一个街角，视线豁然开朗。
目光所至是一条宽敞的大街，商铺林立，街上围着一大堆人，大家热闹地说着什么，阿泗一点一点拨开人群，带着他们进去。
姜月依旧低着头，怕别人看见她的脸，缩着身子，更怕不小心挨到男人被拉去跪祠堂，她还未出嫁就出现在家门外，已经很不守妇道了。
阿泗站在最里圈停下来，让出个位置给姜月，指着前方：“喏，人在那儿。”
姜月顺着他的目光怯怯看过去。
少年生得高挑，身姿笔直，穿着件白色滚黑边的窄袖衣袍，袖口系着一双黑色护腕，腰被革带勒得纤细，墨发如藻高高束起，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抚动。
他单手叉腰站在一扇华丽的木门前，然后左手举起三根手指，声音带着点儿含糊：“三、二……”
虽然背对着人群，但也足以感受到对方是个何等风流俊秀的少年，如此气度高华，与这破败的建筑格格不入。
姜月抓着绑着她手腕的绳子，眼泪啪嗒啪嗒的掉，用手腕抹了一把。
爱穿白色的，一定是个好人，何况他还会数数。
少年此刻在姜月眼里，像是被镀上了一层金光，灿烂极了。
“一”
她觉得自己的运气太好了，这一切太顺利了，竟然这么容易就找到了未婚夫，老天爷对她实在眷顾。
姜月在心里拜了拜菩萨，还没来得及在心里赞叹他的声音也漂亮，人已经数完最后一个数，利落的、干脆的、熟练的、暴力地踹开了对面店铺那扇门。
粉尘四溅，众人后退，只有姜月抱着头蹲在原地，万分惊恐。
一阵稀里哗啦后，还是那道既漂亮又含糊的声音：“老子聂照，滚出来还钱！梁万三，别给脸不要，我的耐心有限。”
听到他自报家门的那一瞬，姜月心里有个东西砰一下碎了。
她的佳婿，她的良人，她的夫主，她的天，她的地，她唯一的依靠，连着她心里拜过的那尊泥胎菩萨……碎了……一起碎了……
姜月这边一口气还没喘上来，那边梁万三终于哭天喊地跑出来：“聂小爷，年景不好，真没钱还了啊，求您高抬贵手，高抬贵手……”他抱着聂照大腿，悄悄往他手里塞了一块银子。
聂照轻笑，嘴里叼着的那根草就跟着晃啊晃。
他把银子轻柔地塞进梁万三嘴里，贴在小臂处的短剑在掌心转了两圈，毫不犹豫钉进他的手掌，梁万三的惨叫划破天际，令人胆寒。
聂照依旧笑眯眯的：“哦？没钱了？还是看人家孤儿寡母的才不想还这个钱？贿赂我倒是很有钱嘛。
听说您梁老板很威风，昨晚还去了有来赌场？输了一个玉扳指？是知道自己手要没了所以才输掉的吗？梁老板料事如神啊。”
梁万三双目圆瞪，一副不可思议他怎么知道的表情。
痛，太痛了，慢半拍的疼痛唤回他的神智，对方的短剑已经拔出，鲜血飚溅出一条优美的弧度，落在尘土飞扬的地上，带着一股刺鼻的腥甜，直钻周围人的天灵盖。
短剑落在他的手腕上，马上就要切下去，梁万三连忙哆哆嗦嗦磕头，嘴里的银子也不敢吐出来，应承：“还，还，晚上就还！。”
聂照反问：“真还？”
梁万三疯狂点头：“真还，真还。”
聂照还问：“真的？”
梁万三更疯狂点头：“真的真的，比黄金还真。”
聂照立刻收了短剑，用对方的衣服擦了擦，然后慢吞吞，和善地抬手勾住他的肩膀拍了拍，咬着嘴里的狗尾巴草，黏黏糊糊说：“早说嘛老梁，别怕啦，还钱就好了，我吓唬你的，不会对你做什么，咱俩什么交情是不是？”
梁万三额头冷汗津津，不敢动作，壮硕的身体缩得跟鹌鹑一样。交情，见鬼了的交情，今天他们第一次见……
聂照正巧偏过头，阳光落在他的脸上，也落在姜月眼里。
他五官偏冷，精致深邃，本该料峭如春寒，让人望而惊叹疏远，却生着张樱粉色的唇，一双弧度柔和的桃花眼，总噙着笑，一池的潋滟便融化在其中了，可细看却又能瞧见在那微微弯起的双睫下，眼底依旧冷冽，整个人带着无法言语的惊艳与残忍。
姜月现在只知道，他是个混混，好可怕的混混，他催债，踹坏了别人的门，他不温柔，不和蔼，不讲理，情绪反复无常，前一刻笑嘻嘻的，后一刻要砍掉人的手，再下一刻又和人称兄道弟……
聂照和自己所有预料过的形象截然相反，比梦碎更可怕的事情出现了。
她呆滞地看着地上的血，捂着嘴反胃，想不出自己未来的悲惨生活。
无论是和这样的未婚夫在一起，还是和婆子在一起，都是一样的，他们都会打人，都很凶，不高兴还会砍掉她的手，她要怎么应付他？讨得他的欢心呢？
姜月的脑子想不出什么好主意了，只能下意识默诵女德。
出嫁从夫，她没有权利埋怨丈夫不好，如果丈夫不够好，那就是做妻子的不贤惠，没有规劝好他，她应该体贴包容丈夫，然后给他生两个儿子，让他变好……
但是，挨打真的好疼啊。
她觉得自己若是春日时候吊死在家里，总好过一路艰辛，此刻还要面对这样生不如死的未来。
聂照看着要走了，围观群众陆陆续续散去，姜月还抓着自己的破衣服不撒手，没鼓起勇气。
去
不去
去
不去
去……
丁婆子悄悄上前。这聂小郎君，当真凶残，真纠缠起来，她说不定不是对手呢，还是别等着两人相认，她直接把人拖走杀了算了。
姜月的嘴被丁婆子捂上了，她惊恐地瞪大眼睛，不断挣扎着，却怎么也挣不开对方的桎梏。
“唉，那个，那个猴儿，你不说聂照是你未婚夫，人都走了你怎么还不相认？”阿泗看热闹看得正起劲儿呢，本来想催债的戏落幕了，就该是寻夫了，结果他一扭头，见姜月被人拖走了，遂连忙喊起来。
哦，至于聂照怎么对梁万三的？
洒洒水啦，逐城哪有什么王法？讨债而已，多温柔的手法啊，还连哄带吓的，聂三今天心情看着挺好的。
阿泗的大喊吸引了在场所有人，大家目光扫射，在场唯一像猴的，大概就是被拖着的姜月了。
原本要散场的围观群众目光在聂照和姜月身上来回扫了扫，自动自觉以二人为中心，又围成了一个圈儿。
丁婆子被所有人注视着，不由冷汗津津，只得撒开捂着姜月的手。
作者有话说：
月宝：泥塑粉塌房，点击速看。
这本先定个小目标，完结八千收就算圆满

第3章
◎《长兄如父》◎
阿泗一句话把姜月推上了风口浪尖。
寂静，是如雪的寂静……
所有人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扫视。
姜月还在大口大口喘着气，脏得看不出脸，瘦得难称为人，让人无从评价。
围观群众的第一反应和阿泗一样，不敢置信，简直不敢置信！这是聂照的未婚妻？
第二反应是猜测聂照会留下她还是赶走她，聂三在逐城可是出了名阴晴不定的主儿。
事件的另一个主人公聂照随着众人的视线落到蹲在地上，恨不得把自己缩成虫子的小孩身上。
他人生前十六年经历的事情不少，如今也觉得不忍直视。
那个说是他未婚妻的孩子，身上半点儿人样都没有，手腕还被粗麻绳牢牢捆绑，由一个粗壮满脸煞气的婆子牵着，和草市贩卖的奴隶没什么区别。
姜月第一次被这么多目光注视，不免忐忑惊恐，她被绑住的手抖若筛糠，连从怀里拿出信物都费了好一晌功夫。
她越是紧张手就越抖，好在对方没有像她担心的那样失去耐心一走了之，连忙擦了擦，双手捧着交给他。
聂照从她手中接过信物，目光在她带着伤痕的手腕划过，又在捆着她的那个婆子身上停顿了一瞬，轻挑了下眉，才落在信物上——的确是聂家的东西。
他知道自己有个未婚妻，沃东灿州的姜家曾在多年与他祖父有过命的交情，因而两家约定共修秦晋之好，只可惜上一代并无合适的人选，所以婚约才延续到他们这代。
但他并不想要什么未婚妻，过去不想要，现在也不想要，将来更不会，总而言之就是懒得给自己添麻烦。
姜月以为对方不相信，连忙磕磕绊绊解释。
众人一听，心中哀叹，呦，还是个结巴。
聂照捏了下眉心，示意她不必说，她一口一个卑称奴奴，听得他牙酸，抬腕用短剑指向她身后的丁婆子，问：“她送你来的？”
姜月乖乖点头，艰难咽了咽口水。
旋即她的手腕一凉、脸颊一热，像是被溅上了什么液体。
围观群众齐齐发出惊呼：“哇！”
聂照动作行云流水，宛若切瓜砍菜一样一气呵成，面色不改，百姓似乎也对此习以为常。
姜月一直低着头，她看到手腕的绳子被挑断，随后听到身后传来重物倒地的声音。
她下意识用手背抹了下脸……
一片湿濡的红，浓腥发甜。
血……是血……丁嬷嬷死，死了？
虽然她刚刚想把自己拖走，阻止自己和聂照相认，但她，就，就这么死了？
意识到这件事，原本姜月蹲在地上的姿势因为腿软变成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这个角度她只能瞧见聂照滴着血的剑尖儿，还是三棱的。
聂照倒退两步，把刚才塞进梁万三嘴里的银子抠出来，连同信物一起扔在姜月面前，说：“走吧，婚约作废，爱去哪儿去哪儿。”
姜家曾对他祖父有故，他杀了这个老虔婆，算是感念当年的情意。
和姜月一起扑通跪下的，还有梁万三，他被聂照行为吓得浑身发抖，险些以为对方反悔打算杀一赠一。
原想着聂照要砍断他的手已经是了不得的威胁了，不想对方当真能做出不由分说便取人性命的事，干脆利落，一句话都不多说。
梁万三忍不住后怕地摸上自己的脖子，自己还是来逐城时间太短，强龙怎压地头蛇啊？逐城这地界儿可没有杀人偿命一说。
他的家丁小厮忙上前扶他，他看着脖子还在涓涓流血，死不瞑目的丁婆子，腿软得无法起身，大叫：“凑钱！快凑钱！马上还钱，别管我了!”
姜月那个不怎么好用的，核桃仁儿丁点的脑子刚理顺清楚丁嬷嬷被聂照杀了这件事，还没想清楚对方怎么杀为什么杀什么时候杀，她怎么没看清是怎么出剑的？就惨知自己被未婚夫厌弃的噩耗。
被夫家厌弃等于死。
被退婚等于死。
被夫家厌弃退婚等于一定要死。
就算以后被聂照打死，也好过被退婚丢脸现在就死。
姜月还想挣扎一下，一双干柴似的手抓住聂照衣摆，磕磕巴巴问：“为什么？是不是，是不是因为，奴奴，抛头露面。你，嫌弃，……”
“奴奴会，洗衣服，织布……别不要，不要奴奴……”
聂照倒没嫌弃她抛头露面，他嫌弃的，是他的衣裳，白的，姜月那双爪子，黑的。
弯腰把一块衣摆从她手里扯出来，果不其然上面留下一块污渍。
“有多远滚多远，别碍我的眼。”他心情好，不跟她计较衣裳的事儿，呛了两句便不理她，转身离去。
姜月见他那双桃花眼里露出的嫌弃不言而喻，以为自己猜对了，对方果然是因为自己一路上走来抛头露面，觉得她不守妇道，所以才想要退婚。
围观群众早就习惯逐城随时随地都会出现的尸体，对倒在地上的丁婆子未施加眼色，只是人手一块盐水泡木头，一边砸吧味一边悄悄点评。
“好绝情，真拒绝了。”
“还好啦，聂三对未婚妻还是有感情的，你看是用手抽出来的。”
“确实，他正常应该一记窝心脚把人踹翻。”
“他今天心情挺好的，你看催债就很温柔啊。”
他们见聂照走过来，自动噤声，分开一个出口，让他出去。
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手里的短剑，还叼着那个狗尾巴草，半点回头的意思没有，雪白的衣角翻飞，像刀片似的云，潇洒痛快，看样子这门婚事是一定要退没商量了。
姜月心里涌起一种浓重的悲哀和痛苦，人生都要坍塌了。
她不知道离了夫家，未来要怎么活。
比起夫君是个恶霸混混，连恶霸混混都不愿意当她夫君这件事更可怕。
也是，她抛头露面，现在又相貌不佳，夫君厌弃是应当的。
已经吊死过一次，那种窒息的痛苦她不愿意回忆第二次，姜月想了想，握紧拳头，闭上眼睛，蓄力朝着墙上撞去。
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她要寻死！”人群中传来惊呼，让聂照不由得回头。
姜月的额头距离墙面仅有一步之遥的时候，她觉得自己身体一轻，领子一勒，被人腾空拎起了，而那个人正是去而复返的聂照。
饶是她与对方不熟悉，她也能看出他的耐心已经消耗到极点，漂亮的眉眼压低，下颌绷得紧紧的，他露出几颗雪亮尖锐的牙，把滋源由七鹅裙一物儿二柒舞八一整理狗尾巴草呸在地上，声音带了两分森然：“我叫你走着离开逐城，没叫你跑着前往阴曹地府。”
姜月眼睛里氤氲出泪水：“你，你不要奴，奴只有一死……”
聂照嘶了一声：“你敢威胁我？”
他顺势将人放在地上。
姜月摇摇头，坚定地说：“不是，威胁。”说着就又往墙上去撞。
聂照来来回回把她拎回来三次，才确定她求死之心的坚决，只得拎着她的衣服，一直将她提着，防止她一时不察又去撞墙。
好在姜月瘦瘦巴巴，才只到他胸口以下的位置，拎她与拎个什么小动物并无不同。
他指指她又指指自己：“咱俩就见过一面，你做什么要死要活非卿不嫁这出？对我一见钟情了？”口味挺特殊，见他白刀子进红刀子出还能迷恋上他。
除了爱上他，他想不出什么理由能让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寻死觅活也要嫁给他。
看在她是个孩子的份儿上，聂照预支了此生为数不多的耐心，半弯下腰，扯了扯嘴角，露出个不对心的笑容：“瞧上我的脸了？我跟你讲，世上皮相无非红颜枯骨，我心如蛇蝎，实非良配，尽早走吧。”
他骨相皮相确实都极美，动静皆宜，华而不妖，便是杀人收剑，都带着一种写意风流，如今一笑，更如牡丹映水，清艳惊人。
聂照身上并无什么香料花果之香，仅存一抹淡淡的血气，实则并不好闻，可他的面容、裸露在外的每一寸皮肤，还有那身姿，远远一见，便让人觉他香气袭人。
姜月前一刻被他吓得干呕，现在被他一笑迷得晃神，但晃神之余还在倔强地强调：“不，不是，你是奴的，奴的未婚夫，被夫家厌弃，的，女子，只有，一死。”
聂照捏着她衣领的手想改为捏住她脖子，也不知道姜家怎么教女儿的，他人生第一次见着牌坊成精，活的，就在他眼前。
不是因为爱，不是因为喜欢，就因为他聂照是她的未婚夫！
若她未婚夫是个什么张三李四，她也要为那些什么张三李四寻死觅活！无关品行无关才学无关样貌，谁是她未婚夫她为谁死！
“荒谬。”聂照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简直太荒谬了。
周围围观的人看这出戏看得兴致昂扬，眼睛都快着火了，他自从到了这逐城，还没有被人拿着当笑话看的时候。
聂照抬眼看了看天色，纠缠的时间太长，已经不早，姜月就算走，天黑之前恐怕也离不开逐城的地界。
聂照只是嫌她烦，但依着姜聂两家的渊源，倒也没打算真让她个小孩儿死在这儿。
“讨债鬼。”人讨债多了是要遭报应的，瞧瞧，现在有人来讨他的债了。
他想着，抓着姜月衣领的手改为抓着她的腰带，将她横拎起来。
姜月被他拎出人群，她四肢软软地向下垂着，脑袋晕晕乎乎的，身后丁嬷嬷身体里流出的血艳红开成一片，像一场诡异的梦。
姗姗来迟的太守李护穿着件打着补丁的官服，拍大腿在后面直抱怨：“聂照！你怎么又把人给杀了？你杀人报备了吗？”
聂照烦得很，显然不怕这个太守，冲他挥挥手，没怎么理会，太守看样子也只是嘴上说说，没带人追上来真的追究此事。
走出人群，出了大街，又转进好几个小巷，绕了一圈儿，渐渐的人影稀疏，荒草萋萋，连地都从积了一层厚灰的青石板变成了泥泞黄。
聂照带着姜月走了大概二里地，才到一扇破旧的木门前，他踢开门，把她扔进院子里。
“此处是我家，你在这里待一晚，明日再走。”
姜月在地上滚了两圈，摔得头晕眼花，浑身生疼，好半天才缓过来，撑着胳膊爬起来，忙不迭问：“所以，你是要留下奴了吗？”她说话的时候，两眼带着一股执拗的呆劲儿。
院子一眼就能看穿，正前方是两间破败的黄泥混着稻草盖的屋子，屋顶用茅草遮了遮。
左侧是黄泥搭的一间厨房，没有门，里面灰扑扑的。
院落里杂草丛生，有的快要到她的腰了，只有从大门到正屋被踩出一条小路，证明这里是经常有人回来的。
如果聂照不说这里是他家，姜月以为他要把自己扔了。
但是没关系的，只要他愿意留下自己，住在哪里都可以的。
聂照被她气笑了，眼睛弯了弯，控制好一会儿才没让自己抽这个又丑又蠢又呆的丫头片子一顿，他痛恨自己太过善良。
“暂、住、一、晚，你是听不懂人话吗？”他缓了缓，一字一顿强调，“明日你自己出城，有手有脚总能活下来，比跟着我喝西北风强。”
“你，还是，不要奴？”姜月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似地往下滚。
得，讲了半天，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聂照头疼，他骨节分明的手指在眉心按了按，又想了想，觉得对方满脑子都是三从四德三贞九烈，说这些大抵是没用的，遂找了块石头坐下。
饶是如此破败的环境，他往那处一坐，便也亮堂起来了，并不怎么文雅的动作都带了三分贵气。
聂照一脸真诚，说：“我实话跟你讲了吧，不是我不要你，而是我根本不是你的未婚夫。”
姜月大惊：“你不是聂照？”
聂照点头：“我是，但你未婚夫家中行几？”
姜月回：“嫂嫂说，说是家中幺子。”
聂照一脸深沉：“我在家中行三，下面还有个弟弟，聂昧，你的未婚夫是他，只不过他在前些年就病死了，我们家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姜月不敢置信，结巴的更厉害了：“可，可他们说我，我未婚夫叫，叫聂……聂聂照。”
“聂……聂聂什么聂照？”聂照学她的语气，带着点挑弄，果不其然看她红了眼眶，才收敛恶劣的玩笑，“他们弄错了，这事儿我最清楚。”聂照信誓旦旦地忽悠她，“我今年十七，他若活着今年该十四了，你想必年纪更小，我们家没道理放着年龄相仿的小四让我跟你定亲是不是？”
姜月恍恍惚惚，不敢置信，但又想不出对方骗自己有什么好处，对方信誓旦旦的样子也容不得她怀疑，她点头：“是。”然后一副又要找地方寻死殉情的模样。
聂照在她找到之前，劝解她：“我们家通情达理，用不着你守什么望门寡，这婚事便作罢了，你今夜过后出了逐城，自己好生过日子去吧，我之所以作罢婚事，也是为你好，刚才人多怕你难过失态，所以才没说。”
姜月愣了好一会儿，聂照以为她是想开了，没想到只半刻，对方就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直视着他，眼神坚毅，并冲他磕了三个响头：
“不！长兄如父，三哥，您，您是聂昧唯一的哥哥，他虽然死了，今后奴，奴一定把您当，当亲爹孝顺！”
聂照扶额，头痛欲裂。
他快控制不住了，姜月还是死了算了。
作者有话说：
小聂，你怎么了？自从听说你老婆要把你当爹以后你都不笑了。
像小聂这种美人，光看见就觉得是香香的（bushi）
（时隔两年，我在古穿和现言晃荡了三本，终于回到了古言_(:з)∠)_）

第4章
◎你要跟着她吗◎
姜月目光铿锵，似乎还要说点什么。
“闭嘴吧你。”聂照连忙打断，眉心突突地疼，很多年没这种感觉了，他捏了捏，制止姜月继续发散自己封建腐败的思想。
她所吐出的每个字，都能让他感受到腐朽的气息。
“我…我我……”
姜月平常跟人说话就结巴，一紧张就更结巴了，她被聂照凶了，委委屈屈，“我我我”了半天，愣是没说出一句话。
“明天你必须滚出逐城。”聂照懒得理她，起身就走，姜月又要伸手抓他的衣摆，聂照连忙往后弹退了两步，比出一个禁止的手势，警告她：“说话就说话，别碰我衣服。”
姜月讪讪罢手，为自己出格的举动感到羞愧，瞥见他白色滚边的衣摆曾被她抓黑的那一块忍不住羞愧，殷勤道：“我，我给你洗。”
“用不着，你明天一早赶紧滚就是报答我了。”聂照说完，提步出门，临了不忘将门落锁。
姜月连忙跑过去，迭声叫他：“等……等等！”
聂照想起什么，走出两步，又折回来。
姜月以为他是听到了自己的呼唤，连忙趴在门缝上请求他：“求，求你，我能不能，帮，帮丁嬷嬷收个尸，我，我我我不，不麻烦你，我，我自己……”
聂照听闻此话，气得语气走调：“帮她收尸？你身上的伤不是她打的？喜欢挨打？所以还挺喜欢她的？”姜家真是把这孩子脑子教坏了。
姜月涩然，抿了抿干涩的唇：“不，不喜欢挨打，是，是我的错，她是长辈，我，我惹了她生气，她不喜欢我……”
一切都是她自己的过错，挨打也是因为她自己不够好，所以才惹人生厌，她心里其实害怕也讨厌丁嬷嬷，但她知道这样的想法不对，她不敢说。
“真有你的，什么活菩萨。”聂照望着天感叹，她倒是把“行有不得，反求诸己”的儒家精神贯彻到底了，像她这样的，扔出去没两天恐怕就要被人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但这和他没什么关系，他不打算将人留下来，她一看便知是个麻烦，比起她出门后跳河或是不明不白死了，给自己找麻烦才是最不明智的。既然不打算把人留下来，也不必多费口舌再给她掰开了揉碎了讲道理。
照着他家和姜家那一丁点儿渊源，能把她从虎口中救出，又收留一晚，已经是良善至极。
聂照敷衍点头：“你别管了，我会处理，你天黑之后不准出门，丢了命别怪我没警告你，不要和陌生人说话。”
姜月讷讷点头，目送他颀长的影子逐渐远去，看他的发尾随着他的走动，一晃一晃的，在阳光下摇动着柔泽的光，她没想到聂照愿意主动帮她给丁嬷嬷收尸，一时搞不懂聂照这个人是好还是不好了。
过了好一会儿，聂照大抵是走远了，姜月才跪在地上，双手不安地交握着。
她张了张嘴，挤了好一会儿眼泪，预备给聂昧哭丧，但是一滴眼泪都挤不出来。
她即没见过她那个死了的未婚夫，又担心明天要被夫家赶出去，还因为丁嬷嬷的死状而害怕，实在哭不出来。
姜月再次愧疚，忐忑自己妇德没有修好。
但是比起愧疚，她心里其实还有几分惶恐，她不想死，她想活着。
可是明天被赶出去，她要怎么活？
她又不知道了。
聂照看起来就是个铁石心肠的人，她就算跪下来求他，恐怕都难以让他动摇三分。
她把手攥紧，骨头都快要给自己捏碎了，目光垂在面前的草地上，想了半天想不出什么好办法，只能一边掉眼泪，一边小声背女德
“清闲贞静，守节整齐，行已有耻，动静有法，谓之妇德……”
她挨个把女德女训女戒背完才停住眼泪，脏兮兮的小脸被泪水冲出两道白痕迹，到一轮灿灿的金日西悬，四周炊烟遍起，她才擦了擦脸，捂着饿得没知觉的肚子蹲在地上薅杂草。
她乖一点，听话一点，有用一点，万一……万一能让她多留几天呢。
面前的杂草被扯得七零八落，清新的草香顺着呼吸像钩子一样钻进姜月的胃里，她深吸一口气，不太清楚草有毒没毒，实在没忍住，往嘴里塞了一大口。
……
逐城荒凉，聂照住得地方又远，沿路长了半人高的杂草，他随手揪了一只，在手指上绕圈，不紧不慢地折回去。
刚过申时，街上已经没有妇孺老弱，只有些行色匆匆的魁梧男子，聂照知道，用不了多久，最后一缕阳光落尽后，这座城池的大街的连一个人都不会有。
他路过梁万三店门前，地上的尸体还在，丁嬷嬷瞪大眼睛，不甘地望着天空。
几个身穿黑色布甲的兵卒走过来，见到他俱是一怔，后面的阿泗诧异地叫他：“聂三，你小媳妇儿刚到逐城，你不在家陪她，又跑回来……”
他话还没说完，身后的同袍连忙捂住他的嘴，冲聂照低眉哈要。
聂照缠在手指上的枯草又绕了两圈，不温不凉地看他：“聂三也是你能叫的？赵泗。”
阿泗赶紧捂住嘴，赔笑：“聂少侠，聂郎君，大人。”该死，平日里他们私下聂三聂三地叫，一时大意，现竟脱口而出了。
聂照只是找个由头发难罢了，他借此指指阿泗，又指指地上的丁婆子：“罚你把这堆烂肉处理了。”
阿泗依旧赔笑：“怎么处理？”
聂照像看个什么傻子：“当然是飞鹫崖扔下去喂野狗，难不成你还想给她风光大办？”
阿泗“哦”了一声，弯腰拖拽尸体，心里已经把聂照祖宗八辈从坟里掘出来骂了。
但是没办法，天降大任于阿泗，必先……必先……必先让他给聂照这种坏种当孙子。
同僚推搡他，让他快点收拾，晚上还要巡逻。
“谁让东十三坊是他管的，狗在他屋檐下都得夹紧尾巴。”
“那他也不给发俸禄，天天使唤人倒是使唤的顺手。”阿泗嘟囔。
逐城一共分三十六坊，分别划分为东十三坊，西九坊，南八坊，北四坊。
这地界儿又不同于别处，朝廷只管把犯人往这儿一扔，旁的什么都不管，就连太守李护都是左迁左迁左迁又左迁被贬到此处的，活脱脱的放逐之地。
逐城鱼龙混杂的难以想象，光靠些个歪瓜裂枣的衙役又是守城门又是巡逻，根本维持不了城中秩序，能在此处存活下来的，要么能忍，要么就是穷凶极恶之徒。
白日里就不算太平，入夜后烧杀抢掠之事更是猖獗，因此黄昏过后，街上便无什么行人了，家家闭门落锁，以待明日。
但再乱的地方也有个主事儿的，太守李护便笼络这逐城里大大小小的头目，放手让他们自管自的地盘，算是保一方太平，也保了自己一家老小的命。这些头目虽不是官身，平日里却也被尊称声大人。
至于税收，就不必想了，穷得叮当响的地方，原本就收不上税，这些“大人”们能从中捞多少油水儿，便看他们自己的本事了。
东十三坊便是聂照管的，像他这样的人，大家心情好了该称一声游侠、大人，心情不好了，私下里便是那个混混聂三。他和阿泗这些衙役的关系不是上下级却胜似上下级。
聂照虽然平常不怎么管事，但从不给大家找事儿，也不收钱，顶多性格阴一阵阳一阵的，喜欢笑眯眯把人抹了脖子，整体来说和东十三坊的百姓相处还算和谐。
东十三坊去年还力压其余三地，被李护评为“逐城年度最具幸福感地区”，特意给他颁了个牌子。
聂照拍拍其中一人的脸颊，温声细语：“好好干哈。”然后没再理下面这些嘴碎的喽啰，径直上了观火楼。
观火楼高两丈，几乎能俯视整个东十三坊，上头有个躺椅，聂照捏着草，仰躺在上头，枕着胳膊，眉头蹙起。
秋夜的风还不算凉，他在哪儿待一晚上都是待，总好过面对姜月那张脏兮兮的脸。
今夜的逐城格外平静，甚至静得有些渗人，聂照坐到子时，敏锐地闻到空气中弥漫起一股桐油的气味——观火楼隔壁就是逐城的城东粮仓！
他思及此处，利落而起，踩着梯子三两下跳落到地面，翻进屯粮的院子，果然见有人在用桐油浇灌粮仓外墙。
院中的黑衣人十分警惕，听到声音后拔腿便要跑，聂照抬手便将短剑甩了出去，寒光翻飞间，短剑“噗嗤”一声穿过那人的后背，直插心口。
黑衣人还维持着逃跑的动作，低头却发现心脏已经被捅穿，还没反应过来，便倒在地上气绝了。
聂照上前将短剑拔出，阿泗他们听到动静才匆匆举着火把赶来，见状大惊，上前来探。
“啊？这若是死了，可怎么审问？”
“快禀告太守大人，最近须得加强巡视了。”
聂照顺手扯了阿泗的衣摆来擦剑上的血，火光明灭，将他的神情照得扑朔难明：“猜也能猜到是勒然人放的火，不过他们必不会只在一处放火，说不定别处已经得手了。”
阿泗他们还未来得及说话，见西方和南方陆续火光冲天，烧红了逐城一大片的天，再看向聂照时，不由得哑然。
聂照已然擦完了剑，转身走出几步，打了个哈欠，见他们几个还呆愣愣站着，不耐烦提醒：“愣着干什么？还不去救火？……注意你们的火把，别把桐油点着了。”
几人如梦初醒，忙分出一半人继续看粮仓，一半人去提水救火。
原本失眠，这一折腾，聂照反而睡着了，只是睡得不安稳。
梦里姜月顶着脏兮兮的小丑脸儿，跟个猫似地向他掉眼泪，眼泪掉得无声无息，渗人的紧，眼神幽怨地望着他，转而人就从河里湿哒哒地钻出来，浑身挂满藻荇，拖着满地水痕向他呜呜咽咽的：“奴奴死得好惨啊，夫家不要奴奴~奴奴只能跳河了~”
接着是个英俊的少年，手中抱着个婴儿，冲他凄厉地笑：“三叔，救我们，我们都不想死。”
聂照一抬手，少年和婴儿眼睛里就泣出血泪，转而人像柳絮一般不甘地四散了。
他猛地睁眼，喘着粗气，垂下的发丝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竟意外添了许多脆弱，聂照下意识抚上心脏，只觉得那里跳动的剧烈，久违的心悸漫了上来。
寅时的梆子刚好敲响，他才渐渐回神，意识到这是一场梦，他又梦到了死去多年的两个侄子，这次里面竟然还多了个姜月。
聂除风抱着聂扶光泣血的场景一遍遍回放在聂照眼前，他垂眸，静坐许久，直到发凉的身体温度逐渐回升，才理了理头发衣摆，沉默地走下观火楼，只是脸上十分不森然，说是如丧考妣也不为过。
天色幽微，街上已经陆陆续续有人走动，他们小声交谈着昨夜城中的火情，几家零零碎碎卖早点的铺子也开了门。
逐城这地方穷，盐水泡点儿木头都能当零嘴，早点自然精致不到哪儿去，好点儿的是黄白面两掺窝窝头，差点儿的就是糠面窝窝，干干巴巴剌嗓子，吃下去都不易克化，倒是充饥。
聂照朝一家摊子伸出手，对方连忙恭敬地包了七八个糠面窝窝递上去，忐忑道：“两掺的窝窝还没出锅，您要不稍等会儿。”
“不必了。”聂照接过便走，白着一张脸，与平日浪荡的模样大相径庭，原本凌厉的五官此刻不带笑，让人瞧着心更慌了。
摊主小声询问：“大人，昨夜火情是不是十分严重啊？”
“城东粮仓并无大碍。”
摊主这才松了口气，只要城东粮仓无碍，他们这些东城的百姓便饿不着。
聂照抱着窝窝离开。
因昨夜梦到两个侄子，现在想起姜月的时候，心里就不自觉多了几分宽宥和容忍。
他快步走回去，还未进家门，便听见里面有交谈声，对方十分投入，连聂照推门的声音都没有察觉。
“我看你小小年纪，跟着聂照那个不解风情的做什么？不如跟着我，玉姐保证你吃香的喝辣的，好好把你当亲妹妹疼，哦不，是亲闺女，亲闺女……”
那人瞧着二十多岁，身姿娉婷，一张口柔声细语，婉转动听，端的是风情万种，还带了几分诱拐，“你叫月娘是吧，瞧瞧你这双水灵的大眼睛，若是好好养着，必然是个美人，聂三他可不会养孩子，你若跟着他，可有苦吃了。”
姜月没别的什么优点，最大的优点便是听话，将聂照临走时候的嘱托记得牢牢的，抱着膝盖，团成一团坐在梨树下，头埋在膝盖上，一副你说你的，我不听我的的模样。
胡玉娘有点心焦，这孩子真是油盐不进。
聂照顺手摸了个糠面馍馍，砸在对方额头上，胡玉娘“哎呦”一声，捂住额头，尖叫：“谁啊？哪个不长眼的敢打老娘！”
“小爷聂照，滚回你的城北去。”聂照的声音一出，姜月一改方才的鹌鹑模样，猛抬起头，目光殷切追随他。
糠面馍馍蒸得硬实，跟砖头差不多，一砸一个包，胡玉娘连忙翻出随身携带的小镜子，小心翼翼碰了碰额头，对自己那张保养得当的脸心痛不已，悲色都快溢出来了。
她转眸瞥向聂照，语气又恢复了方才娇滴滴的，却带了三分嘲弄：“我当是谁呢，原来是聂三啊~”
她起身拍拍罗裙上的尘土，轻蔑地环顾四周，嘴角勾起，“难不成你要靠这种破破烂烂的地方，养我们小月娘吗？”
胡玉娘显然是懂怎么打击人的，她接着上下扫过聂照，啧啧叹息：“你连养自己都不上心，瞧瞧，衣裳还是去年做的吧，袖子都短了一截，用的是本地产的普通绢布，抚西不善纺织，抚西的绢布是大雍所有绢布中价格最低廉的，半贯钱就能换得一匹，”
她说着抚上自己的一身俏色绫罗，“我这身可是跨洋而来的天香绫，百里挑一的好货色，一小块便要十贯，月娘跟着我啊，便是这样的好日子。”
“这么好的日子，还是你自己留着过吧。”聂照全无胡玉娘预想的气急败坏。
胡玉娘跺了跺脚，拉上姜月的手，轻声细语问她：“月娘，你说，你要跟着谁？是跟着我过好日子，还是要跟着他过苦日子。”
大抵是个人就知道该在聂照这三间草房一堆破瓦和胡玉娘的锦衣玉食里选哪个，况且聂照昨儿就说要赶姜月走。
聂照知道，姜月若跟着胡玉娘，恐怕会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对方管着北四坊，经营勾栏赌坊，做得可不是什么正经生意，人品也和他一样烂碎。
原本在回来路上，念着那个梦，想再劝姜月滚蛋，不济给她找个人家收养。
胡玉娘除了兜里那仨瓜俩枣之外，完全没有养出一个正常健康聪明善良孩子的条件。
但……她现在主动要把人带走，无疑是解决了自己一个大麻烦，对聂照有利无害。
姜月并不听胡玉娘的话，只是一个劲儿盯着聂照，她眼睛原本就大，如今面黄肌瘦，更显得凸出，直勾勾看人的时候有几分呆滞的恐怖，配上脏污脸颊被哭出的两道白痕，滑稽而惊悚。
“你要跟着她吗？”聂照终于幽幽开口，看向姜月。
作者有话说：
小聂你这个男人真是铁石心肠。
难以想象，这章竟然有五千字。

第5章
◎我不愿意为你费心力◎
“我，我跟着三哥，三哥在哪儿，我，我在哪儿……”姜月怯怯地将手从胡玉娘手里抽出，忐忑地望着聂照。
三哥方才问讯她的意见，是不是有要把她留下来的打算？
姜月心想好险，自己总算聪明了一回，她连忙举手表示：“我我我，我吃得，吃得少，能，能干活，可，可以养活，养活自己……”
胡玉娘花容失色：“你傻不傻？”
她还欲再言，聂照已经抬手，比了个请的姿势：“我打你出去也不好看，自己主动些吧。”
聂照眼里不分什么男女，他可不会怜香惜玉，真动起手来，自己恐怕要难堪。
胡玉娘冷哼一声，绢扇掩面，妖娆地提步离去：“当谁爱来你这破烂地方呢。”
她且倚门招呼姜月：“若是改变主意了，大可去城北的如意坊找我。”又向她眨了眨眼睛。
聂照作势要掏窝窝头再打她，她这才连忙跑走。
胡玉娘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院子里脂粉香略散开些。
不待姜月开口，聂照先问道：“我，院子里的，草呢……”
他少见的，语气中夹杂了三分不确定。
姜月语气讨好：“奴，奴都给拔啦~”
她尾音带着点上扬。
聂照沉吟：“那拔完的草呢？”
院子里没有，院子外面也没有，他当是没瞎。
“奴，奴都，吃，吃了……”姜月的语气复沉下去。
“你怎么了？你再说一遍？什么？你把草都怎么了？”比起姜月把草吃了，他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连忙侧耳过去，试图听得更清楚。
“吃，吃啦……”聂照一问，姜月心里咯噔一下，以为自己做错事了，扯着衣摆低下头，更小声地说了一遍。
好，聂照确实没瞎也没聋，他没看错也没听错，草不在地上，不在墙外，在姜月的肚子里。
他沉吟片刻，弯下腰观察了一番姜月脏兮兮的笑脸，忽然笑了，语调轻快地跟姜月说：“吃啦？那你马上就要死啦，院子里有两株毒草，吃了就穿肠烂肚，最后人会溃烂而死，我没来得及清理，就是特别苦的那两株。”
姜月不经吓，听说自己要死，开始吧嗒吧嗒无声掉眼泪，她一哭脸脸就皱成个包子，这一看确实是个孩子，她结结巴巴抹眼泪说：“都，都苦，不，不记得是哪两株了……”
聂照摊手：“那没办法，你不记得是什么毒药，那我上哪儿给你找解药去？”
姜月心想也是，眼泪掉得更多了，她想这大概就是命运吧，她早晚是要死了，给未婚夫守节的。
这么一想，她竟然豁然开朗，也不那么难过了，就是担心疼，但应该没关系，要是疼起来，她可以撞死，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开始疼。
姜月边掉眼泪，边蹲下，把聂照刚才用来打人的窝窝头捡起来，双手捧给他。
“奴，奴把屋里也，也擦干净了，三哥，能，能住得舒服一点。奴奴今天会死吗？”
确实乖，乖得听说自己要死了也不闹，只会无声掉眼泪，还说帮他把屋子都收拾干净了。
聂照觉得自己骗她，属实像个畜生，但他本来就是个畜生，这点没什么好说的，清楚理解反思了，但不悔改。
他蹲下，把窝窝头接过来，吹了吹上面沾着的土：“但也不是全无没办法，你先去把手洗了，我告诉你怎么不会死。”
姜月一听，忙不迭跑去打水，把自己的手洗干净，洗完了回来还伸给聂照看：“洗，洗干净了。”
聂照检查，果然洗得干净，瘦骨嶙峋的手，肤色黑黄，上带着一道道伤疤，还往外冒血丝，大抵是除草时候割伤的。
他掏了个窝窝头，连带手里吹干净那个一并给她：“吃吧，吃完了就不会死了。”
单就这话，姜月不大敢相信，但聂照信誓旦旦，她不得不信。
她虔诚地捧过来，咬了一口……
嘶，好硬，她改为小口小口用牙齿磨。
唔，还有沙子。
能把院子里的草都吃了，也不知道该多饿。
聂照自己摸了个窝窝头，轻盈地翻上树，衣摆翩飞，倚在树枝上，一边吃一边问：“你多少天没吃饭了。”
姜月记得不是很清楚，她掰着手指，想了想，仰起头回答：“刚，刚到抚西的那天，下，下雨，喝了，菽菜糊糊……”
抚西上次下雨，还是三天前，也就是说她三天没吃饭了。
那老毒虫还真狠得下心。
聂照问起她上次什么时候吃的饭，姜月忽然就想起丁嬷嬷了，她犹豫了一会儿，小声开口：“三哥，那个……丁嬷嬷……”
聂照意味不明地“哦”了一声，恍然道：“你放心，人已经风光大葬了，就连二十里之内的野狗都一个不落来参观了。”
姜月嘿嘿傻笑了两声，说他人真好。
就是这个类比怪怪的，为什么风光大葬要说野狗都来了。
她本就不聪明，如今蹲在地上顶着张花脸捧着窝窝，看起来脑子更有问题了，像个傻子小乞丐，人家说什么她都信，都说“好啊好啊”，聂照这人有时候发笑点和旁人不大一样，她见姜月这样，莫名好笑，又好气又好笑。
“三，三哥，笑，笑什么？”姜月看他嘴角一直没放下来过，摸了摸自己的脸，弱弱问。
聂照把窝窝在手里抛了两下，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你虽然笨，但今天还算聪明一回。”
姜月眼神澄澈地继续看着他，等待他解释。
“那胡玉娘你可知道是什么人？”
姜月闻言摇头。
聂照：“她是北四坊的当家，逐城百姓虽然穷，但附近多驻军，她的勾栏和赌坊倒也盆满钵满，胡玉娘说是逐城首富也不为过。”
姜月张大嘴，一脸震惊。
“怎么，后悔没跟她走了？”聂照揶揄。
姜月摇头：“就，就是觉得，奇怪，她是女子，也，也能做生意吗？不，不会被说，抛，抛头露面吗？”
“逐城一茬又一茬的人死得跟割韭菜一样，能活着就是本事，何必在乎男女？”
聂照的话给姜月不小的冲击，她一时间不太明白，心里乱，就默默低下头吃窝窝。
“不过她这个人心肠狠毒，手中人命不计其数，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你跟着她，大抵学不出什么好，我会找个合适的人家抚养你。”聂照又说，他自觉已经十分仁慈了。
“您，您还要送走，我？”姜月被这个消息打得猝不及防，原本以为三哥默认留下了，她怔忡片刻，不知所措。
聂照抬手，示意她环视四周：“这三间房子，光是住人就已经十分勉强，不消说你这个年纪……，”他顿了顿“你如今多大了？”
“十一。”姜月呆呆说。
“哦，才十一，你这个年纪，养起来麻烦事许多，我并不愿意为你费心力，况且你要守你那个什么三从四德，你我男女有别，住在一起不方便，交由别人养，是最好的安排。”聂照正说呢，一低头，姜月嘴里正一滴滴往外滴血，落在窝窝头上。
他疑心对方是急火攻心，恐伤及她内里，本就受磋磨不成人形，若小小年纪再伤了肺腑，将来有她苦熬的。
聂照连忙下树木，掐上她的手腕，只探得气虚血弱，也有躁火之状，未见旁的异常。
姜月还张着嘴，血滴答滴答的。
该不是咬舌意图自尽？
聂照掐住她脸颊，强迫她张大嘴，向她口腔瞧去，只见里头某处多了个血槽，正往外渗血。
……她，牙掉了。
聂照：“……”
低头，姜月正无辜惊恐地望着他的眼睛。
聂照从牙缝里挤出话：“十一了，牙还没掉完？”
姜月搅搅手指，颤声提醒：“男，男女大防啊，三，三哥……”
聂照愤恨地弹了一下她的脑袋，姜月配合地捂着额头被弹倒在地。
——
姜月还是被送走了，聂照动作很快，晌午放出去消息，下午便选好人家了——一对老弱无子的夫妇，丈夫叫徐大郎，妻子唤姚金娣
两口子是老实本分人，都略识得些字，人也讲理，前些年逃荒来逐城的，因为过于老实本分常常受欺凌。
聂照觉得这样的人家刚刚好，不说富贵，但也温馨和睦，有他看护，日子安稳。
两口子老年得女，又变相得到了聂照的保护，赶忙千恩万谢，保证一定好好对待姜月，然后欢天喜地把人牵走了。
确实如聂照打探的那般，徐姚两口子是实诚老实人，但过于老实了，因为聂照托付的缘故，姜月虽名义上是他们的女儿，实际上他们恨不得跪着，把人当祖宗一样侍奉。
姜月刚进家门，想到自己一波三折的人生，又被聂照赶出来了，止不住掉眼泪，两个人以为自己做得不好，便诚惶诚恐，脸色煞白地向她磕头。
两个长辈向自己磕头，姜月哪儿能承受，她不知道怎么办好，就跪下，和他们两口子对着磕头，见此，那老两口磕头更猛烈了。
还是姜月先受不住，又磕没两下，眼睛一闭，人就直挺挺栽倒下去。
两口子更慌了，又是找大夫又是抓药的。
大夫说她身上症结不少，多是心上来的，气机郁滞，情志不畅；肝火上逆，头痛眼赤；火邪内盛，毒邪外发，又加之降温受风寒，病情来势汹汹，但机体孱弱，血液亏损，不能轻易下药，还是舒心为上。
姚金娣给姜月擦拭身体，姜月躺在床上断断续续咳嗽，眼睛通红，迷迷糊糊哭着跟她说：“阿婆，身上疼。”
姚金娣心疼得直掉眼泪，姜月又哭诉：“阿婆，奴奴夫家赶奴出来了，奴奴要被毒死了。”她还想着吃毒草那事儿。
虽不是亲生骨肉，但她瘦瘦巴巴被虐待的可怜模样，一哭，对方心肉都跟被剜下来一样，姚金娣痛哭着跑去找丈夫：“郎君，求求聂大人，把人接回去吧，我可怜的孩子。”
徐大郎坐在屋外的台阶上，听到里面孩子的哭声，幽幽叹了几口气，扇着面前的药炉道：“那我去求求他，月娘到底是跟咱家没缘分。”
——
姜月未出现过还好，她这一走，便显得院子里空荡荡少些什么了，聂照只得把这种感觉归咎于姜月把院子里的草都吃了，才显得空旷，改日长起来便好了。
他去厨房里拿碗打水喝，瞧着那碗都被擦洗干净，灶台焕然一新，地面也一尘不染，不由得失神。
她果然都收拾干净了，三天没吃饭，瘦成那个样子，竟然还有力气收拾屋子，像个受气包似的，那两口子原本就老实，由他们带着，怕不是更会绵软好欺？
他还在琢磨领养人是否找得合适，“咚咚咚……”细微的敲门声唤回他的思绪。
他将碗放下，慢吞吞地去开门，徐大郎顶着一头热汗，左脚倒右脚，搓着手，一副谨小慎微又有难言之隐的表情。
作者有话说：
聂照你真狗啊，掉地上的给你老婆吃
（我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换完的牙了，但是百度说6-12换牙，那听百度的）

第6章
◎三哥，吃饭◎
一见徐大郎，聂照眉心不由得跳了跳，预感有些不好。
徐大郎欲语泪先流，老泪横纵地向他跪下来：“大人，草民有负您所托啊。”
聂照喉结上下滚动，问：“怎么了？”
他心里闪过了无数可能，上吊了？投河了？撞墙了？这都是她能做出的事情。
“月娘病了。”
徐大郎说完，聂照竟然松了口气：“没死就好。”
乍听此言，徐大郎一噎，什么叫没死就好？
“月娘病得十分重，大夫说人很不好，她病中觉得是您不要她了，心下郁结，若是再留在我们那里，恐怕真是要死了，请您看在她小小年纪的份儿上，还是……”
话未说完，聂照已经先行而去。
徐大郎不解，呆愣在原地。
聂照回身，一把抓过他的衣襟带向前：“带路。”
“啊？”徐大郎还是呆呆的。
“去你家。”聂照心想自己的猜测不错，这户人家老实是老实，就是人也太呆板些，姜月就是未病，也不能留在这个家里了，免得养得像只傻兔子。
“哦哦。”徐大郎一拍脑袋，连忙躬身走在前头。
还未进院子就闻得一股子汤药味，因有病人，门窗关得密不透风，聂照错开门，打了竹席帘子进去，那股药味便更呛人了，像是要把人都浸在里头，姚金娣正端着药碗，小勺小勺往榻上人嘴里喂药。
姚金娣见他来了，起身行礼，擦擦眼泪，错开身腾出地方，轻唤姜月：“月娘，聂大人来了。”
姜月没动静，脸烧得通红，聂照皱眉，手背贴在她额头上，果然滚烫得像火炉似的。
“大人，大夫说这药得六碗水煎成三碗，一日分六次服下，可是月娘不张嘴，一次药都喂不下去。”姚金娣为难地说。
“把嘴掰开，直接灌进去。”聂照抬眉，示意她。
姚金娣期期艾艾：“万一掰坏了怎么办？我们都是粗人，下手没轻……哎！”她看着聂照的动作忍不住叫出声。
聂照已经捏着姜月的两颊，把嘴掰开了，伸手接过她的药碗，直接把药灌进去：“掰坏了就再接上，有什么大不了的。”
姜月是硬生生被呛醒的，她宛如一个沉浮在深水里的人，硬生生被薅上岸，五官乍一灌进新鲜空气，浑身都跟着打颤，她挣扎着睁开眼睛，瞧见的是聂照美如冠玉的俊俏面容，阳光沿着他弧线流畅的脸颊倾泻，将纤长的睫毛打上层金光。
破碎、静谧、美丽，且不真实。
聂照半碗药灌下去，见人醒了，忍不住一笑，“咚”一声把还在发愣的姜月重新扔回床上，一点都不怜香惜玉，看得姚金娣哎呦惨叫。
姜月疼得倒吸凉气，小声喊他：“三哥。”
她感动极了，没想到聂照竟然会来看她，还以为他把自己扔掉之后，再也不想见她了。
“三哥，你，你让奴，让我回去吧，被夫家送，送走的女子，是，是要被戳脊梁骨的……”她扬起笑脸，用怯懦的语气哀求聂照，她的脸被姚金娣用温水擦干净了，还是蜡黄泛青，一看就不健康。
她太过执拗，这种执拗像三更定时敲响的梆子，一分不差地发出三声闷响，这三声闷响没有一声是它自主的，甘愿的发出的，它该响，即便响动时要忍受疼痛，但所有人都说这是它应受的，梆子自己也这么觉得。
姜月被定型了，一门心思的只知道夫家，离了夫家便不能活，心态转变不过来，就算送到皇宫里锦衣玉食，不安也能要把她耗死。
聂照思及此处，无奈地叹出口气：“既然如此，先跟我回去吧。”
罢了，谁让自己自梦到除风他们，便见不得姜月死呢。
姜月不敢拖沓，生怕晚一息行动，聂照就会反悔，连忙撑着身体要下床：“我，不，奴奴奴，好了。”
“奴奴奴什么奴，养好病再说。”聂照摁着她的脑袋把她按回床上。
“奴，奴奴奴，奴真的好了。”姜月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挣扎着还要起身。
姚金娣也哀求地看向聂照：“大人，您看月娘一见您就醒了，还有精神了，可见大夫说她是心病是真的，现在中午，日头大，让大郎赶着牛车把她送回去吧，她在这儿待着也不安生，养不好病。”
“是是是。”姜月忙不迭点头。
一老一少唱和着，姜月今日是铁了心，爬也要爬回去。
聂照头痛，自打见了姜月后，头痛的次数与日俱增，混吃等死的平静生活完全被姜月打乱了。
他从榻上抓起个薄毯，把姜月胡乱地裹成条状，一把甩到肩上，扛着出门了：“走走走，行了吧，我现在就带你走。”
姜月在他肩膀上被颠得快要吐了，捂着嘴忍下，她觉得这样不太和规矩，三哥是她丈夫的兄长，被他扛着是不是算不守妇道？
但这话，她还是审时度势地咽了回去，比起不守妇道，她更怕被夫家抛弃。
走了一阵儿，姜月虽依旧晕乎乎的，但多少适应了，她抓着毯子，细声细气地喊他
“三哥。”
“做什么？”
“三哥，你，你会不会，再，再把奴送人？”
“你要是再一口一个奴，我现在就把你扔大街上。”
“三，三哥，那我，我听话，别，别扔我。”
聂照不由得勾唇笑了笑，还挺从善如流：“看你表现。”
“奴，不，我肯定！”姜月发誓。
过了没多一会儿，她忍不住又说话了。
“三哥，聂，聂昧是什么样的人啊？他，他比你，还，还好吗？”姜月病中伤春悲秋，想起自己那个英年早逝的未婚夫，心生悲痛，不由得问。
聂照撒谎都不带打草稿的：“长得好看，一表人才。”
“多，多好看？”
“和我一样好看。”
姜月傻笑两声：“那，那真的好看。”
“这是自然，我的长相，活着惊艳世人，即便死了千八百年，后人挖出来，也要竖起拇指感叹，好完美的头骨，好完美的牙齿，好完美的眼窝骨，好完美的肩胛骨。”聂照十句话里八句都不走心，他说过便抛之脑后，人人都知道是戏言。
姜月却支起头，见到聂照圆润饱满的后脑勺，拍手为他鼓掌，说：“三哥，你，你说得对。”
聂照嗤笑，怎么说什么都信。
“三，三哥。”姜月安静没多一会儿，小心翼翼再次开口。
“你话怎么这么多？就不能一次说完？”
“……没事了。”
聂照把姜月安置下来后，为姜月看诊的大夫便巴巴主动跑来了，比起给徐姚两夫妻漫天要价，他不仅不要钱，还是一日三次叫妻子把药煎好了送来的。
姜月住在聂照的家里，心里算是安稳了，虽然他自那日带她回来之后就再也不见人影，但她一日六次按时喝着药，不到两天人就痊愈了。
她好了之后，勤快地把家中重新打扫一遍，就连墙缝儿里的土都抠仔细，抠干净，还翻出一袋发霉的面，以及灶台上不知道治什么病的药渣。
原本依照灿州规矩，年及十三岁，姜月就要开始近庖厨，以便煮羹烧饭，更好地侍奉公婆丈夫，但她还没开始学，就被扔到逐城了，现在连怎么生火怎么烧水都不会。
聂照走的时候没给她留下干粮，姜月饿得受不了，用井水冲了点面，搅拌成糊糊，加了点受潮的盐，也吃得津津有味。
面是细面，从她离开家后，就再也没吃过，虽然发霉了，她还是觉得味道很好，有一股小麦的香气。
又过了三天，那袋细面即将见底儿，姜月都舍不得吃的时候，聂照回来了。
他一身狼狈，雪白的衣裳染着脏污发黑的血，短剑的凹槽里都是凝固的血浆，他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家，看到房内点着灯，姜月匆匆推开卧房门，喊：“三哥”，不由得一愣，才想起他把姜月自己撂在家里五天，没饿死真是谢天谢地。
养孩子，果然是天下第一麻烦事。
“三哥，你回来了？你，你饿不饿，我，我给你弄，弄点吃的。”姜月猜聂照又去杀人了，她不敢问，悄悄把目光偏开。
姜月这么一问，聂照才觉腹中有些饥饿，若是换做平常，他也不觉得有什么，倒头睡到明天，再去寻觅点吃食就是，现下竟然有些饿得难以忍耐了，于是点头说：“好。”然后进了里屋。
姜月闻言，立马来了干劲儿，就举着灯，哒哒哒跑去厨房，没一会儿，端着两个碗进来。
聂照挑眉，就是烧火也要点时间，一不见炊烟二不听水沸，她的饭这就做好了？
姜月进来，小心翼翼地把碗放在桌子上，羞赧招呼他：“三，三哥，来，来吃饭。我，我晚上也没吃，吃饭，和，和你一起，我，我厨艺不好……”
聂照往碗里一瞧，是两碗糊糊，用水泻开了，瞧着就没什么食欲。
也是，深更半夜生火未免费时，开水冲些面糊吃应付一下充饥也可。
他没多想，捞起勺子吹了吹，塞进嘴里一口。
生面味，霉味，井水的涩、冰凉，在他口中交织融汇，构成了一首催命曲，直冲天灵盖，再回荡到五脏六腑，绵绵不绝，悠长浓郁。
一咬，糊糊里还有未搅拌开的面团，突然爆炸，黏在他的牙齿上。
姜月正睁着一双忽闪忽闪的大眼睛，在灯下期待地看着他。
作者有话说：
好，报应不爽

第7章
◎规矩◎
聂照真想把东西吐到姜月的脸上，这辈子就没吃过这么难吃的东西，就连流放途中都没有。
他强忍着恶心把这口发霉的面糊咽下去，忍不住干呕。
如果不是姜月碗里的东西和自己碗里的一样，她又吃得香喷喷，聂照会怀疑她是打击报复。
倒也是，一个能吃光院子里杂草的人，想必也没有什么是吃不下的。
这些白面不知道是他什么时候囤的粮，发霉生虫，竟连他自己都忘了。
“你往日在家都吃些什么？”聂照扶着桌子，掩面又干呕了几声，实在忍不住问。
姜月已经用勺子把碗底都刮干净了，并垂涎地盯着聂照的碗，说：“一些糙米，青菜，时令野菜。”
“好歹姜家是灿州首富，你就吃这些东西？”聂照心想难怪，本就没吃过什么好东西，糙米干硬难嚼，入口涩然，吞咽困难，野菜味苦清淡，都不是什么精细吃食。
了然之余，聂照难以置信，偌大的姜家，难不成还差她一口肉蛋荤腥？
“阿娘说，女郎要，要勤俭，能吃苦，不食，不食荤腥油腻，不，不洁之物，摒弃骄奢淫逸之行，方能，方能成，成为优秀的女郎。”姜月说起这些封建糟粕，摇头晃脑，结巴竟少了几分。
聂照强压下的恶心被她这番话刺激得涌上来，终于跌跌撞撞跑出去，扶着围墙痛痛快快吐出来了。
“三，三哥，你不吃了吗？”姜月大惊，忙叫道。
聂照过了好一会儿才回来，把自己剩下的面糊推到她面前：“你爱吃，就多吃点。”
姜月眼睛一亮，高高兴兴捧着碗吃起来。
聂照看得恶心，但实在没什么东西可吐了，只能别过头不看。
姜月这身子，真是说脆弱又是在糙实，吃了忒多破烂都吃不坏；说糙实却相当脆弱，一个急火攻心就差点烧死人。
他指尖在桌面轻扣，道：“你吃完把碗洗了，回来我有话要跟你说。”
姜月听话，急急忙忙把剩下的面糊倒进嘴里，急急忙忙跑出去洗碗，又急急忙忙跑回来正襟危坐。
“既然你要住在我这儿，就得守我这儿的规矩。”
姜月重重点头，她等着聂照阐述他的规矩，如果不是她不识字，此刻恐怕要拿纸笔记下来。
只是等了半晌，也不见聂照继续说话，她忍不住问：“三哥，规，规矩是，是什么？”
聂照还在托下巴沉吟，轻呵她：“你先别说话。”容他好生想想。
他是老来子，生下来时候，大哥二十五，二哥十八，侄子除风都会走路了，侯府上下拿他当宝贝疙瘩，捧在手里怕摔着，含在嘴里怕化了。
只要他想做，就没有做不成的事，遂以聂照最大的规矩就是没有规矩，现在要他立点规矩，还真不是什么容易事。
灯花噼啪一爆，聂照灵光一闪，打了个响指，看向姜月：“有了，第一条规矩就是不许在我面前说你的那些三从四德，我每次听了都想吐，它们对我的身体和心灵造成了无比巨大的伤害，再听到一次，你就滚出去睡大街吧。”
姜月凄凄惶惶，但不敢违逆，只得依言点头：“还，还有吗？”
“第二，别再给我做饭了；第三，没事被打扰我。暂时就这些，等我想到了再补充。”
姜月犹豫举手：“那，那我不做饭，咱们，咱们吃什么？”总不能叫三哥做给她吃吧？君子远庖厨，做饭是女人该做的事情。但这话她不敢跟聂照说，对方刚说了，她要是再敢说什么三从四德，就要睡大街了。
“这就不用你操心了。”聂照伸手，揪了一下她的袖子，脆弱风化的布料轻轻扯动就发出“滋啦”一声，他摇头，打量她一身褴褛，还有纠结成团的头发，啧啧道，“今晚先睡觉，明日一早，我带你去弄几身衣裳。”
“我，我不用，三哥，你，你有不要的，衣服，给，给我，就行……”姜月想，买衣服就要花钱，她不能再让聂照为她花钱了  。
聂照语气轻蔑：“就你，还配穿我的衣服？”他撂下话，抻了抻胳膊，便说自己找别处睡觉了，让她也早点睡。
找别处睡觉？
往常姜月没细想，今夜福至灵心，脑子里不知道哪根筋忽然一闪，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太好的猜测。
那三条规矩里没有规劝他，姜月细想一下，连忙起身，揪着衣摆道：“三，三哥，可不能，不能睡勾栏啊，不正经……”
她一个年轻小姑娘，提起勾栏就已经羞得不行，说完那张黑黄黑黄的脸竟在烛光下透出几分血色，人也羞赧地低下头。
但是三哥是她丈夫的兄长，她可不能看着人走歪路啊！
聂照想看看姜月脑子里到底装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他回身捞起桌上的油灯，把脸贴近，好让姜月仔仔细细能打量清楚他的容貌。
姜月被他猝不及防地贴上来，先是被惊艳一瞬，接着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聂照托着她的脑袋，把她捞回来，言笑晏晏，红唇轻启：“看清我这张脸了吗？”
她呆呆点头：“看，看清了。”
当真清艳绝伦，每次细看都会被震慑，无奈她未读过书，即便搜肠刮肚也难用什么词，只觉得像家里花圃里开的姚黄牡丹，不过分浓艳，也不过于清淡，她从未见过比聂照更好看的人。
聂照见她看痴了，不由得自得一笑，向她指指自己，只见手指修长，白净如玉，指甲都泛着淡淡的粉：“就我这张脸，她们也配和我睡觉？便是天仙下凡，倒搭给我黄金万两，都要掂量掂量自己够不够资格，你的脑子里最好少想这些乌七八糟的东西，玷污我的玉洁冰清。”
他说完，咚一声把烛台扔回桌上，扬长而去。
姜月抚上胸口，害怕又心悸，她晃晃头，把聂照的脸从自己脑海里晃出去，不敢再多想，生怕再因为那张脸产生些逾矩的想法。
她慌慌张张地洗漱，慌慌张张地和衣睡在桌上，至于聂照的床铺，她半点都不敢沾，怕令他生气。
月明星稀，清凌凌的光顺着窗棂稀疏的缝隙钻进来，令姜月难眠，连着翻了好几个身，她借着月光看自己枯黄的手，回忆自己变得黑黄干瘪丑陋的脸，聂照那美得张毫无瑕疵的俊美面容便不受控制，横冲直撞地冲进她脑海里。
她吸了吸鼻子，又翻了个身，抱住自己，无声落泪，她以前也是好看的，她以前没有这么丑。
姜月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但第二日一早卯时依旧准时睁开眼，她的身体已经习惯这样的作息。
聂照还没回来，她无事可做，洗漱后又擦了一遍桌椅，就枯坐在房檐下望着四四方方的天，等他回来。
等到辰时，聂照才打着哈欠回来。
若不是今天要带姜月去采办衣裳，他大抵要睡到午时才起，再把早饭和晌饭一并吃了，他个人的作息和逐城秩序一样混乱。
聂照推开门，站在门口歪头，招呼姜月：“走啊。”
姜月双手搅在一起，不安地起身，跟在他身后。
她既然要在逐城生活，聂照便一路指给她看，让她好认认地方：“太阳走到西边之后，不要出门，你应该知道了吧，平日出门的话得尽早回家，旁人说什么都别信。
哦，这条街走到尽头左拐，有两家药铺，陈记的比孙记的实惠，左拐是瓷器店，商路断了之后里面没什么好东西，不如去城外的摊子上买陶土烧制的，反正用起来差不多，城外还更便宜一点……”
聂照仔细回忆着，碎碎叨叨说了一通，没听见姜月应和，一回头，竟然看见她低头弯腰，做贼一样跟在他身后，看他转过身了，又赶紧藏到他身后，用袖子把脸遮住。
他本就没睡醒，火气蹭一下窜起来，他随手从地上抽了根树枝：“姜月，我大清早纡尊降贵陪你逛街，你就给我做贼来了？我昨晚的话都白说了是不是？”
姜月不敢露脸，一是怕浑身破烂相貌不佳让人嘲笑，二是从来没逛过街，她阿娘说女子婚前不能出门，便是已婚妇人出门，也要以斗笠遮面，她没有斗笠。
但她不能跟聂照说，聂照昨晚刚给她立了规矩。
聂照捏着树枝，打在她背上：“把腰挺直了。”
树枝打在背上并不疼，姜月却羞愤难当，聂照的教训和她十余年所受的教育背道而驰，她在中间被拉扯，强烈的羞耻心和背叛感，让她不敢挺起腰。
“你要是还想留在这里，就照我的规矩来，这逐城只要我不死，你就能横着走，若是不想留在这儿，就滚回灿州去，省得做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姿态惹我心烦。”
他要赶自己走？这可万万不能！
姜月在被赶回逐城和背叛自己的闺训中，终于艰难地做出了抉择，她慢慢的，像是忍受什么屈辱似的，把后背挺起来。
聂照的树枝又顺着她的背部滑到后颈上：“脖子挺直了，头抬起来。”再移到她的肩膀处，“肩膀打开。”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再放两寸◎
姜月肩膀僵硬地打开，直起脖子，聂照用树枝挑了挑她的下巴，示意她把头再抬起来一点。
街上人不多，他们来去匆匆，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分明没有施加过多的视线给她，最多因为她与聂照走在一起，眸光闪过几分讶异。
逐城百姓日子苦闷无趣，所以爱看热闹，但凡有什么新鲜事儿，隔天就能传遍整座城，聂照多了个小未婚妻的事也不例外，他们没想到聂照竟然还没把人赶走，这是接受了？
姜月有种错觉，总觉得这些人的眼睛都直勾勾落在自己身上，带着谴责，她不敢回应他们的目光，觉得身体也不是自己的了，好像块木头似的僵硬。
聂照用树枝抵着她后背，让她走在前面。
姜月同手同脚，脑子发僵，身体每一块皮肤都火辣辣地疼，天气分明秋高气爽，清爽宜人，却把她灼烧的体无完肤。
寻夫是忠烈之举，她一路这么安慰自己，但现在不行了，现在她确实出门，走在大街上，仰着头，挺着胸。
人的思想一但被塑造定型，就很难改变，让姜月背弃以往所受到的教育，就像一觉醒来，所有人指着路上两脚的人说他有四只脚，并逼她承认这是事实一样难以接受，可她不接受也得接受，如果想要在聂照身边继续生活下去。
姜月和聂照，完全是背道而驰的两种人，即便聂家和姜家都没有产生巨变，二人依照长辈的约定成婚，婚后也只会成为怨偶，情况不会比现在更好。
但凡事都有第一次，长久的禁锢被用外力打破后，首先产生的必然是改变带来的恐惧，接着才会逐渐感到自由和畅快。
聂照对姜月自不自由不感兴趣，也不细究，他只知道姜月要想跟着他生活，必然要让他看得顺眼。
“背不许弯下去。”聂照时不时用树枝敲一下姜月，姜月还算乖巧，让他火气渐消，两人相安无事来到成衣铺。
掌柜见是聂照，一喜，连忙点头哈腰上前，聂照把姜月推过去：“帮她选几身衣裳，要舒适宽松的。”
“好好好，这些这些都是店里新进的款式，料子柔软，色彩鲜艳，最适合她这样年轻……俏丽的小娘子了。”掌柜的为了恭维聂照，倒是无所不用其极，睁着眼睛说瞎话。
姜月看他提起的那几件衣裳，嫩粉色，鸭蛋青，鹅黄色，漂亮娇嫩，连忙摇头，看向聂照，小心请求：“要，要素色的。”
她还未过父母三年孝期，如今未婚夫也死了，要为他们守孝，不可穿艳色衣裳。
虽是给姜月选衣裳，掌柜目光却瞥向滋源由七鹅裙一物儿二柒舞八一整理聂照，聂照倒不至于在这种小事上还要掌控她：“随她去。”
掌柜总有话夸她，改说她品味高雅，不同俗人，叫妻子选了几件白色素色月白色的衣裙，带她去试。
他妻子捎了几件小姑娘的心衣亵衣，袜履，一并带进去。
掌柜从袖中拿出一袋银钱，小心捧给聂照：“大人，以往您不要头钱，是您宅心仁厚，如今家中养着个女郎，花钱的地方多了去了，这些是小小心意……”
头钱便是各处头目所收的保护费，收了商户和百姓的头钱，就要保他们一方平安。
聂照曲肘，手里还有一搭没一搭甩着树枝，把手肘搭在掌柜肩上，钱袋推回去，轻笑：“贿赂我？”
“哪能是贿赂呢，不过是请您多多庇佑。”掌柜真心实意道。
“倒也不必，往日吃的用的就抵上了……你有事求我？”聂照一顿，问。
掌柜这才搓搓手，把最近几个混混捣乱的事全盘托出：“您忙，我们不敢打扰。”都知道聂照前几天那个来寻亲的未婚妻让他不满，谁敢这时候找上他？
两人正说着话，老板娘已经带着试过一身衣裳的姜月出来，讷讷道：“衣裳试过了，十分合身。”
就这颜色和简单的款式，以及姜月如今竹竿子似的身材，就不必提什么穿着效果了。
聂照打量过去，姜月的头发还是乱糟糟的，脸蜡黄，通身素色，比一身破破烂烂的时候顺眼许多，他捏了捏肩膀处，料子倒是不错，柔软贴身，吩咐下去：“量再放宽二寸，几件都拿着，让她穿来时的衣裳走。”小孩子长得快，不多放些量，没几天就穿不上了。
老板娘迭声应下，带姜月重新进去，没一会儿把选好的衣衫从里到外打包好了，零零总总几大包。
聂照懒得上手，让姜月自己拿着，抬手向掌柜：“地址，姓名，几个人。”
掌柜一喜，把几个混混的信息交给他，又捎带了京中淘来的沐颜散和澡豆。
姜月抱着东西，跌跌撞撞走出去，聂照还要时不时拿树枝敲她的肩颈，后背，提醒她：“直一点，别弯下去。”
她一边要拿着东西，一边要提醒自己身体舒展开，提防聂照时不时的敲击，可谓捉襟见肘，没一会儿就累得满头细汗，也顾不得周围行人到底用怎样的目光看她了。
聂照把她驱赶到郊外的一处河边，道：“东西可以放下了。”
姜月乖乖照做，她还没等着站起身，就感到身体受到了一阵撞击，接着腾起，人噗通一声被聂照踹进了河里。
“把自己好好洗洗，洗完了穿上新衣服，我带你去吃饭。”聂照把澡豆扔进她怀里，转身离远，帮她放哨。
河水不深，浅浅地没过姜月腹部，她踩着下面的石头，有一个稳定的支撑点，人已经走远了，她低下头，小心闻了闻手中的澡豆，茉莉香的。
聂照猜到姜月那身脏污要洗不少时候，但也没想到会这么久，他盘坐在草地上，无聊随手摘了几朵白瓣黄蕊的小野花，手指灵巧地摆弄起来，没一会儿，一个花环就在手中有了雏形。
他在自己头上戴了戴，叹气，再取下来。
没多一会儿，身后传来了弱弱的声音：“三，三哥。”
聂照回头，见到姜月头发湿哒哒地站在他后面，干净清爽，至少让人生不起厌烦了。
“唔，你等等。”他看了一眼姜月，没再理会，背对着不知道在捣鼓什么。
姜月就乖乖抓着袖子，等他忙完。
过了一刻钟，聂照起身，姜月才看到他手中拿着一顶小花环，上面点缀着黄白相间的小花，很漂亮，她移开眼睛，继续盯着地面。
聂照径直走过来，举起手，姜月吓得连忙蹲下护住头，以为他要打自己。
聂照只是把花环戴在她头上：“这些开在野地里的小花太素气了，配不上我，便宜你了。”
姜月不敢置信这是送给她的，不由得瞪大眼睛，她受宠若惊轻轻摸了摸，片刻之后，向他露出一个小心翼翼的笑。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再来一碗？◎
聂照心脏被姜月小心翼翼的笑容扎了一下，他忙错开眼睛，呼吸有片刻的不稳，他竭力压制下那种不切实际的，想做个救世主的念头，他聂照，从前是侯府千娇百宠的幺子，如今是逐城的混混头目，无论以前还是现在，都做不了救世主，他谁都救不了。
整理好一切情绪后，他才如常道：“走吧。”
姜月跟着聂照穿行了一上午，此刻洗完澡了，更是筋疲力尽，但还是努力跟在他身后，尽量不添麻烦。
不多一会儿，晌午的热风就吹干了她湿漉漉的头发，还让她出了一脑门的细汗。
她常常视若珍宝地扶一扶自己头上的花冠，怕它有缺损掉落。
她好喜欢，这是她收到的第一份礼物。
姜月觉得聂照虽然轻佻、凶戾、独断，但人其实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坏，日子也没有预料的那么糟糕，他不会打骂自己，也不会连着好几日不给她饭吃，会带她买新衣裳，给她编花环……
虽然街上行人的目光还是让她忍不住躲闪，但姜月只要摸摸头顶的花环，就觉得能再坚持一下。
“别摸了，没掉，快走吧。”聂照在姜月身后，时刻盯着她，防止她再弯腰塌背，但这一路姜月频繁地摸那个花环，她每摸一下，聂照心里的烦躁就多一分。
不过是他随手扔给她的小玩意，值得当个宝贝似的吗？果然没见识。
“哦。”姜月讪讪罢手。
临近午时，是逐城最热闹的时段，人声鼎沸，熙熙攘攘，聂照带着姜月在一家面铺落座。
这家面铺已经在逐城开了近三十年，享有盛名，桌椅板凳都已经老旧油亮，像被刷上了一层桐油。
摊主的儿子帮他们把凳子擦干净，请他们落座。
姜月将东西放在桌子角落，拘谨地看聂照先开口:“一碗鲜鱼面，面切成细丝，煮时不加荤油，加一碟沥干的牛蒡脯，不要太咸。”
等聂照说完，目光看向自己的时候，姜月才跟摊主摊主拘谨说：“一碗，一碗素面。”
“行，饿不死就行。”聂照点头，用随身携带的手帕背面擦了擦自己面前桌子的一亩三分地，然后将紧窄的袖口扣子解开，向上翻了三折，才把帕子正面放在桌上，防止皮肤和桌面接触。
姜月从未在除了家之外的地方公共场所吃过饭，十分局促不安，落在腿上的手此刻觉得怎么放怎么不对劲，在腿上挪动了一会儿，抬起来放下去，又抬起来。
聂照在她袖子要落在桌子上之前，眼疾手快地一把抓住了她的两个手腕。
“新衣服新衣服，还是白的，姜月你怎么敢往这个桌子上放的？沾上油污根本洗不掉，到时候衣服黄一块白一块的脏死了。”他深吸一口气，皱着眉，嫌弃之情溢于言表，他从怀里又掏出一块手帕，依旧用背面擦桌子，然后正面平铺在上。
“你怎么这个都不懂？往常学什么了？以后出门随身带好手帕，听到没有？”聂照碎碎地说了一顿，姜月讷讷点头。
“三，三哥，你这么爱，爱干净，为什么，院子，院子里的草不除？”姜月不解，不仅草不除，厨房都落了厚厚一层灰。
她问得聂照脸上一僵，后槽牙磨了磨，又狠狠瞪她一眼，没好气说：“那能一样吗？”
姜月不敢再问了。
她这时候还不知道有种东西叫做大少爷脾气，矫情，多事，在外尤甚。
在大少爷眼里，油污是脏的，臭的，难以忍受的；杂草的香的，清新的，天生地养的，无非乱了点；灰尘是自然堆积的，视而不见就能当作不存在。
摊主儿子将两碗面并着一碟小菜端上来，分量十足。
姜月看看聂照，学着他，把自己短袄的袖子向上翻了三截，可袖口太宽，料子太滑，她翻上去，又会重新滑落。
她反反复复试了许多次，都不成功，已经饿得饥肠辘辘了，却不敢让袖子和桌面有接触。
聂照吃了两口面望过去，被她笨得脑袋生花，把打包衣裳的绳子拆下来两条，唤她：“伸手过来。”
姜月就乖乖把手伸过来了。
他皱眉把她的袖子重新折上去，用绳子绑好，果然不会再滑落了。
然后他拍拍姜月的手腕，说：“吃饭吧。”
“谢谢，三哥。”姜月摸摸被系紧的袖口，冲他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三哥真聪明，我，我就不会。”
她的话过于真诚不作虚伪，饶是聂照也不由得被她崇拜的眼神弄得一笑，但是只片刻，他就回神了，目光落在她的袖子上，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不由得冷下脸:“少拍我马屁，好话说再多你也烦人，以后管好自己，别总烦我。”
他最好少管姜月，给口饭吃已经是莫大的恩德了。他刚才在做什么？帮她绑袖口，擦桌子，为她浪费了自己人生中的一刻钟，她难道没长手吗？
若是他今后日日要帮她做这些事情，岂不成老妈子了？
聂照想他年方十七，正当风流，连当爹都为时过早，要为个姜月做这些磨人的琐事，浑身就已经发冷，连忙吃了几口面缓缓。
姜月怕吃得慢拖后他进度，也连忙低头，抄起筷子开始吃。白如云片的面刚入口，她就被惊住了，世上，世上怎么会有如此的美味？
爽滑劲道，就连那小青菜都脆嫩多汁，比她以往吃过的任何东西都要鲜美！
她停顿片刻，忙不迭低头，往嘴里大口大口塞进面条，狼吞虎咽的像是多少年没吃过饭了。
摊子里的面分量十足，一大海碗，光面就有一斤，聂照原以为姜月这把骨头吃不了多少，没想到她连汤都喝得一干二净，喝完还眼巴巴看他，聂照被她看得后背发凉。
他擦了擦嘴，挑眉试探问她：“再来一碗？”
姜月羞赧地搓手：“这，这不太好吧。”
聂照当即默然招手：“再来一碗素面。”
没多一会儿，姜月又风卷残云似地吃完了第二碗面，聂照托着腮手肘撑在桌上，指尖轻扣桌面：“再来一碗？”
姜月舔舔嘴角：“可以吗？”她其实不应该吃这么多，又让三哥等她这么久的，哪有女子能一口气吃这么多东西？要被人说的。
但……但这面实在太美味了。
人最难抵挡的就是口腹之欲，这种欲望来得比任何□□，权欲都急切，热烈，直白，难以忍受。
聂照在她吃完第三碗面的时候，已经从震惊到疑惑再到默然了。
这才是她的真实饭量吧？能把一院子野草都吃完，还喝下两碗发霉面糊糊的人，饭量就是小也小不到哪儿去。
呵，他就说，能管姜月的饭，对她就已经是莫大的恩德了。
作者有话说：
V前跟榜单走，这周一万字，明天应该就没有更新了_(:з)∠)_

第10章
◎别天天傻乐◎
聂照在本就不大的卧室中间，用薄木板和竹子架了一堵新墙，把一间放隔成两间，留出一个空档，挂上个帘子充当门，姜月睡隔间里面的床，撩起帘子就能进去。
聂照睡隔间外面的床，避免不小心瞧见对方的尴尬，之前屋里唯一的桌子塌了，干脆聂照就把它拆了烧火，屋子眼下看起来倒是宽绰不少。
姚金娣夫妻还送了一些面盆之类的生活用具，添置了新的箱笼被褥，姜月把自己的小隔间打扫干净，各种东西分类放置，她在逐城跟着聂照生活的日子算是正式开始了，心里不由得燃起了希望。
日子一转，姜月已经被聂照收留两个月了，时节也从秋日变为初冬，院子里那棵梨树掉光了最后一片叶子，前夜下了一场冰雹，地上凝霜，除了晌午一阵，其余时间都寒气逼人，北风无所遮拦，如刀子一般割人，姜月终于换上了新的夹棉袄裙。
只是聂照想错了，他以为姜月这个年纪长得快，她又吃得多，恐怕很快会长高，旧的衣服穿不下，便在定冬装的时候，又叫铺子给她放量了二寸，但姜月不仅身高没变化，脸上也没长肉，浑身还是瘦瘦巴巴跟竹竿子似的。
他闲来掐指算算，不由得叹惋，那几百斤粮食喂狗，狗都比姜月长得快。
聂照在家的时候，依旧躺在掉光了树叶的梨树上，他枕着胳膊，常常一躺就是一天，姜月现在都习惯了，无事的时候不去打扰，饿了叫一声“三哥”，他就带着自己出门去吃饭。
往往聂照躺在树上的时候，姜月就抱着膝盖坐在树下看着他，他躺一天，她就陪一天，总归她也没什么正经事要做，以往在灿州的时候就是这样过的，也不会觉得无聊。
姜月看天色要近黄昏了，肚子咕噜咕噜地叫，再不出门吃饭，恐怕太阳落山之前回不来，她眨了眨睁得酸涩的眼睛，小声说：“三哥。”
聂照歪歪头，看她蹲在地上，仰着头等自己，问她：“今天想吃什么？”
“三，三哥想吃什么？”姜月征求他的意见，她其实吃什么都好，逐城的食物很香。
逐城这地方真没什么好吃的，回来回去无非是些做得粗糙的面汤、干粮之类的，聂照现在带着个孩子，一日三餐应时，吃得都快吐了，偏偏姜月这个没见识的，不仅胃口不减，吃什么还都津津有味。
“我？我没胃口。”聂照把头偏过去，抓起自己一缕头发，绕在手指上打圈，“你去街口张三那儿拿几个烤地瓜回来，你吃不吃地瓜？”他又问。
姜月点头，扬起笑脸：“吃吃吃！”
聂照轻嘲，语气倒是不恶劣：“你什么不吃？去吧。”
他看姜月把手向自己捧起来，不解地问：“干什么？”
“钱。”姜月眼巴巴盯着他说。
没钱怎么买地瓜啊？
聂照下意识摸了摸怀中，自然一分钱都没有，他拧眉望着姜月：“你见我买东西，何曾用过钱？”
他这么一提醒，姜月倒是真记起来了，确实从来没见过聂照付钱，她只当时赊账，过后统一交付，谁知道是真的不给钱？
她这是跟着三哥吃了两个月的霸王餐？
姜月想到此处，不由得惊恐瞪大眼睛，后退两步，结巴更厉害了：“可可可，可不不不，不给钱，不不不不就是，恶，恶霸吗？”
可姚阿婆说三哥是游侠，保护一方安宁啊，她之前还因为自己误解三哥，跟他道歉过，他笑得可大声了。
“对啊，我原本就是恶霸，我天天杀人你不知道？今天才想起来我是恶霸？”聂照满不在乎，语气中带着戏谑，“我还横行乡里，鱼肉百姓呢，你身上的衣服，吃的饭，都是他们迫于我的压力才赠与的，要不你别穿衣，别吃饭了。”他说完，又躺回去了。
“三哥，这，这样不好。而，而且，姚阿婆说你是，是好人。”她结结巴巴却义正词严说出这句话，没有丝毫的震慑力，反而显得不伦不类，十分好笑。她不知道聂照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就是觉得这样不好在，做人要善良，不能欺负别人。
“我就是混混，是恶霸，要你管我？”聂照不再看她。
良久，聂照都没有听到她再说话，只有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他以为她又在无声地哭，才忍不住望回去，竟然见她已经穿上来时候的那身衣裳了，单薄，不避风寒，破破烂烂的，她人还在风里瑟瑟发抖，嘴唇冻得发紫，背上扛着个大包袱，要往外走。
他急忙叫住：“你去哪儿？胆儿肥了，还要离家出走？走了就别回来。”
聂照不由得怒从心中起，升起一种被人背叛的错觉，想自己这两个月，管她吃穿住行，现如今都管出仇债来了，不仅不感激他，还要和他割袍断义。
姜月还在往外走，像是被听见他的话，聂照怀疑她哪儿来这么大的胆子，阴阳怪气道：“当初也不知道是谁要死要活，非要留在这里跟着我，现在要跑了？”
“我，我没跑。”姜月擦擦眼泪，哽咽着回头望向她，她瘦弱的身板在寒风中好似一片枯叶，又好像地里的霜打小白菜，稍不注意便要被吹散零落，好不可怜，但凡是个有良心的人，此刻看着都会心疼，聂照却岿然不动。
“我把这些，这些东西，都，都还回去，我，我不能要，我，我去替你，跟，跟他们道歉……”
相处两个月，姜月也算是摸出点聂照的脾气，虽然他总是看什么都不顺眼，脾气大毛病多，但只要顺毛摸，多哄着就不会随便对人发脾气，姜月试探几次，奏效之后，也就没有以前那么战战兢兢了。
所以她觉得三哥不会是那么坏的人，她去替他跟人家道歉，得到他们的原谅，虽然衣服被她穿旧了，她可以做工还债的。
姜月好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一定要把他拉回正途似的，可怜巴巴，又十分坚定，聂照未想到她是要把东西都还回去，还要替他道歉，心脏猛地一颤，既觉得好笑，又觉得好气。
他轻盈地从树上跳下来，一把拉住她：“准确来说，不算强抢的，我呢保护东十三坊的太平，也不收他们头钱，拿些东西抵他们自然也乐意，你情我愿，算不上抢，不过说我是混混恶霸也不是没有道理，哪有好人做好事还收人家东西的？这行径和恶霸也差不多，你就当这是我的工作吧。现在还要还吗？”
他觉得这样解释，姜月至少不会要死要活想把东西还回去了，小孩子也不知道谁教的，一根筋执拗的很。
“真的吗？”姜月问。
聂照竖起三根手指，作发誓状：“真的。”
姜月抱着包袱，双脚脚尖在地上捻了捻，小声质疑：“可是为什么做好人就不能收人家东西？好人难道就不用吃饭了吗？”
聂照被她问得一噎，他沉吟片刻，把衣服给姜月披上，想了想说：“大概是做好人不容易吧，所以条件格外苛刻些，不是谁都能当好人的。行了，现在向张三拿几个烤地瓜回来。”
姜月想了想，大概是脑子转过弯了，“嗯”了一声，颠颠儿跑出去，没多一会儿抱着个油纸包回来，摊开一看，里面三个胖乎乎圆滚滚香喷喷的地瓜，香甜的气味弥漫了整个院子，她把其中两个分给聂照，自己留下个小的。
依照她的食量来说，这个小地瓜连塞牙缝都不够。
“张三今天的地瓜这么快就卖完了？”聂照捻开一个地瓜的皮，露出里面金灿灿的里肉，轻轻吹了吹。
姜月摇头，乖巧地抱着地瓜暖手，笑眯眯说：“不是啊，三，三哥，以，以后我少，少吃点，我也不要，不要衣服了。你，你保护十三坊，他们，他们给你东西，是，是应该的，但，但我什么都，都没做。”
本来只用给一份的东西，加上她，要给两份，而且她吃得那么多，这样不好。
聂照动作微顿，心脏又被扎的痛了一下，原本掰开的地瓜转了个方向，递到姜月嘴边，抬手示意她吃。
姜月犹豫着接过来，咬了一口，幸福地眯起眼睛，好香，好甜，好好吃，她又咬了一口，才听见聂照略带叹惋地说：“你还是没学到逐城的半点风气。”
自私，贪婪，暴力，才是在这座城活好的最优良品德。
“不过也没关系，你放心吃，我以后买东西，尽量给钱。”聂照咬了一口掰开的另一半地瓜，接着嫌恶地皱起眉，大口吞下去，把剩下完好的那个也塞给了姜月。
他喝了一碗冰凉的井水，见姜月还蹲在那里，高高兴兴地吃地瓜，连地瓜皮都没放过，不由得握紧了手中的碗沿，心中情绪万千。
天天光知道傻乐，总得给她找点事情做，多少学点东西，将来无论什么时候都能挣口饭吃，多个傍身的技能，到时候能靠自己吃上饭了，就不会因为有愧疚感而不敢多吃了，家里也清净，更不会有人天天跟在他屁股后面三哥三哥地喊。
聂照想了想，于记粮行似乎还缺个算账的学徒，前日还在招工，她这个年纪，倒也合适，去看看账，打打算盘，不算太累。
作者有话说：
谢邀，小聂，你老婆不识字，你的计划泡汤了。要

第11章
◎你这个年纪不读书，赚什么钱？◎
两个月前来逐城放火的一伙勒然人被抓住，而后其中一人供出了在城中的内应，聂照带人一一杀尽了，果不其然往日许多作乱的贼人都是勒然人，这些日子城中安稳不少，聂照也不常常跑出门了，他之前说要送姜月去学门手艺的事儿才被他重新想起。
他躺在树上，姜月蹲在地上，他侧了侧身，仔细打量，想着此事到底合不合适，年纪是不是小了点儿？是不是应该再读几年书啊？她在家时候书读到哪儿了？
姜月没注意到他的目光，依旧忙活着自己的事——盯着天空，数飞鸟，数累了，就揉揉眼睛，重新数。
“一，二，三，四，五……”
“一，二，三，四，五……”
聂照看了她好一会儿，发现她也只做这两件事，而且每次只数到五就重新开始，不知道是什么习惯，顿觉无趣，他随手掰断一块树枝，仍下去，砸中姜月的脑袋，她捂着头茫然向上看，聂照就冲她扬了扬下巴：“你一直这样不无聊吗？”
姜月摇摇头：“不啊，三哥，三哥你整天，整天躺在树上都不，不无聊，而，而且，我以前在家，就，就这样……”
她说完，又重新数起头顶的飞鸟：“一，二，三……”
“嘿，你还跟我比起来了？你跟我能一样吗？”他心如枯槁过一天算一天，能在逐城活到现在已是强求，她才多大？小小年纪就这么混日子还得了？还是将她送去打算盘靠谱些，读书他还得倒搭精力。
他这话姜月不知道怎么辩驳，当即有些惶恐地站起来：“三，三哥是嫌弃，嫌弃我什么都，都不做吗？我，我这就去，去打扫房间。”是她太懒惰了，整日坐着，要是三哥因此厌弃她，将她赶出去可就不好了。
“省省吧你，天天擦，那么点儿破地方你一天要擦八百遍，灶台都教你擦得反光了，”聂照打断她要起身的动作，轻咳两声，抱起肩，“可别说我对你不好啊，我呢，善心大发，准备将你送去于记粮行当账房学徒，怎么样？到时候你就能自己赚钱了，还能学点有用的东西。”
他虽未明说，表情却带了三分不易察觉的骄傲，眼神往姜月脸上瞟，浑身上下都写着我难得对你这么好，快感恩戴德称赞我几句让我舒舒心。
姜月大惊，没想到他是在计量这件事，下意识脱口而出：“女郎怎么能抛头露面？”她话一出，才反应过来，连忙捂住嘴，果不其然见聂照脸色黑了，急急改口，“我，我做不来。”
聂照狠狠瞥她一眼：“如何做不来？你是没手还是没有脑子？旁人都做得来的事，怎么偏你是女郎就做不来了？抛头露面？你就甘心做个藏在家中凭着别人心情过日子的木偶？不想自己赚些钱，这几日你可是连一顿饱饭都没吃过，”姜月急得红了脸，聂照还在咄咄相逼，“哪日我若不幸命丧黄泉，你以为逐城会有谁好心再给你一口饭吃？”
“你，你怎么会死呢？”姜月哑然。
聂照对她抓不住重点十分恼火，此事难道重点在他会不会死上吗？
“对，我会死，也许死在明天，明年，后天，后年，我左不过要死近几年，这人世间的一切早就令我厌烦至极。”他说完后，自己都微微怔了一下，没想到会把心里话说出来。
他说了这番话，自觉示弱，又不好再跟她吵什么，转了身，再次背对她了。
总归他若是死了，饿死的是姜月，不是他，他到时早就高高兴兴和家人在地府中团聚。他的亲人都死绝了，仇人也死绝了，了无牵挂，这日子不就这么过吗，看他什么时候过够了，思念难敌，脖子一抹就解脱了。
姜月听到他说不想活了，心里先是一片茫然，她想不通三哥明明整日看着笑嘻嘻，十分洒脱的人，怎么会有这种心思，随即想到他住在破房子里不多加修缮，不攒钱，在树上一躺就是一天，这可不就是活一天算一天的活法儿吗？
她急得泪眼汪汪抱住树，想往上爬，但爬不上去，只能大喊；“我去！三哥你别死！”
“爱去不去，你不是说自己做不来吗？现下又做得来了？”聂照还是不理她。
“我，我我我，我不识字，我做不来……”姜月赶紧解释。
她说完，一时间四周都静止了似的，唯有天上鸟雀扑腾翅膀的声音格外清晰，过了许久，聂照才恍恍惚惚问：“什么？”
“我，我不识字啊，三哥。”姜月重复，依旧眼巴巴望着他，她心里搜肠刮肚地想好话哄他，“三哥，我，我知道你，你对我好……”
聂照脑子里灵光一闪，打断问：“你数数能数到几？”
姜月向他举起一只手，不多不少：“五。”
他沉痛闭上眼睛，叹息一声倒回去，怪不得，她数鸟每次数到五就重新来过。聂照此时心里有许多骂人的话，却不知道从哪句开始骂起，最后只化为一句：“他娘的，”他又问，“你那三从四德不是背得挺熟吗？不识字怎么学的？”
姜月老实回答：“我，我一句一句，跟着，跟着她们背的。”
“会写自己名字吗？”他不死心。
姜月老实摇头。
“会写一到五的数字吗？”
姜月想了想，在地上写个歪歪扭扭的“一”然后向他傻笑。
聂照此刻已经不止是脑袋疼了，心脏也疼，他想过一切，都没想过姜月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
上辈子犯天条了要生在这种人家？还灿州首富呢，饭不给吃好，书不给读，也不让出门，整日拿着迂腐的毒水往她脑子里灌，她不傻谁傻？
他越想越气，按住心口，安慰自己，照着这样教育十几年，她如今善良、听话，虽然有时候听他说话总抓不住重点，但没读过书，这样已经很不错了，不能再要求太多。
人要认同一些没见过的，与自己认知相反的东西，确实不易。
不识字、迂腐、结巴、脑子缺根筋，聂照都不敢想，自己要是哪天突然没了，姜月让人骗着签了卖身契都不知道，他略微有些理解她为什么要死要活非要跟着自己了，她自己活确实没什么出路。
聂照知道她不识字，对她陡然宽容几分，觉得自己刚才骂她的话，有些过分。
姜月在他愣神的时候，弱弱举手：“三，三哥，我会织布，我，我可以织布赚钱。”
“赚什么赚钱？你这个年纪不读书，赚什么钱？”聂照矢口反驳，接着郑重地望向她，幽幽说，“不读书，是没有未来的。”
姜月呆住了好一会儿，像是挣扎了许久，才也跟着他郑重地：“嗯。”了一声。
灿州女郎不许读书，说人会变得刁钻奸诈，可她觉得识字会数数好厉害，有时候她会想为什么兄长可以读书，她读书就会变坏呢？难道兄长不怕变坏吗？
她想了很久，最终还是觉得应该听长辈的话，这样不会有错，现在三哥是她的长辈，三哥说不读书没有前途，那她也听三哥的话。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若干◎
聂照动作迅速，在他帮姜月找领养人的时候就能窥探一二。
他第二日就打听好了，逐城一共就一所学堂，还是李护到任后出资筹建的，逐城原本就没几个孩子，能读书的更少了，所以这一所学堂就十分顶用，教学水平不过一般，聊胜于无。
只是学院不允许寄宿，学生辰时初之前就要到，申时下学，为了安全起见，学生大多由家长接送。
聂照打探到此处，略有些头痛，此事完全背离了他的初衷，姜月不过是来投奔他的，给口饭吃饿不死已经十分仁慈了，他意图打消自己这个麻烦的念头，别再多管她，人各有命，转头看见姜月吭哧吭哧蹲在院子里洗衣服。
寒冬腊月，朔风冷冽，已经到了滴水成冰的地步，逐城四面平地，无山阻风，寒冬便更猖獗些，肆无忌惮地要人命。
姜月正用从井里打出的冷水，洗衣服。
她一点儿也不喊冷，哪怕手指已经冻得和萝卜一样，就只是哈几口热气，就接着洗，脸颊升起两坨红，因为寒冷干燥，皮肤也紧绷起皮，头发老老实实在胸前扎了两个辫子，动起来的时候一晃一晃的，配着她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看起来就十分可怜。
注意到聂照在看她，她冲对方笑了笑。
聂照的目光别过她红肿的手，问：“姜月，你想去读书吗？”若是她说不想，那就算了，是她自己选的。
姜月以为他是觉得她不想读书，才这么问的，连忙说：“三，三哥你，你知道的，我没有，没有亲人了，我只有，只有你了，你让我做，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她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满满的只有聂照，语气真诚，让人觉得毫不虚假。
她是真的只有聂照了，真的她让做什么，她就会去做什么。
聂照不自觉攥了下衣摆，旋即有些自暴自弃地松开，说：“行行行，去读去读去读，”他顿了顿，“眼下天太冷了，等暖一暖，开春了，我就送你去。”
姜月眼中一时间焕发出热烈的光彩，聂照认识她这么久，从未在她眼中见过如此浓烈的喜悦。
也是，不就是读个书，多简单的事情，他倒不信能麻烦到哪儿去，给口饭吃，和给个书读，不都是顺手的事儿，去学堂有先生教，说不定她的结巴也能跟着好了呢，聂照如此安慰自己。
“三哥，你真是，很好，很好的一个人。”姜月欢呼一声，接着真切地望着他，眼底的孺慕几乎溢出来，聂照这一瞬间险些以为她在看她娘，不忍直视地错开目光，却忍不住唇角微微勾起：“倒是很少有人用两个很好来形容我。”
“因为，他们不懂，三哥，就，就是很好，很好的人。”姜月认真强调。她本来以为自己根本不能留下来，结果三哥不仅允许她留下，给她很香很香的饭吃，每次换季都有很多很多漂亮舒服的衣服，现在竟然还要送她去读书？
这是她想都不敢想的事情，简直和做梦一样。
你别说，姜月这人说傻，每次却都能夸得直中聂照肺腑，他嘴角上翘的弧度不由得更大，像拍小狗似地拍拍她的头，姜月下意识要蹲下护着脑袋，反应过来后还是将手放下了。
聂照道：“很好，你说话我爱听，明天带你去买书袋和笔墨纸砚。”
姜月用发顶蹭了蹭他的掌心，冲他笑了笑，克制住激动到想要跳起来的心情。
房间单纯用竹子割断的墙并不隔音，聂照当天晚上就听到隔间里翻来覆去的声音。
床不结实，就连姜月翻身，都能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聂照心想她紧张是正常的，双手扣在小腹，端正地闭上眼，做好准备陷入睡眠。
“咯吱~”
聂照不以为意，只是皱了下眉。
“咯吱~咯吱~”
他刚酝酿起来的睡意立时消散了个一干二净……早晚换了这个破床！响响响，响他个头的响。
姜月压抑不住的闷笑也随着咯吱咯吱的响声一并传来，她小心翼翼的，大抵是把自己蒙在被子里，但聂照自幼习武，这点声响在黑夜中被无限放大，清晰异常。
“咚咚咚。”他实在忍受不了，抬手敲击竹板，姜月窸窸窣窣的声音戛然而止。
“睡觉，再不睡就不用去了。”他威胁。
“去去去。”姜月连忙把被子蒙过头，小心翼翼蜷缩着身体，不敢再动一下。
她朝手心哈了哈热气，搓搓手掌，碰碰冻得冰冷的鼻尖，让自己暖和些。
房中没有炭盆，只用布将窗都封了个严实，但此时寒风猛烈撞击着窗棂，布料被吹得一鼓一鼓的，像颗跳动的心脏，发出嗼嗼响声。
姜月在黑暗中被鼓动的布料吸引，睁着一双发亮的眼睛，痴痴地望着它。
她说不清道不明，自己是如何被如此稀松平常的事件吸引，她只觉得心脏和这块布一样，被撞击着，涌动着，二者频率逐渐相同，都像是有什么东西马上要冲出来了。
她的眼前出现一只孱弱的，带着血的羔羊，颤颤巍巍站起来，发出第一声咩叫。
第二日一早，姜月顶着一双漆黑的眼眶，摇摇晃晃，从房间里出来，聂照就知道她大概是整个晚上都没睡着。
他刚洗完脸，手上沾着冷水，随手朝她脸上弹了弹，姜月冻得一个激灵，半闭的眼睛睁大，不解：“三哥！”
聂照发出实施恶行后的大笑，又朝她脸上弹了几下：“快点，我烧了热水，去洗脸，我带你出门。”
姜月不安，怎么能让他帮自己烧水呢？
“三哥，我……”聂照早猜到她要说什么，打断，把她一把推进厨房。
二人一同出门，吃过早饭后，聂照带她买了些笔墨纸砚，他似乎对此很有研究，掌柜将最贵的一套拿出来，他不选，反而选了一套价格中下的。
“三豫门的墨，虽不是徽墨，下纸却丝滑不凝滞，光色饱满，在砚无丝沫，在纸光如漆，只是留存不久，形略粗拙，你初学字，使用感为上，其中选价格低的最好，待真正开始练字，再换好些的墨。”
他将墨拿给姜月看，一一同她讲，姜月似懂非懂地点头，把他的话都记在心间。
她是那种无论别人说什么，都会听得十分认真的人，虽然有时候抓不住重点，但认真的神情确实让讲话的人有种被重视的感觉。
聂照原本只想给她备些笔墨上学用，讲着讲着，姜月听着听着，他就忍不住指节轻扣桌面：“千字文，三字经，启蒙书籍若干各要一册……”
作者有话说：
到机场了，有网了_(:з)∠)_
月崽嘴上：“三哥我只有你了”
“三哥他们都不懂你的好，只有我懂。”
行动上:三哥说什么我都好好听认真听。
这一套套的，这不得把小聂迷死。

第13章
◎忍痛◎
聂照抱着厚厚一摞东西从书香阁出来的时候，也才意识到，自己竟然不知不觉给姜月买了这么多东西，还付钱了，关键是为她付钱了……
姜月崇拜的眼神望着他，他在她眼中便好似神祇似的人物，他难不成还要将东西退回去？
但他真的宛若被下了降头，半点印象都没有，只记得姜月那双澄明如雪一样清澈的眼睛。
聂照那张漂亮的脸上，表情一言难尽，把东西一股脑扔进姜月怀里：“自己拿着吧。”
姜月哪里能拿得了这么多东西，书本噼里啪啦掉了一地，她一边弯腰捡，一边呼唤：“三哥，三哥，等等等我。”
聂照放慢了脚步，慢吞吞挪着，买了两个烤地瓜等她。
“这位小娘子，没事吧？”姜月面前伸出一只白皙瘦削的手，将她掉落的书本一一捡起，来人语气动作都十分温柔。
姜月顺着目光看上去，此人身着女子的白裙，只是目光落在他脸上的时候，不免惊诧，此人带着病态的瘦，二十出头，虽容貌清秀温雅，眉目间却都是化不开的忧愁，而且他竟是个男子？
不仅穿着裙装，还发髻斜绾，全然女子打扮，当真是奇怪。
姜月从他手中接过书，连忙道谢，爱穿白衣，大概也是个好人吧。
那人只是微微一笑，点头，转身看向聂照，语气熟稔中带了几分指责：“阿照，怎么又欺负女孩子？让她拿这么重的书本，你真是从小就不会体贴女孩。”
聂照见到他，也是微怔，转而多了几分不耐，语气都带了几分嘲讽：“呦，您老怎么回来了？不在北四坊当你的头牌了？”
对方似是无奈一笑，说出的话教姜月汗毛倒立：“吃醉酒，不小心把客人勒死，所以被赶回来了。”
聂照料想也是，冷哼一声，向姜月招招手：“跟我回家，少跟这种人接触，指不定身上带着什么脏病呢。”
那人也不恼，只是依旧无奈冲他微微笑着。
姜月连忙从对方手中将书取回来，艰难跟上聂照，聂照把书拿过来，将手里的烤地瓜塞给她，走得远了，才问：“怎么？人家给你捡个书就舍不得了，不愿意跟我走了？”
热腾腾的地瓜抱在怀中，像是抱着只滚烫的小火炉，姜月被冻得冰冷的身体都回温了，她摇头：“不，不是，三哥对我，最好。”
三哥给她吃喝住处，又供她上学，那人帮她捡书，她虽然感激，但怎么会因为此事觉得他比三哥还好呢？
“这还差不多。”聂照空出一只手，捏了捏她的脸颊，发现冷冰冰的，又搓了两把。
姜月被搓得生疼，咬紧下唇忍着不发声，她越是隐忍，聂照下手就愈发重，想要逼她让自己停手，直到她眼眶发红，他也没能如愿，这才堪堪罢手，讲道：“今后遇见他，不要离得太近，他有癔症，虽然往常发起疯来只伤男人，谁知道会不会攻击你？做得也不是什么正经营生，离远些安全。”
具体怎么不正经，聂照不好跟她说。
逐城有些事腌臜事，他明明该和她说，却总也开不了口，每每见着就跟浆糊粘了嘴似的，大抵是她年纪太小，他仅存的一点良心令他悬崖勒马了。
姜月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她心想，逐城真是有不少奇怪的人。
果不其然如聂照所说，自那天起，她常常能见到那个年轻男人，对方笑眯眯向她打招呼，问她要不要吃糖。
姜月都含含糊糊的，听聂照的话，低着头走了，对方也不气，下次见了依旧和她打招呼。
时间久了，聂照管得不紧，她被引诱着，偶尔会跟对方搭几句话，他说自己叫般若，这不像真名，姜月再问他，他就笑而不答了。
“聂照要教你读书吗？”般若就住在隔壁，他趴在墙上笑眯眯问，“他学问很好，可惜脾气差些，不是个做先生的料，你若是信得过，我可以教你。”
“不，三哥，要，要送我去，学堂。”姜月一边扫地，一边道。
“学堂啊，”他想了想点头，“那也很好，有年龄相近的人，总比孤零零自己在家的好。”
“你说三哥，学学问很好？”姜月忍不住问，“你和他，很，很熟吗？”
关于聂照的事情，姜月总是忍不住想知道更多，她觉得三哥身上，必定有很多秘密，他看起来总是高高兴兴的，实际上躺在树上的时候，她观察过，他的眼睛里一片空洞，都是落寞。
“还算熟吧，我与他二哥，是同窗，常常听他提起，”般若说着噗嗤一笑，“说起来你那个三哥当初在京城的时候，还十分有名呢，大抵没人不知道他。”
姜月惊叹。
“不过你为什么叫他三哥？他可不像好心会平白收留外人的性格，且他没有什么堂妹表妹吧。”
提起此事，姜月不免哀伤，原原本本给他讲了自己的寻夫之路，听到聂照还有个弟弟聂昧的时候，般若嘴角不由得一阵抽动，还真有他的。
般若还没说聂照到底怎么出的名，正主已经从房里出来，两人心照不宣噤声。
聂照目光在两人中间转了圈后，把姜月跟小鸡崽子似地拎回去了。
逐城今年格外干冷，干到压根没下几场雪，瑞雪才能兆丰年，雪下不来，地里的虫就冻不死，土地也得不到滋养，原本就被烧了两处粮仓，明年收成必定减产，百姓的日子就更不好过了，太守李护愁得头都快秃了，叫来各处的“大人”共商此事，最后得出结论——向远城追讨欠粮。
前些年远城减产，交不上税，是逐城借了三千石给他们，如今两城虽为邻居，处境却大相径庭，远城百姓衣食无忧，这三千石粮也到该还的时候了。
此事姜月自然一无所知，她正掰着指头数日子，紧张的等待春日的到来。
她越是紧张，结巴的就越是厉害，以前能四个字四个字连在一起，现在两字就开始结巴，聂照和她交流变得更累了。
“若是你对上师长，难不成也要这么说话？”指不定对上先生，还不如和他说话时候顺畅呢，聂照光是一想，就已经能想象到她那时的窘迫和尴尬了。
姜月听他这样问，不由得抓住衣摆，讷讷不言，心里已经打起了鼓。
聂照上前，捏住她的腮，令她张大嘴：“我瞧瞧是不是舌头系带没断，说话才结巴了。”
姜月乖乖的，一边仰着头，一边回忆：“我，我小，小时候，没，没这样。后，后来，我阿娘，说，说我，话太多，不，不安分，我说话，她，她就会拿板子裹上，湿布，打，打我的嘴。”
她说这话的时候极为平静自然，好似理所应当，稀松平常的。
聂照听得眉头紧缩，板子直接打，必定会留下印子，若是裹上湿布，打完了不仅不会留痕，且疼痛更为尖锐持久，闷在皮下迟迟不散，是十分体面却恶毒的惩罚方式，怪不得那么能忍痛，自小就被打惯了。
“舌头确是好的。”他也检查完了，捏住姜月脸颊的手松开，下意识帮她轻柔地揉了揉捏出的两道红痕。
如此说来，结巴的症状必然是心里来的，是被打怕了，心中有恐惧，所以讲话时不自觉结巴。
眼下他得知姜家对她做了什么，都不会惊讶了，虽是亲人，无论父母还是祖母，都对她无半点慈爱，他不知世上当真有人舍得如此对待亲生骨肉？
作者有话说：
上学第一步，改掉结巴~

第14章
◎苗苗乙班◎
姜月原本兴致勃勃，一心只想着去上学的事，聂照提起她的结巴，她像是被一盆冷水浇了个彻底，肉眼可见地落寞起来。
“那，那我，要不，不去了……”她说完，眼眶霎时间红了一圈，“我，会不会，给，给三哥，丢，丢脸。”虽然她真的很想去，但她是个结巴，这不合适，她也没办法和同窗师长好好交流，而且她吃得多，只会丢三哥的脸，到时候人家会说他闲话，说他家里养了个不识字又长得不好看还吃得多的结巴。
她心里想的什么，聂照现如今也能摸头个七七八八，只要凡事往最坏的方向去想就对了。
他问：“真不想去了？”
姜月一点头，豆大的泪珠顷刻就顺着脸颊滚下来了：“我不去，去了。”四个字都结巴，她一想，眼泪就滚得更快了，像玉珠似的。
虽然她不去，聂照必然会省心不少，对他而言是好事，但他只是轻叹一口气，抬手用手背抹掉她脸上的泪水，越抹越多，他就胡乱擦了几把，双手捧住她的脸，厉声道：“说什么胡话，怎么就不去了？我的人早就丢尽了，你哪儿就给我丢人了？结巴怎么了？慢慢练就是了，我看谁敢说你。不识字要当文盲吗？我可不会教你。”
他的手掌几乎将她的脸和头尽数捧起来，姜月在这寒日，只能感受到他掌心粗粝，带着滚烫，温度顺着掌心一股脑传进了心脏，她知道聂照是她丈夫的兄长，是长辈，他触碰自己的脸颊似乎并不合适，但还是贪恋这份温度，忍不住哽咽地唤他：“三哥。”
聂照搓搓她的脸：“行了，眼泪擦一擦，又要变成丑丫头了。”
姜月噗嗤一声破涕为笑，旋即捂着嘴低下头。
依照她这种情况，先诵读三字经是最为合适的了，三个字一顿，等完全不卡顿了，再换千字文，四个字四个字一顿。
“昔孟母，择邻处。”聂照带她读。
“昔，昔孟母……昔，昔昔孟母……”她越是紧张，想要背好，反倒越坏，这才没几句，就又结巴上了。
聂照捏捏眉心，姜月咬着嘴唇，不敢再结巴，在心里反复默念：“昔孟母，择邻处。”只是一张口又是：“昔，昔，昔孟母……”反倒比方才还更严重些。
她不敢看聂照失望或是生气的表情，暗骂自己不争气。
若是换做旁的时候，聂照大抵是要把书扔在对方脸上的，他不伺候了。
可姜月不一样，她口吃的毛病本就是被打骂吓出来的，他若再发脾气，她再受惊吓，今后变成个哑巴也不一定。
他只能扯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拿出当年长兄鼓励他练剑的话鼓励她：“没关系，前面几句都不错。这句重来一遍，一定可以的。”
他如此的宽容、温和，无疑给了姜月底气，她深吸一口气，呼出：“昔孟母，择邻处。”
“好，有进步，非常不错，下一句——子不学，断机杼。”
“子不学，断机杼。”上一句的难关攻克，加上聂照的鼓励，让姜月有了自信，她跟着重复。
两人一来一回，把三字经顺了一遍，日光从晌午偏到了傍晚，姜月已经能三个字三个字说话的时候不再口吃了，聂照把记忆深处，年幼时候两位兄长和嫂嫂鼓励夸奖自己的话都掏了出来：“好，非常好，我就知道你必然有希望，十分聪明……”
他实在不擅长夸人，说了几句，实在说不下去，假借喝水错开话题，“如今三个字不会卡顿，那你今日开始就三个字三个字说话，等到什么时候四个字不会再卡顿，再四个字四个字说话，循序渐进，不必着急。”
姜月重重点头，表示把他的话放在了心里。她今日远比听说自己能上学那日还要高兴，不是因为高兴自己三个字三个字说话不会口吃了，而是三哥愿意帮她改掉这个毛病，这种感觉很奇妙，心里暖暖的，好像自己被人重视着，以后遇到问题也能有人倾诉了，也好像一直踩着云朵的脚突然落地，有种踏实感。
但是她知道分寸，绝不会给三哥添麻烦，让他讨厌自己的。
一个冬日的时间，姜月已经能从三个字三个字往外蹦，变成五个字五个字往外蹦，这可谓收获不小。
等到惊蛰时分第一场春雨落下，姜月便如约的，将要被聂照送去了书院。
窗外雷声轰隆，闪电劈裂夜空，带出一阵阵急促的风啸和吹雨。
事情临近，她反而有种惊恐感，这种感觉让她夜里完全不敢休息，生怕一闭眼，就又回到了灿州，她还坐在自己四四方方，围墙高筑的院子里，看一片云飘过去，听外面锣鼓喧天，要被嫁给太守的儿子。
那套准备好的文房四宝和书袋被她摸了又摸，已经摸得油润锃亮，她试着悄悄握过笔，沾了水，轻轻在宣纸上留下一道道没有墨痕的印记，然后呆呆看着它们发笑。
姜月抱着它们，时不时看看被洗干净的，明日要穿去学堂的衣裳，直到丑时才渐渐带着笑入睡。
青云书院就在逐城最中心的繁华位置，取青云直上之意，虽然不大，却是闹中取静的好地方，是太守特意为学子争取来的，一来人来人往较为安全，二来中心位置交通便利。
逐城对孩子都有几分宽于常人的优容，所以它的位置也无人反对。
书苑共分三等，三等为“青苗”，两个班共二十人，教授启蒙时期的学生，二等“青禾”，待过了青苗的考核，便可入“青禾”，也是二十人，一等便是“青穗”，这类学生是书院学生中的佼佼者，只有十人。
依姜月的水平，她被安排在了“青苗”乙班，也就是水平最差的学子中。
教引先生依照惯例为她录入学籍。
“籍贯。”
“沃东灿州。”
“姓名。”
“姜月。”
“年龄。”
“十二……”
听到此处，聂照不由得惊了下：“你何时过了十二岁的生辰？”
姜月抱着书袋小声解释：“腊月二十三，不过这不重，要。”她五个字五个字地说。
先生将信息一一填入，为她分发了铭牌和衣裳，起身道：“走吧，我带你去授课堂。”
聂照拍了拍姜月怎么也梳得不太整齐的辫子：“去吧，苗苗乙班的同学。”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入学第一天◎
姜月在更衣房换了学院统一的衣衫，铭牌别在胸前，鸭蛋青色绢白边配色的交领，下身是同色的百褶襦裙，腰垂丝绦，清爽干净，领口和袖口绣着云朵图案，女学生还有同色的发带。
先生带着她进入内院，穿过抄手游廊左转，绕过假山后，便是青苗乙班的授课处，还未靠近，便听见里头吵吵嚷嚷的，先生却似习惯了似的，面色平和地引着姜月入内。
中间有个被团团包围的女郎停了笑，眸光锐利地上下打量她，小小年纪就已经十分有气势。
“同学们静一静，这是咱们乙班的新同学，姜月，大家认识一下，今后定要守望相助，友爱互亲。”
姜月僵硬地向大家作揖问好，先生指指中间的位置：“去吧，坐在中间。”正是方才那个女郎身旁的位置。
青苗乙班的学生年纪都不大，在十岁左右，姜月虽十二岁，却因为长期饮食匮乏身量不高，混在这些小豆丁中甚至也不算高。
“你好，我是姜月，月圆的月。”姜月将自己的书袋放下，拘谨地冲着女郎点点头，放出一个对着井水演练无数遍的微笑。
“李宝音。”女郎只上下扫她一眼，报出自己名号，语气并不友善。
“请问是哪个宝，哪个音呢？”
李宝音愈不耐烦：“掌中珍宝的宝，佳音的音，我诞生时的啼哭之声于父母是至宝之音。”
姜月了然了，那李宝音的父母一定很爱李宝音，她还想同对方说什么，对方已经伏在案几上假寐，不想与她搭话的模样。
新同学似乎不怎么好相处的样子，这是姜月对李宝音最初的印象。
好在同窗之中女学生占比竟将近半数，才教她心下稍安。
第一日上课，姜月的任务很轻松，就是分了书，粗略看看，熟悉熟悉学校环境，旁听先生讲课，课程主要为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乙班课程更为简单。
饶是如此轻松，她也觉得十分吃力，每一个字都像听天书一般。
乙班下午要练习射艺，姜月跟着他们去射艺场，看他们挑选小马，弯弓搭箭。
“其实比起礼乐书数，骑射对逐城的学子来说更为实用些。”先生冷不丁发言，让姜月一愣。
先生看她疑惑，也是一愣，继而笑眯眯解释：“看来聂大人对你很好，没有带你去过外城，也跟你讲这些残酷的事情。骑射无论是用来逃命，还是披甲上阵，都很实用呢。”
姜月在朦胧中，陡然通过青云书院的缝隙，窥见了一丝逐城的底色。
先生交代她跟着乙班的学生就是，接着就去忙自己的事情了。
姜月点点头，站在草场旁的游廊下观看。
李宝音在授课室上课的时候精神不振，先生时而绕过去敲她的头，说她是太守之女，竟然也不为大家做好榜样，次次成绩倒数，简直羞于见人。
但她骑射了得，骑在一匹棕色的小马上，稳稳地下腰，手臂绷起，将弓箭拉得满若半月，像一只骄傲的小雏鹰，松手，箭便如流星似的飞出，虽未正中靶心，只在靶上留下一个红点，但已经是佼佼者。
青苗班的学生所用的箭矢都将箭头磨平了，在磨平的箭头处染上红油，击在靶上记分，防止误伤。
周围学生为她喝彩，举起弓箭，齐齐爆发欢呼，姜月也被其所感染，为她拍手。
李宝音便傲然地环视四周，见到姜月站在廊下，像一只呆滞笨拙的小鸡崽子，眯了眯眼睛，弯弓搭箭，嗖地射出。
姜月还没反应过来，迎面而来的箭矢就打在她的肩膀上，染红了她的头发和一小块衣角，精心编织的辫子也被打散了。
她跌坐在地，箭矢撞得她肩膀生疼。
其余学生静默片刻，爆发了更大的欢呼，冲着姜月喊：“打起来打起来！”
李宝音挑衅地向姜月勾勾手：“来啊，要么打赢我，要么把箭捡起来递给我。”
姜月还未遇到过这种场景，脑子里茫然一片，她不太知道为什么大家希望她和李宝音打起来，也不知道李宝音为什么要她做选择。
但跟人打架和捡箭，她自然是选捡箭，且箭并未真的伤到她，也未吓到她，这与她亲眼见着三哥捅穿人的掌心，杀死丁嬷嬷相比，算不得什么惊吓，李宝音大抵只是射偏了。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刚入学，要好好和同学相处，免得给三哥找麻烦。
她站起身，淡然拍拍身上的浮土，把箭捡起来，走过去递给李宝音：“不要射偏了。”姜月每次说话都仔细计算字数，控制在正好五个字以内，不过因为练习时间短，有些慢吞吞的，看着不仅不像被吓到，反而对李宝音是一种挑衅，讽刺她这种雕虫小技，根本吓不到自己。
李宝音众目睽睽之下，有意震慑姜月，没想到她如此淡然，反倒显得自己拙劣，不由得怒目圆睁：“怎么，聂照不把本小姐放在眼里，你也不把我放在眼里吗？聂照算什么东西，不过匹夫之勇，你不过是他羽翼下的小小蝼蚁，怎么敢挑衅我？”
姜月想了想，把箭放回她的箭筒里，走进两步，扶着马匹，仰起头，倾身上前，水晶晶的眼睛直视着她，睫毛长而纤细，在眼下垂落一小块阴影，她道：“现在有了。”
“什么？”李宝音并未反应过来，歪头疑惑，怒问。
“眼里有你。”姜月说得诚恳，她是当真想与同学相处好。
李宝音倒吸一口凉气，吓得身体往后仰，一不留神从马上滚下去，哎呦哎呦地惨叫，她自幼时骑马开始，还从未从马上摔下去过，丢大人了。
姜月欲要上前将她扶起，李宝音怕她再口出什么狂言，连忙抬手制止：“你你你，你离我远些！”她又偏头怒吼众人，“看什么看笑什么笑！都转过头去！”
“好哦。”姜月乖乖后退两步，看着李宝音一瘸一拐地起身，走回廊下。
众人纷纷当作没看见，转头做自己的事去，目光却偷偷瞄向二人，私下里讨论：
“李宝音一向嚣张跋扈，还从未见过她吃瘪呢。”
“姜月看着呆呆傻傻，木木愣愣的，没想到这么有本事？她跟李宝音说什么了？把李宝音吓成这样。”
“你懂什么。先生说这叫，扮，扮……”
“以扮猪吃老虎啊笨蛋！”
“对对对！就是扮猪吃老虎，啧啧啧，姜月到底是聂大人举荐来的，厉害！”
“听人说她是聂大人未婚妻？”
“不是吧，听说说聂大人弟弟的未婚妻啊，聂大人弟弟死了，所以才收留她的。”
“……”
姜月在书院旁听半天下来，自觉什么都没做，却发现乙班的同窗看她的表情都怪怪的，带着三分探究，三分不解和三分敬佩。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还有哪儿让她打着了？◎
在书院申时下学之前，李宝音再也没跟姜月说过一句话，甚至对她避之不及，生怕沾上一星半点儿，就连目光和她不小心对视，都要吓得往后挪一挪。
姜月不太理解，但表示尊重，乖巧当个哑巴，不再和李宝音搭话。
下学后，她带着一堆书，混在同窗中随着队伍陆陆续续走出学院大门，在一众或众星捧月，或高谈阔论的学生之间，委实显得不出众。
但她第一眼就注意到了李宝音，因为那个衣裳打着补丁的太守李护，正和一众家长一起，举着把伞，站在等候区，在人群中极力搜寻女儿，向她挥舞手臂。
李宝音见到父亲，也跟学校中倨傲的模样大相径庭，乳燕一样冲到李护身旁，把李护撞得一个踉跄。
但他不仅没有责怪，反而接过女儿的书袋，带着宠溺和嗔怪：“我们小宝力气怎么这么大？走走走，你阿娘在家给你煮了你最爱吃的香干烧菜。”
李宝音便蹦蹦跳跳地跟着李护一并走了，叽叽喳喳说起在学校的事情。
姜月的目光忍不住追随这对父女，直到人影已经变成两个即将瞧不见的小点，她才恋恋不舍收回目光，踢了踢脚下的小石子，目光中不由得多了几分艳羡和落寞。
李宝音的父母果然很疼爱她，甚至远比她想象中的更为疼爱。
她的父亲……
她其实并不知道他的名讳，甚至在去世的前几年，姜月都没有见过他，在姜月的记忆中，他只有一个威严冷漠的影子，瞧不清脸，像山峰似地伫立在那里。
年龄较小的学生陆陆续续被亲人接走，姜月看得眼热，找了个角落站着，忍不住想要贪婪地再多看些，不知不觉天光微暗，再不回家，街上便要没什么人了，她才急急起身，欲要往家赶。
她刚站起身，才走出两步，领口就一紧，身后被什么人勒住了似的，姜月吓得捂住脖子惊恐回眸。
“眼睛用不上就快点捐出去，我站你身后半天了你也没瞧见我。”聂照见她的小模样，这才松开她的领子，顺手接过她的书袋，甩到肩上背好。
姜月在见到是他之后，惊恐变成了巨大的惊喜，她她她，她没想到聂照竟然会来接她下学！
聂照走出两步，见她呆愣在原地，根本没跟上来，皱眉，抬手招呼：“走啊。”
姜月被他一喊，这才回神，赶紧小跑着跟上他的步伐，唇角的笑意都压抑不住，不自觉露出雪白的牙齿：“三哥三哥，你今天怎么，来接我了？”
她在自己身边打转儿，跟条小鱼似的，聂照看着眼晕，抓着她的手腕，让她老实些：“当然是怕某个蠢蛋找不到回家的路，所以才来接一下，不过只此一次，下不为例，别想着让我天天来接，你也配？”
姜月才不在乎聂照放什么狠毒的话，她只是一个劲儿的高兴，高兴得快要不顾及在姜家所受的教育，跟李宝音一样跳起来。
“三哥今天来，接我啦！”
她和李宝音一样，都有人接了！是三哥来接的她！她希望所有人都能看见。
聂照被她弄得无奈好笑：“什么了不起的事情？值得你这么高兴？”
“就是很高兴。”姜月傻笑起来。
聂照虽然嘴上说她傻，半点没见识，但她这么高兴实在少见，上次这么高兴，还是听说自己能上学的时候，所以路过糕饼摊子的时候，他花了三文钱，给她买了三个萝卜糕。
“谁爱吃这种粗糙的东西？”聂照嫌弃地将她递萝卜糕的手推开。
继不理解李宝音为什么用惊恐的本文由叭刘一七期伞伞零四，君羊整理眼神看自己之后，她也不能理解三哥为什么吃什么都说东西难吃，说它们是粗糙只能填饱肚子的糟糠。
她的眼神太过直白，聂照不用猜就知道她在想什么，气得大骂她没见识，斥巨资又给她买了三块白糖藕粉糕，问她哪个好吃。
姜月说白糖藕粉糕，聂照才教育她：“一份做得过于甜腻的藕粉糖糕都能比萝卜糕好吃，世上比这块白糖藕粉糕好吃的糕点不知凡几。”
“三哥你都，吃过？”姜月咬着糕，含糊问，“可是，白糖藕粉糕，真的很好吃。”
“糖蒸酥酪，梅花香饼，水晶龙凤糕，杨梅桂花冰饮子……”聂照报着菜名，就听见“咕咚”姜月咽口水的声音，他沉默了，对上她发光的眼睛，停止叙述，以防对方提出想吃这种无理的要求。
但他又想，姜月是真没见识，但凡能让她尝一个，不得高兴死了。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家后，姜月把辫子拢到身后，准备弯腰从井中打水，聂照才瞧见她肩膀处的衣衫上有一道红痕，他连忙揪过来，质问：“这是怎么回事？你让人欺负了？”他又猛地抓住她的单侧辫子，“怎么这块的头发也乱了？”
自己竟然才发现！他若是没有发现，她在外面教人欺负了，自己恐怕还不知道！
姜月连忙理一理头发，摆手解释：“没事，不小心弄上，的，三哥别担心。”
聂照才不信，她做事向来谨慎小心，生怕惹了谁不快，衣裳也爱惜，断不敢弄脏，于是拔高声音，厉声质问：“不许撒谎，说话！”
他这样怪吓人的，姜月一激灵，忙不迭站直，不敢隐瞒，心虚地一股脑把事情经过原本都抖出来了。
聂照恨铁不成钢：“她就是故意的，见你软弱，那你倒是打她啊！打回去，看谁还敢欺负你。”
姜月抓着裙边，站在他面前，脸皱在一起：“我又打不过。”
“咬她，扯她头发还不会吗？就白白挨欺负了？打不过也得让她知道你不是好欺负的，今后才不敢招惹你。”聂照坐在竹几上，拉着姜月的胳膊，打陀螺似来来回回看，“还有哪儿让她打着了？”
姜月老实摇头：“没有了。”
确实是没有了，聂照这才松手，把她说了好一通，姜月听着，讷讷点头，但是没两天回来，头发乱糟糟的，辫子不知道是被谁弄乱的。
聂照怒火中烧，拉着她就要去人家家中理论，姜月好说歹说，是自己从马上掉下来弄乱的，她这才罢休。
只是没两天，她衣服又破了，这下聂照忍不了，带着姜月就上门了。
李宝音被姜月那天那句话吓得不轻，回去连着做了好几天噩梦，她终于想出个办法，那就是让姜月怕她，不敢再靠近自己，也能间接打击聂照。
她还在沾沾自喜自己的聪明，没想到没几天放学后，她刚坐在饭桌前，人就找来了。
作者有话说：
马上，小月就长大啦！

第17章
◎言传身教◎
李护正往李宝音碗里挟着肉，家门“砰”一声被人踹开了，他在这一瞬间，心里闪过无数个念头，以为自己要和前几任太守一样，被乱刀砍死抛尸荒野了，吓得手里的肉掉在桌子上，连忙捡起来塞进嘴里。
回身见到聂照手里拖着个躲躲闪闪的小姑娘，穿着青云书院的衣裳，才略松了口气，转瞬见到自己女儿挑衅的眼神，心里又是咯噔一下。
莫不是小宝在书院里闯了什么祸？
“李护，你教出来的好女儿！”聂照把姜月往面前一拖，拎起她被撕了一道口子的袖子，还有发梢被剪得狗啃一样的头发，给李护看。
他樱粉色的唇紧抿着，眉头深皱，当真是生气了，聂照鲜少有如此的时候，李护急急问李宝音：“小宝，这是你做的？”
李宝音倒也不避讳，直视着父亲：“是我做的。”
李护心中惨淡一片，忙作揖给聂照道歉；“是我教女无方，我向您赔不是……”
“不必了。”聂照摆手，把姜月推出去，点点下巴示意，“去，打她。”
逐城民风野蛮，大人欺软怕硬横行霸道，孩子便有样学样，遂以书院中，打架斗殴的风气屡禁不止，李宝音在青苗班中算是龙头，前些日子姜月震慑得李宝音躲着她走，这些日子刻意为难。
姜月本就不想给聂照多添麻烦，是以能忍就忍，不想众人见了，便开始试探着挑衅，发现她当真软弱可欺，又不会向聂照告状后，愈发变本加厉，今日连头发都趁着她不注意给剪了。
这是她怎么瞒都瞒不过的，姜月在学院角落里哭了好一会儿，才敢回家，半路撞上见她迟迟未归，所以寻来的聂照。
聂照幼时即骄横，如今也不是个愿意忍气吞声的性子，才有了如今一幕。
姜月哪里敢打人，打人是不……不……不贤良淑德的举动，她如今满脑子塞的都是学院里晦涩难懂的知识，那些三从四德好像上辈子的事情，她好好好回忆，才能回忆起一两句。
但聂照在身后虎视眈眈，她不敢不上前。
但她还没等到对李宝音怎么样，李宝音就先下手为强，一把将她推倒在地，向聂照执拗地说：“现在我能打得姜月无力还手，早晚也会打败你，你们每个我都不会放过，再也不会有机会欺负我阿爹……”
李护连忙捂李宝音的嘴，向聂照致歉，不过就是这样，他也是没舍得打李宝音一下，他又是心酸又是痛苦，知道女儿是因为见到他对逐城里这些所谓的“大人”们谨小慎微，心疼自己，才会如此的。
姜月是聂照家中的人，她把怨恨也算在姜月头上了。
聂照并不理会李宝音小孩子的话，也未迁怒李护，只叫姜月：“站起来，打回去，凡事都有我给你担着。”
他们的事情就要他们自己解决，他总不能拎着李宝音把她的头塞进护城河里帮姜月出气。
且不说他无法一而再再而三的，有那么多时间和耐心回护，况且他若是如此做，姜月这辈子都学不会还手，只会缩在人身后做只愚蠢乖顺的家养兔子。
便是个兔子，也得是只会咬人的野兔。
姜月回头，求助地看了眼聂照，他眼神冷峻，并不理会她的求助。
她没打过人，也不敢打，就站起来，呆在那儿。
“还不动手？”聂照呵斥道。
姜月的泪珠子吧嗒吧嗒往下掉，顶着乱糟糟的头发，用手背擦掉，跟他说：“我不敢。”
“废物！”聂照骂了一句，“你既然不敢动手，今晚就不用吃饭了。”这于姜月来说，是极大的威胁了，她倒是宁愿聂照把她打一顿骂一顿。
姜月到底是没吃上饭，聂照看她一直呆着不动，便把她拖回家晾着。
不止当天晚上，第二天，她依旧没吃上，聂照说她什么时候敢打回去了，才肯给她饭，跟她说话。
姜月饿得前胸贴后背，眼冒金星，先生在前面讲课，穿着一身碧色长衫，瘦瘦高高，像一根茼蒿，她对着先生咽了咽口水，先生被她眼神注视得发毛。
她这一天，到底是什么都没学进去，喝水也不顶饱，自打跟着聂照之后，一日三餐定时定点，就没挨过饿，猛地一饿，倒不如以前能忍了。
人的素质会随着饥饿程度递减，脾气则会递增，她现在看谁都一副怎么还不死的表情，几个学生向她丢石子，被她麻木又怨念的眼神直勾勾盯得后背发凉，连忙跑了。
饿了三天，第四天，她终于忍不下去了，哭着跟聂照说她打。
聂照就猜她忍不了几天，于是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李护筷箸上的肉又掉到了桌上。
姜月看着李宝音被饭塞得鼓鼓的腮帮子，怨念更重，略犹豫了一瞬，但饥饿还是促使她冲了上去，一把将李宝音扑倒在地，她回头用眼神询问聂照，这样算不算打了？
聂照摇头，她茫然间，被李宝音翻身摁在地上。
姜月三天水米未进，哪里是李宝音的对手，她挣扎不过，憋得脸都红了。
李护和他妻子在一旁着急地开口，劝说别打了别打了，李宝音梗着脖子，不肯撒手。
“姜月，你打不过她，今晚的饭也别吃了。”聂照说得轻描淡写，姜月眼泪都止不住了，大喊：“我饿！”
“那就打过她。”聂照说得倒是容易。
她心一横，狠狠一口咬在李宝音按着自己的手腕上，将人咬出血了，李宝音惨叫一声，李护夫妻心痛不已，却被聂照拦下。
姜月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翻身而上，死死用手肘抵着她的下颚，两人在土里打滚，你来我往，像泥猴似的，溅起一地黄土飞扬，周围邻居纷纷端着饭碗前来围观。
最后姜月脱力，身体都趴在李宝音身上，问她：“服不服？”
李宝音执拗地说不，姜月一口咬在她脸上，咬得她惨叫一声。
二人都十分狼狈，李宝音头发散乱，两个手臂上到处都是姜月的牙印，往外渗血，姜月脸上也平添抓痕，不过饥饿赋予的力量确实更大，李宝音明显看着更凄惨些，头发都被扯掉好些。
姜月眼前阵阵发黑，已然坚持不住，李宝音哭得好大声，一边哭一边骂，准备反攻，聂照便叫停：“好了，姜月，”他看向李护，“今后看好你们的女儿，省得将来在护城河里见到她。”
他不会同李宝音计较，但就她如此性格，很难在逐城不出什么事情。
李护连连点头，急忙和妻子上前把女儿扶起来，心疼地心肝儿直叫。
聂照走过去，蹲下，戳了戳趴在地上进气多出气少的姜月：“还能站起来吗？”
姜月摇头都艰难，但还是问：“饭……”她没有赢，是不是吃不到饭了？
聂照轻笑，皎若明月，流风回雪，转身拍拍自己的肩膀：“上来，带你回家吃饭。”
他将人拖起来，背在自己背上。
姜月胳膊松松环着他的脖子，已经累得顾不得什么于理不合了，头无力地埋在他颈间，贴得这么近，她才闻到他身上有股淡淡的香气，分明没用什么香料，却清幽异常，比花糕还香，忍不住像小狗似地再嗅了嗅。
好饿，真的好饿……
“今天做得很好，今后再遇到这种事情，就要如此，若是打不过，我再替你出头，凡事总要自己先立得起来，让人不敢小觑，一味忍耐和等待旁人替你出头，都是懦夫之举，懂了吗？别人只会变本加厉欺负你。”聂照稳稳地驮着她，踩在石板路上，慢悠悠地走，一边走，一边轻声和她说。
他倒是没真要她打赢谁，只要她挨了欺负，敢还手便好。
姜月轻轻点头。
很乖，她一向很乖，说什么都听，聂照轻笑，把她往背上又掂了掂，跟片儿羽毛似的，没什么重量，饭也不知道吃哪儿去了：“第一次打人，有什么感想？”
“……”姜月饿得脑子发昏，想了很久：“好爽。”
当时一片空白，只想着要打赢，她用尽了所有的力气，耗尽了自己的极限，回过头来，虽然很累，但有种身心舒畅的感觉。
“所以三哥你，才爱打人吗？”
“……”
聂照笑容僵住，不是，他是不是教育方法出问题了？他想教的不是这个！她到底都跟自己学了什么？
一向觉得自己正确的他，第一次反思到底哪里出现问题。
——
姜月吃过饭后，倒头睡在床上，外面雷声大作，也没将她吵醒，她用被子蒙着头，聂照来看，怕她捂死了，给她将被子向下掖了掖，把散在脸上的碎发也给她拨到耳后去。
他站了一会儿，终于离去，没过多久折回，点一盏灯，坐在她床边，捏了根针，对着灯光把她那天被撕破的衣裳一针一线细细地补起来，他还没过十八，并不精于此道，缝个两三针，就要皱眉再靠近灯细看，到底歪没歪。
灯下补衣是件体力活，没多一会儿，他白皙的额头就沁出许多汗来，焦躁地咬着下唇，眼睛都变得干涩，缝了一半，针扎在指腹上出了血，他气得把衣裳丢在地上。
让她自己补算了！姜月是什么了不得的人？还配他给补衣衫。
聂照烦躁地想了一阵，见着姜月安安静静睡着，好像想到什么，眉宇之间皱得更深了。
言传身教，姜月学偏了，该不会是他作风不正，没以身作则吧？
他越想越觉得此事极为有可能，年幼时候，兄长为了让他勤于练功，便每日天还不亮，就在院中舞剑了，他的确被带得勤勉许多。
养孩子真是个烦人的差事，他气愤地想，重新捡起地上的衣衫，对着灯继续苦大仇深劳作。
作者有话说：
老师留作业：以母爱为题写一篇作文。
别的小朋友的文章：“我生病了，妈妈深夜冒着大雨背我去医院，浑身都被淋湿了，母爱好温暖。”
小月（咬笔杆）：“深夜，我的（男）妈妈，对着灯给我补衣裳，手指都被扎破了，母爱好温暖。”

第18章
◎水疮◎
聂照原本就没预备叫姜月成为个什么女学究，因而那一架打完之后，她足足在家躺了三天，才被重新送去学堂。
她看着自己虽然被补好，但走线歪歪扭扭的衣裳，冲着聂照甜甜地笑，围着他打转儿，直夸：“三哥真好，三哥手真巧。”
聂照做什么在她眼里都是好的，所以这些话说得无比真诚，聂照明知道自己手艺不佳，但被姜月真心实意夸捧，不由得也飘飘然，红着耳朵别过头，叫她好好吃饭不要多说话。
李宝音大抵是受刺激了刺激，姜月回去的时候，她的座位空着。
已经有不少学生知道她被聂照带着去了李家讨公道，但他们不信姜月竟然能打得过李宝音，以为是聂照动得手，结果以讹传讹变成了姜月。
她身后坐着的男孩伸手，试探着扯了一下姜月的头发，想看看她到底会不会反抗，人还没反应过来，姜月已经拎着书，狠狠砸在他脑袋上，他被砸得头晕眼花，对上姜月的眼睛，一瞬间竟然有种见到聂照的感觉。
他讪讪坐了回去，老老实实不敢再动。
两个人闹出的动静不小，大家都面面相觑。
只不过短短三四天，怎么姜月改变这么大？从整个学院最懦弱的小娘子，变得如此凶猛。
不过因此他们心里也重新有了计量，不敢再随意对她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
姜月过了一段她入学以来，最为安稳的日子。
她此刻才知道，三哥说得都是对的，反抗不一定会有好结果，但不反抗处境只会越来越糟糕，三哥愿意为她撑腰，那她只要勇敢就好了。
不过也不不是全都顺心的，比如她的底子太差，两个青苗班的学子加起来，都没有她这种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的，她还是基本听不懂先生在讲些什么，那些算数课对她更如天外来音，饶是她课下已经十分勤勉地请教先生，收效依旧甚微。
她托着腮，死命盯着书，恨不得要盯出花来。
几个学生笑闹着进来，她思路被打断，下意识皱了皱眉，也没说什么。
其中一个忽然停下动作，脸上五官都皱在一起，拼命抓挠自己的脖子肚子：“突然好痒啊。”
那些和他打闹的学生围上去探看：“该不会方才被什么虫子咬了吧？”
“啊！不是虫子，好像是水疮！”
其中一人大叫，一石激起千层浪，大家都惊恐地看着那个得了水疮的学生，纷纷向外跑。
那个学生呆呆地看着大家，有些不知所措。
水疮虽然不如天花凶险，但传播力却不比天花小，尤其爱在孩童之间传播，得了水疮的孩子会浑身长满水泡，奇痒无比，若是不精心养着，会留下丑陋的疤痕。
学院得知消息，连忙让两个青苗班的学生回家，又烧艾焚香，以防水疮在学生之间蔓延。
姜月刚上了没几天学，便又带着她那堆零碎儿放假了。
聂照得知是学院出了水疮，他这个年纪也不安全，急忙把姜月拎出去，熏了许多艾草才放她进门。
姜月呛得咳嗽，晚饭没怎么吃，夜里睡到一半，嗓子干哑，摸黑给自己倒水，不想手一抖，杯子滚在地上，聂照应声眯着眼睛，半睡半醒看了她一眼，表情登时冷了。
他喊她的名字，姜月呆呆地回头，聂照仔细借着月光打量，匆匆点了灯，见她脸颊酡红，再挑起她的下巴，脖子上果真突兀多了几个红点。
“痒不痒？”
原本是不痒的，但经他这么一提醒，姜月当真觉得痒起来了，忍不住抬手想搔患处，被聂照一把按下。
“抓破脸留疤。”他手背贴在她额头上，果真微烫，是发起了低烧，是水疮无疑了。
她原本身体就孱弱，跟着他，虽是吃喝不愁了，但也没补上底子，他下午一直挂心水疮之事，如今夜里发起来了，他反倒放心许多。
夏夜炎热，窗是大开的，凉风徐徐穿进狭小的房间，聂照连忙将门窗紧闭，把她推到床上，生了水疮，不能吹风不能见光也不能见水。
姜月还是迷迷糊糊，不太懂发生了什么。
“你生水疮了。”他解释。
姜月一听，扁起嘴，作势要哭，聂照一把捂住她的嘴，把她的脸利落掰向房顶：“眼泪别掉下来，沾水留疤。”
“三哥我会不，会传给你？”姜月深吸一口气，把眼泪憋回去，眼巴巴看着聂照，“你出去吧。”
三哥生得那么好看，若是留下疤，就不划算了，连她都会忍不住心疼的。
“我？”聂照迟疑，她以往不知道生得什么模样，但现如今，那双眼睛还是极为好看的，黑白分明，向上一抬，泪汪汪望着人的时候，已是我见犹怜，让人心软。
他抿了抿唇，鬼使神差说，“我年幼时候生过了，不会再生。”
“真的吗？”
“真的。”聂照敛眸。
姜月身上也痒，作势要搔，聂照握住她的手，摁下来，本想瞧瞧里面生没生水疮，帮她取点药，但忽地想到她虽然还是个小豆苗，但结结实实是个女儿家，他此举不太合适，便只帮她整了整衣裳。
“不许动！留下疤有你哭的。”他再次警告姜月，此地不是京畿，是偏远的逐城，若是留下疤痕，上哪儿给她找好药？
姜月最大的优点就是听话，且最听聂照的话，她果真忍着，乖乖不再动，只是越来越痒，她忍不住哼哼唧唧，扁着嘴要哭不哭的。
聂照被她闹得没办法，一边指责她娇气，这点事情都受不住，一边用井水打湿帕子，坐在床边，打着哈欠，隔着衣裳冰她发痒的皮肤，一寸一寸的，极为小心，不至于让水沾到她的皮肤。
给姜月翻身的时候，才发现她后颈有一块小小的，月牙形状的胎记，他用指尖碰了碰，想她的名字大抵就是来自这个胎记。
聂照这人若是真想好好做什么事情，便会做得极为细心，姜月迷迷糊糊难受之际，借着灯光，瞧见他把散着的头发一齐松松挽在身后，几缕散落的发丝垂落在脸颊上，披了件淡青的衣衫，烛光摇曳中，好似仙人，他冰过的地方果真没有之前痒了，十分舒适。
这种细致和耐心，姜月即便在母亲那里都从未有过体会。
母亲对她十分冷淡，并不爱同她说话，总是端坐在织机前，用板子打她的嘴，掌心，后背，用冰冷深沉的目光看着她，只有在听到哥哥的消息时，那张端庄的脸上才会露出难得的笑容，何况照顾她的病中呢？
她总觉得，母亲不爱她，大抵是因为府中人总议论，她与母亲和父亲都生得不像的缘故，也不像她的祖母。
她滚烫的眼泪顺着眼尾往下滚，掉在枕头上，聂照赶紧给她擦了，语气带了几分不耐：“早说了，别哭，哭了要留疤，丑不死你……哪儿又痒？”他以为姜月是身上痒才哭的，隔着衣衫轻轻拍了拍她后背生水疮的位置，“这样好点儿没有？”
姜月大抵是把脑子烧坏了，她一把抓住聂照的手，摇摇头，带着哭腔道：“三哥，你要是我娘，就好了。”
聂照：“……”
他沉默了许久，险些摸不透姜月那个脑子里装的是什么，水吗？
“当你娘，你还真敢想。”聂照扯扯嘴角，思维凌乱，把晾好的药砰一声放在她面前，“喝药，本来就傻，别烧得更傻了。”
他说完，起身去了趟厨房，端着一小碟蜜饯回来，预备给她佐药的，才进门，就见她一仰头，面不改色把药都喝进去了，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手里那叠蜜饯便显得格外多余，聂照都替她难受。
“不苦吗？”他把蜜饯放在她面前，问。
“不苦。”姜月抱着碗乖乖说，把碗放在一边，“等我好了，就去洗碗。”
聂照捻了颗酸梅塞进她口中，神色多了几分复杂，她倒是能吃苦，和自己完全不一样。
他忍不住想起自己和她差不多年纪的时候，要让他吃下一碗药，至少要摆上京中最有名蜜饯铺子“三味堂”里的八种蜜饯，大哥大嫂，二哥二嫂还有侄子除风轮流来哄他，哄得药重新温了两次，他才勉勉强强给个面子喝一口，吃一口蜜饯，麻烦地把药喝完后，全家人为他“英勇服药”的行为大加赞扬。
聂照垂眸，又捻了一颗梅子，喂给她：“这个梅子不好吃，等你好了，给你买别家的。”
姜月不知道他的心思百转，只知道要有更好吃的梅子，顶着一张烧得发红的脸傻笑：“三哥对我，真好。”
她没过过好日子，以前没有，现在也没有，自己给她买个蜜饯就是对她顶好了，殊不知真正被千娇百宠的人过得是什么日子，那才是好。
聂照摸摸她圆滚滚的脑袋：“没见识，这就好了？……好了，睡吧。”他给姜月盖了盖被子。
姜月刚闭目躺下，聂照忽地想起什么，连忙把她叫起来：“刚吃了蜜饯，漱口再睡！不然明日起床要牙痛了。”
作者有话说：
22号晚上淋了雨，加上进进出出商场又冷又热的，23号一量体温39.1，去灵顺寺的索道也停运，但是明天要回家了，所以就顶着大雨，穿着高跟鞋爬上灵顺寺了，还拜了法喜寺和法华寺、灵隐寺，晚上回酒店码字，果然人类的潜能是无限的_(:з」∠)_

第19章
◎真哥◎
姜月病中睡得并不舒服，半梦半醒之间会用指甲抓挠皮肤，聂照偶尔过来看见，就会把她的手挪开，但她犯规的次数太多，稍不注意，她的指甲就要碰到脸。
他拿了把剪刀，将她的指甲修得短短的，但并不见什么效果，她后颈处还是有处水疮被抓破，流出淡色的水液，多半是要留疤，聂照看得心里烦躁，把药膏贴在伤处后，干脆留在她的房中一直陪着。
待得久了，他才知道，姜月不止夜里会抓挠患处，还会一迭迭地喊娘，一喊娘就要流眼泪，流到脸颊的时候被滚烫的皮肤蒸发。
直到月上中天，蝉声渐消也在孱弱地哭泣，聂照被她喊得头痛，便轻拍她的后背，低声哄：“睡吧睡吧。”
姜月果然安静了，拼命循着他怀里钻去，小床原本就窄，聂照半坐在床边，她再往他这里贴一贴，一翻身险些掉下床，聂照连忙把她重新推进里头去，自己再往里坐一坐，拦住她的身子。
反复推了几次，到下半夜，聂照连着打了几个哈欠，已经困得头痛，姜月如愿趴在他臂弯中，汲取着他身体的热量，不再要喊着找母亲了，聂照即便睡着了，掌心也下意识一下一下，慢悠悠拍打她的后背。
聂照连着陪了三日，他有时候困得发昏，肠胃痉挛，只吃得下水饭，关键熬夜熬得梳一把头发就能掉下好几根来，他看着心痛，干脆挽起来不梳了，有时候看她烧得像个熟虾似的躺在床上，想着把她扔出去算了。
姜月大抵是心中有感，他一动这念头，她就朦朦胧胧地睁开眼睛，向着他的方向挥舞手臂，细瘦的腕子在空中支棱着，痛喊：“阿娘，阿娘……”
疾病惨痛，未尝不呼父母也。她如此，可怜伶仃的让人心碎。
聂照此刻什么念头就抛之脑后了，上前握住她的手，叹气，为即将献祭的几根头发悲哀。
便是养个猫儿，养个狗，也不能嫌麻烦就丢弃，姜月除却总生病，倒是比什么猫狗都好养活。
涂江近日要来几艘货船，是从南边来的商人，聂照打探到其中有灿州的货物，托阿泗买了两斤灿州的荸荠回来，打碎了混着肉糜包了半碗肉燕，她自幼在沃东，想必吃些那里的食物会好得快些。
阿泗背着手，在外面探头探脑，看到聂照眼下的黑眼圈，发出惊呼，被聂照“乓”一声关上门，阿泗默默鼻尖，嘴里嘀咕：“转性了？这么善良的吗？真过起日子了？”
“阿照小时候便是如此，只不过现下找回原本的样子罢了。”墙头有人笑道，阿泗一转头，吓得跌坐在地，一个清癯的年轻郎君顶着张涂脂抹粉的脸从墙头缓缓升上来，正是般若。
阿泗拍拍屁股站起来，嘀嘀咕咕说自己才不信，转而便走了。
般若摇摇头，目光柔和地望着紧闭的门窗。
当年夺嫡之争惨烈，三皇子闲云野鹤不问世事，聂二郎将他引为挚友，谁又能想到聂家会被他们如此信任的挚友构陷通敌，坑害到如此境地。
大郎夫妇久等援军不到，力竭战死；二郎绞杀于午门，二郎发妻薛氏惊惧难产撒手人寰；聂照带着刚出生的侄子跟随大哥的长子流放，途中两个侄子皆病死。
后来夺嫡之争中，三皇子落败被鸩杀，始作俑者先帝也在儿子们的激烈斗争中被毒杀。
聂照已无亲眷，也无仇人，他过得便如行尸走肉一般，面上太平落拓，心底冰凉一片。
早年他在京中，常听二郎喋喋不休讲这个弟弟，也听坊间对聂照的议论，更见过他京郊猎场举箭猎头名，如何的光彩烈烈，灼目鎏光，绝不是在逐城的一团死灰。
如今他猛地记得有个词叫死灰复燃，聂照这团死灰眼下有复燃之势，姜月那样死静的浑水，搅动得他要复燃了，眼底重生一丝生机，心底复苏几分善意，他愈发像二郎说过的那个聂三郎。
姜月这滩浑浊的死水，也涌动清澈起来了。
阿照尚可死灰复燃，他已是一团被水浇透了的死灰，再无重燃可能，只是他们这些人，有一个能走得出来，便已是上天宽宥，般若想着，嫣红的唇不自觉勾起一抹苦笑。
姜月的水疮共生了七日，待到她耳目清明，浑身轻松地醒来，大概是个晌午，她不能见风，也不能见光，门窗的缝隙都教聂照用棉花塞上了，屋里闷黑一片，只是热气蒸腾，让她猜测是正午。
她眨了眨眼睛，踢了踢腿，才发觉自己还枕在聂照臂弯上，鼻息间萦绕着他肌肤上的淡香，他侧卧着，只在床上占了一小块地方，闭目小睡，感到姜月动了，皱着眉，下意识又轻拍哄她。
姜月先是心脏猛地一缩，接着放大放大，被灌满了温水似的，如此温暖，许久之后才感觉一阵恐慌，自己枕在聂照的臂膀上并不合适，他可是自己丈夫的哥哥啊！她这么做怎么对得起死去的丈夫？
她连忙起身，离他远些。
聂照也被她的动作惊醒，揉了揉眼睛，手背探了下她的额头，被姜月拘谨地躲过去。
她现在心脏还砰砰乱跳，有种背着丈夫偷人的错觉：“三，三哥，谢谢你，你一直照顾，我，但，但我们这样，不合适……”
姜月觉得自己这话说得狼心狗肺，但的确她不能再和三哥有肌肤接触了，这是不道德的，可是她又忍不住贪恋这份温暖，如果，如果未婚夫就是三哥那多好啊，那她就能有这么好的一个亲人了。
聂照嘶了一声，嗓子有些哑：“怎么病一场又结巴了？哪儿又不行了？”
“我们这样，对不起聂昧。”姜月摇头。
聂照沉默了，他才想起来自己当初随口扯谎，编出来的弟弟，他若是现在告诉真相，保不齐她又要闹着嫁给自己，想了想，他还是说：“你病中可是一直抱着我叫娘。”
“啊？”姜月大惊。
“可见你跟我们家还是有母女缘分的，既然如此，我家中也没有女儿，你就当是我妹妹。好巧我昨晚梦到聂昧，他说让你为他守寡，他心中有愧，让我不如认下你。”聂照老神在在。
他的胡话信手拈来，姜月听得一愣一愣的，她如今上了几个月学，加上聂照教化，想法与刚来时候大不相同。
她想，如果三哥变成她的哥哥，那他们就是真正的亲人了，她有了一个对她非常好的亲人！也不必担心对不起聂昧了！
姜月当场热泪盈眶，在床上向他作揖：“三哥，以后我一定，给您养老。”
聂照：“……”
他才十八，用不着想这么深远的话题，真的。
作者有话说：
小聂你真的，顺利把你的爱情之路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变成不伦之恋，现在又推到了乱。伦，无论放在哪里都是相当炸裂的。

第20章
◎三三得六◎
光阴去来，则如隙中驹，石中火，梦中身。
姜月自灿州来逐城，已有两年半，入青云书院读书也有两年，该识的字大多也识得差不多了，总归日常生活不成什么问题，若是送去铺面里当账房学徒，倒也够用。
去做学徒自己赚钱这件事，姜月倒是主动和聂照提起过一两次，但每次都以聂照用筷子狠敲她的头，说她还没人家门口的石墩子高，去做什么而告终。
姜月因而太顺九年，还在青云书院的青苗班读书，倒不是她不努力，而是她开蒙太晚，在一众同门中显得格外笨拙，并不灵光的样子，尤其算学课极差，青云书院要求学生“礼乐射御书数”六门，每一门都达到甲，方才能顺利升学。
她迟迟达不到标准，聂照还愿意送她读书，足见聂照对她相当的仁至义尽，姜月每每想到此处，不由得泪意横泗。
今日是青云书院的年试日，书院年试共有两次，一次在夏季，一次在冬季年末，考完后便有二十天的长假。
一早聂照就把人从被窝里捞出来了。
姜月打了个哈欠，他被传染得也打了个哈欠，困得眼角泛泪，聂照气得拍了一下她的脑袋：“清醒一点，洗脸去。”
早前小屋是用竹板隔开的，隔音并不好，也十分纤薄，聂照原本是想重新整修，但去年秋天一场暴雨，房顶的茅草被掀了，吹得一地狼藉，聂照当夜不在家，等他第二日回来的时候，姜月缩在厨房角落里，又发起烧。
他干脆就将整个院子推掉，重新起了几间青砖房。
新房比之前的宽绰明亮，进门后是一间小厅，靠窗处摆放着姜月的书桌，地上堆着一摞书本，桌子上放着收拾整齐的笔墨纸砚。
西侧是聂照的房间，东侧是姜月的，聂照和姜月的房间中间用砖瓦隔断，姜月房间里的小床也换成刷了桐漆的松木床，靠墙处添了座小衣柜，如此她这房间就满满当当了。
她揉揉眼睛，将衣裳套好，出去洗脸，聂照便手脚麻利地将她的被褥叠好，拍平褶皱，将掉落的两根头发捻起清理好，姜月此时已经洗漱好了，在院子里问：“三哥，今早吃什么？”
聂照将袖子折上去，边走边道：“早上蒸的包子晾得正好，煮的粳米粥，你坐个小几在灶台前吃。”
姜月搓搓冻得冰凉的手，果然在灶台上发现一屉八个包子，一海碗米粥，还有一小碟小菜，包子卖相不佳，白面包子蒸成了烤包子，外面一层皮烧得焦黄，还有发黑的部分，粥也无法言说，夹生，小菜是外面买的，味道尚可。
聂照走进来，手忙脚乱把蒸屉拎起来，结果被蒸汽烫了手，连忙捏了一下姜月冰凉的耳垂，才把蒸屉取出来。
他最近刚开始学着做饭，质量暂且就不提了，至少他这种娇娇公子，自己是吃不来的。
不过姜月好养活，喂什么吃什么，从来没嫌弃过聂照的厨艺，多少给他了勇气在厨艺之路钻研不懈。
她坐在小凳子上，窝在灶口火堆前，捧着包子狠狠咬了一口，跟他竖大拇指，口齿不清夸赞：“三哥，包子好好吃。”
馅儿是冬笋掺了豆干的，很鲜，外皮脆脆的，姜月如此形容，聂照还算满意，不枉费他卯时就起床和面了。
他能容忍姜月，也有她嘴甜的缘故。
“好吃就多吃几个。”他多捡了几个包子给她，毕竟这些东西除了她也没人会吃，他一会儿出门吃点别的。
说完，聂照从腰间抽了梳子，站在姜月后面，给她梳头。
姜月自己只会在把头发分成两半，在胸前编成两个辫子，前两年她的头发被人剪得东一块西一块，就连最简单的两个辫子都梳不成，聂照看她眼睛红红的，被逼无奈接过了这个差事，一干就是两年。
但他梳头的技术和做饭一样，也不可言说。
“三哥，疼疼疼。”姜月咬着包子摸自己要被扯掉的头发，她眼睛梳得都被吊起来了。
“你懂什么，梳紧点好看。”聂照虽是如此说，手上还是轻了些。
“可是三哥，现在时兴鬓如云堆，要松松的好看。”
“……他们没有审美，梳紧了精神。”
“哦。”三哥梳的头发比她梳的好看，姜月还是选择信她三哥。
聂照当然懂云鬓雾绕之美，显得人优美轻盈，也能修饰面型，这东西好是好，但问题所在的关键在于，他不会……
他给姜月梳了个自己拿手的双环髻。
姜月原本就眼睛圆圆，现在被梳得脑壳圆圆，脑袋旁边又有两个圆圆的环，走出去，人家下意识就会觉得这小娘子名字叫圆圆。
姜月顶着一头圆圆，埋头苦吃圆圆包子，聂照在盒子里翻出一对红色发带，分别系在她两个圆圆的环上做装饰，然后捧着她的脑袋上下左右欣赏打量，最后得出结论，感叹：“真喜庆，我的手怎么这么巧。”
姜月这两年抽条倒是没怎么抽，不过倒是养得白嫩有气色了，窈窕鲜嫩，一掐就要出水似的，眉眼横波，灵秀动人，头发也不再是个小丫头的黄毛，变成了秀丽的黛色，聂照养孩子活泼一些，她现在能跑能跳能笑的，现在到了叛逆的年纪，有时候还会跟他顶上两句嘴，看他生气了再哄他。
总之，她十二岁之前的日子在记忆里变得很淡很淡，淡的如水一般，有时候想起，就好像上辈子的事。
聂照叮嘱她考试注意事项，姜月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去，“嗯嗯”点头。
他戳了一下她的脑袋：“你别光答应，再考个丙你看我不把你屁股抽开花。”
姜月知道他才不会真的打自己，顶多吓唬吓唬，嘿嘿笑了两声，就算糊弄过去，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去，站起来挎上书袋，跟他告别后，小跑着出门，奔向学院的方向。
聂照扶在门边叫她：“你慢点，刚吃饱就跑，也不怕跑坏了胃，昨晚刚下过雪，再摔断腿。”
“知道了知道了！”姜月笑着回身，跟他招招手。
聂照和每个逐城的家长一样，在孩子吃完早饭后，将碗筷洗刷好，整齐地摆放回去，整理一下房屋，再出门做工。
只不过他做工和常人不同，他今日受了委托，去理顿几个混混，理顿是个含蓄词，准确说，是清理，消灭。
这几个混混是这几个月新到逐城落脚的，却已经掀了不少摊子，他们听说城东十三坊主事的聂照是个好脾气的，便直奔他这里，有些想取而代之的意思。
聂照近两年在不了解情况的外人看来，脾气确实越来越好，毕竟要养孩子以身作则，他之前反思自己其身不正，带坏了姜月，从那以后便开始修身养性，讲道理了，能不见血就不见血，实在不行杀了不叫姜月知道，城东百姓识趣，统一口径他们聂大人已经信佛两年多不杀人了。
所以外面讹传他是个可捏的软柿子，也情有可原。
阿泗多少年了都没升官，依旧在城东守城门，给聂照当孙子，聂照杀人他抛尸，分工明确自然。
他麻木地指挥着人把尸体抬上马车，拖去飞鹫崖，然后指挥周围百姓打水清洗地上血迹。
聂照顺手用他的衣摆擦了擦短剑上的血，阿泗早就习惯了，扯扯嘴角，当作没看见。
“赵泗，我是真舍不得你升官，这么多年，咱们两个这么默契，换个人估计真没你好用，不过你的能力我相当放心，应该也是升不上去的。”聂照把剑收回去，手肘撑在阿泗肩上，咬着根枯草跟他道。
“杀人抛尸的默契，不要也罢。”
聂照眼睛弯弯笑了，向受过侵扰的摊贩一家收了二十文，便算作酬劳。
路过肉摊的时候，摊主把钱给他，偷偷瞄他，环顾四周见无人，才神神秘秘向他招手，挤眉弄眼：“大人，请跟小人来后面。”
“我不收贿赂。”聂照拒绝的义正言辞，想起来什么似的，连忙转头告诉阿泗，“这句话你记得原原本本传到姜月耳朵里。”多好的教育素材，姜月肯定会在他的教育下变得正直善良。
阿泗嘴角抽动的频率更快了。
“不是贿赂！”摊主急了，连忙从后面捧出一个用沾血麻布盖着的东西，悄悄掀开给聂照看，一股浓重的腥膻味就直冲出来，聂照皱了皱眉。
摊主昂扬抖擞地摊手介绍：“大人，听说您家月娘上次小测，算数又考了丙，这可是小人专门给您留的秘密法宝，只要吃了这个，绝对能考上甲！”
聂照嫌弃：“你才是猪脑……真的有用？”
“啧，大人您怎么不信，一只猪才只有一只猪脑，俗话说以形补形，缺什么补什么，吃了猪脑，绝对补脑！”摊主竖起大拇指。
“那你怎么不吃？”
“吃了呀！”
“还是一副不太聪明的样子……”
“哎，大人，您怎么骂人呢。”
聂照抬手打断他：“别说了，多少钱？”万一有用，吃了能考上甲呢。
姜月在考场上打了个喷嚏，重新看回试卷的时候又懵了，挠挠头，扒拉手指，三三得几来着……
六？好像是六，对，就是六。
作者有话说：
小聂:你知道的，我向来不信这个……多少钱我要了。

第21章
◎皇后崩◎
姜月对自己这次考试还是相当满意的，她的算数总不能还是丙，对吧。
她回家的时候，厨房里热气腾腾，聂照不知道在锅里炖了什么，一股奇异的肉香萦绕在院子里，聂照则坐在厅堂里数钱。
这五百文是姜月明年上半年的束脩，三百文做家用，那剩下就没剩多少了，临近年关，还是要多凑一点钱出来，年关要给她做新衣服。
“三哥！三哥锅里炖了什么？好香呀！”姜月书袋还没放好，就跑过来绕着他打转儿。
聂照皱眉躲开，对着光重新计划用度：“炖了什么自己去看，走开走开。”
就算能留下一点也不够，姜月十五了，总得给她攒点嫁妆。
姜月噔噔蹬跑去厨房掀开锅盖看，锅里沉着白花花的东西，她认不出来，但还是挺香的，就又噔噔蹬跑回去，问聂照是什么，聂照还捏着铜钱，心中想着姜月的嫁妆，没答话，反而问她：“你想什么时候结婚？”
姜月一听，小脸就垮下来了，蹲在他旁边，像只小狗似的耷拉尾巴，眼睛垂下去，软声问：“三哥，你不要我了？你别不要我，我不想离开你，三哥你只要不赶我走，我一辈子都跟着你。”
她再也找不到像三哥这样对她好的人了，她最近是不是不听话，让三哥生气了，所以他才想快点把自己嫁出去啊？
聂照松了口气，她既然不着急结婚，那还早，嫁妆还有得攒：“没要赶你走，少想这些有的没的！吃饭！”
他一弹姜月脑门，把钱都收起来，起身去给她盛饭。
姜月蹲在地上，看他离开的背影，袖子和衣摆明显短了一截，还是前年的衣裳，不由得抱着肩有些落寞。
其实三哥要是想早点把她嫁出去，她也理解，养她真的很费钱，她吃得很多，还要上学，学又上不好，也不给他争脸，三哥为了养她，连新衣服都没做，她要是早点嫁出去，就不用上学了，还能出去做工，三哥会轻松很多。
但是嫁出去之后，还能跟三哥住在一起吗？她真的不想离开三哥。
聂照向来不吃自己做的饭，他给姜月盛了一盆猪脑花，一盆红豆米饭，一碟干料，让她自己慢慢吃。
姜月很少有什么东西是吃不下的，但是这个白花花的不明羹汤，她看了确实觉得渗人，但是怕聂照失望，还是闭眼捏着鼻子全吃下去了，然后连忙用米饭噎住，生怕吐出来。
“一盆猪脑花都吃了？”聂照讶然。
姜月听到是猪脑，脸青一阵白一阵，终于忍耐不了，冲出去吐了。
她来逐城的路上，见到衣衫褴褛者死于道旁，头颅被鹫鸟啄开，流出白花花的脑子，姜月心里留下阴影，见不得这种东西，也吃不得。
聂照没想到世上还有她吃不下的东西，有这么难吃吗？
他进厨房，自己尝了一口剩下的，煮的时候猪脑上的一层血膜没摘，格外腥臭，聂照不由得干呕了几声，选择把它们倒掉。
确实，做饭不能沾沾自喜故步自封，他以前不吃，所以不确定饭到底多难吃，但现如今，是该买几本菜谱，好好精进些厨艺了。
书院的成绩单下来的很快，第二日就出了。
姜月一向礼乐书还不错，都是甲等，射御乙等，唯独那个数，这次倒是没考丙，出人意料地考了个丁，比丙还差……
整个青云书院，拢共两个算数考丁的，一个是她，一个就是她同座的李宝音。
两人同病相怜，一起缠缠绵绵在青苗乙班当了两年的同桌，开始姜月还是倒数第一，把李宝音垫到了倒数第二，李宝音只有射御是甲等，礼乐书都是乙，算学是丁，后来姜月成绩好了些，她就重回倒数第一。
一般先生在点名批评姜月的时候，肯定会带上李宝音；批评李宝音的时候，也会带上姜月，两人倒是生了几分惺惺相惜之感。
散学后，两个人捏着成绩单都不敢回家，在学校最偏僻处的小花园里蹲着。
姜月的圆头圆脑快垂到地上了，一声不吭，李宝音也在沉默，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弹弹成绩单，沉声说：“你说我把这个丁，用朱笔改成乙怎么样？”
“这不是骗人嘛。”姜月埋着头，瓮声瓮气。
“算了，跟你这种人说没意思……你哭什么？”李宝音被她吓了一跳，有些慌不择言，“我还没哭，你怎么哭了？我家往前数四代都是二甲进士，我考丁等这是愧对祖宗，回家时要屁股开花的，你三哥又不打你，你哭什么哭？”
她这么一说，姜月哇哇哭得更大声了，她宁愿三哥打她，不然她心里更不好受。
“聂照打你了？我早就说他不是个好人。”李宝音感叹。
“为什么三三不得六？”姜月哭着问。
李宝音沉吟：“得六啊，怎么不得六？是不是先生判错了？”她低头看看自己的试卷，目光幽深，郑重道，“我也写的是六，先生一定判错了，明天我们去找他，让他给我们改成绩。”
姜月重重点头，终于擦干眼泪，和李宝音分道扬镳。
她一回到家，就发现家中的气氛格外凝重。
门大敞着，她三哥正一脸深沉地坐在正堂里，手掌撑着额头，看起来头痛，十分痛苦的样子。
姜月还未来得及慰问他，他便问：“成绩出来了？”声音也比往日虚弱。
姜月想到明日要去找先生改成绩，结结巴巴说：“没，没有。”
“你一撒谎就会结巴，刚才先生来过了，说你算学考了丁等。”
姜月瞪大眼睛，大张嘴，不可思议，先生竟然来过家里了？
“你跟我讲讲，一共甲乙丙三等成绩，你是怎么考出丁的，先生来跟我说建议你退学，不是读书这块料。丁等的算学，还天天嚷嚷着要去账房当学徒？”他从身后抽出根板子，恨不得把她脑袋抽开。
姜月吓得浑身哆嗦，眼睛往地面方向轻轻一瞥，长睫一颤，豆大的晶莹泪珠就跟珍珠似的连串儿从白嫩的面颊上掉下来：“三哥，你真要打我吗？你打我吧，你打我我心里能好受一些。”
她乖乖把手伸出来。
聂照就下不去手了，什么气也没了，轻叹一声，上前用手背给她擦眼泪，缓声说：“不打你不打你，打你做什么？你又不是故意的，我什么时候真打过你？”
小时候挨了那么多打，刚来的时候，他一抬手就以为要挨打，他说实话，当时觉得懦弱让人心烦，现在想着还怪可怜的。
他越不生气，姜月眼泪掉得越多，额头抵在他胸口处，眼泪往他身上蹭：“可是我考得真的不好。”
“不好就不好吧。卷子拿出来我看看。”
姜月将她那个考了丁等试卷拿出来，放在书案上，聂照看得头痛欲裂，怪不得先生要劝退她，共一百道题，她错了九十八个。
般若近来心境好转些许，不再成夜难眠，他难得早早躺在床上，把被子盖到头顶，像一具尸体般安详。
隔壁突然传来一阵压抑的质问：“三三得几？”
“为什么得六？你再说一遍三三得几？”
他猛地睁开眼睛，表情难以言喻。
早听说姜月算学极差，没想到竟然差到这种地步？
不过像聂照这种自幼就是天之骄子，即便总是逃学成绩门门也从未下过甲等的人，恐怕完全没法理解姜月的痛苦，啧。
“为什么不是六？”姜月抓着笔杆，指尖在纸上乱划，中气不足，“三个又三个，不就是六吗？”
聂照前半个时辰还觉得姜月哭得好可怜，他哪里忍心打她。现在气得直咳嗽，捂住心口，咬牙切齿：“谁告诉你这么算的？我把你切成三段，每段再切成三段，你告诉我你现在被切成了几段？”
姜月小声：“九段。”
“所以三三得几？”
“六！”
“几？”
“九！”
聂照如释重负：“你以后再算不明白，就这么想，懂了吗？今晚把九九歌背三遍。”
姜月点头。
聂照修长的手指在灯下被照得宛如白玉，姜月顺着他的手指向下一道题看去。
城中寂静许久的钟忽然重重敲了四下。
若非国丧、战事，钟万不会响，城中一瞬间像是被钟声唤醒了似的，充斥着鸡鸣狗叫声，和人的喊声。
聂照也下意识起身，拎剑站到门外，叫姜月去捧了装钱的匣子，收拾她自己的衣服。
没多一会儿，外面传来云板击鸣和马蹄声，官役一边击响云板，一边高宣：
“皇后崩——”
“太子薨——”
不是战事，是京畿传来消息，城中又重新安静下来，毕竟哪个人做皇后，谁是太子，与他们关系不大。
聂照似听得周身轰隆隆的，宛若高山哗然而倾，下意识扶住门框。
比起勒然入侵，皇后与太子之死，意义要更为深远，这说明朝中皇后一党惨败，宦官黄贤一手遮天，无论是中央还是边疆，必然有大的变故。
般若也从床上坐起身，心脏被抛得高高的，无法落地。
当今陛下是先帝的第五子，当年夺嫡之惨烈，除了原太子一家被囚禁后烧死于东宫，其余四位皇子皆丧命，包括继后所生的最有夺嫡之望的六皇子，五皇子一个一心炼丹，沉迷修道的庸碌之辈捡了大便宜登上皇位。
可惜他因服食丹药过多，年近四十膝下只有一子，是打渔女出身的顾氏所出，因这一子，顾氏也顺利成为了皇后。
比起皇帝，顾皇后显然有野心的多，她收敛政权，大刀阔斧谋求变革，只可惜她家世低微，根基薄弱，在朝中拥簇者不多，又受牝鸡司晨之言牵制，处处捉襟见肘。
姜月听到外面骚动渐熄，走出来，见聂照目光中有许多自己看不懂的情绪。
“明日起，每日酉时，我会看着你在院中扎一个时辰的马步，你今后跟着我习武。”
聂照说得严肃，姜月知道此事大抵很重要，乖乖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说：
要学的课程又多了，没办法，很快就要开始真的绝地求生了QAQ

第22章
◎不会永远只能吃半个苹果的◎
姜月刚跟着聂照的时候，为了不惹他生气，极其地察言观色，如今虽用不得再如此，却也能第一眼就瞧出他的紧绷情绪。
聂照见到她眼神忐忑，欲言又止，知道自己的情绪容易影响她，连忙摸摸她的两个小圆髻：“没事，走，我带你去讲后面的题。”
养孩子最最麻烦的一点就是如此，要在她面前，要尽量时时刻刻的，保持着平和稳定，她才不会如惊弓之鸟，动辄六神无主，尤其姜月这类孩子，交到自己手中的时候已经要格外小心了。
静待了两天，逐城确实并无大的动作，百姓这才一切如旧，姜月依旧去上学，只是她也有了自己的心思，那日三哥让她抱着钱匣的时候，她试过了，里面轻飘飘的，三哥把钱都用来给她交束脩了，还要给她买新衣裳，可是三哥今年大概又不会给自己买了吧……
而且昨晚教算学，她把三哥气得不轻，今早起来，他的脸都是蜡黄的，自己可真没用。
姜月托着腮，盯着学院窗外的香樟树叹气。
她叹气到第一百零八次，身前站出了道人影，少年身穿青云书院统一的制服，但姜月看他胸前的刺绣和自己不一样，原来是青禾甲班的。
“姜月同学，你还是，还是在为算学发愁吗？我算学甲等，如果需要的我，我可以略尽同窗之谊，帮助你……”少年说得羞赧，还挠了挠头。
姜月终于把目光落到他的脸上，窄瘦的脸，十分俊秀，皮肤白皙，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端端正正不偏不倚地长在上头，鼻梁高挺，眼神澄澈，睫毛长长的，往下一扫就显得十分无辜，一看就是个老实诚恳的人，和姜月长相倒是同类型的。
老实诚恳的人常见，但在逐城的老实诚恳人不常见。
“我，我叫荣代年。”对方说。
姜月还没问什么，他就先把家底儿抖出来了，他父亲原本在逐城经商，两年半之前去世了，他跟着母亲生活，之前聂照还帮他家向梁万三讨过债，他上个月刚刚游学回来。
姜月拉着长音“哦~”了一声，有印象，她刚到逐城的时候，三哥原来是帮他家讨债的。
她皱着眉头看对方，对方脸蹭一下红了，姜月心里有了个主意，直白地问他：“你是不是喜欢我？”
这话若是换做刚到逐城的姜月，她都要一头撞死，说这简直不守妇道！但现在的姜月问得坦诚过了头。
实则聂照再小心翼翼以身作则，他时而不经意泄出来的痕迹，就足够影响姜月了，比如直接问荣代年喜不喜欢她。
荣代年脸更红了，轻咳一声，点头。
他觉得姜月好特别，她就坐在那儿，便十分娴静，忧郁，好像要碎了似的，她跟别人都不一样。
姜月想这就好办了，她拍拍身边的位置，动作乖乖的：“来，那你坐下教我题，咱俩培养一下感情。”
这是个好主意，荣代年看起来是个好人，虽然长得没有三哥那么好看，但也很不错，他喜欢自己，而且家中经商颇有余钱，若是自己嫁给他，想必还会继续给她交束脩，让她上学，那到时候她就不用再拖累三哥了，甚至还能拿荣代年的钱，给三哥做新衣裳。
等到她能自己赚钱了，就把钱还给荣代年。
但这样是不是骗人啊？她算不算欺骗了荣代年的感情？
姜月思来想去，想起聂照说，人和人相交，哪有全然以诚相待的，只要不令对方吃亏，便已是上上佳了。
她不白用他的钱，会嫁给他当媳妇，这不算欺骗，姜月想清楚了。
荣代年确实是个好人，讲题很细心，但对姜月来说，效果甚微，还不如三哥举得把她砍成九段的例子有用，但她还是嗯嗯点头，给荣代年一点信心。
毕竟培养感情嘛，别把人气跑了，不会的她还是回去问三哥吧。
聂照来接姜月的时候，总觉得氛围怪怪的，路遇一个男学生，红着脸向他作揖，然后飞快跑走。
他少时读书，也常有同性向他献媚，他其实并不觉有什么了不起的，只是姜月竟然向那个男学生挥手作别，他心中嗡地一声鸣钟，感觉不好。
但姜月又落落大方的，不像是有什么的样子，他虽然狐疑，但也不能贸然询问。
他鲜少有这么纠结的时候，问吧，姜月是个女儿家，万一他弄错了，惹得她哭，是对她的不不信任……
聂照想了想，还是觉得再观察观察为上。
他回去的路上，牵着她，给她买了根糖葫芦，旁敲侧击说：“你要是有事，记得告诉我。”
“好。”姜月满口答应，先把糖葫芦递过去，给他吃第一口，聂照看那一共就六颗山楂，姜月馋得眼睛都放光了，还是把它推回去。
“你自己吃吧，多吃点，晚上还要扎马步。”
学武很苦，聂照从会走路开始便学会扎马步了，若无长年累月的童子功，武是学不好的，所以他一开始也没打算叫姜月吃这种苦，学院里的骑射功夫，足够她强身健体。
但如今局势不明，他心里有许多担心，想即便学不成什么，也要有点自保的手段，知道刀捅在哪里杀人最省力，这些手段用不上最好，只怕万一。
他觉得自己越发像个满脸愁容，只知道带孩子的深闺怨妇，担心孩子这个，担心孩子那个，总有一天要把自己操心的容颜老去才算。
姜月第一天马步就是很出乎聂照预料，他原以为半刻钟了不得了，没想到竟然稳稳地扎了半个时辰才倒下。
半个时辰什么概念？便是城里杀猪的壮汉都不定能坚持这么久。他对姜月的习武之路充满了乐观。
“呦，挺不错的，”聂照抱着肩，在她身边绕了两圈，踢踢她的小腿，感叹，“我就说你那些饭都吃到哪儿去了，原来在这儿有用呢，倒是没枉费我那些粮食。”
姜月被他一踢，“哎呦”一声倒下，躺在地上就不起来了，眼睛里含着委屈，说：“三哥我坚持不住了，想吃饭。”
“别别别，我看你还能坚持，再蹲两刻钟，”聂照踢踢倒在地上的她，“别耍赖，再蹲两刻钟，想不想学用剑？用枪？我都教你，耍起来可帅了。”他诱哄。
聂家不是累世的高门，从他祖父那代才凭军功封侯，所以家学冗杂，刀枪剑戟都会一些，到他父亲那辈，才真正拜名师，精专剑法和枪法，学习布阵排兵。虽然姜月不会做个女将军，但阵法他大抵也要教。
姜月还是躺在地上，干脆闭了眼：“我不，三哥你不是说，就扎马步就行了吗？为什么还要学这么多？”她翻了个身，脸朝下，把自己埋在雪堆里。
真的很累，她腿都在发抖。
聂照不管怎么说，她都半点儿要起来的意思没有，宁愿冻着。
他摇摇头，进来厨房，没一会儿回来，拿出个东西，半蹲在姜月身边，放在她脸边儿上晃了晃。
苹果！是苹果的香气！竟然有苹果！
逐城不适宜种植水果，所以只有一些蜜饯，可见一颗香甜新鲜的苹果对姜月是多大的诱惑。
她咽了咽口水，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聂照。
聂照把她脸颊上沾着的发丝和雪水温柔地擦干净：“再蹲两刻钟……”
他话还没说完，姜月已经忙不迭爬起来，自己扎好马步了。
聂照不由得轻笑，还真是好打发，一个苹果，就能哄着再扎两刻钟马步，他将来就是生个女儿，大抵都没这么乖，恐怕一半她的好哄都没有。
思及此处，他笑容不由得渐缓，只靠着收头钱，日子勉勉强强是能过得去，但过得好就不用想了，姜月只见着个苹果，就能两眼放光，若放在京中，苹果便是最不值钱的玩意。
她跟着自己，总不能一直过这样的日子。
聂照忍不住摸一摸姜月头发上绑着的发带，红色的，除此之外没有半点装饰，在京中，像她这个年纪的小娘子，不说身披绮绣，珠玑遍身，华光耀彩，至少也该有几件值钱的首饰，她却什么都不在意。
逐城若是论赚钱，除了做生意，那便是从军攒人头了，除了固定俸禄，一颗勒然的人头就值一百文，城中虽然还算安稳，但边境一直摩擦不断，只要他杀够一千人，姜月的嫁妆也就攒出来了，这是他最擅长的事情，准确来说这是他们家祖上几代都擅长的事。
总归只要他辛苦些，升到百夫长还是容易的，买一匹马，早出晚归，姜月的生活就能好许多，如今局势不安稳，更需要攒些钱，以备来日。
姜月扎够两刻钟马步，把苹果切成两半，大的给聂照，小的自己啃完了，满意地眯着眼，聂照把自己手里那半剔干净果核，重新交给她：“吃吧。”
“不了，三哥你也吃。”姜月把苹果推回去，聂照却直接塞进她口中了。
“吃吧，不会永远只能吃半个苹果的。”聂照幽幽道。
作者有话说：
小聂你养孩子真的，孩子都跟你学坏了，打算找个男人养你
我之前，连着高烧两天39&#176;以上，怕烧傻了，去医院，结果是阳了_(:з」∠)_
烧了三四天，前天下午退烧了，这两天还是晕，好像被罩在钟里嗡嗡敲一样，□□和灵魂都分离了。
本来正常27号v的，现在拖到了30号QAQ

第23章
◎入v公告◎
征兵在每年的四月份，聂照在事情办成之前，并没有告诉姜月，生活一如既往，没有什么不同。
他做了把没开刃的剑交到姜月手中，让她先试着操控它，然后进厨房做饭去了，聂照最近买了几本菜谱，在钻研厨艺。
今日的晚饭是胜肉夹，茄腌，还有一锅浓白鲜美的鱼汤。
胜肉夹里虽然都是素食，但他仔细控制住火候，将捏得如蝉状的面皮烙得金黄，油灿灿，放进盆里的时候，发出“哗啦哗啦”的脆响，一听就外酥里嫩，美味异常。
茄腌倒是没什么特殊的，他只在里面加了点腌制的肉丁，吃起来更香，攒起来的留着拌饭或是煮面都用得上。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对自己的进步十分满意，出去招呼姜月吃饭的时候，见到她正拎着剑，站在门前，跟一个十七八的少年说话。
那人十分眼熟，像是前几日在书院和姜月告别的那个少年。
聂照自觉自己记忆里不差，还没有老眼昏花到这种程度。
少年脸红得像天边最后一抹晚霞的霞光，看着碍眼极了，尤其姜月和他有说有笑的。
聂照走上前去，皮笑肉不笑，用围裙擦了擦手：“怎么？你同学啊？叫进家门来一起吃饭吧。”
姜月是个实心眼儿的孩子，真以为聂照是想邀请荣代年，连忙大敞开门，她觉得自己要是想嫁给他，还是得三哥同意了才行。
荣代年扭扭捏捏进来，和他们一起落座在桌前。
聂照没想到他还真不客气，没好气的将饭菜端到桌上，说：“吃吧。”
姜月跟荣代年炫耀：“我三哥做饭可好吃了，你快尝尝。”
不说旁的，聂照现在进步到至少饭菜卖相是不错了，荣代年憨厚地谢过聂照，夹了个胜肉夹，一口下去，脸一阵青一阵白，但看看姜月，吃得津津有味，他又不好吐出来，只能硬着头皮把碗中的吃下去。
他觉得姜月当真是可怜，竟然对这种东西吃得津津有味。
荣代年自以为含蓄，但他那心疼，怜惜的眼神在聂照眼里，那便是明目张胆的要拱走他家的白菜，他握着筷子的手越收越紧，越收越紧，最后只听见“嘎嘣”一声，两根筷子断成四节，直挺挺地掉在地上。
姜月和荣代年用震惊的眼神望着他，他后槽牙咬紧，摆手：“没事。”
他敢笃定，姜月什么都不知道，是荣代年这个黑心烂肺，一肚子脏水坏水的人，蓄意要勾引姜月，姜月是他养大的，他最清楚不过，单纯，善良，她什么都不懂，小小年纪若真让这姓荣的狗东西轻易骗了去，倒是他的失职。
聂照敲敲荣代年的碗，用警告的眼神瞥他一眼：“吃饭吧，别东看西看的，免得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这敲打的意味已经很浓了，荣代年连忙低下头，意识到方才是自己孟浪。
聂照是个物尽其用的性格，荣代年既然来吃饭，他到底是把人抓着，让洗完了碗再走的。
姜月看着对方离去的身影，冲他挥手，聂照一把打断：“看什么看，人都走了，进屋子里来，给你买了东西。”
一盏很贵的润肤霜，姜月听李宝音说，她爹攒了好几个月的俸禄，才各给她和她娘买了一瓶。
姜月揭开盖子闻了闻，的确好香，她好喜欢，但又把盖子扣了回去，跟聂照说：“三哥，我闻一闻就好了，你把它退掉吧，我们明天出门，你去做件衣裳好不好？”
其实她这两年身高并未长多少，但三哥她肉眼可见地长了许多，原本一开始见到他穿的那身衣裳，如今都露出手腕了，冬天吹冷风的时候，会把他的手吹得红红的，她不要润肤的膏脂，想三哥给他自己做身衣裳。
她知道三哥很惯着她，别的同门都挨过打，就她没有，她只要哭一下，三哥就舍不得了，三哥就算冬天自己不做衣裳，也会给她做新的。
三哥对她好，她也不想当白眼狼。
聂照捏了一把她的脸，姜月被冷风吹得皴裂的地方杀得疼，忍不住哼了一声。
“还说不用？看你那张脸冻的，都掉皮了。”聂照洗了块热脸帕，轻轻敷在她脸上。
姜月隔着帕子，闷闷的：“才没有那么严重。”
“还要多严重？等到整张脸皮都冻掉了？”
“三哥你别吓唬我。”姜月真想着那血肉模糊的场景，心里挺不适的。
聂照擦干净她的脸，指尖沾了点膏脂，放在掌心用体温揉开，再一点一点给她擦到脸上匀开：“早上擦一点，晚上擦一点，皲裂很快就会好。”
既然都用了，那就退不掉了，姜月仰着头，乖乖任由他摆布，她的手指伸到罐子里，也挖出一大块。
聂照瞥她一眼，没制止，说：“擦擦手上吧，省得起冻疮。”
没想到姜月揉开了，竟然贴在他的手上，擦在他的手背上，手腕上，笑眯眯跟他说：“三哥你也用，你的手腕都冻红了。”
聂照心下猛的一软，像是被什么刺中了似的，那一点的冰河冷硬，就化成涓涓的斜风细雨，胜过雷霆万钧之力。
他睫毛垂了垂，盖住眼底的情绪：“给你买的。”
“三哥买的，我们一起用。”姜月还是笑嘻嘻的。
聂照知道了，他将来就算生十个女儿，只要有一分像他，就生不出姜月这么乖巧的。
“好。”他点头。
给她涂过面脂后，聂照帮她解开头发，送她上床睡觉，床上早就用汤婆子捂好了，她睡上去暖暖的，不会冻着。
“晚上别踢被子。”聂照嘱咐了一声，帮她塞好被角才走。虽然马上初春，但逐城的春天比冬日还伤人。
姜月点点头，目送他离开。
她摸了摸腿，总觉得痒痒的，好难受，还挠不到。
今年的春雨似乎比往年来得都要早，半夜轰隆隆地下起了雷声，万物萌动，姜月觉得腿更难受了，痒，疼，又痒又疼，好像有东西钻进了她的骨头缝里似的，她又抓不到，挠不到，好像得把腿辟开，骨髓都抽空了，才能缓解这种感觉。
她忍不住蜷缩起身子，在床上咬着牙翻滚，使劲儿抻着四肢，却一点缓解的感觉都没有，心里反而更焦躁。
到后半夜，她实在忍不了，咬着被角，低低地哭起来，她一哭，聂照就急匆匆披着衣裳，举着灯进来了，满脸都写着睡意。
“怎么了？哪儿不舒服了？”他先是下意识探上她的额头，最近半年，她不怎么生病了，现在又是怎么了？
姜月脸颊蒙着汗，头发丝在滚动的时候变得散乱，贴在脸上脖子上，聂照给她拨开，没发现她哪儿发烫。
“难受，腿，难受。胳膊也难受，里面好像有虫子爬。”
聂照掀开被子，听到她骨头发出咔咔的声音。
“具体是哪儿？”
姜月挨个指了指，跟他描述这种感觉。
聂照越听，越觉得熟悉。
“三哥，我是不是要死了？你的面脂，白给我买了。”姜月仰着头，心想自己要是死了，三哥肯定会伤心的，但他的生活会轻松许多，不用再带着她这个拖油瓶了。
“……不会，你就是生长痛。”聂照把她挂在自己胳膊上的手扔下去，“你等着。”
没多一会儿，他出去打了盆热水来，拧了帕子，给她敷腿和脚踝，按摩小腿上的肌肉：“我还以为你这辈子就这个身高了呢，老天本文由叭刘一七期伞伞零四，君羊整理还算开眼，好歹是让你长个了。”
“三哥，都这个时候了，你能不能，别奚落我了。”姜月咬着被子趴在床上，凄凄惨惨戚戚。
聂照说她毛病真多，但还是闭嘴了，帕子热敷果然有点效果，姜月不再喊疼，没多一会儿就睡过去了，天色也渐渐亮了。
大概今天是没法去学堂了，聂照觉得自己早晚养姜月给自己养得英年早逝，动不动就熬夜通宵。
荣代年在学院里没见到姜月，听说她是病了，急得不得了，当天傍晚下学，就跑去姜月家门口蹲着了，试图见她一面，打听打听状况。
聂照带着刚买的猪骨头回家，预备给姜月炖汤，就见到荣代年在门口探头探脑。
胆子倒是肥，竟然还敢来？
“啊！”荣代年身后冷不丁被拍了下，惊诧回身，见到是聂照，连忙向他行礼，“三哥好。”
聂照笑得甜蜜，细看却笑不达眼底，勾住他的肩膀，下巴微微向着一旁的小巷扬了扬：“过来一点，有话跟你说。”
荣代年哪知道聂照的心思，见他如此和煦，自然颠颠儿就跟上去了。
作者有话说：
入v前三天给大家发小红包哇！
大家看看预收呀
《危玉不坠》
兵部尚书柳大人长女柳出玉，体弱多病，命主早夭，相师与医师都断言她活不过十八岁，加之她生母已去，家中继母当家，对她不尽心，她的身子一天差过一天。
柳出玉自己也秉持着人固有一死的信念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掐着指头等自己咽气，甚至连寿衣都提前赶制好了。
但天有不测，妹妹柳出沅的未婚夫齐王姬扶危，浑身是血被从战场上抬回来，只剩最后一口气。
柳出沅哭哭啼啼不肯嫁，权衡利弊之下，柳出玉被送上了花轿。
所有人都感叹这冲喜冲的真是物尽其用，柳出玉本来就活不长，齐王也马上死了，夫妻俩恐怕没过多久就能在地府相见。
但是谁也没料到，姬扶危不仅没死，甚至还荣登帝位，柳出玉的身子也一天好过一天，跟着就做了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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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扶危醒来的第一条命令就是暗地里处决掉他的新婚妻子，但是他万万没料到——
柳出玉绣花扎了手
姬扶危:指尖疼
柳出玉下了一晚上棋
姬扶危:眼睛疼头疼，哪哪儿都疼
柳出玉看悲情话本
姬扶危:心脏疼
姬扶危不仅不能做掉柳出玉，还得把她当祖宗一样供起来，时间一久，他也就习惯了。
对付着过吧，还能离怎么的……
——————
姬扶危醒来后，柳出玉听到他对自己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这段婚姻不过是有名无实，你要认清自己的身份，不要有什么妄想。”
五年后
姬扶危:阿玉，你说喜欢我好不好？
柳出玉:这段婚姻不过是有名无实，你要认清自己的身份，不要有什么妄想。
病弱女主x野心家男主

第24章
◎今晚吃什么了？姜月。◎
到底是不知人间险恶, 荣代年站着进去，躺着出来的。
聂照一边拿他的头往墙上撞，一边恶狠狠质问他：“还勾不勾引我……我妹妹了？”
荣代年好生委屈：“三哥, 我没有，月娘说……”
“月娘说什么月娘说？少将事情都推到她身上来，她最是规矩本分乖巧的一个人，岂容得你这样的登徒子随意攀诬？”聂照越说, 越觉得是自己太过仁慈, 如今什么东西都敢觊觎姜月了, “你也就是仗着他她年幼无知，想要诓骗她。她才多大的年纪？你多大了？”
总归在聂照心中, 姜月是做不出这种事的，姜月最是单纯, 她这个年纪, 只是该好好读书的年纪, 若有什么行差踏错，必然就是荣代年这种人给带坏了的。
荣代年怎么敢有这种心思，他一根筋地向聂照解释：“并不是, 月娘说等我们相处好了，就叫我帮她付束脩，她说到时候就不用三哥花钱养她, 再为她操心了……”
聂照抓着荣代年的脖子, 有片刻的怔忡, 她难不成是觉得拖累了自己，才有这种想法的？她倒是时常说, 如果他不养着她, 日子也不会过得紧巴巴的, 说想要去帮人做工。
他一听，就呵斥她，说她这种想法傻气，却从未与她开诚布公，剖开心胸地谈谈。
聂照渐渐松开了抓着荣代年的手，荣代年跌坐在地，猛烈地咳嗽，发誓说：“我说得句句属实，绝无半句虚言。”
他不说话还好，聂照就当没这个人，他一开口，聂照抡起买回来的猪棒骨，敲在他腿上，听得一声脆响，猪棒骨没裂，大概是他腿断了。
“她说什么都要听？这么听话？你是狗吗？我警告你，今后再看到你离她三丈之内，便要你的狗命。”
聂照知道，姜月只是想帮他减轻压力而已，她只是太懂事了，有什么错？错都在荣代年，不劝谏她，反而引诱她，不知廉耻。
他拎着猪棒骨，想这件事不知道该怎么跟姜月讲，怕伤了她的心。
为今之计，只有从军，他要有更多更多的钱，她才不会傻乎乎想着把自己后半生随便找个什么山猫野兽托付了，免得给他造成负担。
姜月昨夜疼得厉害，如今还在床上躺着。
聂照进门看她一眼，她原本还好好的，见到他后，就虚软无力起来了，缩在被子里，跟个小猫似的，软乎乎望着他，问他：“三哥，今晚吃什么？”
聂照只恨没把荣代年的两条腿都打断，更笃定不是姜月的错，若不是自己发现的早，荣代年还要泼什么脏水给她？
“给你煮骨头汤，吃了腿就不疼了。”他把火烧上，骨头切了几节扔进锅里，加了几片沙姜去腥膻，洗干净手，蹲在地上想了会儿，进门，带给她两个橘子和一个苹果。
“你今后不必担心钱不够花，我过几日去参军，到时候能拿赏钱，你今后离荣代年远一些。”他旁敲侧击地跟姜月说此事，不止荣代年，所有对她不怀好意的男人，都要远着些。
姜月一听他说，手里那个苹果当场就掉到地上了，跟聂照哭着说：“三哥我以后不吃苹果了，你别去参军。我去嫁人，我去做工，我养你。”
姜月觉得，三哥要不是为了养她，也不会去做这种事情。
参军，多危险，他们说要提着头进提着头出。
聂照弹了一下她的头，满不在意：“又不会死，不过多赚点钱而已。”对他而言，做个底层士兵，和在逐城收头钱没什么区别。
他一有空就能回家看她，等攒够钱，他就不干了。
“我不要三哥多赚钱，我以后可以少吃一点饭，三哥，你知道我只有你一个人了。”姜月上前抱住他，她真的很害怕，她只有三哥一个亲人了，她不想三哥死，她知道聂照最听不得她说这种话，会心软。
聂照这次却跟铁了心似的。
“三哥，要是我们有钱了，你是不是就不会去参军了？”姜月问。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她明天就嫁给荣代年。
聂照知道，他要是跟姜月说，有钱就不去参军了，依照她懂事的性格，和荣代年肯定还是断不了，他摇头：“也不止全是为了钱。”
也的确不全是为了钱，若是他一个人，烂在泥堆里也就罢了，他能往上走一步，姜月就安全一些。
“你放心，我死不掉的，”他说，“我家有武魂护佑，可没有谁是真无缘无故战死沙场的。”他还是谎话信手拈来，姜月这次却不信，她知道聂家全家除了三哥都死了，世上若真有武魂庇佑，就不会留他孤孤单单一个人在世上了。
但三哥如果不是为了钱才参军，那她就算嫁给荣代年，也解决不了问题，算了，她明日还是跟荣代年说，这事就算了。
吃过晚饭，聂照继续教姜月习武，她马步扎了一个月，如今每天扎一个时辰马步后，再学怎么用剑。
姜月马步原本扎的好好的，聂照搬了个凳子，坐在她对面，掰开瓣橘子，自己吃了一瓣，另一半递到姜月嘴边：“挺甜的，吃一点？”
姜月张开嘴，等着他投喂，聂照出其不意一个扫腿，她就栽倒在雪堆里了。
“不专心，明日再加半个时辰。”聂照虽然给她又加了蹲马步的时辰，但剥开的橘子，还是塞进她嘴里。
姜月蹲坐在雪地里，腮帮子被填满，颇有怨念：“三哥你使诈！”
聂照老神在在，又在她嘴里塞了一块橘子：“说了多少次了，扎马步的时候要专心，你不专心。”他把那支未开刃的剑扔进姜月怀中，“我看看昨天教你的剑法怎么样了。”
姜月拍拍身上的雪站起身，拔剑挥动，她的动作流畅，竟是与昨日聂照演示之时分毫不差，若是真叫别人见了，定然大为震惊。
“倒是别说，你这剑舞的，也有了个吃饭的活计，将来哪日我管不了你了，你还能去舞剑为生，一次就会。”
“三哥，你这是夸我的意思吗？”姜月大喜，动作更卖力了。
“笨蛋，夸你贬你都分不清，我教你用剑，可不是让你表演用的，宁愿你出招磕磕绊绊，却招招冲着要人性命而去，剑意不达，即便招式学得再像，也不过如软脚虾。”聂照起身，握住她的手腕，带她出剑，只一招，带出凌厉的破空声，迅若游龙，势若闪电，面前如果站着个人，想必已经穿过心脏。
聂照的剑意凌厉，姜月被带着，萌生了退意，好像面前真站着个人，与其过招，招招要致于死地。
她性格温吞，与人为善，做不来这种事。
“三哥，何为剑意？”她不懂。
“剑随意动，人剑合一为剑意，不过这种东西太虚无了，你也可以把它认为是执剑之意，杀人夺宝者剑意凶恶；侠之大者剑意畅然；你为什么执剑，你的剑便化作你的心意；你有什么欲望，你的剑便是你欲望的化身。”
“意思是，我是什么样的人，我使出的剑便是什么样子对吗？”姜月似乎理解了一点。
“可以这么说，但又不全对，像你如今剑意温吞，的确有性格的影响，但也不全是，你执剑无用，所以剑锋所指之处犹豫不决。”聂照继而沉默片刻，“你如今不懂这些，是因为执剑是我要你学，你才学，等到哪一日你真的主动执剑，用到它了，有了要用它的理由，你的剑说不定就稳了，剑意也就有了。”
姜月觉得这种模棱两可，需要感悟的东西，当真比算学还要难上几分：“那三哥执剑是为了什么？”
“以前是为了天下第一，后来是为了护所护之人，现在为了杀人。”
姜月偏过头，大为惊叹：“这还能变的吗？”
聂照把她的头推回去：“当然可以变，人心易变。”
“你听他瞎扯。”墙头上，般若又像一轮月亮似的缓缓升起，他每次出现都静悄悄的令人惊异，般若脸被脂粉擦得雪白，衬着雪光与月光，有些吓人。
姜月已经习以为常了，目光好奇的询问他。
“谢却一剑三尺春，力破人间万万邪，他当年自己说的，我瞧他如今剑意，和说这话的时候没差多少，为了杀人者的剑，可没这么纯粹。”般若轻笑。
聂照没大骂他撒谎，只是把姜月的头重新掰回来，把般若的话当耳边风似的，依旧淡淡的，和她讲如何杀人用剑：“刺人胸口，从左肋斜下向上，便可直通心脏，若从心脏正对处出剑，计算不准就要捅到肋骨上，无法一招取人性命，你身上无内家功法，反会被震得剑脱手。”
“或眉眼后一寸的太阳穴，经属奇穴，最为脆弱，你能一剑刺入，也可令其顷刻毙命。”
“三哥如今还想破人间万万邪吗？”姜月问他。
聂照一噎：“我刚才教你的都会了吗？你还问这些！”
“学会了！”姜月兴致勃勃，告诉他是从肋骨斜下方刺入。
聂照松了手，叫她和自己比划比划，只是没过两招，她手里的剑就被震飞出去，他把人从地上拉起来：“你学会什么学会了？”
姜月就扁着嘴，不敢再问了，反而更加勤勉些。
她如今日子有的忙的，白天在学院上课，回家后习武，晚上腿疼。
姜月腿连着疼了半个月，疼得她怀疑自己要死了。
她问聂照：“三哥，真的没有人会死于生长痛吗？”
聂照斩钉截铁地回答她：“没有。”
她恹恹地说：“那我恐怕就要成为第一个死于生长痛的人了，死后也会被笑话的吧。”
每当这个时候，聂照就把骨头汤灌进姜月嘴里：“有时间想死后，不如多喝点骨头汤。”
姜月就知道那个卖肉的摊贩肯定又跟她三哥说吃什么补什么了。
饶是她这样不挑嘴的人，都已经有些忍耐不了，她明日就要站到大街上，说卖肉的阿荣是个骗子，他自己就是卖猪肉的，吃了那么多猪脑猪骨，不见聪明也不见长高。
但疼这半个月，她疯了似的抽条，从原本颤颤巍巍缩在地里的小苗，浇灌了春雨，成了迎风而张的坚韧绿藤，过年时候做的衣裳原本正正好好，如今短了一大截，露出大半个小腿。
聂照与她日子原本就过得紧紧巴巴的，新衣裳要做实在捉襟见肘，他自己琢磨着，拆了几套她的旧衣裳，给她缝了新的。
这么多年了，他缝纫的手艺和做饭梳头似的，没见什么大长进。
做饭在于做的有个食物样儿了，本质味道还是一坨不可言喻；梳头看起来也梳得油光水滑了，实际上只会那一个发型；缝纫表面看针脚走线细密，反过来全是线头。
姜月半夜起床喝水，已经子时了，聂照房里的灯还亮着。
她悄悄走过去，错了个门缝，以为是他睡觉忘记关灯，却瞧见他披着外衣，皱眉坐在灯下，把一件白色的外衣翻来覆去地看，缝了几针，翻过去，烦躁地重新拆线再缝。
他舍不得浪费丝线，不好把线剪断，就皱着眉，耐着性子地拆，然后再缝上。
姜月认出那是她的衣裳，她不由得后退了两步，不小心弄出声响，连忙错了似的站直，双手捏着，紧握在身前。
聂照不耐烦地看过来，见是她，眉头松开了，轻咳两声，嗓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怎么了？渴了？”
“嗯。”姜月低着头，应了一声，“我去倒水喝，三哥你喝不喝？”
“我去吧，你坐着，睡得迷迷糊糊的，再烫着手。”聂照不由分说地系上衣带，走去堂屋。
原本烧水的炉子在厨房，但姜月夜里总起，要喝水，冬天去厨房要穿过院子，她每次喝过水回来就冻得直打摆子，所以姜月一到天冷，夜里就不爱喝水了，忍着渴也不去。
聂照发现后，冬天便将烧水的炉子改到堂屋，留下炭火温着水，防止她起夜没有温水喝，冷水伤胃。
他捧着水杯回来，用手背试完水温，把水递给她的时候，姜月才发现他的眼眶通红，里面布满血丝，不由得鼻尖一酸，连忙低下头，用喝水作掩饰。
她一定要好好读书，读完书好好赚钱，就能孝顺三哥了。
“喝完了？”聂照问她，“晚上少喝点水，喝多了第二天脸肿。”他把杯子洗干净，催促他去睡觉。
“三哥，先生说要写文章，我能写你吗？”姜月冷不丁想起，回身问他。
“我？我有什么好写的？”聂照还是第一次听说有人写文章，要把他写进去，“不过你爱写的话就写吧。”他对此倒也不是很在意。
姜月在得到他肯定后，目光瞬间变得无比坚定，点了点头：“我肯定好好写。”然后转身进屋去。
聂照以为只是一次简简单单的文章写作，没想到第二天早上，院长就把他叫去学堂了，一同在的还有李护。
院长捏着眉心，看看他们，想说什么，最后“哎呀~”长叹一声，又低下头，捏眉心，反复“哎呀”了得有十几次，再抬起头的时候苍老无比，同二人道：“两位，您们家中的女郎，当真没有另谋高就的打算吗？”
李护急了：“我们家四代二甲进士呢，先生，您可千万不能放弃宝音啊，她还是有天分的，算学差点就差点吧。”
“哎，哎呀~”院长脸皱得更像苦瓜了，捂着头，“四代青烟到李宝音这代差不多是该灭了。”
聂照也未多想，不过算学差而已，他早就知道了，自顾自找了个位置坐下，长腿交叠，手搭在扶手上：“我家姜月素来乖巧懂事，想来也做不出什么坏事，只不过是算学差一些，我相信，早晚会赶上来的。
倒是先生，我不得不说，你们学院风气当真是差极了，乾坤朗朗，光天化日，孔子像下，竟有人敢诱拐女学生，简直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你今日不找我来，我也要与你理论理论。”聂照恶人先告状，院长的苦瓜脸变成霜打苦瓜。
他手掌在桌上重重地拍：“我今天叫你们来，不是说算学，也不是说什么诱拐，你们自己看吧！”他把两份文章分别推给聂照和李护。
聂照不解，展开文章。
此次文章题目为——《母之爱》。
他想姜月写得差也情有可原，毕竟她自小离开了母亲，即便在母亲身边，也未感受到多少爱。
若是先生知道他心中所想，必然觉得他是被姜月给迷了眼，还未看呢，就早早给她找好了写不好的由头。
“余年幼即失孤，奔从兄聂照，居于逐城，年复三载。兄待我以诚，雨夜，雷声大作，不得安寝，兄手持凉扇以用，背颊汗津，一言不发……
……
兄虽非我母，却类我母，每闻言谈，涕泪俱下，不知何以为复，若有来世，必为其子尽奉养之仪……”
文章大意，就是聂照对她多好多好，她每每想到都在痛哭流涕，虽然兄长不是我的生母，却和我母亲是一样的，要是有下辈子，真希望能成为亲母女啊，我肯定好好孝顺我娘。
姜月写得涕泪肆意，聂照也快看得涕泪肆意了，他觉得其中虽然没有什么珠玑精妙之言，却发于肺腑之诚恳，真让人感动。
他按了按自己的眼睛，院长要说什么，被他抬手驳回了：“我知道，院长是觉得姜月这个文章写得至诚至真，感人肺腑，所以特邀我来鉴赏的是吗？”
聂照已经想好这篇文章要挂到哪儿去了，就挂在堂屋正中央，裱起来，到时候甭管谁来家里，都能看见。
院长怒而拍桌：“我说的是这个吗？下辈子当母女，你没觉得哪里不对？”
聂照不觉得：“她至诚至真，如何不对？”
“她说你是她娘！”院长继续拍桌，脸胀红，看起来是真的生气了，一大把年纪，马上就要晕过去。
聂照还是懂尊师重教的，况且他虽然觉得姜月这文章写得令他潸然泪下，却的确偏颇，词文遣句算不上好，不怪先生愤怒，笑道：“又不是真的，先生您这么死板吗？比喻您懂不懂？不过孩子我带回去，肯定会多加管教的。”
院长气得上气不接下气：“走走走！”
李护也觉得他闺女写得没问题，父爱母爱不都差不多吗？她觉得她娘和爹一样，让她感受到了父爱，这也很合理啊。
聂照和李护拿着令自己潸然泪下的文章双双出门，对着阳光看了又看，在对方脸上都看到了满意的表情，交换了一下，看完后对彼此孩子的文章大加赞扬。
很好，知己。
聂照觉得李护二甲进士，能欣赏的来说明姜月文章的确没有问题。
李护觉得聂照师从大家，能欣赏的来说明他闺女文章也没有问题。
姜月和李宝音今天的文章被先生骂得狗血喷头，完全不敢回家，他们生怕回家又要挨骂，两个人照旧蹲在学院最偏僻的一处凉亭同病相怜。
“你写什么了？”
“我写我哥像我娘。你呢？”
“我写我娘像我爹。”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异口同声说：“我觉得没问题。”
好得很，再次给了对方信心。
姜月小心翼翼回家，还没进门就闻到了饭菜香，三哥大抵是没生气。
她蹑手蹑脚关上门，正对着的堂屋上挂着她今日写的那篇文章。
“回来了？快些洗手吃饭。”聂照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姜月想不通，他竟然没生气，她蹑手蹑脚钻进厨房，趴在门框上打量他：“三哥，我那个文章……”
“挺好的，你们先生不懂得欣赏，但是你以后别写这种东西气他了，他封建古板，接受不了，”聂照摸摸她的头，递给她十文钱，眼睛弯弯地笑着，怎么看怎么不怀好意，“家里酱油没了，去打一壶酱油，剩下的钱都给你。”
姜月没想到不仅没挨骂，还能有零花钱，赶忙接了钱跑出去。
没过多一会儿，她拎着酱油垂头丧气地回来：“三哥你骗人，一壶酱油正好十文钱，你就是想骗我去打酱油。”
聂照乐不可支：“谁让你下辈子说要和我做母女的。”姜月的文章他看了很感动，但做母女确实不行，他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不行，他不想，但是做真的兄妹，他也不想，他想不出下辈子想和她做什么，但绝不是没有关系的陌生人。
姜月鼓了鼓腮帮子：“你不是还说我写得好吗？我说的可都是肺腑之言。”
聂照把刀递给她：“你但凡能下得了手，这辈子我都能给你当娘。”
姜月连忙把刀扔下，吓坏了：“我可不敢。”
“你怎么总执着于让我当你娘呢？我不都已经是你，是你哥哥了吗？”聂照不解，刚来的时候，姜月病中就哭着喊他娘亲，这么多年了，她的执着竟然还不改。
姜月揪了揪衣裳的角，摇头：“我也不知道，我总觉得母亲是最好最好的，你对我，像我娘对我哥哥。”她没怎么见过哥哥，但见过母亲给哥哥手里不停地做衣裳，鞋袜，到了时候，就说哥哥要下学了，该给他□□吃的素包子。
三哥对她，和母亲对哥哥是一样的。
“你还有个亲哥哥？”聂照还是第一次听她说，给她盛了碗饭放在面前，让她细说。
“有，我哥哥小字叫招财，我不知道他名字叫什么，他还有个字，叫德津。”
“那你呢？你的小字叫什么？进宝？招财进宝？”聂照自己说完都低低地笑起来了。
姜月细想了想，才摇头：“我应该是没有小字，家里就姜月姜月地叫。”
“你说你哥哥还有字？家里不给你取小字，字没给你取吗？”聂照以前没听她提过，原以为姜家是不会给孩子取小字和字的那种人家，没想到她哥哥有，她年末就十五岁，很快要及笄了，按理说，家中若是有这个习惯，年幼时就会早早给孩子备下字，预先熟悉。
聂照不问还好，一问，姜月就觉得自己像个可怜虫，她吸了吸鼻子：“没有，三哥有小字吗？有字吗？”她听般若说，三哥家人非常疼爱他，所以他一定是有的吧。
聂照点头：“我的确有个字，叫子元，不过在逐城，倒也用不着，大家都没有字，不讲究这些。”至于他的小字，他避重就轻，万万不肯告诉姜月。
“那三哥不能给我起一个吗？我还能来得及及笄用。”
聂照一时间脑子里闪过无数的字，但在落到口舌之前，都觉得不合适，他总想不起哪个用在她身上更妥帖，遂而作罢，和她商量：“等缓一些，我仔细想想，想到合适的，就给你起，一定不会误了你及笄。”
姜月伸出手，目光中涌现出春水浮冰似的期待：“那拉钩，三哥你不要骗我。”
“小气鬼。”聂照灵光一闪，和她拉钩：“取不到字，先给你取个小字，要不要？”
“什么？”她问。
聂照拉过她的手，蘸水后在掌心写下“斤斤”二字。
姜月倒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不解其意。
“凡事不斤斤计较，你叫斤斤，今后凡事，我都不与斤斤计较。不过斤斤原意是明察也，后来才斤斤计较才演变为过于计较细碎琐事，过于明察，便成斤斤计较了。我取个巧而已。”
“那往日三哥和我斤斤计较了吗？”
“要被你气死了。以后斤斤计较挂在你的脑门上，提醒我不要生气。”
姜月嘿嘿笑起来，没想到自己这么气人呢：“可我没觉得三哥真对我生气了？还有别的意思吗？”
聂照静了静，垂眸，纤长的睫毛落下一小片槐花似的影子，他微微偏过头，用很小的声量，告诉她：“一斤为重，多一斤，重逾千金。”他说完，脸颊一团绯云浮上，用手背压了压，方才隐去。
姜月呼吸一窒，几近颤抖，喉头被扼住似的，许久才找回声音：“我在三哥心里，重逾千金？”
“原本没有的，一斤米都比不上，可惜我脑子不好，收留了你两年，如今也许吧。你母亲爱你兄长，我自然也要让你知道，你也是有人疼爱的。”聂照说完，只听见噼里啪啦碗筷落地的声音，姜月扑上前来，抱住他。
他感觉到滚烫的东西滴到他的领子里，潮湿的像三伏天咸腥的雨。
他拍拍姜月的背后：“勒死了，要被你勒死了，松手。”
姜月这才在他胸口蹭了蹭，她欲要开口，聂照似乎知道她又要老生常谈地说什么，连忙捂住她的嘴：“大可不必再说为我养老这件事，我年轻的很。”
姜月眸光中闪动着震惊的情绪，想她三哥当真料事如神，她要说什么竟然全都知道。
“我既然疼爱你，是你兄长，你便不必想着对我是拖累，我甘愿给你花钱，乐意给你花钱，你也不要心疼。
那些男人配不上你，等我有钱了，在整个抚西给你招婿，必定给你招到最好的儿郎，你不许再和荣代年这种人搅合在一起，听到没有？”聂照松开手，严重警告她。
姜月点点头：“但我觉得荣代年，人还挺……”
“挺什么？”聂照眉头一挑，皮笑肉不笑地问。你要让他说荣代年哪里不好，其实他也说不出来，但你若让他说荣代年哪里好，他更说不出来，说不出哪里好，那就是哪里都不好，这就是最大的缺点。
姜月连忙捂住嘴，不敢再为荣代年开脱，她举起三根手指发誓，绝不会再想着要嫁给荣代年。
“什么！！！你还想着要嫁给过他！！”聂照猛地站起身，只觉得天旋地转，他原本还以为不过少男少女少而慕爱，春心萌动，没想到姜月竟然真的谋划嫁给对方？
姜月连忙提示：“斤斤，斤斤，不要生气。我只想着，若是他能来提亲，就有聘礼，到时候三哥你不会那么辛苦了。”
“斤斤救不了你了姜月！”聂照一把掐住姜月的脸，“你今后最好把这心思收起来，千金万金在我眼里不过粪土，散尽也有法子还复来，姜月我哪里缺你吃缺你穿了？你要想着嫁人？是不是他蛊惑你，骗你了？”
“没……”姜月还没解释完，聂照就已然笃定，“我就说他不是个什么好东西，那日我就该打死他一了百了。”
姜月闭嘴了，不敢再为荣代年辩解，她再辩解一番，三哥恐怕都以为荣代年给自己下蛊了。
怪不得，怪不得这几天荣代年看到她，就像老鼠看了猫似的，贴着墙角走，原来是被三哥给打了，她当真是对不起人家，伤害了人家一片赤诚之心。
四月，春雨如酥，梨花胜雪，聂照收拾行囊，入伍去了，姜月一送送他到军营外，哭得也跟梨花带了雨似的：“三哥，你一定要保重身体啊，三哥你得勤回家看我呀，三哥，我能不能去军营当伙夫跟着你啊……”
她这两年，还从未离开过聂照呢。
聂照被她哭得头痛，但她已然含蓄，旁边的一个妇人，哭得跟天崩了似的，抓着她儿子不让走。
胡玉娘听说聂照要入伍了，连忙令随从驾着马车赶来，两眼放光地上下打量姜月，见她如今出落的如花似玉，水灵灵的，娇柔地上前，跟聂照喊：“我的儿！你要走了？你走了正好，月儿留给我……”
聂照的剑险些戳破她喉咙：“谁是你的儿？我是走了，又不是死了，军营距城中仅有十里地，我若是得空会回来。”
胡玉娘扁扁嘴：“我若是大儿子没死，也该你这个年纪了。等你混到百夫长，才能在城中来去自如，那得要多少个人头？还不如月儿跟着我，我保证精心照顾，她就是我女儿。”
“我不要，我就留在家中等三哥。”姜月连忙抱住聂照的胳膊，一副抗拒的模样。
“好了好了，月娘从小跟着阿照的，你别横刀夺爱。”般若忙道。
胡玉娘娇娆的脸上夸张地闪现出几分心痛：“月儿不来，般若你要来否？我一定把你捧成头牌。”
般若也摇摇头：“你不怕我杀了你的客人？”
他们两个还在商量头牌之事，聂照跟姜月嘱托：“早上去家外面三百米处的包子铺，我给你定了一个月的早饭，晌午在学院吃便是，晚上我把钱给了阿泗，让他带你吃。
但是你别总听阿泗说话，他是个傻子，再把你带傻了，原本就不聪明，他爱乱用成语，你也别跟他学。”
“还有我不在家，你的武艺不要松懈了，我会叫阿泗盯着你，我尽快，等升到百夫长，便能日日回家了。”
姜月点头，聂照从腰间又掏出个小包来：“这是给你的零用。若是想吃什么，就用这个买，不用节省，也不要贪嘴多吃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小心肠胃不和，衣裳脏了就留着，等我回来给你洗，天冷，你就不要碰冷水了。用炭火的时候注意，别烧着手，有什么事叫般若，不过别同他多说话。”
他要叮嘱的太多，姜月的头都点成小鸡啄米，他还没说完。
“晚上睡觉前记得将门栓好，千万不要出门，头发不会扎就梳两个辫子，早上叠被子的时候记得把枕头上掉的头发清理好，还有，在家别想我，我半个月就能回家一次……”聂照话还没说完，那边就催了。
“快快快，叙旧完没有，快进来了。”
此刻要离别了，姜月止住了哭，聂照反而舍不得了，还未分别，他就开始担心姜月，但若要让她日子过得更好些，这些也是逼不得已的，他最后一次摸摸姜月的头发，冲她挥手，让她回家去。
二人在军营前作别。
姜月蹲在地上哭，聂照不敢再看，快步进了军营。
乍一分别，聂照其实还好，他忙着收拾行李，安置铺盖，领衣裳，姜月回到家，却是茶饭不思的，但想着三哥让她好好照顾自己，还是吃了很多。
她一抬头，发现原本挂在堂前，她写的那篇文章没有了，想必是聂照临走时候带上了，她就知道，三哥也是舍不得她的，这样一想，饭吃得更多了，打起精神，和往常一样练武，学习，然后栓门，睡觉，她怕没把自己照顾好，到时候瘦了三哥回来看着肯定心疼。
如此一想，她努力把聂照抛之脑后，反而好好生活，比以前更上进。
聂照白日里很忙，夜里闲下来，整个营帐都是新入伍的兵士，充满了啜泣的声音，有哭着说想父母的，有说想妻子的，有说想孩子的。
睡在聂照身边的少年哭了一通，问聂照：“哥，你家里有人吗？不想他们吗？你怎么都不哭啊？”
“都死绝了，不想。”
少年反而哭得像自己家里人都死绝了似的：“哥，你好惨啊，呜呜呜。”
聂照翻了个身，懒得理他，缓缓进入梦中。
夜里子时，漆黑的营帐中，有人翻了个身，聂照霎时被惊醒，下意识问：“姜月，喝水？我去给你倒。”
无人应他，只有窸窸窣窣的翻身声。
他这才记起，自己已经不在家中，姜月也不在他身边需要他照顾了。
就这一瞬间，聂照对姜月的思念忽然变得无比强烈，无法克制。
他从怀中拿出了一个小小的，牛皮做成的夹子，展开来，是他之前挂在堂上，姜月写的文章。
上面笔触柔和稚嫩，但一板一眼的工整，见字如面。
“余年幼即失孤，奔从兄聂照，居于逐城，年复三载……”他甚至能想到姜月写这篇文章时候认真的模样，咬着笔杆，冥思苦想。
她咬笔杆的毛病总是改不了，如今没人盯着，恐怕愈发难改了。
“三哥，今晚吃什么呀？”聂照在黑暗里，似乎都能看到姜月和往日一样，扶在门框边儿上，探出个梳得圆滚滚的脑袋，问他。
他把手臂搭在脸上，遮住自己的发红的眼睛。
今晚吃什么了？姜月。
作者有话说：
真男人只在夜半落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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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白天上不来气，缺氧，去医院，明天还要做个心肌酶。

第25章
◎眉眼相似◎
聂照一去参军, 城东顺理成章被其余三地迅速瓜分，阿泗开始给新的大人当牛做马，晚上顺带还要给姜月送饭。
他拎着食盒进门, 剑刃停在他鼻尖之上，阿泗的眼睛吓成了斗鸡眼。
姜月见是他连忙收了剑，上前观察他：“泗哥，你没事吧？”
阿泗受惊地拍拍胸口：“聂照又不在家, 你练剑这么勤咧？”
姜月抱着食盒放到桌子上, 道：“三哥临走前嘱咐我好好练剑的, 我得听他的话。泗哥吃饭了吗？要不要和我一起？”
“吃过了。”姜月出于待客之道，给他倒了杯水, 请他坐下，然后自己揭开食盒, 慢慢吃饭。
虽然阿泗送来的饭菜比聂照做的好吃许多, 但姜月还是怀念她三哥蒸糊了的包子。
阿泗撑着头, 啧啧叹息：“真是生死难料，你说你当年进逐城的时候，还是我带你进来的吧？那时候你张口三从四德, 闭口以死殉夫，跟人多说一句话就吓得要死，我就碰你一下, 你都恨不得跳河自证清白, 现在, 啧啧啧，真是不一样了。”
姜月皱着眉, 单侧腮帮子被塞得满满当当的：“是世事难料吧泗哥。我现在有什么不一样啊？”
“跟着聂照, 野蛮了, 没个女孩样了。”赵泗把水推给她。
“可三哥说我活泼了，开朗了，看起来活得更健康了。”
赵泗又啧了一声：“是是是，谁能想到，当时他烦你烦得恨不得一脚把你踹出城，现如今是我们姜月这里好，那里好，哪里都好，临走临走还不放心你，怕你晚上吃不上饭，又怕你自己出门不安全，得我给你送晚饭。”
姜月嘿嘿两声，说：“三哥对我自然是最好的，泗哥你一会儿有空陪我练剑吗？三哥总说我剑里没有剑意，没有杀气，我想好好练一练，等他回来，能给他一个惊喜。”
阿泗想着姜月再练能练到哪儿去，自然满口答应，只是没想到姜月还未真正起势，只是手肘击在他的肋骨，阿泗一个不防，瞬间被击倒在地：“你个姑娘家家，力气倒是怪大的。”
他自觉有些受辱，忙重新站起身：“来来来，这次我准备好了，绝对不会轻易被你打倒。”
姜月二话不说，抬剑又指了上去，追着他满院子跑：“泗哥，你不是说要和我对打吗？你别跑啊！”
从此之后，阿泗每天晚上来给姜月送饭，都送得战战兢兢的，生怕再被姜月抓到对打，此事他就不得不埋怨一下聂照，好好个姑娘家，给养得如此野蛮，上次一个肘击把他打倒在地，他心口疼了半个月，他们是真没人发现姜月的力气和别的姑娘比，大得实在有些不同寻常？
尤其她瘦得跟杨柳枝似的，那么细细的一根，好像风一刮就能给她刮跑，马上就要西子捧心迎风流泪了，谁知道打人那么大力气。
阿泗明摆着不想跟她对练，姜月也不强求，她的落寞有些过于明显，有时候般若没喝多了酒，就翻墙过来陪她练一阵，不过他原本就是出生于文官世家，习武不过强身健体，如今只剩下招式堪堪记得，没几天，姜月就能和他打上个平手了。
“你若是真生在聂照他家，他家里不知道该多高兴，好一个习武的苗子。”般若收了剑，坐在台阶上，给自己灌了口酒平复心跳。
“真的吗？”姜月拎着剑在院子里转圈圈，有时候看看开满花的梨树，有时候看看院子的水井，百无聊赖的让人心疼，她嘴上不说，实际上是真的想聂照。
聂照原本在的时候，也没见她有这么无聊，总是“三哥三哥”地喊，聂照有时候不耐烦了，就让她闭嘴，没过多一会儿，她又试探着小心翼翼喊他，聂照就往她嘴里塞吃的，得一阵安生。
般若住在对面，最知道这些事情了。
姜月能被养成现在这个样子，聂照耗费的心血自然不计其数，难怪她离不开他，般若叹了口气：“你如果想听，我给你讲讲你三哥的事？”
“我问过，他不想给我讲，我就不问了，等他时候想给我讲的时候自然就讲了，我若是从你口中询问，知道了也没意思，这样很不尊重他。”
般若摸摸她脑袋，夸赞：“小小年纪，这点倒是真不错，他没把你养歪了。”
姜月的日子就这样无聊地晃啊晃，她偶然路过别人家的时候，看到对方家中供奉了一个香炉，那人点燃了香举着，插进香炉后碎碎念，大抵是在跟自己离去的亲人说些什么。
她就省下买零嘴的钱，买了个香炉，每天早晚都会各点一炷香插进去，然后拜三拜，告诉聂照自己每天做了什么，有听他的话好好生活，好像聂照还在身边一样。
姜月知道他们烧香是烧给去世的亲人的，他们可以借着香飘出的烟，向那些逝去的亲人表达怀念。三哥虽然活着，但她真的很想念他，所以也希望这些烟能飘到十几里外的地方，让三哥听到她想说的话。
聂照自打进了军营，早晚都会打喷嚏，他以为是相隔十余里水土也能水土不服，没放在心上，每日勤加练习，整个营中加起来，没一个能比他更拼命的。
“三营新来那个小白脸，倒是会献媚取宠，千户十分器重。”
“嘘，闭嘴，你不要命了？你知道他是谁吗？”
一人连忙制止，其余众人听到，便都凑上来：“谁啊？你是逐城本地的，他难不成在逐城十分有名？”年年征兵，像家中无甚背景的，都会被发落分配到逐城，此地对那些想要凭借军功出人头地的算是可搏之地，若是像那些想安安生生熬到退伍的，便是地狱，逐城守备中大多数兵卒，都是外地人口，对逐城之事并不熟悉。
那人连忙给他们讲了聂照在逐城是如何如何，听得他们一愣一愣，满脸的不敢置信。
“就他一个小白脸？”其中一个虬髯大汉不信，露胳膊挽袖子起身，寻向聂照而去了。
众人见此，都兴致盎然地看着，一来想看看到底这个小白脸是不是真如人家所说的那么厉害，如今有人甘做出头鸟，他们也乐得看热闹。
若真说起来，聂照那张脸，当真是比他们所有见过的小娘们还要漂亮，唇红齿白，眉如翠羽，眼含秋水，头发散下来的时候，乌压压的如云似雾，还以为他木兰代父从军，一开始大家都对他百般照顾，后来一起洗澡，呵，人家那衣裳一脱，肌肉比他们都大块，看了真真教人嫉妒。
“你！敢不敢同我比划比划！”大汉取来长枪，指向聂照。
聂照怀中正抱着这些日子赚来的银钱，对着烛火吹了吹上头的灰尘血迹，目光瞥他一眼，并不理会。
他这些天被分配到护守女墙，半夜常有不知死活的勒然人想要攀越，都被他提到墙上来杀了，一个人头换一百文，从勒然人身上搜刮来的银钱也能归他所有，攒下不少。
大汉见聂照不理他，提枪朝着他头颅刺去，聂照不耐烦地偏身一躲，随手取了枚铜钱扔出去，擦着大汉面颊而过，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痕。
铜钱弹在不远处的墙面上折回来，叮当一声重新落回聂照的掌心，他夹起晃了晃：“下次再有就是擦着你的脖子过了。”
大汉不信邪，啐骂一声：“奇巧淫技！”
还要再刺，聂照烦得不得了，他好不容易数到五百枚，反手夺了他的枪，直插在他两腿间，将他钉在墙上，冷冷地瞥他一眼。
大汉只觉得那冷冰冰的东西，距离他的宝贝只有不到一寸，登时额头冷汗津津。
“好！”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拊掌赞叹之声，众人纷纷，忙行礼：“将军。”
聂照将铜钱收好，才慢吞吞从通铺上站起来。
“我见你身手不凡，如今军中有一紧急军务，你可愿意接受？”来人是逐城守备军的副将牛力，他眼大如铃，一身正气，看着便是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莽汉。
“可有赏钱？”
牛力大喜，伸出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两千文！”
聂照还价：“三千文。”
牛力咬咬牙，最终还是同意了，将他带去自己营帐，细细说了此次的任务。
皇后与太子并非死于意外，而是人为，是被潜入入宫中的一伙乱匪所杀，如今乱匪流窜到逐城，就停歇在逐城五十里开外飞鹫崖附近的山里，朝廷秘密下旨，要逐城守备带人将此伙乱党秘密剿灭，因此事关系到皇家秘闻，所以不得声张。
牛力听闻乱匪之中皆是武功高强之辈，且此次任务要秘而不发，必得在军中集结一队功夫上乘之人。
聂照觉得此事绝没有这么简单，如今朝中已是黄贤当政，若太子与皇后被乱匪所杀，对他百利而无一害，即便要做出忠臣模样，也该大张旗鼓地令各地绞杀乱匪才是，秘密诛杀，此中必有蹊跷。
但为了三千文赏金，他还是决定试上一试，他贪婪，不行就算了再说。
牛力交代好一切，拊掌：“明日我便和你一同前去，到时候我们声东击西，我在山前做出围攻之势，你绕后伏击，必要将此些贼人绳之以法。”
第二日一早，聂照便与牛力轻装简骑，带了一队人乔装前往飞鹫崖。
牛力起于草莽，没什么架子，十分健谈，拍拍聂照的肩膀：“我瞧你小子大有可为，今后继续保持，我到时候向刘将军为你请功，马上升百户，明年升千户，后年升万户，再过几年封侯拜相，封妻荫子，哎呀，想想就妙！”
刘将军就是逐城守备大将刘方志。
聂照轻笑，浑不在意：“牛将军倒是很乐观。”
牛力握拳，敲敲自己的胸口：“你的能力，我放心。”
一众人说说谈谈，晌午便到了飞鹫崖附近的山中。
地面还有未清理干净的血迹，他们顺着血迹一路找寻，终于确定了乱匪藏身之处。
牛力摩拳擦掌，依照计划，带着几个人，在马上栓了铃铛枯草，来回奔跑，做出有不少人将要从正面进贡的假象。
聂照带着三个人，拿着弩箭，绕后伏击。
他爬俯在草丛中，手里摸索着分下的弩箭。
上面没有任何标识，不产自于大内，也不是产自逐城，他愈发觉得这次任务不简单了。
“弩箭暂且收起，听我号令。”他谨慎地叮嘱带来的三人。
三人纷纷颔首，领命收了弩箭。
不多一会儿，前面的草丛骚动起来。
几个身着黑衣的健壮男人持剑开路，警惕地看过四周后，才向后打了个手势，一个虽穿着黑衣，却明显料子更加上乘的少年扶着另一个受伤的黑衣人从钻了出来，他蒙着面，只露出眉眼。
几个男人背靠背，谨慎地打量四周，大抵是在说埋伏之事，然后缓慢地挪动着，生怕惊动伏击之人。
近了
愈发近了
眼看着不足十步，竟然要令他们逃离了，聂照身后一个士卒终于按捺不住，重新举起弩箭，欲要射出，被聂照一把按下。
几个黑衣人惊恐地看向他们藏身之处。
“你疯了？还不动手？”
“若是想死，大可动手试试。”聂照低声呵斥。
蒙面的少年眼神尖锐，与聂照的目光对上，他似是懂了什么，向他作揖，连忙带着几人上马逃离。
不多一会儿，牛力带着人过来，见他们竟然没有伏击成功，又惊又怒：“你们怎么将他们放跑了？”
跟着聂照的三人纷纷指责，是聂照不允许他们动手，眼睁睁将人放了的。
牛力灯起铜铃般的眼睛，刚要责问他，聂照便已经扔了手中的弓弩：“牛将军若想背上刺杀太子的罪名，大可现在追上去。”
“什么？”聂照此话一出，不止牛力，周围几人皆是大惊。
“怎么会是太子？”
“太子不是早就已经死了？”
“那些人衣着虽看似简朴，实则却是宫中特供的澄湖锦，少年的更为不简单，是专供皇室的天水缎，从京中到逐城，相隔千万里，为何朝中屡屡下命，他们却还活着，牛将军难道真的不愿意多想一想吗？是无人敢杀还是杀不掉？”
牛力心惊肉跳，一时沉吟。
“哪有乱匪，是如此孱弱的少年？况且黄贤当真好心到要秘密替皇后与太子报仇了吗？人尽皆知，黄贤一党与皇后一党可是不死不休，如今连交给我们的弩箭都抹去了所有标识，难道牛将军也不想想，有何蹊跷？”
牛力越是细想，越冷汗津津：“逐城，逐城一向不掺与京中之事。”
“所以逐城什么都不知道，是最好的冤大头。”
聂照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回忆起那少年的眉眼，竟然与姜月有六七分的相似，牛力心惊肉跳，他比起牛力不遑多让。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灿州水灾◎
事关重大, 在场之人皆被牛力警告缄口，万万不能往外传去，对外只说到的时候, 那群贼人早就已经走了。
“此事还是应当禀报刘将军，令他来定夺。”牛力心有戚戚。
“我们并无证据，如何单凭一面之词令将军信服？”聂照眼睫微垂，向他建议, “此事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最好烂在肚子里。”
牛力左右一思索, 觉得他说得有几分道理。
逐城一向不参与党争，若真计较起来并无益处, 反倒会平添祸乱。
几人回到军帐，朝廷宣旨的太监已经在等候, 观察他们并未带回首级后, 当即展开旨意：“逐城守备庸妄无能, 平匪不力，着各降一级，迁三品云麾将军王野为平西将军, 镇守逐城。”
刘将军安然接旨，牛力却不忿，被捂住嘴生生拦下了。
待人走后, 刘将军才喟然叹息：“你们一走, 他便到了, 我就知此事不妙，还好此次你们任务失败, 否则真是大祸临头了。我们向来安分守己, 不想也要被卷入这无端的争斗之中。”他虽然不知道这次任务对象是何人, 但他见这架势便知不好。
牛力不解，追问：“我们还未回来，他如何能提前预知，前来逐城？”
刘方志在军中浸淫多年，远比牛力耳聪目明的多，聂照眼见瞒不过，便斟酌道：“恐怕是两道圣旨，若我们当真任务成功，那我们杀的便是太子，是犯上作乱，一并诛杀；若任务失败，此人就是乱贼，平贼不力，理当降职。铲除太子不过锦上添花，他们冲着的，是逐城守备一职。”
牛力和刘方志听他一分析，仔细想想又心觉后怕。
如聂照所说的，逐城将领中皆是平民出身，在朝廷也无根基，他们完成了黄贤的任务，杀掉太子，死他们这样的人，并无干系，这是妥妥的替罪羊而已，朝中也无人会为他们求情说话。
“那王野是黄贤的人？”他们一直守在逐城，如今对京中的局势两眼一抹黑，不由得心焦。
聂照摇头：“王野素性率直，勇而无备，且身有旧疾，早已无法领兵作战，将他填到逐城，大抵也是个祭天的棋子，如今应打探抚西都督是否有变动。”
刘方志大惊：“你是何人？如何能知道这些？”
“被流放到逐城的，有多少犯官之后，将军岂不知？我知道这些又有什么稀奇的？”聂照不愿意声张身世，含糊概过。
刘方志和牛力见他相貌不凡仪表堂堂，又智勇双全，将此事分析的头头是道，心中不免已经信任了他几分，待一打探，王野确实如他所说，不由得更信了。
如今皇后崩，太子流亡，牵扯到逐城，若有一明智者能给出谋划策，倒令他们心安不少。
聂照原本只是想得到那三千文的赏钱，太子是死是活，逐城守备抚西都督是谁，都与他没关系，他也不必与刘牛二人说这么多，坦诚自己的身份，但太子与姜月有相似之处，无论二者有无关系，早晚会有数不尽的麻烦，与其命不由己被扯入棋局，不若借助二人早早谋算。
他想到姜月，意念一动，心肠倒软了几分，不如方才谋划时候的言辞振振，心肠冷硬。
姜月全然不知聂照为她如何殚精极虑的，她如今每天下学后，会在坊市里帮人代写书信，趁着快夏季了日头长，赚些银钱，等到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再回家。
阿泗带人巡逻的时候，常常刻意巡她那边，顺便给她带晚饭，防止出什么意外，到时候聂照回来，他可交代不清。
她字写得认真，态度温和，每次只收三个铜板，有老弱孤寡者甚至不收钱，大家也愿意找她来写，聂照人虽不在，余威尚存，闹事的混混也不敢在她头上闹。
送走了今天最后一个客人，姜月数了数钱袋里的钱，一共五十文，要做一身好一些的衣裳至少要三百文，她还差得很远，军中每个月都会有一日休沐，距离三哥第一次休沐，还剩半个月，她肯定没法在这两天时间里给他买一身衣服。
姜月低下头，趴在桌子上，有些丧气。
“嘶~”一块石头溅到她脑袋上，姜月捂着头坐起来，见那边有人闹事，掀翻了摊子，刚才是摊子倒地时候飞起的石头砸在她头上了。
跪坐在地上向那些混混求饶的，正是当初聂照给他们找的养父母，他们两个如今在街上摆豆腐摊，还给了姜月两块熏豆腐带回家吃。
阿泗还未巡逻到此处，姜月想了想，握住放在一旁的剑，走了过去。
她用剑鞘怼了怼其中一个混混：“不许你动他们。”
她一个看着弱柳扶风的小娘子，说这话实在没什么气势，他们下意识将她忽略了，姚金娣夫妻也给她使眼色，让她赶紧走。
姜月心里没底，但他们对自己漠视和对姚金娣夫妇索要钱财的行为令她生气，这股怒火抵得上忐忑，好歹她也是跟着聂照学过武艺的，三哥不在，她当然要学着三哥的样子替他们出头，输了也不要紧，三哥之前教她，反抗比输赢更重要。
她带着剑鞘的剑，铆足了劲，重重一下砍在其中一个人腰上，她没料到那个人惨叫一声，竟然倒在地上了，这给了姜月无比的勇气，此刻她学过的那些招式全都忘了，只一个劲儿地乱砍。
“娘啊，她怎么力气这么大？”
被她剑鞘砍到的人，无不发出如此的感叹，他们被打得劈头盖脸，没法还手。
围观的群众啧啧称奇，和三年前一样围成了个圈儿，看姜月提剑鞘打人，那几个混混被打得抱头鼠窜，他们就把人重新推回去。
“我滴个乖乖诶，当年她来逐城的时候，才那么大点儿，我寻思养不活呢。”
“这砍人砍的，倒是有点聂照的样子。”
“虎父无犬女嘛。”
“这话是这么用的吗？”
“果然是什么人养出什么孩子。”
总之他们都啧啧称奇，聂照家养着的那个小女郎如此的柔弱可怜，乖巧有礼，安静听话，还能见到她有一天在街上打人，真是稀奇了。
不多一会儿，天上掉了几滴雨，姜月才气喘吁吁地罢手，把挽起的袖子重新撸下来，问他们：“还，还欺不欺负人了？”
那几个混混急忙摇头：“不了不了。”
姜月心满意足地把剑扛到肩头，离去。
她心里涌动起一种难言的骄傲，原来帮人家出头，是这么爽快的事情，等到三哥回来，她又有新的事情可以和他说了！
逐城从入春开始，就连日下雨，往年即便是夏季都没有下得如此频繁过。
一下雨，姜月的摊子前就没有什么人了，赶上学院沐修，她用赚来的钱去集市里买了些果脯蜜饯，带去军营，想看看能不能让人捎带进去给聂照。
她对甜食的爱一般般，但她看得出来三哥喜欢。
兵房前有一座悬门，门前安置蒺藜，是军营的正门，向东行三百米，则是小门，军中物品采办，将士与亲友相会，都会通过此门，姜月要送东西给聂照，自然要从这个门进。
她带着防雨的蓑衣，报出聂照的名号和信息。
门前的兵卒小瓦正巧与聂照是睡在一起的，整日聂哥聂哥的喊，见到姜月不由得亲切，多聊了几句：“你兄长如今得了两位将军赏识，想必不日就可高升，先提前恭喜了。”
姜月心里高兴，连忙扶了扶要掉落的斗笠，向他道谢，往他手中塞了十几枚铜钱。
她走后，不远处巡逻的甲士若有所思地上前，问这是何人。
小瓦一五一十俱实答了，临了还不忘赞叹：“你说人家家孩子都是怎么生的？不愧是兄妹，都个顶个的漂亮。”
对方不置一词，小瓦以为他是看呆了，没放在心上，打趣过后，与新来的几个人换班。
夜里熄灯之前，白日帮姜月递东西的小瓦还提起此事，笑嘻嘻地问聂照：“你妹妹生得真漂亮，许人家没有？”
其他人纷纷凑趣：“聂照你还有个妹妹？”
“怪不得果脯那么多，都不愿意分给我们吃，原来是怕我们吃了你宝贝妹妹送来的东西，我家里也有妹妹，她要是送东西来我也舍不得给你们吃。”
几个人说完后咯咯笑起来。
聂照把装蜜饯的口袋系紧，收好放本文由叭刘一七期伞伞零四，君羊整理在枕头下，听到他们夸赞起姜月，不由得矜傲起来，语气却淡淡：“自然最是漂亮温柔善良，你们这辈子都见不到如此可爱讨人喜欢的女娘。”
“真这么漂亮吗？小瓦？你见过跟我们讲讲。”
小瓦想了想，他形容不出来，只是说：“今日来的时候，姜武都看痴了，还特意向我打听是谁呢。”
聂照听到姜武的名字，脸上笑容顿时一收。
此人是那日与他一起伏击太子的人，他必然见过了太子，如今又见到了姜月。
聂照敛睫，笑意不减，却不动声色地起身：“时候到了，今夜该我看守关城。”
他将衣裳整理好，出门去，关城上，姜武不敢看他，眼神躲闪，那日的三人竟然都在，姜武大抵已经说了什么。
聂照取了箭向着城下瞄了瞄，今夜有雨，勒然人必定不会放弃这次夜袭机会。
不多一会儿，城下传来击鼓声，火把烈烈晃动着，人和人若不贴的近了，都听不见对方在说什么。
“你们要将此事告诉牛力？还是刘方志？或者是向那个死太监请功？”聂照的声音，若有若无，伴着箭矢射出的声音。
姜武喉结上下动了动，此事关系重大，聂照凭借此事获得了将军的赏识，虽然调令未下，可他们都知道，加上聂照手里的军功，马上就要升做百户，他们却还是籍籍无名。
“你如今出言威胁我们，岂不是说明你那个妹妹身上有猫腻？”
如今朝廷派来的人还未走，他们只要把线索呈上去，就是功劳一件。
聂照轻轻一笑，箭矢对准他们：“可惜了，有时候学会闭嘴也是一种智慧。”
他绝不允许任何可能毁了姜月的安稳生活，任何风波都不能牵扯到她，见过太子的除了他，只有姜武三人，姜月和太子有相似之处的事情，今天以后，在他完全站在上位之前，不会有第二个人知晓。
姜月趁着天黑之前回家，抖了抖雨水，将蓑衣挂起来。
般若听到她回来了，将一封信顺着墙扔进来，交给她，说是灿州来的。
姜月展开，竟然是嫂嫂刘氏写来的。
信中写今年春日暴雨连连，海水倒灌，将灿州半数人家冲垮，姜家也在其中，如今姜家基业被毁，无处落脚，她如今身怀六甲，询问姜月在逐城可能为他们提供一个安身之地，他们如今在临阳郡，正被四处驱赶。
若是姜家旁人写的，姜月还要犹豫几分，但信是嫂子刘氏写的，她几次三番救过自己的命，姜月能前往逐城，也是刘氏一手安排，她不能做忘恩负义之人，连忙给刘氏写回信。
灿州临海，往年暴雨的时候常常听说会有海水漫灌之事，但今年竟然如此厉害，将灿州半数房屋都冲垮了？
姜月也有些奇怪，他们虽然在逐城，但这么严重的灾害，他们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她给刘氏回信之后，又给聂照写了封信，询问他怎么办。
聂照收到信，还未拆开，心想她当真是有些过于想念自己了，昨日送来了饴糖蜜饯，今日还要写信，把信放在显眼之处，每个路过的同袍都忍不住提醒他：“聂照，你的信在这儿。”
他应答知道了，也不去取，偏等到大家都知道他家中妹妹给他来信了，才展开。
姜月的字还是和以前一样，整整齐齐的，只不过内容他不大满意，细数了数，五百字，三百字是在问候他，两百字竟然是在聊姜家，姜家竟然要占去这么多篇幅？他岂能愉快？
逐城又不是他的逐城，姜家要搬来他自然没有意见，况且他也实在好奇，什么样的人家能把姜月养得如此之差，来逐城受受磋磨，倒也使得。
但比起姜家要来逐城，更让他警惕是灿州海水倒灌之事，今年就连逐城都如此多雨，这才五月，雨季刚刚开始，中原以及南方一带的堤坝不知能不能依旧□□。
还有勒然，勒然偏北，雨季较短，连年干涸，往年只有七八月雨季过后，水草丰茂才敢大举进兵，今年多雨，恐怕有利于勒然，若南方再有涝灾，就是雪上加霜。
他命人给李护传了信，要他务必尽快将远城所亏钱的粮草收缴回来，以备不时之需。
今年的雨下得李护也焦头烂额，如今给人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之感，他带人催缴粮草，只是催缴回来的竟都是些陈年旧粮。
到六月初，姜家一家终于风尘仆仆赶到逐城了。
他们面容憔悴，丝毫瞧不出原本属于灿州首富的气度，刘氏第一眼见到姜月，还不敢相认，姜月先唤了一声嫂子，她这才哭着扑上来，像是要把所有的委屈都哭尽了。
灿州受了那么大的灾，没想到人竟然整整齐齐，一个不落的都到了逐城，姜月挨个客客气气地叫了人，领他们到太守府去做灾民报备。
姜月堂叔不善经营，这些年姜家愈发败落了，到底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们出逃的时候带了许多的银钱，如今在逐城买两间宅子生活还是够用的。
刘氏扶着姜月的手，一路说他们的遭遇，如今灿州流亡的灾民不知几何，各地不愿意收入，必须要证明有直系亲眷在本地方可被留下，他们姜家虽然有钱，却不料当地官员收授了姜家大量金银却不办事，想着把姜家所有钱款一并侵占。
他们这才被办法，给姜月传信，请求逐城收留。
周氏一路走得艰难，如今脾气更差了，恶狠狠教训刘氏：“你跟她说些什么？她能懂什么？还不如省省力气到衙门说。”说罢，她又打量姜月，见她衣着粗陋，穿着打扮反比在灿州不如，心下鄙夷，当年她若是乖乖应了婚事，如今就是太守儿媳，怎么说也该锦衣玉食。
小周氏累得不轻，扶着周氏，小声劝慰她：“婶母莫多费口舌了，咱们今日入城，只有她一个人来接应，想必聂家并不中意她，所以连个男丁也不派出来。”
刘氏听了两句，面容讪讪，给丈夫姜祈使了个眼色，姜祈立马大喊大叫起来：“娘，我累了，我累了！怎么还没好，再累着我媳妇儿和儿子，我就要绝后了，娘！我要绝后了！”
这个活祖宗闹起来谁也头痛，周氏连忙闭嘴，小周氏安抚他。
姜月倒是不在意他们说什么，毕竟早前就知道自己的祖母和堂婶言语向来如此。
一行人到了衙门，她方要进门，周氏抬起拐杖拦住她：“衙门重地，岂是你们能进的？你和刘氏两个女流小辈留在外面。”
“姜月？你站在外面干嘛？怎么不进？”娇纵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是李宝音带着几个衙役在清扫门堂，意外瞥见了姜月。
作者有话说：
来的赶巧，可以眼看着小聂起高楼。

第27章
◎一更◎
李护出门催债去了, 原本每个月初要对太守府进行一次的大扫除任务落在了李宝音头上。
逐城穷得叮当响，要开源节流，太守千金拎着扫帚干活众人也见怪不怪。
姜月和李宝音讲了事情的原委, 李宝音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番，感叹：“这长得和你也不像啊，算了，进来吧, 我帮你们弄, 明日课上记得把你的算学课业给我看看。”
“我分数也不高。”姜月不知道她为什么每次要看自己的。
“我只要抄你的, 先生才不会怀疑我是抄的，”李宝音叹气。
姜月反应过来了, 鼓起腮帮子，握拳在她肩头轻轻打了一下：“你骂人我差点都听不出来。”
周氏和小周氏惊疑不定, 太守衙门里怎么还能有个年轻小娘子呢？看起来地位还不低, 竟然与姜月有说有笑的。
一路走进衙门, 听衙役们打招呼，才知道竟然是太守李护的掌上明珠李宝音。
二人是欺软怕硬的主儿，有道是人靠衣裳马靠鞍, 姜月穿着不好，他们没放在眼里，如今她跟太守的女儿熟稔, 就不免多了几分欣喜。
见姜月竟然敢对掌上明珠动手动脚, 小周氏吓得不轻, 连忙呵斥她：“你怎么敢对太守家的娘子不恭敬？”转而向李宝音谄媚致歉。
士农工商，商为最末, 姜家风光的时候, 都要依仗灿州太守, 何况如今落败到逐城，自然想着能借李宝音和太守李护攀上关系最好。
姜月以前愚昧，许多事不懂，她以为祖母对任何年轻女郎都是如此严苛狠辣，如今再见到却陡然明悟许多，她的祖母，堂婶只是选择性的轻视比他们地位低下的女性，而谄媚高位者，她曾经挨过的许多打，不是因为她是灿州未出阁的女儿，因为她是卑微无权，要仰仗他们鼻息的女儿小辈。
他们对待李宝音谄媚的时候，却想不起她也是个年轻的，未出阁的女郎了，就像对灿州太守夫人谄媚一般，那时也想不起对方也是个要卑弱的女子，因为这些人的父亲、丈夫身居高位。
她突然觉得荒谬悲哀，又有几分好笑的现实，一腔热血冷了几分，不再与他们搭话。
李宝音最见不得这种小人模样，挽起姜月的胳膊：“我与她是同窗好友，你怎么如此多言？”
小周氏一时语塞，惊异非常，她们以往见到的贵女即便再谦卑，骨子里也是骄矜高傲的，断容不得人与她们玩笑，竟没想到李宝音会默认姜月不分尊卑的行为。
这简直令人不敢置信。
她们一时间头脑昏昏，回不过神。
李宝音见他们吃瘪，才松开手，有些别扭地小声贴近了，与姜月说：“我就是那么一说，你可不是我的好友哈。”
姜月给了她一个“我懂”的眼神：“未来一个月的算学作业都给你抄。”
“是学习，观察。”李宝音强调。
等到办完应有的手续，李宝音把他们送出去，小周氏还在喋喋不休跟在姜月身后：“月娘，你既然与太守千金是同窗，那总得想办法让她求求太守帮帮咱们家，你是姜家出来的女郎，若姜家过得不好，你在外面也抬不起头。”
她明摆着要求人托关系，语气却十分强硬。
姜月从出门后就不置一词，脸色一直沉沉的，现在听到不远处的喧哗声，下意识发生了什么，她低头观察一番，随手在地上捡了根顺手的树枝，向那边走去，没再理会小周氏的话。
姜家一行人不知发生了什么，跟着她的脚步走过去，见到青天白日之下，竟然敢有人当街抢劫。
周氏吓得后退两步，口中直念阿弥陀佛：“天呐，怎么治安这样混乱？”
小周氏也应和：“姜月这丫头没安好心，怎么把我们带到这种地方？”
二人叽叽喳喳抱怨个不停。
刘氏要拉姜月，却见她已经拎着树枝上前了。
“不知道东十三坊是谁管着的吗？”姜月气沉丹田，呵斥一声，“再不走我可就不客气了！”
那个劫匪拿着东西就要走，被姜月一下抽在后背上，衣裳抽破了，留下一道鞭打痕迹。
“东西放下！”她道。
劫匪忐忑地看她一眼，斟酌了一下，还是扔下东西跑走了。不划算，不划算，若是缠斗起来少不得耗费一番时间，她是聂照的妹妹，不说自己能不能打得过，打不过还好，打得过恐怕他来寻仇。
小周氏看得目瞪口呆，一边尖叫，一边直呼“老天爷”：“姜月，你如今怎么如此粗鄙？”
她和周氏又一副活见了鬼似的模样。
“你如此粗鲁，怎么能和太守千金相交？万一吓着人家……”
从他们进城开始，姜月已经忍耐了一路，她觉得自己无比可笑，在和姜家重逢之前，她还有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幻想着经历变故后，是否能重拾亲情，其乐融融共享天伦。
但事实接二连三地告诉她，她确实幼稚的可笑，她无论做什么，还是依旧被指摘，他们只想着她的行为会不会让李宝音讨厌。
换做以前，她必定要为他们的指责诚惶诚恐，生怕惹了他们生气，令他们失望，失去这些亲人，可如今的姜月已经不是过去的姜月，她如今也有人疼爱，姜家人是否眼里还有她，对她来说是可有可无的事情。
姜月冷冷地看着他们。
周氏大叫起来：“你这是什么表情？这是该对祖母的态度吗？”
姜月树枝在地上，毫无预兆突然抽在了周氏和小周氏的脚下，溅起一片灰尘。
二人被吓得哎哎尖叫，小周手忙脚乱之间，把周氏推倒在地，疼得周氏直骂人。
姜月并未对他们施以过多眼色，只是垂着眸，不咸不淡道：“祖母，我现如今的确粗鄙，粗鄙到你们再多说一句话，这根树枝就不止是抽在地上了……而是抽在你们脸上。至于请动太守维护姜家，还是少做春秋白日梦的好。”
姜月掷地有声，全无他们印象中的卑弱怯懦。
以往他们的目光只放在她的衣着打扮上，还有和李宝音的关系上，乍听她说得此话，周氏和小周氏才真真正正端详起她这个人。
她腰杆笔直地站在那里，长高了，不结巴了，自信了，神态从容，甚至当街鞭打劫匪，不同了，是不同了，简直天翻地覆的两个人。若是换做以前，必然是不敢与他们呛声的，如今敢威胁他们了。
若是路上遇到，他们断然不会认出，这就是曾经唯唯诺诺的月娘。
周氏跌坐在地，看着来来往往用目光打量她的人，羞恼不已，老脸通红，大骂小周氏：“还不将我扶起来！”
如今看姜月浑身的气度，毫不怀疑她会把树枝抽在自己的脸上，或者小周氏的脸上，周氏起身后熄了火，摆出慈爱长辈的态度，语气柔和许多：“月娘，祖母也是怕你行差踏错。”
她心里暗骂，姜月这小野种在逐城不到三年，竟然变成这副不好掌控的模样，真真是恨煞人了。
不过人再变，秉性也不会变，哄一哄，必能哄得她回心转意，为他们所用。
姜月还是第一次见到她这位祖母，如此和蔼地与她说话，以往她哪有这个待遇，今日她一强，对方便弱，不由得心更冷了几分。
“祖母可知我如今有了个小字？”
周氏不明白她为何说此事，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在姜月也没指望听她的回答，只是自顾自道：“小字叫斤斤，重逾千斤的斤斤，我在旁人心里，也是重过千金的珍宝，不如今也不会稀罕你那假模假式的温情，打一巴掌给个甜枣的法子对我不好用了，你收起那副嘴脸吧。
如今我一言一行有先生教诲，有新的长辈教育，祖母今后也不必担心我会有哪里不好，再不好也比灿州的时候要好数倍。”
她说罢，转身走得毫不留恋，势要与姜家断绝关系的模样。
周氏当街被她指摘，一股怒火升起，直挺挺倒在小周氏怀中，大怒：“反了，反了天了！”说罢人便晕死过去。
姜家一众急急忙忙为她找大夫，又寻落脚之处。
周氏喝了两副药，才堪堪醒来，小周氏连忙收起不耐烦的眼神，把周氏扶起来，冷笑着道：“婶母，我当她如今有了什么依仗呢，原来是她那未婚夫死透了，如今被她未婚夫的哥哥聂照认下做了兄妹，她那个哥哥聂照，现今还在军营中做大头兵呢，是生是死还不知道。”
周氏大喜，拍拍她的手，心里不知谋划什么。
姜祈突然从门外跑进来，又惊又喜，大叫道：“好消息啊好消息！聂照升了！”
“生了？”
“升百户了！”
这算什么好消息？周氏一听，彻底晕死过去，大夫再来一瞧，好家伙，中风不起了。
姜月抓着树枝，满脸委屈地往家的方向走，她现在无比想念聂照，若是他在，必定要夸赞她今日见义勇为的行为，而不是像姜家那样指责她。
她推开门，见聂照竟然就坐在院子里，手里擦一柄剑，看到她后微微皱眉：“怎么了？”
姜月一下子掉了小珍珠，啪一下把门关上，以为自己太想他，所以产生了幻觉。
她等了片刻，重新打开门，聂照竟然还在原地。
“三哥！”她啪嗒一下把树枝扔了，掉着眼泪扑过去抱住他。
聂照被她勒得喘不上气，连忙拍拍她的后背：“怎么了？谁又欺负你了？你没打回去？”
“我好想你啊。”
“真假的？”聂照把她抱起来掂了掂：“撒谎，你沉了三斤……”
作者有话说：
我再去写一章

第28章
◎二更◎
三斤这个话题太沉重了, 对每个美貌女子来说都是生命不可承受之重，但这话题是聂照起的，所以姜月选择原谅他, 避而不谈。
她眼泪就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哭得那叫一个梨花带雨，不知道受了多大的委屈。
“你真让人打了？”聂照问。
她摇头，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子, 吧嗒吧嗒地掉个没完：“我把别人打了。”
聂照疑惑：“你打人怎么给自己打哭了？”他执起姜月的手, 放到嘴边吹了吹掌心, 再问，“手给打疼了?”
她这么乖巧, 就算打人，那也必定是别人的错, 何况她打人能有多疼？
姜月原原本本把事情讲了, 还添油加醋多说了些自己是如何英勇保护百姓的, 她把下巴搁在聂照肩膀上，闻到他身上香香的味道，悬着两个月的心才放下。三哥虽然黑了, 精瘦了，但还是香喷喷的。
聂照觉得自己教了她三年，若她真还跟姜家黏黏糊糊牵扯不清, 那真是白教了, 今晚的晚饭她也不必吃了。像摸小狗似的摸摸她的狗头, 夸赞：“做得不错。”
他以为夸夸就会好，没想到姜月哭得更厉害了, 就算没有眼泪, 也要硬挤出来眼泪。
聂照真没想到, 出去两个月，人还哄不好了：“别哭了，给你买果子吃。买了桃子，洗给你吃。”
姜月还哭。
“想吃什么？糖水？带你去喝糖水？”
姜月咽了咽口水，明摆着想喝，但还是忍住了。
“城西的肉饼？香椿肉饼？萝卜丝肉饼。”
“或者想吃什么，都给你买，别哭了。”聂照皱着眉，用手在她脸上呼噜了一把，这怎么还哭？
哄到最后，他已经筋疲力尽了，只能无奈威胁：“你要什么你说啊？一个劲儿的哭什么？你再哭就什么都吃不到了。”
姜月哭得嗓子都哑了，她忍不住干咳几声，跑去喝了碗冷水，回来继续蹲在他面前嚎。
聂照算是看出来了，她什么事儿也没有，就是单纯要蹲在他面前哭而已，他干脆不管了，去厨房洗了桃子，一边啃一边欣赏她的表演。
“哭大声点，听不见。”他完全不心疼，甚至还能适时点评一下。
孩子不能一味地惯，要惯坏了。
但她嗓子都哭哑了，要是再哭下去，他就，他就继续哄算了。
姜月抱着碗又咳嗽了两声，终于知道自己干嚎是没有效果的，落寞地坐在地上，泪眼巴巴地望着他：“三哥，我要是不哭了，你是不是就要走了？没关系，你现在不喜欢我哭的话，那我们说说话吧。”
聂照的心突的就像被一排钢针扎了似的，又疼又辣，恨不得打死刚才的自己 ，他怎么能这么心狠手辣？怎么能这么对她？
她一直哭个不停，是以为只要一直哭，他就会哄她，能晚些走，姜月是太害怕他走了，才会如此，她如此乖巧懂事，嗓子已经哭哑了，他的心肠难道是铁石做的吗？
姜月有什么错？
姜月没有错，有错的是他，他不能时时刻刻陪在她身边，才令她如此悲伤。
他连忙把手里的桃子没啃过的部分递过去：“吃桃子尖尖，最甜了。”
姜月不吃：“三哥你吃，你最辛苦。”
聂照眼眶一红，恨不得把最好的东西都给她。
“三哥，你还走吗？”姜月问。
聂照摇头：“最近几天都不走了，走带你去吃好吃的。”
姜月高高兴兴牵起他的手，她就知道，只要自己一示弱装可怜，三哥便不会不要她。
聂照这次回来，是因为升上百户，有三日假期，三日之后，他还要重新回军营。
不过升到百户之后，便不如做大头兵时候累了，来去也更自如些，晚上他若是不当值，就不必留在营中，可以回家。
他带姜月出门吃了一圈儿，天快黑的时候才回家，抱了一整个西瓜扔进井里，先是检查了她练武有没有偷懒，随后再查她的作业。
武功很有进步，看起来没怎么偷懒，但算学还是依旧一塌糊涂。
“雉兔同笼，上有三十五头，下有九十四足，为什么是二十四只兔子？”
“因为兔子有四只脚，二十四乘四正好是九十四。”姜月掰着手指头告诉他。
聂照深深地闭了下眼睛，杀了他，真的。
他打不得姜月，一刀把从井里捞出来的西瓜劈成两半，压抑住想骂人的冲动：“可是有三十五只头，你不觉得哪里不对吗？”
“那就是十一只鸡和二十四只兔子……”姜月又算了算，信誓旦旦。
“到底多少只脚？？？”聂照狠狠挖了一勺西瓜芯，塞进姜月嘴里，敲着桌子质问她。
姜月腮帮子被塞得鼓鼓的，感觉好像是不对，低下头重新扒拉手指。
三十五只头，三十五只头，九十四只脚，九十四只脚……
多少只兔子多少只鸡……
多少……
……
西瓜真甜，她忍不住想。
聂照扶额，给她扇扇子的手不由得烦躁地加快，往她嘴里又塞了一块西瓜芯。他宁愿回军营这个时候编无聊的稻草人，都不想给姜月讲题。
以前还想着有机会给她讲河图洛书，如今这算学都学不明白，学什么河图洛书啊？
他心火升起来，扇子别过来拼命给自己扇了扇。
在营中见不到想，见到了还生气，自打开始给姜月补习算学，他和姜月的关系，只能维持短暂的和睦了。
“三哥，我是不是太笨了？我是不是让你失望了？你别生气……”姜月拖着长音，把西瓜递到他腮边。
冰凉甘甜的西瓜碰到他嘴唇的那一刻，聂照什么心火都消了。
也不怪她，原本算学就难，她开蒙晚，这些个劳什子东西学来就是难为她，学不会又不是她的错。
他低低地叹气，重新给她讲这道鸡兔同笼。
他叹气，就说明不生气了，姜月暗自松了口气，果然百试百灵。
第二日清晨，聂照把姜月送去上学，太守府那边就传来了消息，说李护在去远城收缴欠粮的时候和人家起了冲突，被打得满头是血抬回来了。
原本就是前几年远城收成不好，逐城慷慨借了新粮过去，前年就该还，只可惜李护这个老好人一容再容，到今年眼瞧着局势不好，才铁了心肠收粮。
远城开始还了一部分，打开一瞧竟然是生虫的陈年旧粮，李护不服，跑去理论重收，没想到挨了打。
逐城偏远孱弱，难怪他们不把李护放在眼里。
聂照到的时候，李护头破血流地躺在床上，北四坊的胡玉娘，西九坊的龙腾，南八坊的孙大刀都已经在了，孙大刀义愤填膺，要带人直接去抢，被胡玉娘拦着。
李护轻咳几声，慢慢道：“不可啊，如今新上任的抚西都督霍停云是黄贤的人，远城太守方回又是抚西都督的走狗，实在不能硬碰硬。”
“难不成咱们就要白白挨了这狗娘养的杂碎的欺负？看老子不把他的头拧下来插□□里告诉他太阳为什么从东方升！”孙大刀喊上聂照，“你去不去？”
“方回骨头没有二两沉的狗东西，真以为给二郎神当了哮天犬就不是狗了……”聂照脏的还没骂出来，李宝音已经哭着从学院跑回来了。
“爹啊！您没事吧？”
李宝音身后还跟着怕她出事的姜月。
聂照一下子就把嘴闭上了。
姜月问他：“三哥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此事还需智取。”聂照干笑两声。
孙大刀往日就听说聂照有个妹妹，格外疼爱，为她金盆洗手，为她义勇投军，今天一见，果然名不虚传，骂个人都要避讳着点儿了。
聂照担心姜月跟他学了阴毒心思，他盼着她用得上，更盼着她用不上，最后还是将她留下旁听。
“我们如果强要粮草，方回此人脸皮极厚，必然哭穷上吊，到时候逐城反倒落得个不仁不义的名声，让霍停云有由头对逐城发作，方回有一独子方巡，是个纨绔子弟，好赌博美色，自诩赌圣，凡贿赂方回者，皆会刻意在赌桌上输给他，他父亲既然欠了逐城银钱，那就让儿子送回来……”
孙大刀挠挠头：“好绕，直接绑架了他儿子要不就行了？”
姜月这次听懂了，举手：“因为赌博是方巡一人之事，不干系两城，不算我们逼迫远城还粮草，民间的纠葛方回作为一个太守必然不会拉下脸一哭二闹三上吊欠账，方巡他若欠了赌坊银钱，传出去对方家名誉有损，方回为了官声必然会还粮草！而且赢了方巡，我们跟远城的账可没平，到时候还能再讨一波债！”
她除了算学不好，旁的地方脑子还是极为灵光的，聂照欣慰之余，又真担心带坏了她。
胡玉娘娇笑着接话：“那我的赌坊可就派上用场了，不过我们总得要个生面孔引他入局吧？就说逐城出了个赌圣，比他厉害百倍，赌遍天下无敌手，他自诩赌圣，断然不会放过计量高下的机会。”
姜月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浅浅建议：“那我当这个赌圣？”
聂照把她的头按回去，冲大家歉意地笑笑，小声凑到她耳边警告：“你老实一点别逞强，谁家赌圣鸡兔同笼都算不明白？”
作者有话说：
小聂：好忙，一个人打三份工……

第29章
◎一更◎
几个人最后商量一气, 聂照把般若推出来了，因他兼之满足这次作为诱饵的所有条件——混迹烟花赌坊且头脑聪明，只要正常的时候。
般若被他们抓到的时候, 还在勾栏里醉生梦死，衣衫散乱，倒在一个同样凌乱，没了气息的男人尸体怀里, 往自己口中灌酒。
聂照知道他又发病了, 捂住姜月的眼睛把她驱赶出去, 上前给般若把衣裳穿好，两人免不得扭打一阵, 般若被聂照捆起来不能动弹，他便仰天流泪, 哭唱：“唱别关山话孤坟, 情重重, 泪潺潺……”
聂照听得心中五味杂陈，也没有强行泼醒他。他酒醉得快，醒得也快, 没多一会儿唱够了，酒就醒了，睁开雾蒙蒙的眼睛, 平静地问聂照：“说吧, 要我做什么？”
聂照早已习惯他一时疯, 一时清醒，实则他大多疯的时候也清醒, 不过是清醒着发疯而已。
聂照贴在他耳畔, 将计划全盘托出。
般若听后, 眼神闪过一丝清醒，继而又是迷醉，摇摇晃晃站起身：“这个忙不是帮你，是帮逐城的百姓。”
前年粮仓被烧了两个，若不是真缺粮，依照李护的性子也不会催这么紧，五千石的粮食，能供十万人吃三天，不是一笔小数目。
……
方巡听说逐城来了个赌圣，整个城的赌徒加起来，都赢不过这位，他原本只是嗤之以鼻，没想到短短两天，对方名声大噪，渐渐自己的名声都被盖过去了，他心中烦躁，喝了点小酒，被狐朋狗友们半推半就拉到逐城的赌坊里，说要给这个新的“赌圣”一点颜色看看。
高手都是打扮的奇形怪状的，比如这位，一个男人，傅粉簪花，鬓挽斜松，坐在赌桌上，仰头喝酒。
方巡心中大撼，铁定他是高人，心里有些打怵。
“这不是远城的方郎君吗？听说他可是从来没输过。”
“我早听说过他的名声，他要上桌？不知道这次谁输谁赢啊？”
几个人一见方巡，纷纷簇拥上去，把他推上了赌桌，甚至开始下注谁输谁赢。
如此的场景，他若是真临阵脱逃了，那岂不丢脸，朋友们也等着他在赌桌上扬扬威风，酒酣微醺之下，方巡还是挽袖上前。
下面的人又齐齐欢呼，喊得方巡头脑发昏，升起斗志。
般若眉梢轻挑，庄荷得到讯号，将骰子分发。
二人六局下来，输赢五五开。
方巡的好胜欲被彻底激起，下面有人起哄：“没意思，真没意思，还是赌圣呢，就这么小打小闹？”
“看官都说没意思的，我倒是敢赌，不知道方郎君你乃堂堂太守之子，敢不敢和我一起赌？”般若手指一抬，轻蔑地将骰子扔进方巡怀里。
方巡捡起，只闻到一股醉人的脂粉香直冲头颅，他从无败绩，岂能叫这不男不女的家伙轻瞧了去？他们一一赌下来，实力差不多，他不信自己会输。
“你要赌什么？我奉陪到底。”
般若扇子敲了敲额头：“不知道方郎君算学好不好，我们要赌的很简单，第一局，就赌十石粮食，第二局十石乘十石，也就是说，每一局的赌注，都是前一局的平方数，这也不多，你敢不敢赌？”
“这也赌的不多嘛，第二局也就一百石，你瞧不起谁呢，方郎君可是太守公子，区区一百石粮食。”
方巡才算到第二局，就听见有人吆喝，一百石？这算什么大筹码，他当即把手一拍，按了手印：“那就赌！”
般若展开笑颜，痛痛快快地联合庄荷输了两局，装作汗迹斑斑的模样，身形摇晃着扶住赌桌。
下面有人小声议论：“下一局，可就是要一万石粮食的赌注了。”
赢的上了脑，方巡哪里肯在此时下桌，般若一副进退不觉的模样让他信心倍增，他甚至生怕般若下桌，连忙填上赌注：“第三局，两万石！”
孙大刀躲在暗处，已经摩拳擦掌，只待方巡一输，就冲上去擒人：“两万石，娘的，远城那个老贼是有粮啊，有粮还不还！呸！”
聂照和姜月则在二楼的包厢中，聂照指给她看方巡：“人心有贪欲，即便是他清醒的时候，也不一定会克制，欲先取之，必先与之，你要从他身上得到什么，就不要怕先失去什么，先给他尝一点甜头，他才会上头，失去理智，放下警惕，也可叫欲擒故纵。”
“所以三哥我如果次次考丁等，跟你要二十两银子，说考试能进步，你给了我，我当真考了丙，下次考试问你要五十两，你就会给我对不对？这是你的贪欲。”
聂照拍了下她的脑袋，咬牙切齿：“举一反三不是这么反的，少算计我，我一分钱都不会给你。”
姜月抱住脑袋，哦了一声。
方巡不明不白输了两万石粮草，蹲在地上不敢置信的时候，孙大刀带人二话不说将他擒拿住了，他的酒此刻也被吓醒了，现如今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是教人活生生算计了啊！
但白纸黑字红手印，由不得他抵赖，周围那么多人亲眼见证的，方巡只得写信给他父亲，要粮草来赎人。
原本聂照点到为止，只想坑他一万石的粮食，不多不少，省得方回狗急跳墙，谁成想他这个傻儿子，张口就是两万石，足够整个逐城百姓半年的口粮了。
这是喜事啊，大大的喜事，李护收到远城送来赎人的粮草，头也不疼了，腿也不酸，一口气能跑八百米了，对着新米摸了又摸，最后感激地抱住般若。
两万石粮草，这不是一笔小数目，就算是方回，一城太守，也要掂量掂量，挪用公粮会不会被降职，他先向抚西都督霍停云哭诉一番，得到默许后，才敢将儿子赎回。
但他也得表一表态度，当着霍停云的面儿将方巡的腿打断了一条才抬回家。
所有人心里都门儿清，逐城讨粮草不还，转头方巡就输了两万石粮草，怎么会这么巧？
亏得抚西天高皇帝远，抚西都督一手遮天，但一经此事，方家父子心中记恨上了逐城，眼神中闪动着狠戾的光。
不归还粮草也不是他们的主意，那是朝廷，是抚西的授意，打算放弃你们逐城了，能捞一笔是一笔，能欠一笔是一笔，他们竟然胆大包天设计起了方家，简直可恨！且等着吧，早晚勒然会挥兵东进，他们都得死！
当夜轰隆隆就下起了暴雨，幸亏逐城粮草清点及时，没有任何亏损。
姜月听着外面的雷暴翻来覆去睡不着，大抵是白日里西瓜吃得太多，如今腹痛，在床上蜷缩着才略有缓解。
逐城很少下这么大的雨，准确来说，自他到此地以来，就从来没有这么大的雨，聂照听着外面一声声雷，还有雨击落在瓦片上的声音，脸色愈发白，窝在被褥里的身体也弯曲僵硬，他听到她房里有声响，知道没睡，举着灯想进门看看她。
“怎么还不睡？”聂照出现在门前的时候，暗黄的灯火幽微，照亮了他深邃的面容，愈发显得他皮肤剔透，只是眉眼带着焦躁和孱弱。
已经深夜，姜月怕他担心，忍痛放松了身体，扯出一抹笑：“没事，外面雨声好大，有点睡不着。”
聂照了然，将灯放在床边的小几上，用簪子挑亮了几分，拢拢衣裳，坐下：“那我给你讲故事？”
不是姜月想听，是他想讲，他想有个人陪着他。
姜月心里是不想的，怕他看出什么端倪，但还未等她开口，聂照已经凑过来了，精致的面庞带了与往日不同的两三份虚弱，叫她拒绝的话说不出口，只化成缄默。
聂照想了想，久到灯花噼啪一爆，才像回神似的，上前，拍打她的肩膀，道：“很久很久以前，有个人叫老虎，朝廷用兵，他被迫应征入伍，老虎在疆场上勇猛杀敌，得到了将军赏识，将军十分愿意带着他在身侧，久而久之，他从一个小卒，升为了百夫长，千夫长，最后成了军中的一员猛将，他的儿子大虎智勇双全，不但成为将军，还凭借军功封侯了……
大虎又生了三个儿子，叫小龙，小虎，小豹，一家人过着幸福的生活。直到老虎因为年迈去世，大虎因病去世，侯爵交到了小龙手里。
天有不测风云，小虎被奸人欺骗栽赃，所有人都知道他是被栽赃的，但小虎无法自证清白被杀，小龙和小龙的妻子因此战死，小豹带着小龙和小虎的儿子被流放，但是路上小龙和小虎的儿子纷纷病死，老虎一家，只剩下小豹一人……”
姜月依旧疼痛，但还是听得入迷，忍不住问：“那小豹呢？没有报仇吗？”
聂照目光幽深，摇摇头：“因为还没等到小豹报仇，他的仇人就已经全都死了。”
姜月心中默然：“那小豹后来怎么样了？他家里人都死了，他会不会很难过？有重新勇敢起来吗？”
“这个不知道，等下次给你讲故事之前，我会编好告诉你。”聂照帮她重新铺了铺被褥，试图让她睡得更舒坦些。
“哦。”姜月这才知道，原来这个故事是三哥编的，她还以为真的有老虎一家呢，她疼得迷迷糊糊，枕着胳膊要睡不睡。
“斤斤！斤斤！醒醒，姜月醒醒！”她睁开眼睛，见到的是聂照焦急慌乱的表情，她还从未见到三哥如此恐惧过，她不解，问：“三哥，怎么了？”
聂照手指和声音都无比颤抖，脸色一片雪白，像新年的纸一般，把她从床上捞起来：“你流血了。”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二更◎
血？什么血？
姜月不解。
聂照掀开被子, 指给她看，果然见床榻上一滩血迹，姜月的衣衫也被沾污了。
两人看着一滩血都懵了, 谁也不知道是怎么冒出来的。
聂照捧着姜月的脸，在灯下细细打量，果然见她脸色煞白，嘴唇失血, 方才还以为是看错了。姜月能清晰的感觉, 他一直温热的手指, 如今冰凉一片，发着抖。
“你哪里受伤了？”他一边急切地问, 一边仔细回想着。
今日去过的地方少，只有赌坊, 难不成是在那儿受伤了？可鱼龙混杂之地, 自己片刻都没敢离开她, 怎么会受伤？
那就是之前受伤，如今伤口又崩裂了？怨不得先前一回来就哭呢。
受伤了却瞒着他，必然是怕他忧心。
聂照左思右想, 只能把事情归结于此。
“我没有受伤啊……”姜月恍恍惚惚地回答，她心里一时间冒出了许多不好的想法，自己难不成身患绝症, 马上要死了？怪不得她肚子这么痛。
三年啊, 三哥养了她三年, 若她就这么死了，三哥得多伤心。
姜月如此一想, 先扑倒他怀中安慰：“三哥, 我要是死了, 你千万不要难过！我就算做鬼，我也会经常回来看你的。”
聂照一把掐住她的脉搏，果然虚浮，如果不是受伤，那就是中毒了，他跌跌撞撞起身，咬牙，坚定地把她背到身上：“我去带你看大夫，不会有事的，逐城的大夫治不好，我就带你去抚西，抚西再治不好，我就带你去京城，总能找到人治你。”
姜月心里的感动要溢出来了，她心中暗下决定，就算是死，她也会化作小鬼，保护三哥。
聂照把姜月包裹严实，提了一把伞出门，屋外暴雨如注，狂风大作，紫色与黄色的闪电撕破天际，被风刮断的树枝沿着街道翻飞，闷热之中，连降落的雨都是热的，他才走出一步，就已经浑身湿透，衣服黏腻地粘在身上，墨发凌乱地糊在脸上，人险些被吹飞，树枝野草噼啪打在他身上。
如此倒是不打伞比打伞好一些。
他想了想，当机立断退回屋中，在姜月身上重新裹了一层蓑衣，只露出半张脸可呼吸，重新抱在怀里，欲要出门。
姜月腹痛愈发强烈了，恨不得要死过去，人也更加虚弱，她总觉得自己命不久矣，外面狂风大作，聂照出去恐怕也十分危险，稍有不慎就会被掉落的瓦片树枝砸死，于是连忙扶住他的手，泪眼凄凄，虚弱至极：“三哥，不要管我了，不值得。”
姜月细弱的身体在他怀中，苍白的像一朵随水漂泊的蓬草，只要他一松手就会掉落，她弱声弱气地说，不要管她了，不要管她了……
聂照眼前发黑，一时间闪现过无数的场景，也是一个暴雨如注，二嫂在得知消息后难产，侯府里里外外被披甲武士围住，不得进出，他持剑杀出去，等到带着大夫回来的时候，二嫂已经难产去世，他站在房外，听到新出生侄子的哭声。
还有除风，浮光死的时候，也是下着暴雨。
暴雨的夜会带来无数不好的联想，他会缩在被子里，一遍一遍回想至亲停止呼吸时的样子，他的呼吸也渐渐变得微弱，微弱，然后在雨停后似一个溺水者猛地钻出水面重新呼吸一样，脑海空白，肺腑疼痛。
无法想象，他现在仅有的，唯一的姜月，也要在这样一个雨夜，在他怀里，慢慢丧失生机，变成冰凉僵硬的一片肉块。会跑会跳会笑，说要一辈子跟着他的人，会消失，烂在泥土里。
逐城很少下雨，很少下这么暴烈的雨，他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东西了，就算真遇到这样的雨夜，也不过是陈年旧疤撕开，恐惧在极限边缘一层层迭荡。
如果姜月也在这样一个雨夜死去，聂照真的会被逼疯，他会自刎在下一个暴雨之夜。
在绝境潦倒中赠与他一个希望，转瞬剥夺，世上极致的酷刑不过如此。
“我绝不会让你死的，你若死了，我拼命也会灭方家满门。”他抱着姜月，冲出雨幕，把她狠狠按进怀里，任由乱雨和杂物敲击他的身体。如果非要说姜月的毒是哪里中的，只有方回父子的报复了，聂照将此事记在他们头上。
姜月只能感觉到他的体温和香气，痛得飘飘欲仙。
好，她死得其所了。
她一想到自己要死了，就煽情落泪，像写文章似的，和聂照哭诉：“三哥，你知道吗？我其实有好多次都该死了，三年前吊死在灿州，或者病死在路上。但我没死，大概是老天让我遇到你，让我知道人间并非全是咒骂和压迫，三哥，能死在你怀里，我死而无憾了。”
聂照被她说得泪意潸然，觉得自己也活不了了，愈发把她抱紧。
两个人好像生离死别一般，相依相偎着找到了医馆门前。
已经是深夜了，医师家的大门被胡乱敲响。
他原本以为是雨打的，直到他朦朦胧胧间看到大门被踹开个窟窿，热雨嗖嗖嗖往里面灌，医师终于清醒。
谁啊？大半夜这么缺德，把他家门踹碎了？
转念一想，不是雨夜大盗，要杀人夺财的吧？
他吓得后退两步，和从后面刚出来，睡眼惺忪的妻子抱成一团。
“好汉好汉，有话好好说，钱都在柜子里，你要的话全给你，我和老妻绝不会报官，求你留我们一命！”
对方浑身滴着雨，被罩在黑色中，愈发恐怖了。
医师闭上眼睛，静待死亡。
“谁让你死了，给她看看，快！”对方把怀里的东西轻柔放在床上，一把揪起医师的领子拖到床边。
医师陡然松了口气，哦，暴躁的患者家属啊。
“马上马上！”他连滚带爬，跑去揭开被褥，一见姜月面容，心里咋舌，哎呦，这小脸白的哦，想必病得不轻，怨不得家里人着急。
医师心里五味杂陈，这么弱柳扶风的小娘子，看着就弱得很，一病保不齐真要小命呜呼了，她家里看着不是个善茬，治不好不会真要他命吧？
他试探着，怀着谨慎的心情，轻轻握上了那位小娘子的手腕，思索怎么劝他节哀。
他一探。
哦吼？
再一探
哦吼？？
壮得跟牛一样耶！真是人不可貌相。
“你，你这，你……你……”他语无伦次。
“怎么了？”聂照的葡萄似的眼珠在黑夜里亮的吓人，“还有救吗？”
“身体没问题啊。”
聂照急了，一把揪住他的手往姜月手腕上按：“你再试试，她流血了，她流血了，她很疼！”
“哦，痛经嘛。”医师见怪不怪。
在床上伤春悲秋躺尸的姜月睁开眼睛，焦躁的聂照瞪大眼睛。
这是什么东西？
“年轻小娘子很容易痛经的，不要吃太凉的就好了，回家烧点热水喝喝嘛，她身体好得很，很快就不痛了，”医师若无其事地叮嘱完，见到两脸震惊的二人，震惊不会消失，只会传递和转移，“不会吧？你们连月信这种事情都不知道？”
聂照擦擦下巴上的水珠，茫然地和姜月对视了一眼。
你懂吗？我不懂。
我也不懂。
“你，你们，你们你们……”医师再次语无伦次。
合着大半夜踹破他的门，就是因为这两个倒霉孩子把月信当绝症了？
聂照没有姊妹，他十二岁的时候就被流放了，更没有娶妻，自然不知道此事；姜月十岁时候她娘就去世了，她那时候还没到该被提及此事的年纪，所以更不知道了。
倒霉的医师大半夜不仅被踹破了门，还要给他们科普月信是个什么东西，医者仁心，他说起这种女儿家的东西原本不该有羞涩窘迫这种心情的，但黑夜里，两双黑黝黝的眼睛，求知若渴地望着他，他越讲越觉得这事很不对，又说不出个什么不对法子，只能干干巴巴从医学上给他们讲解，告诉他们这是正常的事情。
他妻子望着这两个跟雏鸟似的年轻人，也挠了挠头，转身去取了新的月事带，问聂照：“你一个男子，要不要回避一下？”
“先生不是说此事与吃饭喝水一般，都是人正常之事吗？”
“要脱衣服。”医师妻子言简意赅。
聂照在黑暗中，脸蹭地一红，连忙转身离去了。
但这样狭小的房子，即便有雨声，也阻断不了涓涓的话语声和流水一样淌进他的耳朵里。
“要把四个带子，两根两根系到腰间，每日勤换洗，不然会生病……不要沾染凉水，也不要食生冷食物，多喝热水，不要劳作……”
聂照站在堂屋，浑身湿哒哒的，脚下积水成洼，那字眼就一个一个，真真切切钻进了他的脑袋里。
里屋的门再次被推开，医师妻子扶着姜月出来，笑道：“这是好事，说明娘子长大成人了，月信迟迟不来才要着急呢。”
姜月和聂照对视了一下，眼神忙不迭错开。
医师妻子觉得他们这样避讳，大抵也懂得月事是件私密事，无须多言了，叫聂照将人领回家好好照顾。
医师和他的妻子不会懂，聂照和姜月方才互诉衷肠的每一个字，都是一把回旋镖，狠狠戳他们心上，没有人知道他们刚才对彼此说了什么。
“三哥，能死在你怀里，我死而无憾了。”
“我绝不会让你死的，你若死了，我拼命也会灭方家满门。”
“死而无憾……”
“方家满门……”
“无憾……”
“满门……”
他们两个心照不宣地当作无事发生，聂照上前，把姜月再次用被子蓑衣裹起来抱在怀里，付钱后匆匆冒雷雨而出门。
姜月在聂照怀里，聂照抱着姜月，二人听雷声大作，再次心照不宣觉得，此时能被雷劈死，也是福气。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一更◎
裹着姜月的被褥和蓑衣被雨水浸湿了一半, 她回到家中时候已经没有力气整理，换了身干爽的衣裳后，就捂着肚子一头栽倒在床上。
聂照把她推到床里面去, 换了新的床单被褥，把她裹好后，将沾了血的床单卷起来，和她的脏衣裳一起抱出去。
换作以前, 他大概是要再和她说两句话, 叮嘱晚安的, 但如今他真是半句话都不想多说，匆匆抱着衣物离开。
雨到了后半夜, 停停歇歇，聂照捞了个胡床坐在廊下, 搓着木盆里的衣物时, 他看着清澈的水倒影了雨光, 清冷的银丝斜潲进水中，化开层层涟漪，深红从柔软的布料里沁出, 把水染成浅红。
他盯着水面，停下动作，手指上的水顺着指尖滴答滴答落进盆里, 一时间没想明白, 自己为什么会大半夜不睡觉, 蹲在雨里给姜月洗衣服。
如果以前有人告诉他，他将来会为一个没有血缘的陌生人深夜发疯, 他大概会嗤之以鼻, 并且将人狠狠揍一顿, 警告对方不要胡言乱语。
他自幼千娇百宠，就连父母兄长都没有给他们倒过一杯茶水。
回想起姜月还没有到逐城的时候，聂照虽然日子过得了无生趣，但也绝没有现如今这样头痛。
为今之计，最好的止损方式就是将人送走，送得远远的，他才会变回原本的他。
但这念头连个头都没冒出来，聂着就已经想都不敢想了，他不敢想若是真离了姜月，他要怎么办，他如今所有一切的动力，都源自于她。
姜月走了，他为什么要盖新的房子呢？为什么要赚钱呢？为什么粉饰太平故作良善呢？
不过他与姜月的感情，到底算什么？
聂照心里隐隐有感觉，他对姜月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磊落。
从见到太子第五扶昌到现在，他明知道姜月与太子有所相似，或许有可能她并非姜家亲生孩子，而是与太子有什么渊源，但他私心隐瞒，并不想调查。
他想就一直如此吧，姜月的心里不许再有别人了。
聂照想到此处，思绪已经艰涩难行，过往二十年的经验对此起不到丝毫帮助，看着月沉西山，他终究还是将问题抛之脑后，深吸一口气，长叹出去，低下头继续洗衣服。
姜月第二日醒来的时候，聂照已经不在了，外面天还是闷闷沉沉的，看似还会有场大雨，桌子上留了饭，还有字，让她自己吃完早饭去上学，灶房上还热着红糖枣水。
早饭熬得糯糯的粟米粥用搪瓷盆盛着，十个素瓜包子，一盏他自己腌制的脆爽黄瓜条，聂照对姜月的食量有着清楚而且明确的认知。
她埋头捧着热腾腾的粥喝了两口，觉得腹痛没有那么强烈了。
抬头看到廊下晾着的她的衣物和床单，昨晚的事情就轰轰隆隆反复重现，姜月恨不得把自己塞进灶坑里。
忘掉吧忘掉吧忘掉吧，就当一切没发生过……
——
王野舟车劳顿了半个多月，才赶到逐城任上，刘方志和牛力带人在营前迎接。
迎面而来几个开路的先锋后，便是辆马车。一个武将赴任不骑马，而是乘车，这就足够说明问题，他的身体不行了，就连马也骑不了，事情远比他们预想的更糟。
逐城的将士中隐隐传来几声小小的议论，刘方志心里也打鼓。
王野下了马车，众人未见到他的脸，他只召两位将军进营帐详谈，不多时二人从营中出来，宣布逐城边防运营如旧，凡事悉知刘将军后再行安排，无事不可轻易叨扰王野将军。
话虽如此，却没有丝毫安抚人心的作用，朝廷将一个病得快死的将军送来逐城，不重视的意思也过于明显了吧！
聂照刚休完三日假期，刚回来便被刘将军叫去议事，进营帐后人已经差不多到齐了，共八九个，都是刘方志的心腹。
还未来得及说什么，牛力见到聂照先是一阵大惊。
他大呼：“你这歇了三日，怎么反倒比在军中的时候更憔悴了？”他上前，围着聂照左右看看，确信道：“三日前见你，你这脸还水灵得能掐出水，如今怎么黄了这么多？眼睛下面还有黑眼圈了。哎呀呀，你这三天做什么去了？做贼去了？”
其余几个千户小将闻言，连忙看过去，也纷纷点头：“聂百户气色的确差啊。”
“病了？累了？”
“还是多将养身子的好，你与陈小将他们年少有为，将来营中少不得你们这些年轻人多劳碌。”
问他干了什么？
聂照第一天带着姜月到处吃饭，晚上回家给她洗衣服；第二天筹谋算计；第三天要回粮草，当然这些不算什么，重要的是他昨天夜里一夜没睡洗床单，洗得精神欲裂……
“好了，这些不重要，将军可是有事要吩咐我？”聂照不想提及，抬手挡住牛力接下来要问的问题。
“哦。”牛力见他不想说，便也不问了。
大家收敛神色，将话题拉回正路，刘方志将王野之事尽数告知。
“如今在场诸位，皆是我等心腹，实不相瞒，王将军如今病得已然不能起身，形销骨立，主帅病重，难保军心不会动摇，君心难测，朝廷如今要做什么，我们是愈发看不懂了。”刘方志叹息。
逐城这些年基本是被放养的，军中但凡有什么小将展露头角，也都被寻了由头挖走，军中青黄不接，若非如此，他们二人也不会如此器重聂照，如今再加上个病病歪歪的主帅影响军心，未来简直不敢想象。
有些人心中有了不好的想法，却不敢明言，只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纷纷叹气。
聂照见状，直言不讳：“上心难测，宦官之心却易测。黄贤当政，抚西都督霍停云是黄贤的人，他虽出自五姓七望之家，身却无半点功绩，忝居高位而群臣不服，抚西都督一职想必是妻族力荐。
如今黄贤意图厚抚西而薄逐城，大有舍弃逐城退守抚西之意，届时霍停云以抚西都督一职掌军政，力拒勒然于涂江之外，功高禄厚，不愁不能再进一步，到时黄贤如虎添翼，就能完全掌控西北。”
“在场诸位将军想必不会完全察觉不出意图对吗？”
他说完，牛力恍然大悟，几个将领眼神躲闪，却不否定，剩下的倒吸凉气恍然大悟，刘方志苦笑，神情落寞：“我倒是隐隐有预感，只是不敢相信朝廷真的会放弃逐城，但今年朝廷征兵十万，分往逐城的只有两千人，逐城山川都会乃兵征之地……”
“为今之计，要么死守，要么另谋出路，”聂照接下他的欲言又止，“但以逐城的兵马粮草，死守并非长远之计。勒然虽未至，也要与苍南友好关系，以待来日借兵。将军不如写信，试探苍南的意思，逐城一失，苍南也有风险，想必他们会愿意与咱们修好。”
大雍按照地域共划分为五地，中都十二郡，沃东十三郡，抚西六郡，苍南十六郡，靖北十六郡，其中抚西与苍南接壤，逐城在抚西辖内最靠西北部的边缘，向西南去五十里就是和苍南接壤的川峡郡，川峡郡地势崎岖险峻，山川交汇，适合藏匿伏击。
刘方志思来想去，觉得也只有这一个方法了，他拍拍聂照的肩膀：“如今你在，许多谋算能与你共商议，心下也多几分成算，我即刻写信给川峡郡统领。”
在场有的人心里清楚，却不敢多说，有的人则如牛力一样，莽而无智，唯有聂照，果决且有智谋，并敢直抒胸臆
牛力急忙上前一步，抱拳：“将军，俺也与聂小将一样，愿与您分忧！”
他掷地有声，说得铿锵有力，营中有一瞬间的寂静，刘方志沉吟片刻：“牛将军至纯至性，本将军深感欣慰。”
直译过来就是：你心的心意是好的，本将军心领了，但分忧就不必了，你脑子怪单纯的。
几个听懂的将军大笑起来，笑得牛力一脸无措，大喊：“笑什么笑什么？刘将军夸我，你们笑什么？”
于是笑声更大了。
刘将军连夜写信送出，逐城与川峡郡极近，没两日便收到了回信，信中对方态度极尽友好，如今局势大家都心知肚明，不点破逐城的窘迫也是一种善良，对方也毫不隐瞒，陈述苍南近况。
苍南多山多江河，涂江主流也流经苍南，近来大雨，情况不容乐观，朝廷派来工部监修大坝，从各地抽调将士，看似没有开闸泄洪之意，提议此事的官员也都被下狱，他们如今捉襟见肘，但若逐城有需，自会竭尽全力。
刘方志提议，抽调五千人手前往川峡郡帮忙。
他其实也不大懂，苍南下游风景绮丽却险要，交通不便，并无多少人口居住，也不是产粮要地，只要将下游较少的人口迁移至上游，开闸泄洪，此事可解，为何宁愿费人费物加高堤坝也不愿意开闸泄洪？
信件一一传下去给诸位将领看了，大家并未做他想，只觉得川峡郡仁义，他们确实也该投桃报李，只是军中谁带人去川峡，还有待商榷。
聂照看过信件，苍南一带的地形在脑海中迅速游走一遍，下游……
他不由得握紧了信纸，抬眸：“将军，我们恐怕等不到川峡郡的援军了。”
刘方志大惊：“为何？”
“即便川峡郡有心，如此下去他们恐怕也无力。苍南迟迟不肯开闸泄洪，因为下游虽无多少百姓，却因地势奇特风景绝丽引人向往，有多权贵别苑宅邸，黄贤的黄金宫也在此。
他们开凿川上山壁，修建山崖别苑，别苑下就是滚滚涂江，景色壮丽异常，光是黄贤一人别苑就价值黄金亿万两。其中最珍贵的还是南海砗磲为砖的墙面，阳光直射时会散发绚丽的七彩流光，为修此黄金宫，南海砗磲已经绝迹，一但泄洪，所有别苑宅邸便会尽数冲毁……”聂照说得平静且冷静，却听得人心中一凉，忍不住倒吸凉气。
可权贵之心他们如何不知道？古往今来，数万万黎民百姓的性命，卑贱的如一只只蝼蚁，百万黎庶的性命，怎敌一所黄金宫？
他们知道此事，苍南的官员也知道此事，有良心的已经下狱，没有良心的助纣为虐。
众人心凉之际，便听聂照道：“我愿请命，带人马秘密前往川峡。”
他撩起衣摆，半跪拱手，目光炯炯，直视着刘方志。
刘方志不由得后退两步，跌坐在座位上，目光失神。
他一瞬间洞悉了聂照的想法，他要炸毁堤坝，引水到苍南下游，如此一来，就是将黄贤等权贵彻底得罪。
苍南或许有人想要做此事，可朝廷既然不愿意泄洪，自然会严防死守，他们来做此事，委屈吗？自然是委屈的。
可牵一发动全身，苍南受灾，逐城必然不好过。
众将领权衡，还是出言相劝。
“我们还是明哲保身的好。”
“逐城已经危在旦夕，不能再招惹事端。”
“苍南未必没有义士，我此去会现行观察，小心行事，若有责任，在我一人。”
将领们静默，不想军中竟然有此等人，慷慨大义，便也不再劝。
实则，这是聂照权衡过后的想法，他有些话并未完全和刘将军和盘托出，方巡输来的粮草中，有些并未完全抹除官印，方回能在霍停云眼皮子底下挪用这么多粮草，想必他们是沆瀣一气的，保不齐欠粮之事也有霍停云的授意。
未来勒然与逐城一旦开战，前途难料，留下苍南，也是留下一线生机，一个百户之职，对他来说并不足够，苍南民怨沸腾，天下必反，西北他要有一席之地，他此行若成，百利无一害。
刘方志闭眸，挥手示意他离去，有默许的意思。
聂照将自己的令牌交还至他手中：“将军，我此行与逐城绝无干系。”
刘方志见此，目光中不由得泪花闪动，他为了不连累逐城，为了百姓，竟然放弃得之不易的百户之位，连忙握紧，许诺：“你若事成，千户之位必有你一个。”
牛力上前，也泪意盎然地抱着他，说不出一句话。
聂照现今的形象，在他们心中无比高大。
作者有话说：
造反小队诚邀您的加入
某不知名用户1已就位
第五扶昌已就位
聂照准备ing
姜月掉线中，准备上线……

第32章
◎二更◎
姜月只知道聂照要被外派去苍南一段时间, 苍南水灾她有所耳闻，聂照走前，二人尴尬地见了一面, 都不知道说什么好，这几天逐城也总是下雨，一下雨他们就会不约而同想到那晚的话。
“三哥，能死在你怀里, 我死而无憾了。”
“我绝不会让你死的, 你若死了, 我拼命也会灭方家满门。”
“死而无憾……”
“方家满门……”
“无憾……”
“满门……”
真恐怖啊。
“三哥，你多注意安全啊。”姜月讪讪说完, 就低下了头。
“还好，我不会让自己置身险境, 你肚子还疼吗？”聂照根本不敢看她的脸, 手忙脚乱压根没在收拾东西, 却还要做出很忙的样子，东西掉了一地。
“不疼了，但是三哥你为什么要把家里的碗装进去？”
聂照又手忙脚乱地把碗拿出来, 将烛台塞进去了。
姜月：……
他想了想，还是将自己这些天攒的钱默默放进姜月手里，说：“朝廷不肯开闸泄洪, 逐城与川峡相近, 最近肯定会有许多灾民, 我知道你看了肯定不忍心，钱你自己看着办。”
姜月从柜子里拿出一包小小的钱袋, 跟他说：“我有的, 本来是打算攒起来, 给你买一件新衣服。”她知道聂照在军中挣钱不易，她会努力自己赚一些的。
聂照把钱重新塞进她手里，有些不耐烦：“本来就是给你攒的嫁妆，你花就花了，将来没嫁妆别跟我哭就行。”
他这么说，姜月才肯将钱收下。
两个人接着是一阵漫长的沉默，姜月挥挥手，送走聂照。
她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逐城军中能有什么事要他去川峡的？但聂照自打参军以后，就变得神神秘秘的了，有话也不跟她说，她又怕涉及机密不好问他，就拎着自己那把没开刃的剑，游荡在大街小巷。
这几天陆陆续续有苍南的灾民逃到逐城避难，逐城人口稀少，有许多破落的房屋能安置他们，只不过治安变得更混乱了，阿泗这几天带人累得没怎么合眼，书院里不少同门结伴帮忙维持治安。
姜月出门时候遇到了李宝音，两人干脆一起。
“我阿爹说最近局势乱得很，沃东和苍南有好几股小的起义军，都被朝廷派兵剿灭了。”李宝音悄悄跟姜月说。
“真的假的？”姜月震惊，对她来说，“造反”“起义”这样的字眼简直远之又远，她从来没想过这些事，更没想过有一日会改朝换代，如今李宝音一说，她不由得觉得恐惧，
“那百姓会流离失所？哦，也不对，现在已经有很多百姓流离失所了，”姜月记起聂照临走之前告诉她的，“权贵的宅邸在苍南下游，所以朝廷不愿意给苍南开闸泄洪，也该造反，让朝廷看看厉害。”
“我以前觉得最坏的，就是逐城的这些大人们了，聂照他们四个，他们对我阿爹总是趾高气昂的，我心里就想着有朝一日，一定要给他们好看，把他们赶出逐城，可如今我倒觉得，最坏的另有其人，”李宝音啧啧叹息，“真的，我以前真的讨厌聂照，他骄傲自大，漠视他人，阴晴不定，喜怒无常，如今一看，他还是个好人，至少保护了逐城一方安宁。”
她连着说了聂照许多坏处。
要说起聂照，姜月可有的说了，她急忙为聂照辩驳：“你懂什么？三哥才不是你说的那样呢，他善良，勇敢，聪明，乐观，积极！！”
李宝音凑上去，用额头贴了贴姜月的额头，大为震惊：“你也没发烧啊。怎么，怎么会有用这些词形容他啊？”
姜月言之凿凿，圆圆的眼睛都瞪起来了，李宝音确信她心里是这么想的，连忙掐住她的胳膊摇晃；“你疯了，你简直是被他猪油蒙了心，你才是不知道他真正面目的人！”
姜月才不信，继续反驳：“他会教我算学，带我吃很多好吃的东西，还会给我做饭，梳头发，洗衣服，而且他如今已经十分善良了，他再也没杀过人，你根本就不了解他！不许你瞎说他坏话。”
“什么？他在家给你梳头发洗衣服做饭？”李宝音尖叫，聂照日常和姜月相处是这样的？他洗衣服做饭梳头发？李宝音的脑子顿时白花花一片，根本想象不出这种场景。
“他他他他，他一定是对你另有图谋！所以才对你这么好！”李宝音斩钉截铁，“而且谁说他不杀人了，他杀人都瞒着你，不让你知道罢了，不信你去问问别人啦。”
姜月沉默片刻，但心里对聂照的偏爱还是战胜了李宝音的言之凿凿：“那他杀的也肯定是坏人！而且他能对我有什么图谋？我又没有钱！”
“万一图人呢。”李宝音嘀嘀咕咕，她不相信聂照无缘无故对姜月好，就像姜月不相信聂照是坏人一样。
“不可能！”姜月急得连忙摆手，更觉得她在瞎说了，她把自己认错未婚夫的事情和李宝音完完全全说了一遍，“当初我以为三哥就是我的未婚夫，如果他图我人的话，为什么要否认？他就是单纯的心地善良，不忍心我给他弟弟守寡，所以才认下我做妹妹的。”
李宝音只听说过姜月和聂照混乱的关系，从投奔未婚夫而来的未婚妻，变成了兄妹，但是这些事情早已过去三年，也已经不为逐城人民津津乐道了，没想到其中竟然还有这样的波折。
她想了想，终于点头：“也是哦，你们两个完全没可能的，这么说来，你可是他的弟媳诶，跟弟媳在一起，天打雷劈，他弟弟要从下面钻上来掐死你们这对狗男女的！而且现在变成兄妹了，你们两个可不能乱。伦。”
姜月满意自己说服了李宝音，欣慰：“是的，我们两个不做狗男女，也不会乱。伦。”
聂照到了川峡，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小瓦顶着斗笠，雨噼里啪啦地砸下来，连忙上前关切询问：“哥你是不是风寒了？”
“大抵是家中有人想念，无妨，先找个地方落脚。”聂照说出这话，他摸了摸心口，用牛皮缝制的小包，里面放着姜月写的文章，感到一阵心安，等他这次回去，情况就大不一样了。
小瓦以及众人欲言又止，都这个时候了哥，你还要炫耀一下你家里那个可爱乖巧的妹妹，你怎么一点危机感都没有呢？我们这次行动若是做不成，被逮住了是要杀头的！
为了避免暴露行踪，几人在一间废弃的寺庙暂且歇息。
篝火点起，围成一团，照映着他们的脸，明灭晦暗，大家都睡不着，心里没底。往高尚处说，他们这次是为了苍南以及逐城所有的百姓；往私心里说，这次事情做成了，虽不会对外宣扬，但回到军中必然能擢升。
但这次不许开闸的是黄贤，他的权势甚至比皇帝老儿还要大，他们真被捉住了，等着的就只有一死。
“这些该死的权贵。”有人低骂，都已经那么有权有钱了，就不能想想天下百姓？就他们享福，天下百姓跟着吃苦。
小瓦把手里的稻草扔进火堆，也有些愤懑：“什么时候这些权贵死光了才好。”
聂照已经把怀里的牛皮小包取出来了，在掌心里摩挲，任由他们发泄心里的火气，他知道，就算旧的权贵死光了，也会有新的权贵诞生。权贵不是一群人，而是一类人，这类人站在上位久了，百姓疾苦便与他们无关了，因而傲慢轻视生命，这才是最令人痛恨的。
他家从他祖父那代，还是在泥地里打滚的，提起百姓疾苦，他兄长常有不忍，感同身受，但如果爵位再维持几代，聂照自己都不确定，聂家是否会变成令人憎恶的权贵之流。
川峡守将陆陆续续给刘方志又写了几封信，这几封信都到了聂照手中，信中虽未明言，但可见对朝廷举措的不满。
也是，加高堤坝，受苦的还是百姓和军士。
他代刘将军给对方回信，暗示炸毁堤坝一事，对方并未应允，不过倒是偷偷接济了一些火药，大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
聂照带着小瓦等人在苍南一路打探消息，发现不少官员对开闸之事态度模棱两可，既不想得罪权贵，也怕真的生灵涂炭，地方有股势力，也在筹集火药，疏散下游，官员们象征性地抓一抓，却未完全伤及对方根基，势力的领头者被尊称为公子引，无人知道他是什么身份背景。
既然如此，他们便放开手脚，打着公子引的旗号活动，趁着夜色，在坝上新堆积的土墙处炸开了道口中。
浑浊的江水得到了一个宣泄，顺着口子冲垮了整个加高的堤坝，水带着骇人的巨浪向下奔流。
小瓦看着水，不由得恐惧，脚下一滑，险些栽下去，聂照一把抓住他，将他拉回去，趁着有人来之前，逃离此处。
原本以为躲开追查要耗费一番功夫，没想到顺利的不可思议。
“哥，我们要炸的堤坝有两个，这样只炸一个，到时候他们对另一个严防死守怎么办？”小瓦还是有些担心，停下后气喘吁吁地问。
“我们假借公子引的旗帜，他必然知道我们的活动，若是有心，此刻另外一处堤坝应该被他们的人炸毁了，我们能这么顺利地逃开追捕，也有他们的功劳。”聂照话音刚落，只听到远处传来闷闷的爆炸声。
另一处堤坝，果真炸了……
其余几人皆是一静，不由得冷汗津津。
聂照此人，果然有被器重的本事，如此借势，是他们没想到的。
他们马不停蹄，借着混乱出了苍南，回到逐城。
另一边几个人甩开追捕而来的官兵，悄悄进了一家粮铺。
“公子，他们已经走了。”
被称为公子的年轻男子一身白衣，长身玉立，如此和煦从容，温暖得如三月初阳，他眉心一点朱砂红痣，愈发显得慈悲亲切，连忙将他们一一扶起，笑眯眯点头：“辛苦诸位了。”
几人不由得热泪盈眶，齐声道：“愿为公子效命，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公子引笑容更深，这次计划他未想到逐城也会有人相助，帮他省了不少力气，此人也算聪明，晓得苍南出事逐城就再无退路了，互利互惠，合作愉快。
堤坝一炸，苍南大部分是保住了，只是还是有三座城池被淹没，百姓流离失所，纷纷逃往周围的城池寻求庇佑。
原本别苑被冲毁，朝中许多权贵已然心生怒火，他们重修别苑都不知道要多久，现今还要耗费物力人力来安置这些贱民，尤其黄贤大为震怒。
没两日，各地便有了“安置金”的说法，凡是这次的受灾百姓，每人要向投奔的城池缴纳一百金，才能被当地安置，若是交不出这一百金，就会被赶出去。
朝廷也不会做得太绝情，各个城池只会说是人满为患，再难负担灾民了，实则暗地里的阴私勾当，人人都清楚。
一时间百姓怒骂，民怨愈发沸腾。
不过像这些无权无势，连一百金都交不起的难民，也翻不出什么风浪，朝廷安然将眼睛闭上了。
李护这个人，要么说活该被贬谪呢，他既没有背景，又不同流合污，还不会明哲保身，各个州郡盆满钵满的时候，他忧国忧民，半夜流泪，最后还是下令接纳灾民入城。
逐城的百姓倒是没有什么意见，反正他们平日里过得跟灾民也没什么两样，穷得叮当响，灾民进城了，他们还要感叹：好多人啊，好生热闹。
青云书院也停课了，用来安置妇孺。
姜月拿着聂照留给她的钱在书院施粥的时候，感叹三哥还是有先见之明，她要没这些钱，都买不起米。
一个男孩抢了另一个女孩的馒头，女孩打不过也追不上，被气得哇哇大哭，姜月一见，连忙过去劝解，耐着性子对男孩柔声道：“快把馒头还给人家，一人一个的，你拿了她就没得吃了。”
男孩把馒头藏到身后，明摆着不想还。
姜月有些生气了，指责他：“你怎么能抢人家馒头！你不还给她，下次我就不给你了！”
她太好说话了，眼睛圆圆的，人也细细瘦瘦的，看着就人畜无害，像是没长什么脑子似的娇软小娘子，只会被气哭，男孩才不怕她，也不听她的话，冲她比了个鬼脸。
这几天帮着安置灾民，姜月累得脚打后脑勺，她的心情已经在狂躁的边缘来回横跳，能好声好气说话，已经是最大的礼貌，她扯了扯嘴角，抬起手，用剑鞘重重把男孩扇倒在地，甚至还抽了他几下：“我说还给她，你聋？”
她对自己的力气没有实质性认知，被打的男孩却知道，疼，疼死了！他一瞬间懵倒在地上，接着“哇”一声哭出来。
“闭嘴！憋回去！”姜月呵斥，“再哭把你嘴撕了！”
男孩扁着嘴，颤颤巍巍，把馒头还了回去。
姜月抱肩，终于心满意足，果然还是凶一点好解决问题。
作者有话说：
阿引&小聂
现在:合作愉快
未来:给老子死！死啊！
我写了八千！八千！不敢置信
本来计划是每天日六的，但是这几天一直忙，昨天在医院待了一天，晚上十点才到家，莫名奇妙变成两天日六千，明天我会努力的！

第33章
◎一更◎
逐城安置了这么多灾民, 按照正常来讲，抚西都督是要有些表示的，但逐城不值得他费心费钱, 这些灾民也不值得他费心费钱，霍停云思考了半日，最后拍板，把自己的小儿子霍明爱派去逐城, 慰问灾民。
权当锻炼锻炼了。
霍停云儿子众多, 共有九子, 但最疼爱的，还是妾室张夫人为他生的幼子霍明爱。
要派遣霍明爱前往逐城的消息不多一会儿传遍了整个都督府。
“张氏到底是妾室, 霍明爱是妾室所出，父亲如此嫡庶颠倒, 有失人心啊。”霍停云的长子霍明承侍弄着手中的鲜花, 淡淡说道。
“您是王夫人所生, 是嫡长子，王家乃是望族，即便霍大人再心有偏颇, 霍明爱还是越不过您去。”断了腿的方巡将浇花的肥料递上，谄媚回应。
霍明承笑而不语，转了话题：“听说逐城上次让你栽了好大一个跟头, 他们实在不知轻重。”
提起此事, 方巡眼中不免闪现出怨毒和愤恨。
“逐城一小城尔, 听说太守唯有一爱女？明爱最近倒是有心纳一妾。”
霍明承不经意提及此事，方巡一怔, 转而明悟, 连忙稽首：“多谢公子提点。”
“本公子如何提点你了？去吧。”霍明承风轻云淡, 挥手示意他离开。
方巡怀揣着激动，去求见了九公子霍明爱，向他陈言李护有一女儿，天姿国色，性格也十分有趣。
原本霍明爱对父亲派遣的差事十分不满，如此偏远之地，也配令他去？如今倒是兴致满满。
霍明爱受宠，最为骄横，好华服、好娈童、好艳女，若是得不到，便要生抢或是毁掉。
要不是李护年纪大了，相貌平平，方巡必然要向霍明爱进言，说逐城太守李护，玉质天成，宛若天人，是世间不可多得的尤物，霍明爱恐怕也会毫无顾忌地对李护下手。
李护是一城太守，他选择报复，自然要报复他，才最痛快。
霍明爱第二日便声势浩大地去往了逐城，李护以为他是来给逐城送粮草救济的，高高兴兴亲亲切切带着人在城里逛了好大一圈，挨个地方介绍。
霍明爱看着李护这张平平无奇的老脸，心里有点犯嘀咕，李护长成这副尊荣，他女儿能好看到哪儿去？
但方巡的审美他还是相信的，当即摆手道：“你不用跟着了，我们自己逛一逛，到时候我会上请父亲，赈济灾民。”
提到赈济灾民，李护眼睛一亮，客客气气随着他去了。
……
到晌午的时候，姜月左等右等都没等到李宝音来叫她吃饭。
往常午时之前两刻，她就会分发完上午的物资，准时出现在书院大门，然后吵嚷着“累死了累死了”，身体挂在姜月身上，和她一起搀扶着去书院的饭堂。
现如今已经到放饭的时候了，她还没出现。
姜月猜测她是有事情耽搁，将饭菜预先留出一些，温在灶上。
荣代年也累得头发散乱，腰杆都弯了，从门外进来，见姜月在张望，连忙把身体挺直，知道她是在等李宝音，回忆了一下，道：“我瞧着她上午去西边仓库清点物资了，还没回来吗？”
姜月谢过荣代年，抓着食盒往西边的仓库去寻李宝音，怕她挨饿。
以己度人，挨饿的滋味是天底下最难忍受的。
到了仓库，衙役正捧着碗在扒饭，姜月问起李宝音，大家都摇头：“后来抚西都督的公子来了，说有一批粮草的事要与宝音娘子商议，叫她去了，晌午或许是在太守府用饭？”
姜月顿时汗毛倒立，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她来的时候路过太守府，根本没有听说宝音回去，抚西都督的公子？他们说早就出城了。
聂照向她提过，抚西都督霍停云并非善类，他儿子多半也不是什么好人。
“他们什么时候走的？”姜月解了一匹马翻身而上，顺手将食盒拴在马鞍上，急切追问。
“大概是午时。”
那就是说，他们出城已经足足半个时辰了。
“你们在城中寻找宝音，我先追去看看。”
姜月来不得多想，狠狠一勒马缰，纵马飞奔出城外，追去抚西方向，但愿宝音只是在某个地方睡着了。
往常她骑术课总是乙等，是因为个子没长起来，想要操控一匹成年马略有难度，如今姜月长得腿脚修长，力气也大，马术倒比旁人更精湛。
霍停云是乘马车走的，仆从众多，脚程不快，姜月骑马至少能比他们快一倍。
她一边奋力追赶，一边在脑海中运用毕生所学的算学知识计算，能不能在霍停云回到抚西之前，截下他们。
答案是，只要快些，能！
李宝音手脚被捆住了，安置在霍明爱身侧。
“真是没想到，李护那小老儿样貌平平，竟然有你这样娇俏的女儿。”霍明爱啧啧叹息，抬手就勾起她的下巴，李宝音瞄准机会，狠狠咬了他一口，接着恶狠狠道，“你快放我回去，否则我阿爹不会放过你的！”
霍明爱痛呼一声，反倒起了征服欲：“呵，你这性子倒是刚烈，本公子最爱驯服刚烈的马儿。你爹？你爹不过一个小小太守，到时候生米煮成熟饭，他只有乖乖认下的份儿。”
他捏着李宝音的下巴，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
李宝音脸唰地一下白了，恨不得把他大卸八块，一脚踹在他的下腹。
她咬自己姑且算是情趣，踹这里霍明爱着实不能忍，狠狠扇了她一巴掌警告：“给脸不要脸是不是？马上到抚西了，你就是个再挣扎也没用了。”然后开始动手撕扯她的衣服。
李宝音挣扎反抗，但手被捆了起来，根本不是对手，只能喉咙里发出低低的怒吼，流下屈辱的泪水。
方巡听到里面打斗的动静，趾高气昂地吹了声口哨，活该，活该你们逐城算计欺辱我，太守的女儿被强纳为妾，还在半路就受了□□，这可是天大的笑话。
他正得意着，猛地听到后方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回头一看，是个纤纤女子单枪匹马向着他们的方向而来，他并未放在心上，转过去了头。
没走两步，却见马已经追上来，那女子勒马停驻，马儿高高扬起蹄子，发出尖锐的嘶鸣，猛然逼停马车的前进。
霍明爱还在饶有兴致地欣赏李宝音做困兽之斗，马车陡然一阵猛烈的摇晃，他的脑袋撞在马车壁上，发出“咚”一声闷响。
“怎么驾车的？回去就要了你们的狗命！”他大声叱骂。
车夫还未说出什么，姜月已经抢在前面，大呵：“将人放出来！”
霍明爱撩起帘子，一见姜月，摸了摸下巴：“哎呦，没想到小小逐城收获颇丰啊，竟然还有这样的美人。”
他上下打量着，见她弱质纤纤，袅娜单薄，黛眉轻蹙，端得是个西子捧心的美人，一双杏眼却平添几分不谙世事的单纯无辜，与李宝音的娇俏全然不同，不由得色心又起，挥手招呼家丁，“来人呐，将这个小美人也给我绑上车。”
李宝音听到姜月的动静，大喊：“姜月你快走，你别管我！”
“还姐妹情深呢。”霍明爱哈哈大笑，将李宝音拖出马车，当着姜月的面儿轻挑抚摸李宝音的脸颊，挑衅向姜月道：“你来换她说不定我就放她走了呢。”
他此次出行只带了六个护卫，料定不会有人敢对他做什么。
护卫们往常替霍明爱助纣为虐惯了，抢过的女流不计其数，像姜月这样的，他们一个人能抓三个，所以不免轻视，笑嘻嘻地上前劝她束手就擒。
姜月没想到真是霍家的人这么无耻，更多完结文在八六艺奇奇三三零四在逐城境地里就敢强抢太守之女，她看到方巡，心里也了然了，其中必然少不了方巡的撺掇，霍明爱的脏手还在李宝音的脸上逡巡，姜月握着剑鞘的手忍不住收紧，发出咯吱咯吱响声。
“蛇鼠一窝的卑鄙小人。”
那些人又一起哈哈大笑，其中一个护卫先行飞身上前，手握成爪，冲着她的腿去，作势要将她从马上拽下来。
只是他过于低估姜月了，她抓着剑鞘用尽力气，狠狠照着对方头上一敲，侍卫只觉得头上发凉，血顺着头皮滴答滴答成串儿地流到地面上，人直挺挺倒了下去。
姜月握了握剑鞘，上面沾着血，湿滑黏腻，散发着令人作呕的甜腥，使她呼吸不适，这是她第一次打人见血，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直直盯向霍停云：“放人！”
霍停云先是一怔，继而觉得更有意思了，挥手让剩下的侍卫们都上，自己则是抓起李宝音的头发，揽着她，笑嘻嘻地贴着她脸颊：“好好看着。”
几个侍卫先前大意，如今不敢放松，布阵一股脑涌上前，要将她擒住，姜月再有手段，到底没与这么多人对打过，也缺少实战经验，仗着骑在马上，打翻了三个侍卫后，自己也被拖下马。
其中一人眼疾手快，按住姜月左手，只听到“嘎嘣”一声脆响，姜月闷哼一声，大抵是骨折了，只是再疼她也绝不肯喊一声。
另一人要夺她的剑，顺带折断她的右手，姜月见状，反手将长剑斜握，拇指扣住剑鞘暗扣，只听“噌”一声，寒光乍现，她那把一直用着剑鞘的剑终于出窍。
剑光借着太阳折射到对方眼睛，他疼得下意识捂住眼睛，姜月左手无力垂落，右手持剑，剑柄一转，反身从左肋斜下自上捅去，一剑贯穿对方心脏。
剩下的最后那个侍卫见此愣住，姜月借机，也将他击杀在地。
方巡见状，抓着一匹马翻身上去便跑了，留下在马车上，什么都不知道，还强压着李宝音亲狎的霍明爱。
霍明爱猛然意识到周围竟然静得吓人，抬头一看，预想美人被擒拿住的场景没有发生，反而是地上一片零落尸体，美人持剑，剑尖一路滴血，已经站在他的身后。
“我——！！”他一句话都未说完，美人已经举剑，眼神麻木，从背后狠狠穿入他的心口。
他低下头，茫然地看到血液粘稠，像小河似地流淌，接着倒在李宝音身上。
姜月踩着他的小腿，用力把剑从他背后拔出，接着将人一脚踢下去。
她像是从血海里捞出来似的，裙角上滴滴答答都在淌血，是别人的。
白皙的脸颊上也沾着嫣红，随手一抹，就晕开一片星星点点，她却麻木的，呆愣的，浑然不在意。
这是姜月第一次杀人，除了一开始倒在地上生死不知的三人，剩下的，都是用聂照教她的方法，一剑一剑穿进了他们的心脏。
她的剑还没开刃，原是聂照觉得她还没练好，不开刃安全一些，却没料到她今日，要用这把没开刃的剑杀人，且凭借蛮力，捅穿四个人。
霍明爱死的时候，倒在李宝音身上，因此她也被浇上了滚烫的血，如今她脱力地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有种劫后余生的苍白。
姜月握着剑倒在地上，血干了，黏得她的掌心和剑分不开，她也不愿意松开。
难得晴朗的天空湛蓝，云高天也高，有呼啸而过的雄鹰，身下是荒草和黄沙，天地颠倒，旋转不休，好似宇宙新生时的星河移转，天地陈列，她闭了闭眼睛，良久再睁开，旋转渐渐停止，鼻息间萦绕的腥味不散，才有种现实的感觉。
姜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走去自己的马前，把食盒取下来，蹲在李宝音面前揭开，从里面一一拿了筷子，碗，塞给她，又将她扶起身，说：“吃午饭。”
她还记得，一开始是要给宝音送午饭的。
李宝音攒着的眼泪，终于汹涌地流下，一把重重抱住她。
“他碰你哪儿了？”
姜月问完，李宝音嚎啕大哭地指指自己的脸颊，脖子，说恶心。
她哭着哭着，感觉脸颊贴上了什么温热的东西，是姜月凑过来，轻轻亲了一下她指过的，被霍明爱亲吻过的地方。
李宝音抱着碗，坐在尸山血海里，披头散发，一口一口就着泪吃下了姜月给她带来的，已经冰凉的饭菜。
作者有话说：
完蛋咯，霍明爱死咯~好渴啊，大家给一点点营养液喝喝好咩~
问，假设马车1个小时能行进15里，逐城距离抚西共40里，霍明爱已经提前出发1个小时，姜月骑马时的行进速度是马车行使的2倍，她大概多久能截停霍明爱的马车？

第34章
◎孺子可教◎
聂照回城后先向军中述职, 堤坝被炸如此惊天动地的大事，军中自然有所耳闻，他借着公子引的旗号行事, 让逐城半点干系不沾，处理的十分妙，让更多的百姓免于受灾，也给逐城留下了退路。
虽然百姓如今感激的只是公子引, 但此时黄贤屹立不倒, 这份功劳担得住, 也得有命享不是。
刘方志念着几人车马劳顿，允了三日假期, 令他们好好休息。
“你既然已经安然回来，那此物就该物归原主了, ”他将令牌交回聂照掌心, “三日回来后, 再给你铸一枚新的。东营玄鸟阵三千步兵，正好缺一个偏将。”
军中分东西南北四营，其中又按阵法命名, 玄鸟阵是东营第一大阵，训练有素无比强干，历来统领玄鸟阵的无不是主将亲信。
聂照听到是偏将, 心中一震。
军中五人之长为伍长, 二十人之长为什长, 百人之长为百夫长，五百人之长为小都统, 一千人之长为大都统, 三千人之长为正偏将, 五千人之长为正偏牙将，一万人设正副将军。
他如今是百户，也就是百夫长，原以为刘将军再慷慨，也不过给一个千户，也就是大都统之职，没想到直接越过两阶，晋为偏将。
他领命出去，军中知道内情的将军们见到他，无不拱手道喜。
聂照自己也没想到会晋升如此之快，客气地一一回应了对方，一派喜气洋洋。
不少人见状议论纷纷。
“怎么回事？东营那个聂照就出去一趟，又要升了？这难以服众吧。”有人不解，议论。
“谁知道呢，将军可真器重他，大抵这次又是派了什么了不得的任务给他，你没瞧见牛力将军都没意见吗？”
“牛力将军可是军中最刚直不阿的人，他怎会允许一个没有功劳的人连续擢升。不过话说回来，咱们要是也有百步外一箭射穿敌军的本事，将军也器重咱们不是？”
“说别的都是假的，散了散了，认真练骑射去吧。”
聂照牵了马，出营房，小瓦揣了一盘热气腾腾的牛肉饼，边走边吃，幸福地眯起眼睛，见到他，也招手问好：“哥要回家去吗？那牛肉饼就不给你带了。”
伙房的牛肉饼半个月才会做一次，好珍贵呢，比外面摊贩卖得都好吃。
上次聂照回去的时候，没赶上伙房做牛肉饼，他眯起眼睛，向小瓦招了招手，小瓦不明就里走过去，再回过神的时候，聂照已经抢了他的牛肉饼纵马跑了。
“哥！！！”小瓦在身后叫得嘶声力竭，却唤不回聂照的一点良心。
李宝音丢了，疑似是被霍明爱劫走的，这是聂照回到知道的第一个消息。
他哦了一声，问有没有派人劫回来，孙大刀谁的都行。
衙役说有，姜月去了。
衙役的话还没说完，眼看着聂照勒马也飞出去了，跟姜月走时候一样，自己吃了一嘴的灰，咳嗽好半天，飞扬的尘土散去，人影都见不着了。
李护带着孙大刀他们沿路一直寻找也没找到，只找到了霍明爱的尸体，并未找到姜月和自己的女儿，李护又惊又怕，嚎啕大哭，心中多了许多不好的猜测。
聂照就是这个时候到的，他翻了翻几具尸体，虽然不敢置信，但伤口确实是他送给姜月的那把剑造成的。
被姜月砸晕在地的侍卫有了苏醒的迹象，不自觉发出嘤咛。
他提剑毫不犹豫在倒下的七人心脏上挨个捅了一遍，决绝的李护都看呆了。
“分散开找，孙大刀你清理干净尸体。”他说完，骑着马离开。
姜月和李宝音身上的血已经干涸，硬邦邦凝固在裙子上，二人没从杀人的场景里回过神，眼睛都是木的，躲到了山中的一个树洞里，缩在一起取暖。
“我杀了抚西都督的儿子。”寂静狭小的树洞中，姜月冷不丁开口。
李宝音捂着下半张脸，流泪：“那怎么办？我们岂不是要被抚西追杀了？”她的泪珠和黄豆那么大，滚下来，“都怪我，是我太轻信他了，他说要带我去看送给逐城的物资，我就真的相信了。”
“他是坏人，坏人是防不胜防的。”姜月说完，捂住头，蜷缩身子，也不知道怎么办，她如今六神无主，不然也不会带着李宝音蹲在树洞里。
但事情可以肯定的是，如果抚西都督知道这件事，肯定会为儿子报仇的，她和李宝音逃跑，对方抓不到凶手，必然会伤及逐城，要回去吗？
洞口的草猛地被波动，她来不及细想，惊恐之余抓着身旁的剑就刺了过去，被对方一剑挑飞。
“是我。”
“三哥！”姜月的手不由得发抖，站起来冲出去，想抱住他，却猛然想起自己身上全是血，低下头，掐着裙子后退了两步，眼睛干得已经挤不出眼泪。
杀掉霍明爱的时候，她果决的很，如果再来一次，恐怕她还是会毫不犹豫把剑尖对准他的心脏。
但如今见到聂照，她慌了，她杀人了，她浑身都是血，她再也不是三哥心里那个乖巧听话的妹妹了，三哥会怎么看她？她杀了霍明爱，会给三哥带来麻烦。
聂照找到她，才算松了口气，抬起她的脸，上上下下打量一番，又抓过她的胳膊，转着圈儿检查了一遍，身上没有大的伤口，血也都是别人的，唯一左臂脱臼了，还好。
他摸了摸，道：“忍着点，我猜测如果你没被掳走，如今正害怕，不敢回城，唯有就近的树林可以隐蔽，或许躲在这里。”
聂照说着话，只听“咔哒”一声，姜月的胳膊被重新复位，她抬起眼睛，里面有千种感情，委屈，四年，疼痛，害怕，犹豫……
多到难以言喻。
姜月抿了抿干裂的唇瓣，眼神更躲闪，带着哭腔说：“对不起。”
“霍明爱是你杀的？”他语气中略有一丝不敢置信。
姜月艰涩地点头。
聂照心里有一丝骄傲，更多的还是细细密密的酸疼，她一未及笄的小姑娘，要杀得了七个成年男子，该有多困难？
如今左臂也脱臼了，还要担惊受怕躲起来……
“我给你们惹麻烦了。”姜月低下头。
李宝音生怕聂照责怪她，连忙开口：“是我，她是为了救我，是我轻信他人……”
“你素来最乖巧懂事，腼腆安静，与人为善，能逼得你杀他，是霍明爱该死，怨不得别人。”出乎意料，聂照并未指责她，只是手搭在她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到这个时候，三哥竟然还觉得她乖巧懂事，与人为善，腼腆安静，三哥果然爱她。
只听聂照话锋一转，语气竟然十分轻快：“你能杀得了他们，说明我这个师父教得好，我与有荣焉，回去我便给你做个表彰牌匾，贺你学武有成。”
他说得如此轻松，好像她们两个犯下的事情压根儿不叫事，姜月和李宝音心中不由得轻松许多，好像大石头被挪走了。
“不过除了杀人，你要学的还多着呢。”他把姜月带出洞口，招呼李宝音也出来，让她们二人同乘一匹马，捡回姜月的剑后，牵着马先带她们回了杀人地，只见原本停着马车的地方火焰烈烈，木头被烧灼的劈啪作响。
“把你们外衣都脱下来，还有沾血的衣摆也撕下来。”聂照抬手示意二人。
姜月和李宝音对视一眼，忙不迭脱衣服，撕下裙摆衣角，把身上沾血的衣料清理的七七八八，递到聂照手里。
他顺手扔进了火海，抱着肩，看着火舌吞噬衣物，散发出一股动物被烧后的焦臭味，才扬声道：“这里教你们，杀人后的第一件事呢，就是处理现场，毁尸灭迹一样不能少。一来是防止吓到旁人，而来是防止留下线索叫仇家找上门，现在就是第一步灭迹。”
她们两个拼命点头，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原本以为的指责、哭天抢地还有提心吊胆都没有发生，被找到的第一件事，竟然是被教杀人后的处理方法？
好，好奇妙……
聂照带她们欣赏完“灭迹”，又带她们到不远处的飞鹫崖。
孙大刀正拎着一个尸体往山崖下抛，姜月认出来，那是霍明爱的。
“下马。”聂照招呼了她们两个一声。
姜月和李宝音晕晕乎乎的，被聂照带到了悬崖边儿，悬崖高十丈有余，从上面能看到下面白骨森森叠成摞，聂照怕她们腿软跌下去，一手护着姜月，一手抓着李宝音的领子。
新扔下去的尸体正被成群的野狗撕扯啃咬着，不多一会儿，锦衣华服的霍明爱就变成了支离破碎的霍明爱，就算是他亲娘在这儿，都认不出来。
野狗吃饱，发出满足的犬吠，互相舔舔毛离去。
“这是毁尸，现如今毁尸灭迹，霍家既找不到他的尸体，也无法证明是你杀了他。”
“可是方巡，方巡跑了，他亲眼看到的，我杀了霍明爱。”
聂照愣了一下，没想到她竟然还放跑一个，倒是有些头疼，他深吸一口气，重重地摸了一把姜月的头发：“你如此瘦弱单薄，肩不能提手不能抗，怎么能一个人杀了七个成年男子呢？明眼人一看便知，诬告，这是绝对的诬告！
不过除了毁尸灭迹，我还要告诉你第三件事，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他笑着向姜月，问：“现在你告诉我，如果方巡指认你是凶手，你要怎么做？”
姜月豁然开朗，小心翼翼试探着贴近他，然后僵硬又柔弱地倒在他怀里捧住心口，虚弱咳嗽，气若游丝且娇滴滴地说：“冤，冤枉啊~”
聂照打了个响指，挑眉：“乖，孺子可教。”
作者有话说：
小聂：霍明爱已死，现在都听我聂照的！

第35章
◎到底谁重要啊姜月？◎
找到二人后, 李护听从安排，回城去取衣服了，没多一会儿带着妻子邓娇凤回来给两个孩子换了身干净衣服。
邓娇凤一边哭, 一边拿着藤条抽李宝音，一边骂她：“你可长点心吧，什么人都能跟着出去？”李护上前劝，邓娇凤带着他一起抽。
抽够了, 她才抱着李宝音跪下来拜谢姜月：“今日若非是月娘, 咱们家可都要毁了。”
姜月哪里敢受这一拜, 赶紧把他们扶起身。
如今的事情统一口径，便是李宝音受了李护训斥后不忿跑出城外, 姜月误以为她被霍明爱掳走，所以追去, 实则她只是赌气躲到树林中去了, 两个人在树林中谈心, 一直谈到了傍晚，后来才被找回。
她们二人从未见过霍明爱，并对他的死亡感到无比的震惊和惋惜。
虽然这个借口细细端详并没有那么天衣无缝, 但倒也合理，毕竟比起姜月一个瘦弱又病弱的女子一人单杀七个青年壮汉，世人还是更愿意相信这个。
姜月和李宝音还未从受惊中和聂照的言传身教中走出来, 晃晃悠悠坐在马车上, 魂飞天外。
聂照骑马靠近, 抬起两根手指，戳了一下姜月的脸, 强行在她脸上戳出一个笑容：“保持住, 别动。”
姜月：？
“别丧这个脸, 你要告诉全天下的人，是你杀了霍明爱？”聂照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搡了搡，递给她。
“什么？”姜月接过来，打开，“肉饼！”她惊喜地叫出来，没想到竟然是还温热的肉饼！好香啊！
她可是一个下午都没吃东西呢！
“吃吧。”聂照冲她扬扬下巴，这可是他从小瓦嘴里抢出来的。
姜月兴致勃勃转身，拿给李宝音，李宝音还在发呆，只看了一眼，就忍不住趴在窗口吐起来，一边吐一边喊：“姜月，别，别给我看！”
下午才见过血肉翻飞的场景，你让她现在吃肉饼，怎么想的？
姜月的心脏和胃口到底是什么做的？她竟然现在还有心情吃饭？
姜月没不想她反应如此激烈，只能“哦”了一声，自己往嘴里叼一个，再塞给聂照一个。
聂照弯腰，就着她的手和她一样叼住肉饼，看看李宝音的反应再看看姜月的反应，心里对自己教育的成功感到无比的欣慰和自豪。
不错，不愧是他教育出来的，果然顽强。
方巡骑马赶回抚西，完全不敢去都督府，他是和霍明爱一起去的逐城，如今他回来了，霍明爱没回来，都督不得扒掉他一层皮？他不敢，不敢啊。
霍停云没见到小儿子，以为依照小儿子的性格，是又见着了什么漂亮娘子公子，迈不动腿了，并未放在心上，可是一连几日过去，霍明爱依旧没有返家，他这才派人去寻，遍寻不到，心里猛地一跳，叫人提方巡来问。
方巡被捉到都督府，慌张地向霍停云下跪，浑身直发抖，冷汗直冒。
霍停云把杯子扔在他头上，呵斥：“九公子呢？没与你一起回来？”
方巡抖得更厉害了，大哭：“都督，九公子被杀了！”
他只是，只是想报复逐城，他没，没想让霍明爱丧命啊！
霍停云跌坐在椅子上，不敢置信，这么多天都没搜到人，且霍明爱只去过逐城，如今抚西遍地都搜遍了不见踪迹，他不敢相信自己最宠爱的小儿子就这么死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绝不会死！”他发出怒吼，目眦欲裂，掀翻了面前厚重的紫檀木桌，指着方巡大骂，“你休要污蔑吾儿！”
他宁愿相信是天降祥瑞，渡他儿成仙了，也不愿意相信儿子死了的事实。
“卑下绝不敢胡言！是逐城一女子杀了九公子，听名为姜月。”
霍停云已然起身，抬手呵道：“来人，随本都督前往逐城！”
……
霍停云点名道姓要见姜月，逐城即便举全城之兵力，也难敌抚西铁蹄，聂照给姜月的头发在身后梳了个松松散散的辫子，两颊拉出几缕碎发，面颊和嘴唇都扑了粉，显得憔悴不堪，才扶着她前往太守府。
是个人用脚也能想出来，这几天霍停云就会来兴师问罪，姜月特意挑了个夜晚，一盆井水从头浇下，在院子冻了半个时辰，成功风寒，愈发显得病态，被聂照好一通骂，骂完了还要忙前忙后给她煮药。
姜月走得弱柳扶风，一步三咳，霍停云一见到姜月，就狠狠先扇了方巡一巴掌；“这就是你说的杀了我儿的凶手？”
姜月好像被吓得不轻，咳得撕心裂肺，脸颊绯红，往聂照怀里钻，低泣道：“三哥，斤斤好怕，好凶哦~”
聂照就满脸怜爱地搂住她，疼惜不已地轻拍她后背，哄道：“不怕不怕哦，三哥在这里呢。”
李宝音本是害怕的，见他们二人如此做作，渗得鸡皮疙瘩都起了一身，都顾不上害怕了。
方巡忙叫冤枉：“都督，前日我见她不是如此的！她一人持剑，连杀了六个侍卫！”
他话音刚落，聂照掐了一把姜月的后腰，姜月本是哭不出来的，如今疼得捂着胸口，眼眶红红地哽咽了，她眼神中带着三分愤怒三分无奈四分娇弱，颤颤巍巍哭泣：“冤枉，大大的冤枉啊~郎君您为何要冤枉我这一小小的弱女子？妾身子不好，咳咳，就连走路，走路都要喘上三喘，咳咳咳，怎么能杀人呀？”
“冤枉，好生冤枉啊~”她委屈地扑进聂照怀里哭泣。
聂照又是好一通哄，似是为难，皱眉向霍停云为姜月辩解：“都督大人，斤斤最是柔弱善良，又整日汤药不离口，怎么会杀人呢？
方巡公子难不成是记恨上次在逐城输了钱，可若要扯谎，总要靠谱些吧，你就是说李宝音杀了九公子，也比我们家斤斤杀人要靠谱。难不成你是被霍大人的政敌收买了，刻意挑起我们之间的矛盾，致使抚西内部不和的吗？”
聂照话锋一转，厉声质问。
姜月适时娇滴滴地从聂照怀里探出头，泪眼朦胧的：“郎君何故害我？”
这么大一口锅扣下来，方巡立时就跪地磕头为自己辩解。
李宝音也连忙慌张摆手：“不是啊，不是我杀的，我哪敢杀人啊？”
方巡在叫冤，聂照姜月也在叫屈，霍停云找不到凶手，心中火气无处可发，原本就不畅快，如今更是愤怒。
就算霍明爱不是逐城之人杀的，那也是因为去逐城所以才下落不明！逐城难逃干系，这些贱民刁民还活着，他的儿子却找不到了，他恨不得杀了所有人泄恨！
但真要杀了他们，姜月又是妇孺，自己一无证据二无依据，对仕途有碍。
他环顾四周，拔出佩剑，猝不及防刺向二人，姜月下意识要还手，被聂照狠狠按住，任由剑刃刺入他的肩头。
霍停云见姜月脸上的表情只有震惊和恐惧，甚至发出了尖叫，这才笃定她确实不会武，若真会武，方才他提剑刺过来之时，她就该反击了。
聂照像是察觉不到痛，捂住姜月的眼睛，笑问霍停云：“我乃逐城守备军东营偏将，都督如今可泄愤了？”
霍停云表情阴晴不定，这才愤而收剑：“你是故意不躲的？”
“都督有怒，我等岂敢闪避？”聂照颔首。
霍停云这才料定他是刻意为之。
他若随便刺伤了个什么无关紧要人物倒是无妨，可对方偏偏是军中偏将，有职在身，且不算低，他已然因为泄愤而刺伤一员军中将领，对方又如此谦卑，若此刻他再敢说还未泄愤，岂不落人话柄？授政敌之以柄？
他冷哼一声，带人踏步离去。
人走后，聂照闷哼一声，皱眉露出痛色，姜月连忙捂住他的伤口，呼喊大夫。
“三哥怎么不躲？”姜月只感觉掌心里一片滚烫，“我到底还是拖累你了。”
聂照摇头：“在场除非我或者李护被刺，他才不会继续闹下去，况且此伤来得妙极，明日，我会带着此剑伤，回到营中。”
姜月神色变了又变，最后化为不解。
“抚西既有负逐城之心，那就该让逐城的将士们，早日回头。”聂照低头，靠近她耳畔轻声说，那句“早日回头”一字一顿，温热的气息卷过她的耳廓，带起一阵湿热的痒意。
姜月既杀霍停云爱子，霍停云的隐患便愈重了，聂照就是要带着撕裂的伤口回去，让军中将士寒心，让逐城将士早日有背离抚西之心，以便来日之举。
姜月思考片刻，方才明白他其中含义，不由得心下一震，才意识到他绝不会受无谓的伤，他的每滴血都会物尽其用。
自从她杀了霍明爱开始，就好像天窗被豁然打开，以前那些三哥刻意隐瞒的，要保护她不欲她知道的事情，正一点点在她眼前展现着真实的全貌。
聂照看她苦大仇深的，不由得又发出一阵夸张痛呼：“姜月，你倒是管管我啊，这时候还走神呢？我重要还是那个霍什么的重要啊？”
姜月吓得回魂，连忙手忙脚乱地给他吹吹伤口：“等等啊等等，大夫马上就来了。”
作者有话说：
小聂你小子就装吧你，真疼假疼？

第36章
◎保护想保护的人◎
聂照伤得并不严重, 至少他自己是这样认为的，伤口不见骨，只流血看着吓人, 何况这处伤口有用，他生怕愈合的太早失去作用，但姜月泪眼汪汪地揪着手绢，眼巴巴问大夫他怎么样了, 样子既可怜又可爱。
他想了想, 还是痛苦地捂着伤口倒了回去, 哀怨地跟姜月说：“好疼啊。”
姜月就着急地推搡大夫：“大夫大夫你快看看他怎么样了？”
大夫被晃得脑浆快摇匀了，连忙举手：“好好好, 我看我看！”
他仔细查看一番，本想说是皮外伤不要紧, 但聂照拼命给他使眼色, 他就懂了, 斟酌了一番，道：“伤得有点深啊，得好好养着, 我先给敷药，记得每天换三次。 ”
姜月恨不得拿个本子记下来，大夫留下药走后, 聂照就半死不活地喊疼, 吵着要回家。
李护急急忙忙派人套车把他们送回家。
聂照的伤因她而起, 姜月又是亏欠又是心痛，回到家后忙前忙后给他倒水盖被子。
他倚在床头, 捂着心口, 唇角微微勾起。
你别说, 忙前忙后伺候了姜月这么多年，突然被她照顾一下，这种感觉还挺奇妙，好像有种终于守得云开见月圆，指望上闺女养老的感觉。
聂照想完了，回过头来忽然觉得可怕，摇头拼命要把这个想法甩出去，姜月已经把他洗脑到如此地步了，整日喊着要给他养老养老，如今他第一反应竟然就是养老，以他们的年龄差距，保不齐自己还能死她后面。
姜月倒了碗温水，甚至还贴心地给他在水里掺了糖，小心翼翼喂到他嘴边。
聂照定定心神喝了一口，猛烈咳嗽，齁得差点把伤口崩开，确实奇妙，姜月把一罐子盐都倒进去了……
还说要给他养老呢，他老了瘫在床上，姜月三天就能把他利利索索送走。
“三哥，你怎么了？”姜月不明就里，连忙紧张地给他拍背。
聂照摆摆手，把神色恢复如常：“没事，太好喝了，”他真切地扶住姜月的手，诚恳建议：“你尝尝。”
糖水能好喝到哪儿去？姜月完全没意识到他的坏心思，还美滋滋觉得三哥果然很爱她，就连她普普通通冲一碗糖水，都说美味。
她推回去：“不用了，特意给你冲的！”
聂照推回来，更真诚了：“你尝尝吧。”
他盛情难却，姜月是个实在孩子，说喝真就喝了一大口，然后把聂照喷了个满头。
聂照抹了把脸，冲她苍白地笑笑：“你以后不要进厨房了。”
当年那碗井水冲霉面已经很震撼了，他如今想起来都心有余悸，现在多了个假装糖水的浓盐水，如今舌头还是麻的，下次是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真的怕吃死在姜月手里。
他做的东西虽然难吃，但至少对人没有伤害。
盐加多了是苦的，姜月舌头也麻了，说话大舌头：“介，介不好吧？三哥你总不能给我做一辈子的饭吧？他们说饭做多了脸会变黄。”
聂照下意识摸了下自己的脸：“你吃不腻的话，我倒是可以给你做一辈子的饭。”
姜月其实吃什么都可以的，但三哥对他这张脸蛋的满意程度她一向知道，是他引以为傲的，要是真被油烟熏黄了，他大抵要难过。
她学着聂照的样子，打了个响指，只不过不伦不类也不响，眼睛一亮，凑过去：“三哥，我有一计！”
“什么？”
“我嫁个厨子！”
聂照的脸霎时冷下来，深吸一口气偏过头，气笑了：“嫁个厨子？姜月你真是……”
他抬起手，狠狠捏了一把她的脸，咬牙切齿，“真是异想天开啊。改日我要是命悬一线了，你是不是便要跟那厨子和离改嫁个大夫？我告诉你，死了这条心吧，我不许你嫁人，你就老老实实留在我身边。”
他总信口说什么嫁妆、嫁人之事，之前是真有这个心思将她托付出去，可自从军之后，他才知道，姜月但凡有一天是离开他的，他就如百爪挠心，寝食难安，没有一刻不是担心她的。
如今风云突变，山雨欲来，他岂能把她随便托付了？
话音落下，聂照才觉得失言，这话有歧义，像他对姜月怀有什么不轨心思，要将她硬生生绑在自己身边，他自己不由得心头一跳，握着碗的手下意识抓紧，注视着姜月的表情。
姜月揉揉自己的脸，“哦”了一声，她根本意识到不到聂照心思的千回百转，只觉得他是舍不得自己：“我也舍不得离开三哥，三哥在我心里最重要了。”
她似乎真的没有听出这句话的歧义，聂照松了一口气，忐忑却明亮眼睛被垂下的睫毛遮盖，可奇怪，失落更多一些，他沿着失落向深处探究，“咚”一声好像撞到了深渊里的什么门上，他直觉再追究下去，会产生危险，选择及时撤退抽身。
他扯了扯嘴角：“你就嘴上说说吧，心里可半点没我，我还不知道你？我不在家，阿泗说你吃得好睡得好，怪不得沉了三斤。
你去救李宝音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么说的？说她在你心里最重要了。”
“哪有哪有。”姜月黏黏糊糊凑上去抱住他的脖子，头搁在他肩膀上。
她毛茸茸的头发擦过聂照的脖颈，聂照心跳不自觉加快了几分，却没舍得推开她。
姜月还在说：“我哪里没想你？我就是想你才要多吃饭的啊，省得令你担心，而且天地良心，我特意买了个香炉，就放在厅堂里，每日三炷香。”
“求上天保佑我平安？”
“我想你了就对着香说话！”
聂照：……
真孝顺。
门在此时被“砰”一声推开了，阿泗拎着食盒，高高兴兴冲进来，见姜月抱着聂照，尖叫一声：“啊——！！！捉奸在床！”
聂照抓起碗就砸了过去：“跟你说八百遍了，不会用成语就不要乱用，什么捉奸在床？”
阿泗一副“真的吗？我不信”的表情，可是你的衣襟都散开了耶！
他说了怕挨打，还是没讲，把食盒里的饭菜取出来：“太守怕你们晚上没饭吃，特意令我来送饭，顺便送消息来，苍南有人造反。”
姜月：“苍南和沃东不是天天都有造反的吗？这算什么大消息？”
阿泗摇头：“这次可不太一样，对方在百姓之中极为有威望，听说这次是他炸毁两座堤坝，用以泄洪，百姓都十分拥戴他，之前他也常常在苍南一带施粥，百姓尊称他为活菩萨，此人确实有本事，短短三天，竟然让三座城的守备军尽数依附于他了……”
聂照问：“造反者是公子引？”
阿泗拍手：“对对对，就是他，你消息还挺灵通的，唉，我不能和你多说了，仓库里还有粮草要扛，我先走了哈。”说罢，他拎起食盒离开。
“三哥认识他？”阿泗走后，姜月才问聂照。
聂照将自己在苍南之事全数告知：“我并未见过他，但君子论迹不论心，他应当是个义士。”
姜月对这位公子引不由得也好奇起来，语气中带了三分崇拜：“他在筹谋炸毁堤坝时，想必就已经确定要谋反了，朝廷追杀，他不得不反，不过这样能舍己之身救渡百姓的人，确实让人敬佩。”
聂照听他崇拜别人，心里不舒服，捂着肩头剧烈咳嗽，打断了她对公子引持续不断的夸奖，姜月目光果然被引回他身上了，关切问询。
他把自己手臂上一道伤疤不经意间露出来给她看，姜月还没问呢，他就欲盖弥彰放下袖子遮掩，道：“这是炸堤坝时候伤到的，没事没事。”
姜月一把拉过他的手，挽起袖子，见到伤口大惊：“呀！这个也得快点上药！再不上药就要愈合了！”
聂照翻了个白眼，把手抽出来，白眼狼。
吃过晚饭，聂照和她谈起搬离城区之事：“如今霍明爱已死，霍家必然全力找寻真凶，也会迁怒方巡，方巡见过你杀人，他为了在霍停云面前以功戴罪必然会对你不利，所以我想你和我一起搬去军营附近的眷所。
如今我升上偏将，在营中也有了能安置自己家眷的地方，军中各位将军的家眷都住在此地，戒备森严且离我最近，你搬去那里我更放心些。
早前不带你走，一是没有地方安置你，二是你的学业未完，如今青云书院都用来安置灾民了，你也没有地方可上学。”
姜月有些犹豫：“那逐城灾民……”
聂照点头微笑：“搬去眷所，不会缺你的活干的。早都说了，逐城这个地方，缺人，谁都不能闲着。”
太守的夫人和女儿要打扫太守府，家里仅有的两个烧火婆子都得扛麻袋，何况军中呢。
那姜月可太高兴了，能离三哥更近一些了。
“你竟然没有半点舍不得？”聂照还以为她要哭鼻子。
姜月摇摇头：“三哥在哪里，哪里就是家。”
此话说得聂照心中宽慰，刮了下她的鼻尖，他起身，将她的剑取出来，双手捧给她：“剑帮你开好刃了，以前觉得你不需要，现在觉得你用得上它。”
姜月接过，拔出，果然与之前大不相同，以往虽然也是寒光闪闪的，却没有如此的锋芒和杀气，抬眸看向聂照，郑重说：“我今后会用它保护自己，也保护想保护的人。”
聂照笑了笑，拍拍她的头，眸光微深：“好，保护想保护的人，你一定要保护好他们。”
作者有话说：
三十多章过去了，阿泗你终于用对了一个成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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傻狍子明明已经走出两步了，听她这么喊，赶紧又折回来蹲好，他倒要看看到底是什么危险，什么是危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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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你如今有我，就不必再有其他的家人了◎
第二日一早, 姜月收拾了行囊，和城中交好的人道别。
李宝音哭得可伤心，抱着她嚎, 说没人和她一起吃午饭了，等有机会去看姜月，她们两个再一起吃午饭。
姜月拍拍她的后背，挥手和他们作别。
原本以为在逐城生活了这么久, 要带的东西很多, 可最后收拾起来, 只有一个小包裹，两三件她穿着合身的衣服, 姜月还把自己攒钱买的那个香炉收拾进去了。
确实，他们两个家徒四壁, 没什么值钱东西, 大件儿的桌椅也带不走, 姜月四季的衣裳一大半都小了，带走也只能当抹布。
到军中后，聂照带着她到处熟悉环境。
逐城城区和军营氛围相去甚远, 才靠近，就能感到一阵冰冷的肃杀，就连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铁锈味, 是血腥, 也是兵戈。
姜月还是第一次进到这里, 往常她只在小门处给聂照送一些吃的用的。
数丈高的悬门如刀，有一泼一泼干涸凝固的黑血, 护卫着城池；堠楼耸立在墙头, 有烟熏火燎的痕迹；一排排云梯、巢车、冲车、轒辒车也都沾着血, 有缝缝补补过的痕迹，训练场上人声震天，队列整齐划一。
她还未直面过战争，就已经被震撼了，说不出话，只能一味呆愣愣地听聂照介绍。
有些地方聂照避而不谈的，姜月就知道不是该她知道的，她选择不问。
其余三营聂照不是很熟，一带而过，只说那边少去，更多向她介绍的还是东营，他从入伍到现在，一直都在东营活动。
小瓦蹲在营房前吃饼，如今他在东营也是个小的百夫长了，全托聂照的福，果然还是要抱好大腿，他整日一口一个哥没白叫。
他摸了摸自己刚发下来的令牌，笑得美滋滋，转眼就看到人都往外面跑，不明就里，有个人喊了声：“小瓦，你哥回来了，带着他妹妹。”
小瓦叼着饼就冲过去，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其余三营的人跟聂照不熟，十分克制了，就是暗暗瞄几眼就把眼睛收回来，东营这些兄弟和聂照轮过岗，熟稔许多，搓着手就上前了。
往常没见这么热情，如今都谄媚地搓着手，亲切喊他哥。
“哥，这就是你妹妹啊？真漂亮。”
“妹妹多大了？还在读书吗？”
姜月被他们的热情弄得不知所措，只能尴尬笑笑。
小瓦扒开人群，大叫：“哥，哥！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善良可爱柔弱温柔聪明开朗活泼热情知书达理善解人意又讨人喜欢的妹妹？”
姜月大为震惊，她默默用眼神询问聂照，三哥你在外面就是这么吹嘘我的？
聂照狠狠刀了一眼小瓦，怪他多嘴。
让姜月知道自己在外面是这么夸她的，她岂不是会觉得在自己在他心里十分重要？
“三哥你瞪我做什么？你不就是这么说的？”小瓦浑然不知自己哪里说错了话，还在向姜月热情地介绍自己，“哥说你十四了，我今年十六，你也叫我一声哥就好。”
聂照话都放出去了，姜月也不能让大家觉得他是个爱吹牛的人，只能装得弱柳扶风，好生回忆起自己许多年前受到的教诲，有些不标准地屈膝，放轻声音给大家行礼：“见过各位哥哥。”
所有人看姜月的眼神更为炽热了，只能听取哥声一片。
“哥，哥！你妹妹好乖！”
“她好可爱！”
“哥，妹妹定亲了没有？”
“哥，哥你看看我！”
“哥，妹妹好需要保护啊！你看看我怎么样？”
试问哪个少男没梦想过有一个温柔如江南春水的意中人？
他们在军中见多了凶残的，对这种温柔需要保护的妹妹实在没有任何抵抗力。
姜月一声哥哥叫得比平日里喊他都要软声软气，聂照才知道他往日里把姜月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举动有多愚蠢，他用披风一把将姜月抱住，隔绝他们的目光，冷眼扫过去：“都没事做了？”
然后带着姜月回了眷所。
姜月还要维持乖乖巧巧的样子，隔着披风说：“各位哥哥再见。”
聂照升起了不止心火，还有肝火，但孽是他自己造下的，苦果只能他自己吞。
眷所住着的都是各路将军的家眷，但凡十岁往上的男丁，都跟着父亲在军中奔波，成年的女儿大多出嫁，是以这里居住的都是柔弱的妇孺，在城中的时候，姜月还有李宝音和同窗作伴，到这里反而没有年龄相近的女孩说话了。
聂照带着她去拜会刘将军和牛将军的夫人，请她们多多照拂。
与将军们不同，夫人们性格大多平和安静，说话轻声细语的，和和气气握住姜月的手慢慢说话，让聂照放心回去，她们会照顾好姜月的。
她们把姜月带到纺车面前，柔声笑着问：“会纺织吗？”
姜月点头：“早年在家的时候学过，不过忘得差不多了。”
刘将军的夫人薛夫人就叫人给她搬了架纺机来，放在自己身边：“没关系，我重新教你，你家是哪里的？”
“沃东灿州。”姜月一一回应。
薛夫人惊喜地笑起来，招呼儿媳：“舒兰，你与斤斤是同乡啊。”
那位称为舒兰的年轻夫人眼底也焕发了光彩，忍不住问：“灿州的？城里有名的那家天香阁可还在？它家的脂粉最是细腻香甜，物美价廉，可惜逐城没有，早年还在家的时候，常出门去买。”
姜月一愣，不由得握住了衣襟，茫然摇头：“大抵是还在吧，我并没有出过门，不知道天香阁。”
舒兰夫人二十多岁，按理说她该和自己一样，从未出过门才是，姜月不由得好奇问：“您的娘家难道允许您出门？”
“偷偷出去一次，无伤大雅，阿爹阿娘就算知道了，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大家都这么做，”舒兰夫人眨眨眼，向她一笑，“毕竟规矩是一回事，血脉亲缘又是一回事，谁能真舍得把自己的亲生骨肉关在家里十几年？斤斤你说是吧？”
“啊……是，是吧……”
织机搬来了，放在姜月面前，她怔忡地跪坐下来。
她的灿州，与舒兰夫人所处的灿州似乎并不相同，舒兰夫人竟然能出门，父母也默许，甚至舒兰夫人说，大家都是这样的……
所以只有她，或者说只有像她这样的一小部分人不允许出门，为什么？
“将纺锤从这里穿过去。”薛夫人指点她，姜月愣愣地跟着她的动作纺织，心不在焉。
“逐城就是这样苦寒，不止我们这些女眷要织布，就连军中的将士们训练之余也要耕种，朝廷不重视咱们，这都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大多数时候，夫人们也不都是安静的，她们会轻声交谈，叹气道，“斤斤啊，你到了年纪，定要让你兄长帮你挑一门好的婚事，最好能嫁出逐城，不要在这里吃苦。”
“是啊，虽然话说得不好听，外面的日子可比逐城好多了。”
另一个夫人叹气：“听说苍南有人造反？如今军中物资撑不过三个月，朝廷迟迟不下发粮草，不如逐城也反了算了，攻下远城，总好过大家天天担心吃了上顿没下顿。”
都是自己人，话也传不出去，大家没人反驳她，毕竟嘴上不说，心里都有这么点儿意思。
去外面打听打听，谁家的将军夫人不是前呼后拥风光无限，偏就他们整日猫在屋子里纺织，若是朝廷吃紧也就罢了，偏人家远城就富得流油，单就不给他们逐城发粮草，要不是为了军中将士，谁爱干这种事？
她们不说要多么奢靡，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着实是过够了。
姜月低头，默默听着，从她们口中才知道，逐城的的处境，远比之前她预想的更为险峻，夫人们不满许久，想必将军们和将士们也未必满意。
好比一家人，若是穷也就罢了，可父母富裕，十几个孩子里偏就苛待其中一个，那个孩子早晚会有怨言。
傍晚的时候，他们听到东营那边传来气愤的怒吼声，一阵一阵的，过了好一会儿才平息。
到晚上聂照不当值回来，姜月才知道，是他下午和营中兄弟对练，叫他们看到了伤口，愤怒不已，在为他鸣不平。
她走过来给他上药，才发现伤口竟然比昨日看到的时候还严重几分，血肉模糊，他并不是这么不小心的人，所以只能是他刻意为之。
姜月皱眉：“还是要保重自己。”
聂照转过身去，不想让她看见血腥，自己上了药，问：“今日跟薛夫人她们相处还好吗？”
姜月托着腮坐在凳子上，这才有些落寞地说：“我今日见到舒兰夫人，就是薛夫人的儿媳，她说的灿州与我生活的灿州完全不一样，她竟然能出门，她也识字，她还有好友……我以前以为大家都是不能出门不能识字的，可为什么我不行？”
因为你大概不是姜家亲生的孩子，所以他们对你没有疼惜和关爱。
聂照垂眸想着，却存了私心隐瞒，只说：“因为你家中人狠心，他们不爱你。你如今有我，就不必再有其他的家人了。”
姜月一想倒也是，她的家人加起来，都未必有聂照一人对她好，她何必要想这些不愉快的呢，她拍拍裙子站起身：“今天薛夫人教我做了饼，三哥你尝尝？”
聂照突然就捂着伤口开始疼了：“不行不行，好疼，我要休息了，你自己吃吧。”
姜月看他明明伤得是肩膀，却捂着胸口，知道他是不想吃，有些生气，她假意捂着脸痛哭：“我就知道三哥是厌了我的，今日不想吃我做的饼，明日是不是就不想要我这个妹妹了，我晓得了，我就是没人疼没人爱，明日……”
“吃吃吃！你端过来！”聂照实在受不了她这副模样，连忙制止。
吃死就吃死吧。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不客气◎
姜月烙了六个饼, 端过来的时候聂照想死的心都有了，他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烙这么多，有一个意思意思就成了。
饼看着外表金黄, 但它们的厚度超过了一寸，又没有多少油，依照聂照给姜月做饭多年的经验来说，他觉得这几个饼都没熟透。
“你烙好之后没自己尝尝吗？”聂照真诚问。
姜月：“薛夫人说让我吃她做的, 我自己做的留起来, 等着你回来给你吃。”
聂照不相信薛夫人看不出饼没熟, 对方大抵是不想打击姜月的热情，就把他推出来了, 死道友不死贫道。
他小心翼翼咬一个，很奇妙, 聂照已经多次用奇妙来形容姜月的厨艺了。
金黄的饼皮里面竟然还有一层皮, 但是被烙得黢黑成炭, 可见是原本的饼烙糊了，为了补救，她又在外面包了一层新的皮儿。
里面包着剁碎了的牛肉和芫荽的馅儿, 确实没熟，牛还在冒血丝儿，一口吃下去口感丰富, 他想不出什么旁的词来描述, 只能想到奇妙。
其实牛肉只要鲜嫩, 半生不熟倒也无妨，但是芫荽……
姜月期待地看着他, 说：“三哥, 芫荽很贵的对吧？所以你在家的时候从来不买, 军中厨房里有芫荽，我特意多加了一些。”
不是他不买，是他根本不爱吃芫荽！
为什么没有挑食的父母？因为他们买菜他们做饭，当然不会买自己讨厌的食物，放在聂照身上同理，他怎么会买芫荽？
所以姜月跟着他，也从来没吃过芫荽，现在叫她误会了，以为他舍不得买。
聂照刚和姜月说，你家人不爱你，我最爱你，现在姜月就拿这种东西考验他。
他是这种经不起考验的人吗？
姜月还在眼巴巴看着他，聂照这么一想，硬着头皮连吃了两个，一股臭虫味儿直冲天灵盖，姜月盐加多了，但牛肉也未提前腌制过，半生不熟十分腥膻，还带着饼皮烧焦后的苦涩，说是人间极刑不为过。
他脸色煞白地把盒子扣上，忍住恶心：“我吃饱了，今晚在营中用过晚饭了，剩下的明日吃。”
姜月不疑有他，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姜月就被聂照强行拖起床了。
她睡眼朦胧地倒在他怀里问：“怎么了？”
聂照拍拍她的脸颊：“醒醒，别睡了，给你梳头发。”
好几个月没给姜月梳发，聂照总觉得手痒，好像哪里差了点儿什么似的，今早穿好衣裳就蠢蠢欲动，最后还是决定把姜月叫起来，展现一下自己的爱。
姜月没想到聂照着急把她叫起来，就是为了给她梳个头，她倒回床上：“不用了，我一会儿自己梳。”
聂照继续拍她的脸，拖她起来，姜月抱着床柱子死活不撒手：“三哥我真的困，真的困，你别叫我了！”
抵抗无效，聂照直接把她横抱起来，坐到镜子前，姜月困得都要冒泡泡了，没多一会儿坐着睡着了。
聂照则是兴致勃勃地给她梳了个自己拿手的双环髻，之前发军饷，用银子打了一对小指甲大小的银莲蓬，他串在鲜红的发带上，在她双环髻处左右各绑了一个，银莲蓬坠在发带下面，显得精致许多。
他摸摸姜月的脸，又用薛夫人送的胭脂在她眉心点了个红点。
真可爱，聂照磨磨牙，没忍住，照着她白嫩嫩的脸颊咬了一口，把她抱回床上继续睡，然后神清气爽地去营中操练了。
姜月醒来之后，在床上滚了一圈，感觉到什么冰凉的东西贴在脸颊，她一摸，发现竟然是坠在发带上的银莲蓬，竟然还有两个。
锅里还热着聂照给她做的早饭，是面片儿汤，她一边摸着小银莲蓬，一边用勺子搅了搅面片汤，总觉得哪里熟悉。
牛肉沫、芫荽、撕碎的面皮，还有一些糊掉的碎面皮……
好像，是她昨天做饼的材料？
姜月翻了翻，最后终于确定，聂照是把昨天没吃完的饼剁碎了给她煮成面片汤了！
骗子，明明说好留着早上他自己吃，结果剁碎了装成面片汤来糊弄她。
她端起碗喝了两口，才发现桌子下面压了张纸条，聂照留的，叫她吃完饭碗留着，他回来洗，姜月就完全不气了，把碗泡进水里，顺手洗出来，去找薛夫人。
姜月还未进门，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阵尖叫，负责保护夫人的门侯持剑围在外面，几位将军夫人瑟瑟发抖，拦住姜月，摇头：“天亮之前西营城门失火，有勒然士兵混入了军营，他们挟持了薛夫人，你不要轻易进去，有危险。”
话音刚落，只听得战鼓擂响，号角声鸣。
勒然进攻了！！！
一叠叠声传到他们耳边，持剑的门侯也不由得紧张起来。
看来勒然选择这个时机发兵是早有预谋的，有薛夫人为人质，谁都不敢轻易动手，勒然人挟持着薛夫人出去，必然会引得军心大乱，勒然有可乘之机。
姜月抿了抿唇，一把拔下身边一位夫人的发簪插到自己头上，又撸下枚镯子戴上，跻身进去，谁也没想到她会有如此举动，根本来不及阻拦。
她掐了把自己的腰，挤出眼泪才拨开人群到最里面，娉娉袅袅却又悲痛地朝着那两个勒然人跪下；“我是刘将军的女儿刘月娘，我母亲年老体弱，受不了这样的惊吓，我愿意用自己来换母亲，请你们放过我的母亲。”
“斤斤，斤斤不要啊。”薛夫人摇头示意她快些离开。
那两个勒然人打量姜月，见薛夫人和她如此亲昵，她的首饰又比旁人多，甚至远超身侧衣着简朴的薛夫人，心里不由得信了三分，料定她不仅是刘将军的女儿，还是非常受宠的老来女。
毕竟不是亲生母女，谁会愿意冒着风险替换对方呢。
但薛夫人他们要，刘月娘他们也要，一个发妻，一个宠爱的女儿，岂不是更有筹码？
二人对视一眼，心下有了主意，道：“那你走过来，我这就把你母亲放了。”
姜月哪儿能不知道他们心里打的什么算盘，薛夫人若是和他们靠得太近，她不好动手，又柔弱哭泣：“你们先松开我母亲，我才过去。”
“我们松开她，万一你们的人趁机射箭，要杀我们怎么办？”
“我让他们都撤出去，这总行了吧，”姜月说完，发挥了蛮横大小姐的脾气，颐指气使那些门侯，“都撤出去，撤出去，母亲若是有半点闪失，我就向父亲说，要了你们的命！”
门侯面面相觑，他们护卫薛夫人这么久了，自然知道她没有女儿，这位是偏将聂照的妹妹，但若计较得失，自然她能换出薛夫人最划算，以免动摇帅心，于是纷纷收了剑，撤出院子，带上门。
两个勒然人这才松绑，叫薛夫人慢慢走过去，刘月娘慢慢走过来。
他们主意打得好，两个弱女子而已，等到刘月娘走过来，他们再把薛夫人抓过来就好了。
薛夫人听刘将军讲过，聂照是仁义勇猛之将，没想到他的妹妹竟然也如此忠义，为了救她愿意以身犯险，若姜月真被挟持，军中上下不会顾及她的性命，到时候勒然人必然会拿她祭旗。
她既不能动摇军心，也不能让一个年轻的孩子白白搭上性命，分明走到一半了，又坚定地回身，朝着勒然人的剑上撞去。
姜月亏得离她最近，连忙把她扑倒，两个人在地上滚作一团，场面一时混乱。
勒然人见状，直呼好机会，上前要把二人一起挟持。
姜月伏在地上，握紧了趁乱拔下来的簪子藏在袖中，跌跌撞撞站起身，挡在他们面前：“放我母亲出去。”
那二人狞笑，对视一眼：“真是天真啊。”
就是此刻！
姜月趁他二人对视，抓紧簪子，一把戳入其中一人喉咙，顺势夺剑抵在另一个人脖颈处，她控制了一下自己，没直接给他抹了脖子，只是抬手卸掉他的下巴防止吞毒自尽，万一能审出什么东西呢。
薛夫人还未反应过来就被溅了一脸血，不由得愣了一瞬。
外面的人焦急万分，迟迟不见薛夫人出来，以为出了什么事，门在此刻被“咯吱”一声打开了。
出来的人的确是薛夫人……
但她神色茫然，脸上还带着血，她侧开身子，挟持着勒然细作的姜月就露出在大家眼前。
这下表情茫然的不止薛夫人，还有在场所有人。
一时间空间静得落针可闻。
姜月见他们久久不动作，着急喊道：“快来人把他绑了啊！”
她一开口，几个门侯恍惚回神，收剑，连忙上前把人捆绑起来带走。
姜月擦了擦脸上的血，回去把戳破喉咙的那支簪子捡起来，放在院子里的水缸中洗干净，又用袖子擦干，走过来，插回那位夫人的头上，镯子也褪还给她，有些羞赧娇俏，小声说：“多谢夫人。”
夫人眼球终于动了，麻木地转动了一下：“不，不客气……”
谁能想到一个娇花照水的美人，有谋还有勇，簪子是圆头的钝簪啊！她怎么戳进人喉咙里的！都捅穿了！我滴个老天爷啊！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一更◎
夫人们惊魂未定, 由门侯护卫着，一起躲进院中，薛夫人连忙嘱托人去向刘将军报平安。
薛夫人被潜入军中的细作劫持, 勒然此刻来攻，绝非巧合，一军主帅之妻被挟持，军中将士岂能不乱？
刘将军只能忍痛封锁消息, 待击退勒然兵后再做营救。
但薛夫人是他的发妻, 二人相伴三十余载, 他岂能半点挂心没有？但对方要的就是他心中生乱。
帐中无人敢开口，此刻也不知道说什么。
突然营中闯入一人, 将手中捆绑着的细作向地上狠狠一掼：“报！将军，夫人已经被救出。细作也已经捉到。”
这消息如天降甘霖, 众将不由得欣喜起身, 一扫方才阴霾。
牛力上前, 在细作牙缝里扣出毒药，狠狠将人踹倒在地：“来人，将他推上城头祭旗, 振我军心！”
这些口中□□，是根本没想过回去，他们恐怕早就打算扰乱军心, 帮助勒然进兵之后, 便杀了薛夫人再服毒自尽, 这些不要命的疯子！
那细作在被推上墙头，还在冲着墙下的勒然军队大呼：“天佑勒然！！”话还没说完, 就被逐城这边砍了头, 鲜血淋漓的头颅滚下去, 身子僵硬地倒下去，鲜血溅在帅旗上。
逐城擂鼓助阵，刘将军先遣牛力与聂照为先锋，交手两三回合后，顷刻退敌，两方鸣金收鼓，战事稍歇。
片刻回到营中，几位将领面上却无多少喜意。
“今年降雨多，勒然水草丰茂，往年都是八月份粮草充足之时才会大举进兵，今年竟提前到六月了。”
“朝廷的粮草攻击还不到，逐城种的作物还没成熟，恐怕撑不了太久。”
“岂止是粮草不足，如今连兵甲都是不够的，勒然如今只派了先遣部队，今年大雍多灾多难，他们必然会趁此机会全力攻城。”
牛力沙包大的拳头重重砸在桌面，瓮声瓮气大骂：“请粮的折子将军年初就递上去了！他们三月份才给回信，说什么，说要等户部兵部协调调度，如今多雨，一路走来不易，要晚，还得先送抚西，再由抚西统一调度，调度来调度去，半年了，一粒米都没有！”
“但凡想给早就给了。”
“抚西压根儿就没瞧得起咱们，聂小将前些日子还被霍停云那个老匹夫没有原有地捅了，他但凡眼里有咱们逐城，岂敢如此行事！”
提到聂照的伤，大家目光纷纷转向他，聂照苦笑：“我身微言轻，霍都督岂会将我放在眼中？”
此言一石激起千层浪，就连惯常平和的刘将军都不由得握紧拳头，牛力大怒，拍桌而起：“我这就去找霍停云那老小儿要粮草！”
刘方志这次没有阻拦，只说：“你将苏小将一并带上，他心思缜密，与你互补，凡事你们二人多多商议。”
牛力和苏小将拱手而去。
催粮之事也只有牛力身份合适了，去的人要有身份，但刘方志需地统帅全军，不能擅离，只有牛力这员副将合适。
人走之后，刘方志才忽然想起似地问：“是何人将夫人救出来的？本将军重重有赏。”
薛夫人派遣来的门侯拱手，犹豫道：“是聂偏将的妹妹……”他把事情原原本本说过，然后低下头。
当时门推开的时候，他们都惊了，他实在不敢确定，几位将军听后是如何反应。
刘将军诧异，目光灼灼看向聂照：“有此等巾帼不让须眉的妹妹，阿照怎么不向众位将军介绍一番？”
纵然事情在意料之中，聂照也不由得骄傲，语气却谦虚：“家妹顽劣年幼，恐冲撞将军，因此未带来见过。何况区区小事，举手之劳。”
他说得含蓄，但他妹妹真真切切救了薛夫人，众将无论出于跟刘将军的交情还是真心也好，都纷纷夸赞，聂照的孔雀尾巴差点没压住。
有人忽然拊掌，道：“聂小将，我有一侄儿，正值加冠之年，他不仅仪表堂堂，秉性温和，至纯至孝，且是家中嫡长子，将来家中资产尽数归他，不知令妹可有婚配？有我做保，我那侄儿必然诚心待她，绝不相负。”
他一开口，有几个将军也纷纷拎出家中适龄的后辈，毕竟聂照看着前途无量，他妹妹智勇双全，若结得此亲事，百利而无一害。
聂照的脸越说越垮，越说越阴沉，落在桌面的拳头不由得攥紧，最终还是扯了扯嘴角，沉声打断诸位的推销：“舍妹暂无婚配之意。”
“那见见嘛，认识认识？”他们还不死心，聂照嚯地站起身来，“我伤口崩开了，先行告退。”
众将观他脸色不好，不疑有他，忙放他出去处理伤口，顺便将霍停云在心里暗骂了一顿。
大家刚看他走出营帐，他脚步声一顿，忽然又折回来，半跪向刘将军：“将军既然想赏她些什么，不如就赏她一次免死的机会。”
刘方志不解；“何谓免死的机会？”
聂照：“无论她做了什么，做过什么，得罪了什么人，还请将军护她一次。”
刘将军沉吟片刻，想他一心为妹妹的拳拳之心实在动容，方才点头，扯下随身的令牌交给聂照：“她救我老妻一命，且捉住了细作，对我有恩，对军中有功，只要她不做通敌叛国之事，本将军必然还她一命。”
聂照这才握紧令牌，退下。
……
这场战役中不少将士受了伤，军中女眷除了织布之外，还要充当军医，为将士们包扎伤口。
薛夫人教过姜月后，便让她自行操作。
姜月把金疮药洒在手上的士兵身上，缠好纱布，问薛夫人：“这样对不对？”
薛夫人见她素白的手沾了血，一时间有些失神，不由得想起那天她杀人时候的样子，摇了摇头把场景甩出去，夸赞她：“做得十分好，”又忍不住摸摸她的头问，“斤斤，你杀人了可会害怕？”
姜月动作顿住，其实她杀第一个人的时候，是害怕的，血液那么热那么黏，死去人的瞳孔像马一样涣散，直勾勾望着她，同类相杀的恐惧是刻在骨子里的，她没有办法不怕，她怀疑过自己……
她摇摇头：“我不杀他们，他们就会杀我们，三哥说人杀人是该愧疚恐惧，但杀人是为了护人，那么此时我杀的就不是人，是类人的禽兽，这样想便不怕了。”
薛夫人才算放心，拍拍她的头：“很对。”然后起身，把这片地方交给她。
受伤的士兵光着上半身，一个挨一个躺在一起，姜月把血给他们擦干净，用酒消毒后再撒上药粉。
她看着这些人光裸的躯体和模糊的血肉，才感觉到原来大家受伤都会把整个上衣脱下来啊，聂照受伤只会把伤口露出来，上完药后，他自己背过身缠上纱布，姜月从未看见过他露出太多皮肤过。
她挠了挠头，心想他可能是害羞，便将此事抛之脑后。
聂照找过来的时候，看到姜月在给一个小兵正骨，她认真地说忍一忍，然后嘎嘣一声帮人把手臂接上，手法生疏，对方疼得惨叫一声，姜月表情震惊，像是没想到真的会这么疼，他忍不住轻笑，走上前去。
“说多少次了，记得把袖子挽起来，干活要利索一点免得沾上血沾上泥不好洗，你沾了泥万一再扫到人家伤口上，容易发炎。”聂照一边低声说着，一边弯腰，帮她把两个袖子挽上去，用襻膊绑好。
“我太着急了嘛。”姜月低下头，让他把襻膊挂到自己脖子上，露出一双小臂。
聂照摇摇头，又帮她把头上叮叮当当甩来甩去的两个丝带系短一些，拍了拍她身上沾着的土，捧着她的脸，用手绢细细擦掉她脸上的血。
姜月被他擦得发痒，自己用袖子蹭了蹭脸。
他接过姜月手里病号的手臂，摸了摸，拉着她的手一起摸过来，忍不住皱眉，士兵才十一二，吓得下意识往后退，面露惊恐，聂照把人按住，重重拍了一下姜月的头：“人家是肱骨头脱节了，你怎么把桡骨小头给推进去了？”他安抚地摸摸士兵的头，歉意一笑，“不好意思，孩子下手没轻重，千万别往心里放啊。”
姜月震惊：“可是他说他是这里疼啊！”
“筋骨相连，牵一发而动全身，他当然会疼，你给你找张解剖图，晚上你来找我，以后别给人家瞎推，推错了还要我道歉，”聂照指指对方地桡骨小头告诉她，“你把它推回来，痛快一点，不要拖泥带水。”
姜月点点头，认真照做。
聂照再指指对方的肱骨头：“这里，推出来。”
在士兵惊恐的眼神中，姜月完成了这场正骨，聂照拍拍他的肩膀：“放心，都推回去了，有我在，我办事你放心。”
小兵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姜月手忙脚乱哄他，从怀里掏出个饴糖塞进他嘴里，搓手道歉：“真不好意思，我下次一定好好学。”
小兵含着泪，抽抽噎噎望着她，终于停止了哭泣。
聂照看着不由得好笑，当年十一二岁要别人哄的孩子，如今都会哄人了，他把刘将军给的令牌扔进姜月怀里：“晚上去找我，拿着这个不会有人拦你。”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二更◎
白天姜月把人家骨头推错了, 晚上就抱着被子跑去聂照营帐了，她学不会，就绝不回去睡。
大家看到是刘将军的令牌, 又是去聂照那里，便知道她是聂照的妹妹，统统放行。
“聂小将和他妹妹感情真好。”
“都这么大了，还在一起睡是不是不合适啊？”
“你少用这么龌龊的想法来想人家, 外面那么多人守着呢, 能怎么着啊, 人家妹妹就是今天不小心杀了人害怕，来找哥哥的。”
“真没想到啊, 妹妹竟然杀了一个细作。”
“不过聂小将姓聂，为什么妹妹姓姜啊？”
“就不兴人家娘改嫁了？”
大家闲着也是闲着, 议论一气, 最终以聂照和姜月同母异父为话题结尾。
姜月悄悄掀开帘子, 只露出个头，暗戳戳打量里面，聂照瞥到她, 心里一软，觉得真的好可爱，上前把她从外面揪进来。
“怎么还带着被子来的？”他虽然这样说, 但还是把被子铺在床上。
“我感觉今晚回不去了, 所以带床被子, 省得和你抢。”姜月走到他桌前，随意翻了翻上面的书, 讲兵法的、周易五行的、地理的, 上面还有聂照的批注, 她没见过，也都看不懂，“原来行军打仗，要读这么多书？”
聂照将准备好的骨骼图摊开，剩下的书搬走：“温故而知新，有好多是兄长以前教过的，如今再看有新的感悟。做一名会冲锋陷阵的将领容易，要做一名能统帅全军的将领却不易。你想学吗？”
姜月点头，“要学！”
这些是她从未涉猎过的领域，不过她也好奇：“三哥未来会有机会统帅全军吗？”
聂照语焉不详：“刘将军年近花甲，牛将军非帅才，或许有吧。你问这么多，图都看了吗？”
姜月：“在看了在看了。”
“你光看有什么用？摸一摸。”聂照坐到她身侧。
姜月听到他说摸一摸，一把手就摸到他脸上，她的手指湿漉漉的，软得像深夜舔舐的梦，聂照被她触碰得一哆嗦，手掌撑在地上，才不至于跌下去。
“这里是上颌骨，三哥你胡茬该刮了……”她浑然不觉，点评着，一边低头看图册，一边手指沿着上颌滑到他的下巴，碎碎念，“这是下颌。”
她的手指还在继续向下，再下划一寸就是他的喉结，聂照终于回过神，一把攥住她的手，放在她自己的脖子上，呼吸有些急促：“我让你摸你自己，你摸我做什么？”
姜月愣愣的，还以为他坐过来的意思是让她摸他呢，结果会错意了。
“哦。”她连忙摸自己脖子，“这是第一节 颈椎，这是第二节颈椎……”
聂照起身倒了两杯水，她一杯自己一杯，然后托着腮盘腿坐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看她摸骨头，有时指点一下。
姜月念叨的多，没一会儿水就喝完了，她要起身去倒，聂照把自己的杯子推过去：“我的还没碰过，你喝这个。”
她抱过来灌了一大口，聂照就去又倒了杯热水给她晾着。
军营靠近飞沥关，并不闷热，却有许多蚊虫，姜月摸到指骨的时候，顺手拍死了一只蚊子，聂照却气定神闲，帮她向人要了罐药膏回来，涂在她手腕和耳后。
他完全没有被侵扰的苦恼，姜月愈发觉得不公平：“它们为什么只咬我从不咬你？”
聂照把盖子旋上，不以为意：“我向来不受蚊虫侵扰，小时候还以为这些东西都不叮人呢。”
姜月凑上去，在他领口嗅了嗅：“是因为你身上的香气吗？不过这是什么香料，到现在依旧有味道，还能驱蚊虫？”
她从未见过聂照用熏香之物，大概是他还在京都时候用的？所以沁到皮肤里了？那必定是十分名贵的香料，姜月一直觉得这香气好闻，甜甜的，暖洋洋的。
聂照把她的头从自己脖子处推开：“你属狗也不要像小狗一样闻来闻去，不是什么香料，是我生下来就带着的。”他偏过头，耳尖有些许红。
姜月不听，又闻了闻：“宝音说前朝皇帝有一个宠妃，生下就身带异香，我还以为是胡诌的，没想到是真的，听说那个宠妃每每受热或跳舞大汗淋漓之时，身上的香气就会愈浓，三哥你也会这样吗？”
聂照不言，指尖拨弄着药膏的罐子，答案自然不言而喻，他沉默了一会儿，凶道：“你不要问了，骨头都认清了？”
毕竟一个大男人生来身带异香，说出去奇怪，会惹人发笑的，这是聂照难得不好意思讲的时候，除了极为亲密的家人，没有旁人知道。
姜月终于不再追问，她又读了一会儿图，冷不丁来一句：“三哥若是女子，进宫想必也能成为宠妃，到时候吹吹枕头风，粮草就……”
“你少说话！”聂照把书卷成一卷，敲在她头上，此刻不止耳朵是红的，脸颊也透着粉。
姜月看出他羞恼了，捂着头靠过去：“不说了不说了，和你贴近一点沾沾味道，想必蚊虫也就不会叮我了。”
聂照没有推开她，当作默许了。
他驱虫效果果然比药膏更好用些，姜月耳畔再也没听过蚊虫的嗡鸣声。
烛火昏黄，催人入睡，姜月读着读着，就忍不住完全倒在聂照怀里，这样轻便又省力，又过了片刻，手里的图册“哗啦”一声轻响掉在地上。
睡着了……
聂照听着远处传来的梆子，已经子时，的确是该撑不住了。
他轻笑一声，将图册捡起来放回卷案上，把她抱上榻。
姜月迷迷糊糊醒了，硬撑着说了一句：“我还没背完。”
“睡吧，明天再背。”聂照说完，她才像是得到什么指令似的，毫无顾忌地倒头睡回去。
炉子上烧的热水，他打了一盆，帮她擦了擦手和脚，重新涂过驱蚊的药膏才给她盖上被子。
姜月头上的发带白天救治伤员之时沾了血，聂照也给她洗干净晾好了。
他将烛火灭掉后，自己抱了床被子睡去长椅上。
姜月确实很大了，她不懂事，自己不能不懂，睡在一起不成体统。
第二日一早，姜月和聂照急匆匆吃过早饭后，又各自去做自己的事情了。
过了没两天，牛力不仅没能带回粮草，抚西那边还传来消息，霍都督设宴款待牛力将军，却不料牛将军在宴席上大发酒疯，如今暂且已经被霍都督关押了。
牛将军虽然鲁莽，如今关头，他绝不会这样冲动，保不齐就是霍停云那老小儿设的局。
但勒然此刻又发动了第二次进攻，军中上下忙着抵御外敌，凑集粮草，也顾不上牛力了。
等回过神已经有半月有余，霍停云的使者才到，对方神情傲慢，对刘方志也不多恭敬，道：“都督宽容，此番只是想要教训教训牛将军罢了。不过刘将军若是能献出一人，想必牛将军会回来的更快些。”
刘方志心中暗道不好，还是问：“何人？”
“你麾下小将聂照的妹妹姜月，此人疑似是杀害都督九公子的元凶！”使者指向聂照，“原以为你家女公子柔弱，不想都督细细打听才知道，竟是个狠角色，能将城中的混混打得落花流水呢。”
“疑似岂不是没有证据，没有证据都督难不成要强行带走舍妹这一弱女子吗？”聂照上前一步，目光炯炯，直视着对方。
使者冷哼：“所以都督要带人前去提审，若是无辜，自然会放她回来。”
聂照眸光微冷，说是提审，恐怕有去无回。
姜月在逐城中曾打过不少混混，那些人怀恨在心又有都督府威逼利诱，早晚会把姜月会武之事全盘托出。但霍明爱死因不风光，且没有证据证明人是姜月杀的，他料霍停云会派人暗杀姜月，才把她带到军中严加保护。
刘方志还在犹豫，姜月不送过去，牛力恐怕就回不来，军中缺损一员猛将啊。姜月既能杀得细作，保不齐也能杀得霍停云的九儿子。
他老早看霍停云不爽，他那儿子也纨绔，心里暗叹杀得好，摆手道：“既无证据，送来送去也麻烦，不由交由我们亲自审问，若有结果，必然会告知都督。”
至于牛力，既无大过，又身有军衔，霍停云不敢对他如何。
“都督的粮草军马可是整装待发了。”使者眼睛一转，掐住了他的命脉。
“你！”刘方志一顿，愤愤甩手，“粮草乃朝廷拨给，都督岂能私扣？”
“路上总有差池嘛。”使者一笑。
“将军！报！将军不好了，东边的粮仓起火了！”
“报！将军，勒然人又来了！”
噩耗双双而至，听得人头晕目眩，事情怎会如此巧合？刘方志目眦欲裂地看向使者：“粮草是你们烧的？边防大事，岂能如此儿戏？你们怎么敢因一己私仇毁国家大计？”
粮草看守严密，非亲信不得进出，而他们手持都督令牌自然可以入内。
“想必是都督府进了细作，回去后我们定然严密盘查。”使者说得风轻云淡，“如今将军可愿意交出人来？”
“将军，还是将人交出去吧。”
“粮草短缺，若再得不到支援，恐怕撑不过半月。”
众将心知肚明，但此刻也不得不向霍停云低头。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一更◎
霍停云是在拿此事威胁他们, 刘方志怎能受他威胁，何况聂照正盯着他，君子一言九鼎, 他半个月前才答应了聂照，要护他妹妹一命，如今出尔反尔，岂不教人耻笑？
逐城要拿一女子换粮草, 简直可笑, 霍停云这样的卑鄙小人, 不足与其相谋。
朝廷从征兵开始，就显露了要放弃逐城的意思, 他们抱着一丝希望才让牛力去问，但凡朝廷重视逐城, 霍停云怎么敢把人扣下, 不发兵支援？
不日霍停云就收到了刘方志不愿意将人交出来的回复。
他气得狠狠摔了白玉碗盏：“好啊！原本我还想留他们一命！他们竟然如此不识抬举！贱民, 刁民！”
霍明承不敢此时触霉头，待父亲怒火稍消才奉上茶水：“父亲请消气，他们一群山野莽夫, 怎么懂得父亲的心中丘壑？逐城将士的性命，皆在您一念之间，您要取便可取。他们这般有眼不识泰山, 敢忤逆父亲, 要付出性命才是。”
霍停云听他劝慰, 方才取过他手上茶水，轻抿一口。
逐城自成为流放之城后, 对朝廷是不小的拖累, 其中百姓不足惜, 不是犯官之后就是地痞流氓，现在更多了低贱的灾民，对大雍全无益处，要护城却要耗费不少军资补给，黄贤此次将他派遣到抚西，早已令他弃逐城。
只要粮草拖怠，逐城就不得不破，依照勒然军的凶残，必然会屠城，到时候大雍就能名正言顺甩掉这些名为百姓实为蛀虫的东西。
他再依仗涂江天险击退勒然，获得战功，便是一举两得之事。
等过几年大举进兵夺回逐城就是了。
原本还想着逐城将士勇猛，待到城破将他们收编，他们不识抬举，那就全了他们的愿望，令他们以身殉国也不枉食君俸禄。
霍停云如此想着，倒是心火暂消，他听闻姜月会武，对她杀了霍明爱之事只确信六七分，聂照迫不及待把她带进军营严加保护，就让他笃定了此人是杀害霍明爱的凶手，不过无论是不是，只要有一丝可能，他必要杀之而后快。
可气姜月不能捉来慢慢折磨，让她死于勒然铁蹄之下，未免过于痛快了些。
……
霍停云的使者走后，军中陷入一时的低迷，原本还能撑两个月的粮草，这一烧只能撑一个月，其实军中最要紧的不是粮草，大家勒紧肚子，等到八月份小麦收下来便好了，最紧要的是人马不足，这样一个边防重塞，往年驻兵有五万，今年却只有两万。
原本川峡曾允诺助一臂之力，但苍南叛乱，他们此刻有心无力，只送来两千石粮食略表心意。
这一个月内，勒然大军的主力部队随时会兵临城下，到时候再没有朝廷的援军，他们就要困死在此处了。
虽然将军们大多知道霍停云不支援逐城一事和姜月没有什么关系，刘将军和聂照也都下令隐瞒此事，但军中大多数人都得到了风声，他们不忿，有人跳出来指责姜月。
“你走开，我不要你帮我包扎，都怪你，要不是你杀了人还不认罪，我们怎么会落到这样的地步？”年轻的士兵甩开姜月的手，姜月一时不察，摔倒在地，呆呆望着对方。
对方下意识要来扶她，眼神中闪过几丝不忍，最终还是冷硬下来，扭头就走。
因他一句话，周围众人的目光都落在姜月身上，有同样不忿的，有怜悯的、纠结的，复杂无比。
如今到处都是造反的，国家飘摇，前途未卜，东南西北各有四十路诸侯占地为王，任谁一想，又带入自己此时的情景，就不免更心焦。
另一士兵上前，将他一把推开：“你在说什么屁话！用女人换粮草，真让我恶心！”
二人扭打起来，众人纷纷上前阻拦。
薛夫人把姜月扶起来，拍拍她手上的泥土：“最近人心浮动，斤斤你还是在眷所待着吧，去给自己上点药，不要想太多。”
姜月低头，看着掌心蜿蜒的擦伤，步履踉跄地走进聂照营帐中，他不在，桌子难得杂乱，放着好几张标记好的地图和信件。
其中几张地图都用朱笔打了大大的叉，只留下两张是他认可的，姜月沉默着看完信件和地图，把它们都收拾好。
聂照眉眼带着戾气地进来，见到她，表情稍缓，收敛了几分，问：“怎么来了？”
姜月报喜不报忧，顿了顿，道：“有点累，刚才不小心摔倒了，所以回来休息一会儿，三哥去哪儿了？”
聂照淡淡说：“去找刘将军议事了。”
看他的样子，大抵是议事不成，姜月想到桌子上的地图，也猜到了，刘将军忠烈，不会应允。
他走过来，拿了药，轻轻帮她涂上：“不要想太多，一切我都会解决好的。”
姜月心乱如麻，却还是扯出一个笑容安慰他：“我相信三哥。”
聂照揉揉她的头发。
勒然大军来的远比他们想象中更快，七月中旬，勒然二皇子萧律齐带十万大军亲征，驻军飞沥关外，对逐城展开猛烈进攻。
他们像是抱团的蚂蚁，不怕死，城下躺着的都是勒然的尸体，血将城下的黄土染成了焦色，正值酷暑，一里地外都能闻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未是尸体腐烂的味道。
勒然人他们把尸体摞起来，踩着同伴的血肉向城墙上攀援，投石车在后撞击城门。
“轰-！！”
“快！东城墙出现豁口了！”宋将军拖着伤，急忙带人去修补城墙，他冲在最前面，剩下的话还没喊出口，只见一片血色，被埋伏在城下的勒然人抹了脖子。
将领已死，被带领的士卒举着枪停滞不前，完全不敢上前，几十个勒然人从豁口处举盾逼近。
“快！堵住城墙！”刘方志目眦欲裂，站在城头上挥舞帅旗，向他们大呵，一时不察，敌军一箭射穿他的肩胛，他像是浑然不觉疼痛，用刀砍断，继续挥舞着狼牙锤，狠狠砸向攀援城墙的敌人。
主帅受伤，愈发激起逐城士兵的愤恨，但对方防守严密，他们始终不得突围。
忽然一箭破空而来，稍一露头的勒然士兵的脑袋被爆开，炸开一片腥臭的血浆和脑花。
他们纷纷回身，见是一身穿铠甲，包裹严密的女子，她扔掉手中弓箭，纵马急冲而来，一枪击飞了其中一名勒然兵，将他们的阵营撕开一道豁口。
“杀进去！”她大喊，旋即持枪撕开那道豁口，大有一往无前的气势。
逐城士兵被她气势鼓舞，不再犹豫，随着她杀了进去，击退了这一队勒然兵。
待到打退这一波敌人的进攻，已经是夜里，众将士疲惫不堪，纷纷依靠在墙头上，到处都是血腥气，尸体横陈。
负责辎重的士兵拉了马车来托运尸体。
一个十六七的少年拉着死去同伴的手臂，要把他放到车上，他才刚伸手一扯，对方的手臂就断了，他抓着两条断臂，一时间不知所措，顷刻后放声痛哭。
哭声大恸，不少将士都跟着抹眼泪。
灰扑扑的，一片人间炼狱，血海尸山。
“聂将军如此徇私！我心中不服！”
“我也不服！”
“他若是能把人送出去，说不定就不会死这么多人了。”
几个修筑城墙的士兵抹了一把眼泪，大声叫嚷。
此情此景，谁还论对错？他们只知道，姜月不去自首，逐城尸横遍野就是结果！但凡她心中有大义，就该为了逐城去抚西。
“你们少说点吧！将军们做事自有将军们的决定！刘将军都不主张将人送出去。”
说着说着，又吵打起来。
前方和他们击退一小队勒然人女子听到此话，身形一顿，慢慢把头盔下面的面巾摘了，回身看过去。
几人见到她的面貌，惊得说不出话，愤怒未歇，又添了震撼，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她，只能恨恨砸了下墙，低下头做自己的活，不再多言。
姜月又把面巾戴回去，心里有千万种情绪在翻腾。
逐城如今举步维艰，她不向霍停云自首，军中将士们心生怨言，士气不振她也是知道的，如今连累三哥在军中的威望都受影响，就算他有千万种计划，也难以施展，但她也知道，自己若是一去，肯定会死。
姜月低下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复又狠狠抹去，她其实一点都不想死。
“怎么了？”温柔清润的声音响在耳畔，过于熟悉了。
姜月抬起头，见着一身白衣的般若：“你怎么来了？”
“听说即将城破，李护组织了城里的民兵来支援，还送来了粮草，我当然是来送死的。”般若笑笑，递给她一块砖，好像在说晚饭吃什么这么简单。
“你怎么把送死说得这么轻巧？”
般若歪头，似乎在沉思：“人命如微薄，万万人的牺牲落在史书上不过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我不过是历史洪流中的一束草芥，有什么好看重的？”
姜月为他这句话震惊，许久才反驳他：“但命只有一条，再微如草芥，对自身而言也是无比珍贵的。”
般若不置可否：“也许吧。”
城下勒然人还在遣人叫阵，对他们进行骚扰。
“胆子这么小，不敢正面应战，快回家吃奶去吧！”
逐城也不甘示弱，站在墙头叫骂：“你们主帅胆子大，好男风，断子绝孙胆子怎么不大？你们都是断子绝孙的东西！”
双方你来我往，骂得不亦乐乎。
李宝音也跟着李护来了，她磨破了嘴皮子，跟所有人挨个解释，姜月是为了救她，才杀霍明爱的，事情起因是自己，不是姜月，但大家都闭着眼睛，当没听见，李宝音站在原地，一个劲儿地掉眼泪，擦擦干净后，又向别人解释。
姜月把砖头交给般若，转身去了帐中的厨房。
作者有话说：
我吃个烧烤再写二更

第42章
◎二更◎
姜月煮了一壶清热解暑的甘草汤, 往各位将军的营帐中挨个分发。
大家看到她，先是一声叹息，喝了她煮的甘草汤, 叹息声更大了。
她是最后才送到聂照营帐的。
姜月走进去之前，紧张地握紧了碗，做足了心理准备，才神色如常地挑起帘子进去。
聂照站在案几前, 头发松松散散的, 已经好些天顾不上重新梳理, 上面蒙着一层浮灰，他的脸颊消瘦, 也有些脏污，眉头紧缩, 这些天姜月从来没见过他的眉头松开过。
他此时的狼狈憔悴, 疲惫不堪, 与当年第一次相见的样子相差十万八千里。
姜月鼻头发酸，深吸一口气，才走进去, 说：“三哥，喝点甘草汤吧，各位将军那里我都送去了。”
聂照现如今听到她做了什么吃的喝的, 都下意识浑身一颤。
姜月端着碗, 碗里盛着漆黑的液体, 在烛光下闪着油亮亮的光，他下意识喉结滚动一番, 身体是想拒绝的, 但姜月眼睛鼻尖红红的, 看样子是哭过，他只有痛痛快快仰起头，捏着鼻子闭气，把甘草汤一口气灌下去的份儿。
又咸又苦又甜……
聂照抚了一下自己的胸口，强忍着呕吐的欲望，冲她笑笑：“喝完了。”
姜月轻快地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平静得不可思议：“三哥给我梳了那么多次头发，这次我也给你梳一次好不好？”
“你难得这么懂事一回。”聂照笑笑，便仰着头，压低了身子，随她去弄。
姜月慢慢的，用篦子篦干净他头上的尘土和砂砾：“可是我梳得不怎么好，三哥不要埋怨我。”
聂照已经有些困了，闭着眼睛闷闷的，凸起的喉结动了动：“我什么时候埋怨过你？”
他此言一出，姜月的眼眶愈发红了，梳子掉在地上，眼泪要溢出来，她仰起头，咬着发抖的唇瓣，硬生生将泪逼回去，和他说：“三哥，我不想死。”
“不会让你死的。”聂照抬起手，要给她擦眼泪，却一片眩晕，身体不听使唤地跌躺在地，他茫然地强撑着抬起头，看到姜月的表情，还有什么不了解的。
她给自己下了药，要去抚西，要去找霍停云自首，聂照摇头：“不，别，你就算去了，他也不会遣兵放粮……”
“我知，此事因我而起……”姜月话未说话，聂照已经用尽全身力气打断她，他气喘吁吁吼道：“不关你的事！是霍明爱咎由自取！你做的最错的一件事就是没有杀了方巡，斩草除根！是我的错，我没能保护好你！”
无论什么时候，无论有多少人责怪她、怨恨她，聂照永远都是这样，会毫不犹豫站在她这边，说她没有错，他是这个世界上，对姜月最好的人，他会永远护着姜月。
“我就知道，三哥对我最好了。”姜月的泪珠此刻完全控制不住，一串串滚落，她弯下腰，笑着抚摸聂照因为缺水有些干燥的皮肤。
“我也知道，就算我去了抚西，霍停云也不一定会援兵逐城，但是军中将士们大多不知啊。
他们只知道，是聂将军，因为一己之私舍不得妹妹，才令逐城陷入如此困境，明明只要交出我，霍停云就会援助他们，生死存亡之际，他们只是想活命而已，哪怕有一线生机，所以他们怨恨你，怨恨我，如今士气低迷，怨声载道。
我看到你画的地图了，只要拿下远城，到时远城与逐城互为犄角之势，就能协作御敌，可是刘将军不允许，这是谋反，如今将士们也不会听你的，你做不到先斩后奏；我也看到你给公子引写的信，你要把我托付给他。”
聂照的脑袋愈发昏沉，身体使不上力气，已是半句话都说不出来，他教姜月明是非、断局势，是要她保命的，不是要她去送死的。
他眨了眨眼睛，第一次当着她的面流泪，用痛苦地眼神看着她。
姜月帮他擦掉眼泪，吸了吸鼻子：“只要我一去，那死局就可解，若霍停云能良心发现最好；他若是违约，将士们就知道了，这件事不是我的错，我的死反而会鼓舞军心，我死得如此壮烈，到时候他们一定会听你的，你就能带人南下远城。刘将军再不满意，事已成定局。”
她真的很舍不得聂照，他扶持她从蒙昧到懂事；从孱弱到强健，他们的关系，早已不是名义上的兄妹那么简单，他们离不开彼此。
姜月上前抱住他，语气轻快，话是安慰聂照，也是安慰自己：“我十一岁的时候上吊没死成，大抵老天就是留着我有用的吧。我走之后，三哥你不要伤心，快点振作起来，我等着你成为三军统帅，到时候你想我了，就用我的香炉点一炷香，我会看到的。
将来写族谱了，可不可以把我写进去，更多完结文在八六艺奇奇三三零四我知道我还未及笄，是早夭，不能进族谱的，可是我想和三哥写在一起，我们就一直是一家人。”
他喉舌被堵，姜月就当他是同意了，她把头发上的丝带拆下来，连带着两个银莲蓬放进他掌心还给他，利落起身，毫不回头地离开，掀起帐外一片烟尘，生怕再多看一眼就又贪生怕死了。
聂照眼前一片模糊，死死盯着她的背影，却不得挽留，只能瞧见那缕随着她离去时卷入眼前的尘土沸腾、模糊、消散，他仰在地上，接连呕出两三口血，却吐不出姜月骗他喝下的药。
最后药效终于完全发作，他的眼前一片漆黑。
聂照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日清晨，他的帐中围满了人，皆是神色莫测，他们一副不敢与自己对视的模样，他就知道，姜月被放出去了。
他怔忡着起身，药效未过，人倒在地上，小瓦前来扶他，他却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一把将人推开，嘶吼着质问：“你们为什么要放行！要杀了她吗？！”
众人不言，聂照撑着身子跌跌撞撞站起来，发丝混着汗沾在他的脸颊上，他愤怒过后，只剩下茫然和脆弱，跑去拿自己的盔甲：“你们明知道霍停云不会帮逐城，却要放她出去，为什么？为了用她的血挑起将士的恨意重振士气吗？这和杀她祭旗有什么区别？”
小瓦含着泪上前又要扶他：“哥，妹妹是为了百姓，为了全军将士，也是为了你去的，她不去，早晚那些心怀不满的人会逼着她去，到时候你也完了。”
聂照瞪着他，眼底满是血丝，扣上盔甲：“我？我的命又如何？你们现在去抚西啊！去啊！去叫霍停云！看他会不会支援逐城！她没有错！我只剩她了，我只剩下她了，你们为什么要把她从我身边夺走？”
他的兄长、嫂嫂、侄子他一个都护不住，他只有姜月了，为什么也要把她夺走呢？
少时大祭司为他们占卜命格，说他七杀坐命，极凶极险，六亲缘薄，坎坷半生，若世上有七杀，只管索他的命，不要索他爱的人命。
小瓦摇头，泪如雨下：“哥，妹妹一去抚西，我们就与霍停云交涉了，他不仅不还人，甚至连之前的承诺也不愿意履行，胆敢前进一步者，皆射杀，我们退而商议，只把百姓送进抚西安置，他们还是用箭矢作答，只把牛力将军放回来了。
哥，妹妹回不来了，百姓救不了，逐城也守不住了！”
刘方志还不死心，在抚西城下和霍家据理力争，喉咙险些喊破。
消息在昨夜传得飞快，没多一会儿就绕遍了整座逐城，李宝音本是随着父亲来押送粮草的，如今听说消息，恨得咬牙牵马，跑出营中。姜月是为她才遭这么大罪的，要去也应该是她去！
去抚西免不得要穿过逐城，李宝音才骑马到城门，就见城内已经站满了或粗布麻衣，或衣衫褴褛的人，他们有几百个，举着火把，在夜色中好像燎原的星火。
阿泗站在最前面，他上前道：“姜月为灾民施粥，救济过灾民，也保护过百姓，他们想一同前去，哪怕力量微薄，也想能尽一份力，不管是跪下请命还是什么，只要能有希望帮到她。”
姜月原本的养母姚金娣夫妇也眼眶通红，互相搀扶着点头。
胡玉娘抚着心口，亦是气愤：“他们若是要钱，老娘我有的是钱！”
李宝音眼眶红了，翻身下马，向他们跪谢，然后默不作声地上马，百姓跟在她身后出城，一支支火把在山路上蜿蜒，像一条微弱却光明的萤龙。
逐城到抚西有四十里路，他们走走停停，直到第二天早上才到。
抚西城门紧闭，守卫森严，不许他们入内，他们哗啦啦地集体跪下，错落不齐地呼喊：
“请都督放了姜月！”
“请都督放姜月回来！”
“……”
却无人应他们。
聂照扶着柱子，强撑着走出去。
外面阳光刺目，红色的血，灰色的墙，蓝色的天，鸟雀腾飞，安静祥和，好像与往日并没有什么不同，唯一不同的，就是外面密密麻麻站着的人。
他们见到聂照，齐刷刷跪倒在地，发出一片轰隆隆的，铠甲触碰到地面的闷响，都低着头，不敢与他直视，齐声道：“我等悉听将军差遣。”
呼声冲破云霄，豪气干云，其中含着几分恼怒和愧疚。
聂照后退一步，有种痛彻心扉的可笑，不由得僵硬扯了扯嘴角。
他的威望，他的军心，是姜月替他换来的，有什么用呢？姜月没了，他也不会苟活。
刘备为子龙肯摔阿斗，他心中无如此大义，万舍不得姜月。
姜月说她该死在十一岁，聂照他自己何尝不是多活了几年？人有两条命，一条在躯干，一条在魂魄，魂魄上的命一死，躯干上的命就是行尸走肉。
姜月救活了他魂魄上的命，他的命是她的。
聂照握紧拳头，把姜月留下的丝带缠在腕上，举剑：“点三千精兵，随我攻下远城！”
抚西与逐城通向的道路已经全部堵死，且有重兵把守，唯有远城迂回，方能进抚西。
姜月无论是死是活，他都会把她带回来。
刘方志身中数箭，奄奄躺在床上，听到外面的喊声，就知道聂照到底是要南下远城，这一步走出，那就是谋反！但如今除此之外，再无别的法子能保全逐城百姓。
他以为只要忠君爱国，就算有阉党作乱，延误战机，逐城保不住也没关系，他们只要留有一息，带着百姓退而避之，早晚能攻回去，所以他不肯把姜月交出去，可是他未曾想到这些权宦如此心狠，竟然连满城的百姓都不要了，他们要把百姓留在城中等死啊！
若非姜月这次去的决绝，恐怕等到逐城真的守不住后退之时就晚了。
他抬起手，招呼副将：“如今聂将军南去远城，我们要想方设法拖住勒然，筹集一些金银，假意降之，待攻下远城，百姓移之再行决战。”
副将犹豫：“可假意献降，使者可就有去无回了，谁做使者……”
账外传来一叠叠问候声，是城里的人来了，刘方志语气暂歇，传道：“请进来。”
门毡被掀起，般若一身白裙，持扇走入，巧笑倩兮，有种雌雄莫辨的美感，晃了众人的神：“将军不如考虑考虑我？我不过一介男娼，死不足惜。”
……
姜月被押入兽园，扔进一间空笼子里，四周犬兽沸腾，听得人心肝发颤，霍停云咬牙切齿，忽然发出狞笑：“你终究是落在我的手里了，我儿之痛，必叫你百倍受之！”
姜月既然来了，就知道自己的结局，她抱着肩蹲坐在地，轻蔑一笑：“你知道你的儿子霍明爱最后是什么结局吗？他被扔下悬崖了，好多野狗啊，把他咬成一块一块的，如今应该都变成粪便了吧，他作恶多端活该！”她说完，忽然忍不住似地笑起来。
霍停云被她笑得怒火中烧，狠狠朝她砸了茶杯，继而阴狠道：“来人，放野狗进去！今天先放一只，明日两只，后日三只，我看看到底能挺过几日。”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我有事想拜托方太守和公子◎
狗被放进去之后, 霍停云扔给了她一根棍子，明摆着想看她在绝望之中挣扎。
他身穿靛青色五蝠捧寿云纹杭缎直裰，腰缠麒麟玉带钩, 配容臭，紫金嵌宝石盘丝发冠竖起一头斑白的发，搓着拇指上的玉扳指，张口接过侍女奉上的葡萄, 身侧堆着四方冰鉴, 兴致盎然地躺在长椅上, 就像看逐城那些人做困兽之斗一样。
姜月跪坐在笼子里，摸起棍子, 脑海中回着昨夜的场景。
她出帐后夺了匹马冲出去，小瓦和几个人不顾威胁把她拦下：“哥会有法子救你的, 也会有法子救逐城, 他在努力了。”
夜色里, 少年清秀脸上的表情格外悲怆，他没说话，彼此都知道沉默中的意思。
姜月拍拍马头, 说：“放我出去吧，如今形势，非我所愿。
三哥今年才入伍, 只是军中一员偏将, 在他之上的, 除了还在病床上的统领将军王野，还有两名副将军, 一名是刘方志, 一名是荀全彪, 以及四个正偏牙将，牛力，孙武，周敬轩，孙传家，与他平级的也有五人，他本就根基不稳，如今再失人心，岂不愈来举步维艰。”
若换一大义之人，早就为了全军将她送去抚西了，她苟且偷生至今，已是万幸。
小瓦摇头，还是执拗地看着她，姜月不再多言，勒马直接冲了出去，小瓦跌倒在地，愣了片刻，急忙跑去刘将军的牙帐。
刘将军带人追她过了涂江，却只能被拦在城外。
她被人扭绑着进了城，听到都督府的人和霍停云的副将交谈，他们还在找借口，不愿意送辎重兵甲去逐城，甚至对收留逐城百姓也语焉不详，摆明了是拿他们当傻子。
姜月听得一时忘记了走路，身后霍家仆推了她一把，她才回神，踉踉跄跄地抬头，想着幸好，幸好她来得早，愿三哥及早振作，能劝刘将军带着逐城百姓南下远城。
野狗低低地吠叫了一声，姜月回神，看着霍停云，她叫不出他那身穿戴的名字，只知道她从未见过如此华丽的装扮，如此丝滑绚丽的衣料，这些东西，她恐怕在逐城给人写上一百年的信，也换不来。
如果她也能给三哥买来这样一身衣服就好了，他穿着一定很好看。
霍停云见她迟迟不动，却看着自己，放肆大笑：“你难不成也怕死？”
姜月才起身，向着他微微一勾唇：“邈尔之魂，何惧幽壤？”
……
远城并不比逐城和抚西是军赛要地，它大半被抚西挡在身后，唯有半数地方与逐城接壤，因此驻兵不足一千人，在逐城失守之前，它的防备松散，易攻难守，聂照带三千精兵足以。
方回和李护交手多年，自然知道他性格纯正刚直，所以对他并未多加防备，但白日渡江攻城过于明显，聂照只遣一队先行分散乔装入城，再准备竹筏夜间渡河，里应外合，夺下远城。
阿泗在逐城将百姓安置的差不多了，又被聂照薅来随他们一起渡江。
“等到夜中攻下远城，我会留下大部分人协助你，你务必调度好全城，不许任何人进出，泄露一丝风声，然后秘密携逐城百姓渡江进城，你在逐城做了八年班头，这点事能做得好对吧？”
阿泗在重要时刻从不马虎，此次关系到逐城百姓存亡，他冲着聂照重重点头，拍胸脯道：“凭借咱们俩的默契，你放心就是，岂不是手舞足蹈？”
聂照这次却没有被他的乱用成语逗笑，只是依旧说：“逐城与抚西和远城之间有一江之隔，若只攻下远城，则会将我们分而化之，兵力分散反而不妙，就算有两座城池，也不过杯水车薪。依我之见，不如手握都护府来得稳妥。”
小瓦越听，瞳孔愈发颤动，他记得聂照和刘将军说的时候，并不是这样凶险的计划，而是说要以远城和逐城互为犄角，共御勒然。
可转瞬，随着聂照的讲解，他就知道了，不拿下抚西，还是一死。或许聂照从一开始抱着这个念头，他知道刘将军连图谋一个远城都犹豫不决，若提抚西，恐怕更避之甚远。
聂照指着低头上的江河山说：“远城地势较抚西稍高，虽也低于逐城，只要趁其不备渡江，于逐城是易攻难守，但对抚西来说就是易守难攻，若是逐城与远城呈前后夹击之态，我们一举攻下抚西都护府，则无需兵戈，抚西六城中有三城就能尽收囊中。
届时三城互援，可抵勒然百万雄兵。”
阿泗就算再不通兵法，也大惊：“可抚西屯兵六万，尽归霍停云所管，要攻下这六万人，就凭我们这三千人吗？”
聂照手指缓缓指向涂江：“抚西的六万人，尽数都在涂江边界，为抗勒然而设，往年早该援兵逐城，今年未有主帅军令只得按兵不动，已经略有躁动，待潜入抚西都督府将霍停云杀之，届时取他手令调兵逐城，再佯以勒然大军进犯消息传之，慌乱之中，他们未必能明辨真假。
抚西的守备军只要一进逐城御敌，那和我们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是朝廷眼里的乱臣贼子，就算不想反，也不得不反。”
“可要杀霍停云谈何容易？都督府高墙深院，我们……”
聂照打断他的话，定定看向众人：“所以这次以命相搏，赢则风光无限，输则举城皆灭，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垂死挣扎，或许别有生天。”
阿泗握紧拳头，所以这次他的任务远比往日更为艰巨，他要在攻下远城后，第一时间封锁所有消息出口，一丝不得外泄，否则计划将功亏一篑。
他搭在膝上的手臂滑落，看向聂照：“你当真如此信任我？”
聂照支着腿，坐在草地上，他的唇色苍白，脸颊干裂起皮，冲着阿泗勉强扯扯嘴角：“我信你是个好人。”
姜月此去，是要逐城的百姓活，逐城的将士活，他会尽自己所能，完成她的夙愿，如若不幸计败身死，那他们两个死在一处，也算圆满。
到时逐城百姓皆迁移到远城，霍停云再胆大妄为，他也只敢借勒然之手清理逐城百姓，万不敢亲自下令杀人，否则如此发指之事令九州民怨沸腾，朝廷镇压不住，必要押他回京受审。
就算逐城失守，还有逐城的百姓在远城，他们会为守卫边境的将士大开城门，大家都能活。
众人沉默，等待夜色的缓缓降临。
聂照捏着掌心中的银莲蓬，放在干涸缺血的唇侧轻吻。
远城今夜静悄悄的，静得令人发指，只有城中百姓知道，子时有多恐怖的叫喊声，他们以为是勒然人越过逐城闯了进来，吓得瑟瑟发抖，躲在家中，只是不到一个时辰，声音就渐渐消失，好像什么都未发生过似的。
有些人已经卷了细软携老小准备离城，走到城门口，却见站着的依旧是身穿大雍甲胄的守城门侯，他们神色如常地站在城门口，夜深了有些昏昏欲睡。
见到这些百姓还一样驱赶：“夜深了，不许进出城，都回去回去。”
有人大着胆子，咽了咽口水询问：“官爷，方才出什么事儿了啊？我们这听着实在心里不安啊。”
门侯左右看看，才不耐烦地说：“怎么胆子这么小？不过有些勒然人混进来了而已，已经被我们杀死了，回去睡觉吧。”
十几个百姓这才心跳平复，带着老小回家休息。
远城太守府已经被控制，家丁小厮女眷被关在柴房由人看守，方回和方巡则被押在堂前。
聂照擦着血的刀，垂眸神色厌厌地看向他们父子，浑身上下是藏不住的冷戾，他把刀甩在方巡脖子上，发出“咣”的脆响，一脚踩在凳子上：“我有事想拜托方太守和公子，不知二位愿不愿意配合？”
作者有话说：
邈尔之魂，何惧幽壤，邈尔，光明正义，幽壤，九泉之下。意思是我死了也是光明磊落的魂魄，不惧去到幽冥地府。
本来想写两章的，但吃瓜吃太久了_(:з」∠)_

第44章
◎一更◎
“飞光飞光, 劝尔一杯酒。
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
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1]
副将来送衣物, 一进帐，见般若被发跣足，在帐中胡乱地狂歌旋转，痛饮手中酒水, 酒液顺着他瘦削的下巴低落到散乱的衣襟上, 副将大为震撼, 一时无法动弹。
般若转了几圈，终于发现他似的, 继续高歌：“吾将斩龙足，嚼龙肉, 使之朝不得回, 夜不得伏……”旋转到副将身侧, 勾住他的脖子问，“是将军啊？”
副将不发一言，心中怀疑这样一个人, 难道能担此重任？他该去向将军请示，换个人来去勒然大营。
般若指尖放浪地点在他胸口，睫毛向上一挑, 跟钩子似的：“我猜将军是在想我这样的人去会不会坏事？你放心, 我的神志是清楚的, 况且就是我这样的人去，他们才会相信咱们是真心想要献降嘛~听说那个勒然二皇子萧律齐好男色, 我不去谁去？
将军你去？”
他上下扫扫副将, 把他一把推开, 自己跌坐在毯子上：“将军不要开玩笑了，你能豁得出去？”
副将见他如此，又是羞恼，又是觉得他说得对，但还是由衷叹了口气：“你是被流放到逐城的，怎么说也得是个犯官之后，何苦把自己糟践成这幅样子？”
般若仰头，哈哈笑了几声，接着掩面，神秘小声道：“是哦，我悄悄告诉你，我祖父是太子太傅加封光禄大夫，我的岳父是正五品翰林大学士……”
他语气过于玩世不恭，副将摇摇头，觉得般若又在发疯胡说，把衣服放下：“刘将军说，等到聂将军回来，以烟花为号，我们会趁机扰乱勒然军营，到时候你自己想办法逃出来，我们只能做到这些了。”
他起身离去，还是觉得应该找刘将军说说，换个人才是。
般若似乎已经醉倒在地，口中还在喃喃，副将已经听不清他说了什么。
刘将军听副将鼓动，有了要换下般若的意思，最后还是太守李护力荐般若，说他虽放浪形骸，却临危不乱胸有丘壑，不然也不会将其聘为幕僚。
李护是个老实人，不会说谎，刘方志想了想，还是依照原计划，让般若前去。
逐城一直是个硬骨头，多年以来从没有向勒然示弱过，如今乍一求和，倒显得蹊跷。
勒然人一方怀疑逐城已经弹尽粮绝生死攸关，所以不得不求和，主张大举攻城；一方觉得这是大雍人的诡计，他们攻城多日，对方频频示弱，如今又要求和，逐城可是要塞之地，大雍怎会任其孱弱，想必是要引诱他们，降低警惕，好来一场瓮中捉鳖。
最后还是二皇子萧律齐大手一挥制止了他们的争吵，他身量极高，雄壮英武，深目高鼻，举手投足间自有一番残暴弑杀的贵气：“先看看情况再说。”说罢令人宣大雍使者觐见。
层层通报后，营帐大门次第掀开，手持兵戈的武士训练有素地后退两步，一道颀长清爽的身影缓缓走进，他一身素衣，发半挽起，用根木簪固定，笑容浅浅，向萧律齐躬身行一礼。
萧律齐捏着嘎巴拉搓动的手陡然一停，呼吸停了半拍。
“我也是您的礼物，二皇子殿下。”
……
“我乃远城太守，有要事向都督禀报，请速速通传。”
门侯验过身份后，将他和身后侍从放行。
十一个人顺利趁着在天将拂晓之前进了抚西，紧随方回的人头戴幞头，眉黑如炭，八字瞥去，皮肤干燥，嘴唇发白，下巴和上唇生着青青密密的胡茬，略弯着腰，低眉垂目，双手捧着个雕漆盒子，一副老实模样。
到都督府后，侍人通传，回来道：“都督还在兽园，请太守前去观赏。”
兽园、观赏，四字连在一起，总让人有不好的预感，方回目光忍不住向后瞥了一下，旋即收回，额鬓汗湿，擦了擦点头：“好，请速速带我前去。”
所谓在兽园在都督府的最深处，要绕过两个花园，曲径通幽，方才能见到大门，霍停云就任不久，所以并不完备，只粗粗见着个形状，里面传来几声走兽的嘶吼。
门前值守的侍卫搜身过后，只允许方回一人进入。
方回腰间被冰凉的硬物戳了一下，忙回身介绍：“这是我的侍从，事情是他发现的，我一句两句说不清楚，需要他来向大人回禀，你们尽可以检查搜身，让我一并带他进去吧。”
他碰了碰侍卫，把一锭金子放进他掌心：“你们也知道，西北苦寒，若有机会，本官还是想立功……”
侍卫哪敢在霍停云眼皮子底下收受贿赂，想了想，只得点头：“好吧，大人请进。”
方回越靠近霍停云，就越是紧张，几乎要同手同脚，尤其园中孔雀嘶鸣，走兽咆哮，他不停地擦拭着额头上的汗珠。
可也没有办法，他的独子还在他们手中，若是他敢叛变，即刻就会将其诛杀。
方巡上次输了两万石粮草，他逼不得已才当着霍停云的面儿打折了他的腿，不狠下心惩戒，只怕霍都督会要了他的命，就这么一个宝贝儿子，他怎么不疼？
一行侍卫带着他们穿过孔雀园后告退，视线陡然开朗，一座高三丈宽三丈长三丈的巨型铁笼伫立在中央，霍停云倚在旁边，见方回，轻笑：“方太守来得不巧，方才好戏结束了，不过留待到明日，便有更精彩的戏可看。”
方回只看一眼，就颤颤巍巍撇过头。
只见笼子中两只伤痕遍体的野狗尸体被几个侍卫抬出去，它头呈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歪折，颈部一道被撕扯出的伤口，鲜血滴滴答答淋漓洒落，像是被什么东西活生生咬断了一样。
笼子中有个血淋淋的人躺在地上，已经看不出面貌、年龄，身上的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那头禽兽的。
几个侍卫上前，抓着她的手腕，用绳子绑了，整个人吊在笼子顶上。
那人垂着头，也不知是死是活。
“我最是宽仁，原本想放她一马的，谁料她竟然如此刚烈，那我只好成人之美，多放一只野兽进去。”霍停云起身，用巾子擦擦手，随意扔在地上，似乎想起什么似的，转向方回，“你找本都督是有何要事禀报？”
方回的侍从躬着身，竭力控制住自己的躯体，喉咙里滚过的血腥气被他咽了回去，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的猩红，才做到不露破绽地呈上漆盒，打开，露出里面的物件：“禀报都督，小人意外发现了此物的踪迹。”
他的嗓音沙哑，像是个而立的中年人。
霍停云一惊，做不到淡然了，连忙自己拿出展开细细观摩：“这是，宫中敕造？”
一把已经破坏掉的弓箭，只剩下半截弓身，可材质、清漆都非同寻常，尾端还有宫中敕造的烙印。
霍停云出身大族，虽然是个旁系，家中却也有几件敕造之物，仿造这是做不得假的，胆敢造假是杀头灭族的死罪。
“小人随太守在山中狩猎，意外见到几个身着黑衣的人，其中为首的男子是个十一二岁的少年，他们见到小人，仓惶而走，只遗留下此物。小人意识到事情重要，连忙向太守回禀。”
他说得绘声绘色，细节完备，霍停云略信三分：“他们人多势众，怎的叫你惊着逃走了，还能放你回来报信？”
侍从摇头：“当时他们朝小人一箭射来，是另一同伴挡在我身前，小人才勉强保全性命，后来林中异动，他们受惊才跑走的，想必是以为并非我一人，不过林中异动是只野猪罢了，当时惊慌，小人想不起太多细节了。”
一个谎言，若是太完美，细节完备，那才会叫人生疑。
霍停云不再相疑，他端着弓身细细打量，一时又惊又喜，不经意被断裂处刮破了掌心，他倒吸凉气，还是摆手：“没错，应当是太子第五扶昌及其扈从，年龄对得上。靖北元氏忽得手持太后凤玺，以清君侧为由起兵谋反，我还当是太子潜逃之时带走了此物，如此想来，是元氏故弄玄虚。”
他低头嗅了嗅，木料带有异香，他一时想不起是何种料子，此事禀报黄常侍也好助他伐平靖北。
“方回，你今夜便宿在都督府，明日再走吧，此事我要向黄天使禀报，给你记上一功。”霍停云说完，忽觉困倦，嘱托人安置方回后，便动身回自己的庭院歇息。
“那臣下明日一早，可否寻都督对弈？”
霍停云点头：“我独宿在流云榭，你明日晌午来便是，可与我一同进午膳。”
这对方回来说，已是莫大的赏赐，他忙躬身叩谢。
被吊在上方的姜月迷迷糊糊睁开眼睛，血水和汗水刺激着眼睑，刺痛异常，却让她略清醒些，下面的人影晃来晃去，晃来晃去，她似是闻到了一股馥郁的甜香，温暖、轻柔，和三哥身上的味道一样。
姜月想自己大概是出现幻觉了，仔细嗅嗅，空气中分明都是血腥气，她眨眨眼睛，汗水随着血滴落，像掺了眼泪。
作者有话说：
斤斤：大家好，还活着，能撑一阵，莫担心！
[1]李贺《苦昼短》

第45章
◎16号二更＋17号一更◎
待霍停云走后, 阖府才陷入安静休息的状态，眼见天快破晓，若再不趁着此刻救人, 那就要等到晚上府中大乱才能行动，姜月在上面多待一刻，性命就会危急一分。
因着姜月在此，兽园看守比往日严密许多。
方回的仆役皆是聂照等人假扮, 他们去而复返, 趁守备松懈之时潜入院落, 放开了几只猛兽的牢笼，一时间兽园乱成一片。
几人状似路过, 忙进去帮忙，反倒搅合得愈发忙乱。
聂照趁机把姜月用沾血的白色麻布袋覆盖上马毛替换下来。
待侍卫制服猛禽回来后, 远远瞥见人还垂头吊在三丈高的笼子上头, 松了口气。
姜月被就近藏在距离兽园不足五十米的假山洞中, 他们把遮挡洞口的巨石推开，挤了进去。
府上来来往往都是霍停云的人，此刻挪动, 恐怕会招惹嫌疑。
姜月睁了睁眼睛，略有片刻的清醒，血水挂在她的睫毛上, 颤颤巍巍的, 她轻唤：“三哥。”
即便对方眉毛描粗, 皮肤涂黑，脸上覆盖了胡茬, 甚至连鬓角和美人尖都剃掉了, 但她还是第一眼认得出来, 他身上的味道特别，她闻着安心，原来那时候不是错觉，真的是聂照来救她了。
聂照帮她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血，摸了摸四肢，未见异常，只有小腿上两道撕咬的伤口较为严重，他飞快细致地帮她包扎，全程冷静的吓人，也平静的吓人，一句话都没有说，然后把她的头拨进怀里，死死抱着。
小瓦他们见着姜月的模样，远比遥遥看着的时候还要凄惨，一群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此刻眼眶都忍不住红了。
姜月失血过多，思绪晕晕乎乎的，完全无法想多余的事情。
聂照抱紧了一会儿，终于那种失而复得的不确定感消散，才松手，他脱下随身的里衣裹住姜月，给她喂了些水，让她依靠在石壁上，令小瓦在洞内洒满雄黄，才说：“等我回来带你走。”
他起身，生怕自己走得慢了不忍心，姜月点点头，望着他的背影，虚弱地闭上眼睛。
聂照走出不足三步，忽地转身回来，跪俯在她身侧，虔诚而认真地吻上她的额头，姜月此时才感觉到，他的唇是凉的，干燥起皮的，也是颤抖的，他远远没有想象中的坚强冷静。
聂照再次起身，姜月用尽全身的力气拉住他的手腕，气若游丝地嘱咐：“若，若遇危险，你们先走。”不要管她。
他冲她牵强地扯扯唇，摇头，然后带着几人将假山的这个洞口恢复原状，清扫地面苔痕滑动的痕迹。
时间匆匆来到晌午时分，方回请见霍停云，对方还未醒来，仆役令他暂且等候。
方回笑道：“小哥，我那不成器的儿子断腿后，仕途愈发艰难了。”
仆役上下扫他一眼，摇头：“都督歇息时，不许旁人进入。”
“我只跪在外间，不会扰了都督清梦，都督昨夜许诺，让本官午时来见，不算逾矩。”方回握了握他的手，仆役睫毛一敛，嘴唇一勾，将手抽回来，背在身后，“那你进去吧。”
方回满脸堆笑，悄悄推门而入。
没多一会儿，守在外面的仆役就听到里面传来影影绰绰的交谈声，欲要进去侍奉，见二人已端坐在屏风后的棋盘处，露出两道跪坐的身影，霍停云双手落在膝上，抬手落下一字，似乎十分专注。
仆役对视一眼，识趣地退下，只备下饭食安静放在屏风之外，不敢打搅。
早些年的文人墨客还没有这些臭规矩，到了近几十年，也不知道谁先起的头，但凡文人手谈，没有个一天一夜是下不来的，期间不许人打搅，说会有浊气惊扰。
不多一会儿，方回的仆从有事禀报，被门口侍从拦下，道：“霍都督正和太守在里面对弈，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小瓦当即大叫起来：“可是十万火急啊！城中传来消息，勒然大兵压境逐城，逐城马上就要城破，若是城破，远城可就危矣了，远城区区一千将士，怎能抵挡勒然铁蹄，快让我见见太守和都督大人罢！”
众人面面相觑，作为霍停云的随身侍从，他们自然知道都督的意思，逐城可舍，但远城万不能舍，不然到时勒然绕后进攻抚西，那都督少不得挂落吃。
但不是说逐城那些杂碎至少还能顶一个月吗？怎么这么快就撑不住了？
他们心有困惑，但事关重大不好质问，不过这个出头鸟他们不敢当，对视一眼，故作拦不住他，任由小瓦冲了进去。
里面登时传来一阵叱骂声，模模糊糊的，但听语气像是霍停云的。
门外侍从面面相觑，心想幸好不是自己进去禀报。
接着又传来“咚咚咚”的磕头声，还有方回的说话声，又过了一刻钟，他们见着年轻的仆从额头通红地出来，手中捧着霍都督的印信，嚷嚷着：“我即刻便去营中调兵。”
之后方回也出来了，鬓角像是被什么东西砸的，头发都散了，有些无奈地对门口众人道：“都督被搅扰了棋局心中不快，说要静静，谁都不得打扰，如今我也要回远城盯着战事了，不过我这头……”
方回向来是霍停云最信任的拥簇者，他的话大家自然是信的，侍从抬手示意：“太守如今模样出府不便，叫人将车驾入府中迎接便是。”
方回点点头：“正好，都督的赏赐也能一并搬走。”
霍停云因方回举报有功，特意赏了金银一箱。
方回的马车走后，都督府安静下来，各人都在忙着自己手头之事。
彼时抚西守备军也收到了逐城危机的军报，以及见到了霍停云的随身印信。
方回命守备军即刻调遣三万人，前往逐城支援。
“为何是你来调兵？都督府的人呢？何况援兵逐城，怎么是你一远城太守前来？”霍停云的副将刘昶自然知道他的心思，二人狼狈为奸许久，但他与方回吃过几次酒，也知道方回是他们的人，如今将信将疑，不由得质问。
方回身后换回甲胄的聂照向前一步，出示自己的令牌：“我乃逐城守备军偏将聂照，逐城危急，刘将军早已飞鹰传书向都督明示，又遣我向抚西借兵。方大人正巧在都督府内，想到事态紧急，所以好心持印信于我必经之路拦截，因此我二人汇合，一同前来。
若将军不信，大可去都督府问询清楚，但战事一触即发刻不容缓，若一来一回延误了，杀头的罪也不知将军担不担得起！”
此话一出，刘昶不由得心惊，抬眸打量，方回和霍停云印信都在此，他不得不信，忙安排下去：“命东西二营三万将士随我一同渡江支援逐城！”
刘昶等人一渡江，就听战鼓作响，见战旗烈烈，一副箭在弦上的迎敌之态，刘方志拍着他的肩膀，一边流泪一边笑，说：“将军来得及时，情况危机，请与我入帐中详谈，抚西将士暂听我军调遣击退勒然，待我说明战况，将军再行安排，请！”
刘方志见着这些人，心肝都颤了，好在聂照给他使了个眼色，他回神忙兜住了。
战场之上，热血一腔，抚西的将士待迎敌之时才回过神，哪有勒然的敌军？他们反倒跑进人家老家主动去打勒然了。
但事已至此，也只能尽力拼杀。
刘方志副将趁乱接应般若，却迟迟不见他的人影，按理说如今勒然乱成一锅粥，他身上又有武艺傍身，断不会出不来啊？
待到鸣金收兵不得不撤之时，他们也未见到般若，只能恨恨回望一眼，驾马带兵回城。
勒然早有防备，此番并未动其根基，不过聂照也未指着这一战退敌，不过是拉着抚西的将士上他们这艘贼船罢了。
待人都退回去，向刘昶说明情况，刘昶方知自己被骗了。
彼时下属来报，远城昨夜被攻下，霍都督中毒身亡，如今抚西乱成了一锅粥。
他大怒，来不及思索，提剑怒目便刺刘方志，刘方志并未闪躲，聂照上前一步，反将刘昶杀死，又一剑割将下他的头颅，提起向下大呵：“男儿不展风云志，空负天生八尺躯！诸位既参军，便是我大雍心怀志向的热血男儿！
今勒然未破，宦官当道，欲害忠贤，盗窃鼎司，倾覆重器；霍氏停云遂与其同谘合谋，饕餮放横，伤化虐民，置防塞于无物，视百姓为卑辱，豺豹之心，昭之若揭，致使各路豪杰应声而反。
我知诸英雄乃覆亡迫胁，权时苟从，今霍氏已死，今我等据飞沥关为险，地貌料峭，逐城诸将已烂熟于心，未必不抵雄兵百万，时烈士立功之会，岂可勖哉！！诸位何不弃暗投明，与我等共举大业？”
刘昶已死，抚西诸将士无主，乍一听他豪言壮语，胸中激荡，手中利刃不由得松缓，是啊，如今权宦当政，四十路诸侯各自割据，乱世已到，他们难道要继续为黄贤的鹰犬吗？今日霍停云已死，是个好机会。
再一细想，恐怕他们除了跟随逐城而反，也没有其余出路了。
霍停云已死，他们却在逐城，与乱党为伍，朝廷眼中已是诛之后快的贼伙。
他们若灭逐城，对方已经给了警告“据飞沥关为险，地貌料峭，逐城诸将已烂熟于心，未必不抵雄兵百万”，逐城地貌复杂，驻兵两万且各个熟悉地貌，他们不过三万人，真打起来，绝非对手，只能鱼死网破。
其人心思当真缜密！
几个小将对视一番，纷纷举剑跪地：“今愿弃暗投明，共举大业！”
将既归顺，抚西兵卒便也纷纷跪地，发出一片甲胄掀动的沉闷之声，齐声高呼：“愿弃暗投明，共举大业！共举大业！！”
刘方志惊惧之下，反而有了几分尘埃落定的踏实。
他抬手唤来副将，在角杯中一一斟满烈酒，在场众将滴血为誓，同敬上天后饮下。
他扶着聂照的手臂，轻轻拍了几下，其中含义，已是不言而喻。
帐外声音太响，王野病痛之中惊醒，他愣了愣，扶着床柱颤颤巍巍要起身，侍者上前，忙为他披衣，扶他起身。
他病重已有三年，如今两鬓斑白，将行就木，大有驾鹤之态。
王野扶着侍者手臂，走到帐前，使者帮他挑开营帐，说道：“将军，如今逐城大不一样了。”
王野抬眸去眺，竟见点将台上站着一身影，那身影高挑威武，当真熟悉，久远的记忆在这一瞬翻江倒海纷至沓来，险些将他淹没去，他已然不顾病躯，挣开侍者的手臂踉跄着向前跑去。
“侯爷，侯爷……”他一边跑，一边喊着，他就知道侯爷不会死，他回来了，回来了！
使者急忙将他拦住，劝道：“将军回罢，更深露重。”
王野老泪横纵，扑在他身上晕死过去。
如今逐城有六万之众，霍停云已死，抚西群龙无主，有三万人已经归顺，且逐城与远城呈前后夹击之势，现下要收编抚西剩下三万人易如反掌。
刘方志要遣聂照前去，为此事收个圆满的尾，聂照摇头拒绝了：“我要回去看斤斤，事已落定，见不到她，我心神不安。牛力将军骁勇，可为先行。”
牛力听罢急急起身：“俺怎么能抢你的功劳！不妥不妥！”
“功在全军而不在我一人，将军若觉得抢了我的功劳，那说明我有专横揽功之嫌。”
牛力是个粗人，想不出什么话来反驳他，急得直挠头，看向刘将军，刘方志淡淡点头：“凡事都听他的。”
“唉。”牛力这才重重叹气，对他既是感激又是敬佩，拱手离去。
聂照和刘方志打完招呼，便马不停蹄地跑回了眷所。
刘方志还有话要说，就见他已经一溜烟走了，还从未见他如此急迫过。
凡少年者无不有个做英雄的梦，高头大马上率领千军万马收下抚西，接受百姓的仰视，是多风光的事啊，可再风光，也抵不过他心尖上的人，刘方志如此想着，反倒觉得聂照方才聪明跑出去的样子生动，有年轻人的样子。
薛夫人刚替姜月擦过身体，聂照就跑进来了，她连忙替姜月盖上，轻叱他：“莽莽撞撞的。”
聂照连忙转过身，听她窸窸窣窣给姜月穿好衣裳，这才敢回头。
“好了，你们两个说说话吧。”薛夫人端着盈满血水的盆出门，顺带不忘了帮他们把门关上。
姜月倚在迎枕上，呆呆愣愣的，听到薛夫人向聂照说话，眼珠才一轮，直勾勾望着他，从进到抚西，她就没掉过一滴眼泪，今死而复生，再见聂照，有种梦幻的，不真实的感觉，聂照一走过来，黑压压的影子将烛火的光都挡了大半，姜月忽然就一扁嘴，呜呜地哭起来。
聂照皱眉，连忙蹲下捧住她的脸擦眼泪：“我还没打你呢，你哭什么？知道自己该打，提前掉眼泪让我心软的？”
她栽过去，额头要抵在聂照胸口，他连忙用手掌托住，单手拆了身上的银亮铠甲往地上扔去，发出重重的闷响，才让她把额头贴过来：“出去一趟脑子也傻了，我要是看不见你一头栽过来，脑门都给你用盔甲划破了，疼死你。”
姜月哭得抽抽噎噎的，跟猫似的，贴在他的脖子使劲儿嗅他身上的香气，好像闻一闻就不痛了。
哭得聂照眼眶也发红，跟着哽咽，却不敢让她看见，强忍回去，扶住她的脑袋，摸摸毛：“好了好了，回来了就不打你了。”
“为什么要打我？”姜月不服，闷闷问。
“你要去送死，怎么不该打？你听听你说得叫什么话，什么叫想你了给你上柱香，什么叫把你写进族谱里？”
姜月：“我都是为了你好，为了逐城好。”
聂照捧住她的头，让她仰起来，道：“姜月你看着我，你但凡真为了我好，就别说死活这种话，我受不了，你要死了，让我怎么活？你难不成以为我会抛下你苟活？”
姜月看着他郑重的表情和微红的眼眶，才知道他不是假话，自己如果真的死了，那聂照也不会活，她心里一乱，猛地和他错开目光，偏开话题：“那你怎么把我救回来的？听说霍停云死了？怎么死的？”
“之前我刚入军营之时，牛力将军曾带我去追杀一人，是太子第五扶昌，我见过他，所以能说出细节，便利用了一番。
凡五品以上官员府上多多少少都会有宫中御赐之物，我在方回府上用宫中赏赐的雕篆假制了一截弓柄，上面布满倒刺，涂了毒药，一类是进入伤口令人毙命的，一类是吸入令人毙命的，霍停云总能选个死法。
方回进他房中与他对弈之时，霍停云已经是一具尸体了。因为前朝宫女刺杀皇帝一事，导致如今的皇室以及贵族都不会在睡时留人近身，所以府中无人发现霍停云已死。
能动不过是我给了方回一截鱼线，令他穿透霍停云手腕暗中控制，而后方回趁着对弈，偷取霍停云随身印信调遣兵将，打了个时间差。你则是装在霍停云给方回赏赐里的箱子被运出来的。他肯听我摆布，是因为他的独子方巡在我手中。”聂照删繁就简，捡了重要的说道。
姜月听得惊出一身冷汗，刺在伤口处又麻又疼：“此计太剑走偏锋，稍有差池便不成了，万一……万一……”他简直是在发疯。
聂照吹了吹她手上的伤口，帮她镇痛，浑不在意道：“没有万一，就算失败，不过一死，逐城已经安置好了，我不会舍得你独自在冰冷的幽冥之下。”
他说得认真，姜月听得吓人，手一抖，就扇在他脸上了，聂照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黑，许久才咬牙切齿问：“你打我？姜月你敢打我？”他锤了一下床，凭什么打他？“你打我你的手不疼吗？”他又问。
姜月尴尬，得到提醒，急中生智，嗷地一声捂着伤口痛嚎起来，喊疼。
“我看看我看看，是不是自己把手打疼了？伤口裂开了？”聂照连忙拍了一下自己的脸，“我就说你别打我，手上有伤还自己动手，你叫我一声，我自己就能打自己了。”
姜月：……等等事情好像有点不对劲。
聂照看她发愣，想了想，从怀中掏出两截红色丝绸，上面坠着银莲蓬，是姜月的发带，但是发带绑在聂照手腕上的时候，被他挤得变形了，他在姜月面前晃了晃，转而帮她系在头发上。
他抬起修长的手指拨了拨，粲然一笑，淡粉的唇挑起弧度，明亮的眼睛弯起，长而深的褶皱便跟着飞扬，敛下浓密的睫毛，即便有些狼狈，依旧满室华彩：“好了，今后你不要随便做英雄，我便不轻易说死，都惜命地好生活下去。”
姜月抬起手指，勾了勾莲蓬，点头看着他笑，说：“好。”
聂照问她：“那你还要字不要？”
“什么字？”姜月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一下才想起，聂照之前说，要帮她取字，这个字在她及笄之前，一定帮她取好，她问，“你想好了？”
他执过她的手，低下头，认真在她掌心慢慢写下两字“化吉”，然后问她：“叫化吉好不好？遇难成祥，逢凶化吉。”
字是长辈对晚辈的祝愿和祝福，聂家为聂照取字时，他已是这世上最肆意的少年，亲情、金钱、权势、天赋、健康、容貌，什么都不缺，世人求而不得的东西在他这里皆是唾手可得。
因而对他祝无可祝，便取“子元”为字，释义为“善”“好”，也是乾卦卦辞中元亨利贞的元，尽善尽美，宏大而缥缈。
而“化吉”是聂照对姜月最真诚的祝愿，她前十五年受过的苦比常人一生还要多，聂照愿她今后平安顺遂，再无灾难。
姜月反握住他的手掌，在他掌心一遍一遍写“化吉”，喜笑颜开道：“我今后也有字了！我叫姜化吉！”然后不小心扯动了伤口，疼得倒吸凉气。
聂照吹吹她的伤口，拍拍她的头：“姜化吉，姜斤斤，我去给你拿把扇子，有风吹一吹，伤口就不会那么疼了。”
姜月点头，还在兴致勃勃研究她的新字，聂照已经忍不住快步走出去，待门关上，手才控制不住地颤抖，他蹲下，脸贴在掌心中，无声落泪，整个人也在发抖，既是逢凶化吉，更是后怕。
作者有话说：
呦呦呦，憋不住终于哭了。
元亨利贞，是个好卦。有纯阳之性，能以阳气始生万物，而得元始、亨通，能使物性和谐，各有其利，又能使物坚固贞正得终。

第46章
◎一更＋二更◎
姜月喝了些镇痛的药剂, 聂照拿着扇子，端着井水回来后，她已经睡着了, 药剂有催眠的作用，毕竟睡觉也是镇痛的方式之一。
她的伤口多集中在手臂、后背、小腿上，只能侧躺着睡，聂照爱惜地摸摸她的脸颊, 发丝, 抚平她因为疼痛而皱起的眉头, 在她面前支了个凳子。
把冰凉的井水放在凳子上，给她盖好肚子后, 才持扇轻扇，用揭起井水凉气的轻风驱散她身上的疼痛。
姜月果然睡得更安稳一些。
方法有用, 她受用, 聂照心里便生出一种满足感来, 觉得自己对姜月是重要的，也就不知疲倦了。
他撑着下巴，一边扇风打量着姜月, 时而碰碰她的脸颊，才有失而复还的真切，许久过后竟慢慢睡着了。
到下半夜, 姜月迷迷糊糊口渴, 困倦地抬了抬眸子, 眼前是一片漆黑的夜色，而夜色中, 她床榻前坐着一道静谧而深沉的影子, 那样直挺挺的, 看不清脸，只能瞧见一身大概的轮廓，他面前盛着一盆清水，在幽夜里也倒影了一片诡谲的影子。
她半梦半醒之间分不清梦里见鬼了还是现实里鬼就在她床前，靠近战场，死人多，她受伤元气弱，见着鬼似乎也很合理，但姜月自觉从未做过什么亏心事，鬼也没有扑上来伤她的意思，还是决定相安无事，嘀嘀咕咕心里念叨‘看不见我看不见’然后又把眼睛闭上了。
再醒来时候，姜月瞧见窗外日头高悬，已经是晌午了，她忍痛翻了个身，发出一声带着颤音的闷哼，伸手在胸口下方摸了一把，摸出一个桃核雕刻的长命锁，雕刻工艺生疏，但上面的图案却很精巧，是两尾相衔的游鱼。
她摸了摸，是新鲜的桃核，被沿着中缝翘成两半，中间的核芯被挖了出去，打磨成两片圆润的长命锁，在中间塞入一枚绿豆大的铜铃铛后再把两片长命锁用鱼鳔胶粘连在一起。
姜月才想起昨天晚上坐在她床前的那个影子，抓着长命锁，撑着腿一瘸一拐跑出去，大喊：“三哥，你快看！有……”有灵魅送她了一个长命锁！
她剩下的话还未说出口，就见蹲在院子洗衣服的聂照叼着桃子回头，挑眉示意她说下去。
“有长命锁。”姜月看到聂照口中的桃子，当即改口。
聂照甩了甩手上的水，把桃子取下来：“我雕的，怎么样，好看吧？这对我来说简直是易如反掌。”然后顺手捞了个凳子给她。
“好看。”姜月没想到聂照竟然还有这样的手艺，她仔细放在掌心搓了搓，塞进衣服里，拖着腿坐在凳子上，盯着聂照手里的桃子咽了咽口水。
聂照注意到她的目光，把桃子在她眼前晃晃：“想吃？”
抚西地处偏北，桃子成熟的也晚，如今七月，正是头茬桃子成熟的季节，在物资匮乏的军中能有吃一颗桃子，是多羡煞旁人的事情。
桃子皮红里透粉，香甜的气息缠绕在姜月鼻尖，她连忙双手捧向他，露出个讨好的笑容，若是身后有尾巴，恐怕此刻都摇得飞快，想吃的意思不言而喻。
“早上小瓦送来的，说逐城山坡里的几棵桃树上的桃子熟了，往军中送了几筐，分了两颗来，说一人一颗，确实香甜诱人，啧。”
聂照形容着，姜月谄媚的笑容愈发谄媚了，捧着的双手更往前递了递：“一人一颗的，三哥最疼我了是不是？这么一口小小的桃子，想必……”
“可惜啊，桃子是热性的食物，有些人有伤在身，是吃不得了。”聂照惋惜地摇摇头，自顾自又吃了一口。
姜月沮丧还有点气急，不给就不给嘛，还要故意气她。
聂照吃完了这一颗桃子，顺手在院子里刨了个浅浅的土坑埋进去，用脚踢了踢土把它盖好，走回来捏捏她的脸：“行了，可千万别说我小气，给你做了平安锁，厨房有饭，井里有冰着的半块西瓜，你吃完粥再吃些西瓜。”然后他继续回来搓盆子里的衣料。
姜月一瘸一拐去了厨房，见灶上半盆黑黑白白的雕菰饭，另一边盘子盖住个碗，打开看是半只鸡，准确来说不是对半分的半只鸡，而是留下两只翅根，两只后腿和两根鸡翅的半只鸡，是鸡的一身精华所在，肉细不柴。
她咬着两根筷子，把饭和鸡都端出去，重坐回凳子上，把筷子放到碗上，举起个鸡腿儿递给他：“三哥我吃不完，你帮我吃一个。”
“得了吧，你还能吃不完？真吃不上就下顿吃，我不爱吃这些东西，什么鸡腿鸡翅，早就吃腻了。今天小瓦和桃子一起送来的，没办法，我才收下。”聂照看都没看她。
姜月吸吸鼻子，三哥那么矫情，怎么会不爱吃细嫩的鸡腿而爱吃干硬的鸡胸？
她感动的要命，说：“三哥，我要再写一篇文章……”
她话还没说完，聂照已经夺过鸡腿塞进她嘴里：“嘘，你写就写，别告诉我。”
提前告诉他，那就一点感动的感觉都没有了。
姜月不明白，猜他大概是害羞，哦了一声，抱着碗扒饭。
她没起床的时候，聂照在洗泡在盆子里的东西，姜月饭都快吃完了，他好像还没洗完的意思。
“这已经很干净了，而且看起来是新的，为什么要洗这么久。”姜月咽下一口饭，不解地问。
“新的棉布为了使用时间更长，看起来更厚实些会上浆，但是会导致布料变得粗粝，直接接触皮肤产生不适，所以新的布买回来要多泡一泡搓一搓，才能变得柔软而且吸汗，尤其刚出生的婴儿都会用洗过很多水的棉布做尿布。”
姜月从来没注意过这些事情，她一直过得粗糙，在生活和吃食上完全没有此类的见解，也体会不到差距。
她伸手在水里摸了摸点头：“确实是更软一点诶，做里衣肯定很舒服。”
果然三哥在生活上经验很多，怪不得能把自己照顾得很好。
聂照点头：“我的确是打算用来做里衣的。”
姜月未做他想：“那你做好了给我摸摸。”
二人正说着话，刘将军的人敲门进院，进来分别向二人拜首问候，才道：“聂将军，王野将军昨日似是魇着了，一直在不停地喊人，刘将军请您即刻去一趟。”
抚西不适宜养病，王野的病反反复复，聂照点头：“我稍后便去。”
待人走后，他将洗软的棉布晾好，把井水里的西瓜捞出来对半切开放在姜月面前递给她勺子，和她叮嘱一番才起身离去。
聂照走后没多久，李宝音便抱着一堆零碎来看她，见她先是不由得红了眼眶，道：“是我连累了你，要不是我……”
姜月把剩下的一个鸡腿举起来，问：“你吃鸡腿吗？”
李宝音愣住了，心里想的话被她的鸡腿噎了回去，说：“我，我吃过了……”
日间军中打了些野物改善伙食，她跟着父亲分了一只鸡。
“再来一个吧，”姜月不由分说地把鸡腿塞进她手里，抬起头，“吃完别哭了，才不是你的错，况且霍明爱有错，为什么不能杀？三哥说要斩草除根，我当时只觉得受教了，如今细想想，还真是至理名言，要是当时能把方巡也杀了，那就不会有这等差错了。”
李宝音细想想，虽然凶残，好像这么解释也没错，但她还是很愧疚，把自己的零碎万一一一摆开给姜月：“我怕你养伤无聊，所以特意给你带的，这都是我从小玩到大，精挑细选的好东西，还有些我娘做的吃的。看，胭脂、口脂、香粉、鸭蛋粉、花钿、青黛、绢花……咱俩可以互相在脸上涂着玩儿。”
世人没有不爱美的，年轻的娘子郎君更是爱俏，姜月台子上唯一一盒的胭脂还是舒兰夫人因丈夫去世不宜过度矫饰送给她的，聂照用来给她在额头点过红点。
李宝音拿来这些东西，香喷喷的，都是姜月没见过的好东西，她眼睛都放光了，一个个擦在手臂上闻一闻：“好香啊，宝音你对我可真好。”
姜月是个善于表扬他人的人，这话她对聂照说过无数遍，聂照十分受用，李宝音也同样红了脸颊，一个劲儿往她手里塞：“那都送你了送你了。”
“真的吗？宝音你也太好了吧，你真是我最好的朋友。”姜月拖着长音说话时候改不掉灿州的软腔软调，李宝音被左一句“你最好最慷慨”又一句“你是我最好的朋友”迷得五迷三道。
姜月也没吝啬，把聂照留给她的西瓜分了李宝音一半。
……
姜家一众逃荒到逐城，即便再努力节俭，还是改不掉往日骄奢的习气，逐城又不是一个好做生意的地方，因而带出来的钱如今也花得七七八八。
原本大夫说周氏好不了，但祸害遗千年，养了几个月，如今能口齿不清地说话了，但还是浑身动弹不得，只能躺在床上，她哎哎地叹气：“天气炎热，也不知冰些荔枝西瓜来吃。”
久病床前无孝子，何况周氏本来就不是姜月堂叔的亲生母亲，如今生活拮据，逐城里一个西瓜可贵了呢，买半个四口人吃都不过瘾，小周氏就当没听见，扇着扇子转而和儿子道：“前一阵闹得厉害，听说姜月那个义兄在军中有些名头？西瓜你切几片去瞧瞧姜月。”
姜祈弯着腰在地上修理明天要摆摊的桌子，刘氏马上要生了，挺着大肚子戳了戳他，他向来听他媳妇的，姜祈就看着那几片西瓜摇头：“好歹送一个，几片也不嫌丢人，要去你自己去，我还要在家照顾应柔。”
小周氏骂也不敢骂，打也舍不得，更不敢迁怒刘应柔，瞪一下都不敢，她但凡一扶脑袋说头痛，姜祈就得跟她撒泼，养个儿子二十年真是白养了，她把脚一跺：“行，你不去我自己去，你爹指望不上，你更指望不上。”
刘氏，也就是刘应柔轻轻给蹲坐在地上的丈夫扇扇子，也不理婆婆的发疯。
姜祈冲她笑笑：“夫人累不累，累了快回去歇歇，我自己做就好了。”
刘应柔帮他擦擦额头上的细汗：“我不累，夫君可要好好努力，咱们的孩子还等着过好日子呢。”
姜祈听完，干劲儿更足了。
她愈发笑得恬淡。以前住在突州，家里穷，爹娘死得早，她到处弹唱，一心想着就是嫁个有钱人过好日子，姜祈随他父亲经商路过突州，一个傻乎乎的纨绔子弟，岂不是最佳人选？
嫁去灿州发现，日子没想象的那么完美，却也不差，姜祈虽然还有些招猫逗狗的纨绔习气，却听话，她指南不往北，打东不去西，他又是家中独子，只要他一直听话，不沾他父母的坏心肠，那就未来可期。
就算现在穷一点，但只要脑子清醒，早晚会越来越好。
刘应柔抬头看看婆婆离去的背影，旋即收回目光，军中岂是闲杂人等能轻易进的？周氏恐怕大门都进不去，姜月好歹日子过得好些了，她那义兄有出息，再跟这起子人搅合在一起简直要命。以往没见对人家多好，现在巴巴贴上去了，不安好心！
她因为怜悯算是帮了姜月一次，姜月也帮他们一家在逐城落定下来，要不是有人家兄妹庇护，也不能如此安生。
小周氏去了不到一个时辰，就骂骂咧咧捧着自己那两片瓜回来，说狗眼看人低，竟然不让她进门，她把这两片西瓜塞进周氏手里：“吃吧，姜月飞黄腾达了，也不见照应照应，狼心狗肺。”
周氏吃完一咧嘴，骂道：“不是亲生的血脉，就算养十几年也没用，跟咱们都不是一条心的。”
刘应柔持扇的手一顿，皱眉，大惊，姜月竟然不是姜家的亲生孩子？捡来的？真的假的？她疑问：“姜月不是姜家亲生的孩子？”
周氏冷哼一声：“没教养的衰痨鬼模样，哪有我们家人的半点长相？可惜当时我那个亲孙女一出生就死了，上香除晦的时候正好瞧见她，白白嫩嫩的，生得不错，要不然也不会捡这么个野种用来充婚约，要早知道聂家会败，何苦浪费这些粮食，任她死了算了。”
刘应柔长吸一口气，怨不得姜家对姜月这么差，原来不是亲生的啊？
她想了想，扇子贴在胸口又轻扇，要是姜月不是姜家的孩子，此事得找个时间告知她，这么多年过去，如今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她的生身父母。
……
天是闷热的，并没有下雨，乌云滚滚地压着，让人从心底里升起一种不痛快，才申时帐中就点了油灯，老远就能闻见一股汤药味儿。
几位亲信的将军来回看过了，大夫说不大好，但若是求生欲望强些，说不定能救回来，但王野一日里有半日是睡着的，睡又睡不安稳，始终梦魇，现在醒着，大家便都来瞧瞧，说不定是最后一面了。
聂照在外头遇见了来看的刘方志，二人一前一后入帐，进去的时候背着光，教人看不清他的脸。
王野瞪大了眼睛，喊：“侯爷。”
他挣扎着要起身，聂照快走了几步，站到他床前，扶住他的手臂，弯下腰道：“我不是他。”
刘方志心尖一跳，缘何王将军会喊他侯爷？
王野拖住聂照的胳膊，用昏黄的老眼打量他，忽然老泪横纵地捧住他的脸：“你不是侯爷，你是太平儿，是小侯爷，你是他。”
聂照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王野竟然还能一眼认得出他，这么久了他迟迟未来拜见过，一是怕真的相认诉说当年之事触及情肠，于他养病不利；二是若不相认，他一个小将没有缘由来探望。如今王野病危，他是时候来瞧瞧。
“我长大了，将军不要再叫我乳名了。”聂照猛地一羞，却颔首，当是默认。
王野抓着他不肯撒手：“哦，是，如今你该有二十岁了，有个字，叫子元，子元啊，我寻你多年啊，你怎么不回来？”
“我前些年见过将军的使者了，只对他说是同名同姓的巧合。将军在朝中举步维艰，我是罪臣之弟，回去恐给你添麻烦。”
王野老泪横纵，俯倒在他膝上，泣不成声：“当年一战，是我与侯爷和夫人一起，北羌趁我们人手不足所以绕后突击，侯爷令我先杀出去请援兵，我走后，才知道，他们早就知道自己活不了了，援兵也不会来，所以宁愿战死以留清白，却怕我无辜枉死，让我先走。”
聂照冷不丁被提起当年战事的细节，也沉默，静静听他描述当时的惨状。
血没马蹄，横尸遍野，青草被人血浇灌得肥嫩翠绿，疯长到腰间。
刘方志亦是沉默，上下一联系，便得出结论了，王野早年在宣平侯麾下效力，所说的侯爷自然是宣平侯聂沉水，当年夺嫡之争惨烈，朝中风云巨变，惊闻聂家通敌叛国，宣平侯聂沉水战功赫赫，却因无援军而战死靖北，聂积香被斩，那聂照就是聂沉水的幼弟？
怪不得，怪不得聂照有如此帅才，不像出自文官之家，原是家学渊源。
王野一边说着，一边从枕下拿出自己的印信：“如今见到子元，我也没有什么可遗憾的了，能放心去见侯爷了，这是我的贴身信物……
先恪元皇帝病重之后，朝野上下风雨如晦，如今清元陛下在政无所作为，除了皇后与黄贤对立外，还有先帝哀太子的遗部和当年聂家交好的臣子苟延残喘相互取暖，以及一些中立清流，如今皇后党败落，牢梁之众，印累累绶若若，你大可持我印信与交好旧部联络。”
他凑近，说了几个人名，道这些都是可信之人，若举大事，可用之。
聂照和他说了一会儿话，见他昏昏沉沉又睡去了，才起身出去，夜已经更深，深吸一口便是露重的寒气。
灶下养，中郎将。烂羊胃，骑都尉。烂羊头，关内侯。
汉时的歌谣在元恪末年已有重现的预兆，今日更甚。
刘方志默默也随着出来，迟疑了许久，才道：“万没想到你是宣平侯的弟弟，当年恪元四将何等风光，是朝廷中流砥柱，宣平侯更在四将之首，师从公孙既明，战功赫赫，无人能望其项背，凡为将帅者无不以他为榜样，谁料到……”
“或许就是这些荣耀才惹出祸端。”聂照摩挲着手中王野的印信，长叹一口气，“夜深了，将军休息罢，我也该回了。”
刘方志点头，看着聂照的身影一时不言。
聂照随手摘了根狗尾巴草，咬在齿间，往眷所慢慢挪动，心里一时是过去的事，一时是如今的战局，再是扑朔迷离的未来。
门前挂了盏灯，上面用笔蘸了墨水花了几朵简陋的小花，简陋到像是用两块木板搭成一方小床那样简陋质拙。灯笼原本是没有的，聂照看了看那盏橘色的小灯，有些奇怪它的来历。
但它在细风中飘摇，被吹得忽明忽暗，却就是不灭，狭隘又偏爱地仅仅照亮着那一方寸小天地，聂照心里一时升起了细密的疼痛酸涩，像溃散多年的家有了具象，重新拼凑，而拼凑者仅仅仅是一盏灯笼。
夜里会下雨，他将灯笼摘下来带进去。
李宝音走了有一阵了，姜月还在院子里吃西瓜看星星，见聂照抱着灯笼走进来，连忙叫住他：“你摘下来做什么？我特意叫宝音帮我挂上去的！”
聂照把灯笼吹灭：“今晚要下雨了，明早我走的时候再挂回去，”他走过去拍拍姜月的头，“怎么想起挂灯笼了？”
“我想你送我一个亲自雕刻的平安锁，那我就送你一盏灯笼，虽然不是我亲手做的，但上面的花是我亲手画的啊！”姜月仰起头认真和他说，“这样你晚上回来就不会太黑了，你看那个花，是不是很可爱？”
聂照摸了摸简陋粗糙的花瓣，点头：“可爱，但是比起你差一点。”
或许帮他拼凑起家的不是灯笼，而是送给他灯笼的人。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昨天晚上没更新，因为晚上放共享电动车的时候不小心拧到了开关，我在车旁边站着，车却带着我飞出去了，就是，人青一块紫一块了，还好没东一块西一块，所以昨晚就没更新_(:з」∠)_
26章小聂跟刘牛主动说身份的剧情修改了，感觉由王野说更符合一点人设和写作干货。
牢梁是汉元帝时期官员，宦官石显专政，牢梁等人和石显勾结获取高官厚禄。
灶下养，中郎将，出自《更始时长安中语》。

第47章
◎19日一更◎
霍停云已死, 抚西溃散，牛日带了几个原本抚西的小将回去，一番游说, 不日便擒下霍明承而回。
如今逐城兵马比过往强大不知几何，守城自然易如反掌。
连着三天，退了三波勒然的敌人，逐城士气大振, 对方龟缩, 此时勒然必定不敢贸然进攻, 要避其锋芒。
唯一便是般若，无论发了多少次接应信号, 他都未曾回应，也不与他们汇合。
倒是有一次, 两军对垒之际, 大家远远看见他乘马在萧律齐身侧笑得开怀。
有人骂他不愧是男娼, 就是这般的没骨气，眼见有好日子就巴巴贴上去了，全然忘了自己是大雍的子民。
也有人说般若不过是个普通人, 如今保命罢了，不能对他苛责太多。
聂照沉默地敛眸，问：“鸣镝呢？拿三支来。”
他看着对面的般若, 向天空连发三响。
般若还是笑容灿烂, 冲他摆了摆手, 似乎是打招呼。
聂照不做他想，至少般若是安全的, 看起来又给萧律齐灌了迷魂汤, 大抵是不会轻易被杀了, 到时候驱逐这些勒然人，也能将他救回来。
眼下是个全军出击的好时候，若能一鼓作气伤对方元气，把他们逼回勒然老家，那大雍就有好几年的安生日子了，他们占据抚西，也少几分隐患。
但逐城加上抚西的人，拢共七万，敌方十二万人马，便是倾巢出动，也未必可行。
不过现下也管不了这么多，军中围着篝火摆了酒，煮了羊汤，气氛一时热闹起来。
姜月还在养伤，伤口结痂，又疼又痒，她喝不了羊汤这类发物，但被勾得心痒痒，还是跟着聂照去凑热闹。
凡是逐城原本的人都知道姜月主动去抚西的事儿，真仗义，也知道她多么的顽强，在两条野狗的围攻下还能硬挺着等到聂照到，这身手这毅力，确实让人佩服。
姜月从回来开始又没露过面，是以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大家凡是路过都要端着酒跟她打个招呼。
“这位便是徒手杀死两条野狗的女中豪杰了吧！在下荀全彪，佩服佩服，我干了你随意。”
姜月笑着点头，今晚笑得脸都僵了：“荀将军好。”
聂照代她向荀全彪碰碗喝了酒。
荀全彪还似意犹未尽，干脆坐下了，连连夸赞：“小小年纪就有如此身手，实在是英雄出少年啊，了不起，太了不起了！”
姜月不擅长应对这种，便装作羞涩地躲在聂照后面一直保持友善笑容，总归不知道说什么，笑就是了。
好在聂照不是那种讨人厌的家长，会把孩子从身后扯出来强迫她声情并茂描述当时的场景，他只状似不经意，语气淡淡的向荀全彪点头：“荀将军过奖了，哪有您说得那么厉害，不过两只身长三尺，牙寸长，在飞鹫崖下吃惯了死人的野狗罢了，当不得您如此盛赞。”
“诶唷！”荀全彪连忙摆手，眼如铜铃般瞪起，拔高声音，“你瞧你这话说的，她才多大，还没到十五，了不得喽，你问问这些生瓜蛋子们十五岁能干什么？我十五的时候还在营里灶房剁冬瓜呢。”
聂照一言不发，只是捏着酒碗压不住笑，下巴也禁不住微微抬起来。
他在那儿和人谈天说地，听着源源不断对姜月的溢美之词。
姜月心早就飞了，飞到锅里，眼巴巴瞅着里面煮沸的奶白羊汤，翻滚出带着肚儿肠儿的花儿，浓香扑鼻，垂涎不已。
大概是早年吃得太素，缺嘴，所以如今见着什么好吃的都想尝尝。
聂照矫情挑剔，羊肉要用作料配过去了膻才动一点，如今带着下水的汤他更不吃，放在唇边抿了抿，不至于让自己显得太特殊，便就搁在地上了。
他如今大有可为，主动来攀谈的不少，除了荀将军，又围上来几个，姜月和他们笑笑后，便全神贯注想着那羊汤入口该是多滚烫喷香。
小瓦挤眉弄眼，悄悄给她使了个眼色，意思是他帮忙看着聂照，让她趁机喝两口。
有人包庇，姜月确实没忍住，瞥了聂照一眼，缓缓低下头，在距离碗不到一寸的地方，只觉得后颈一紧。
“孙将军何必自谦，令郎也十分勇武。”聂照和孙传家将军谈笑风生，眼神都没往她这儿瞥，手却抓着姜月的后颈皮将人拎直了。
被发现了。
姜月讪讪，怎么他脑袋后面也长眼睛吗？
“斤斤~”正好李宝音在不远处抱着一个罐子，用气音喊她，向她招手，姜月才有了脱身的借口，挣开聂照握在她后颈滚烫的掌心，慢腾腾跑去李宝音那里。
李宝音把罐子里的东西打开给她看了一下：“这是灶房专门给王野将军做的食物，将军最近只能吃流食了。薛夫人刚刚叫我去伤员送伙食，我现在去不了王野将军那里了，所以可不可以……”她拉着长音欲言又止。
姜月顺手接过她的罐子：“放心吧，包在我身上，王将军的营帐和伤兵营是两个方向，你快去吧，别耽误给他们送饭。”
李宝音得到她的承诺，登时喜笑颜开，冲她抛出一个吻：“好！那我去了！”
姜月和李宝音告别后，一边走一边打听，才知道王野将军住得地方距离点兵台十分近，今夜几乎所有的将士都去参加今夜的篝火晚会滋源在叩扣群八六一七七三三零四欢迎加入了，所以越走越冷清，到王野营帐时，只剩两个门侯蹲在地上稀里哗啦吃着羊汤泡馍。
她出示令牌后掀开毡子进去，病人怕冷，才八月就点了炭，烘得里面闷热，不仅药味浓重，还要一股不怎么好闻的排泄物气味。
王野倚在床上看书，眼皮快耷拉下来了，书也险些滑落，姜月连忙上前扶住，才发现书是倒拿的。
“啊……”王野朦朦胧胧回神，冷不丁见面前站着个陌生的女娘，有些尴尬：“我这看看书，竟然睡着了，惭愧……”
姜月连忙请安问好：“将军病中还手不释卷，我若有将军一半努力就好了。”
她说得王野倒有些不好意思：“侯爷早年说我勇而无备，临老了想起他说得对，这才开始看书。”
营里侍奉王野的随从认得姜月，向他介绍：“这位是聂将军的妹妹，是个了不起的小女英雄呢。”
他又向姜月点点头：“月娘在这儿便放心了，我去将赃物倒了。”待到姜月颔首后，侍从叮叮咣咣一阵响后，从屏风后面搬了收拾好的恭桶出去。
王野脑子嗡一下，转了会儿才咂摸过来味，问：“太平儿收了个义妹？”
“太平儿？”姜月轻声重复一遍，带了些许疑问。
“哦，子元的义妹？也就是他们说的聂将军，阿照。”王野病中反应迟钝，忙找补。
姜月不由得轻笑，才知道为什么之前她问聂照小字，他含含糊糊略过不肯说了，原来是叫太平儿，这小字取得和娇娇儿没什么差别，他羞于启齿才不肯说。
她在床上搬了个八仙桌，放下罐子，盛了粥水，和他解释：“是，但也不算，将军和三哥很熟吗？竟连他的小字都知道。”
王野点头：“子元出生之时，老侯爷和老夫人已经四十多岁，所以老夫人生他时难产，十分艰难。他的兄长，也就是宣平侯大人都已经二十岁，第一个孩子两岁。若说句托大的，他是我看着长起来的。”
怪不得，如此老来得子，自然疼爱，要取一个这么娇娇儿的小字，姜月心想，今后吵架，她便可叫他的乳名，保管他说不出话。
她吹了吹勺子里的粥，端给王野，又有些奇怪：“那老夫人既然已经十分凶险地剩下三哥，为何又要冒着风险再生一个呢？”
王野觉得自己可能脑子真的病糊涂了，他想了许久，才敢确定地对姜月问：“什么再生一个？”
“聂昧啊，三哥还有一个弟弟，比他小两岁，”姜月认真地同他解释，“将军，我其实是聂昧的未婚妻啊，来投奔三哥，三哥说当时婚约定的是我和聂昧，但是聂昧早死了，他梦到聂昧托梦给他，说聂家和我有缘分，所以就让我做妹妹。”
姜月说得每一个字王野都能听懂，但是连成一段话又让他脑子卡住了，他想了好一会儿，终于捋顺清楚，听明白了，忍不住五官皱在一起：“你是灿州姜家的姜月？哎呦，他又在搞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掰指头给姜月一个个数，“聂家就三个孩子，长子是宣平侯聂沉水，次子聂积香，三子聂照。再往下就是侄子辈了，除风、浮光。”
“您……您再仔细想想。”姜月咽了口唾沫，不敢相信。怎，怎么她烧了这么久纸钱的人，是不存在的？
王野听后，果真又仔细想了想，复又坚定地说：“没错，绝对没数错。子元肆意妄为信口胡诌的臭毛病还是没改，什么聂昧，昧不就是没，没有，聂家没有这个人。
你让这个混小子给骗了，哪里是他弟弟的未婚妻，你是他的未婚妻。”
作者有话说：
我熬到现在，马上去睡一会儿，等醒来再写几章

第48章
◎20日◎
姜月端着吃净的瓦罐从营帐里出来的时候, 还是迷迷糊糊的。
聂昧，聂没，聂家没有这个人……
所以一切都是聂照编出来骗她的, 为了摆脱和她的婚约，为了赶她走编纂出来的，后来见她可怜所以把她留下。
姜月认识聂照这么久了，不用想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但是三年多了, 他竟然一点说明真相的意思都没有, 难不成觉得她会和以前一样, 非要缠着他？
这件事要么是王将军老糊涂记错了，要么就是聂照确实从一开始就在骗她。姜月从心里不愿意相信聂照会骗她, 但联系起他的性格，答案却已经呼之欲出。
她抱着瓦罐回到篝火旁, 聂照盘膝坐在草地上, 撑着头, 还在和他们喝酒，他已经略有几分醉意，眼波染上一层水汽, 在火光下氤氲动人，挑起眼睛瞧见她回来，向她招招手, 便又与人说话。
姜月怀着复杂的心情走过去, 坐回他身边, 低着头，不和他说话, 就连羊汤对她也失去了吸引力。
“你眼如寒星, 漆黑若点豆, 晶亮有神，且清明如水，天庭饱满地阁方圆，直鼻阔耳，是难得的贵人之相，虽然早年会有许多磨难，但终究能苦尽甘来。我怎么会骗你？我自然不会骗你，你又不会给我钱的是吧。”聂照已经老神在在帮人相面了，言之凿凿好像煞有其事。
姜月瞧瞧瞥了一眼，无语到呲了呲小虎牙。
聂照看的是孙传家的儿子，天生的斗鸡眼，十岁那年发高烧烧坏了脑子，如今二十岁了，却还是像个稚童，人就看着更不聪明了，可不是漆黑如点豆，清明如水？也难为他能胡诌出来这些话。
她怎么早没发现他是个随口就来的大忽悠。
哦不，她早就知道聂照随口乱来的毛病了，但却还是盲目崇拜。
没多一会儿，将近亥时，都喝不动了，半醉半醒地互相搀扶着回营房，姜月看着聂照也呆呆的，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他就睫毛颤颤，看样子是醉了。
姜月想他喝多了，那问什么不就轻而易举了？
她蹲下，要把聂照搀扶起身，谁料聂照还没等她碰上自己的胳膊，便噌的一下站起来，说：“我没醉，不用人扶。”
说着健步如飞，步履稳健地给她走了两步。
还真没醉？
姜月惊了，甚至由他开路，二人一前一后回的眷所。
“这是我的房间！”姜月看他抬脚向右拐，忍不住提醒。
聂照恍若未闻，蹬了鞋倒在她床上，卷着她的被子缩在里面。
姜月忍不住上前去撕扯自己的被褥，这是什么世道？她还没问他为什么骗人呢，聂照怎么还不讲理抢她的房间又抢她的被呢？
“这是我的！”
聂照躲在被子里装死，姜月拼命地摇晃他，没多一会儿，聂照就险些被她晃吐，脸色苍白地从被子里钻出一个头，对着床下干呕，用谴责的眼神看着她，搞得姜月忍不住愧疚，竟然起身给他倒了杯水。
姜月把水递过去，示意他喝，聂照水濛濛地眼睛扫她一眼，落到杯子上，然后嘟嘴，姜月竟然福至灵心地知道他什么意思，亲手帮他把水喂进去，大少爷如今满意了，于是重新抱着被子滚回去。
他的确是醉了，姜月如此想着，她手脚并用地爬上床，制止他睡觉，掰过他的脸，聂照脸上果然露出了恼怒之色。
姜月抬手按住他的手臂，问：“你是谁？”
聂照翻了个白眼，偏头，有些大舌头道：“你管本少爷是谁。”
很好，往日憋着藏着的性格在此刻暴露无遗了，现在要问什么抓紧问。
“你知道我是谁吗？”姜月指指自己。
聂照眼前模糊，听她这么问，双手按住她的头按下来，在距离不足一寸的地方停住，他带着酒气的温热呼吸喷洒在姜月脸颊上，姜月不禁手下意识掐住他的胳膊。
如果今晚她没有从王野那里知道那些话，大概此刻对视也不觉得有什么，但她极有可能，大概率就是她真正的未婚夫，此刻贴近了，姜月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眼神下意识躲闪。
他似乎在回忆，但没过多一会儿忽地粲然一笑，紧皱的眉头松开，也松开了捧着姜月闹大的手，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连语气都温柔了：“你是姜月，是我的宝宝啊……”
他说着把姜月的脑袋按在自己硬邦邦的胸口上，像哄一个孩子睡觉那样，左手护着她的头，右手轻拍她的后背，哼唱，“宝宝宝宝快睡觉，睡醒吃糕糕~”
别说，虽然一个字能拐八个调，但温柔地快滴出水了，姜月耳朵被他瘙得酥酥麻麻的，心软乎乎的之余更多了羞耻，她马上及笄了，还被人抱在怀里唱儿歌，叫宝宝，有够肉麻的。
她的耳朵和脸颊都烧成了粉红色，用脑袋撞聂照的胸口，撞得邦邦响。
聂照以为她睡得不舒服，还特意翻身侧过来搂住她拍，嘴里的童谣跑调跑得七扭八拐，比他心眼子都复杂。
姜月才问他：“你还记不记得，你家里有几个兄弟。”
原以为他喝多了，还要想想，没想到他竟然斩钉截铁地在姜月眼前竖起三根手指，笑嘻嘻的：“三个，我有两个哥哥。”
果然果然果然，是聂照在骗人，姜月气打一处来，把他推开，聂照软绵绵地顺势倒在床上。
“那你为什么骗人？说我是你弟弟的未婚妻。”姜月站起来质问他。
聂照听到未婚妻两个字，不耐烦地皱了皱眉：“什么未婚妻？好烦啊，烦死了，谁要未婚妻？”
原来是嫌她烦，姜月的心碎成一片片的，自己那时候真的这么讨人厌吗？姜月难过的快要哭出来了。
虽然三哥一直对她很好，但这种感觉很难形容，震惊之余还是十分难受。
聂照看不清她的表情，闭着眼睛向她伸开手臂：“斤斤宝宝来睡觉，想听什么歌？”
姜月气得一把把薄被扔到他身上：“我不是你的宝宝，你爱找谁当宝宝就找谁去吧。”
她一跺脚，扔下聂照跑去他的屋子睡觉。
今夜姜月注定难眠，她抱着被子左思右想，想不清楚心里这股不太对劲儿的感觉是哪儿来的，但空落落的，让她烦躁，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尤其床是聂照的床，虽然他回来睡觉的次数不多，但被褥上都是他身上的香气，让姜月愈发不舒服了，她踹开被子，仰头看着床帐。
可是就算三哥骗她，也依旧对她很好啊。生活上方方面面都是，帮她洗衣服做饭，甚至还会把最好吃的东西留给她，是不是未婚夫妻又有什么关系呢？
姜月抓着挂在脖子上的长命锁，想得出神。
但唯一知道的是，无论是不是未婚夫，聂照都会对她很好，三哥既然想这样过日子，那她就当不知道好了，今后就什么都不会变，他们两个还像现在这样好像也很满足。
姜月想着想着，终于想通顺了，如果她坦白，那三哥岂不是会尴尬，他们到时候关系就会变得奇怪，反倒不利。
虽然她心里还有一点小小的不爽，但困意和思绪的反复拉扯将这一点不舒服掩盖住了，没多一会儿迷迷糊糊就陷入了梦境。
她梦到铺天盖地的绫罗红绸，像要把天吞没了，爆竹碎屑炸得到处都是，前面的人一身喜服，骑着高头大马，身姿挺拔，他回过头来，竟然是聂照，一身红衣衬得他肤色如玉，竟然愈发好看了。
他冲着自己微微一笑，姜月在梦里都忍不住呼吸一顿。
但视线忽然一转，转成了聂照的视角，他骑在马上回头望着轿子，轿帘被一个女子轻轻挑起，二人眼波缱绻地对视着。姜月一身冷汗，那张脸好陌生，那个人不是她，坐在轿子里的人不是她……
她在梦里，分别以新娘和新郎的视角参与了这场婚礼，那她在哪儿呢？轿子里的新娘不是她，那她在哪儿？
姜月的视角又开始天旋地转，终于，她在婚礼最冷寂的一片角落里找到了自己的脸，她站得那么远，和那对新人那么格格不入，参与，或者说目睹着这场婚礼。
不，她和三哥离得好远，三哥的眼睛里没有她了，她变成一个外人，一个被踢出家门的妹妹。
“哈……”她猛地睁开眼睛坐起身，发现天光已经大亮，外面的阳光刺眼，姜月看看身上的被子，她竟然已经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大抵是聂照把她抱进来的。
“昨晚睡得晚了？瞧瞧你这满头大汗。”温柔的女声传来，姜月喘着粗气，汗津津扭头，舒兰夫人为她端上了一杯温水，“我来的时候你哥说你还在睡着，索性无事，我便在这儿等你。”
姜月心神未定，抿了口温水，道谢后问：“夫人来找我有事？”
提起这茬，舒兰夫人喜笑颜开，拊掌取出一叠画像：“当然有事了，你哥今年马上二十一了，这人呢玉树临风，聪明又英武，可二十一人家都当爹了，他连个婚事都没定下来。”
姜月手中杯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梦中的场景此刻与现实完美衔接：“三哥他怎么说？”
“说亲，将来有了妻子有了孩子亲亲热热的多好，他傻才会拒绝，我本来是找他的，但他多疼你啊，说让你帮着看，你不想要的那他就不娶。”舒兰夫人拉住姜月的手亲亲热热说。
姜月不知所措，突然趴在床上哭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小聂：不太好直接拒绝，以我和姜月的心有灵犀，想必她肯定会帮我推掉的。
姜月：啊！！！他就是单纯的不要我！

第49章
◎我哪能不舒服呢？我怎么会不舒服呢？◎
她一哭反倒把舒兰夫人吓了一跳, 忙把她抱在怀里擦眼泪：“怎么了怎么了？”
姜月扑在她怀里问：“三哥成婚以后，是不是心里就没有我了？”
舒兰夫人安慰她：“怎么会心里没有你呢？你可是他的亲人，即便我成婚以后, 也会时常向家中通信。”
姜月摇头：“可是这不一样，到时候我就不是最重要的了。”
“怎么不一样呢？斤斤，你舍不得你兄长我知道，可人长大了总是要成家的, 你兄长要娶妻, 你也要嫁人, 你们又不能一辈子在一起，到时候你们成婚后, 心里都会有更重要的人。”舒兰夫人细细劝解她。
姜月不做声，舒兰夫人觉得她是小孩子心性, 还没转过来这个弯儿, 不想把哥哥分出去, 所以在闹脾气。
她想了想也没法子，聂照对这个妹妹那么疼爱，姜月但凡不点头, 这婚事恐怕成不了，就算成了，将来姑嫂之间也有无尽的龃龉, 于是摸摸姜月的脸颊：“好了, 你既然心里有结, 那就好生想想吧，改日我再来。”
舒兰夫人帮她擦干脸上的泪痕, 瞧着她白嫩的脸上顶着一双通红的眼睛, 跟只兔子似的, 不免心生爱怜，起身要告辞。
姜月忽地一把扯住她的衣袖，自己擦擦眼睛，仰起头看着她：“夫人，我想通了，既然三哥有意结亲，那我不能做不懂事的妹妹，我帮他看。”
她的难过之处不仅在于担心聂照有了家庭之后，会忽视她，而且还是因为聂照就算同意和别人定亲，都不愿意和她定亲。
姜月反思自己真的有那么差劲吗？她虽然平常的确麻烦了一点，但是她可以改的，还是说她算学太差了，聂照担心会影响今后的孩子？
舒兰夫人见她想通了，一时松一口气，将带来的装画像的匣子递给姜月：“唉，你能想通最好了，结亲是件顶顶麻烦的事，三书六礼一样少不得，流程走下来要一年了，你哥今年二十一，婚结成就得二十二，他要抱上孩子，得二十三了。”
画像为了轻薄便利携带不易损坏，所以是用细羊皮做的，姜月原以为只有几个人，谁知道一打开，里面厚厚一摞。
她略有震惊地和舒兰夫人对视一眼，对方略点点头：“如今抚西自立，你哥当居头功，公公也有了让贤的意思，如今外面乱成一团，大小诸侯已有五十人，忙着互相结亲互相扶持，他们的儿女也在全国各地到处相看，你哥一个后起之秀，那么年轻，自然无数人想同他攀附关系，这些都是我细细筛来的人选，名册画像我这里也有一份。”
“不说你哥了，单是你，不仅英名在外，且是聂照的妹妹，我那里就有一份五十多人的清单，如今还没筛选好，等来日我也要拿给你看的。”
姜月更震惊了，她竟然也有这么多人求亲？
她拿起第一张，上面的女子笑容浅浅，十分端庄，看来是位宽和的人。
“这是薛岑的妹妹薛柔，大度明理，是持家的一把好手。她兄长如今在靖北突州割据，兄妹一体，她哥哥也是个明理和善的人。”舒兰夫人道。
姜月拿起另一张。
舒兰夫人又说：“这是李留的女儿李奉京，英姿飒爽，巾帼不让须眉……”
姜月无论拿起哪张，她竟然都能准确说出名字，并且说出她们的父母兄长以及秉性名声：“你竟然都能记住？”
舒兰有些不好意思地捋了捋头发：“我难得有一向长处，自幼记这些人际关系东西容易一些。”
姜月一个背书头痛的人不由得对她起了敬仰之心。
二人将画像一一都细看了，姜月觉得哪个都好，不愧是舒兰夫人精挑细选出来的。
“我一时选不出来，”姜月道，“不过夫人，你说这些画像都是共用的，凡是身份合适的人家，有意向结亲，便会把儿女的画像画下来装订进去，然后互相赠送，那也就意味着她们并不知道自己在和三哥相亲，她们会同意吗？”
说到此处，舒兰不由得轻叹：“这就不是你该操心的事了，这些人家结亲，图的又不是情投意合，而是能互相帮衬，只要父亲点头，便是再不同意也要同意了。”
姜月闻言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犹豫着从里面选了四五个人，这些都是秉性温柔的，她酸涩地想，三哥脾气那么差，还是互补一些的好。
她把画像递给舒兰：“那还是让三哥先和这几位姑娘通几次信好了，就算她们的父兄同意，咱们也不能罔顾人家的意愿，她们要是同意了，再去提亲好一些。”
舒兰收下，点点头：“好，那就这几位，我把你哥的画像寄过去，先问问她们的意思，改日那些郎君的画像我也会给你送来。”
姜月垂眸，抿了抿唇，有些艰难道：“那能不能快一些，我想快点把亲事定下来，如果三哥明年就成亲的话，我想在他成亲之前嫁出去。”
这样就不用像梦里一样，宛若一个边缘人似地观看他的婚礼，说不定心里会舒服些。
“好，我尽快。”舒兰叹气，想她还是没放下，真是小孩子脾气，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这才离去。
聂照昨夜酒喝得多了，完全记不得自己是怎么睡到姜月房间的，晨起还有些头痛，简单煮了锅玉米粥给姜月留了饭后，出门撞见刘将军的儿媳舒兰夫人，她拦住自己，噼里啪啦说了一通，总结归纳就是要帮他解决终身大事，他听得头痛更甚了，敷衍着让她找去找姜月商量。
姜月自小是他养大了，黏他黏得紧，乍一听这事肯定接受不了，况且她早知道他的性格，是断然不听这种摆弄的，必然会帮他回绝，是以聂照并未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苍南初定，公子引这个人确实是个奇才，聂照甚至都不知道他到底是个什么天人降世，不声不响就收下了苍南的半数州府，闷声发大财不外如是，如今川峡也是他的管辖之地，甚至川峡太守和守备军还挺开心。
聂照对这个人的危险程度重新做了估量，有这样一位邻居在旁边，他们的处境着实不大乐观。
“说不定他们都傻呢，让人一忽悠就信了。”牛力懒得想了，拍桌道。
聂照瞥了他一眼，出于尊老爱幼的美好品德沉默一会儿，终于还是没忍住：“牛将军你傻的概率可比苍南官员集体傻的概率大多了。”
牛力咚一声，大马金刀坐在椅子上：“那你说说嘛怎么回事。”
聂照把手里的舆图卷起来，摇头，半开玩笑似地说：“保不齐他是先恪元皇帝的哀太子重生了，所以人心所向呢。”
说起哀太子，他是先帝元后所生嫡长子，也是先帝长子，光是这一身份就已经能让他稳坐东宫了，加之为人宽和雍容，礼贤下士，大有中兴之主的潜质，还曾在先帝南巡时监过国，地位就更无法动摇了，稳稳压在一众弟弟头上。
先帝早年对他器重有加，可随着他长成，加之皇后早逝又立新后，逐渐对他生了忌惮，转而器重新皇后所生的幼子，有扶持其分庭抗礼的意思，而后帝病重，由皇后和太子共同监国，没多久就传出太子意图谋反的消息，恪元帝于是将他幽禁于东宫。
圈禁而不废，说明只是要打压以稳固自己的政权，那谋反是真是假人心都有猜测了。
再而后东宫失火，太子一家尽数葬身火海，帝大恸，三年后一病不起，梦忆太子，哀思非常，追封太子谥号为“哀”，对宠爱的幼子和皇后也生了嫌隙，诸皇子夺嫡之争才正式拉开帷幕。
聂家便是在夺嫡之争中当了垫脚石，家破人亡的，般若一家也不例外。哀太子若没有遭人陷害，事情总不至于这么糟。
哀太子、公子引，聂照脑海中有什么一闪而过的灵感，但转瞬即逝，他半点尾巴也没抓到，反倒头痛欲裂，他摇摇头，觉得今后绝不能碰酒了。
提笔给公子引书信一封，晓之以理劝他共退勒然。
事到如今，最好趁着勒然士气不振时一举歼灭，否则未来几年都后患无穷，一破涂江，后果不堪设想。
诸侯割据是大雍内部分裂，而勒然铁蹄一但踏入境内，等待的就是国破家亡，屠城灭族，公子引能为苍南的百姓炸毁堤坝，揭竿而起，但愿对方能借兵共护边境。
待商议过后，天色已经不早，聂照和人打了几只野兔分了，才慢慢往回家走。
门前还挂着姜月画着简陋小花的灯笼，但是往常姜月都会把它点起来，给要回家的他照亮，今夜灯笼惨白的在夜中摇曳，丝毫没有被点亮过的痕迹，那几朵粗糙的花儿转着圈儿把脸冲向他。
聂照心里咯噔一下，以为她是出了什么事，忙提着兔子快步进门，姜月没丢，她好生地站在院中，拎着一把斧头，他心陡然平复，提了提手中肥美的兔子：“今晚吃□□？要不要吃？”
姜月不仅没有他预料的热情回应，甚至还拎起斧头，利落狠绝地辟开一块柴火，她周身的怨气，比鬼还要重，完全不想理聂照。
“怎么了？哪儿不舒服，还是谁给你气受了？”聂照察觉到不对，走上前询问。
姜月一斧头差点劈在他脚上，还好聂照动作迅速后退了半步。
姜月阴阳怪气地冲他露出一个笑来：“我哪能不舒服呢？我怎么会不舒服呢？我舒服的很，谁能给我气受啊？你说是吧聂照？”
作者有话说：
我最近又要考试了，这周应该就是每天一章了

第50章
◎轻薄◎
聂照听得头皮发麻, 姜月可是从来没直呼过他的名字。
他走上前，姜月已经又拎起一块木头，聂照弯下腰, 从下面仰看她的表情，试图看出什么端倪：“真的假的？”
姜月面无表情把他的头推开，没说一句话，转身洗手去了屋子里。聂照走进去, 发现她已经做好饭了, 一盘清炒蔬菜, 几根煮玉米，一盘炒鸡蛋, 还有一盆咸菜炒饭。
桌子上摆了两副碗筷。
聂照心里更发毛了，他问：“不吃兔子了？”
姜月还是不回复, 聂照心里更发毛了, 想自己是不是昨晚酒后误事, 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情。
“你等等我，我去把兔子炖了，很快就好。”他同手同脚走进灶房。
兔子早就在河边剥皮清洗干净了, 如今只要剁成块炒熟便好。
聂照站在菜板前剁兔子的时候拼命回忆自己做了什么，完全想不出来；他在锅前翻炒兔子的时候，倒是隐约有了点印象, 但不多, 是姜月回来, 要扶他起来，他不用, 站起来给她走了两步看。
然后, 然后呢……
聂照想不起来了, 锅里的兔子差点烧焦，他连忙翻炒几下，尝了一块，熟了，然后端去饭桌上。
路过姜月的房间，她的门开着，床上是叠好的被褥，死去的记忆忽然碎片似的出现在聂照脑海里。
他喝多了，躺在姜月床上，她生气要拉起自己，剩下的他记不得了，再想起就是他和姜月一起滚在床上，他强行把人抱在怀里，喊她宝宝，姜月用头撞他胸口好像要逃开，却被他紧紧桎梏着无法逃脱。
少女身体柔软的触感似乎还残存在他掌心。
聂照腿一抖，手一哆嗦，一盘子兔肉差点飞出去喂给土地公，他想到这里眼神都透露这惊恐，他扶着门框反复抓了几次，才没跌坐在地，缓了好一会儿依旧心惊肉跳，接着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
这还用继续往下想吗？这不就是他趁着醉酒轻薄了人家，所以姜月才生气的，怪不得，这种事情发生在谁身上谁会高兴得起来，尤其是被自己一直视为兄长的人轻薄。
姜月昨晚该有多害怕、多生气，他都不敢想。
人和畜生最大的区别在于人有思想，能控制住自己的行为，他昨晚的行为和畜生有什么区别？喝点马尿就发疯？聂照又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
她拿你当兄长，你拿她当什么？
唯一庆幸的便是他晨起时候，衣裳是完好的，应当是没有做出更出格的事情。
聂照细思，又不由得心疼姜月，出了这种事情都不哭不闹的，只是不跟他说话而已，简直乖巧善良的令人心疼。
他必须要把这件事情跟姜月讲清楚，讲明白，向她道歉，无论是砍他几下还是怎么着，都得让她消气。
他想了又想，从柴火里捡了根木棍，端着盘子进去。
姜月虽然看着生气，并不理他，但他没回来，还是没动筷子，就拿了根玉米在啃，看他进门，扫过一眼后飞快又把目光落到饭菜上。
聂照更心酸了，觉得说自己是畜生都不够贴切。
他先把兔子腿放进她碗里，打量打量她的表情，姜月把兔子腿给他扔回去，低头扒饭。
聂照没有坐下，而是一撩袍子噗通一声跪在她面前，把木棍递给她：“斤斤，事情是我做得不对，你心里有气，便打我吧。我今后必定千百倍补偿你。”
姜月扒着扒着饭，听他这么说，眼泪大滴大滴地落在饭里，她还是拼命往嘴里塞米饭，却愈发难受了。
什么叫这件事是他做得不对？他也知道一声不吭就要找人成亲想把她甩开是他不对，如今假惺惺来和她道歉又为什么？
她掉着掉着眼泪，便忍不住了，抱着碗哇地一声仰着头哭出来，撕心裂肺。
聂照看得眼眶发酸，跪着上前小心翼翼帮她擦泪，道：“是三哥不好，是三哥错了，哭出来舒服一点便哭吧。”
任凭聂照说什么，姜月也止不住哭，聂照把手里的棍子塞进她手中：“斤斤，你打我吧。”
两个一个哭一个哄，闹得鸡飞狗跳，舒兰夫人一进来便听到声音了，一边喊着一边快步进来：“你们两个怎么了？唱大戏呢？斤斤还在不高兴？”
她低头一瞥，聂照刚从地上站起身，膝盖上还带着灰尘，心想他真是宠这个妹妹宠到没边儿了，男儿膝下有黄金，他竟然也能跪下哄人。
舒兰夫人摇摇头，好在姜月张罗着要早些嫁出去，不然等嫂子进门，聂照如此偏疼她，人家瞧见心里必然不满，要生出矛盾。
“她早上听说我给你相看，便恼了，一个劲儿地掉眼泪，如今好不容易想通了，我这可不就刚吃完饭巴巴给她送名册来了，”舒兰夫人说道，便打开自己带来的匣子，与姜月说，“这是我精心挑选出来的，你瞧瞧有没有喜欢的郎君？”
聂照心头一凉，忙伸手把盒子盖上，放回舒兰夫人怀里：“她不要，不必相看。”
他越想越可怕，这都是些什么事儿堆在一起了，他昨夜轻薄了她，却完全记不得，转头舒兰夫人要帮他相看，他还把人支到姜月那里了，像他狼心狗肺，不肯负责，甚至转而娶妻还要当她面炫耀捅她心窝似的，没有拿刀杀了他，已经是姜月善良。
姜月终于肯与他说话了，拿过盒子：“就许你相看姑娘，便不许我相看了？这是什么道理？”
聂照急急解释：“我并没有要相看的意思，是我晨起头痛，便想着把事情交给你，但却全忘了昨夜之事。”
他脱口而出，却觉得失言，此话免不得要让人联想。
舒兰夫人震惊，昨夜？昨夜什么事？我的天？他们两个昨夜发生了什么？
姜月却更气了，好啊，若是昨夜的事情没有发生，他这辈子便不打算坦诚了是吗？
骗子！大骗子！
她随手从里面抽出几张相貌最好的，道：“就这几个吧，我都相相看，若有合适的，最好明年便能嫁过去。”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不死不还◎
舒兰夫人拿起画像, 对姜月点头：“好，那我便去安排，”她又对聂照道, “斤斤为了选了好几个温柔贤惠的女子，如今你的画像都在路上了，你还是也相看相看吧。”
在二人之间打量了一番，干笑两声, 她就说总感觉哪里不对劲, 原来是昨晚发生了什么, 真是……
他们还是各自婚嫁吧，如今这种情况, 再待在一起，恐怕要不好, 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
她不打算掺和这件事, 于是只好默默告辞。
聂照心痛欲裂, 上前蹲下身，握住姜月的手，道：“斤斤, 我谁都不会娶，如果你愿意，我必定会对你负责, 你若不愿意也不要赌气草草安排自己的婚事。”
他原本以为姜月会一辈子待在他身边, 没想到是自己做了混账事, 硬生生要把她从自己身边逼走，聂照恨不得回到昨天晚上, 把自己投进篝火里烧死算了。
姜月扭开头甩开他的手：“你自己说的, 便是天仙也配不上你。负责？如今想起来负责了？我不要这种不情不愿的负责。
早做什么去了？今后我们还像以前一样吧, 就当我什么都不知道，昨夜什么都没发生过，我很快就会消气的，到时候你还是我的好三哥，我还是你的好妹妹。我们各自婚嫁，省得见着难过。我也没有赌气……”
不情不愿的负责？怎么会是不情不愿的负责？他昨夜分明是认得她是姜月的，所以才……
到此刻，聂照不得不正视自己那份阴暗的，隐秘的内心。
他质问自己，他在说出“负责”两个字的时候，到底有没有一分的不情愿？
聂照摇头：“我没有不情不愿，我是认真的。”
姜月才不信，他分明是把自己当作妹妹，如今见着事情败露，惹了她生气，娶谁不是娶，为了哄她，这才说出这种话的。
她用手帕擦眼泪：“我如今不想了，我说要找人相看也是真的，舒兰夫人说已经把你的画像寄出去了，你也看看吧，总能找见适合你的。”
“当真？你当真是要找别人？”聂照失落的松开捏着椅子的手，有些不敢置信地怔怔问。
姜月点头：“自然是真的，”她说完，深吸了一口气，重新端起饭碗，把兔腿给聂照和自己各夹了一只，用最平静的语气说，“三哥，吃饭吧。”
她已经表明心意，聂照哪儿还能再多挽留她什么，他只是默默说：“我不会娶妻的。”他根本不会和一个不想爱的女人共度一生。
姜月要嫁人，那他会在姜月没有爱上对方之前，先一步杀了那个男人；如果不幸姜月真的爱上了那个人，那他会选在一个天朗气清的早晨，为她做完最后一顿饭后，只身闯入勒然。
聂照不能接受离开姜月，以任何理由。
姜月还在吃着饭，聂照却半点胃口也没有，但这桌饭菜是姜月难得做的，他还是麻木地咀嚼吞咽，却尝不到什么味道，口中只有苦涩。
吃完饭后，两个人好像一切都没发生似的，聂照去收拾碗筷洗碗，姜月在院子里练剑，二人各怀心思。
没过多久，姜月的一套剑法还未舞完，聂照的碗也没刷完，西方忽然噌地升起一支烟花讯号。
所有人都愣住，仰头看着那支烟花，许久才反应过来，那是勒然大营方向发来的，当初般若去时，他们曾约定以烟花为讯。
般若……
姜月和聂照回神，一起朝着军营的方向往回赶，烟花讯号一出，谁也睡不着了，纷纷爬起来，如今主帅营帐中都是赶来的将领们，刘将军落在片坐，等聂照前来。
他们二人进来不多一会儿，一队斥候从西边赶回来，连滚带爬地进帐，道：“报！出事了，勒然大营出事了。”
聂照：“出什么了，你速速讲来。”
斥候咽了咽口水，才说：“我们伏在关口，傍晚瞧见勒然大营中火光四起，人潮涌动，传来悲哭之声，都进了主帅帐中，没读多一会儿一个人被从里面推着扭送出来，我们瞧得真切，是般若，烟花也是他趁乱放的。”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原以为般若是贪恋勒然的好日子，现在看来不是，他到底在里面做了什么？
“他难不成是刺杀萧律齐了？”
“可萧律齐勇猛非凡，怎么会轻易被他刺杀？说不定是勒然人的诡计，佯装如此，引我们攻去。”
聂照心下一凛：“再探再报，”转而吩咐牛力，“点兵，随时准备出发。”
未几，还未待斥候回来，城头已经传来叫阵之声，大家前去看，是萧律齐手下的一员猛将呼延雄。
他怒气冲天地向着城内叫喊：“雍国宵小！鼠辈！竟敢用如此歹毒计谋陷害我等！今日我必将为二皇子报仇！”
他身后战车之上，钉着根腰粗的木杆，上头有人被穿了琵琶骨，一身白衣染成暗红，吊在一丈高的木杆上。
呼延雄此人最是鲁莽冲动，无脑好胜，眼见他身后军队编制松散，甚至还有气喘吁吁者，便知道他是匆忙而来，萧律齐多半是真的死了。若是诱敌之计，这些人恐怕都要搭在逐城城门前，那代价可太大了。
只能料定是呼延雄在萧律齐死后不听指挥，愤而带人来报仇。
“是般若！”姜月还站在墙头上未近，便已经认出来了，她大喊道，“收弓！不要伤他！”
所有人为之一振，忙将弓箭收起。
般若是自己人，如今不知是死是活被吊在阵前，他们若是箭雨顷发，人不死也要死了。
刘将军已经带人下城排兵应战。
姜月狠狠皱起眉头，没有多想，便去库房中寻了一身合适的甲胄，持戈钻进士兵中，随着他们一并迎敌。
她现在做不到什么都不做，只站在墙头上看着。
墙头下，聂照已经穿戴好甲胄，腰别利剑，身背箭囊，五官绷得紧紧的，自有一派气势，冷声道：“点六万人随绕后直取勒然大营，其余人随刘将军应战守城。”
一众将军连忙拦住他，纷纷劝说。
“太过冒险，万万不可。”
“还是等斥候回来再行计划。”
“是啊，如今苍南援兵未到，勒然营中恐有十一二万人，你只带六万人，岂不是危险重重。”
“就算萧律齐已死，还是太过冒进。”
他不言，只是抬了抬手，身后便有四人静默地抬出一口漆黑锃亮的棺材，从夜幕中走入火光里，黑色的漆光在在明明暗暗的焰色中无比骇人。
聂照玉色精致的面颊半隐在暗处，半暴露在光里，晶亮的眼瞳里也有火光的影子，动人又决绝：“抬棺出征，这便是我的意思。”不破不还，不死不还。
萧律齐死了，勒然即刻要做的必然是退兵，此刻不趁乱夜袭，放任他们回去，今后就再也没有这般机会了，那才是后患无穷。
般若为大雍杀萧律齐，聂照必不会让他努力白费，他这条命，如今也不必为谁爱惜了，若死在敌手，也算壮烈。
所有人一时被他震慑住，不由得让开一条路，任由他走上点兵台。他们深知，今夜便是决战。
他拔出腰侧利刃，向天高举，言道：“众将士今夜随我必破勒然，不死不还！”
他身下是战车辘辘，战旗烈烈，黑甲如鳞，远远望下去犹如满城黑云压境，一时分不清天与人的交界，齐齐随他举矛高呼：
“必破勒然！不死不还！”
“必破勒然！不死不还！”
作者有话说：
我最近在找房子，又双叒叕要搬家了，居无定所的我_(:з」∠)_

第52章
◎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
城下两军一时对垒, 杀得天昏地暗。
刘方志持旗挥舞，全军便瞬间游龙似地分作三列，勒然军队当即弯弓搭箭, 箭如雨落，密密麻麻在天空组成了黑色的席幕，一轮箭雨过后，勒然又迫不及待抽箭搭弓, 发起第二轮, 第三轮的射击, 身后不断有人应声倒下。
中列先锋持着矛盾，连忙组起护盾, 毫不犹豫地冲过去，撕开了勒然军队的一道口子, 局势顷刻逆转, 勒然军队被战马冲散, 无法凝聚进攻。
姜月持戈利落地切下一个士兵的头颅，像切冬瓜似的，溅了身旁同僚一脸。
对方抹了把脸下意识扭头一瞥, 转过头继续，然后震惊地又看过来：“姜月！”
那人不是荣代年又是谁？他又惊又喜：“姜月好不容易见到你，书院里的同窗如今都在营中, 改日……”
“别说话。”姜月眸光一闪, 打断他的聒噪, 猛地按下他的头，手中长戈一震, 抬臂刺向他身后, 荣代年又被溅了一片血。
她顾不上和他寒暄, 拔出长戈，荡开身后几个敌人，回身踹倒一个勒然士兵，噗嗤挑进他的喉咙。
荣代年抬臂挡开一人，终于有了喘息的机会，见到姜月如此勇猛，简直震惊。她不止是勇猛，还带着一股怨气，他在三米开外都能感觉到，这股怨气甚至随着她的拼杀不仅没有消减，反而愈演愈烈。
他看得都害怕，生怕姜月杀红了眼回头把他也挑了。
这么久不见，怎么忽然怨气这么重？
战事正酣，地面突然传来一阵微弱的晃动，远处火光明灭，愈来愈近愈来愈近，近得地动山摇，不多一会儿，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支手持火把的枣红色军队，领头者骑着一匹枣红色骏马，也是一身红白相间的轻便铠甲。
众人不由得震惊，姜月也一时失神，几乎忘了动作。
红甲，应该是苍南军。
她愣神之际，只听身后一声铿锵锐鸣，姜月回身，领头的人早已疾驰而来，斩杀了她身后的一个勒然人。
“小心一些，”对方嗓音轻轻柔柔的，好像和煦的春风，“女孩怎么能出现在这么危险的地方？”
姜月听到他的声音，不由得心生好感，见他眉眼带笑，眉心一点嫣红，慈悲又宁静，更加升起了亲近之意，冲他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她猜测他应当就是聂照提过的公子引，果然如传闻中的那样风度翩翩温文尔雅，令人向往。
有了苍南人的加入，逐城这边便如摧枯拉朽般，不多片刻，就将勒然人杀的杀擒的擒。
姜月连忙扔下长戈跑去把般若放下来，她等不到人来，自己抱着他跑回城中，他的身体轻得有些不正常，简直不像一具有血有肉的身体。
姜月抱住他的时候，他浑身上下都在滴血，黏糊糊地沾了她一身。
可般若人是清醒的，怎么也昏不过去，他的手臂从袖口滑落，姜月才发现，上面的肉竟然都没了，只有一层薄薄的筋膜贴着骨头。
姜月瞥见，浑身汗毛倒立，惊恐地大喊：“医官！医官！！快来救人啊！”
医官急忙进来，掀开般若的衣裳一看，吓得倒吸凉气，后退几步摇头：“凌迟之刑，不行了不行了，身上都没剩什么肉了，有什么话尽快说吧。”
他不顾姜月的挽留，摆手出去。
姜月咬着牙不让眼泪掉下来，把般若的被掀开的衣裳给他盖好，裹紧，以期这样能止血。
凌迟之刑，是一刀一刀用锋利的刃沾酒割肉，因为事先灌了药，所以行刑之中，受刑者只能清醒看着自己的肉被切掉，最优秀的刽子手能保证三万刀后人人依旧活着，三天后才能生生疼死。
“吓到你了，别看了，”般若躺在床上，气若游丝道，他试图抬起手，想摸摸姜月的头发，却因为失去肌肉，已经无法支配自己的身体了，他说：“萧律齐在商议退兵，我知道今年杀他，来年他必为祸患，所以我杀了他。
我去之前，便割开腿肉，将毒药藏在肉里，用针线缝合了伤口，伤口愈合后药便能神不知鬼不觉带进去了。”
姜月根本不敢碰他，他的身体直剩下一层薄薄的筋膜和血管，筋膜下就是心脏，它跳动的声音那么剧烈，剧烈得像澎湃的江潮，也像飞蛾扑火后点燃的一瞬花火。
她无法想象般若会这样就死了：“我去给你找药，找止痛药。”
般若叹气，挽留她：“没有用的，姜月，你陪我说说话吧。”
他仰躺着在床上，血沾红了身下的床褥，姜月知道，是真的，他要死了。
明明逐城里的房子还留着，一切如旧，姜月不敢想象她下一次和聂照再回去，对面墙头的那个人却再也没办法爬上来，坐在墙头上叫她：“小月儿，今天练剑没有？”
“小月儿，你还真听阿照的话啊。”
般若这个人很奇怪，看起来好像不正经也没什么责任心，醉生梦死得过且过，但姜月只知道，他会陪她练剑，会在逐城讨不回欠粮的时候参与他们的计划，他在破碎之下有一副好人的心肠。
姜月不信邪，她把营中所有的医官都拽过来看了一遍，所有的口风如出一辙，都是让她好好跟般若说说话，或者给他个痛快，所有的止痛药对他来说效果微乎其微。
她终于安静了，用药粉裹满般若全身，蹲在床边，陪他走完最后一程，问他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或者什么话要说，拧了一块温热的毛巾，帮他擦脸上的血迹，整理头发，她的眼泪流出一滴，她就飞快擦掉，怕滴在他伤口上，加重疼痛。
般若没有之前痛，他要死了，却笑得十分开怀：“你不要哭，我很高兴，十年了，我终于能死了。我死后，你要和聂照好好在一起，他只有你了，他不能离开你。”
姜月擦掉他因为疼痛而涌出的汗水，不解其意。
“这十年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其实早就不想苟活，可沈家世代风骨，我太脏了，死后无颜面对祖先，如今为抗敌而死，死后也有脸见列祖列宗，我终于不用活着了。小月儿，你要为我高兴……”
姜月没有追问过般若的身世，今夜他生命垂危，就着一盏昏黄的灯，和着满室袅袅的血气，才向她娓娓道来。
他的一切，他的过往，都如揭开迷纱样展露在她面前。
“十年前，我的祖父沈知许和岳父江案因为与哀太子过往从密，在夺嫡之争中被以借口流放，其实说岳父也不大准确，当时我与柏意并未成婚。
祖父和岳父年迈病重，流放途中，只剩下我和柏意，我们二人自幼有婚约，如今共患难，便在路上的树下拜月结为夫妻，”
般若似乎陷入回忆，眼神逐渐涣散，“路上，两个押送的官差吃了酒，要对她欲行不轨，我们两个一路只喝薄粥吃野菜，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我便跪下来求他们放过柏意，他们说好，便押着柏意，让她亲眼目睹自己的夫君作为一个男人是如何被另外两个男人轮流玷污的。
我知道柏意素性刚烈，没想到她觉得是自己连累了我，当夜便刺杀他们二人失败后自尽。我埋下柏意，为了给她报仇，只能曲意逢迎，换得日日饱餐，降低了他们二人的警惕，终于在一个夜里将他们二人勒死。”
说到江柏意，般若似乎才像活了一般，眼底露出怀念和无尽的恨意，他也有喋喋不休的话要和姜月讲了：“你不知道柏意是多好的女郎，她很好，活泼伶俐，善良热情，虽然有时候会生气不理我，但只要我能用心哄一哄，她就不会生我的气了，我想过要和她执守一生，我想即便是流放，一切都会好的，”
他顿了顿，忽然爆发出一阵激烈的嘶吼，“可是都被毁了，我既不能轻贱地死去愧对先祖，也不能忘掉一切重新开始。
那夜她痛苦的眼神我忘不掉，十年不敢忘，我只有一遍一遍雌伏在那些男人身下，看着他们那些恶心嘴脸的时候，才能重新体会到那一晚的遭遇，那些伤痕会加深在我身上的烙印，只有越痛，我才觉得自己在活着。
我从那天知道上天如何命运弄人，如何把万物生灵的命运戏弄在股掌之间的，什么檀郎谢女，不过也是他目中野草一束。”
他的情绪如此激动，本就脆弱的身体像是一把被绷紧的弓，姜月颤抖着手擦掉他的眼泪，般若便渐渐平静了情绪，急促地喘息着，似乎更加痛苦，却有些安详地露出一抹笑容：“如今我有了一个光明磊落去死的机会，到了阴曹地府也能正大光明见到祖父、父亲、岳父，还有柏意，我等这一天已经等许久了。你会祝福我吗？”
姜月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的脸早就被泪水糊满，喉咙里也说不出话，酝酿了许久，才走调地挤出几个字：“祝福你。”
如果这是你一直想要的，那我祝福你。
“如果祝福我的话，杀了我吧，让我早一些去见他们，我现在真的好痛，给我一个痛快。我死后将我葬在抚西飞流坡东边第六棵松树下。”
他说痛，是姜月给他敷上的止痛药粉失效了，可是才两刻钟。姜月摇摇头，抖着手又重新在他身上洒了一层药。
可药再次很快失效。
一刻钟……
半刻钟……
到最后止痛的药粉已经对他完全不起作用，般若扭曲在床上，血沫混着药粉簌簌掉下，脸颊因为疼痛而青紫交加，汗如雨下，青筋暴起，他的视线已经模糊，却看着姜月的方向嘶吼：“杀了我！杀了我！求你！”
他的痛苦已经超过人所能承受的极限，姜月知道，无论从哪里来讲，他最好死了，且死得痛快些，活着反而是一种残忍。
她终于在般若无数遍哀求她过后，掏出了腰间的佩刀，闭着眼睛从肋骨斜下插入了他的心脏，然后拔出，亲友的血温热，像般若这个人一样，姜月终于知道，此刻她是哭不出来的，她怎么能像这把刀一样冷呢？
般若挣扎扭动着的身躯终于停止了，脸上甚至露出解脱的表情，他似乎才想起什么，张了张口，喑哑出声：“我好像，还没有告诉过你我的名字，真是太不礼貌了，小月儿，我叫，沈怜青……”
“怜青？”
“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我的名字。谢谢你。”
作者有话说：
沈怜青这个人，在我确定好男女主之前，他就已经被设定好了，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
即便已经知道自己是世间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但还是怜爱与他同样的渺小众生。

第53章
◎十分向往◎
依照规矩, 尸体要停灵三天再下葬，是为防止死者死而复生。沈怜青断没有这种可能，早些下葬也能早些完成他的遗愿。
所以当天夜里, 便由军中抬棺扶灵，姜月捧着他的牌位，送他出城。
街上一片静默，百姓举着火把, 夹道相扶, 自发为他戴孝, 无声啜泣，明灭的焰火照得他们的悲伤绵长而恍惚。
逐城和勒然是不死不休的仇恨, 这么些年勒然每每侵犯大雍，必然是逐城先受其害, 沈怜青的以命换命, 在逐城百姓心里是英雄, 他们自然要来送最后一程。
姜月走在前面，脸色苍白，一身素麻孝衣, 眼前散落的纸钱纷纷扬扬如雪花般坠落，她注视着垂泪的众人，不由得攥紧了手中的牌位。
人如果有魂魄, 那沈怜青一定看到现在的场景了吧, 他不必再担心不能和家人九泉之下相见, 他走得清清白白风风光光，万人敬仰, 他的心愿得偿, 一定是笑着的。
依照沈怜青的临终嘱托, 他们将他葬在飞流坡的第六棵松树下，松下有一座旧坟，被人清扫的干干净净寸草不生，碑上所刻“爱妻江柏意之墓”，沈怜青觉得自己肮脏，不敢面对江柏意，便请人隔两日来扫一次墓。
墓被重新挖开，他们将二人合葬，重新立碑。
他们二人没有子嗣，没有亲眷，姜月既然为沈怜青扶棺戴孝，便暂充当他的女儿，在他们的坟上填了第一把土和最后一把土。
一切昨晚后，已是卯时，天朦朦胧胧地亮起来，举着火把的百姓还聚集在山坡下，在淡青色的一抹天色里泛出星星点点的橙光，天上忽然下起朦朦胧胧的细雨。
胡玉娘也是一身白衣，撑伞上前，一改往日妩媚的神态，身上写满了疲惫，温声劝她：“回吧，你已经折腾一天一夜了。我召集商会，为他立庙，大家都没什么意见，改日来庙里为他上一炷香。”
李宝音也摸摸她苍白的脸颊，想劝什么，只见姜月把最后一把纸钱撒进火盆里，冲着坟墓磕了三个头，然后起身，看向他们：“走吧，昨夜刚经历一场战事，军中医官人手不足，我们还要回去帮他们处理伤口。沈怜青搭上一条命才换来的转机，他走得高高兴兴的，我在他坟头哭他见了晦气。”
众人听着，也都收起了悲伤，将带来的祭品一一放在坟前，一个接一个祭拜后离去。
从飞流坡上，正正好好能一览抚西城，沈怜青注视着抚西六城，抚西六城的百姓也望着飞流坡注视着他。
姜月回到营中，便陷入忙碌，她尽量让自己忙起来，一刻不停，就没有心思回忆那天夜里的离别，她应当为沈怜青高兴的，但也免不了惆怅，或许时间才是最好的伤药。
……
聂照一去已经有七天，勒然果然如他所料，群龙无首，他在勒然撤军之前赶到，公子引与他汇合，两方对勒然驻军利用地形夹击，几乎将敌人全军覆没，大伤勒然元气。
士气高昂局势有利，此刻偃旗息鼓倒是可惜，他们打算一举攻入勒然，挫挫对方的威风。
白日才收收缴完物资，难得挤出空闲，他们安营扎寨，在地面堆了篝火，晾衣裳烤食物。
周围熙熙攘攘走来走去的皆是疲惫但兴奋的将士们，他们分着酒水和粮食。
“你的。”聂照被人从身后碰了碰，他回身，见是公子引，他递了一个烤馒头和装好的水袋给他。
行军打仗没有不狼狈的，二人往日再俊俏，如今都是蓬头垢面，脸上沾着血也沾着灰，身上更不必说了，就近没有水源，就连饮用水都是去远处打来的，洗手都成为一件困难事。
聂照接过馒头谢他，叼在嘴里，他嘴唇干裂，一张便渗血，引得他嘶了一声，却不甚在意。
他撕下一块贴身的衣料沾了点水擦干净掌心，剩下的没舍得喝，贴身收起来，然后凑近火堆，拧眉对着火光在纸上写字。
“子元还真是有个性，一日水米未进，干渴到到如此地步了，还要先擦干净手写信，”公子引笑笑，喝了一口水，“这样重视，怕唐突人家，难不成是写给爱人的？”
聂照握着笔的手猛一顿，片刻才复动起来，不承认也不否认。
待写好了，才又贴着火光检查一番，将贴着身子收的一朵鹅黄色干花夹进信中，交给小瓦送回去。
西北少有这样娇嫩的花朵，他见到了，就要寄给姜月。
他取下叼着的馒头，语焉不详：“是最重要的人。”相处了几天，聂照倒也摸出公子引的脾性了，大抵用佛口蛇心来形容最是恰当。
说得比唱得还好听，凡事都有自己的思量，不过在大局上还是明辨是非的，对下从不吝啬，也不疾言厉色，反而关切有加。
还是不可深交，当然聂照承认他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公子引淡笑着，轻轻抿唇，笑意却不达眼底，语气带了三分真诚：“真羡慕子元，最重要的人能常伴身侧。”
“我还羡慕阿引，无牵无挂逍遥自在。”
“子元怎么知道我无牵无挂？”
“猜的，不过阿引也可以说说你的牵挂，叫我听个热闹。”
他们二人左一个阿引右一个子元，叫得甭提多亲切，交了几分心也只有彼此知道，聂照向来嘴上没正经，公子引说一句他能回十句，你来我往谁也没落下风，然后心照不宣笑笑。
姜月隔了两日，为上午最后一个伤兵换完药后，正在盆里洗手，聂照的信才递到她手中。
听到是他寄来的，她心神一动，没想到战事紧张，他还能有时间给自己写信。
她急忙擦干净手，展开信来，信纸有些脏污，带着些尘土和木材燃烧后飘在空中又落定的碳迹，聂照的笔锋凌厉，却比往日添了几分飘忽。
姜月只看到信纸，不免已经能联想到他写信时候，是在夜里，围着篝火的时候，篝火微弱，他写几个字，便要揉揉眼睛，却还是将信写成了，足足有三页，姜月细数，竟有三千字那么长。
前面在叙述他的情况，他们已经大破勒然，如今往勒然王城方向去了，说自己很好，没有受伤，让她在家中不要担心，他已经知道沈怜青的情况，劝慰她不要因为伤心过度而伤神。
最后一句，反复涂抹了数次，落笔为：‘请努力加餐饭。’
但是他或许不知道自己写字时候是如何力透纸背的，姜月把信纸反过来，在烛火上一照，便影影绰绰瞧出来原本是什么了：‘还在生我的气吗？不要生气了好不好？’大抵是害羞，才涂掉的。
姜月竟眼前瞧得见他在自己面前说这话的表情，这么多日以来，她终于第一次噗嗤笑出声。
随信附赠的干花，也是用来哄她不要伤心，不要生气的。
她连忙回信过去。
次日信到了聂照手上，他展开一看，只有一句：‘我不生气了，原谅你了。’
聂照抓着马鞍差点尴尬地掉下去，他不是已经将那句话涂了吗？姜月是怎么看到的？
眼见公子引勒马而来，他连忙将信件收起来。
公子引自然瞧见他的面色，心里油然升起一种名为羡慕，实为嫉妒的情绪。
这些日子透过抚西的口风，他知道原来与聂照通信的是他的妹妹，怪不得说是最重要的人，兄妹至亲，自然最重。聂照有妹妹，且与妹妹感情亲密，正中他最脆弱之处，他对聂照的羡慕更多了几分。
他试图从聂照的口中得知他们兄妹是如何亲密，如何相亲相爱相互扶持的，好从别人兄妹的幸福中获得一点甘甜，以畅想自己那个失散的妹妹若在，他们该是如何相处的。
勒然一仗打了足足有三个月，他们去时是八月初秋，战事歇定已经是十一月末，勒然主力大军已灭，聂照与引并未想着要如何攻下勒然，不过趁机震慑，令他们不敢来犯，趁机勒索了三万匹好马而已。
马匹苍南与抚西五五分成。
勒然与抚西最近，聂照既然与引此战大捷，他作为东道主，自然要酬谢公子引，遂邀请他一并去逐城，设宴庆贺庆功，亦是表示感谢。
公子引欣然应允。
大军凯旋，还带回来丰厚的战利品，城中上下无不欢欣鼓舞，若不是他们不从城门走，而是直接回军营，百姓必然夹道欢迎，热烈非常。
聂照才翻身下马，便忙不迭问：“斤斤呢？”
引眼波微转，想必这位斤斤，便是他的妹妹了。
门侯想了想，道：“大抵是和赫连公子在山坡挖草药吧。”
聂照一皱眉：“赫连公子？”
门侯神神秘秘地说：“是舒兰夫人替月娘相看的郎君，正好游学到西北，见过月娘的画像十分向往，所以便造访逐城，博取月娘好感呢。”
引看着聂照的脸肉眼可见变白变青变黑，下意识捏着马鞭勾唇，笑得愈发灿若莲华，和气从容，甚至添了一把火，真诚和蔼祝贺他：“子元要嫁妹？恭喜恭喜，改日引必要奉上大礼一份以做庆贺。”
作者有话说：
引：一个佛口蛇心，表面恬静和蔼内心阴暗爬行批。
记住他现在的快乐表情。

第54章
◎帮你找妹妹◎
聂照意味不明地瞥他一眼, 脸色不见好转，反而愈发阴沉了。
引适可而止，一同翻身下来, 言语温和地宽慰：“好了，不要太生气，女儿家长大了总是要有心上人的，去瞧瞧吧, 好好说说话, 说不定是个不错的郎君。”
聂照语气略带讥讽：“敢情不是你妹妹, 你话说得自然轻巧。”他命人安置好引，急急忙忙向着姜月的方向去。
公子引不置可否, 不是他妹妹，他自然劝聂照宽心喽。
根据指引, 聂照终于在西边的山坡上看到了埋头挖土的姜月, 好在她周围并没有他们所说的什么赫连公子, 忍不住松口气，他还未靠近，便急急忙忙喊她的名字。
姜月微微愣住, 以为是自己的幻听，犹豫着抬起头，竟然真的看见聂照了, 她拎着自己的小镰刀飞跑过去, 上下打量, 只见他有些晒黑了，风尘仆仆的狼狈至极, 精神却很好, 于是立马跳到他怀里, 挂在他脖子上：“三哥你可回来了！”
聂照歪了歪脖子，抬手挡开她的镰刀，心惊肉跳：“你怎么不直接把我脖子抹了算了。”
姜月立刻把镰刀扔下，用脸颊亲昵地蹭他的脖子：“我就这一个三哥，怎么舍得。”
“说得真是比唱得还好听，”聂照虽这样说，却忍不住受她甜言蜜语蛊惑，微微翘起唇角，托住她的身体，任由她挂在自己身上，“怎么？不跟我吵架了？”
姜月摇摇头，把脸继续埋在他颈窝：“我们以后都不要吵架了。”
沈怜青死了，死在她面前，她才知道比起赌气，更重要的是珍惜眼前人，她害怕某一天聂照再也回不来了，而他们做的最后一件事却是在赌气，这太没意义了，她会后悔终生。
聂照以为她是想通了，欣喜地用掌心蹭蹭她的发顶：“好，不吵架了，以后你就安安生生，一直待在我……”
他话还没说完，草丛里就滚出个人，那人穿着一身白底金红色织花长袍，腰上玉佩印章叮当乱响，漆黑的头发编了小辫儿用嵌了明珠的金冠总上去，拍拍膝盖上的杂草，有些尴尬地双手交叠，乖乖站起来，十八九岁，生得白嫩干净。
姜月才想起他来，连忙从聂照身上跳下去，聂照身上一轻，心里一空。
她介绍道：“这位是赫连公子，三哥，这些天他一直在帮我挖野菜挖草药，可勤快可能干了。”
那位赫连公子忙不迭殷勤地自我介绍：“我叫赫连玉，家父赫连端在靖北突州自立，我今年十九岁，性格活泼开朗，爱好美食、剑法；特长是欣赏美食、剑法；我的梦想是游历大江南北，做一名天下第一的剑客……”
他说完，果然活泼开朗地笑起来，姜月也笑起来，聂照看着两个人，一口气没上来，险些晕过去，他今年二十一，硬生生被气成了二百零一。
“十九岁了？”聂照问。
赫连玉点头：“嗯嗯。”
聂照从牙缝里挤出字：“十九岁了还能说出这番话，的确单纯可爱啊，嗯？有种脑浆子摇匀了的智慧。”
姜月笑不出来了，她跟赫连玉说：“我哥夸你呢，说你单纯可爱，发展均衡。”
赫连玉疑惑了一下，但立马相信了这个解释，还客气道：“过奖过奖。”
聂照气得转身就走，一边走一边整理自己还未来得及梳理的乱蓬蓬的头发。
比起荣代年，他更讨厌赫连玉。
姜月在赫连玉和聂照之间，果断叮嘱了赫连玉一番，追聂照而去。
她拉住聂照的手：“三哥，我们刚才不是才说不要再吵架了吗？”
“我没跟你吵架，”聂照没松开她的手，反倒握紧了，只是偏过头去，“你喜欢他这样的？”
姜月不解：“什么样的？”
聂照不言，过了一会儿摇头：“我静一静。”如果时间能往回拨个九年十年，赫连玉更像没长脑子的他，锦衣华服，颜色穿得要多风骚有多风骚，活泼而且肆意，都想成为天下第一的剑客。
姜月如果喜欢这样的人，他已经不像了，所以他讨厌赫连玉。
“我并没有要嫁给他，不过是先接触接触，”姜月走到他身前，倒退着拦住他，“赫连玉家里有天南海北的名厨，有无数的金银，他好像和我之前择婿的标准不谋而合，性格活泼，人单纯热情，我不讨厌和他在一起。他是他家里的小儿子，无须继承家业，可以天南海北地到处跑，也可以一直陪我留在抚西……”这样她就可以一直留在三哥身边了，就算他以后娶妻有了更爱的人，她也不会孤孤单单的一个人。
“那就是喜欢。”
“可我喜欢他跟喜欢宝音没什么区别，都是想和她们一起玩，我和宝音玩的好，也跟赫连玉玩的好，宝音同样跟赫连玉玩的好，我分不出这里的差别。三哥，你讨厌赫连玉吗？”
聂照问她：“如果我说讨厌，你就不嫁了吗？”
姜月毫不犹豫地点头：“当然！不过我还能继续跟他做朋友吗？他人很好的。”
聂照表情复杂：“那我讨厌他。”
姜月不太懂他眼底的复杂情绪到底从何而来。
她想得简单，三哥撒谎的事情暴露了，所以出于责任想要娶自己，可他并不是真心想和自己成婚的，只当她是妹妹。姜月不想和他吵架，也不想令他不开心，因为他是对她最好的人。
所以她可以忍受三哥娶妻心里有更重要的人，但她又很难过，怕自己孤零零的，既不想被排挤到边缘，又不想离开聂照身边，赫连玉的出现正是恰到好处。
“那我就不嫁了。”姜月一向听他的话。
聂照嗯了一声。
他知道自己这件事做得畜生，过于自私，可他不会允许任何人把姜月从他身边夺走，姜月自己想走也不可以，除非踩着他的尸体离开。
他既然回来，也该去见见沈怜青，姜月陪他一起去的，他们的墓前堆了许多贡品，都是百姓自发来祭奠留下的。
聂照不知道以何种情绪面对这座冰凉的坟墓，他看过多少人的生死，却从来没想过沈怜青会死，聂积香曾经说沈怜青和他祖父一般贞静刚烈，聂照日日对着堕落到泥淖里的沈怜青，如何也无法将这个形容和他联系起来，而今才知道兄长所言不假，君子毁而不改其节，无论如何，沈怜青这个人的本质依旧不变。
京畿来的故人，如今只剩下他和王野了，王野也似秋风落叶，风吹瑟瑟，即欲凋零，千万种心情绕了一圈，聂照最后只把酒浇在坟头，道了声：“走好。”
他们在坟头坐了许久，直到宴会开始才赶回去，姜月本是要参加的，但却没去成，因着宝音递了消息进来，说她堂嫂刘应柔发动了。
姜月忙不迭请来抚西最好的医官带着一并前去。
一盆盆血水从产房里端出来，里面是女子痛苦的哭喊，她听得腿都软了，再三询问人会不会有事。
产婆说正常，女子生产皆是如此，姜月觉得不可思议，怎么会流了那么多血，还是正常的呢？人身体里才有多少血啊，莫不是产婆为了令他们安心，所以才如此说的。
姜祈在外面哭得涕泪横流，愈发令人揪心了。
她刚要不顾阻拦冲进去，便听到里面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之声，产婆不多时抱出来个婴儿，笑意盈盈道：“母女平安。”
小周氏听到是个女儿，脸当即就垮了下来，姜祈什么都没听见，一边喊娘子一边哭着跑进去，姜月给了产婆赏钱后也随之进门。
刘应柔把姜祈的脸推开，见到姜月，招呼她过来。
屋子里满是浓重的血腥味，刘应柔脸色煞白的，精神却还好，姜月迟钝地挪动脚步，回想刚才的喊声和血水，心里不由得一阵后怕，小心翼翼坐到她的床边，问她怎么样。
对方点点头，说自己还好，以要吃些东西为理由支开了姜祈，悄声告诉姜月：“我前些日子意外听得你的身世。”
……
宴上众人正喝着，一个个兴致高涨，牛力拔了剑，在当中舞剑助兴，赫连玉拍手喊好，他的声音不算大，但聂照看他不顺眼，依旧觉得他嗓门大，聒噪，不愿意看他，跟人说赫连玉喝醉了酒，扶回去醒醒酒，不必带回来了，终于心情舒畅许多。
他举杯向身侧坐着的公子引，却瞧见引面前一整只烤羊，如今只剩下一把骨头架子，对方还在用匕首优雅细致地刮掉羊腿上的肉渣，见聂照举杯，便从容地与他饮酒，又温声问：“能否再来一碗扁食？”
聂照的目光在羊骨架和引身上来回逡巡，应了。
他总觉得公子引的食量，似曾相似。
聂照握着酒杯，在心里那个答案若隐若现后不由得掌心紧握。
公子引对他的瞩目视若无睹，再慢吞吞吃了一碗扁食后，终于酒足饭饱，细致地擦了擦嘴，笑着和聂照点头：“多谢子元的招待。我与子元也算是有袍泽之谊了，如今想拜托你些事，不知肯不肯相助。”
“讲。”聂照微微颔首。
“实不相瞒，引实则名为第五扶引，哀太子是家父，早年东宫失火，父母将引与妹妹一同送出，可在逃亡路上不幸失散，多年秘密寻而未果，可否请子元替我多多留意？”
聂照浑身愈发紧绷。
“家妹生于六月初六，按生辰算，今年十五岁半，后颈有一块指甲大小的月牙形胎记……”第五扶引细细讲来，却捕捉到聂照眸中一闪而过的杀意，虽然只有一瞬，他却敢肯定，自己绝没有看错，他笑容微敛，垂眸。
聂照已经如常，笑得吊儿郎当，腿支在桌上：“没想到引竟然是皇亲贵胄，好，我会帮你留意的，阿引大可放心，若有消息即刻通知你。”
作者有话说：
小聂:这个事儿哈，咱说不是不办（打开茶杯，刮茶叶沫），你放心，一定会办的，但是呢（吹茶水），现在还不是时候，这样吧（吸溜一口茶水，呸茶叶梗），你回去等消息哈（再吸溜一口），有消息我一定第一时间通知你好吧。

第55章
◎丑角◎
第五扶引权且当作未曾看见, 依旧和他有说有笑，二人各怀心思，直到宴会散去。
姜月刚知道自己不是姜家亲生孩子的消息, 回来后便恍恍惚惚的，有些事情突然想得通了。因为她不是亲生的孩子，只是为了能和宣平侯府结亲才半路捡回来的，所以他们才不喜欢自己。
母亲看她的眼神中有恨有厌恶, 大抵是每每看到她, 都会想到自己一出生就夭折的女儿吧, 她顶替了母亲亲生女儿的位置，母亲就连怀念女儿都不能正大光明。
所以这么算来, 她也并不是三哥的未婚妻了。
她落坐在床上，摸了摸, 下意识觉得手感和以前不一样, 连忙点了灯。
只见床上铺了崭新的纯棉被褥, 还叠放了一整套新的里衣，抖开一看竟然是自己的尺码。
姜月认得这些布料，就是她受伤时候, 聂照在盆里搓了一个下午的那些。原本以为是他要留给自己的。
她抱着新衣服扑倒在床上，眼眶不由得湿了。
以往对姜家所有的不解埋怨和恨此刻都烟消云散，她甚至还有些感谢, 如果她没有被姜家收养, 或许会有各种各样的人生, 但大概也就遇不到像聂照对她这样好的人了。
如果再给她一次机会，让她选择, 她大概也会主动选择在四四方方的小院子里忍受十一年的孤独, 来换取和聂照的遇见。
大门咯吱发出声响, 不多一会儿小声合上，脚步声传来，有人轻轻敲了她的房门：“还没有回来吗?”
是聂照，姜月连忙应声，去给他开门。
“怎么回来也不出声？”他问。
姜月摇摇头，聂照借着月光瞧见她眼眶发红。她眼皮子薄，稍有点风吹草动，就能教人看出来，他摸了摸她的眼睛，有些发烫，又问：“怎么了？不是说去姜家？姜家谁死了让你这么伤心？”
“我不是姜家的亲生女儿，”姜月把自己从刘应柔那里知道的事情全盘告诉聂照，她问，“三哥，我不是姜家的人了，你不会赶我走对不对？”她搅着手指，眼巴巴望着聂照。
姜月知道自己的身世了，聂照心脏猛地一缩，强颜欢笑：“说什么鬼话，我又不是因为你姓姜才留下你的。”
“是因为我可爱聪明。”
聂照敲她额头：“因为你傻得可怜，离了我，都不知道你能不能活下来，”他想了想，问，“你被捡到时候，可有什么信物？”
姜月想了想：“似乎没有。”
他松了口气，略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你家中既然扔了你，说明要么人死光了，要么就是不要你了，若改天真有什么人，跑出来说是你的兄弟姊妹，无凭无证，你可千万长点脑子，不能轻信他，说不定是什么骗子要谋财害命。”
姜月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于是重重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聂照不放心，捧住她的脸，无比认真的，一字一句说：“你要什么我都会给你，我会对你很好很好，你千万不要随随便便跟别人跑了。”
她不懂其中含义，以为他生怕自己吃亏，所以连忙承诺，说自己不会随随便便上当受骗，让他宽心。
聂照紧锁的眉头还是没有展开，似乎还有什么令他放心不下的事情：“最近有些乱，勒然的那些野人说不定狗急跳墙会做出反扑，最近你少些出眷所，薛夫人他们还需要你保护。”
若聂照只是叫她少出眷所，那姜月必然不会放在心上，可他说让自己保护薛夫人等女眷，姜月立马拍着胸脯保证：“我一定会保护好她们的，你们不要担心。”
他笑了笑，摸摸她的头：“早些睡。”
就算有了姜月的保证，聂照也无法宽心，第五扶引的存在，就是个永远不确定的潜在危险，他一但知道姜月的身份，必然会不顾一切把人从自己身边夺走，还有赫连玉，他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聂照按了按发胀的眉心，深吸一口气。
第五扶引喝了些酒，微醺躺在床上，闭着眸子，轻声道：“烛龙，聂照想杀了我。”
未见烛龙其人，只听一道冰凉的男声幽幽传来，不带一丝感情：“你什么意思？那我先杀了他？”
躺在床上的人轻笑：“你还是这么直来直去，杀了他抚西可要乱了。你说他为什么对我有杀意？”
烛龙当然不能理解，于是选择沉默。
“在我提到小瑾的时候，说小瑾后颈有一块月牙的胎记，我敢肯定那个时候他想杀了我，而后我们一直说话，他始终是笑的，虽然他常常把笑挂在脸上，但这么多天接触下来，他可没有一直微笑倾听别人说话的习惯，太虚假了。”第五扶引知道烛龙不会回他，于是自己慢慢说着，一边说一边分析。
他的指尖轻轻在床边有规律地敲击，嗒，嗒嗒，嗒嗒嗒……
“或许，他是不是认识小瑾，”第五扶引的动作猛然顿住，“要么是他杀了小瑾，不想事情败露令我寻仇，所以对我产生了杀意；要么就是小瑾就在他身边，是他很重要的人吗，所以不愿意还给我……”
他猛地坐起身，越想越觉得这个猜测可行。
“烛龙，你去将聂照所有接触过的年轻女子调查一遍，明晚之前，我就要她们所有人的画像。”
烛龙：……他早该知道，但凡第五滋源在叩扣群八六一七七三三零四欢迎加入扶引遇到和他妹妹相关的事情就会发疯，但没想到会这么疯，明天晚上之前？
但他签了十年卖身契，第五扶引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他应了一声，默默告退，出门去调查。
聂照在京中的消息不好查，但自流放以后，他的活动范围都在逐城境内，他又甚少与人交往，所以当天中午，经过烛龙筛查再筛查，只剩姜月一个人的画像被呈到了第五扶引的面前。
“我觉得不是，画像中的人和你长得并不相像。”烛龙提前给他做好预防，以免他过于失望，才慢慢展开那张画纸，画中少女的精致恬静的面容便出现在第五扶引面前。
他见到画像冷静的过分了，甚至还点评道：“你说得对，的确与我生得不像。”
烛龙不以为意，这么多年，凡是年龄相仿的都被排查了个遍，第五扶引早就习惯了失望，欣喜反倒是一种难得的情绪。
“但是，你不觉得她的眉眼，与父亲相似吗？”第五扶引淡淡吐出话来，烛龙心中一揪。
“找到了?”
“不一定，”他修长的手指有些轻微发颤，把画像卷起，“我要亲自试探一番。”
如果没有错的话，是她。
逐城是聂照的地界，第五扶引要做什么，自然瞒不过他的耳目，但人多口杂，便是他有心封口，也不能保证他们什么都打探不出来，烛龙取了姜月画像回去后，聂照搓着棋子，在棋盘中落下，吩咐小瓦：“勒然人临走之前留下了许多陷阱机关，告诉第五扶引，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他应当和我一起把这些东西清理干净才是。”
刘方志瞥他一眼：“你心有旁骛，输了。”
聂照握紧棋子，不言。
小瓦不明就里，但还是依命传话。
到第五扶引这边，他竟然想都没想便点头同意了，待送走小瓦，烛龙才问：“你疯了？聂照想杀你，这件事必然不怀好意。”
“他虽然对我有杀意，却不敢真的杀了我，最多是警告，小瑾在他心里的分量重到足以让他失去的冷静，竟然被我有所察觉，一但事情败露，他不敢面对小瑾”第五扶引浑不在意，“他要警告我，那我正好也要警告他，是谁的就是谁的，一个没有血缘的人即便想插足，也不过是丑角一个。”
他话里话外虽说要试探，但其实心里早就认定，姜月就是他的妹妹。
当天夜里，第五扶引一身是血的被从前方抬回来，聂照在他掉入蒺藜的时候第一时间不顾危险将他拉了出来，因此他身上也伤的不轻，不过还能动，便自己去上药。
第五扶引躺在床上，烛龙撩起帐子，李宝音引着一道纤细的人影走进来：“就是这儿了，他们说这儿人手不够。”
姜月皱眉，下意识握紧了药箱：“既然是苍南的贵客，我们逐城的待客还没有差到如此程度，不会没有一位医师，引公子为何要我前来。”
第五扶引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她，连身上的疼痛都尽数忘却了，良久垂眸，眼眶发红道：“医师确是不足的，但手下的兵卒也是父母至爱，我等一等又何妨。久仰月娘大名，如今一见，倒是……”他说不出话了。
聂照将她养得很好，聪明，漂亮，果决，那夜他在城前救下的人应当就是她，只是太黑了，她穿戴严实，他并未瞧清她的脸，第五扶引一时后怕又欣慰。
姜月听到他的话，觉得是自己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如此宽仁博爱之人，怎么会算计她呢，她连忙走上前道歉，帮他处理伤口，她弯下腰的时候，后颈的胎记在领口中若隐若现。
“很疼吗？都流泪了。”姜月见他的眼泪，连忙动作更轻些，然后询问他的意见。
第五扶引摇摇头，未说什么，门前又匆匆跨进来一人，正是聂照，二人的目光在空中一刹交汇，一切尽在不言中。
聂照拳头紧握，垂在身侧，努力放平了声音道：“斤斤，你去别处忙吧，这里由我来。”
姜月乖巧地站起身，还不忘对第五扶引说：“我哥比我经验多，他换药一点都不疼，那我先出去了，你好好休息。”
第五扶引颔首，向他微微点头。
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不言而喻，两人心照不宣地决定吵架不能当着孩子的面儿。
人一走，他们的笑脸果然垮下来。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太忙了，今天去了医院，然后给新租的房子收拾卫生，现在还没收拾出来，等我搬完家就能稳定了QAQ
评论区发小红包。

第56章
◎解决矛盾◎
第五扶引躺在床上, 聂照也不管他，任由他的伤口暴露在空气中，冷声说：“你疯了？眼睁睁看着陷阱向下跳？”
“哈, 那你也疯了，敢跟着我跳下来，为什么？因为怕我死了，未来我妹妹知道, 你没法和她交代是不是？”第五扶引轻笑, “何况你在前面不是给我准备了别的惊喜, 我向来不喜欢任人摆布，还是自己选择的好。”
聂照立即矢口否认, 并顺带出言嘲讽：“什么妹妹？你掉下去的时候难不成把脑子也伤到了？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我是不是血口喷人你自己心里清楚，你我都心知肚明, 何必跟我装糊涂, 有胆子霸占别人妹妹, 没胆子承认是吗？宵小鼠辈。我分明瞧见她身上的胎记。”第五扶引也不甘示弱。
二人终于撕开了那层浮于表面的友爱伪装，越说声音越大，越说语气越冲, 第五扶引额上的那一点鲜红的痣几乎要滴出血似的。
他都已经将事情如此挑明，撕破了脸，聂照也知道再不承认也是无用的, 指着帐外道：“好啊, 那你去叫她, 你看她应你吗？我教她读书识字的时候你在哪儿？我为她洗手羹汤的时候你在哪儿？我为她生病不眠不休守护身侧的时候你又在哪儿？现如今巴巴跑来了，你猜她是信你还是信我？”
第五扶引被他挑衅得呼吸急促脸色发白, 浑身一个劲儿地抖, 他还从未见过像聂照这样霸占人家亲人霸占的如此理直气壮之人, 一口气险些没上来：“你教养小瑾，对她有养育之恩，她即便在我身侧，我也不会断了你们二人的情分，日常书信我不会过问。何况你若是真有这种自信，为何不敢告诉她实情。
我会补偿你，不会让你白白抚养一场，你想要什么，我都会满足，借兵、借粮……”
这已经是他最大的让步了，他苦寻妹妹十余年，世上只有这么一个至亲血脉，不是为了与他人共享的。
聂照随意坐在他床侧，目光在他身上扫视一圈，发出一声轻嘲：“我如今与她朝夕相对，难道不比看你脸色写信要好得多？你说的这些，我也可以给你，如果没有她，那么权力富贵，我要来又有何用？”
“你永远也不会懂得血脉至亲胜过一切！”
“什么一切？”姜月忽然从帐子外露出头来，问。
她的出现令二人不约而同猛地一颤，忙都堆起笑，手牵着手亲亲热热：“没，没什么一切，他刚刚说身体健康胜过一切，”聂照找补，旋即转移话题，“你怎么又回来了？”
姜月哦了一声，把一瓶药粉递进来：“刚刚走得急，发现留错药了，这个才是金疮药。”
她走近才看见第五扶引的伤口半点没处理，和她刚才走的时候一样，姜月欲言又止：“你们说话归说话，还是，还是把伤口处理一下吧……”
聂照这才回神，把药一股脑洒在第五扶引的伤口上，连忙点头：“好的好的，你去吧。”
姜月还是一副欲言又止的纠结表情，但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她出去遇到李宝音，悄悄跟她说：“我觉得三哥有些不对劲。”
李宝音抱着蔬菜，不以为意：“他不是一直精神不太正常吗？”
姜月怼了她一下：“不是，他跟公子引，我总觉得十分奇怪，我还从来没见过他能跟一个只见过几次的人这么亲热，但是亲热的又有些古怪。”
“说不定一见如故？他俩要是拜把子，你到时候就多了个哥哥。”
李宝音说完，见姜月表情郁郁的，捏了一下她的脸：“怎么了？不高兴？”
姜月帮她分担怀里的一部分蔬菜，摇头：“当然不开心了，本来三哥只是我一个人的，现在他那么喜欢公子引，刚才我进去的时候，他们还手拉着手说话呢，三哥可从来没对我这样过，我怕有一天引在他心里的分量超过我……”
李宝音不太理解姜月这种独占欲和患得患失，但还是叹了口气：“那你打算怎么做？”
姜月神神秘秘一笑：“嘿嘿，我刚才送进去了一瓶新的金疮药。”
“你在……”李宝音连忙环顾四周，压低音量，“你在里面下毒了？我的天。”
姜月撇嘴：“才没有，我哪有那么坏？那是我花钱问医官要的最好最好的金疮药，希望公子引能快点康复，早点回苍南。我花了足足二十文钱，医官才说分给我一点点。”
李宝音拍拍胸口，说差点被她吓死。
那头人一走，聂照和第五扶引就嫌恶地甩开拉住对方的手，嫌脏似地在床面上擦了擦，聂照草草给他上了点药，缠上纱布，糊弄的连结都打死了，然后敷衍起身：“行了，就这样吧。”
离开时候还大声自言自语，是说给对方听的：“哎，这天儿也不早了，得想想给斤斤做什么晚饭吃，她最爱吃我做的饭了，最爱我了，有些人要是不怕她为难，大可把事情说开了。”
第五扶引恨得撑起身子，扔出一枚茶盏，但连聂照衣角都没碰到人早就出去了，茶盏噼里啪啦碎了一地。他抓着褥子，胸口起伏，忽地难耐地按住太阳穴，烛龙连忙上前托住他的身体，不咸不淡安抚：“都说了不要情绪起伏太大，头疾又犯了？你这样没等抢回你妹妹，就先要耗死了，岂不是亲者痛仇者快。”
“杀了他们……”第五扶引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脸色惨白地捂着头。
“谁？”烛龙问。
“赫连玉，聂照，我要他们死。”一个是暧昧的心上人，一个是霸占她的义兄，他们每一个都在小瑾心中占据了那么大的分量，他不允许，他们才是血脉至亲，绝不能有人和她的关系比和自己还要亲密。
一个男人有什么稀罕的，多俊美的男宠他都能给她寻来十个八个，百个也不是问题；兄长的爱他也绝不会比聂照少给她半分。
他会让妹妹像依赖聂照一样依赖自己，那些家书，那些温情的瞬间，早晚会是他和小瑾。
烛龙：……真疯了。
“真杀假杀啊？”
第五扶引沉默片刻，继而摇头：“不，不行，他们死了，小瑾会伤心，她会恨我。”就像他掉下蒺藜布置的陷阱，聂照明明恨他欲死，却还是要奋不顾身救他。聂照在意小瑾的感受，他不能不在意。
“川峡府库中有一株还未来得及献上朝廷的忘忧草，你派人将它研磨成粉，秘密带来。”
烛龙大惊：“就是那个能让人忘却过往的忘忧草？你疯了吧，那草虽然漫山遍野都是，但要有药性，需得生长百年以上的，如今府库里就一株，留着给你配药用的。”
第五扶引的眼神无比坚定，他没有在开玩笑：“只要忘记，就能放手了，这是不伤害任何人，就能让她回到我身边的唯一办法。”
他说完，便虚弱地倒下，按着额头：“烛龙，我头痛，你给我讲讲打探出来的小瑾的事情吧。”
烛龙叹气，拿出随身携带的小册子。昨日时间匆忙，他只来得及取到画像，今日再去查探，发现怪不得姜月那么依赖聂照，这些事情说了，恐怕第五扶引的头疾会愈发加重。他虽然是卖身给第五扶引，但也觉得聂照辛辛苦苦掏心掏肺养了那么多年，你说带走就带走，未免太不人道了。
“你真要听啊？”他再次确定一下。
“念。”
烛龙翻开本子，心想他要是早点疼死，自己的卖身契就能作废，指不定还能早点跑呢，于是声情并茂地朗读：“姜月被灿州首富姜家一家收养，但是养父对她不管不问，养母对她动辄打骂，她不识字，也未出过门，凡是见过她的人，都说她胆小，懦弱，结巴，迂腐，可怜……”
他瞥一眼第五扶引，果真见他的头更痛了，脸色阴沉的像能滴出水，几乎要将褥子抓破。
“还要继续吗？”
“继续。”
烛龙说着说着，自己都不由得在心里叹息，真可怜真的，要是没碰上聂照，多半是要死的，不死也难活。聂照已经算是心肠好的了，世上哪有全善或是全恶的人，大多都是善恶掺半。
遇到像这种可怜、弱小、无助，离了自己就会死，且任你摆布，无论怎么虐待都绝不会有怨言，每日只要给点饭养活，做什么都成的小姑娘，很难有人保证不会被激发心中的恶，将负面的一面展露在她面前，对她横加摆布。
聂照不仅没有如此，反而小心呵护着养到现在，真是不容易，他整个人面上瞧着不像个好人，却有一副细致善良的心肠。
第五扶引从姜月投奔到逐城，听到她去读书，学武艺，杀霍明爱，不由得眼眶泪湿，他的妹妹，若是父母健在，该是万千娇宠长大的，即便父母早就不在，若是当年没有在沃东失散，他必然也会倾尽全力对她好，万不会教她受如此苦楚。她如此瘦弱，怎能拿得动那么重的兵器，聂照怎么能让她动这些危险的东西？
这些年缺失的，等回到他身边后，他一定加倍补偿，忘了聂照吧，也忘了赫连玉吧。
姜月晚饭时候咬着筷子，打量聂照的表情。
“怎么了？不好吃？”聂照问她，自己尝了口山药和栗子煮成的金玉羹，甜甜糯糯的，他超常发挥了，不应该啊？
她摇头，头发上编的银莲蓬随着晃动左右摇摆：“不不不，好吃的，你不打算给重伤的引公子送一点吃吗？”她试探着问，毕竟三哥对他那么特殊。
聂照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又变，片刻后才竭力平静：“不送。”
“真的不送？真的不送吗？他可能没吃饭诶。”
“他爱吃不吃。”
姜月觉得他脸色异样，语气也奇怪，难不成两个人吵架了？闹别扭？其实他是想送的，毕竟她和三哥吵架的时候，也是这样。
聂照食不下咽，难道这么多年的爱都是假的吗？正如第五扶引所说的，当真抵不过血浓于水吗？她只见过对方一面，便挂在心头，想着要送饭了。
“我不吃了，你自己吃吧。”他起身，回了房间。
姜月扒了两口饭，叹气，又叹气，真是的，怎么吵架还跟小孩子一样，她想了想，三哥朋友真的很少，虽然她很嫉妒引，但还是不希望看到他们有矛盾，算了，她勉为其难，帮他们解决一下矛盾吧。
她吃完饭，把锅里剩下的金玉羹盛出来，用食盒装好，悄悄出门去给第五扶引送去。
作者有话说：
斤斤：这个家没有我就得散
小聂：果然血浓于水，她好爱他
引：杀了他们，把他们都杀了！

第57章
◎你叫我名字我也不介意◎
第五扶引没想到姜月会出现在这里, 他一瞬间受宠若惊，连忙撑起身子，声音有抖着地唤她：“你, 你怎么来了？”
难不成是聂照良心发现，把真相告诉了她，所以前来兄妹相认的？
姜月极少撒谎，如今有些紧张, 将食盒放在他身侧, 道：“三哥担心你没吃晚饭, 所以让我给你送点吃的。”
她悄悄打量对方的表情，看到他提起聂照后脸色又青又黑的, 和聂照听到他名字时候一样，姜月就忍不住抠了抠食盒的提手, 不敢再看他的眼睛。
第五扶引深吸一口气, 聂照？他怎么会那么好心, 难不成对方和他所想一致，也打算在他的食物里下药？
“好，替我谢谢他。”他扯出一抹勉强的微笑, 如今还能笑出来，已经是他最大的修养了。
姜月摇摇头，笑着眯起眼睛说：“不客气。”然后把还温热的金玉羹端出来, 放在他手里, 眼巴巴看着他, “吃吧，这是他亲手做的, 他其实心里还是想着你的, 但是他不好意思说, 所以才拜托我来哄哄你，所以你就不要和他生气了嘛。”
第五扶引被她水润的眸子哀求似地看着，心头一软，这是他的妹妹，年幼时候那么小小的一团，是他亲手哄过抱过亲过的妹妹，他怎么会违逆她的心愿，他连忙点头：“自然，我自然不会与他生气。”
“那就好，”姜月笑了笑，双手撑着下巴看他吃东西。
第五扶引料想聂照也不会要了他的命，就算食物里有东西，既是妹妹让他吃，那他吃下就是。
他一边吃，一边试探着开口：“我听他叫你斤斤？这是你的乳名？”
说起这个，姜月腰不禁挺直些许，略有些骄傲地说：“是，这是三哥给我起的，意思呢是我在他心里重逾千斤，也是凡事都不要和我斤斤计较的意思。我还有个字，等到及笄便可以用了。”
第五扶引心中酸涩，口中的金玉羹寡淡无味，却不忍抚了她的兴致，问：“是什么？”
“是化吉，是逢凶化吉，遇难成祥的意思，这个名字很灵的，你看那天在城墙下，你就救了我，我还没有对你说声谢谢呢，”姜月说完不自觉挠了挠头，“抱歉，我见你有些亲切，话便多了些。”
她其实对第五扶引是有一点敌意的，但说起来奇怪，见着对方的第一面，就觉得他亲切，大抵是他面善的缘故吧。
第五扶引静静摇头：“不多，你说多少我都听着，”他轻轻默念，低头搅了搅碗里的汤水，“斤斤，化吉……都是好名字，他待你确实用心。”
“斤斤，我能这样称呼你吗？”
姜月一愣，当即点头：“可以啊。”
第五扶引虚弱地笑笑，进一步试探她：“你和聂照的关系那么好，如果，我是说如果，出现了另一个疼爱你的亲人，且和你有血缘关系，你会选择跟着聂照，还是跟着你的亲人？”
“你说是我的亲生父母他们吗？”
第五扶引没想到她知道自己不是姜家的亲生孩子，不由得握紧了手中的勺子，眼神中多了几许期待。
姜月想了想，摇头，“我自然是对他们极为好奇的，也会常常想他们是什么样子的，是否疼爱我，但我自来便跟着三哥一起生活，我想象不出离开他会是什么样子，如果出现了我的亲人，如果条件允许的话，我大概会时常去探望他们吧。”
第五扶引笑不出来了，她果然是被聂照灌了什么迷魂汤。
他想和姜月再多说些话，姜月却见天色不早，不愿意再留，起身和他告辞，第五扶引连忙叫烛龙去送她：“天黑，你自己回去我不放心。”
姜月也不好驳他的好意，起身要收拾食盒，第五扶引哪舍得让她动手，给烛龙使眼色，对方好像全然没看见，他只能自己撑着病痛的身体把碗和勺子装好，然后交给她。
第五扶引跟她有说有笑的，看样子是不生气了，这边哄好一个，那边还有个聂照，姜月总得给他带点什么回去。
烛龙提着灯笼走着走着发现姜月停下了，他打着灯笼一照，发现她蹲在地上装雪，手冻得通红了，还是忍着捏出了一只小狗的形状，然后连忙用衣袖隔着包起来，捧着往前跑：“快点快点，一会儿要化掉了。”
“我帮你拿着？”烛龙询问她。
姜月小心翼翼抱着，拒绝：“不要，我自己就好了。”
烛龙看着她快步进门，才往回走。他一路咋舌，觉得这件事情的问题就出现在两个人谁也不想让谁，谁都想完全霸占这个妹妹，但凡都能大度点，姜月在两边轮流住，也就没这档子事儿了。
现在弄得连说出真相都怕鱼死网破，真是……
不过他也理解，毕竟第五扶引当初眼睁睁看着父母葬身火海，他们在临死前把兄妹二人送了出去，交代他千万照顾好妹妹，也就是说，姜月是第五扶引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找到妹妹，照顾妹妹，已经成了第五扶引这些年来的执念，他眼睁睁看着这些年对方从一个人淡如兰的翩翩公子，因为这个执念逐渐变得扭曲。
烛龙叹气，却又无可奈何，只能依照第五扶引的吩咐，将药取回来。
聂照还闷在床上，他等了许久不闻姜月的动静，出去找了一圈，发现不仅人丢了，家里的碗也丢了一个，食盒也丢了，他在提刀去砍了第五扶引和砍了自己之间，选择抱着刀把自己闷在床上，等姜月回来。
怎么，她难不成还真能为了个新冒出来的野男人不要他了不成？
这是她家，她早晚会回来的。
姜月悄悄把他的门推开一道缝，往里探了一眼，人果然背对着睡在床上。
聂照听到“咯吱”的声音，冷风打着旋儿往他脊梁上扑，他就知道是姜月回来了，心下一松，她知道回来就行。
姜月看了看，蹑手蹑脚进屋，把门带上，屋子里的炭火烧得足，要不了多久雪狗恐怕就要化了，她猜聂照还在生气，根本没睡着，便双手捧着雪狗，探头探脑蹬掉鞋子爬上他的床。
她举起雪狗，怕压碎了，俯下身盯着他的脸，他睫毛一颤一颤的，果然还没睡。
“三哥！三哥你醒醒！你看我给你带什么回来了？”姜月腾不出手，便像小狗一样用头拱他的下巴，“你醒醒你醒醒，我知道你没睡，别装了。”
姜月冰凉的发丝蹭在他下巴上，一直拱来拱去，聂照终于装不下去了，睁开眼睛，她的眸子在阴影里亮晶晶的，连忙把手里的小狗递到他眼前：“三哥你看，这是引公子特意捏的，让我带给你，他说他不跟你吵架了，你们和好吧。”
聂照眼眶一热，什么引捏的，引那家伙恨不得他死，这么会捏这种东西给他？这么可爱的小雪狗，肯定是她自己捏的。
“谁跟你说我们吵架了的？还有什么和好？我们可从来没好过。”
姜月用肩膀怼他的胳膊：“别说气话嘛，人家都捏小狗要跟你和好了，你跟他手拉着手，难道不是朋友吗？三哥，我不希望你跟朋友一直吵架。”
聂照心里好气又好笑，还一阵阵发软，姜月以为他和引是朋友，闹别扭了，所以才帮他们撮合关系，怎么这么懂事。
他接过那只小狗，不戳破她的谎言，也不想她失落，便点评说：“好，小狗捏的很可爱，和斤斤一样，看在小狗的份儿上，我不跟他吵架了。”
这是姜月做的，聂照怕屋子里太热化掉，便起身放到屋外的窗沿下。
姜月的掌心和鼻尖都红红的，一个是因为一路抱着雪冻的，一个是被寒风吹的。
聂照摸了摸她的手，把她搂过来，将她的手和脚塞进自己怀里，贴着滚烫的皮肉给她暖着：“出门也不穿戴好，前几日给你打的兔子皮做了围领你也不戴，过几日到月信的时候肚子疼又要找我来哭。”
姜月手指在他胸口碰了碰，没一会儿就泛上热意，也不僵硬了，向他保证：“下次一定。”
聂照神色古怪地按住她的手：“捂着就捂着，别乱摸。”
姜月不明就里地哦了一声，老老实实贴着他，没多一会儿她问：“三哥你还能用内力发热吗？为什么我感觉你身上越来越热了，好烫。”
聂照终于忍耐不了，慌乱着拢好衣襟把她的手脚拽出来，赶她出门：“暖好了就回去吧。后日记得收拾好要搬去抚西的东西。”
“知道了，”姜月问，“我们要搬去抚西？那住在哪儿？”
前几日她就听聂照西北已定，是时候搬去抚西，没想到这么快就要搬走了。
聂照给自己盖了半身被子，道：“霍停云已死，我们这种乱臣贼子，当然是住在他家里。”
姜月脑子一时间没有跟上来：“那刘将军……”
“刘将军说他一辈子都在逐城，他的儿子也是在逐城战死的，所以他依旧留在逐城镇守。”
姜月顿了一下，恍然似地拊掌：“哦~三哥，那现在我们这些逐城的乱臣贼子岂不是都要听你的？那我以后叫你什么？主公？主君？”
聂照掰过去她的头：“当然还是叫三哥，不过你想叫我名字我也不介意。”
作者有话说：
二十万字不谈上我就是小狗！
别担心，不会虐！

第58章
◎倒计时一◎
逐城里看着人多, 实际上聂照手里可用的人手扒拉来扒拉去，也就那么几个。
赵泗虽然书读的少，但交代给他的事情都能办得井井有条, 以往对他多有意见，但自打聂照抬棺出征之后，便对他唯命是从了。
小瓦是他一手培植出来的，叫他往东他不去西, 叫他打狗他绝不撵猫。
这两个人又年轻, 因此聂照数来数去, 他们二人是必须要带上的。
临走前，他们在营中摆了酒, 为此践行，逐城如今的八万人只留三万, 其余的随着聂照去抚西。
抚西共六城, 除却远城、逐城、抚西之外, 还有贡州、落山郡、邯城，这三座城已经靠近靖北和中都，比远城更为富饶。
聂照回抚西, 第一件事便是要将其余三城收入囊中，好在西北彻底安下脚来，扎扎实实的不受朝廷管束。
刘方志知道自己守城有余而魄力不足, 李护忠厚有余而狠心不足, 他们都非乱世枭雄的材料, 硬要往前凑反倒会伤及自身，不如老老实实做自己最擅长的事情。他们二人并不打算跟着聂照入主抚西, 而是依旧留在逐城守城。
刘将军端着酒杯, 略低于聂照向他一碰盏, 仰头尽数喝尽，慷慨道：“愿主公此去一帆风顺，前路无忧。”
他既已称聂照为主公，此意便已经分明，众将纷纷改口，一并向他敬酒，口中皆称主公。
这边推杯换盏觥筹交错好不热闹，那边第五扶引伤势未完全痊愈，还躺在帐中，手中捧书静静看着，全然忽略了外面的喧嚣。
烛龙听从第五扶引的吩咐，从苍南秘密夹带了药进逐城。
传说中的忘忧草生得一副蘑菇形状，不过颜色鲜艳，还会随着光线变换色彩，有人意外食之飘飘欲仙，恍惚间忘却了一切烦恼，恍若置身仙界，也失去了过往的记忆，有的人过段时间便想起了，有的人一辈子也想不起。
他略有些犹豫，还是劝了劝：“这药药效十分不稳，虽说有令人失忆的功效，但具体怎么失忆，失忆到什么程度，却是因人而异，比如上一个服用这味药的人是想遗忘负心汉，了却情伤，却不小心把父母忘记了，不过好在她吃得不多，失忆三个月便都想起来了……咱们真要下给聂照？万一他没忘记姜月，而是忘记了别的什么呢？”
第五扶引砰的一声将书本合上，语气森冷：“那就再下一遍，只要他忘记小瑾，那就不会与我抢人。”
烛龙无语凝噎，好，靠剂量取胜是吧……
“好吧。”他领命，趁着今日宴会混乱，下药倒是易如反掌。
这药味道甜美甘醇，远比果酒更香，昂贵异常，却又十分鸡肋，第五扶引还真是第一个花大价钱给敌人下这种药的人，聂照真是有福了，还能尝到这种好宝贝。
这东西他正大光明地端出去灌进聂照嘴里，改明儿聂照失忆了，过两天又想起来了，他都不能算是下毒，烛龙略带嘲意地在心中想着。
他趁着混乱倒在水里，又掺了些酒，一壶甜香浓郁的果酒就被勾兑出来了，烛龙看了看酒的颜色，过于寡淡，于是又挤了些甜菜汁进去，一壶劣质的勾兑果酿瞬间变得鲜红，说它是西域佳酿都不为过。
烛龙带着笑，把酒送过去，道：“这是前些日子我家主上从西域商人那里得来的美酒，借此嘉节良辰，主上特意令我献上，以贺聂公大喜。”
即便第五扶引再疯，也不会在他的地界儿给他下药把他弄死，否则根本没法活着出逐城，聂照对这酒倒是没有什么戒备，况且第五扶引如今作为半个苍南之主，众目睽睽之下，他不能抚了对方好意，让众将瞧出他与对方不和。
但聂照也不是全无警戒，他指尖在酒盏上轻轻敲了敲，笑道：“赫连公子千里迢迢游学至此，是我抚西的贵客，这等好酒，应当由他先品尝，方是我等待客之道。”
一来用赫连玉试酒，二来若真喝了第五扶引的酒出事，他父亲必然不会轻易放过对方，届时双方起兵戈，第五扶引自身都难保，哪里来的脸把姜月从他身边带走？
“我？”下首埋头苦吃的赫连玉听到自己的名字，猛然抬头，不敢置信地指指自己。
聂照意味深长地笑着，向他颔首，赫连玉羞赧地在衣摆上搓搓自己的手掌，道：“这，这不太好吧，不过既然聂兄如此盛情，我便先替你尝一小口，就一小口。”
左右这东西喝不死人，且第五扶引巴不得他也失忆，所以烛龙坦然的给他倒了一杯，客客气气递过去。
赫连玉笑得不见眼睛，举着酒杯向周围寒暄：“那，那我就不客气了，”说罢轻抿了一小口，眼睛忽地亮了，“好甘甜鲜美的酒。”他咂咂嘴，一口喝下，还有些意犹未尽。
“既然爱喝，便再多喝一些。”聂照大方道。
赫连玉素来率性，不知道客气为何物，连忙唤人给自己取了一盏大大大的酒杯，然后捧到烛龙面前，示意他往这里面倒。
烛龙沉默了片刻，呼出一口气，勉强给他倒了一杯，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像赫连玉这么不客气的人：“此酒虽然甘甜，却性烈，即便是壮汉喝多了第二日也熏熏然，赫连公子酒量似乎不好，还是少饮些为妙。”
他生怕赫连玉喝多了，给聂照的药性不够。
赫连玉喝了酒既然无事，那聂照也不好拒绝，象征性喝了三杯。
烛龙瞧着他喝了，松了口气，起身告退，去给第五扶引复命。
经历了这一段小插曲，宴会继续恢复了热闹。
坐在下首的赫连玉有些遗憾地看着杯中红润的酒水，他还没等着喝，对方便说这酒烈，他酒量确实不好，只能遗憾作罢，可这么好喝的酒放着实在太浪费了，也不知道是用什么果子酿的，他从未尝过这种味道。
他想了想，灵光一闪，趁着无人注意，便端着酒杯，快步跑去另一个宴厅。
另一个宴厅宴请的都是眷所的女眷夫人娘子或是年幼的郎君们，是薛夫人教着姜月手把手操持起来的，将来她去了抚西，要办宴会的时候多着呢，怎么跟那些矫情的夫人娘子们打交道，可是一门学问。
“啾啾！啾啾啾！”他探出一颗鬼鬼祟祟的头，学着鸟叫，吸引了正在和夫人们寒暄的姜月。
她和夫人交谈了两句，快步走过来，问：“怎么了？”
“登登登登！看！好东西！”赫连玉献宝似地把自己抱着的酒水递给她，“这是公子引送给你哥的西域美酒，我尝了一杯，可他们说这酒太烈，这些我想着若是不喝浪费，便想给你尝尝，这酒真的好好喝，我保证你从未喝过这样的酒！”
姜月望着那在火光下泛着流动丝绸似光泽的酒水，闻到沁人的香气，不由得也有些心动，聂照不大愿意让她喝这些，说小孩子喝了酒会伤脑子。
她本该拒绝的，但赫连玉殷切的目光望着自己，这是他心心念念想着给自己留的，姜月也不忍心让他失望，于是接过来，抿了一小口：“好喝。”
“我就知道！”赫连玉得到她的肯定，笑得眼睛弯弯。
这里是女眷举行宴会的地方，他不宜久留，和姜月略寒暄一番，便蹦蹦跳跳回去了。
姜月抱着酒杯回去落座，舒兰夫人打趣她：“怎么样？赫连公子和你说什么了？”
“他尝到了美酒，于是想着也给我尝尝。”姜月又抿了一口，发现的确不错，公子引果然与三哥是很好的朋友，这样好喝的东西肯定难得，竟然也舍得送给他。
“他为人热情，性格有趣，待你十分不一般，将来你们成亲之后，他也必定时时刻刻心里挂着你，日子不会无聊的，你心里怎么想？”舒兰夫人问。
提到婚事，姜月不由得紧张，下意识又抿了一口酒：“三哥似乎并不满意他，我觉得还是要再想想。”
舒兰夫人轻笑：“好，终身大事，是要谨慎一些。我收到了那些娘子们的回信，他们见了你兄长的画像，十分满意，想与他书信往来，你有机会和他讲讲。”
姜月才想起聂照相亲这回事，心里一颤，掩饰似地又抿了一口，点头：“好，我会告诉他的。”
不知不觉，赫连玉送来的那一杯酒全都被她喝光了，对方说这酒性烈，姜月却全无感觉，想着不过如此。
待到宴会散后，已经将近子时，姜月寻了聂照，和他一并回去，换做平常她早就歇下，此刻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她靠在聂照肩膀上打哈欠，一副什么都做不了的模样。
聂照今夜喝了许多酒，冷风吹着，却也没有太醉，纵容地帮她洗漱扶上床，盖好被子后才回房歇息。
第二日清晨，小瓦敲门来叫人：“主君！月娘！时辰到了，该启程去抚西了！”
没人开门，他又敲：“起床了！”
“去抚西了！”
“该上路了！”
他连着喊了许多遍，不见有人回应，不得已只能推开门，见聂照还沉沉躺在床上，听到他的声音皱了皱眉，一副醉酒后无法起床的模样。
小瓦挠挠头，早说昨夜就不该喝这么多，瞧吧，他还是头一次见人这副模样，他猜姜月也是，于是跑去找了李宝音。
二人拖着两个半死不活的人收拾好，扔进马车里。
李宝音掐腰碎碎念：“真是的，不知道今早要启程？怎么灌了这么多酒？”
小瓦安抚她：“算了，难得喝多一次。”
他驾着车出去，一些随随着他们前去抚西的将军僚士围上来，问：“怎么了？”
小瓦打圆场：“昨夜主君醉酒，如今仪态不佳，便乘马车入城。”
二人在外面碎碎念，姜月和聂照并排昏昏沉沉坐在马车上，直到队伍启程，走到半路，聂照的脑袋被马车壁颠了一下，他捂着头嘤咛一声，皱眉睁开眼睛。
作者有话说：
下章就给我谈上
月末了，营养液不用就过期了，求大家给我尝一口QAQ

第59章
◎我是月照千山的照◎
眼前是一片简朴过分了的马车内饰, 粗粝的布料夹着棉花堵住缝隙和窗口，防止冷风灌入，深棕色的木料, 粗糙地拼凑成内壁，不说镂金嵌玉，就连一朵雕花都没有。
马车里燃着炭盆，还是廉价的银丝炭, 虽不呛人, 燃烧的时候却也没有金玉炭淡雅宁神的香气。身下坐着的也只是粗糙的软垫, 连塞了蚕丝和香草的蜀绣垫子都不是。
如此想着，聂照有些嫌弃, 想他宣平侯府三公子，何时落魄到如此境地了？他不是才在南海与了无大师请教完剑法, 正在回京畿的路上吗？怎么会出现在这么破败的马车里？
他的颅内忽然泛起一阵尖锐的刺痛, 下意识抬手按了按额头, 竟意外发现自己的手变得宽大修长，骨节分明，这是一个已经长成的青年人的手。
聂照这才有些慌了, 抬手在眼前晃了晃，竟然是真的……
他连忙摸到身侧的一把剑，拔开, 对着剑凑近照了照, 剑影中模模糊糊倒印出自己的脸。
里面的人和他有九分相似, 他弱冠之年大抵也就是如此模样。
聂照深深吸了口气，微微垂眸, 果真在右侧的眼皮上瞧见了一颗砂粒大小的痣, 即便至亲之人, 也时常会忽略，只有他对镜自照细细观摩时候才会发现。
这难不成真的是他！他突然从刚过完十二岁生辰的少年变成了一个青年？如此荒诞的事情竟然会发生在他身上。
身侧忽然传出一阵细微的响动，他下意识转腕，把剑架在对方脖子上。
方才他正处于强烈的震惊中，没有顾得上对方，如今才细细打量渐渐睁开眼睛的少女。
对方大概十五六岁，柔弱漂亮，唇红齿白，水灵得像雨后簇新的木兰一样。
她应该不是出自大富大贵之家，但脖子上挂着一枚雕刻巧思的平安锁，衣料虽然普通却是簇新的，从领口露出的里衣一角瞧得出那块贴身的布料是反复揉搓到柔软贴身的，可以看出，她家人对她相当疼爱。
聂照抿了抿唇，对她的防备降低，握剑的手渐松了些，距离她的脖颈也远了半寸。
姜月喉咙干涩，下意识讨了两声水，无人应答，这才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对上一双淬亮如寒星般的眸子，她盯着对方，对方也在打量她。
她刚要起身，便遭到他的呵斥：“别动，小心刀剑无眼。”
这才发现他竟然还把剑架在她的脖子上。
聂照正试图从她口中审问出什么，就见对方深吸了两口气，眼眶一红，忽然就仰头呜咽起来：“你干什么？我三哥知道了不会放过你的！”
他慌了，他哪见过这种架势？手中的剑“咣当”就掉在马车里，手足无措，忙道：“哎，哎你别哭啊，我就吓唬吓唬你，我不是真要对你做什么。”
姜月赌气似地一脚把地上剑踹开老远，撞到马车壁上，跟他哭：“你剑都架我脖子上了还说不是要对我做什么？那到底怎么样才叫要对我做什么？”
“不是，不是你听我说，”聂照已经被她哭得焦头烂额，比他一睁眼发现自己二十多岁更让人头痛的是他不小心把人家姑娘弄哭了，“你别哭了，都是我的错行了吧。”
姜月一把把他推开：“原本就是你的错！你凭什么不分青红皂白就把剑随随便便放在我脖子上？我们两个很熟吗？”
聂照猝不及防，“咣”一声撞到车板上，捂着胸口，险些呕出血来，一句话都说不出。
怎么，怎么力气这么大？
“你，你没事吧？”姜月把人推开，自己也愣住了，下意识看看手，连忙上前要扶他，她自己也没想到，就是轻轻一推而已。
“没，没事，你消气就好。”聂照想揉一揉伤口，但想着自己一个男人被小姑娘推了一把便如此柔弱，实在有损脸面，便强撑着坐回去，一副无事发生的表情。
姜月愧疚地抱着膝盖缩在角落，脸上泪痕还没干，一双眼睛里盈着水可怜巴巴望着他，泪水沾得睫毛一缕一缕的，要不是她动手推自己那一把，聂照真要觉得她好可怜，好人畜无害。
但明知道对方有些危险，他瞧着她的模样，心里还是一揪，说不上哪儿不对，就是心疼，摸了一把全身，终于找到方帕子，小心翼翼一寸一寸坐过去，用手肘碰碰她：“呐。”
对方警惕地扫过他，缩缩手，不敢接，好像生怕他在上头投毒了似的。
聂照好心被当了驴肝肺，没好气地用帕子呼噜了一把她的脸，把她额头上的刘海抹得乱七八糟的，她刚想还手，他已经有先见之明地压住了她的手腕，将她钳制住：“你不要不识抬举，小爷我长这么大，可没哄过姑娘，差不多得了啊。”
他给她擦干脸后，才起身：“我刚才不是针对你，你别往心里去，换你一睁眼发现在一个陌生的地方，你难道不警惕吗？”
“你也不知道我们这是在哪里吗？”姜月忽地接话，二人对视了一眼，在彼此眼中都发现了一抹惊奇，她原本的因为失忆的惶恐感消失大半，像是找到了组织，情绪平静许多，接着说，“我觉得很奇怪，莫名其妙出现在这辆马车里，之前的事情都忘记了，怎么想也想不起来，我记得我有个兄长，但却想不起他的脸。”
聂照一惊，道：“你竟然也是如此吗？我的记忆只停留在十二岁，可分明我的身体是二十多，中间的那些年，怎么想也记不得了。”但这么看来，对方比他情况更差些，他好歹还能记得前十二年的事情，她却除了记得自己有个哥哥，什么都不知道了。
姜月揪着胸前的平安锁，聂照握紧手中剑柄，二人对视着，眼中不自觉都蔓延起紧张，这种紧张在听到外面的交谈声时发展到顶峰，充盈了整个马车。
聂照捂住她的嘴，轻声叮嘱她：“不要出声，害怕就拉着我的袖子。”姜月果真听话地抓着他的袖子。
他悄悄揭开马车帘一角，向外窥探，只见街上人头涌动，安静祥和，与平常的城市并无差别，马车前一众人威风凛凛骑着高头大马开路，马车后跟着一群身披黑甲的兵卒武士。
他认得，黑甲是抚西军。
马车渐渐停稳在都督府前，外面有人朗声说：“到了。”
姜月抓着他袖子的手一紧，紧张地看着他。
聂照转过去和她悄声说：“我们现在应当是在抚西，外面是抚西都督府，现在情况未明，出去尽量少说话，装作平常的神态。”
姜月点点头，聂照打量打量她，连忙抬手把她额头上被自己弄乱的刘海拨弄回来，现在怎么说，他们两个的状况相同，是一条线上的蚂蚱，只能互相照拂了。
姜月原本以为自己和他是被什么人绑架要卖到什么地方去，但总不至于把他们卖到都督府是吧。
二人整了整衣服，放平神色，聂照率先跳下马车，抬手去接她，姜月扶着他的手臂，缓缓走下来。
“站在我身后。”聂照贴近她的耳廓，叮嘱，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握紧了手中佩剑，挡在她前面
姜月摸着平安锁，眼神坚定，亦步亦趋跟着他。
小瓦笑得灿烂，快步走过来：“主君，都安顿好了，我们快进去吧。”
主君？
其余人也用热切目光看着他们，似乎也是以他马首是瞻。
聂照心里想过无数阴谋诡计，没想到下车第一句是被人称呼为主君，难不成他短短不到十年，就做到了抚西都督的位置？他哥要是知道，大抵在祖坟头都磕破了。
他指尖下意识在剑鞘上轻轻敲了敲，神色不变，轻轻颔首：“带路。”
谁知道这些人是好是坏，还是谨慎为上。
小瓦根本没发现他们的异常，美滋滋引着他们往里走。
姜月往常总觉得聂照有些矫情在身上，此话不虚，都督府上所有的陈设摆件都是霍停云上任后新添置的，说是价值连城也不为过，各个精美非凡，使用时间也不长，但搬来之前，聂照却嫌弃都是人家用过的，便一并打包卖给了外地商人，连地砖都撬了换新的。
如今整个都督府焕然一新，比起往日的奢靡，多了几分朴素幽静和低调。
“斤斤！你忘了，你的住处在这里！”李宝音一把揽过姜月的胳膊，往她把那边带，姜月用眼神向聂照求救，聂照示意她先跟着去。
大家发现今日的聂照和姜月，比起往日来无比沉默，似乎心事重重的样子，但又瞧不出太多异常，兴许是为了抚西未来的发展大计而殚精竭虑，众人只能这样想。
深夜，姜月不敢睡觉，披着被子坐在床上，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对方推开门，悄悄潜了进来。
她下意识握紧匕首，刚要挥出去，便被人打落在地：“是我。”
“我找了好几圈才找到这里。”对方脸颊冻得玉雪一般白，一边说着，一边把手放在火盆上烤，姜月想了想，从床上扯了床被子扔给他，示意他披上。
聂照也不客气，顺势披上，和她交换信息。
“我似乎知道自己叫什么了，我叫姜月，小字叫斤斤，但是我怕暴露，便没敢多说多问。”好歹知道自己叫什么，她心里安定多了。
“姜月？我叫聂照，月照千山的照。”他还在烤手，笑吟吟的，暖烘烘的光映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让人紧张的情绪消失大半。
姜月一愣，看着他的模样也笑起来：“那我是月照千山的月。”
“我听他们称呼我为主公，但我找遍全身未找到朝廷调令，只找到了自己的印信，感觉事情有些蹊跷，我似乎并非是抚西都督。
不过你别担心太多了，要是此处当真不宜久留，我带着你杀出去还是轻而易举的，你要是还想不起你兄长，便先随我回京畿，住在我家。”聂照安抚她。
“你家？这不太好吧，会添麻烦。”姜月犹豫。
聂照倒是不在意：“你能吃多少？便是不用家里的钱，我的私库养你也是绰绰有余。”
姜月这才放心，点头：“好！那等我找到兄长，让他还你钱。”
都督府面积太大，免不得要有人清扫，外面偶尔闪过几道影子，姜月把床帐掀开，示意他：“你进来说话吧，别被发现了，我床上还有汤婆子。”
上人家姑娘家的床？这事情不对吧。聂照抓着被角，面对她的邀请，脸蹭一下红了大半。
作者有话说：
不要随便吃毒蘑菇。

第60章
◎晚上要去看月亮吗◎
姜月不记得这些, 聂照觉得自己不能不懂事，他卷着被子，选择蹲坐在她床下, 仰起头，道：“没事，我蹲下就不容易被发现了。”
她从怀里掏出个汤婆子塞进他怀里：“那你抱着这个，会暖和一点。”
聂照和她抱怨：“我还以为你要住得离我很远, 我先绕着府里走了一圈, 最后才发现原来你就住在隔壁。”
两个人一上一下说了会儿话, 姜月总觉得不对劲，她蹑手蹑脚穿上鞋爬下床, 和他面对面蹲在床边：“你仰着头不舒服，我下来吧。”
聂照就把手里的汤婆子递还给她, 两个人一人披了一床被子, 中间点了一盏不怎么亮的灯, 看起来有点傻。
“我们既然同乘一辆马车，我扶你下马车的时候他们也没有什么异样，你又住在我附近, 那说明我们两个的关系非同寻常，至少在他们眼中，是十分亲密的。”聂照和她分析。
姜月觉得他说得对：“亲人？朋友？”
聂照立马否定：“我家三代的亲戚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 我可没见过你。哪有异性朋友要住在一起的？”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 可是不能细想, 要是往里细想，好像就只剩下一个答案了, 他摇摇头, 姜月似乎也在思考他们二人的关系, 聂照生怕她和自己想到一起去，忙说：“你手伸出来，我给你看看手相。”
“看手相就能找到我哥吗？”她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过去。
“不能，但我能帮你看看以前，”聂照托着她的掌心，对着烛火描了描，“咳，你这个生命线中规中矩，你看前面好多小分叉，说明早年命途坎坷，财运前面也很淡，说明早年也没什么钱。”
姜月大失所望：“就没有好的吗？”
“别着急嘛，虽然早年不好，但青年之后就好了，大富大贵诶，而且你看你的婚姻线，又深又长，一条线始终贯穿掌心，说明姻缘不错，感情好，不会改嫁，福泽绵绵。”聂照用一点街头术士零星的经验煞有其事地胡说八道，姜月对他深信不疑。
他长舒一口气，突然二十多岁不要紧，突然变成什么抚西都督也不要紧，这都是小事，突然多个媳妇那就要紧了。
关系亲密，能牵着手，还住得近，聂照都不敢想他失去记忆的这些年都干了些什么。好在对方也不记得了，让他压力小了许多。
明日有机会再试探试探吧。
原本他不在，姜月紧张得根本睡不着，聂照一来，她意外的昏昏欲睡，后面二人也没什么正经话题要讲，就一边蹲在地上，一边托着腮互看手相，后来她困得实在睁不开眼睛，就自顾自爬上床了，没多一会儿就没了记忆，聂照什么时候走的她都不知道。
清晨她起得也早，洗漱后匆匆忙忙就去找聂照，现在她谁也信不过，能信得过的也只有他了。
聂照正在院子里练剑，刃上带风，行云流水，姜月总觉得这套剑法熟悉。
他转身时注意到她来了，连忙收剑，走过去，瞧她眼睛一错不错盯着自己手里的剑，递过去给她：“你要试试？我教你两招。”
姜月犹豫着接过他的剑，聂照随意在地上捡了根树枝给她示范动作，她瞧了两眼，身体比脑子动得还快，甚至在聂照给她示范下一招式之前，便顺畅地舞了出来。
聂照眼看着她把一整套剑法做得丝滑顺畅，整个人都麻了。
这套剑法是他家的传家剑法，除非亲传，否则等闲人怎么会？
他有些虚弱地捂住额头，狠狠拍了两下，失去记忆的这些年，他到底做了些什么？姜月和他是什么关系？不会真是他昨晚想的那种吧？
“嘶……”
姜月的动作忽然停住，发出一声闷哼，捂着肚子，脸色发白。
“怎么了？”聂照问。
姜月摇头：“肚子有点疼。”
“肚……肚子疼？”聂照的脸现在比她还白，眼前发花，差点咬着舌头，怎么舞个剑还能肚子疼？
他连忙上前扶住她，眼前忽然闪过一些破碎的片段。
抱着她的，夜里轻轻啃咬她脸颊的，解开她的衣襟的，拂过她的脸颊的，还有在床上把人搂在怀里的，这是记起来的，那还有没记起来的呢？岂不是更加过分？
他二嫂有孕前期无意抻到了一次，便腹痛卧床多日，聂照一时心里有了不好的联想，也顾不得什么，连忙把她轻轻抱起来：“你别怕，我这就去给你找大夫，我会负责的。”
姜月挣扎着要从他怀里下去，她大概只是月信来了，找大夫大可不必吧……
“你别动别动！”聂照生怕她出事，风风火火把她送到床上，抓着人去找个大夫来。
仆从以为出了什么大事，跑着去把大夫请来了。
姜月缩在被子里，聂照紧张抓着床幔，盯着大夫为她诊脉。
大夫原本是霍停云从京中聘请的名医，常年在高门贵族之间游走，惯会看人脸色做事，见聂照神色那么紧张，把她心肝脾胃肾但凡能摸着脉的地方都查了一遍，才夸大其词地拧眉道：“娘子身体外强内干，有湿寒之症，想来是近日受冷，导致邪风入体，不过并无大碍，经过老夫细心调整，想必不日便能恢复如初。”
姜月喜欢这个大夫，因为他说话相当含蓄，会把痛经说成邪风入体。
聂照拉了他一把，小声问：“孩子没事吧？”
大夫一愣：“没事啊？”
聂照松了口气：“没事就好。”
“孩子这不好好在床上躺着呢嘛，主君莫要担心。”大夫宽慰他。
聂照探一眼姜月，急了，解释：“我说的是肚子里的，嗯，那个……”他耳根子红得像烫熟了似的。
大夫也吓了一跳，和他一起压低声音：“主君，这话可不能乱说，不要毁人家清白，哪里来的孩子啊？”
“没有？”
“没有。”
“当真没有？”
“当真没有。”
聂照要写信给两位兄长求教的心思终于歇了下去，没有让自己变成一团乱麻。
姜月已经低着头穿好鞋：“要是没事的话，那我先回房了。”
“不再，不再歇会儿了？”聂照还客套地挽留一下。
姜月脸色不怎么好看地摆手：“不了不了。”她看在对方是热心帮忙的份儿上，已经忍耐着没有把拳头挥舞在他脸上了，她月信来了，着急回去换月事带，他却把自己摁在床上找大夫，搞得自己好像得了什么不治之症一般，现在还要问她要不要再多待一会儿。
待待待，待你个头啊。
聂照还心有余悸，试图送她一送，姜月连忙制止：“别送！你别送我！”千万别再送出什么幺蛾子了。
她把人的脚步生生留在房门里。
他揪着衣摆的衣角，混乱无措。
小瓦恰好进来，问：“主君，王野将军已经安顿好了，您要不要去看看？”
逐城不适合疗养，冬日原就苦寒，王野身体孱弱，一副不日便要驾鹤西去的模样，因此便跟着聂照到抚西养身子。
王野？
是长兄的人！
总算遇到个熟人了，聂照眼睛一亮，连忙让小瓦带路。
未进门便闻着药味，聂照一见王野，瘦得只剩把骨头，心里咯噔一下，时过境迁，竟连王野这样的猛将都病成如此模样了吗？
他此刻若是说自己失忆之事，岂不是更刺激对方的病情。
看了还是得套话，徐徐询问。
他走过去，王野握着他的手，孱弱道：“子元，你，你来了？如今抚西初定，辛苦了。”
聂照回握他的手，此刻才真切感受到在他失去的记忆里，岁月变迁是何等的无情。
“不辛苦，我还年轻，有的是精力。”他笑着说。
王野忽然定定地看他，抚摸他的脸颊：“今日这话，还有些早年意气风发的样子。”
聂照敛眸，心思百转，难不成长大之后，自己也被岁月磋磨成了沉闷的人？不过这不是眼下最打紧的。
他静了静，提起话头：“姜月……”欲言又止。
说到姜月，王野便有话要说了，他喉咙卡着痰，瓮声瓮气问：“你到底要把人家怎么着啊？你这孩子，自小心思就野，你明明是他未婚夫，怎么能骗她是你弟弟的呢，你哪里有弟弟？
她心思闷，一直跟着你，把你看得比谁都重，就算知道了也不敢戳破，权当作不知，你可不能揣着明白装糊涂啊。你要娶人家就娶，不娶也该明明白白说清楚……”
“我……她是灿州姜家的女儿？”聂照脑子里嗡地一声，他单知道自己和姜月关系不一般，却没想到自己能做出这么禽兽的事情。
王野点头，肯定了他的猜想。
所以姜月分明是他的未婚妻，他不认，硬生生编造出来个死了的弟弟，这倒也就罢了，偏偏，偏偏他都已经和人家发生过那种事情，却还是不认。
聂照，你长大之后没有变成无趣的人，却变成了一个比无趣的人肮脏千百倍的禽兽。
他想起马车上，姜月乖乖巧巧拉着他的衣角，那么懂事，他怎么能忍心做出这种事？
聂照想了想，当即握住王野的手：“我娶，我肯定会娶她的。”
“你骗了人家，要好好哄哄嘛。”王野提醒。
聂照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我会让她喜欢我的。”现在她什么都不记得了，那他一定会加倍对她好，让她喜欢自己，到时候名正言顺娶她做妻子。
他如今虽然莽撞，行动力却比失忆之前不知道强了多少倍。
聂照当天下午就向姜月发出邀请：“要不要一起看月亮看星星？”
姜月捂着肚子瘫在床上，听到他的建议，翻了个身，开始思考这个人的可信程度，怎么看怎么不靠谱，谁家在滴水成冰的冬天看月亮，疯了？
聂照换了身水蓝色的衣裳，甚至在身上擦了香粉，紧张地踱步，却得到对方拒绝的回应，他下意识抿了抿唇，手交握在一起，一定是她肚子还痛。
作者有话说：
预收《敛香》（男小三）大家给个收藏，助力小酥饼哥回朝当三，很快就开，
萧宿白是萧侯长子，却生生被养成了洛京第一纨绔，走马斗鸡无一不通。
一年元月，他回乡祭祖，受当地富商宴请，却意外瞥见了富商的继室，一位娴静温婉的美人，只可惜美人是个哑巴，说不出话。
萧宿白一眼便动了心，用尽手段终于将人强抢到手，美人性子钝没意思，他新鲜一阵便觉得没什么意思，家中又不同意他接人入府，他便随手将人安置在外头，权当作个消遣的玩意。
后来萧家一朝获罪，唯他一个纨绔子弟得以活命，将被流放千里之外。
萧宿白高烧不退，浑身脏污躺在推车上要被扔去喂狗之时，往日亲朋对他避之不及，纷纷撇清关系，那个他一直没放在眼里的美人却散尽家财，贿赂了衙役帮他治病，往他怀中塞了一摞热腾腾的饼。
那时萧宿白过于自负轻蔑，从不愿意了解她，自然也看不懂她手势里的意思，他自觉卑劣下贱，不敢挽留，只是眼眶通红地望着她的背影暗下决心，自己迟早会回来。
五年后，叛军马踏洛京，昔日被流放的萧侯之子登基为帝，可是无人知晓，寝宫中夜夜无人，那位新帝在一户寻常民宅中跪坐在一年轻女子身侧，环住她的细腰，温声缱绻哀求：“我会小心一些，不会让你未婚夫发现的，别赶我走。”
他愿意做她见不得光的外室情人。
阴暗爬行批x温柔白月光
排雷：男主前期强抢□□，后期为爱做三，男处

第61章
◎我在追求你◎
姜月不理他, 聂照就抱着一摞折子去她屋子外头蹲着，他说：“今晚的月亮好圆好亮啊，你看不到, 那我替你看。”
抚西的军务能处理的大多都不会递上来，近些时候要来拜谒的官员也都被他以忙碌为由暂且拒绝了，所以能留到他手上的，大多都是要他亲自处理的。
聂照在雪地里朝着手心哈了哈气, 对着雪光看折子上的字。
姜月搞不明白, 他们两个现在的紧要任务不是找回记忆吗？他为什么要跟自己看月亮, 但窗外传来他翻动折子时候哗啦啦的响声，她不能当作听不见, 还是不忍心，便开了门：“进来吧。”
她披着外衣又倒回床上, 聂照亦步亦趋跟进来。
姜月问：“你好端端的为什么非要和我看月亮。”
这时的聂照还没有九年后的心思百转, 直言不讳地看着她：“我自然是在追求你啊, 追求姑娘，就是要给她采花，带她看月亮。”
他晶亮的眸子被烛光照得透亮沾上韫色, 少年的赤诚在其中袒露着，一览无余，姜月眼中是赤裸裸的他, 他把赤裸裸的自己展现给姜月, 他的情绪, 他的想法。
她下意识抓住被单，偏过头：“可是, 可是我们才认识不久。”
聂照上前一步, 却怕身上的寒意侵染她, 忙停住脚步，道：“所以我才在追求你啊，不是直接向你提亲，问你是否愿意嫁给我。所以你愿意接受我的追求吗？”
姜月眼前突地闪过一片五光十色的混乱画面，世界都跟着扭曲晃动起来，她摇了摇头，把混乱甩出去，她的脑子现在远比聂照这番话要复杂：“你是对我一见钟情了吗？”
“我不知道，”聂照对她的话认真想了想，忽然抬眸，把外面的氅衣脱下来，祛掉了身上的大部分寒气，蹲在她床前，从下至上认真望着她，“我只知道你在马车上哭起来的时候，我很难过，想帮你擦眼泪，想保护你。如果这叫做喜欢，那我应当是对你一见钟情了。”
她现在什么都不记得，如果他告诉姜月他们之间有婚约，那么她做出的选择便有迫于其中压力的存在了，聂照想要她真的喜欢自己，才做出选择，在他失去的那段记忆里，已经很对不起姜月了，他不愿意再令她难过。
至于自己是否爱她，这个问题过于深奥，但他觉得自己应当是不讨厌的，他会给她用随身的帕子，也不抗拒未来与她携手这件事，在他把剑刃挪开她脖颈寸远的时候，大抵就有些心软喜欢了。
姜月低下头，她未想过聂照会如此直率、更多滋源加抠抠君羊幺污儿二漆雾二吧椅了解坦诚，她即便什么都记不得，却也为之震撼，直觉自己前十几年的人生里，应当从未遇到过如此利落的人，他要做什么，要说什么，都不会在心里绕长长的一圈，最后化作一声沉闷的叹息。
她握着心口的平安锁，说：“你让我好好想想。我感觉有些奇怪，你现在记忆都停留在十二岁，我答应你有些奇怪……”
“我虽然记忆在十二岁，但我在努力学了，”聂照举了举手里的折子，“而且我的身体和大脑已经二十一岁了，我会很快成长起来，然后保护你的。”
他向她保证从袖子里摸索，不知道在摸什么东西，好一会儿才掏出个小袋子，小心翼翼放到她面前。
“这是什么？”姜月问。
聂照把袋子解开露出里面热腾腾的栗子：“给你煮的栗子。我打算带你看月亮时候吃的，天冷，和热的板栗最相配了，”他说完，小心翼翼打量她的表情，“你爱吃吗？”
姜月觉得自己似乎没有什么不爱吃的东西，点点头，他得到她的肯定回复，也笑起来，连忙把胳膊搭在床上：“那我给你剥。”
“我自己可以。”
聂照挡开她要伸过来的手：“不可以，我在追求你，这种事情不可以你来做。”
姜月趴在枕头上，有种背德感，好像在和一个小少年调情。对方热忱、赤诚，一腔热血对她好。
她看着聂照的脸，觉得熟悉又陌生，心里隐隐有个声音告诉她，最初认识他的时候，他定然，绝非是这样的。
他该像一口喷涌多年却被尘封的寂静古井，井面常泛波澜，而水下却寒寂不见底，压抑而孤冷，他愿意在一个艳阳天把表层晒得温热的水掀起淋在她的手腕，却不愿意把余下的冷水让她沾染分毫。
现在的聂照，是一潭完完全全清澈见底，且被晒得暖融融的温水，热烈而缥缈，充满了不真实的生命力。
聂照没多一会儿，就利落地将栗子全都剥好了，像小山似地堆在她面前，笑吟吟地弯起眼睛：“好了，”他又问，“你的肚子还痛吗？”
姜月摇头，复又点头，手指捏出一小寸：“有一点点。”
他坐在地毯上，背倚着床，转头向她伸出修长的手指勾了勾：“你把手放在我掌心。”
她犹豫不决，聂照又朝她的方向伸了伸：“没关系的。”他也不催促，就静静地等着她主动把手放过来，似乎不会不耐烦也不会疲倦，永远有耐心。
姜月小心翼翼把冰凉的手滑进他的手掌里，聂照一把轻轻握住，她觉得有一股奇异的暖流沿着交握的手向全身输送，渐渐浑身都变暖了，甚至还有些热，肚子也不痛了。
“是不是很舒服？”他低下头，左手搭在肩膀上握着她的手，屈膝坐着，膝盖上放了本折子，用空着的右手翻了一页，问她。
“这是什么？”
“是我的内力。”
这是很珍贵的东西，他竟然用来给自己暖身体？
姜月不由得震惊，想把手从他掌心中抽出，却被他料到，更紧地握住，粗粝带着薄茧的指腹擦过她的手背，酥麻得令她身体一颤，不再挣扎。
聂照还在沉默着看折子，姜月吃栗子，顺手往他嘴里塞了一颗。
他忽然把地上几个折子举起来，挨个给她看，含糊说：“事情好像比想象中的更复杂一点。”
姜月听得心里一咯噔。
“我以为我功成名就，给我哥哥们挣脸，给家里光宗耀祖了，没想到我成乱臣贼子了。”聂照拎起其中一个，指着上面的一行字‘今西北已定，请主公早谋攻伐中原之事’。
“结合这些折子来看，我可能是在抚西，嗯……造反了。”
姜月咽了咽口水，合不上嘴：“那现在怎么办？你要是造反，那朝廷早晚会来讨伐的，到时候你要是还没想起来，那我们岂不是都要死了？”
聂照推了推她的下巴，帮她把嘴合上，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床边敲击，发出“嗒嗒”的轻响：“其实也没那么悲观，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我做不成的事情？只要我尽快把局势弄清楚，总能找到应对之法。上天生我，多加爱惜，总不会令我英年早逝。”
他说得轻快，姜月见他神色飞扬，眉眼间俱是神采，方才确定这话不是用来安慰她的，聂照是当真自信，他自有一番意气，觉得世上没有过不去的难关：“你是哪里来的自信？”
聂照不以为意：“我自出生起，便从来没有输过任何人，旁人要背十遍的书，我过目不忘，旁人要练百遍的剑，我三次即流畅。既然能做得这抚西之主，便断绝了伤仲永一说，天命自然在我，即便不在我，我也不输任何人。
半年、一年、两年，即便不能挥师中都，我难道还不能守住这里吗？”
他说出这话的时候，虽有轻狂，却委实让人心安神宁，似乎他当真有这样的本事，姜月对他免不得有了信心，往他嘴里又塞了一颗栗子：“那你努力。”
聂照冲她一挑眉，复笑了：“侠之大者，为国为民，我要做个侠客，可如果朝廷无道，那做个乱臣贼子，也是侠客。”
姜月没忍住，揉了揉他的头发，觉得他说这种话的时候好可爱，她愿意接受他的追求。
……
按照时辰来算，已经过去整整一天，第五扶引掐算着手指，问烛龙：“你确定你没拿错草？为什么这么久了，那边还没有消息？”
烛龙笃定：“肯定没拿错，那天晚上赫连玉也喝了，他现在到处嚷嚷着自己少了一段记忆呢。”
“聂照怎么还没反应？你确定他喝下去了？”第五扶引奇怪。
说起这个烛龙也奇怪：“按理说药如果起效果，不该这么平静，说不定他老谋深算，为保抚西局势稳定，所以隐而不宣。”
第五扶引按了按额头：“我亲自走一趟，苍南大小事物若非紧急，无须禀报，由诸位大人自行裁决。”
人找到了，药下了，再拖拖拉拉下去，药效恐怕要过。
烛龙欲言又止：“你的伤……”
第五扶引：“伤有何妨，总是死不了人。”
府上传第五扶引前来拜访的消息时，姜月总觉得这个名字熟悉，但好像与她没什么关系，她抱着被子在床上滚了一圈，发现脑子里多了几段零零碎碎的记忆。
阳光明媚的小院里，穿着白衣的少年坐在院中，挽起袖子，在盆里搓洗什么衣物，见到她头也不抬：“饭在厨房，自己去吃，给你留了鸡腿。”
她趴在一张宽阔的肩膀上，由人背着，对方说：“带你回家。”
诸如此类。
虽然破碎，但都是极为温暖灿烂的画面，只一回顾，便觉得愉快，浑身暖洋洋的，知道自己是被人悉心疼爱的。
作者有话说：
忘忧草这个名字土得嘞，但管用，小聂忘的是抄家以后的事情，但很快能回忆起来的片段是关于斤斤的。
月宝几乎全忘了，但还记得自己有个三哥对她好，先想起来的也是关于他的。两个人彼此都觉得和对方在一起的时候是快乐的。
失忆不单纯是给他俩开个副本谈恋爱确定关系推一下，也是让斤斤见到所有的小聂，见过他最热烈最自信最张扬的时候，知道全部的他还有他的痛苦，小聂也不用压抑了，他的痛苦有人理解有人分担，在过去和现在的两种性格里找到平衡，把他这团死灰真的点燃。（所以失忆这段剧情不会太长）

第62章
◎你要收下哥哥的一片心意◎
在得知第五扶引前来拜访的消息时, 已经由不得聂照拒绝了，因为人已经到了门口，并且伤势复发晕了过去。
到底是真晕还是假晕有待商榷, 但确实他们不得不把人迎进来悉心救治。
聂照对这个人全无印象，只隐隐在小瓦的抱怨之中知道对方的背景，哀太子的遗孤，如今半个苍南之主, 二人有过几次合作, 但关系一般。
小瓦还向他抱怨, 说如今皇帝的太子似乎也没死，夹带太后印玺奔往靖北扶持薛岑去了。
聂照头痛, 怎么他们第五皇室的王子皇孙都跟崩豆一样不值钱崩得到处都是。
好在对方晕过去了，他不必应付他打交道：“随便治治就好了, 别让他好得太快。”
按照已知信息来讲, 他与第五扶引是竞争关系, 不弄死他就算不错的了，治病？快点治好了让他发现端倪？
聂照意思意思在门前略站了会儿，便撂下不管了, 专心在舆图上，或者继续从事追求姜月的事业。
他们每天早上脑海中都会多出一些零碎的的记忆，聂照是关于姜月的, 最近的记忆里, 他竟然会拿着藤条抽打她, 或者将她揣进河里，她在回忆里瘦弱的简直叫人认不出来。
聂照就更顾不上第五扶引了, 他整日红着眼眶改折子, 改完折子就红着眼眶找姜月, 他想自己以前这么坏，现在一定要加倍弥补她，对她更好些。
在都督府所有人的眼里，聂照和姜月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妹，但这对异父异母的亲兄妹相处他们总觉得哪里不对，奇怪的很，哪有哥哥恨不得长在妹妹身上的，人家走一步都要跟着。
“我我我，我给你折。”姜月站在那棵玉蕊檀心梅下，刚抬手要折，聂照便从她身后冒出来了，举手示意自己来帮她，急急忙忙生怕她拒绝自己的帮助，摇动得枝上积雪簌簌，像春日里的梨花似地落在两个人头上。
聂照意识到自己莽撞了，尴尬地笑笑，手里握着那枝红梅，小心翼翼将她发上的雪扫下去，然后将花小心翼翼递给她：“别生气，下次不会了。”
姜月压住唇角的笑意，接过在手里：“好吧，勉强原谅你。”
她也能渐渐记得起过去了，这些记忆里大多都是他的影子，记得他在夏日里把西瓜最甜的地方给她，帮她扎头发，带她出门吃遍整条街的小吃，为她洗手羹汤，缝衣做饭。
虽然没有更多的亲密过程，但她觉得在失忆之前，他们一定是暧昧试探着的的关系。
所以聂照会对她一见钟情，而她也对他的靠近欣然接受。
姜月把梅花别在他的衣襟上，聂照摸了摸，有些羞涩地笑了，另选了一只短短的，半开不开的梅花别在她鬓发上。
他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小指试探着勾了勾她的手指，二人默默地牵起手来。
他说：“你知道冰人吗？”
姜月有些疑惑地看他。
聂照脸颊一红，垂眸说：“在每年初春冰雪融动的时候，往往是提亲下聘的旺季，所以媒人又叫做冰人，再过两个月就是春天了。”
他带着暗示和期许，姜月心照不宣，并未直接点头，而是说：“那你找我哥说。”
聂照晓得她的意思，眼睛略弯，长长的睫毛扫下片阴影，凑近，黏糊糊用自己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笑出排雪白整齐的牙齿来：“你不要耍赖。”
“你们，你们在做什么？”一道不可置信的声音霎时从花园另一侧传来，姜月忙得后退两步，就连拉着的手也做贼似的撇开了，聂照眉头皱着，嫣红的唇微微抿起，略带不满瞥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连忙又拉起她的手。
第五扶引的身体自跳下陷阱还没好全，今又急火攻心，被烛龙扶着，苍白着脸，原本跨马能驰骋千里的人现今摇摇欲坠，瞧着聂照死不悔改又牵上去的手愈发呕血，强行快步走过来。
“你们在做什么？”他又问。
他只是醒来想寻小瑾，与她多多相处，竟然让他看到了这样的场面。
他眼底的诘问太深，姜月心里一时混乱，竟有种被人抓包的错觉，聂照把她塞进自己身后，毫不避讳地和他对视：“怎么？人病了眼睛也瞎了？我们在谈情说爱你难道看不出来？”
第五扶引紧盯他澄亮的眸子，肯定聂照是吃了那草的，也失去了记忆，否则依照原本自己对他的了解，他断然做不出这种事情来，他是个顶顶要脸，心思顶顶细腻的人。
二人怒目而视，第五扶引没想到他只不过在等待药效发挥作用的短短几天里，一切都乱了套，他是要把小瑾从聂照身边抢过来的，不是要当媒人撮合他们的，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憋了许久，咬碎一口银牙，只能憋出一句：“你们这是在□□！”
聂照脱口而出：“你是她亲哥，我又不是！”
此言一出，三人皆震惊。姜月从聂照身后探出头；聂照不解自己怎么会说出这话；第五扶引一半震惊一半欣喜，说没失忆，聂照竟然舍得当众承认他和小瑾的关系，说失忆吧，聂照竟然还记得他是小瑾的亲哥。
这一句算是天上掉馅饼了，第五扶引忙承接住，顺势道：“没错，我是她亲哥，你如今终于承认了，既然承认，那便将她还给我，我的妹妹还是跟着我生活来得好。”
姜月：“你如何证明？”
“你在太平三十八年时失散到灿州，被姜家收养，后颈有一颗指甲大小的红色月牙形胎记，此事不能作伪。”第五扶引忙道。
梅香浮动，一时静默，三人面面相觑，姜月不敢确定记忆里的哥哥究竟是不是他，她握了握聂照的手，指着他同第五扶引说：“那哥，我想嫁给他。”
聂照僵直，不想她竟这样直接。
第五扶引身体一麻，只觉得脑子像是被人用铁棍搅动似的，头疾发作扶住烛龙手臂。
没想到和妹妹相认的第一件事不是抱头痛哭互诉衷肠，而是妹妹指着一个男人和他说，哥，我想嫁给他，这和要他的命有什么区别？
“我不允，你要什么样的男人哥都会给你找来，唯他不行！”他拒绝的斩钉截铁，忙又放软了声音，“我这次来，给你带了许多礼物，首饰、珠宝、衣料、药材、孤本，应有尽有，这只是一小部分，你跟我回去，兄长什么都能给你。”
聂照扶着姜月的肩膀，鼓动她：“斤斤，他不同意咱俩的婚事，他不是你哥，你说你哥最疼你了，他不会不答应的是不是？”
姜月侧身和他小声嘀咕：“可你说他是我亲哥啊？”
聂照：“我不知道啊，方才就脱口而出了。”
二人嘀咕了好一阵，没商量出个什么结果。
烛龙静静看着这场闹剧，有种报应不爽的感觉，也觉得聂照倒霉，第五扶引更倒霉。
原本两个人好好地坐下来谈谈，把事情向姜月摊开了，有两个哥哥不好吗？一个为了抢人带着跑了，另一个为了抢人下药，现在可倒好了，呦呦呦，妹妹一张口就是要嫁人，现在聂照既是兄长又是心爱之人，第五扶引拿什么跟人家抢？
他给了点建议：“药还剩下点儿，不行我回去给你兑水喝了吧，你就当没找见过你妹妹。”
第五扶引阴恻恻睨他一眼：“有没有解药？”事与愿违，背道而驰不外如是，他的确是过于急切被迷了心智，才造成如此的局面，这断不是他想要的结果，与其如此，聂照还不如继续做小瑾的兄长。
烛龙一摊手：“没有。兴许他们过一段时间药效自己就没了，如果出差错的话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你要不就认了吧。”
第五扶引敛目，抓着他的胳膊，考虑怎么得到抚西。既然小瑾已经喜欢上聂照，那他强拆会令她伤心，不如打下抚西，把聂照当作男宠送给她，这样既能留她在身边，又能令她开心。
但男宠总不能只有一个，否则岂不是要牢牢霸占了她的心？还是雨露均沾的好。
他复抬头，向姜月温柔笑笑：“没关系，兄长知道你接受起来这些事情不容易，聂照待你不薄，你一时依赖也是有的，但兄长对你的心也是真的，如果金银珠宝不喜欢，我还有别的礼物，你一定要收下，就当是哥哥的一片心意。”
第五扶引如此言辞恳切，姜月本就见他面善，不忍再拒绝，聂照也道：“他既然想送你礼物，是他自愿的，那你受用便是。”
姜月半推半就点了头，第五扶引心下大喜，吩咐烛龙：“去办吧。”
烛龙在三个人之间来回扫视，头痛心痛。
从某些方面讲，第五扶引确实是个好兄长，他自己身边儿连个美人都没有，却到处给妹妹搜罗绝色美男，一并攒着，那四位不仅芝兰玉树各有千秋，且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不过这举动真真像恶婆婆见不得儿子和儿媳亲密，硬要塞几个作妖的妾室进来。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是子元◎
失忆这事儿原本只有姜月和聂照两个人急, 现在加上了一个始作俑者的第五扶引。
他净日里往姜月那处跑，说带了许多名贵的茶叶，她若不爱喝, 还有姑娘们爱喝的那些甜甜的果茶、花茶，果子饮。
这些都是他攒下的，以往遇到这类姑娘家可能会喜欢的东西，他便要叫人留下, 想着兴许哪里找到妹妹, 送给吃用穿戴, 想必会令她过得舒服。
“首饰衣料太俗，年年都有新样式, 如今我带来那些已经不时兴，便不看了。”第五扶引将泡好的茶推到她面前, 用殷切的眼神望着她。
喝茶聊天是一件动辄要耗费几个时辰的事情, 第五扶引不想走, 便要多聊，姜月因此这些天被灌了许多茶水，其中白毫银针最多些, 味淡回甘，清雅宜人，第五扶引见她爱喝, 便令人快马加急送来。
“这是今年的茶, 只可惜已到年末, 不算新了，待明年我再请你品新茶。”
一聊天就免不得口干, 口干这些茶果用得便多, 姜月水一喝得多, 人倒是愈发清醒了，聂照还在一丝一毫，像牛拖马车似地出现回忆，她的记忆则如千里马一般奔泻出来，无论是她到逐城之后，还是在灿州时。
而聂照过往的种种也在她面前一一展现。
她对面的窗子出现了两道影子，有人支着皮影，在外面演映东郭先生与狼的故事，姜月看不见他，也知道是聂照，他在想办法引起自己的注意。
没多一会儿，他便耐不住寂寞，背着手在门前晃来晃去，姜月只看他的影子，就想得出只有十二岁记忆时候聂照的娇憨模样。
她握着茶盏的手微微发颤，不由得红了眼眶，连忙低下头掩饰。
第五扶引端坐在她对面，瞧不见她眼中的风景，轻声问：“怎么了？”
姜月摸了摸眼下，摇头道：“无事，炭烧得旺了，眼睛有些干。”
第五扶引起身，将炭火压得灭了些，关切询问：“这样好些没有？”
姜月点点头，望着对方，无论什么时候，她还是有些吃惊自己竟然有一位这样温柔俊美的兄长：“单靠胎记，这么能肯定我就是你的妹妹？说不定只是巧合。”
第五扶引摇头：“你生得与父亲相像，我怎么会认错？当年我们二人在沃东失散，我曾多次寻找过，却没有你的消息，又猜测你是不是辗转流离至别处，所以四下寻找。
这些年我救助过无数人，其中许许多多都是与你年岁相仿的女孩，每处一有灾荒战乱，我便要去赈灾，只想着若你在其中，能好过一些。上天大抵是觉得我这人虽有些自私偏执，却终究无愧于百姓，所以才叫我这样轻易找见了你，见你完完全全健健康康的。
我知道一时间你难以接受这件事，所以哥哥也不急，我们多说说话，相处相处。”
这件事姜月还要好好缓一缓，她想过自己或许是某户农户猎户生活难以为继所以丢弃的，也想过自己的父母或许是商户，在某次意外中去世，所以不得不抛弃自己。
却始终没想过她会是哀太子的遗孤。
京畿、皇室，哪个词汇对她来说都显得过于遥远缥缈，她听过那些贵人的豪奢事迹，每一件都令她咋舌，她最大的快乐便是在夏日炎炎的时候，坐在树荫下吃一整块西瓜。
不真实之下，姜月显得格外平静。
“所以三哥是知道我的身世的？”她问。
第五扶引点头：“他教养你用心，自然舍不得你，我想将你接到身边，他并不同意，所以我们二人起了争执，怕你为难，便隐瞒下了。”他承认自己面对小瑾的事情上总有些偏执和可怕，但他还不至于下作小气到诋毁对方。
聂照对小瑾如何，是有目共睹的，他再巧舌如簧，小瑾心中也有一杆秤，做不得假，他多口多舌反倒显得滑稽可笑。
“那我们两个失忆……”
第五扶引供认不讳，坦荡的很：“对，药是我下的，没什么副作用，只是让他失去几个月记忆罢了，最好能永久忘记你，因为我想借机把你抢到身边。”
姜月一时间不知道该指责他的行为还是夸赞他的坦诚，她的亲哥真是让人意想不到。
所以那天她撞见二人手牵手在营帐中剑拔弩张，实际上是他们真的在吵架，听到她进来，为了避免给她造成不良影响，所以慌乱之中才牵起了手，装作友爱，她竟然还傻乎乎地以为是好朋友吵架，想着帮他们修复关系。
她叹口气，想起那天晚饭时候在聂照面前提起第五扶引，他难看的表情，觉得自己真是自作聪明：“以后不要再做这种事情了，虽然我们认识时间很短，但我听三哥夸奖过你的事迹，为国为民，礼贤下士，是位君子，我对你很钦佩，一直心存仰慕，可这种行为并非君子的作为。
你是我敬佩的人，救过我，还是我的亲兄长，我希望你能和聂照好好相处。”
她一夸一捧一感叹，第五扶引凝望着她秋水似的眸子，心中酸楚，一时竟泛起些许的后悔：“抱歉，下次不会了。这件事我做得不好，不是一个合格的兄长，让你失望了，可若事情重来一次，我大抵还会如此选择，我找了你太多年……”
姜月安抚地拍拍他的后背：“哥哥以后只要不再做这种事情，便还是我敬爱的哥哥。”
如果她只身一人，知道这世上还有一个与她血脉相连的亲人，大抵也会不顾一切想要寻找吧，人离了父母，在这世上便是茕茕孑立，孤独异常。
至于聂照清醒后是否要与他打一架，那就看他们两个人的了。
这是姜月第一次叫他哥哥，第五扶引潸然泪下，轻轻应了声。
不过有个亲哥哥的感觉真的有点奇妙，亲近又陌生，姜月觉得自己应该抱着他哭一哭安慰一番，但她手足无措，不知道抱哪儿，会不会有些冒犯，最后只能作罢，帮他添了杯茶水。
第五扶引其实一直等着姜月和他抱头痛哭流泪的场景，他一定会敞开怀抱，用最温柔的语气安慰她，用最轻柔的动作擦掉她的眼泪，但设想的场景迟迟未到，他只能抿了口茶水，自己擦了擦泪痕，免得还不如她坚强，给她做了坏榜样。
“我想，你要不要跟随我去苍南玩一些日子，苍南风景壮丽，与抚西不同，你应该会喜欢那里。”第五扶引诱哄说，他想的是先将人带过去，再慢慢让她留下。
姜月想了想：“三哥大概没时间一起吧。”
第五扶引心里不满，却只能咽下，扬起一抹从容的笑：“好，那等有时间了，你们一起去做客。”
三哥三哥，她心里还是只有聂照。
“哥哥，你给我讲讲爹娘好不好？我从未见过他们，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样的人，还有我叫什么啊？”姜月瞧得出他眼神里的失落，连忙岔开话题，握住他的手询问。
提起父母，第五扶引眼底掠过几丝怀念：“父母去世的时候，我也只有七岁，所以对他们没有太深的印象，只记得父亲是人人称道的储君，光风霁月，正直又宽和；母亲美丽高傲，性格倔强，人们常说她有些嫉妒，却又不免赞叹她的处事。
不过他们都是慈爱的父母，常常会将我抱在膝上教导学问。我也见过他们笑着亲吻还在摇篮中的你。你叫第五扶瑾，瑾为美玉，你是他们如珠似玉的珍宝。”
他寥寥几句话，生动而隐忍，姜月后知后觉的眼泪才在此刻流出，紧握着膝上的衣料。
她曾经羡慕过李宝音的名字，包涵了李护和邓夫人的拳拳爱意，此刻她知道自己的名字，才知道原来与李宝音一样，她也是被父母疼爱呵护的宝贝。
第五扶引将她的头揽过，贴在自己胸口，温柔安慰：“好了好了，我的小瑾。”
这一次的会谈直到夜幕低垂，星月流转，姜月点了盏灯笼，在门前送别第五扶引，人才没过转角，她的眼睛便被一双温热的手掌盖住，对方把下巴搭在她肩上，怪声怪气问：“猜猜我是谁？”
姜月握住他的手：“是子元！”
“你就不能哄哄我装作猜不出来？”聂照扫兴地把她的手包入自己掌心，瞥一眼第五扶引离去的方向，问，“他跟你说什么了？眼睛都红了，还想逗你玩呢，你也不配合。他会同意我们的婚事吗？算了，他不同意我也叫我哥帮我提亲。”
他说得轻快，姜月笑不出来了，连强撑的笑意都装不出来。
她有了哥哥，聂照已经没有哥哥了，他的记忆停留在最痛苦时刻的前夕，期间凌乱闪现的回忆也都避开了家破人亡。
他的侠气，他的意气，他眼底最热烈的星光姜月见过了，便轻而易举晓得他被摧毁到何种程度。
姜月此刻希望这份药的药效长一点，再长一点，好教他不要那么快忆起这份锥心之痛。
她上前两步，环住他劲瘦的腰肢：“没关系，哥哥会同意的。”
是爱意还是垂怜并不重要，以往聂照为她遮风挡雨，今后她会与他忧喜共担。
作者有话说：
明天搬家，新家水表感觉有点问题，或是是漏水，我记得我交接的时候不欠费，短短一周，我还没在那里住，就欠了46，明天去看看，一想就好痛，我还有三十个快递在驿站_(:з」∠)_

第64章
◎送人◎
第五扶引在抚西待了不到七日, 苍南那处就急匆匆召他回去，原是有过往朝廷的忠臣余部作乱，要他急切回去主持大局。他不能带姜月回去, 也无法，只好含恨带着烛龙回程。
他身上的伤才崩开，又要赶路，姜月心里有些放不下, 特意给他准备了许多软垫, 将马车的边边角角都包裹好了, 以免不利于伤口恢复。
她自觉是小事，甚至这些垫子都不是她亲手缝制的, 但于第五扶引来说，这却是他等待了十五年, 来自于血脉至亲的关爱, 一时间感动到哽咽, 说不出话来，更不愿意把人留在聂照身边了。
但好在他送来的那四个人已经在路上，这些人是他准备了许久的。
在第五扶引寻找妹妹之初, 便照着会找到她的设想准备的一切，从小到大，每一年的应季衣裳、首饰, 约莫到她十三四的时候, 他便开始为她寻找男宠。
这些男人年龄皆在十五到二十岁, 无论多少，都要进行考核, 只取前四名, 唯有色艺双绝的才能留下, 这四个是佼佼者中佼佼者，第五扶引有信心，他们虽然相貌比不得聂照，却知情识趣，总比聂照会吸引女人。
他最后又深深凝望了一眼聂照和姜月，姜月热情地冲他挥手，嘱咐他注意安全，第五扶引呼出一口气，向他们浅浅一笑，然后作别。
烛龙的效率果然很高，四个人在驿馆收拾妥当，沐浴熏香之后，便如琵琶半遮面的美人被送到姜月眼前了。
她正和聂照在找都督府府库的钥匙和对牌。
管事说马上春日，除了要采购炭火，还有府上下人的春装，所以向他们二人来讨对牌支取银钱。
聂照的脑子还处于半醒不醒的状态，他怎么知道对牌在哪儿？
姜月倒是有印象，她想了想：“你说放在多宝阁的某排架子上，具体是哪里我忘记了，我向来不管家里的钱。”
她手松，散财，大抵是小时候没见过钱，所以长大了也没有金钱的概念，如非必要攒钱的时候，是留不住钱的。
有时候钱花出去，都不知道花在哪儿了，就连之前那个小家她都理不好财，何况都督府这么大的地方，所以也不记这些事情。
聂照和她差不多，不是管钱的那块材料，小时候钱花得如流水，后来买东西又不用钱，所以手也松，但好歹养了三年孩子，比姜月强些，知道算计着用，所以依旧是他管钱。
但是新的问题又出现了……
光是多宝阁，他卧房里就两架，书房里还有两架，钥匙到底在哪儿？
二人刚翻遍了书房，此刻正在他卧室里翻找。
“这个箱子的钥匙在哪儿？”姜月抱着一个檀木匣子晃了晃，听到里面有哗啦啦的响声，问。
聂照记不得了，他随手撬开，见其中果然放着要找的东西，暂且松了口气，让人去叫管事来领对牌。
管事没片刻便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串姿容秀逸的男子，低头道：“这是引公子送来的。”
“他送人来做什么？”
管事不敢回答，只是小心反问：“您瞧着呢？”生得这么俊秀，又刻意装扮了，答案应该呼之欲出了吧。
聂照脸一黑，当即摆手：“我不好南风！送回去！”第五扶引当真是奸诈，难不成以为送几个漂亮男人改变他的取向，便能将他和姜月拆散了吗？
姜月小心翼翼扯了扯他的衣袖，轻声说：“有没有，有没有可能，我哥是送给我的？”
聂照的脸登时更黑了，那还不如是送给他的呢。
管事适时回应：“确，确是送给您的。”
四位郎君适时向她行礼问候，露出几张风格迥异的脸。
第五扶引果然是姜月亲哥，细致又贴心，四个人既有硬朗阳刚的，也有温润如玉的，还有俊秀阳光的，更有艳丽桀骜的，各有千秋，单看她喜欢哪款。
姜月哪儿见过这种场面，捂着心口后退了一步，单看一个倒是没什么惊奇的，但加上聂照五个，环绕在她周围，确实有种荒淫无度飘飘欲仙的感觉了：“我哥之前说要送我礼物，没想到竟然是四个美男子。”
她小时候受到的的教育是烈女从贞，一女不事二夫，真没想到还有这样的一天。
聂照不许她看，扯着她的衣袖摇晃，皱着脸颇有不满：“你怎么能看他们？你还叫他们美男子？难不成他们还有我美吗？”
那位温润亲和的当即站出来，向他轻笑：“失礼了，您果然如引公子所说是一位国色天香的美人，我们和您站在一起，当真黯然失色，今后便要一起照顾妻主了，还请哥哥多多照顾。”
生得最艳丽的那位也站出来道：“哥哥看起来并不欢迎我们？我们可是妻主的兄长所赠，您未免也太善妒了些吧。”
“叫谁哥哥？我可没有你们这种以色侍人的弟弟。”
谁料他们四个不但不气，另外二人还能如常和他交谈。
“哥哥是生气了吗？生气会老得快哦。”
“如此肚量狭小，非男子气概。”
肚量狭小？聂照没有砍了他们都是自己大度，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关键姜月还不作表示，聂照险些被气哭，当即指着他们四个质问：“你说句话啊！”
“啊？啊……”姜月以为聂照自己就能处理好，却忘了如今的他还是小孩子心性，连忙拉起他的手承诺，“我肯定只要你一个人的，他们我只是看看而已。”
对于生得漂亮的人，她自然抱有欣赏态度，但论及情分，这些人自然比不得聂照分毫，她并非三心二意之人，三哥待她好，她自然也不能欺负他。
他只有自己了，她怎么能收下这些人伤他的心呢？
“看看？”聂照的音量陡然拔高，不敢置信地看向她，“你还要看看？”
姜月当即伸出三根手指发誓：“我看也不看！”
聂照心里不安，这样的男人放在眼前，就算她不看，那他们也得想办法让她看，公子引是绝没有安好心的：“依我看，还是都逐出去吧。”
他话音刚落，四人便齐刷刷跪地，满脸沉痛地看着姜月，依旧是那个温柔款款的男子先开口：“妻主，你要让我们哪里去啊？我们受引公子教导，生是您的人，死是您的鬼，您若真要赶我们走，就是我们无能，有负公子所托，受您厌弃，只能撞死赎罪了。”
他们一跪，聂照头皮都麻了。
他们是姜月亲哥送来的，现在还来一出以死明志，总不能真让他们死了，真是阴毒！
作者有话说：
小聂：等我切大号把你们都鲨了！
我昨天搬家，收拾到凌晨一点半没弄完，今天起床跟车碾了一样，又收拾了大半天还没弄完，人已经不行了，我听我基友劝告，明天请个保洁上门，明天开始更新就正常了。

第65章
◎怕你后悔◎
姜月也没办法, 看看他们四个，又看看聂照。
人她肯定是不会留下的，但是他们四个要死要活的, 真赶出去出了什么事儿她又没法和哥哥交代，聂照现在的记忆还不全，最是能闹的时候，她现在一个头两个大, 按下葫芦浮起瓢, 这哪里是礼物, 简直就是催命符，还是四道。
“这样这样, 府里这么大，先找个院子收拾出来给他们住, 要远一些的, 然后我们再慢慢处理。”姜月拦着气鼓鼓的聂照, 和管事吩咐。
事到如今，也只能这样办了，管事领命下去, 带着四个人跟糖葫芦串儿似地一串出去，顺便领走了对牌。
他们才刚走远，聂照便学着四个人的语气, 阴阳怪气：“妻主~哼。”
姜月觉得自己的头又大了几分, 小聂照开朗是真开朗, 热情也是真的热情，活泼也是真活泼, 但是难搞也是真难搞, 脾气大得很, 又很娇气，不过怕惹她生气，有意收敛。
她观摩着不大一样的聂照，觉得新鲜，也知道他可以这样娇纵的时候不多，所以刻意纵容着，现下却头痛了。
“你生气了？”姜月问。
聂照不答，反说：“没生气，妻主~”
她连忙上前踮起脚抱着他哄一哄：“好了好了。”
人都是越哄越矫情的，试探到对方纵容后，聂照便叫嚷起来：“你都看他们了！别以为我方才没瞧见！你眼睛都直了，你要他们尽管去要啊，你不用管我，反正我又没名没分的，管不得你什么。”
他叫得倒是大声，姜月的怀抱却不挣脱，她知道他就是嘴上说说，赶紧道：“我只是一时呆住了而已，没有要他们的意思，我只要你一个。
他们只是暂住，等找个由头，我立马给哥哥写信，将他们打发回苍南。不是没名没分，等你想起来，我们就成亲，我保证眼里只有你一个好不好？别生气了别生气了。”
她一一承诺了，聂照没得说，气势弱下来，把下巴轻轻搭在她肩膀上：“你说的哦，眼里只能有我一个，他们就算脱光了站在你面前，你都不许看。”
这些人都是引调教出来的，必然会想尽方法勾引她，他得想想办法，早些把他们赶出去。
聂照严防死守，姜月没想到晚上睡觉，他也抱着被褥站在自己床前，散了发，一副委屈的表情：“万一他们趁着晚上来怎么办？”
姜月：……
“你就让我睡地上吧。”
“地上凉。”
“我保证不叫人发现，我偷偷来的。”
两个人争执不下，外面忽地传来一阵微弱的敲门声，一道挺拔的身影立在外头，在烛火下映出影子，来人款款道：“妻主，睡了吗？”
聂照气鼓鼓看她一眼，一副你看我我就说会这样吧的表情。
“什么，什么事啊？没事你就回去休息吧，天也不早了，有事你也回去，明天再说，也别叫我妻主了。”姜月把聂照按在床上，防止他一言不合跟人打起来。
“没关系，阿兰不冷的，阿兰在这里说就好了，今日管事采办春装，我瞧着是春发和的成衣，他家虽物美价廉，若大肆采办却不如买南商的料子寄送到绣房裁做，一套便能省下二十文，做五十套，便是一千文，更多更省，治家要从细处计，便是如此。
不过这也是阿兰个人的愚见，还请妻主裁定。”听他温温柔柔的嗓音，一听就知道是白日里生得最温雅的那位，十分好辨认。
对方说完，姜月和聂照对视，扒着手指算了算，以往府上的人都被放出去了九成，只剩下三十个负责花草修剪，门房，厨房，以及洒扫，要按照他这么说，一季就能省下六百文，四季就是两千四百文。
姜月以往想给聂照攒钱买身衣裳，都要一文一文写信攒，最后攒的那点钱全都用来赈济灾民了，现在一季衣裳就能省这么多，自然能省则省。
“这个阿兰真是了不起，还是管家的一把好手呢，比我可强多了。没想到你哥不仅要让他们学习琴棋书画，还要教他们管家，真是贤惠的不得了呢~”聂照酸溜溜道。
姜月摸摸他的头发，小声哄着：“他哪能比得上你呢是吧，”然后扬声与阿兰道，“我知道了，此事明日再议，夜里冷，你先回去歇息。”
阿兰应声，没多一会儿，脚步声渐行渐消，身影消失在窗外。
聂照挣扎着撑起身，道：“我今晚就要留在这里，我看是哪个不长眼的妖精还敢引诱你。”
有了阿兰一遭，姜月也不敢说不会有人来，他是真铁了心要留在这儿，她再拒绝推拉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只能指了指一旁的软榻说：“那你就睡那儿吧。”早晚，她早晚把这四个人都送走！
聂照这才心满意足，把自己的被子往上一铺，吹灭灯后躺上去，拉高被子，说了一声：“晚安！”便睡过去了。
姜月也折腾了一天，倒回床上，二人一夜好梦。
第二日清晨，日升东方，金光普照，她是被“咻咻”的一阵一阵破空声吵醒的，姜月睡眼朦胧地偏头看了看，聂照还睡在榻上，甚至因为声响把被子拉高过头顶，那是谁？
她披好衣裳，迷迷糊糊站在窗子前，略开了个小缝隙，冷风从院子里扑进来，一霎吹得她灵台清明。
院子里有一男子在舞剑，掀起一地飞雪乱絮，洋洋洒洒，如诗中剑仙，定睛再一瞧，正是昨日四位中的一个，那位英武挺拔的。
他似是瞥到姜月，又或者说这一系列动作无非就是要吸引她而已，当即挽了个复杂的剑花，潇洒流畅，负手而立：“妻主，晨安，妻主可以称我为阿松。”
他们被安排的住处距离姜月这里足足有两里，在府上最最最远的西南角，现在，大清早，他特意奔袭两里地，就是为了在自己面前舞剑，像孔雀开屏似的。
府上为了开源节流，并没有太多人手，是以只有进府严苛些，或是书房重地有人严格把手不得进出，何况他们是第五扶引送给姜月的，自然在里面畅行无阻。
冷风一吹，姜月不禁打了个寒颤，砰一下把窗关上，扭头见睡在窗边榻上的聂照从被子里钻出一颗头，迷迷糊糊的，好像不知今夕何夕的模样。
但凡他知道她院子里出现个男人，那岂不是又要怄气，昨日哄起来已经费力。姜月抢先一步，趁他还未完全清醒，坐到榻边儿上，握着他的手。
聂照见到姜月先是一怔，有些不敢置信，嗫嚅道：“斤斤，你怎么……”
姜月二话不说，倾身在他额上蜻蜓点水似地轻吻，而后笑吟吟地：“今天可千万不要再生气了，我会想办法解决他们的。”
聂照像是受到巨创，瞳孔剧烈地震颤起来，飞快地抽出手，抱着被子向后缩了缩，片刻之后深吸一口气，接着呼出，才算恢复了平静，他眼神复杂地看着姜月：“我……”
他欲言又止，似乎不知道要说什么。
姜月脸上的笑容也随之减淡，垂在榻上的手不自觉抓起他的被角。
这是聂照，但也不是聂照。
准确来说，是恢复记忆后的聂照，记忆缺失的他眼神永远澄澈直率，不会有欲言又止的时候。
“你，你都想起来了啊。”姜月不知道他现在的心情如何。
昨日他还在心心念念说着要给他的兄长写信，要帮他提亲，被她以别的理由搪塞去了，希望他能一直没有这段痛苦的记忆，但事与愿违。
姜月强撑着扬了扬嘴角，语气故作轻松：“你不要耍赖啊，你说要娶我的。”
聂照不知道以何种心情来面对她，只缓缓道：“我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清晰记起他们的脸了。”失去记忆的这段时间，他是无比快乐的，逝去的亲人健在，还有新的爱人，这世间的烦恼与他无关，有可能的话，他愿意永远泡在这片虚构的片段中。
姜月方才亲吻他的那一瞬，温暖如海水裹挟着他的身体，驱散了记忆恢复带来的寒冷刺骨，他想自己不如就这样假装下去，和她成亲，做那个快快乐乐的聂照。他轻薄了她，无论以前还是现在，都该对她负责。
甚至他渴望能有一个负责的机会，继续让他贪恋这种爱和温暖，但这太奢侈了，对姜月不公平。
姜月又要拉他的手，聂照缓缓将她拨开，把自己发抖的手藏在被褥下，垂眸，平静地开口：“斤斤，我现在已经不是一个做丈夫的好人选了，你不要……”他顿了顿，咽下喉头的哽咽，“你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我不信，三哥我和你在一起生活了四年，我自然知道你是个很好的人。”
聂照摇头：“我养育你，你只需要承受我的爱便好，我要你健健康康长大，做一个快乐的人，可做妻子是不同的，我的一切都要与你分担，我有时候其实……其实也很差的……”
姜月急了，把他发凉的手从被褥里挖出来：“就算你失忆时候的承诺不作数，那没有失忆之前呢，你说只要我愿意，你会娶我，你会履行我们之间的婚约。”
聂照摇头：“我怕了，怕你后悔。”
他会暴躁，会低落，会有焦虑，过往的种种编织成一个密不透风的网把他罩起来，他远没有姜月想得那么好，她现在那么好，该有更好的人去配。
但他也希望，姜月能执拗的，不顾一切地选择他。
作者有话说：
我的手机坏了，一直连不上网，宽带还没装，掐着有网的时候放上来_(:з」∠)_

第66章
◎去发光发热◎
或许是他那一点隐秘又狂烈的渴求被上天听了个正着, 姜月坚定地说：“没关系的，我那么难养，你还是把我养得很好, 我既然决定要和你在一起，就说明我已经做好了准备承担一切的准备。
不管未来怎么样，我们现在是相爱的就好，比起未卜的后悔, 我更有可能会在多年之后, 后悔今天没有坚定地向你坦明心意。”
聂照已经被她一番坦白的心意冲击的七荤八素, 但还是竭力维持着最后一点清醒，劝告她：“你千万不要把怜悯当□□情, 或是对我的依赖当□□，等到你醒悟想要抽身的时候, 恐怕就来不及了。”
姜月没有细想过这个问题, 他乍一提醒, 她不由得要认真想想，他们现今讨论的话题关乎一生，聂照提出的每一个问题, 她最好都要仔细给他一个回复。
她沉默的片刻，聂照掌心已经沁出一层薄汗，待它们积成滑腻腻的一片贴在皮肉上, 姜月才有了答案, 抬头告诉他：“爱情是很复杂的, 如果我不依赖你，那三哥你对我可有可无, 或许我会跟随哥哥去苍南；
如果我不怜悯你, 那我就不会心疼你, 想为你分担痛苦。我只知道我不想离开你，我愿意在你身边陪伴你一辈子。
三哥你对我，难道一开始就是男女之爱吗？”
姜月向他抛出一道拷问人和禽兽之间差距的问题，聂照一顿，他若真能对着十一岁刚到逐城的姜月产生什么男女情愫，那当真是比禽兽还不如了。
是怜悯，到爱惜，再到不可分割的占有欲。
他不言，回答便在其中了：“我只是担心你想不清楚，明明之前你中意的还是赫连玉，我自然是……”
姜月急忙打断他的话：“我才不是中意他，我只是觉得他很合适！”
“合适？合适什么？”这已经是姜月第二次在他面前提起赫连玉很合适结婚这件事了。
她话还没说完，也被另一个人打断了。
“妻主！妻主！”阿松在外面轻声唤她。
姜月才想起来一窗之隔的外面还立着位外人，他们竟然就这样互诉衷肠，简直羞耻！她一时手忙脚乱，不知道窗该开还是不该开。
“他怎么在这儿？”聂照声音里无喜无悲，只是目光中带着一丝微不可见的哀怨，果真是恢复记忆了，换成昨天，大抵已经开始吵闹了。
安抚一个有记忆的聂照，远比哄一个没有记忆的聂照要轻松许多，但姜月觉得自己不好厚此薄彼，教聂照以为她更喜欢失去了记忆的那个，但现在的聂照是三哥，她又不好拿他当小孩，只能搅着衣襟道：“他，他就一早出现在这里了嘛，在外面舞剑，我也不知道他怎么来的。我可没有和他多说话，改日我就写信把他们送回去。”
聂照对这些人的态度还是没变，恨不得丢出去直接喂狗，但这种做法只能算是下策中的下下策，至于向姜月一哭二闹三上吊，一次两次还好，她觉得新鲜有趣，时间长了没有哪个女人会忍受一个这样矫情的男人。
送走？更是后患无穷，把他们正是青春鲜嫩的时候送走，哪天姜月同他吵架，万一再想起他们四个，才是得不偿失。
他磨了磨牙，道：“不必了，不必送走，就留在府上吧，不过府上拮据，可养不起闲人。”
聂照既然肯让人留下，姜月也好和第五扶引交代，不算抚了他的好意，她暗自松了一口气，笑眯眯恭维他：“三哥真好，三哥最有办法了。”
虽然她希望三哥的记忆恢复的再慢一些，但也不可否认，这样的他更让自己有安全些，前些天她夜里都睡不好，生怕暴露了引来一系列祸事。
按照正常来讲，这个时候他应该起床练剑了，但说完这些话后，他只是默默躺下，又盖住被子，把自己蒙了回去，这次连根头发丝儿都没露出来。
姜月洗漱后回来，扯他的被子，却被他从里扯着，怎么都拉不开：“三哥你病了？不舒服？”
聂照闷声不应，实在受不了她的追问，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别管我，让我自己躺一会儿。”
看到阿松，他就想起自己这些天是怎么愚蠢地跟在姜月身后的，若是个什么无关紧要的人也就算了，关键是在姜月面前如此，他脸皮再厚也没有厚到能当它不存在的地步。
真是一段矛盾的记忆。
姜月察觉到什么，趁他不注意，一把掀开他的被子钻了进去，二人闷在里头，面对着面，她眨着晶亮的眼睛问：“三哥你是不是害羞了？”
聂照呼吸一窒，紧接着翻身转过去：“你让我静静。”
的确是在害羞，姜月钻出去，重新把被子给他盖好，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三哥，我又不会笑话你。你记得早点出来哦，最近堆了好多事情呢。”
“知道了。”聂照在被子里闷闷应她。
要说大事倒也没有，狗皇帝沉迷修道，偏信术士，一心渴望得道成仙，但朝中大臣劝他早日东南西北伐。
毕竟到处都是叛乱，能收回哪里算哪里。
皇帝便找来国师卜卦，国师说卦象不妙，“龙战于野，其血玄黄”，九五之尊恐有危急之兆，北方星辰明亮，应当率先北伐，于是朝廷大军往靖北方向去了。
料想也是如此，朝廷不北伐也要征西。
太子第五扶昌携带太后印玺投奔靖北薛家，这是大家心照不宣的事实，不过他为何事到如今还隐瞒身份大家不得而知；苍南又有第五扶引在。两个人正儿八经的皇室子弟，师出有名，若借东风必能乘风而起，剿灭他们才是朝廷一等一要紧的事。
至于聂照，西北本就不是什么富硕之地，他且占着就占着吧，总归暂时顾不上他，因此抚西在刚刚经历完征讨勒然后，有了长久的喘息余地。
除非第五扶引和第五扶昌死，不然朝廷是看不到他的。
当下唯一要紧的就是经营抚西，只有兵强马壮，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其实如今的日子，便已经达到聂照原本想要的，他只要安安生生不生事，便足以带着姜月过完这富足的一生。
他入主抚西后，按理六城的官员皆应前来拜谒，但他和姜月这种情况，只能暂拒他们，不过如今看来也不急，有些人自己做了什么，心里应该清楚，该急的是他们而不是聂照。
聂照躺在床上，把事情一一理顺了，直到晌午才起，好死不死，那四位又跟糖葫芦串儿似地站在膳厅里，垂眸颔首，一副乖觉模样，见他便恭顺地喊“哥哥”，存了心的要气他。
但凡真恭敬，就不会一个半夜敲门，一个清晨舞剑了。
“哥哥，我特意给妻主做了梅花糕，哥哥要尝尝吗？”那个最阳光开朗的叫阿葵，他露出一双小虎牙，捧着糕点走过来。
没有他们预料的气急败坏和暴跳如雷，聂照甚至闲闲地捻了一块，随意落座，尝了口，点评道：“不错，还会做些什么？”
他们总觉得人还是那个人，却有哪些地方不同了。
阿葵依旧笑容满面：“凡是妻主想吃的，便没有我做不到的。”
聂照已经把手中那块糕点吃完了，见姜月迎面走来，从盘中捡了块顺手喂进她嘴里，问：“怎么样？”
姜月点头：“好吃好吃！”
她吃什么都觉得好吃，聂照如是想着，心里还有些发酸，今后想必有了阿葵，她也不会吃自己做的食物了，不过依他们二人的厨艺，阿葵的存在非常有必要。
他牵着姜月径直坐下，撑着下巴，打量他们：“都挺不错的，要长相有长相，要才艺有才艺……”
四位公子以为他是想开了，刚想客气一番，没想到他接下来却道：“阿兰我看你管家不错，深更半夜了还在研究怎么给府里省钱，这样，去找管事报到，负责府中账本出纳造册；
阿松很喜欢练武是吧，大早就睡不着跑出来练剑了，我瞧你的身板也结实，去找小瓦领套衣服，既然这么精神，就带人守府巡逻吧；
还有那个阿葵，这么好的厨艺放着也是可惜，你不是爱做饭，什么都会做吗？去厨房，从今天起你就是新的膳房总厨了……”
聂照手指一指，落在最后那位妖艳的阿梅身上，“怎么？大家都有一技之长，就你没有？啧，府上可不养闲人呢，实在不行你就去扫地？”
阿梅笑得十分勉强：“我倒是会些针黹女红。”
聂照指尖在桌面轻点一下：“正好，你去绣房。可别说我不容人，这都是适合你们的好地方，去好好发光发热。”
整日争宠就是无所事事闲的，忙起来就好了，到时候就没空在姜月眼前晃悠了。
阿兰他们目光求助似地纷纷落向姜月，姜月当作没看见，默默把头别过去，在把他们收为男宠和给他们找个活计干之间，她当然选择后者。
作者有话说：
下一步，建设抚西

第67章
◎一更◎
第五扶引空下来, 终于有时间给自己送去的那四位公子写个信，询问一下他们的情况和进展，原以为聂照必定不会容他们, 没想到四人竟然进府后再也没了消息，难不成聂照真把他们杀了？
他怀着将信将疑的心情把信寄出去，未几，收到几个加粗加大的红字：公子！求速召回！
烛龙一脸复杂道：“聂照把他们留下了。”
第五扶引：“然后呢？”
“把他们留下当苦力了。”
第五扶引：？？？
“对, 你没想错, 你辛辛苦苦给他们培养的技能, 全都便宜聂照了，我一去瞧, 好嘛，这哪是给你妹妹送男宠, 这简直就是给他送了四个使唤丫头。
他那个人原本就难伺候, 今日这个淡了那个咸了的, 四位公子在抚西过得苦不堪言，所以希望您能把他们接回来。”烛龙绘声绘色道。
第五扶引表情愈发复杂了，那回信在掌中攥成一团, 旋即松手，才恢复从容淡泊道：“既抓不住小瑾的心，那与废物并无分别, 回苍南也无用。”
烛龙懂了, 就是继续让他们在抚西当牛做马是吧, 这男人真是好狠毒的心。
都督府是聂照的都督府，那四个男人含泪传信给第五扶引他自然知道, 对方没有动作也在他意料之中, 他满意地双手叠在脑后, 仰躺在椅子上：“告诉葵，院里的梅花应该还没落，晚上煮梅粥，白梅肉用新下的雪水和梅花蕊浸着做蜜渍梅花，蜜不要味重的花蜜，要酸甜的果蜜……”
阿泗一一记下，觉得他事儿真多。
赵泗如今是他的私臣，从逐城一介小小班头成为抚西主君的心腹，在旁人眼里可谓是一步登天平步青云了，实则阿泗自己知道，以前聂照没发达，他给聂照当低级的走狗，现在聂照发达了，他给聂照当高级的走狗，本质是一样的走狗。
除却要帮他处理零七八碎的大小政务，还要对他的生活承担一定责任。
原本这种事情小瓦是很乐意做的，他对聂照的崇拜比涂江的水还要汹涌，但聂照觉得除了他对自己崇拜汹涌澎湃之外，脑子里的水也汹涌澎湃，于是把他丢到外面历练去了。
至于阿泗，他只要闭好嘴，别再试图装模作样用什么成语，便是个合格的家臣。
聂照吩咐完后起身，拿了钥匙，去找姜月。
姜月丝毫没有察觉到这七八个男人的弯弯心肠，聂照把她的眼睛蒙起来，带她往前走，说要给她看些好东西。
二人七拐八拐，终于在一处地方停下来。
核对过后，她只听到一阵轰隆隆的巨响，似是石门敞开的声音，聂照又慢慢拉着她的手走进去，阴寒的冷风霎时包裹住全身，让人汗毛倒立，还有潺潺的流水声，姜月不免紧张，垂着的手握住聂照的手腕。
“三哥，这是哪里啊？”
聂照松开捂住她眼睛的丝带，为她披上件氅衣：“好了，睁开眼睛吧。”
姜月习惯了黑暗，猛地有些眼睛发酸发痛，适应了好一会儿，视线方才能聚焦，见到眼前的场景，瞳孔猛地一缩，呆站在原地说不出话。
目之所及是一片近二百平的地下溶洞，人为堆砌的高低错落的台阶上摆满了架子，架子上堆砌着各种金银财宝，明珠将整个溶洞照亮的恍若白昼，黄金反而是这里最不值钱的东西，她感到刺眼的光芒正是明珠映衬着黄金散发出来的。
屋子中间摆着一座金银铸成的假山，以珍珠宝石为花草装饰，通过机关水流轮转，从山上落到池子里，再从池子里重新流淌到山上，溶洞里的水流声就是它发出来的。
聂照向她介绍：“这叫风生水起，应该是霍停云用来招财的摆件，看完了我便带你出去逛逛。”
他将钥匙和对牌放在她掌心，带着他体温的温热触觉令她微微回神，却还是震惊压过了一切情绪。
她僵硬偏头，不敢置信地问：“这些是真的吗？还是我在做梦，三哥你快掐我一把。”
聂照捏了一把她白嫩嫩的脸颊：“不是做梦。”
姜月小心翼翼摸了摸其中一块黄金，有些傻气地问：“这就是传说中的黄金吗？”她见过最贵的东西，就是三哥送给她绑头发的那对银莲蓬了，黄金，一种在别人口中偶尔被提起的东西，竟然出现在她面前，还这么多，而且三哥说都是他们的。
“当然是真的黄金。”
聂照说完，就看她麻利地躺在地上，抱着黄金，爱不释手地摸摸，道：“三哥你让我住在这儿吧，我跟黄金睡。”
失忆的聂照连找把库房钥匙都费劲，还要靠姜月回忆，甚至压根儿不知道库房里有这些宝贝。
两个人因为记忆有损，之前连和人多接触都不敢，能躲在屋子里就在屋子里，所以行头除了添置了些成衣，吃得好些，房子变大，也都没什么变化。
姜月对聂照和她到底发达到什么程度一直没有概念，直到在今天见到了满屋子的黄金。
聂照由着她在地上抱着黄金滚了几圈，见她高兴，自己也高兴，不管是受伤还是吃苦，都觉得值得。
待她在地上躺了一会儿，爱惜够了，才把她拉起来，拍拍她身上的土：“行了行了，瞧你没出息的样儿，刚洗的衣服又都弄脏了。我早就说过，不会让你永远只能吃半颗苹果的。”
“我以为你说的不会只能吃半颗苹果的意思是能吃一整颗，或者吃很多颗。”
聂照用两块金子交叠在一起敲击，发出独属于金属的闷响：“傻样，就这两块金子，你就是一日三餐只吃苹果，也能吃到你入土。”
姜月震惊，嘴都合不上了，还不忘问：“三哥这些钱都是哪儿来的啊？”
聂照：“霍停云到任后，搜刮了不少民脂民膏，还有不少官员的贺礼，以及他自己的私产，都藏在这座仓库里，他死得匆忙，他那些儿子也都做花下养料了，所以这座仓库由我接手，成了我的私产。”
他解释完，姜月一顿，眼睛里的热切消灭大半，将手里的金子放回原处：“这些金银都是民脂民膏，我们拿来用不好吧？”
聂照在她脑门上弹了下，轻笑，语气中略带些许高傲还有对她的赞许：“没错，这些官员取之尽锱铢，用之如泥沙，我虽然自觉人品不怎么样，但还没下作到要花百姓的血汗钱。
所以原本这座库房的钱财一半冲了军库，留作辎重采办和抚恤。一半分往抚西各城，建立善堂，用来赈济灾民和战乱中的流民。勒然盛产金矿，这些是与勒然一战的战利品，还有倒卖都督府物品的钱。”
府上拢共就他和姜月两个人，这些钱不给她花又给谁花？
“三哥你拿钱去做善堂了？”姜月语气惊讶，拔高了两个声调，“我怎么一点都没听你提起过。”
聂照点头：“以你的名义秘密做的，想给你个惊喜，你将要及笄长大，设善堂也算为你积福报，多做善事的人会平安终老，顺便将这些钱用到该用的地方去。”
姜月悄悄握住他的手，聂照以为她冷了，下意识将她的手包在掌心，侧头问：“怎么了？”
“我觉得沈怜青说得对，三哥你真的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没有，我是个很坏的人。”聂照有些不自在，松开了她的手，走开几步。
姜月跟上他：“才不是，你总是说自己很坏，可其实你的每个举动都是在保护我，保护百姓，三哥还记得你失忆时候的事情吗？
你说要做一个侠客，侠之大者，为国为民，我想这是你小时候的梦想，可是我想小时候的你见到现在的你，也会觉得你做得很好，他会为你感到骄傲的。”
聂照似乎有片刻的怔忡，许久才回过神，讷讷自言自语了一句：“是吗？可能吧。”
即便她说得如此真诚，他显然对这件事依旧表示怀疑，他扯起一抹笑容，不想继续这个话题：“钥匙和对牌已经给你了，若是想看，明日再来看，今日陪我去街上逛逛？”
逐城和抚西有天壤之别，抚西是抚西六城的政治经济中心，虽比不得京畿，却也异常繁华应有尽有，姜月长这么大，从来没出过逐城，原本计聂照划一到抚西便带她逛逛见识见识，没想到横生枝节，拖延到这么晚。
逛街和欣赏金子，她当然是选择逛街，金子又不会长腿跑掉。姜月跟在聂照身后蹦蹦跳跳跑出来，石门轰然关上，聂照拨过来她的头，问：“有什么想买的吗？”
早年他们没钱，姜月就连吃烤地瓜都吃不饱，要算计着买，今后便不必了。
姜月不假思索：“要去抚西最好的制衣铺子！”
聂照以为是她想要漂亮的裙装，点头，又道：“再去银楼给你打些漂亮的首饰。”他掂了掂手里带出来的两块黄金，交到她手上，别的姑娘有的，她也要有，第五扶引给她的，他这里也不会差。
如果说逐城是繁华后历经创伤的断壁残垣，令人惋惜痛心，那抚西就是如日中天的盛世繁华。
这里让渡的几乎没有血腥和波折，因此百姓的生活还是如以往一般平静繁荣，建筑既有西北原有的粗犷异域，也有属于中原的雕梁画栋，精致高雅，就连来往百姓身上的穿戴也比逐城精致斯文几分。
姜月新鲜过后，又想起那座自己从小长到大的逐城，略一对比，不免心酸，她放下帘子，问：“三哥，逐城能不能有一天也成为这样繁华的地方？”
聂照用手掌捂着她因为掀起车帘被冻红的脸，似有感慨：“原本的逐城，比抚西繁华多了，所以我打算重开商路。你怎么看？”
姜月这一年里长了不少见识，略一思索道：“西北需要重振经济，振兴民生，我们也需要这条商路帮我们立住。朝廷即便现在北伐顾不上我们，也迟早会打压，到时候断了贸易往来，西北物产不丰，只能陷入被动。”
聂照指尖在她眉心点了一下，夸奖她：“好聪明，不过我们现在到地方了。”
姜月一瞧，果然，外面彩漆绘金的楼宇上挂着硕大的铜牌匾，上书“景氏成衣庄”几个大字。
作者有话说：
我吃个饭，吃完再写一章

第68章
◎二更◎
根据抚西本地人的介绍, 景氏成衣庄是抚西最大、质量最好、设计最新颖的成衣铺子了，每季的新款都能引得无数人追捧，抚西但凡有点家底儿的人家, 总要有套他家的衣裳撑撑场面。
就连附近几座城池的太守家眷，也是从他家请人量体裁衣。
姜月和聂照依次下来马车，见景氏成衣庄来往出入者无不是环佩琳琅，前呼后拥之辈, 与他们相比, 二人甚至显得过于寒酸了些, 和场景简直格格不入。
不过景氏的侍人娘子却并没有因此轻视他们，依旧堆满笑意地迎上前：“客官可是需要做衣裳？我们家各种款式应有尽有呢。”
聂照不待开口, 姜月已经指着他道：“给他做几身，要最最最好看的！”
她仰起头, 笑吟吟看向聂照, 聂照心脏猛地一跳, 有些无措：“你不是要做衣裳吗？”
姜月摇头：“一直想给你做的。”
侍人笑眯眯应了声：“你们兄妹感情真好啊。”
聂照颔首，姜月立即反驳，牵上他的手：“不是兄妹, 他是我未婚夫。”
侍人略一惊，连忙整理好表情。
她原本以为未婚夫妻都是羞答答，十分含蓄的, 没想到他们两个熟稔的好像一家人, 或许是青梅竹马？
侍人不再多想, 带着他们绕过西侧的金丝花鸟屏风，走到架子排排列的大堂里, 这边的大堂都是男子的衣裳, 被紧凑地挂着, 下面标明价码。
“这些是去年和前年的基础款式，价格适中，简单大方，最是划算，贵客生得俊俏，想必穿什么颜色都压得住，可瞧瞧有没有喜欢的？”
聂照还在为她那句未婚夫而回不过神，他没想到姜月竟然会在外面这样大大大方方承认他们还未落定的新关系，她远比自己所想的，对这段未来坚定期待的多。
他状似不经意地用小指勾住姜月的手指，睫毛颤啊颤的，说：“都听我未婚妻的。”他将未婚妻三个字咬得又软又绵，好像唇齿间缠了块甜腻的桂花饴糖，既黏住了牙，也让人甜得发腻。
侍人娘子笑容一顿，干笑：“哈，哈哈，好的……”怎么突然还有点娇羞起来了，而且不用特意跟她强调吧。
姜月的指尖被他勾着，手指都迅速暖了起来，完全没注意聂照方才说的什么，以及他看自己眼神里的欲拒还迎，把在场所有衣裳飞快扫视一遍，摇头：“有没有再好一些的，这些虽然看起来还不错，但还是差很多。”
侍人娘子想了想，才委婉劝告：“娘子，再好一些的，价格自然也更好，您要是想看，我带您去瞧瞧。”
姜月算是听懂了，对方是好意，打量着他们的穿着，才推荐这些价格适中的，怕他们负担不起。
“没关系，就要今年最新的，最华丽的，最好看的，娘子带路就是了。”
侍人娘子瞧他们文质彬彬，容貌不凡，想必也不是那等大吵大嚷不知礼数的，细细劝解：“那就要去三楼了，不过三楼的规矩是即便不买，也要加五两的赏钱，若在三楼定下衣裳，赏钱便可免了。”
这赏钱单就是为了避免有些人只看不买，扰了三楼顾客的清净。
姜月有些肉痛，光是赏钱就要五两，在逐城，她就是给人写三年的信都攒不够五两，但她还是点头：“带我们上去吧。”
越向上走便越清净，到了三楼，偌大的一层里面只有三三两两衣着华丽的年轻贵妇人和贵公子相携结伴，窃窃私语，见到他们二人，目光中闪过一丝惊艳，紧接着打量道他们的穿着，有几分不满，团扇掩面，发出轻嘲：“真是什么人都能上三楼来了。”
姜月扫到他们腰间的挂牌，心下了然，悄悄碰了下聂照的胳膊，聂照自然也瞧见了他们的腰牌，都是抚西六城的官员子女。
他们要来抚西拜见聂照，以全礼数，如今聂照未接见他们，他们自然还未走，所以在景氏见到他们的子女也不奇怪。
二人不动声色，并未过多留意。
侍人娘子已经抱了一摞画册出来，道：“有些衣裳并未有成衣展示，只在画册上，若有喜欢的，尽可告诉我。”
画册上不仅有款式、价格，还有销量。
姜月看得认真，上面的价格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就连她觉得一般般的款式，竟然也要一两金子，怪不得三楼的人这样少。越往后翻就越漂亮华丽，价格也越吓人，购买的人也越少，到最后几页，已经无人购买。
除却价格之外，这些设计虽然漂亮，却有些压人了，人穿衣裳不是衣裳穿人，这些款式若不是要生得极精致，穿上便会成为一个衣架子，叫人只能把目光放在衣服上，并不相得益彰。
姜月却觉得这样的衣裳最好，既不会撞衫，又与聂照那张姚黄牡丹似清艳的脸相映生辉。
那位脾气大的娘子见她犹豫，又在一旁小声嘀咕：“穷酸鬼，和他们在一家店真是倒霉。”
她身侧另一个温婉的姑娘终于拉了她一把：“你怎的今日火气这么大？，出门开始就骂天骂地。”
“还不是……”她压低声音，“还不是我爹，他迟迟得不到召见，这几天在家里大发脾气呢，竟然还骂我，说我不争气，撞不见那个聂照，好教他倾心我，帮家里解了危机，即便我有美貌，他哪儿是我能见就见的？”
劝慰她的姑娘笑容淡了，挽着她的手也垂下。
没想到她家里打着的也是这个主意。
姜月离他们远，听不到他们嘀咕什么，推聂照去量尺寸。
聂照早就过了这么张扬的年纪，许多年没穿过这种华丽又艳丽的衣裳了，但这是姜月亲自给他选的，他自然要穿，还要日日穿着给别人看。
礼尚往来，姜月给聂照选了衣裳，聂照也要给姜月选。
比起姜月一心想要把他打扮的漂漂亮亮的，他更看重衣服是否柔软轻便和保暖，她穿着是否舒适，这是多年来养孩子留下的习惯。
最后为她选了豆绿、浅粉和鹅黄几种鲜嫩娇俏的颜色，她皮肤白，这些颜色最称她，显得人白净透亮。
衣裳一时做不好，二人留下定金和都督府的地址，在侍人娘子震惊的眼神中离去。
除了可逛的铺子，抚西的还有许多酒楼，夜间也不宵禁，以前姜月舍不得吃的糖葫芦，现在能买两串，她一串聂照一串。
聂照吃不了太酸的，但姜月吃得香他又想尝尝，果然尝尝只能是尝尝，吃一口便酸得把手里那串一起给她了，于是姜月喜得两串糖葫芦，她感叹有钱可真好。
二人在酒楼落座，姜月翻了翻口袋，今日带出来的两块金子，他们买了一马车的东西，竟然只花去了不到小半块，而仓库里还有无数像这样的金子。
“在想什么？”她难得不专心吃饭，聂照在她额头上敲了下，帮她把袖子挽起。
“我在想我要是嫁给你，你的钱是不是就能分给我一半？”
聂照摇头，帮她烫杯子，倒了一盏茶推到她面前，耳根子红红的：“当然不是。你不要总把嫁啊娶的挂在嘴上，不觉得害羞吗？”
姜月脸垮下来：“三哥你好小气。不过三哥你脸皮这么厚，竟然还会害羞吗？”
好不容易积攒出来的暧昧气氛被她浇灭，聂照捏着茶杯的手紧了紧，虽然他们两个有过互诉衷肠，但姜月能不能长一点脑子，他刚才是在调情啊！调情！她懂不懂？真是没有情趣。
他深吸一口气，呼出，觉得可能是自己教育不到位，但这种事情挑明了就没意思了，暧昧就是不经意的言语撩动和一瞬间的眼神交汇，他只回应她的话：“我的钱都是你的，不存在一半的说法。”
她笑嘻嘻地握住他的手：“那我可就不客气了，青云书院原本就很旧了，之前容纳灾民的时候连夜下雨，加上人多手杂，有些地方破洞漏风，我想逐城本来就拮据，所以不如我们自己拨点钱修一修，好让孩子们能好好读书。”
聂照轻抿茶水，点头：“我没意见，你看着办就是……，”他忽地想起什么，眼皮一挑，扫向她，“但我记得，你是不是在青云书院还没有结课？青苗乙班的姜苗苗。”
姜月脸霎时垮了，连忙把八珍糕塞进聂照嘴里，谄媚：“吃饭吃饭，先不说这些了。”
她那个悲惨的算学成绩，也只能在青禾甲班，可她真的很想和聂照一起开商路。
聂照就着她的手吃完一块八珍糕，笑了笑，没再多说什么。
酒楼里有新酿的果酒，老板送了一壶，两个人彻底被第五扶引的勾兑果酒喝怕了，赫连玉至今还迷迷糊糊的呢，二人心照不宣地一口没碰，大概这辈子也不会再喝这种东西了。
抚西可玩的东西有许多，姜月硬撑着套完最后一个圈，才抱着战利品，困得脚步虚浮上马车，躺在聂照腿上。
聂照托着姜月的头，帮她拆了发带，让她安稳地躺着小睡。
马车里的烛火明灭晦暗，暧昧的光浮动在车厢里，聂照双手捂住她的耳朵，帮她隔绝车外声响，自己则不受控制地慢慢低下头，目光在她红润的唇瓣上逡巡片刻，拇指轻轻蹭了蹭，最后还是没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葵:hello？吃饱了回来了？玩得开心吗？还记得上一章你说晚上要吃梅粥和蜜渍梅肉吗？我做完了，你人呢？（死亡微笑JPG）
好了好了，我去洗澡睡觉了，谢天谢地，网络出现了。

第69章
◎怜悯◎
马车在路干上平稳地行使了近两刻钟, 才停在都督府门前。
子时的梆子敲过三刻，姜月没有半分醒来的意思，聂照手背贴在她脸颊上, 感到几分温热，便知道她睡得熟了，此刻叫起来免不得要吹风受寒，干脆不唤她了, 用自己的氅衣将她包裹好, 盖住头颈, 虚虚罩着面部，然后抱她下马车。
阿葵抱着个砂锅, 哀怨地坐在院子前的台阶上，谁劝都不肯离开, 非要等他们二人回来。
他时不时掀开锅盖看一眼, 里面的粥都凉了, 委屈地抱着膝险些要流下眼泪来。
他明明是来给人家当侍君的，待遇该照比那些大户人家里的贵妾，谁家贵妾天天被大老婆指使着洗碗做饭？做饭也就算了, 你倒是吃啊？要的花花，结果他做好了一问，人家带着妻主出去玩了, 这不是在耍他玩吗？
阿葵气得晚饭吃不下, 憋着一肚子火, 也不觉得冷了，一个劲儿地蹲在院门前等姜月那个磋磨人的“大老婆”回来, 他要好生哭诉一番。
他从亥时等到快丑时, 终于见到那个“大老婆”抱着个东西回来了。
阿葵连忙冲上去叫嚷：“你怎么回事啊？”
聂照冷冷地看他一眼, 阿葵下意识噤声，才发现他怀里抱着的是个人。
姜月被他吵醒了，在聂照怀里动了动，聂照拍拍她的后背以示安抚，给了阿葵一个眼神：吵什么吵？
阿葵连忙捂住嘴，更委屈了。
聂照见他怀里的砂锅，才想起自己下午时候的吩咐，虽然没什么愧疚感，但还是得安抚一下，以免他告状到姜月面前，便轻声说：“给你们带了些布料回来，你先挑。”
阿葵瞪大了眼睛，受宠若惊，连忙俯身道谢：“多谢哥哥还想着我。”是他错怪了，哥哥不仅想着给他们带礼物，还让他先挑，试问哪家的大妇能做到如此宽容贤惠？
一定是自己饭菜做得好，所以得了哥哥青眼，阿兰他们现在可远比不上他了。
“去吧。”聂照撂下句话，便留下喜滋滋的阿葵进房去了。
屋里烧着炭，暖烘烘的，他把姜月小心安置在床上，姜月睡意朦胧地从他的氅衣里钻出来，伸了个懒腰，闭上眼睛问：“方才是阿葵？”
聂照帮她拢了拢头发，轻声说：“不必理他，既然醒了就刷个牙再睡。”
他起身帮她取了竹盐和杨柳枝。
姜月强撑着困意刷了个牙，想起今日为他选的衣裳，有些高兴：“等那些衣裳送来了，你穿上给我看看，一定很好看。”
“怎么想着给我买衣服？我以为是你想要。”
“我被霍停云关起来的时候，你记不记得他穿着的那身衣裳？蓝色的，在夜晚幽弱的月光下都能像湖水一样流淌着光泽。
我当时就想，这衣服真好看，那么多刺绣，可惜三哥为了养我连一身新衣裳都舍不得做，一件衣服短了破了还要缝缝补补继续穿着，三哥生得那么好看，要是这样的衣服穿在你身上，该是多神气好看。”
聂照背对着姜月在帮她收起东西，听到她的话，手一时不稳，东西掉落在地上，喉头有些发涩。
“三哥，你说是不是？”姜月还在语气带笑地问询他。
聂照猛地回过身，将她抱进怀里，他馥郁的体香萦绕在姜月身边，勒得太紧，令她喘不过气，锤了他两下后背，聂照才后知后觉地松了松，不知道要说什么，怎么做，才能把心里那份汹涌的悸动发泄出来。
只是一遍又一遍抚摸着她的脊背，唤她的小字：“斤斤……”
“我在呢！”
“斤斤，斤斤……”
“我在，我在，三哥你怎么了？”
聂照尖削的下巴搭在她的发顶，轻轻摩挲着，笑了，带着些许的哽咽：“没什么，就是觉得好幸运。我以为上天早就放弃我了，不会再给我一点怜悯，没想到你会出现在我身边。”
如果他那时心肠再冷一些，不管她的死活，把她丢出逐城，那便没有此刻的聂照。
姜月摸摸他漆黑如瀑的墨发，把脸埋进他胸口，听着他强健有力的心跳，觉得无比安心：“上天有好生之德，也怜悯了我，把我送到你的身边。”
聂照闷闷“嗯”了一声：“上天怜悯我们。”
他们紧紧相拥着，体温和心跳几乎融为一体，许久，聂照才平复心情，问她：“还有半个月便要及笄了，有什么礼物想要吗？”
“想大家都平平安安，我和你永远在一起。”如果是以前，姜月大抵会说想要他带自己吃遍整条街的小吃，但今天已经达成愿望了，仔细想想便没有了，那便只有这个了。
聂照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情绪此刻再滋源在叩扣群八六一七七三三零四欢迎加入次反弹，甚至比方才更甚，他忍不住在姜月额头上亲了一口：“求你以后不要许这种愿望，我宁愿你许愿说要天下江山。”
她说要永远和自己在一起，她好爱自己！
他觉得愧疚，觉得对她还不够好，她这么爱他，他理应为她献出生命的全部也在所不惜。
姜月安抚地拍拍他，不知道他又在感动什么。自己不过随口许一个朴实的愿望，和去年生日时候许愿：希望明年能和三哥一起继续过生日一样，都是触手可得的。
实则她真正出生在六月初六，真正的及笄应该在今年六月就过完了，但包括第五扶引在内，都心照不宣地没有公布她的身份，也不要求她改回原本的名字，做姜月比做第五扶瑾要安全自在的多，至于生日不过是一个出生时间而已，她既可以过六月的生辰，也可以过十二月的。
甚至如果她开心，可以一年过两次。
及笄宴是聂照亲手写的贴子，分送给要好的亲友，就连沈怜青坟前也烧去了一张，可惜他去得早，见不到那个一开始和豆芽菜似的小姑娘这么重要的时刻了，也庆幸他去得早，不必在这场人间炼狱中一日复一日地继续饱受煎熬。
聂照挑了抚西六城中两个老实的太守见过，敲打过后放还回去，余下那两个的焦躁便如火上浇油，愈演愈烈。
清晨姜月才喝了汤，李宝音便来了，向她抱怨：“你不知道，屈州和陈郡的太守见不着聂照，又不敢给你递帖子怕打扰了你，知道我与你交好，府上女眷便频频去我家，烦都要烦死了，还有下头一些官属，有样学样，紧赶着往逐城送礼，你再不见他们敲打敲打，我可就要腐化了。”
姜月推了碟栗子过去：“有你爹看着呢，你爹衣服上的补丁比脚上的皴都厚，你想贪腐下辈子吧。他们做什么这么着急？消息都递到你那儿了。”
李宝音用牙咬开栗子壳，含糊说：“还能是什么事儿？着急献媚呗，要么就是贪了错了的想通过你这头向聂照活动活动，要么就是想升官发财的从你这儿走走关系。聂照前些日子点抚西的军库，杀得满地都是血，涂江都染红了一片，他们哪儿敢叨扰聂照，又生怕被点到，岂不是就更着急了。
你可别说你办不到，聂照把你看得多重，稍一打听便全知晓了，他们自然上赶着来烦你，让你吹个枕边风。”
姜月抿了口茶，冷着脸：“我要是把来访的人杀得满地是血，他们想必就不敢来烦我了。”
李宝音咬着栗子壳，瞪大眼睛不敢置信：“你，你你你……”
“开玩笑的，”姜月忽然笑起来，“我怎么会这么残暴？到时候我和聂照成亲以后，岂不是让人闻风丧胆了？”
李宝音那个脑子先绕了一圈，比起姜月开玩笑，她提取到更令人震撼的消息是——姜月要和聂照成亲？
“什么？什么？？你要和谁成亲我没听清，你再给我说一遍！”
姜月故作娇羞地把手指绕圈：“当然是和三哥。”
李宝音吐出栗子皮，站起来，一阵无言地手舞足蹈一番，想说话又说不出，最后憋了好一阵，才挤出几个字：“你们这是，乱，伦啊！”
姜月掩面垂泪，做作哭道：“没有办法，爱情嘛，来得就是这么突然。”
“你别给我装，我早就说他没安好心，他那个人狼子野心，怎么会善心大发收留你，他果然就是图你的人！我当时和你说你还不信，现在好了，他那一把年纪了，老牛吃嫩草不算还要吃窝边草。我真是，真是……”她真是不出来，只能愤恨地坐下，“你真想明白了？他可比你大了六岁，到时候你二十四青春年华，他都三十了，而且他这个人看起来脾气不是很稳定。”
姜月收敛了表情，拉起她的手：“我想的很清楚，他离不开我，我也离不开他，宝音你别担心我，而且我已经找到亲哥哥了，就算受了委屈，也不会没地方可去，再不济还有你嘛，你难道不要收留我？”
李宝音再次震惊：“等等等等，什么亲哥哥？”
姜月一拍手掌：“啊。我还没有跟你说，我不是姜家的亲生女儿，我是捡来的！”
李宝音觉得自己只是短暂和姜月分开了半个月，世界就天翻地覆了。
作者有话说：
本来十点就要发的，但是手机又双叒叕连不上网了，刚有，明天我找人上门来装宽带……

第70章
◎一更◎
姜月把事情简略地和李宝音说了, 他们是过命的朋友，李宝音嘴巴又严，姜月不担心她会传出去。
李宝音带着今天知道的几个消息, 晕晕乎乎站起来，回家自己消化去了。
临走之前，姜月还给她打包了点心和各种抚西的零嘴：“以后再有去烦你的，你便让他们来我这儿就好了。”
姜月把她送出大门, 向她挥挥手。
李宝音还在神游天外, 点头。
这些事情原本就是她和聂照的, 不该由李宝音去操心。
姜月和聂照商量了，便打算在她及笄前七日见见这些官眷, 聂照没什么意见，叫她注意安全, 若是不想见也不必勉强, 都撵出去就是。
“以后抚西走上正轨, 这些事情只会多不会少，难不成都一次都不见？我总归闲着也是闲着，他们想从我这儿探你的口风, 我自然也想从她们口中探这些抚西官员的口风，”姜月想了想，又正色, “你这样惯着我可不好, 这些都是我该学的, 到时候什么都学不到，你又该说我不上进了。”
她算是知道聂照的心思, 一边舍不得她吃苦受累, 一边又怕她不成器, 所以间歇性要求严格，时常性娇纵懒怠。
她要佐助聂照，有自己分量，让人瞧得起，除了在战场上，政务和后宅她都要能说得上话才是。
聂照捏她的脸颊：“小时候还是三哥长三哥短，什么都听三哥的，现在已经开始教育三哥了，姜月你的长进确实不小。
但是你说得有道理，人要长进，不止是战场上打打杀杀的，与人交往里的勾心斗角多着呢，你得瞧瞧，请舒兰夫人来帮你掌掌眼。”
姜月点头，笑眯眯应下，她也记得舒兰夫人在人际上很有天分，对每个人的关系、喜好都能过目不忘。
消息才放出来，那些夫人娘子便借着庆贺姜月及笄的由头，提着礼物蜂拥似地挤进门，按照先来后到，排排坐在客堂。
他们之间彼此眼神交汇，都瞧见了几分尴尬。
明摆着有事相求，怎么还一起见呢？这可让他们怎么说得出口？
不过现在是他们有求于人，能得见一面已是不容易，只要得了她的欢心，还愁不能让她在聂照面前多说几句好话吗？一个还没及笄的小姑娘，心思浅得很，要讨好岂不是易如反掌。
姜月还是第一次要与一群贵妇人打交道，即便她做好了准备，悄悄一瞥那些人脸色虚假的笑容，也不免头皮发麻。
她坐回镜子前，托着脸蛋，有几分惆怅。
聂照站在她身后，手指上缠着她编好垂在身后的小辫子，颀长的身影倒影在铜镜中：“没事，左不过是跟她们说说话，你在上，他们在下，只有他们捧着你的份儿，你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大可不必理会。只要别轻信他们就好。
不过第一次见，也不必做出太过聪明的样子，他们心里警戒，对你提防，便什么都不肯与你说了。
以退为进以柔克刚，不动声色才是与这些人交往的第一要义，十分的聪明，只展现出三分来即可，太过逞强让人瞧清你的底细才是坏事。你道行浅，恐有让人利用之险。”
姜月捂住胸口，神色恹恹：“三哥你别说了，你越说我越紧张。”
聂照勾唇一笑，在她额头上弹了个脑瓜崩：“你怕什么？我只是教你怎么做，又不是非要你这么做，有我在，万事都能给你兜着。”
他把缠在手指上的辫子重新理回她胸前，在首饰盒里找了找，找到一只蝶恋花的烧蓝短簪，寻了个位置，帮她簪在发上，聂照用手指拨了下，蝴蝶的翅膀颤颤巍巍扇动着，多了几分灵动和俏皮。
然后拍拍她的后背：“好了，去吧，再不济，要是紧张，就吃东西装傻。”
姜月穿着身鹅黄色裙装，捧着个铜手炉绕过回廊，侍人收了伞，她才完完全全俏生生地展露在她们眼中。
只见她袖口和领口都绲了雪白的兔绒，被暖色和绒毛包裹着，皮肤白得剔透，整个人看起来都水灵灵、软绵绵、暖烘烘的，像剥壳的荔枝，尤其那双葡萄似的眼睛，一瞧就是个单纯善良娇娇养的心软姑娘。
“女君安好。”
“今日一见女君，才真真儿见了什么叫天上的仙童下凡，竟将我等这些庸脂俗粉都比下去了。”
她们忙地起身，挂上含蓄而真诚的笑意，话说得一个比一个漂亮。
姜月险些以为自己真是什么千百年来难得一见的绝世美人，微微颔首，笑着和她们打了招呼，坐定在上首，才软声招呼她们一同坐下。
“我一向身子不好，前些天不能招待诸位夫人娘子，还请见谅。”姜月跟聂照学得撒谎都不带打草稿的，她身子再不好，那就没有人身子好了。
夫人们见她纤纤柔柔的，觉得这个说法即便是推脱说辞，也推脱的十分诚恳不敷衍，一个个都说不打紧，还是身体要紧。
他们都打听过，说姜月曾在逐城上过战场，甚至还杀过许多勒然兵，原以为会是个不好惹的威武强壮的女战神，没想到是这样娇柔的女孩，想必上过战场，也只是帮伤员包扎包扎伤口，大家吹捧着吹捧着便将她吹得孔武有力了。
“听说女君身子弱，我特意寻了百年的人参，此物最是滋养，希望能对女君有所裨益。”
说话的人是陈郡郡守夫人，姜月才通过舒兰夫人恶补过，眼下在座的人都认识个七七八八，甚至连她们的娘家姐妹都知道一二。
姜月真诚道谢：“多谢夫人了，正好用得上。”
陈郡太守夫人又推搡了身侧的女儿上前，那位端庄的女子便向她献上了一副手炉，潋滟的眼波微微上抬，笑容款款：“这是我自己绣的手炉套，女君还请……”
她说到一半，定睛见到姜月的脸，心中一惊，险些控制不住表情跌在地上。
怎么，怎么是她？
那日在景氏成衣庄三楼，见到的女子竟然是她？那跟她一起的，岂不就是聂照？
苏素素震惊之余又松了口气，还好当时嘲讽他们的不是她，她忙扬起笑：“好巧，女君，咱们前些日子还在成衣店见过，当日我便想着如此气质出众的女子该是谁家的千金，不想竟是您，那日匆匆一见未来得及攀谈，回家后日思夜念，竟有缘再见。”
她话音刚落，身后屈州太守的女儿周灵脸色一黑，忙得往后缩了缩，暗地里险些咬碎一口银牙。
姜月也记起她们了，嘴上热切地说好巧，心里却依旧提防。
她见过账册，聂照但凡不见的，都是些谋财害命的贪官污吏，做父亲的如此，家风就不正，她不信女儿会是什么良善之辈。
一众夫人恭维完了，话题像踢毽子似地你来我往，茶水都续了三回，姜月硬是不主动说话，像个呆子似的，只有旁人点她，她才肯说两句，到最后她脸上甚至显出几分倦色，似乎将要支撑不住，即将送客，这才有人按捺不住，略直白地开口：“女君，不知主君近来是否心情不畅，或是我家夫君不够谨小慎微，哪里缺漏了，主君才不肯召见啊？”
姜月手中的茶盏落在桌上，动作一顿，睫毛颤了颤，终于说到正事上了，她半遮半掩地透露：“主君最近确实不怎么开怀，我听幕僚说是在对抚西各城的账和案子，军中的辎重本就耗费大半，也该不乐观，不过夫人们也不用着急，我瞧着前些天，主君还接见了一些官员，想必早晚会轮到你们家夫君的。”
她含糊其辞，似乎透露了些什么，又似乎没有说什么，大家愈发着急，自家夫君做了什么，她们心里大多有数，是贪赃枉法，还是克扣军饷，还是草菅人命，还是搜刮民脂，倒是细说说，才好让他们负荆请罪到点子上。
姜月晾了他们一会儿，几个人又向她套话，她才不经意地说：“听说远城有个案子要重审，远城的新太守说近年多有盈余，于是捐赠了三万两白银，我知道的也只有这些了。”
这些人这才略放下了心，原是贪污和错案两件事，只要多多贴补银钱，此事想必不会闹得太大，于是都笑着纷纷谢过她。
几个夫人把女儿推到姜月面前：“女君初来抚西，人生地不熟，周围也没有年龄相仿的玩伴，如若不弃，小女可入府陪伴。”
几个女孩含羞带怯地站在姜月面前，姜月怎么会不知道他们是什么心思，她心里略有烦躁，大抵有些了解聂照面对阿葵他们的心情了。
她抿了抿唇，道：“恐怕有些不妥，来日主君便要娶妻，府上有得要忙，难以照顾几位娘子了。”
姜月说得平静，下面一群人则如平地惊雷，什么？主君要娶妻？什么时候的事？谁家姑娘啊？怎么半点消息都没有？他们急急忙忙在心里数算，想再从她口中得到些消息，态度有些急切。
讨好未来主君的妻子可比讨好妹妹要重要多了，毕竟妹妹早晚都是要嫁人的。
作者有话说：

第71章
◎二更◎
茶是早上吃的, 人是晌午散的，散之前大家还在心里研究到底是哪家姑娘闷声干大事，不声不响就要嫁到聂家当主母, 这么大的喜事竟然也没听谁谈起，可真是沉得住气。
他们回去后便将得来的消息和家主一一交换了。
陈郡太守夫人长吁短气道：“那女君倒是安静温和，好说话的紧，没问几句便都说了, 甚至还透露了主君将要成亲的消息, 也不知道女方是谁, 要是他真有了亲事，素素总不能去做妾, 你好歹为官几十载，说出去岂不是丢脸。”
“划不来划不来, ”陈郡太守也摆手作罢, “我明日便去负荆请罪, 你多打听打听，到底是谁家与聂家结亲，最好与他们家多走动走动, 看看她家中有无兄弟姐妹，若是殷厚，素素的婚事倒是可以考虑。”
他们从姜月口中得了口风, 心下安了不少, 连着几日都督府门前都是车水马龙的, 押送金银案牍的马车排成行，甚至贴补自己的俸禄进去也生怕不足。
聂照一边杀鸡儆猴, 一边晾着他们, 倒是颇有成效, 至少近几年能让他们夹着尾巴做人。
他初主抚西，根基未稳，正是要拉拢人心用人之时，杀些小喽啰不要紧，动这些根深蒂固的老东西们恐怕生变，如今连打带消令他们收心，再徐徐图之才是。
半夜聂照和姜月就披着棉被，对坐在暖阁的地上拨算盘对账，算计开商路的费资。
姜月的算学好了些，但也没好到哪儿去，她算过的账聂照都得重核对两遍，凡是有一笔错的，他就抬手用毛笔在她脸上画一道。
“你这脸都没地方画了。”聂照账本核到一半，再抬笔的时候忍不住拧眉，在她脸上逡巡了一圈儿，都找不到块干净地方，他捏着姜月的下巴，啧啧叹了两句，“就你这样还要跟我开商路？三文钱一市斤进来的棉花，保不齐你二百五十文就能给我卖一百斤出去。”
姜月额头顶着一个“王”，左脸一只小王八，右脸一个小乌龟，鼻头画着圆，下巴和上唇都被画上了小猫胡子。
她皱了皱鼻子，把聂照的手从她下巴上拍开，然大方地扯开衣领露出锁骨，仰起头：“不行画脖子上，我真的很愿赌服输，我不会耍赖的。”
聂照呼吸一滞，手忙脚乱把她衣服给她拉回去，盖得严严实实，有些被气笑了，确定她义正言辞不是在搞什么情趣，又不知道说什么好：“你怎么这么憨？谁家好人往身上画？”
“啊？”姜月不解，摸摸脖子，“不都是一张皮吗？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
她说得太过自然耿直，聂照第一次反思是不是自己脑子里的黄色废料太多，他怎么会懂这么多？
他把她的衣襟又捂严实了一点，欲言又止敷衍：“嗯……那个……回头，回头我告诉你为什么不能画身上。”
姜月想他还挺神秘，回头才能说，但她也没往别处想，兢兢业业埋头算账，聂照撑着下巴看她，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细看不仅带着爱意，爱意深处还藏着三分慈爱。
喜欢一个人和下雨一样，是控制不住的，聂照忍不住捏捏她的耳朵，再摸摸她的头发。
姜月不耐烦地躲开他的触碰：“谁再摸我谁就是小狗。”
聂照起了坏心思，又捏了一下她的脸蛋，然后笑眯眯地：“汪。我是小狗怎么办？”
她听到这一声“汪”，白眼几乎要翻到天上，她早知道三哥不要脸，没想到会这么不要脸，立马抹了一把砚台里的墨汁呼在他脸上：“斑点狗！”
聂照顶着黑黑白白的花脸一时沉默，抹了把脸，行吧，是他不长教训，又试图和她玩什么甜蜜的暧昧，姜月她就没长这个脑子，他调情的效果还不如直接跟她说：“姜月你亲我一口我就不闹你了。”
但是他真的觉得这样很没有情调诶。
两个人各顶着一张黑黑白白的脸在暖阁对账册对到下半夜，外面风雪大作，寸步难行，便不再折腾，匆匆洗了把脸就在暖阁里歇下。
第二日一早阿葵带着早饭去院子里不见人，一打听才知道是在暖阁，便转道去了，正好把两个人堵在里面吃早饭。
姜月仰着头，睡眼朦胧地脸上罩了湿帕子醒神，坐在床上，聂照在她身后帮她梳头发，他梳了一把，略惋惜地说：“果然不能熬夜，你头发梳起来都比昨天掉得多。”
她不困了，一下子惊醒，心痛地捧着那几根发丝，她就说了，三哥一直给她梳头发，早晚会给她梳出事来的，绷着头皮都不掉头发才怪。
“三哥，那，那个，你就随便给我扎一下就好了。”
阿葵把饭摆在外面，人却不走，一见他们二人出来，便欢快地跑过去转了个圈儿，向他们展示自己的新衣服：“家主，看，好看吗？衣裳做好了，我特意穿过来给您和哥哥看的。”
姜月不愿意让他们叫她妻主，而且他们一喊妻主，哥哥就要杀了他们似的，所以大家同意改口叫家主了。
“啊？”
聂照轻咳一声，凑近道：“我那天放了他鸽子，特意给匹衣料打发他的。”
“那你还挺大度。”姜月发现他现在竟然日渐接受了这四个人天天围着他哥哥哥哥地叫，现在还能从手头上松点衣料给他们了。
聂照皮笑肉不笑：“过奖，我怕气死了如了你哥的意，到时候他给你广开后宫，我到地府还得做宋江。”
姜月：“什么意思？”
“有一百零四个好弟弟。”
姜月嘴角也抽动了一下：“你不仅大度，还挺幽默，”她也顺便回应了一下阿葵，“挺好看。”
阿葵美滋滋地帮他们盛饭添汤：“还是家主个哥哥好，换做别人家，哪有我们这样的好日子过？听说广平公主府上的男宠每年都要死上一大批呢。”
“广平公主性格暴躁，她的驸马又嫉妒成性。”提起广平公主，姜月有些印象。
“你连她都知道？”聂照问，“她一向没什么建树，只在男色上花名在外。”
姜月捧着汤喝了一口，幸福地眯起眼睛：“当然，姜家都是拿她作为反面人物典型来教育我的。”
聂照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阿葵跟个花蝴蝶似地在他们身边打转儿，聂照看他就烦，问：“你怎么还不走？”
“我想给家主梳头发，家主的头发每天都梳得好粗糙，也不知道梳头婢女是怎么做事的，我瞧着都替家主生气，就该把她打发出去。
好在我们在苍南的时候都学过，家主试试嘛，我保证给你梳得漂漂亮亮的，什么坠马髻、灵蛇髻、翻刀髻、飞仙髻，我都会！”
聂照捧着碗的手已经狠狠捏起来，冷冷瞥了他一眼，在姜月高兴地说：“好啊好啊，”的时候，碗在他手中“喀嚓”一声裂成碎片，滚烫的粥水顺着他的虎口流淌，他甩了甩手，用帕子阴恻恻地擦干净。
阿葵浑然不觉：“哥哥怎么这么生气？给家主梳头的难道是你的亲戚不成？”
姜月后知后觉，干笑了两声：“哈哈，没事，阿葵你下去吧，我觉得梳头娘子的手艺特别特别好，我这么多年都习惯他梳了，换成别人我还不适应，这儿没你的事儿了，玩去吧。”
她发话，阿葵才不甘不愿地告退：“那好吧。”
聂照叫住他，冷声吩咐：“今夜我要宴客，你速速准备一桌宴席，要八道冷菜八道热菜和八道甜点，不可假手于人，旁人我都放心不下，唯独信得过你，你可千万不要让我失望。”
阿葵面露难色，却又不想让他失望，只能领命，暗暗给自己打气。
人走后，姜月碰了碰聂照的手臂：“三哥生气了？”
聂照重新给自己盛了碗粥，不咸不淡说：“没有，你才夸奖我大度，我怎么会生气？小狗才生气。”对，他都要气死了，他知道自己做饭难吃，所以把这个机会让出去了，现在还要怎样？连梳头的差事也要抢走吗？到时候一点一点好把他挤出去然后自己上位？
还说他的手艺不好，简直欺人太甚。
姜月挑了挑眉，好，斑点狗生气了。
人一但有竞争就会焦虑，一焦虑就会学习，一学习就会进步，聂照也不例外。
阿葵要把他最后一件梳头的差事抢走让他产生了深深的危机感，他觉得自己是时候学点新东西，不能止步不前，不然姜月早晚会被这些狐媚子勾走，即便勾不走，他们也会在姜月的生活中占上举足轻重的位置，这是他不允许的。
但他不能表现出来，否则会被人说没有容人之量，斤斤计较，这点小事也值得攀比？与广平公主的驸马无异。
当天下午，他便悄悄去书局买了几本书藏在书房中暗自学习。
姜月不知道第多少次被聂照从清晨的被窝里拽出来了，她早就习以为常，只是这次她摸着脑袋，感觉有点不对劲，诶，这个头发今天没有梳得贴头皮了。
作者有话说：
小聂：学习使人进步

第72章
◎12日◎
在姜月为聂照梳头技术得到飞速进步而欢欣鼓舞的时候, 聂照已经挑挑拣拣，把一整层的书架都摆上自己淘来的书，例如什么《名厨的养成》, 《成为一个好妆娘》，《学会缝衣看这一本就够了》，他给这些书一一换了冠冕堂皇的封皮，试图做到色艺双绝。
聂照要即将娶妻的消息, 不到两天就在抚西的官员圈子里传了个遍, 凡是有心打探的, 诸如第五扶引，也略有耳闻。
姜月的及笄礼即将举办, 他是来参礼的，知道这个消息后, 人坐在马车上气儿都不顺了, 他慢吞吞地说：“他要娶妻, 还能娶谁？不就是小瑾吗？他向我提亲了吗？我同意了吗？他就这样肆无忌惮地放出消息？”
烛龙给他递水：“可是听说这个事情是你妹妹主动说的诶。”
第五扶引一噎，继而疲惫地依靠在马车上，语气依旧慢吞吞, 多了几分百无聊赖：“她只是年纪小，一腔热血而已，喜欢一个人便会主动, 不顾一切地展露出来, 她不知道世上人心险恶, 尤其男人的心，最是狠毒。
聂照今日对她有意, 勾引她, 她这样主动, 岂不让他飘飘然了。这世上唯有血脉亲情是最牢靠的，爱情，这种虚无缥缈的鬼东西。”
烛龙的水拐了个弯儿，喂进了自己的口中，忍不住问他：“亲情可靠？那你爹是怎么死的？”
第五扶引摇头：“正因为受过父子骨肉相残的痛，所以我与先皇不同，我的剑锋永远不会指向小瑾。上次的药是个意外，我只想下给聂照，谁知道……”他深吸一口气，“都怪赫连玉那个蠢货。”
因为那个药的缘故，他对姜月心中有愧，所以不再敢强求她跟随自己回苍南，一切都由着她的心情来。
这次及笄礼规模宏大，除却第五扶引之外，各路的诸侯也都派了使臣前来观礼，毕竟下次抚西再有这样的场合，也就是聂照成亲、世子出世，借着机会多联络联络总是好的。
薛家一向宽容，之前在舒兰夫人的主持下，薛家有意与聂照结过亲，但却被聂照拒绝了，薛家未恼，反倒送了一份厚礼。
最令人意外的是广平公主府，也派人送来了礼物，皇帝近来生辰，马上先帝祭日，她要忙着上贡，还有心思想着一个小小诸侯的妹妹及笄，可见对方也不全是个只知道贪图男色的草包。
若说大雍朝廷日薄西山有倾颓之象，她四处笼络早饭诸侯以求未来自保也无可厚非，可送来的礼物却是一对和合如意佩，这是一般送给新婚夫妻的贺礼。
“她是什么意思？”姜月举着玉佩对着烛光瞧了瞧，玉佩奶白通透，是上等的佳品，但及笄礼不该送对如意佩才是，“难不成我们周围有她的细作，她想用此玉佩来敲打我们，让我们不要过于张狂？”
姜月又在盒子底部发现了一张夹在边角的纸片，上面写着大写的“抚西，二”。
“她在骂人？骂我们二？”左思右想，或许只有这一个可能，不然好端端地夹一张纸条做什么？
聂照走过来，捻在手里看了看：“跳出纸条有意义的陷阱来看，或许这张纸条并没有什么别的意义，只是做标记之用。我们和她无冤无仇，她犯不着用这么小孩子的手段骂，也没听说哪个诸侯被她写纸条骂了。
有二也许会有一，纸上墨迹不算旧，书写时间应该不会超过半个月，礼物应当也是半个月之内准备的，如果不出意外，公主府的人不会送礼的时候把纸条夹带上，说不定这张纸条的意思是给抚西的第二份礼物。”
“也就是说是公主府的人忙中出错，不小心把下次送来的礼物当成我的及笄礼送来了，和合如意佩是送给新婚夫妻的贺礼，那就是说，这是送给你成亲的礼物，”姜月被略一点拨，便有了通透之感，“可距离我会客说出你有亲事这件事，才不过四日，四日既要把消息传到广平郡，又要准备好礼物送过来，时间是否太匆忙了些。”
二人对视一眼，想起那日在景氏成衣庄的时候，姜月可是亲口向侍衣娘子承认过他们二人是未婚夫妻。
“我们一直没有把注意力放在广平公主身上过，或许景氏不是一个姓，而是人名呢，广平公主的驸马，我记得就叫宋景时，景氏，景时……”
他们想到此处，不由得后背出了一身冷汗，若景氏当真是广平公主的情报组织，那这个公主实在有些过于可怕了。
“那或许她的荒淫无度，都是假的，甚至她的面首们也不一定都是面首。”
对方大咧咧地把触手伸到抚西，究竟要做什么？
朝堂上，江湖上，大雍五地到底有多少她的探子……
姜月咬了咬下唇，深呼一口气：“不过好在我们已经知道了此事，也不算完全的我明敌暗了，”她将纸条烧掉，“等到公主府的人发现送错了礼物，一定会有所防备的，我们就当什么都不知道好了。”
聂照也是此意：“他们大概也没想到我们会真的注意留意这些，毕竟礼物众多，一一拆开看简直违背人之常情。”
他们此刻倒是有些庆幸，半夜蹲在库房清点礼物这种没见见识的行为了，若是让阿兰清点过后只拟一张单子，他们保不齐看都不看就会甩在一边，盒子上的端倪自然也无法发现。
毕竟谁家一方诸侯会闲着没事亲自拆礼物？浪费时间不说，还掉价丢人。
不过聂照倒是不觉得，这是姜月第一次收到这么多生日礼物，她那么兴奋，他当然乐得陪她拆，让她高兴高兴了。
聂照举着火把，和姜月并肩走出库房，月明星稀，风声阵阵，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寒冬特有的气味，冷冽，腥甜，深吸一口几乎要将人的肺腑冻住，刺得麻麻的疼。
阿松才找到他们，说：“引公子来了。”
姜月当即松开拉着聂照的手，惊喜道：“哥哥怎么晚上到啊！快带我去见他。”
说罢便提起裙子跟着阿松跑了。
聂照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心，下意识握了握，有些失落，还是冲着她的背影喊道：“小心点儿，地上有积雪，别摔倒了。”
姜月去见她哥，兄妹两个应该有不少话要说，第五扶引又向来不待见自己，他跟在后面，与对方打了个照面，便自己提了壶酒，在安置第五扶引的房间外的亭廊下，对月斟满，轻轻抿着暖身体。
待到姜月出来后，已经快近子时，第五扶引将她送出门，要送她回房，才见到在外面的聂照，他坐在亭子里，点了灯，四周轻纱垂幔疏疏，映得恍若仙台，聂照听到声音回眸，端得一顾倾人城。
第五扶引先是惊艳，继而无奈，最后有些厌烦。
聂照惯会这些勾人的手段，第一次与聂照接触的时候，自己还欣赏他是个利落聪慧英勇的少年英雄，也不过如此，净用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法来邀买小瑾的心。
姜月被此景迷得呆滞了片刻，连忙上前去摸了摸聂照冰凉的耳朵，他的鼻尖、耳朵和手指骨节都冻得有些发粉，她有些心疼道：“你等待外面做什么？自己回去休息就好了，再不济找间屋子。”
聂照帮她把斗篷披上，道：“我不冷，月色很好，本来想和你一起看月亮的，你不在我便自己看了，顺便等你。”
他说完，笑着向第五扶引道：“兄长，时候不早了，我带斤斤先回去休息了。”
不待见他是出于小瑾的兄长角度来讲的，如果刨去聂照和小瑾的关系，第五扶引不得不说，聂照这个人优秀之余还有一个特点就是能屈能伸。
譬如之前还恨不得掐死他，如今为了小瑾，都能虚与委蛇地亲切唤他兄长了。
如果第五扶引没有妹妹，他一定会和聂照交好，并且说：“如果我有妹妹，一定将她许配给你。”但可惜他真的有一个妹妹。
“乾坤未定，这声哥哥叫得未免有些失去了惊喜，还是等真正能尘埃落定的那天，你再唤我兄长的好，如今我觉得有些担待不起。”第五扶引笑容款款，眉眼柔和，衬得额头那一点朱砂痣都多了几分佛性。
姜月在这里，他们两个总不能吵架。
“兄长何必自谦，你的胸怀如大海一样宽广，想起您当时对我的教诲，我都觉得自愧弗如，深觉要向您学习的东西还有太多，这声兄长无论叫得早晚，您在我的心里都是斤斤的哥哥，都是我敬爱的兄长。”
第五扶引笑容一顿：“我何曾教导过你什么呢？”
“女儿家长大了总是要有心上人的，说不定是个不错的郎君。”聂照学着他的口气，把当日第五扶引说给他的话原封不动送回去，“这是兄长的原话，想必兄长早就用这番话安抚好自己了吧，否则怎么会在此与我相谈甚欢呢？”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13◎
昔日的回旋镖扎到自己身上才知道到底有多痛。
聂照这个人就是不能给他一点好脸色, 但凡给三分颜色，他就能开染坊。
第五扶引想骂他，细想觉得没有必要；不骂他, 又觉得憋着一口气心里难受，最后不上不下，只发出一声轻蔑的“呵”。
聂照意味不明跟着也“呵”了一声。
姜月感觉火药味渐浓了起来，皱眉扯了扯聂照的手, 让他别说话了。
烛龙想他要是第五扶引, 不得抽死聂照这丫的。
可还不待第五扶引和聂照进行下一步动作, 院落外面就风风火火闯进来个人，来人身着宝蓝色圆领袍, 腰别玉带钩，发半扎着, 看样子是从睡梦中刚刚醒来, 拎着一把大刀, 白嫩的脸蛋上写满了怒气，来人正是赫连玉。
“第五扶引！你个，你个坏人！枉我还觉得你是个光风霁月的好人。”他想了一圈儿, 才把最脏的话骂出口，“都是你害的，害的我失忆！你酒里到底掺什么了？”
第五扶引没想到这条误伤的倒霉漏网小鱼也在这儿, 不由得长叹一口气, 说：“抱歉, 原本是和聂照开个玩笑，没想到你还在抚西……”
不待他说完, 赫连玉已经提刀上前。
对方显然要打, 第五扶引总得让他消气才是, 使了三分的掌力对上，还不忘解释：“给你的补偿我已经寄去你家中了，你还在抚西，所以未曾看到。”
“晚了！你当小爷真稀罕你那点补偿？”赫连玉与他对上，二人在院中打得你来我往，卷起一地飞雪。
赫连玉失去了一部分记忆，不好教他流落在外，更不好将他放还回家，因此聂照和姜月便把他安置在都督府，前几天他才堪堪过了药劲儿想起一切，因着姜月及笄观礼，所以还留在府上。
都多了阿兰他们四个了，再多一个他也不打紧，聂照总归现在心胸“宽广”的很。
大半夜的，姜月的瞌睡虫一下子都被他们两个吓醒了，这是干什么啊？怎么一言不合就开打？只能赶紧劝架，喊：“别打了，你们两个别打了！”
聂照也站在她身边大喊着补充：“别打了！你们这样打是打不死人的！”
姜月惊异地瞥他一眼：“你是来劝架的还是拱火的？”
聂照耸肩：“又打不坏，活动活动筋骨嘛，你哥明摆着逗那小子玩儿呢，等对方消气了或者累了便停下了，况且多活动活动筋骨对身体好，你看你哥没事儿总这痛那痛的，”他顺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葵花籽，怼了怼姜月的胳膊，“五香的，吃吗？”
姜月竟诡异地被他说动了，甚至觉得他说得有道理，接过葵花籽，两个人一并蹲在安全距离观赏。
没多一会儿，烛龙也蹲在聂照右边，怼了怼他的胳膊，向他伸出手。
“什么？”聂照疑惑。
烛龙吸了吸鼻子：“五香葵花籽，不用给多了，十个八个意思意思就行……”
像他这种签了卖身契的人，自然主子在哪儿他在哪儿，第五扶引大半夜跟人打架，他就得挨冻陪着，再没点东西吃，简直冤死人了。
聂照往他掌心里漏了一把，他刚要缩回手，被聂照握住，数了数：“十二个……”于是顺手从烛龙手里又捡回两个，“多了。”
烛龙无语凝噎，他就是客气客气，还真就给十个？小气！
聂照才不管他心里怎么想的，剥一个，给姜月喂一个，再剥一个，给自己喂一个。
总之第五扶引跟赫连玉打起来，最高兴的人就是他了，他可乐得看热闹。
赫连玉一掌即将落到第五扶引胸前之时，他眸光微动，身子向后一倒，预备做出被打飞的姿态，却不料对方见他要倒下，慌张地急忙把他扶住。
“你赢了，我甘拜下风，现下还生气吗？”第五扶引笑容浅浅。
赫连玉在第五扶引即将摔倒之时便觉出他是故意的了，对方的功夫明显在他之上许多，却愿意赔礼道歉假意输给他，都已经这样退让了，他再胡搅蛮缠就显得太不知好歹了，于是把刀一扔，干干巴巴说：“好吧，不生气了。”
“时候不早了，既然不生气，那就回去休息吧。”第五扶引示意他，像哄孩子似的把赫连玉哄走了。
赫连玉临走还理理头发，向姜月扬起一抹灿烂的微笑。
第五扶引以往刚知道姜月就是小瑾的时候，他对赫连玉确实有敌意，但事到如今，该针对的可不是这个毫无城府的小屁孩。
既然赫连玉爱慕小瑾，小瑾却不爱他，那赫连玉在是第五扶引眼里就是个可怜又可爱还十分有眼光的乖孩子，他乐得有更多的人喜欢小瑾，和聂照争宠。
第五扶引刚一回身，手里就被塞了一小把剥好的葵花籽，聂照拍拍手，抬抬下巴：“兄长，我特意给你剥的，多吃葵花籽好，补脑，早点休息，晚安。”
说罢便拉着姜月离开了，余下第五扶引看着手中白嫩嫩挤挤挨挨的葵花籽出神。
烛龙幽幽开口：“感动了？不是吧？这么缺爱？你要接受聂照做你妹夫了？”
第五扶引堪堪回神，把手中的葵花籽拍在烛龙手中：“我可不是这么容易就会被收买的人。”
“我还以为你跟我哥关系不大好呢，竟然还会给他剥葵花籽。”姜月伸了伸胳膊，道。
聂照知道，他们两个明面上装得再兄友弟恭，火药味还是浓得都要溢出来了，否认也无用，干脆点头：“我们两个确实有矛盾，你是他妹妹，他找了你十多年，刚找回你，且只有你一个亲人了，自然看我不顺眼，不想我们成亲，我呢也只有你了，所以不肯相让，矛盾就是这么起来的。
但不管怎么说，他是你唯一的血脉至亲，我再不情愿也要把他当成家人来对待，”聂照说着，语气一转，“而且一把葵花籽而已，晚上这种东西吃多了上火，哄哄他算了。”
姜月心里正感动着，听他说葵花籽上火才送给第五扶引，于是抬手轻轻掐了一把他：“你别欺负我哥。”
“他欺负我还差不多。”聂照反驳，他虽然如此说，心里却知道，第五扶引和他一样，寂寞太久，无论说多少次自己已经心如磐石，实则只要真心地给一点甜头，便觉得人间值得。
他们太想要爱了，所以第五扶引会放下身段，用尽手段，只想要妹妹回到他的身边，两个人依偎着互相取暖。
聂照又何尝不是呢，如果第五扶引真的把姜月从他身边带走，那他的做法只会比对方更不择手段。
若说聂照和第五扶引的感情，远比表面所见的怨怼更加复杂，除了敌意，还有惺惺相惜，他们因为经历相似，所以理解彼此，却无法成全对方。
聂照对他，也有一分愧疚。
“那你包容他一点嘛，你都有我了，我哥他自己一个人在苍南孤孤单单很可怜的，”姜月踮起脚尖，捧住他的脸，要求他，“别以为我没听出来你今天晚上在故意气他，是不是因为我丢下你去找他了，所以你生气呢。”
聂照微微弯下腰，配合她：“说生气有点不大度，可细说起来，真的有一点点生气。不过我都听你的，你说什么是什么。”
姜月揉了揉他的脸，把他放开：“都听我的吗？”
聂照点头：“当然！”
“那你明天再教一下我算学好不好？”聂照的面色肉眼可见变得慌张起来，姜月连忙挽住他的胳膊，“好不好，好不好嘛三哥~三哥~我真的很想把算学学好，我想和你一起开商路，求你了，你说都听我的，你不要出尔反尔好不好？我就只有这一个小小小小的要求。”
“真的只是个小小小小的要求吗？”聂照反问，他向来是没办法拒绝姜月任何要求的，但他还想从姜月嘴里多听点好话，安抚一下自己即将受重创的身心。
“我知道有一点难度啦，”姜月用拇指和食指捏出一寸，“但是三哥聪明过人英勇无双，是天底下最最最厉害的人，这点小事自然难不倒你吧。”
她当然知道，聂照每次教她算学的时候，都恨不得想死，第二天一早起来还像被吸干精气了似的，面容憔悴神情恍惚，但别的老师又没有他教的好，也不敢对她严厉，自然是还要麻烦聂照。
听够了恭维的好话，聂照再不点头她恐怕就要生气了：“好好好，明天及笄礼之后，我就继续教你，正好你哥也在，想必他也很乐意感受一下兄妹其乐融融的感觉，我带你去他房间，我们两个一起教你好不好？”
姜月有些心虚：“这不好吧，万一把我哥气到头痛怎么办？”
“你哥那么爱你，才不会这么小气呢，”聂照说完，蹲下，拉着她的胳膊把她甩到自己背上，“就这么说定了。”
不能让他一个人生气，有个人分担一下总是好的，也该让第五扶引见识见识他妹妹三三得六的震惊寰宇的算学水平了。
作者有话说：

第74章
◎我不会的◎
人生能活着参加自己人生大事的机会不多, 成年礼，婚礼，再开放一点, 或许提前给自己办个葬礼。
未办的时候，都想着要办得轰轰烈烈尽善尽美，真临到场合，觉得大抵也就那样, 譬如姜月现在端坐在镜子面前, 仪式还没开始, 听着外面鼓乐声，以及宾客的交谈声, 就已经心如死灰了。
她昨夜太激动，过了子时还没有睡意, 现下只睡了不到两个时辰就被挖出来沐浴更衣, 换了一身黑底红边的童子服, 想到一会儿的三拜三加，心情更为沉重。
不多几时，鼓乐响过一回, 宾客皆已入座，聂照作为主人，宣布笄礼开始, 姜月坐在东间, 实则听不清他说什么, 侍女向她示意后，她便起身, 缓缓走出拜见宾客, 然后跪于加笄席上。
请柬她送去给刘氏了一份, 今日却见座位依旧是空着的，连带和沈怜青的位置，姜月想起那日对方意味深长的笑容，便也知道了，刘氏是不想让姜家再同她扯上什么干系。
高台之上，聂照虽名义上是她唯一的亲人，作为主人，但实则他与第五扶引并坐，落座的背后奉着两方牌位，以布巾遮盖，宾客理所当然猜想应当是姜月那早亡父母的牌位，至于第五扶引，他身份贵重，当坐主位。
姜月的赞者是李宝音，她盥手后跪坐于姜月身后，帮她挽发，姜月的头发实则已经梳得差不多了，李宝音只是象征性的帮她把头发梳起来。
正宾是薛夫人，聂照陪同她下东阶盥手，而后落座，待姜月向东跪后，薛夫人才起身，为她初加。
她的嗓音温柔而低沉，伴随着古老的礼乐缓缓高唱祝词：“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然后跪坐为姜月梳发加笄。
待到李宝音为姜月正笄，薛夫人落座后，姜月再拜诸位宾客，起身去东间换衣。
大抵是今日的阳光太烈，即便搭了棚子，聂照竟也觉得这光如此的刺眼，落在姜月身上，她亭亭玉立的，神色庄重而淡然，一时间令人恍惚，分不清今夕何夕，那个只到他腰际的脏兮兮的女孩似乎和此刻的姜月重合，跳跃在他眼前，抓着他的衣摆，结结巴巴说：“求求你，留下我。”
没有比这时候，更令他觉得星光斗转，岁月流淌是这样无情而宽容的东西，它足够一条欢快的溪流干涸，一块富有棱角的石圆润，一个垂垂老者埋入黄土，也足够一个孱弱的孩子长大。
姜月那时候可怜巴巴的像个被丢弃猫儿狗儿，谁都能踹上一脚，浑身都沾着被世俗恶意打磨出的伤痕，她彼时活着都费力，谁会想到她能茁长倔强地成长到现在的模样。
在姜月去东间更衣的空档，第五扶引碰了碰聂照，给他递了张帕子，温声软语：“没想到你比想象的更出乎预料。”
他在嘲笑聂照面皮软眼眶子浅，聂照瞥他一眼，见他眼眶也充盈着一抹蔷薇色的粉，接过帕子：“你却在我的意料之中，”顿了顿，聂照又真诚歉意道，“不好意思，真不该当着你父母的面儿这么说你，抱歉。”
第五扶引不再理他，也就当着父母的牌位，聂照才对他如此礼遇，客气非凡，但他总不能见天儿地抱着爹娘牌位跟他说话。
姜月已经换了衣裳出来向牌位拜父母高堂，薛夫人为她二加，唱道：“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眉寿万年，永受胡福。”
待三加过后，已经日上中天，姜月华服已着，以红黑为底色的华服隆重且厚重，与发上冠笄相得益彰，此刻真正成了一个大人模样，动作被华服束缚着，也变得缓慢而庄重，有司唱：“醮子。”
薛夫人唱过祝词，二人互拜，姜月接过酒盏，敬拜皇天后土，再象征性地持酒沾唇，权作饮过，李宝音为她奉上饭食，她象征性吃一口，以示礼成，再与薛夫人互拜还礼，面南而站。
姜月一早只吃了两个哥哥做的长寿面，按照她的饭量来讲，此刻不饿很难，她悄悄握了握自己的手，让自己忍住，聆训的环节被删除，很快便能回去休息了。
聂照取了件东西，走下来，为她加字：“礼仪既备，令月吉日，昭告尔字。爰字孔嘉，髦士攸宜。宜之于假，永受保之，曰化吉甫。”
他将手中捧着的铜牌送给姜月，姜月虽然疑惑排练的时候并没有这个东西，却还是双手接过，铜牌上的古朴，因聂照握过，所以带着他掌心的温热。
姜月敛眸瞥见一眼，一时忘了回应。
只见上书几个大字“逐城守备千户姜月令”
她目光慌乱地寻向聂照，见他微微点头，才深吸一口气，向他拜道：“化吉虽不敏，敢不夙夜祗来。”
宾客一时间不知道她为何突然如此振奋，只当是完成了及笄礼后真正成为大人，因此而欢欣。
姜月今日向四方宾客拜了不下几十次，脑浆几乎都要在起落过程中摇匀了，有种迷糊感，可此刻她手中坚硬冰凉的令牌振奋了她精神，令她无比清醒。
聂照依礼寒暄过宾客后，宣布礼成，请宾客前往暖楼分男女席面赴宴，姜月换了衣裳去招待女宾。
及笄礼上女子居多，来送贺礼的使者与他们无亲无故，因此并未邀请观礼，只在礼成后一并吃席，大多使者都不甚在意，毕竟这样安排有理可循，他们硬要观礼才是无理。
宴席开到一半，姜月只听到男宾那处传来一阵瓷器碎裂的轻响，还有男人高声的喊叫，便知道是有人在闹事，不过聂照和第五扶引都在，她并不担心，依旧安抚宾客情绪，大家见状，神色也依旧。
“哈哈哈哈，早就听说聂侯谋反，被五马分尸，想不到你们聂家当乱臣贼子是祖传的手艺，还未做什么大功绩，一个第五王族的厌弃旧臣，流放的杂碎，如今竟也学着诸侯模样大宴宾客，当真可笑，”
郑华峰是沃东陈侯部将，向来自视甚高，本就对聂照打心里看不起，被派遣送贺礼已是大不悦，却不想聂照竟敢将他晾在此处，又添愤怒，几杯马尿下肚，当场高呼起来，又拱手对第五扶引道，“依我看，您是龙子凤孙，真正的天命所归，岂能与他这等鼠辈为伍？一个小小的及笄礼，胆敢扰动您的尊驾，真是可笑！这等人的妹妹，便是送到您府上当提鞋丫头，都不配。”
聂照听他贬损自己的时候，尚且带着笑意，轻呷美酒，平静地看他还能骂出什么新花样，待他骂到姜月头上，神色才一变，透出几分阴狠。
郑华峰早存了背弃陈侯，投奔第五扶引的心思，此刻还不忘吹捧他。
却没看见第五扶引脸色如何难看，连平素的笑容都难以保持，甚至不待聂照开口，便先开口，声音中带着些许冷意：“乱臣贼子总比给人当狗来得强，你口中的杂碎能退敌八百里，你却只会张口狗叫，也不知道在乱咬什么，怎么，你的主子没喂饱你，就到我面前乞食来了？我可不收杂种狗，子元，你说呢？”
烛龙后退了半步，试图远离战场。
他跟第五扶引认识快十年了，第一次听他骂人这么狠。也是，这人真是马屁拍到马痔疮上了，紧赶着人家妹妹大日子说这种话，就算单骂聂照，第五扶引也不会容下这口气。
如今都亲昵地唤人家子元了，摆明了态度是与聂照同一战线的。
“好好的日子听狗叫，的确晦气，这种乱叫的狗可不能留，得拔了舌头打断四肢才学得会什么是安分守己，不过今日是斤斤的大日子，不便见血，明日再行刑。”聂照抬手，小瓦带人上前将郑华峰捆住，塞了嘴推出去。
“小小插曲，大家不要介意。”第五扶引含笑点头，半个主人似地安抚客人，大家互相对视，心中已经有了计较，看来第五扶引与聂照关系甚笃，苍南和抚西已经结盟，应该避其锋芒才是。
想罢，纷纷举起酒杯，向他们二人敬酒。
笄礼嘉成已经是下午，宴散后早就弦月初上，姜月一一将女宾送出府门，紧绷着的那根弦松开，才头昏脑涨地回去，昨日她豪言壮语说晚上要学算学，眼下只好咬咬牙，去暖阁你找聂照和第五扶引，正好问问令牌的事情。
二人早就在暖阁里等着她。
第五扶引将另一枚紫铜牌送给她：“这是我的印信，拿着它可以在苍南畅通无阻，哥哥没有别的礼物送给你，你现在什么都不缺，所以只好把这个当作及笄礼物送给你。”
姜月问：“这么重要的东西，哥你交给我，不怕我给聂照，帮他对你不利？”
第五扶引摇头，将紫铜牌缓缓放在她掌心：“我相信你，聂照把你教得很好，深明大义，果敢善良。假如真的有那么一天，我也认命，说明我与父亲一样，合该被至亲所背弃。”
姜月下意识握紧铜牌，向他承诺：“我不会的。”
作者有话说：
我去超市买水果，手机放在购物车里，然后丢了，打电话对方要么挂掉要么不接，我也不懂我那个破手机怎么还有人拿。
我明天还得去一趟警察局，本来去买水果是因为我朋友明天要来，我招待她们的，现在看来明天她们还得陪我看监控_(:з」∠)_

第75章
◎17◎
得到她的承诺, 第五扶引心中宽慰，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哥也相信你。”
他似乎还要发表什么感人肺腑的演讲，才讲两句, 有滔滔不绝的势头，聂照轻咳一声，打断他的蓄势待发：“今晚不是约定了要学算学？”
第五扶引想起还有正事，连忙刹住, 点头称是, 把话题拉回正轨。
聂照把准备好的题册书本安置在桌上, 他和第五扶引一左一右坐下，将她夹在中间。
姜月这些年的算学水平, 虽然不说多出神入化，但应付日常生活还是够的, 至少鸡兔同笼再也没有错的, 聂照回望她学习的来路, 上面不仅充满了她的血泪，还有自己的头发。
他将题册摊开，先帮她复习原本的旧知识, 姜月记忆力向来不错，但凡学过的东西很少会遗忘。
第五扶引看她的眼神里带着欣慰，夸奖她：“我们小瑾果然聪慧, 这么难的题都会, 可比哥哥当年聪明多了, 爹娘若是知道了，定然十分高兴。”
聂照意味不明地看他一眼, 不知道他是出于真心, 还是说, 姜月已经算是他们兄妹两个里面天赋较好的一个。
姜月被他夸得心虚，他建议休息一会儿，她也连忙驳回了：“还是趁热打铁，一口气学完今晚的知识好了！”
第五扶引满心的感动都要溢出来了：“小瑾不仅聪明，还这么勤奋，哥哥很欣慰。”他于是连忙招呼人去给姜月做些糖水来好好补补。
聂照指尖在本子上点了点，唤回姜月的注意力，叫她看题。
只见上书着“某制船商每年需要采购桐油八千桶，每天使用的桐油桶数相同，桐油每年分甲次进货，每次购买的桶数为乙，购一次所需打点费用五百文，已购入而未使用的桐油需要封存，假设每次库存为乙的二分之一时，封存费为两文钱一桶每年，请计算一年进货几次最划算。”
姜月握着笔的手不由得收紧，指甲一下一下抠在肉上，头都大了，她难不成要一遍一遍算过去？
但是这个题对她来说非常实用，从商免不得面对这样的问题，她就算不用亲自经营，查账的时候也总得心里有数，不能让人蒙骗了。
她手指上的皮都快被自己抠破了，还是想不出个所以然，于是用求助的目光扫向他们二人，聂照碰一下第五扶引：“你来讲。”
第五扶引非常乐观，缓缓为她解题，原理写满了两页纸，他最后抬头，见到了姜月比刚才更茫然的眼神，她双手的食指搅在一起：“我，没听懂……”
为什么会这么复杂！她觉得世界上最复杂的问题就是鸡兔同笼了，没想到学无止境，她原本只是头大，现在脑子都快炸了，果然当一个什么都不学的废物是一件最轻松快乐的事情，但姜月当了十一年的废物，她觉得无知无觉虽然不会焦虑，但这种快乐太过低廉，类比起来，坐井观天的蛙的快乐大概如此。
第五扶引沉默片刻，看了看纸上的步骤，反思自己是不是有哪里讲得不够详细，应该再细化一些。
“哥，你要不缓缓？”姜月把纸推向聂照，“三哥，你再给我讲一遍。”
聂照早就习惯了，这道题翻来覆去，没个五遍她是听不懂的，用温水润了润唇，道：“既然分甲次进货，那八千除以甲就是进货的数量乙，同样，八千除以乙就是甲，也就是进货的次数，这里能听懂对吧……”
姜月飞快点头，但是下一步，到二乘以二分之一的乙，加上五百乘以八千除以乙，等于八千除以甲加上五百乘以甲的时候，她的脑袋又嗡一声卡住了。
在聂照给她解释了两遍为什么相等她依旧一知半解的时候，旁观的第五扶引已经从着急上火变成了麻木，姜月问了八个为什么，险些把他绕进去。
现在他觉得脑子都不是自己的了，有些虚弱地扶着桌子起身，道：“糖水应该好了，我去帮你们取糖水来。”
聂照望着他略显踉跄的背影，心绪更平静了，第三遍为她讲为什么。
第五扶引出了门，扶着门框深吸一口冬日的凉气，才感觉大脑清醒，自己活过来了。
烛龙原本跟着他们在暖阁里，题讲到一半就听不下去出来了，他理解姜月，他甚至连题目都没听懂，见第五扶引脸色不好，上前真心安慰：“你要理解一下，那个题我觉得真挺难的，而且你妹妹有十一年都没上过学，学起来当然困难。
就算是真的笨，术业有专攻，她在别的地方有长处就行了，毕竟人无完人，你可千万别灰心。”
第五扶引摆手，示意他不要再说了，呼出一口气，在寂冷的夜色中化成一团白雾：“我没有灰心，只是有些心疼。如果当时我并没有高烧，是不是会警惕一些，她就不会在慌乱之中和我分散；或者我当时在苍南再多找她几日，就能找到她，她能跟着我一起读书，慢慢学这些，就不必像现在这样，要用短短几年来补齐十几年的所缺。
你知道吗？她每次说听不懂，我的心都像被刀割了一样。”
烛龙拍拍他的肩膀：“别想这么多，也许她就是天生不聪明。你当初已经尽力了，头疾不就是高烧不退又冒着严寒整日寻她才留下的吗？”
“她聪明的很，怎么不聪明？”第五扶引决不允许烛龙这么说姜月，旋即他又轻声，“就算不聪明，那也是分开之后，被摔的，被饿的。”
他平复了一下心情，去端了糖水回来，聂照发现他的眼神充满了悲悯，无论姜月再怎么学不会，他都能耐着性子，一遍一遍重新讲解。
聂照就知道，他刚才出去，大概又脑补了什么精彩故事来安慰自己。
两个先生，轮流讲这类题，从天擦黑讲到亥时，姜月才揉着自己的额头，会了个七七八八，三人都已经腰酸背痛，第五扶引含笑，露出一副终于、总算了的表情。
聂照给自己连灌了四杯温水，嗓子才好受些。
姜月殷勤地给两个人捏捏肩，揉揉手，两个人好哄的很，立马十分满足了，说明天继续。
时候也已经不早，第五扶引挑了灯，送二人回去，待送到已经结冰的荷花池时，才作别，带着烛龙回院子。
腰间两块铜牌在行走之时发出轻微的撞击声，闷闷的，远不如玉石清脆，姜月的思绪落到它们身上，不由得摸了摸，冰凉的，粗糙的，沉甸甸的，带着某种荣誉和象征。
她觉得无论是逐城千户令，还是第五扶引的紫铜令，对自己来说都过于贵重了，姜月摩挲着两枚令牌，即便将它们收下了，还是有些不敢置信，犹豫着开口：“其实我从来没想到自己会收到这种礼物，它们不仅代表了身份，还是能力和责任的象征，我一直觉得自己没有这样的能力……”
聂照听到她冷不丁出声，目光落在她手中的令牌上，知道她心里想的是什么，回问：“你还记得到逐城之后，一共杀了多少个勒然人，又救了多少伤员，吗？”
姜月哑然，摇头：“记不住了。”她从来没有统计过这些，每次清点完人头，转几天便抛之脑后了。
聂照却清清楚楚记在心里，他一字一句说：“共杀二百一十二人，另有勒然千户一名，可抵人头三百；救治伤员六百零一人；另救薛夫人一次，当记上等功。你还补过城墙，巡过夜，保护过眷所的女眷。按照军功统计，千户的位置是你应得的。
你之所以记不住，从来没有认真统计过，是因为你从来没觉得自己能和军中其他人一样获得军功，一步步高升。为什么呢？难道你不觉得自己和他们是平等的吗？”
姜月一怔，下意识想反驳，却无从辩驳，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对，她坦诚剖析了一下自己的内心，说：“军中女眷并无有功勋爵位者，所以我下意识觉得我不能获得晋升，也就从来没想过此事。
你给我令牌的时候，我的第一反应不是惊喜，而是震惊和慌乱，好像这是你利用之权之便赠与我的，可你细数起我的军功，我才晓得，这是我应得的。”
她垂眸，心情一时间不知何解，总之不大妙，她觉得自己竟然潜意识里把自己看轻了。这些年，她或许已经摒弃离了夫家离了丈夫不如去死的思想，但还是没有逃脱出旧有思维的樊笼，此刻豁然开朗，忽然觉得面前的路更宽广了。
聂照弹指在她额间敲了一下：“这么多年了，胆子还是小，凡事第一时间总问自己配不配，要问自己想不想要，只要你想要，那就配得上。
等旁人大发慈悲想着你，那可太考验人性了，可不是谁都和我一样时时刻刻记挂着你，把你的功劳放在心上。我知道你想着跟我开商路，拼命学算学，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想有自立资本，可你所擅长并不在商，耗费时间在不擅长也不感兴趣的事情上，无疑是浪费生命。”
姜月知道他说得没错，心中一时有了衡量，坚定说：“算学我还是要学，但我明日就去巡营，去操练人马。”
聂照揉揉她的头：“对嘛，每天三斤饭吃下去，你得让它发挥作用。你的人已经调动驻扎在抚西和涂江的沿线，离府上不远，操练别忘了，下个月也别忘领例钱。”
作者有话说：
不知是喜报还是悲报：手机因为太便宜，没等昨天出警，就被人放回去了。我还给他发过短信，说自己是很穷很穷的学生，别的型号可能可信度不高，但我一千多的红米他不得不信……

第76章
◎一更◎
姜月第二天紧赶着起了个大早, 聂照特意学做的大枣馒头和红糖小米粥，她一口没吃，天没亮人就在厨房摸了几个馒头, 去军营了。
聂照自己坐在桌子面前，对着一盆热腾腾的馒头，有些食不下咽，心情五味杂陈, 你别说, 她还真挺敬业。
桌上的碗被人顺手摸了一个, 聂照视线上移，有些无精打采的第五扶引映入眼帘。
第五扶引昨夜梦里都是算学题, 今早一起梳头发，头发一把一把地掉, 对姜月愈发心疼了, 他手中拿着馒头, 目光不由得落在聂照依旧乌黑浓密的头发上，略有沉吟，却还是没说什么, 只是聂照对姜月的付出，他在心里又默默给聂照加了一笔。
他虽然和聂照不和，却从来没有否认过他的教育成果, 在此方面, 第五扶引甚至还对他赞誉有加, 现今更觉得他的形象巍峨了，也怨不得姜月依赖他。
第五扶引想着, 顺势落座, 给自己盛了碗红糖米粥。
他抿了一口, 尝不出什么味道，又喝了一口，感觉还行。聂照将馒头递给他，第五扶引掰开一块和着粥吃了，说：“你平常就给我妹妹吃这种东西？”
聂照瞥他一眼，再看看馒头芯儿，并没有什么愧疚感，敲着筷子道：“还好吧，我看都熟了，她平常吃得也挺香的，我现在难得做饭，你不要不识抬举。”
第五扶引冷哼一声，把一碗粥喝完，又添了一碗，道：“这么简陋粗糙的饭菜，你也好意思给她吃？”
“你自己吃得不也挺香吗？”聂照说完，第五扶引不吭声了。
烛龙虽然给第五扶引签了卖身契，但也不是奴隶，在第五扶引面前无须太过谦卑，他自觉地给自己盛了碗粥，也摸了个馒头坐在一边喝，喝了半口，聂照两人就听他在那儿捂着嘴干呕。
聂照恼羞成怒，讥讽他：“怎么？怀了？”
烛龙试图用馒头压下去，结果没忍住，捂着嘴真跑出去吐了。
比起指着聂照的鼻子说他做饭难吃，烛龙此举无声胜有声。
第五扶引皱眉奇怪，又喝了半碗粥，很难吃吗？他感觉还可以啊，有点甜有点咸，味道还挺特别的。
聂照脸一阵青一阵白，自己尝了一口，没绷住，也跑去吐了。他明明是按照食谱一步一步做的，怎么会这么难吃？
原本是想着第五扶引在，让他看看自己确实是尽心尽力了，也叫他尝尝自己的手艺，算是一种表达诚心的方式，现在完了……
他脸色煞白地回来，就看见第五扶引在喝第三碗红糖粥，第五扶引还闲闲地问他：“怎么，你也怀了？”
“好吃吗？”聂照神色复杂地问。
第五扶引不置可否：“尚可，与我往常吃过的食物味道似乎截然不同，从来没尝到过这种味道，没想到你不仅在小瑾的学业上对她用心，吃食上也亲力亲为，还有所创新。”
聂照抿唇不言，姜月和第五扶引是亲兄妹无疑，他们这糟糕的味觉简直是比滴血认亲还铁的铁证，他遂主动把腌制的小菜向对方面前推了推：“的确特别，好吃就多吃一点，离开我家你大抵也吃不到这种味道了。”
第五扶引吃得差不多了，勉强恢复些精力，吩咐他：“中午的饭，你也顺便做了吧，我将要走了，你多尽尽地主之谊。”
聂照应承下来，诡异地找到了一丝平衡，言归正传，问：“你明日就走吗？哪日有空？我去苍南提亲。”
第五扶引放下碗，说：“你不怕我不同意这门亲事？我还当你为了避免我不同意，会特意避开我，直接向小瑾下聘呢。总归你也算她的哥哥，你向我提亲和向自己提亲都一样。”
聂照鲜少没有反唇相讥，反而正色道：“我倒还没有这样无耻。你是她血缘上的兄长，三书六礼我一样都不会差，这是尊重她也是尊重我自己。
你一次不同意，我便去两次，两次不同意我便去三次，总归我们都年轻，三年五年也等得起。”
第五扶引听后并未说什么，反而用帕子优雅地擦拭嘴唇，片刻后才不紧不慢地说：“准备聘礼吧。”
这意思便是同意他去提亲了，聂照以为依照第五扶引的性格，要大费周章。
“我不同意能怎么样？阻拦又能怎么样？不过是枉做恶人，失了小瑾的心，让她夹在中间忧虑罢了。不过我也有要求，”第五扶引一顿，目光直勾勾地看着聂照，说，“如果有一日你与她意断情绝一拍两散，我要她所生的孩子和她一起归家。”
聂照指尖在桌面轻点，似乎在考虑什么，第五扶引眯起狭长的凤眸，问：“怎么？做不到吗？”
“不，”聂照摇头，“我觉得这样不好。”
“那提亲之事……”第五扶引想说此事作罢，话到一半，被聂照打断，“我走，她留下，我会净身出户，立书为证，如果有孩子，就按照你说的办。”
在第五扶引震惊的目光中，他当场唤人留下字据，按下指印后递过去：“这样你大可放心了。”
第五扶引细细看过，字据确实并未有半分漏洞，唯一聂照还在提防着他，言明抚西一切均归姜月所有，非她之外人可调用。
“你倒是很舍得。”他指尖细细摩挲过刚干透的墨迹，有些难以置信。
聂照敛眸轻笑：“身外之物没有什么舍不得的，在她来之前，我过的日子也没比街上的乞丐好哪儿去，这座府邸，这座城原就不在计划之内，其实一开始我只是想让她过好日子。”
第五扶引落在膝上的手不由得收紧，他知道聂照说的是真的，表心意的方式有千万种，聂照不必用这么极端的方式。
他也知道，就算他翻遍整个大雍，也不会找到另一个男人比此刻的聂照更爱他的妹妹，许诺的霎时爱意不能作假，即便多年以后爱意消散，小瑾是聂照养大的，他们除了男女之爱，还有依赖和信任。
第五扶引将纸折过两道，贴身收起：“你赢了，下个月初五，我算过了，是个好日子，带上你的聘礼。”
聂照一直紧握的手这才缓缓松开，颔首露出笑容：“兄长既然爱吃我做的饭，那我中午也理当亲自下厨为你送行。”
烛龙去嚼了点橘子才压下这种从胃底泛起的黏腻腻的恶心，他不太理解为什么有人能把这样普通的吃食做得如此难吃，粥是甜腻泛苦的，带着生油腥味，他大抵能猜到是用油炒红糖的时候，油不熟就下了红糖翻炒的缘故，还把红糖炒糊了……
他时不时往嘴里塞块橘子，愁眉苦脸回去，没想到一回去就见第五扶引和聂照聊上了，不仅把婚事敲定，聂照还说要做午饭，第五扶引相当高兴的样子，他人都惊了。
怎么？是山珍海味吃腻了，现下要尝尝猎奇的东西调换调换胃口是吗？
要是有妹夫提亲之前敢给他做这样的饭，他连人带吃的都能一起踢出三米远。
晌午姜月带着一身尘土回来，她衣服破了几道口子，脸也冻得通红，手和鸡爪子似的。
她脱了外衣刚要伸手烤火，被聂照拦下，用雪给她搓手，他一边搓一边心头一阵阵地疼：“怎么早上出门不知道穿戴暖和些？我一次不给你打点，你就一点不长记性，留下冻疮年年复发，有你难受的。”
姜月嘿嘿笑着，把手亮给他看：“这不是没事嘛，我新上任，总不好显得太过娇贵，让他们看轻了。”
“他们难道还不知道你？今日去巡营没有人难为你吧？”
“没有，都眼熟，没有人刻意刁难我，我与他们比了枪法和剑法，他们都打不过我，我日常练武可没懈怠。”姜月虽然冻得不轻，手上还有几道小的擦伤，精神气却比前几日好多了，眼睛亮晶晶的。
她困在这硕大的宅子里，以为抚西平定后，她会过上和在灿州一样的生活，虽然能自由地出门，不必再困在院子里，也不会有人打她，有美味的饭菜，但她总是会不自觉想起在灿州的一切，她害怕稍有不慎就会回到过去，自己却无知无觉。
所以她要和那些夫人们交际，主持中馈，主动请求和聂照一起开商路。她知道自己并不擅长这些，却还是想做，为了证明自己有价值，让自己忙碌起来，做个有意义的人，即便其实很头痛。
可是现在她的前路豁然变得开朗，开商路不是她实现价值的必然选项。
聂照拿来膏脂润开，弯腰帮她擦在脸上和手上，见她高兴，自己也不由得心生欢喜：“这样就高兴了？一点出息都没有，以后想要什么，就自己争取，争取不到就告诉我，我帮你得到，”
他涂好了，把盖子拧紧，拍拍她的头，“走吧，你哥在等我们吃饭，我中午做了梅子排骨。”
姜月是无论聂照做什么，她都会说好吃的人，如今多了一个第五扶引，说聂照烧的菜好特别，聂照这个蹩脚的厨子中午在饭桌上的满足感翻倍。
吃过饭洗了手后，姜月去找第五扶引叙话，她知道，及笄过后，她就能成亲了，可她哥看起来并不愿意把她嫁给聂照的样子，她想探探对方的口风。
第五扶引给她倒了杯茶，她不开口已经知道她的来意了，却还是逗她，等她先说。
姜月局促了一阵，才说：“哥，我的婚事，你有没有什么打算？”
第五扶引看她搅在一起的手，不由发笑，故作不知，轻呷茶水，道：“你是我的妹妹，是王室后裔，身上流淌着与我相同的血脉，尊贵无比，自然不能轻易许配嫁人，广平公主有男宠三千，你不如效仿她来得快意。”
姜月脸都皱了：“那，那男宠三千我也不喜欢，我就喜欢聂照嘛。”
“我不喜欢他，当然不能让你嫁给他。”第五扶引嘴角噙着一抹笑意。
姜月忽然福至灵心，抬起眼睛：“哥，那我不嫁，你给我准备点聘礼，我给三哥下聘怎么样？”
第五扶引一口茶水喷了出来，呛得猛烈咳嗽起来。
作者有话说：

第77章
◎二更◎
“好像是有点一点离谱哈。”姜月不得不准备放弃这个念头的时候, 第五扶引终于停止了咳嗽，抬起头，因为剧烈咳嗽嗓音有些发哑, 说：“你别说，你还真别说，我觉得这是个好主意，你可以试试。不过我府上暂时有些周转不开, 所以这聘礼……”他欲言又止, “但是我相信聂照不是这种肤浅的人, 他要是真心爱你，你就算送给他一块石头他也愿意。他要是真同意了, 嫁进咱们家，我肯定会好好对他。”
他妹妹还真是个天才, 这种主意都想得到。
“这不好吧, 就算是下聘, 也总得风风光光的，哪能就拿一块石头？哥，哥你想想办法。”姜月推着他的肩膀哀求他。
第五扶引算是明白为什么民间有句老话叫娶了媳妇忘了娘, 姜月为了下聘，都要掏他的家底儿了，他忙摆手：“这次带给你的及笄礼里, 压箱底的有六箱黄金, 大抵是五千两, 你拿这个下聘吧，他是什么金贵人物, 连五千两黄金都不满意？若是不成, 你就换个人算了。”
五千两黄金, 那确实够多了，她当初想嫁给荣代年，养着聂照的时候，也不过想一年从他那里拿十两银子，就足够三哥好吃好喝了。
但姜月想起府库的黄金，又觉得今非昔比，是不是少了些。
她纠结了一会儿，想着她哥好不容易同意了，要不还是问问聂照吧，万一他也同意了，那事情就皆大欢喜了，不管谁下聘礼都一样啦，反正他们都要成为一家人。
聂照原以为第五扶引明日就要走了，姜月要同他好好说说话谈谈心，没想到一会儿她便噔噔蹬跑回来，推开他的门。
“怎么了？这么着急？”他问，把手里的书放在一旁。
姜月有些不好意思地凑上去，坐在他身边，狗腿子似地敲敲他的腿，旁敲侧击问：“三哥，你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我不嫁给你，别人要娶我，给多少聘礼你才能比较满意？”
聂照一时不知道她为什么要问这种问题，捏了她的脸蛋：“怎么回事，你跟第五扶引商量什么了？你要改嫁？”
姜月躲开他的手：“哎呀，我就是问问嘛，一千金够不够？”
聂照皮笑肉不笑，摸摸她的脸颊：“一千金够买我留他一条命，没有如果，除了我之外，你不许嫁给别人。”
姜月从来没想过他会是这种回答，不由得咽了咽口水，第一次觉得有些可怕，眼见这个问法问不通，换了个说法：“那换个假设，假设有人要娶我们的女儿呢？”
“你喜欢孩子，要生孩子吗？”聂照没有回答，反而问她。
姜月听他这么一问，想了想，脸上露出些纠结表情：“我觉得可爱的小孩子是很喜欢的，我们的孩子肯定很可爱，我会好好对她，把我小时候没有过的都让她体验一遍，让她做世界上最快乐的小娘子，但是我看到堂嫂生孩子的时候特别疼，很多很多的血，我又觉得有些害怕。”
“如果你害怕，那我们就不会有假设的女儿，所以你的问题依旧不成立。”聂照摊手，把书翻过一页，扯扯嘴角，“毕竟没有一个人会亲自养大一个孩子之后，还想着养第二个孩子，我的命可经不起这种折腾，尤其如果她和你的算学天赋一样的话，你只会看到我从飞鹫崖上一跃而下。恭喜你啊，英年守寡。”
这不仅是在嫌弃她的算学天赋差，还是在嫌弃她难养，姜月嘀咕了一句：“我还好啊，我到你身边的时候，生活都能自理了。”
她说完，不由得一顿，想自己是被他绕进去了，今晚哪里是来跟他讨论这件事的，她把聂照手里的书拍掉：“好了好了，我其实来就是想问问你，假如我给你下聘，你要多少聘礼才能答应我啊？五千金够不够？”
“你，来找我下聘？”聂照指指她，又指指自己，有些不可思议，他简直不敢想，第五扶引那个一肚子坏水的人怂恿她什么了，哪有女方还要倒搭钱的，姜月的脑子让第五扶引忽悠傻了。
姜月抓着他的手臂拼命点头，期待地看着他：“我是认真的，好不容易我哥才同意你和我在一起，你放心，虽然我给你下聘，算是你嫁给我，但我肯定会对你好的。”
别的没心动，聂照听她承诺“肯定会对你好”的时候心动了，他问：“对我好？怎么个好法儿？”
姜月一时也想不出，只说：“就像你对我一样好。”
“只对我好，只爱我一个人能做到吧？”
姜月点头：“当然当然，这种小事。”
聂照得寸进尺：“什么都听我的，我生气的时候要哄我，你要养我，见到别的男人不许多看一眼，这种事情也能做到吧？”
姜月想了想，好像就算聂照不说，以前她也是什么都听他的，于是也点了点头：“当然当然，也是小事。”
聂照心满意足了，眼角眉梢都含着得意，瞥她一眼，重新捡起书：“好了，你下聘我答应了，明天把聘书补一份给我，记得把刚才的保证也誊抄在上面，等我想到什么到时候再加上。”
姜月没想到他这么好说话，这就答应了，弱弱道：“可是我只是来找你商量这件事的啊，而且我也没给你聘礼，怎么就这么草率地下聘成功了？”
她表情带着疑惑，是很诚恳的，要满怀最大诚意的用自己全部的所有来向他下聘，还生怕他不会同意，聂照心底一热，用带着细茧的指尖拂过她的眉眼，柔声说：“怎么没聘礼？聘礼你早就送给我了，很多，很丰厚，不必再用那些金银了，我不在意那些。”
姜月眼底的疑惑更重了，问：“我何曾给过你聘礼？”
聂照不假思索道：“你做的灯笼，为我照亮回家的路；你亲手捏的雪狗；你陪伴我的四年光阴；还有你即将和我携手共渡的下半生，这些都是最好的聘礼，岂是金银可比？”
这些东西都是姜月顺手一做的，他若是不提起来，她甚至都想不起来。
姜月被他这番话感动之余，看聂照带了些意味不明的怜爱。她哥说得没错，聂照果然是个好男人，不虚荣，不拜金，不肤浅，但也显得好骗了些，旁人看来是有些爱情这把火上脑，把脑子烧傻了。
果然女人眼里的好男人，和男人眼里的好女人都是一样的，带着爱情至上的诚恳，容易轻易被对方愚弄。
但姜月自觉是个有良心的人，她不能玩弄聂照的感情和他那伟大的爱情，她一定会做到像承诺说的那样，好好对他，至于聘礼，她一定会补给他的。
聂照见她出神，弹了一下她的脑门，笑问：“怎么？傻了？在想什么？”
姜月扑过去，双手环住他的脖子，将脸埋在他胸膛，吸取着他身上的香气，真诚地说：“三哥，你真好，以后你不要再说这种话了，你把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说得这样动人，我怕我会自满变坏，辜负你怎么办？”
聂照环住她的腰肢，轻拍他的后背，并不在意：“不会的，我的斤斤最好了，我知道你最好了。这些是我的真心话。”
姜月把他抱得更紧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平复心情，起身，轻轻亲了一下他的脸颊：“那我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我哥。”
聂照还没反应过来，未曾细细品味这个一触即分的温热亲吻，人就已经跟头小牛似地跑走了，他温柔地摸摸脸颊，看着她跑出去的方向失笑。
第五扶引一杯茶水没喝完，姜月就又回来了，他还当两个人要拉扯一会儿才能给出答案，但见姜月满面红光的模样，事情大抵是成了，聂照同意了。
真是让人意外，聂照每次面对姜月的退让，都能让他感到不可置信。不说他这样的天之骄子，便是普通百姓之中，那些男人大多要维系自己的尊严，不会愿意由女方出聘礼，否则和入赘有什么分别？
“他同意了？要多少聘礼？”第五扶引不紧不慢问。
姜月把聂照说给自己的话重复给第五扶引，有些羞涩：“他说这就是最好的聘礼。”
于是第五扶引今夜第二次被水呛到，身体叫他先咳嗽，脑子叫他先理清姜月话里的内容，最后折中，他一边咳嗽一边问：“就这样？”
得到姜月点头承认，他确定自己不是幻觉之后，第五扶引有些恍惚，聂照这脑子若剖开了，想必里面左脑写满姜月，右脑写满斤斤。
不过他妹妹亲手做的灯笼，亲手捏的雪人，这样好的礼物，想必没有人不放在心上吧？
想到是他妹妹亲手所做，第五扶引忽觉得聂照行为合理了，竟还有几分理解。
原本抚西是要向苍南下聘的，事情一转，却成了第五扶引代姜月向聂照下聘，他回去的事也被推了一天，为他们写好婚帖，见证仪式后再走。
一时间都督府热闹非凡，百姓探头探脑，见是下聘的仪仗，不由得猜测：“这小娘子才及笄呢，谁家就巴巴来下聘了？”
大家议论纷纷：“不知道，没听说呢。”
“再瞧瞧看吧。”
作者有话说：
我滴妈，突然想起21号我要考科一还没开始学习

第78章
◎欲壑难填◎
第五扶引红光满面地从里面出来的时候, 大家恍然，哦，原来是他来向聂家提亲了, 怪不得这次及笄礼亲自来了，这样一想便说得通了。
蛮不错的，门当户对，人生得也好, 两家结合象征着苍南和抚西紧密结盟, 势力壮大, 这对百姓来说是好事，至少日子更安稳了, 短时间不必担心两家再起纷争。
聂照将他送出都督府，第五扶引拱手道别, 喜气洋洋道：“既然下聘礼成, 那事情宜早不宜迟, 婚期就定在明年春天吧，万物复苏，春暖花开, 不冷不热，正是个好时候，我昨晚连夜叫人卜过了, 是个宜嫁娶的好日子。
届时我会备好十六抬花轿, 风风光光, 将你娶进门。”
聂照也含笑：“好，我等着。”
离得近的凑热闹的百姓竖着耳朵听, 听了一阵发现可能是自己的耳朵有问题, 不然他们怎么会听到第五扶引说要将聂照娶进门呢？
啊这, 这……
比起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们更愿意相信是自己听错了，第五扶引一定说的是风风光光把他妹妹娶进门。
总而言之，苍南和抚西要缔结婚约之事，是板上钉钉了，赫连玉还哭着给家里写信，好一通诉说自己的委屈，又跑去姜月面前掉小珍珠，一边用袖子擦眼泪，一边说：“好端端，你怎么就要嫁给别人了？咱们之前不是处得好好的吗？”
姜月拍拍他靠在自己肩上的头，忽然感到一阵寒意，回头见聂照正虎视眈眈地看着她，好像捉奸似的，她想起昨晚的承诺，手忙脚乱连忙把赫连玉推开：“就算我跟别人在一起，我们也还是好朋友。”
她用拳头锤锤自己的胸口，又慷慨地锤锤赫连玉的胸口，做出兄弟哥俩好的模样，瞥着聂照的表情果然松缓了许多，才舒一口气。
聂照转身离去，不愿意再看他们两个。以前他没有名分，是以她兄长的身份存在，所以他无论是生气还是吃醋，都要保持在一个合理的范围之内，不好越界，以免令她觉得自己心胸狭窄。
可如今他有了名分，姜月怎么还能和这种人拉拉扯扯？她昨天答应过的事情，只是在哄他吗？还是说，她还没有意识到自己身份的转变。
姜月觉得真的很不对劲，按理说她现在应该是一家之主才对，但怎么看见三哥还是跟耗子见了猫一样，甚至现在更有负罪感了？
这个事情她得好好跟三哥谈一谈，她现在已经是大人了，不能还像对小孩子似地对她。
她一抬头，想找聂照的时候，发现他人没了，问过周围的人才知道他在书房拿了些东西，出门去了，临走时候说很快回来，她挠挠头，干脆去书房等他。
书房虽是重地，却对姜月从不设防，她进出自如，聂照在靠窗的地方安了一张桌子，平常无事，她就在那张桌子练字读书，方便聂照盯着她。
姜月没想好怎么措辞，只好背着手在书房里绕圈，随手拨动书架上的书，其中几本错落夹在里面的诗经引起了她的注意。
其余书都是分门别类整齐排列在书架上的，只有它们被分散放着，这不符合聂照平常的习惯，难不成里面藏着什么秘密？
姜月抽出其中一本，上注为大雅，发现书皮竟然也是松散的，打开一看，才发现里面并不是“文王在上，於昭于天”，也不是什么机密，而是一本家常菜谱，“酸笋老鸭汤要选取三年以上的老母鸭为宜。”
纸张有些被折起做了标记，上面还有聂照的批注，他是认真钻研过的。
她连忙抽出其余几本诗经，发现要么也是菜谱，要么就是教人女工的书，或者是如何做妆娘的，其中都有聂照详细的批注。
做得成功的，他会说有用，不成功的，他则会在折页打上重重的叉。
而最新的一本，叫《嫁衣的缝纫与制作》，是教人如何制作嫁衣，以及如何刺绣的，他看样子才读了两三页。
姜月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鬓发，蹲下摸索暗格，听到吧嗒一声后，拉开抽屉，里面满满当当放着的，都是被换了皮的书。
她呼吸不由得一滞，慢慢把抽屉推回去，才有些意识到，生活中逐渐令她过得舒服的小事，都是聂照一点一点自己学出来的，如果今天她没有在书房逗留，没有认真看过他的书架，那就永远不会知道他为了自己做过多少努力。
所以他付出了这么多，小气一点又怎么样呢？
“主君回来了。”
门外突然传来一叠叠问候声，姜月心头一紧，连忙把自己抽出来的书方回原处。
他既然套了皮，那就是不希望大家发现。
聂照见到姜月站在书架前，先是一怔，继而不着痕迹地将她驱离开书架附近，才问：“有事？”
姜月眼睛飞快地眨了两下，才压下紧张，上前拉住他的手：“就是想你了。”
聂照反握住她的手腕，似笑非笑：“难道不是刚才做了坏事心虚？所以现在来探我口风了？”
姜月心脏猛地一缩，支支吾吾：“我能做什么坏事？”
“没做坏事，你心跳怎么这么快？”聂照握着她手腕的食指和中指点了点她的脉搏。
姜月险些以为他知道自己发现了他的秘密，却感觉到肩上一沉，聂照嫌恶似地抚了抚她肩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正是方才赫连玉呜呜咽咽靠过的地方。
“你昨日怎么答应我的？今后绝不看别的男人一眼，你今天又是怎么做的？让赫连玉靠在你的肩上？难道你对我的承诺都是随口说说吗？”
原来是为了方才她和赫连玉的事情。
聂照的语气轻轻柔柔的，嘴角还噙着笑，若非姜月熟悉他，望进他眼底的时候见到了那一抹冷意，恐怕不会知道他心里是真的有气。
若是没见过那些书，姜月或许还会在心里吐槽他小气，继而哄哄他，如今在心里连小气都舍不得说他，急忙承诺：“绝不会有下次了，三哥你不要生气。”
她扯着嗓子，软声说，聂照一向吃她这一套，再大的气都会消了，这次他却没有，垂着眸依旧沉默。
把怀中的东西放在她手上。
姜月打开来看，发现是府上的房契和地契，都转到她的名下了。
“这是……”她不明白为什么聂照生气，还有心情做这种事情。
“你要娶我，今后你就是一家之主，房契和地契自然要转到你的名下，我的一切都是你的。”聂照忍了又忍，终于还是忍不住抚上她冰凉的发丝，克制道，“我会对你很好，你要什么我都能做到，你也要做到对我的承诺。”
他的声音里带了一丝丝微不可闻的祈求，他舍不得对姜月生气，舍不得对她疾言厉色，也舍不得和她吵架，他只能更近一步，把自己的所有奉献出来，换取她向自己走近，使他在她心中的分量更重。
姜月握紧了手中的房契，心里很不是滋味。再次回想自己和赫连玉的行为就觉得不对了，她现在已经和三哥有了婚约，明知道赫连玉喜欢她，她就不应该和对方拉拉扯扯。
她再次真诚地说：“三哥我错了，我没有顾及到你的感受，下次一定不会了，你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聂照知道她的道歉真心诚意，心里却还是闷着的，他觉得自己变得贪婪了，浮游在水下的野心在婚契签订的一瞬间如毒瘤一样飞速膨大分裂。他再也无法压抑沸腾起来的贪欲。
在有婚约之后，他开始光明正大地向姜月索取。好似他以往对她的好只是伪装，就是为了今日用婚约的网将她牢牢网住，饥渴地向她索求。
索求什么呢？索求独爱，索求唯一。
而姜月跟不上他的欲求不满，令他试图压抑却无法压抑的渴望转化为细细密密的疼痛：“我有时候有些后悔，为什么要把你教的这么好，让你的心里容得下很多人，李宝音，第五扶引，赫连玉，薛夫人，刘氏，那么那么多的人，你都念着他们，心疼他们，那么多人在你心里占了位置，我不知道我能占到多大的一块。”
聂照的指尖从她的发丝滑落到她的眼角，再到她的脸颊。
他在对姜月不经意动心的时候，潜意识已经告诉他这会是一条危险的深渊。
亲情之爱绝不会滋生这样的占有欲，他希望姜月和他一样，心里小的只能容下一个人，可姜月不知道，她平等地爱着身旁的每一个人，所以令聂照患得患失，需求爱的这口井无法填满。
他如果要爱人，最好也要找一个和他一样自私的，心脏小的只能容下彼此的人，这样才能互相吞噬互相抚慰，可爱上谁岂能是人力所能控制的了的？
他语气轻松，似乎是随口同她谈谈，姜月心里却升起了一丝不同寻常的紧张，小小的聂照是一汪水，清澈见底，冷了热了一探便知；聂照则是海上浮冰，姜月无法完全猜中他。
她只好紧张地握住他的手：“三哥在我心里永远是最重要的人。”
作者有话说：
好好好，有名分之后你想要的就多了是不是

第79章
◎要见见我的家人吗◎
聂照的指尖拂过她的鬓角, 似乎将她的话放在心上，又似乎不敢细听，只是说：“好, 你千万不要忘记。”但是你忘记了也没有关系，我能拿你怎么办呢？
姜月听到他的话，心中不但没有释然，反而有种抓不住他的惶恐。她再追问下去, 聂照就什么都不肯再说了。
他即便心有千千结, 暂时也要保留最后一丝体面, 他是姜月遮风避雨的屏障，不能展现出太多的脆弱。
姜月不再说什么, 只是默默握着他的手。
分明在表明心意的那天，她就已经坦言, 说要与他风雨同担, 今后不止是他照顾自己, 做自己的依靠，姜月也要替他分担，但现下看来, 她似乎还是没能让三哥放心依靠自己。
姜月觉得，或许是她力量太过弱小，给不了他可以依靠的底气。
她心里暗暗给自己打气, 要快些成长起来。
婚期依照第五扶引的占卜, 定在三月二十日, 距今已经不足三个月，平常人家的新娘子一身嫁衣就要绣好几年, 就算聂照和姜月两个人一起不眠不休地绣, 现在也来不及了。
所以嫁衣交给了阿梅, 由他监工，另聘请了二十位顶尖绣娘连夜赶制。
阿梅收到料子，赶了一个白日，累得腰酸背痛才将衣裳雏形赶制出来，夜里忍不住同阿兰嘀咕：“谁家男宠做到我这地步的，整日在绣房打转儿喝茶水就算了，现今妻主大婚，还得给人家新婚夫妻绣婚服。”
阿兰手上拨算盘的动作不停，眼皮也没抬一下：“眼下也就你和阿葵还想着咱们是来府上做男宠的，还是尽早收了心思吧，安安生生做个管事日子也安稳。妻主今后也不兴叫了，那位面儿上大度，心里可是个善妒的主儿，他既有多年相伴的情分，又有拿捏人的手段，如今将人霸占得死死的，再起心思仔细你的皮子。”
阿梅撅了嘴，有一搭没一搭地摆弄着手里的绣线：“我自然知道，你没瞧着今天他见赫连公子和家主说话时候，他那张脸，家主这不又去哄他了，他倒是会以退为进。
先是把咱俩留下，今日把房契地契都转过去了，今后叫府里认得家主才是真正的当家人，委曲求全着呢，他如今啊在家主心里指不定怎么宝贝呢。
以前我只见过我爹的大夫人有这样高明的手段，不想他一个男人家里家外都拿捏的是一把好手。”
“今日说过了，此后再也不要提，本本分分管好咱们的事就是了。”
“我当然省得，你放心。”
二人嘀咕一阵子，话就搁在脑后了。
府上下人都隐隐知道主家好事将近，却还是被这“好事”吓得一激灵，主君和主君的妹妹成亲？天呐，这，这简直罔顾人伦！
他们心里有两个字呼之欲出，却不敢说出口，只能惊恐地憋在心里，想着这些权贵确实玩得花，怎么能做出和妹妹成亲的事情呢？
得到知情人士的解释后，他们心里的感觉更复杂了，就算不是亲妹妹，那这放在古今纵览还是相当令人震惊的。
不过迫于聂照的威势，他们不敢议论，默默改口，原本称呼姜月为娘子现今改口为家主，聂照还是依旧称呼主君。
但就算他们不说，聂照还是能察觉到周围人看自己的眼神充满了不可言说，尤其是他将婚帖亲自送给亲朋好友的时候。
聂照第一次发现，所有人竟然都会用眼睛说话，他们的嘴是不动的，单只盯着他，他都能一字不差地猜到他们心里在想什么。
像他这样没脸没皮的人，都被眼神看得不大自在，和前几个人原原本本讲了事情经过后，得到他们依旧“哦，还是好离奇”的眼神之后，他干脆闭嘴了，讲也懒得讲，对他就是人品低劣勾引妹妹了，怎样？
其实聂照仔细一想，事情原本是极简单的，但凡姜月第一天来逐城的时候，他当个哑巴闭上嘴，她说什么是什么，就不会有今天的局面，是他自己硬生生把顺理成章的关系变成了世人眼中的惊世骇俗。
但凡时间能倒流，他都得回去扇自己一巴掌。
不过阿泗见到请帖的时候，倒是和大家不同，以一种顺理成章合该如此的态度把请帖揣进了怀里，聂照欣慰不过片刻，阿泗便说：“哦，癞蛤蟆终于吃上天鹅肉了，恭喜恭喜。”
聂照：……
他就知道这张狗嘴里吐不出什么象牙。
“你是不是想说有情人终成眷属？”
阿泗挠头：“差不多吧。”
“呵，这可差远了，我今天心情好，暂时不扇你。”聂照冷笑一声，把请帖发给下一个人。
姜月发请帖的时候大家的反应也差不多，总之请柬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他们还是不敢相信，舒兰夫人欲言又止，最后握住她的手，摇头叹气：“我想的这一天还是来了，不过你们两个过得幸福就好。”
“啊？”姜月疑惑，不知道她在说什么，难道她很久之前，就和三哥不清不楚的感觉表现的那么明显了吗？竟然被舒兰夫人看出来了？但人家送上了祝福，姜月也不好继续追问讨嫌，只笑吟吟地接受祝福。
李宝音收到请帖的时候，表情跟吃了苍蝇屎一样，嫌弃地把请帖摊开，又合上：“动作这么快，狗东西等不及了吧，我早就说他没安好心。”
姜月哄了她好一会儿，才让她没那么生气，只是人一走，李宝音就埋头趴在桌子上嚎啕大哭。
她母亲来看的时候，泪水都积满半张桌子了，好不凄惨，知道的是好姐妹要成亲，不知道的是心上人另娶他人了。
“你这……”邓凤娇心有戚戚，小心翼翼询问，“你这不会是真的对姜月有什么，有什么意思吧……”
她说着都觉得难以启齿，不过姜月救过她，万一真就是因为那次导致李宝音取向颠倒，似乎也说得过去。
李宝音方才是伤心的哭，现在是被气哭的，她一边捶桌子一边抽噎：“娘你在说什么？我就是难过。你知道的，我只有姜月这一个最好最好的朋友。
人家都说成亲前和成亲后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了，昔日的闺中密友也会渐行渐远，可我不想和她渐行渐远，我想一直和她做好朋友。你说将来她心里如果全是聂照，都不愿意和我出去玩了，我怎么办？”
邓凤娇松了口气：“你这孩子，有什么话就对人家说嘛，而且你看姜月和聂照，他们两个就算成亲了，也和普通的夫妻不同，聂照对她只会比以前更好，不会太多拘束她的。
成亲以后的妇人不能与姐妹时常相聚，大多是为了避讳婆母，怕惹得婆家不满，她没有这种顾虑，你大可放心与她相约。”
“真的？”
“我还能骗你不成？”
李宝音擦擦眼角，细细想着，才止住难过，有心情把请帖细细拿过来看，抚了抚上面的字样，不自觉地说：“时间过得可真快。”
她和姜月初见似乎还是昨日的事情，她看不惯聂照他们对父亲耀武扬威，所以迁怒姜月，给了她一个下马威，姜月却不生气，跑过来说“我的眼睛里有你”，把她吓掉了马。
后来她们打过架，也一起被先生骂过，还蹲在青云书院后山的凉亭里不敢回家，出什么馊主意要改成绩；一起赈济过灾民，姜月还救过她。
时间过得可真快，她们都变成大人了……
胡玉娘已经三十七了，依旧和往日一样妩媚动人，做事雷厉风行，泼辣大胆，她还是孤身一个人，不少媒人前来提前都被她赶走了，用她的话来说，街上满是三条腿的男人，她早就见够了。
初时收到请柬，她还有些不可思议，回神之后面上多了几分怅然，幽幽道：“你们两个都到该成家的年纪了啊，这么大了，时间一转，过得可真快。”
“是啊，我今年都十五了，三哥二十一了。”姜月笑着说。
她实际年龄是十五岁又半，将十六了。
胡玉娘难得没有笑起来，依旧带着几分惆怅，姜月以为她是心情不好，便不再多留，寒暄几句后便起身离开。
她走后，胡玉娘在榻上辗转反侧，久久不得平静，将请柬看了一遍又一遍，抚过上面的字迹，许久之后才叹气一声，又披衣起身，转过屏风走进里间。
里间奉着两个空白牌位，并未题字，下面是一方四角大桌，供了瓜果糖食，以及男女成衣、首饰、还有许多新鲜舶来的年轻人喜欢的东西。
她点了香，抵在额前，默默念了会儿，不知是烟熏的还是真的，再睁开眸子的时候，眼眶红了，里面含着盈盈的泪光。
胡玉娘拢了拢衣裳上前，将六炷香缓缓插入香炉中，指尖轻柔抚摸着牌位，像是慈爱的母亲在抚摸自己儿女的小脑袋。
沈怜青的坟前，是聂照和姜月照例一起去为他们夫妻烧的请帖，又一并烧了许多纸钱过去，他们的坟前干干净净，是附近村民自发每日来清扫的。
请帖烧好过后，聂照带着的包裹还是鼓鼓囊囊的，姜月以为他还有什么没有烧给沈怜青的东西，示意他拿出来。
聂照却摇头，问她：“要见见我的家人吗？”
作者有话说：

第80章
◎春雷萌动◎
“你的……家人？”经他提起, 姜月似乎才想到，家中从来没有聂家人的牌位，也没有见聂照祭拜过他们。
聂照起身, 帮她拍拍身上的尘土，指一指旁边打着响鼻的两匹马：“要去吗？”
姜月自然点头，利落地翻身上马，不过她又奇怪：“为什么你从没带我见过, 难道以前你没有将我当成一家人吗？”
聂照摸摸马头, 这件事他打心里不想说, 毕竟是个禽兽和承认自己是个禽兽是两码事，但他更不好沉默, 一旦沉默就代表着默认，一旦默认姜月不生气才怪, 她也不是没有脾气的。
他只能避重就轻说：“一开始是不想, 后来不知道以什么身份向他们介绍你。”
刚收容姜月的时候, 他觉得没这个必要，毕竟他也没有把姜月当做真的亲人，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罢了。
到后来他暗自里有了不能向外人可言的心思, 这种隐秘阴暗的心意拖延着他，让他潜意识里不想以“妹妹”的身份向他的家人介绍她。
姜月拉长音“哦～”了声，意味不明。
聂照轻轻用手背碰了她一下, 歪下头寻她的神色, 小心问：“你生气了？这就生气了？真的假的？”
“真的, 真生气了，”姜月语气刻意闷闷说, “你现在得想尽办法哄我了。”
“哦, 假的, ”聂照见到她的表情后坐直了身体，肯定道，“不是假的我给你一百两金子。”
姜月乍一听觉得极具诱惑力，仔细一想不是那么回事儿，她鞭子慢吞吞抽在马臀上，说：“这算是什么赌注？现在我可是一家之主，自然家里的钱都是我的，你拿我的钱跟我打赌未免也太奸诈些了吧？”
“还没成亲呢，你倒是不见外了，”聂照揶揄她，“好，甭管猜没猜错，我都哄你成不成？今晚的晚饭我来做。”
聂照做的饭也能叫哄人？蓄意杀人还差不多，不过这仅仅是对于正常人来讲的，姜月和第五扶引他们兄妹不在此条件范围之内。
在姜月眼里，聂照的饭不算难吃且代表了他的一番拳拳心意，她每每尝到，都能想起二人在逐城那两间小瓦房里相依为命的日子。所以这个哄法儿有效！
他帮姜月把帽子兜好，系紧前面的两根红色带子光秃秃的，他绕在手指上缠了好一会儿，试了各种系法儿的蝴蝶结，还是觉得缺点儿什么，最后只能在姜月的催促下，匆匆打圈系好，打马带她上路。
本朝有将牌位供奉在寺庙，以求死者往生的的习俗，姜月以为聂照也是把聂家人的牌位供奉起来了，却没料到她骑着马，随向东走了八十里地，他停在一座山里的松树下，树下浅浅拱起一片土包，被枯草和积雪覆盖着，如果不细看，根本不会有人在意。
聂照翻身下马，姜月瞧着那些土包，喉咙一阵阵发紧，不敢相信这是坟茔，却知道除却坟茔，它们没有别的可能。
她手中的马缰紧了紧，掌心被硌得感受到一阵细密而尖锐的疼痛，姜月才回过神，跟着他的一并下马。
包袱里是一袋麦芽糖，几个鲜果，聂照随手将它们堆放在土包的最高点。
姜月下意识要跪拜，被聂照一把拎着领子拽起来。
“不，不跪吗？”姜月表情呆滞。
聂照沉默了一下：“长辈应该不用跪小辈吧。没的他俩到了阴曹地府还得折寿。倒欠三年阳寿？后面再跪。”
他抬手向两个坟茔介绍：“这位，是你们的三婶，我们马上要成亲了，所以带给你们两个看看。”聂照的声线并不平稳，姜月窥到了他带着薄红的眼眶。
聂照又向姜月介绍这两个坟包：“左侧这个大一点的，是我大侄子聂除风，他是我大哥的儿子，去世的时候十四岁，现在应该二十三了；右侧这个小一些的，是我的二侄子聂浮光，他是我二哥的儿子，去世的时候才三个月大，现在应该不到十岁。”
他介绍的郑重，好似不是对着一片冷寂的坟墓，而是面前站着的活生生的两个少年。
姜月也郑重地和他们介绍自己，在坟前浇了桂花糖水。
原本祭奠逝者都该以酒，但聂除风和聂浮光死的时候年幼，便以糖水代酒，以作慰藉。
“好了，你们两个乖乖待着，我带三婶去见你们爹娘。”聂照和她一起把糖水浇完，带她向后走了两步，停在两座稍大的坟包前，“这是二哥二嫂。”
姜月和他一起跪下，磕头敬酒，向他们介绍自己。
再往后两个坟包，就是他的大哥和大嫂。
纸钱香灰被北风打着旋儿地卷起，飘飘摇摇飞向九天，夹杂着明灭的火光，闪烁更替，好似能直抵上天的来讯。
姜月的目光不自觉被它们牵着，拽着，仰起头注视着它们向无穷无尽的碧蓝天空中飘去。
“你应该也奇怪，为什么他们死在不同地方，却都能被我葬在这里吧？”姜月的思绪被聂照的声音扯回，他的声线不复平日的华丽，带了几分沙哑滞涩。
“我以为是衣冠冢。”毕竟以当年聂照的能力，想要捡回家人的尸骸，简直是不可能的事情。
聂照摇头：“不是衣冠冢，里面埋着的确实都是他们的骸骨。”他似乎在回忆什么，眼神空洞，在姜月以为他不会继续说下去的时候，他终于翕动了唇，声音像是从肺腔里挤出来似的，瓮声瓮气：“他们死一个，我就烧一个，烧到皮焦肉烂，血水熬干，皮肉能轻易分离，我带着他们的骨头好上路。
二哥被处刑后，尸体扔在大门前，我和除风把他拖进来，烧的。二嫂的尸身不能送回娘家，会连累他们，也是我和除风烧的。后来除风也死了，是我一个人烧的，浮光也是我一个人烧的。
不过大哥和大嫂不是，他们是被人偷偷在靖北收敛了，送到我手里的。”
他那双漂亮的眼睛终于动了，幽幽转着，瞥向近处的一个挖了一半的坑：“那个是留给我的。”
姜月又惊又骇，心脏像是猛地被攥住，喘不上气，颤抖着一把握上他的手，试图安抚他。
她无法想象一个十二岁的少年要怎么面对一个又一个亲人的离去，还要亲手把尚且温热的遗体烧成骨头，又带着骨头走在流放的路上。
走着走着，只剩下他孤寂的一个人，和四具亲人的骸骨。
聂照似乎被她掌心的温度所触动，眼睛里多了几分神采，甚至还笑得出来了，说：“那些人心里有鬼，根本不敢管我，我一路背着骸骨流放，反倒是看押我的人吓得要死，生怕我家的冤魂缠上他们。不过也有些不知死活的，你猜我用什么打的他们？”
姜月站在当时聂照的角度，大抵能猜到，不过未等她说，聂照便已经说了：“我二哥的大腿骨，你别说，怪好用的，一打一个准儿，没等挨上他们就嗷嗷叫。”他说着说着，竟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闭上眼睛，心脏要被撕裂开了，根本不忍心继续听下去，可这不过只是他所经历的冰山一角。此刻姜月完全能理解为什么他以前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样了。
聂照回想，初到逐城的那几年，他浑浑噩噩的，根本不知道靠什么活下来，根本不敢有稍微的清醒，不然只会有去死这一个念头，他的眼前拢着一团雾，这团雾是什么时候散的呢？
大概就是在姜月到来之后，日子变得热闹起来，他无需整日整日靠药物麻痹自己。
此刻所有的安慰都显得那么空洞苍白，姜月觉得自己无论说什么，都显得不足够，只能想到要一直握着他的手。
“三哥。”她轻轻唤他。
聂照抬起眸子，凝望她，不知道她要说什么，大抵是意料之中的安慰吧，可他说这些，并不是想寻求她的怜悯或是安慰。
他在试探，想他的过去、现在，灵魂、身体，都能得到圆满。聂照希望姜月能懂，也怕她懂了，自己则不再是她最无所不能无坚不摧的三哥。
姜月把他的手虚虚拢着，掌心温着他的手背：“其实我应该劝你放下，但这种话太虚伪了，没有人能经历过这些事情之后还能放下，圣人也不能。每当午夜梦回记忆迭荡的时候，能继续活下去，已经很顽强了。
我也知道你说这些并不是想让我安慰你，而是在公平地让我知道你的过去。你知道我的过去，我也应该知道你的，你能告诉我这些，即便是试探着讲出的一部分，也代表你在把自己逐渐交付给我。
三哥，你不要有任何不安，我一定一定会一直牵着你的手，和你走下去。人能活下去，是因为有眷恋，有期待，我会让你对这个世界有眷恋，有期待的。”
聂照瞳孔一缩，被她握着的手轻微不易察觉地颤抖着，她能说出这番话，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聂照嘴唇几番翕动，最终只是艰涩地点了下头。
姜月对着坟墓磕了三个头，再起身时，聂照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说：“书院的先生说你写的文章不好，我却一直觉得极好，再也没有人的话和字，能和你的一样，让我听到春雷萌动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
梦想：这本每天能挣到1花西子币。

第81章
◎广平公主◎
祭拜过后, 已经接近黄昏，再不动身就不能赶在落锁之前回家了，聂照的眼睛被冷风吹得有些发疼, 眼眶发红，不过不碍事。
姜月见着了，用手心帮他捂了捂，好许多后两人才收拾好散落的酒器。
聂照起身把姜月的斗篷重新系好。
二人上马穿过一片树林时, 枯草摇动, 从雪堆刨出的坑里钻出一只健硕的兔子, 皮毛雪白。
姜月借着余晖感叹了一句：“这兔子看起来真……”
她话没说完，聂照顺手摸了把箭掷过去, 一箭封喉射把兔子钉在树干上。
“真好看啊。”姜月剩下的半截话随着风弱弱飘到聂照耳边。
他拎着兔子耳朵的动作一顿，眼神诧异地和她对视, 语气也弱弱的：“我以为你要说着兔子看起来真好吃……”
姜月干笑两声：“应该, 也, 也好吃吧。”
死都死了，现在说这种话还有什么用？难不成还能活过来，好吃就好吃吧。
聂照举起兔子, 对着姜月的方向比量了比量，雪白的兔皮映着她鲜红的斗篷，和雪中一簇红梅似的, 他就忽然知道姜月那件披风的系带缺了什么。
他将兔子挂在鞍边, 回家后在花园里的亭子中支了火, 除却这些兔子之外，还从厨房拿了鱼、牛羊肉, 晚饭预备吃炙肉。
兔子皮被他蹲在荷花池边揉洗干净, 裁成工整的小块, 叠放在一旁。
他烤一点，便用刀片下来，喂姜月一块，问：“味道怎么样？”
姜月呲了呲牙，含蓄说：“要是能撒点盐就好了。哦，我没有说不好吃的意思，就是单纯没尝出咸味。三哥其实我来烤就行了，我觉得我自己做饭还可以，不用你总是亲力亲为的。”
阿葵在不远处，拎着新的炭火和调料走来。
聂照连忙切了片烤熟的羊肉并着小葱用翠绿的苏子叶包着塞进姜月嘴里：“别说话了，你是最没有资格给我做饭建议的人，我这边建议你吃就行了，别想着上手了。”
姜月对此表示不服：“我其实只是缺少锻炼而已。”
阿葵捧着炭进来，帮他们添了炭，顺便道：“前头说景氏成衣铺的伙计来了，好像是之前定做的成衣好了。”
预定成衣是半个多月之前的事情，原本景氏的伙计说最块也要一月下旬衣裳才能赶制出来，怎么会这么快？
先有广平公主府送错贺礼之事，姜月和聂照此刻不由得多想。
因着不知对方根基多深厚，所以他们打探消息的时候并不敢大张旗鼓，只是小心翼翼查探出一些线索。这景氏成衣庄在广平公主驸马宋景时的母亲名下，只是他母亲多年前就卧病不能自理，更不能打理店铺，就连每年的账册都是送往广平公主的封地。
所以成衣庄和广平公主脱不了干系。
“人先等着吧，我们稍后便去。”聂照随手将帕子掷在一旁，给烤羊翻了个面儿，不冷不热地说。
阿葵走后，姜月双手托着下巴，还盯着地上那枚帕子，聂照又是一阵没由来的心虚，觉得带坏了孩子，连忙把帕子又捡起来，重新叠好放回去。
做完这一切，他心里免不得唾弃自己，姜月都长这么大了，他还是跟惊弓之鸟似的，改不掉这些习惯，但凡做了什么坏事儿，即便微不足道，先想到的也是会不会让姜月瞧见跟他学坏了。
姜月经他动作才回神，换了个姿势，道：“三哥你说这位公主大张旗鼓的要做什么啊？除了景氏成衣庄，还有茶楼、酒楼、首饰铺若干，难不成也是打探消息的？”她问完，又觉得这个问题特别蠢，这些天潢贵胄大动干戈，不是为了权力又是为了什么？
一往这个方向猜测，她忽然有了灵感：“她想登基做女帝？可若是想做女帝，岂不是该趁着如今各地揭竿而起，做一些事情？好有自己的一片天地吗？可她好像什么都没做，只是和各路诸侯交好。”
“我也不知道，她看似有野心却并未崭露头角，所求让人难以猜测，这恐怕只有宋景时才知道她到底想要什么了，不过总而言之，她确实十分信任宋景时，宋景时也对她死心塌地，”聂照摇摇头，“朝中线人来报，她除了结交诸侯，还与朝堂中大臣们来往甚密，就连黄贤也与她有过交集。”
姜月问：“这位公主年方二十四，你离京的时候她应当有十四五岁了，难道没与她接触过？觉得她是怎样的一个人？”
聂照还真就仔细想了想，最后摊手：“你别说，还真没有接触过。我就记得以前每次宴会，这位公主都被排挤在角落里，她低着头，我连脸都看不清。不说她这个人，就是她母亲也过于籍籍无名，别说我了，那些久在朝中的大臣都要想好一阵才能有点印象。所谓好男色这一印象也是她成婚后去了封地才传出来的。”
啊！一个自卑胆怯没有任何存在感的公主，到了封地之后竟做出这么大的举动，简直不像她：“那也有可能是驸马所做，这两口子要做什么，真是让人猜不透。”
“谁知道呢。”
姜月和聂照闲聊着，姜月不知不觉吃了一头羊，半斤的生菜和苏子叶，才心满意足地擦擦手去前厅会客：“说起来我还是很期待景氏的衣服的，那么好看，你穿着一定更漂亮。”
二人到花厅时，成衣庄的掌柜已经有些坐不住了，掌柜是一位四十出头的端庄妇人，端着手在花厅中来回踱步，见二人出来，面上忙展出喜色，上前道：“娘子，聂侯，衣裳已经做好了，小人菱娘，是成衣庄的掌柜，今日送来给您们过目，看看可有不满意的地方？”
聂照眸光一抬，问：“聂侯？”
菱娘笑容不改：“是主家令我这样称呼您的，主家说尊兄已经不在，您自然当称聂侯，况且她与您多年前遥遥有过一面之缘，知您志向远大，果敢有为，当得起这声聂侯。”她“尊兄”二字咬得偏重。
聂照的若有心打探不是秘密，但多年前遥遥见过一面，那这人便屈指可数了。
“小人今日除了送衣裳之外，还有另一物要相赠。”菱娘说着，将一把钥匙端上来，“这是主家为您准备的小小礼物，还请笑纳，愿助您一臂之力。”
“粮仓钥匙？”姜月瞧见上面的花纹，不由得喃喃。
菱娘轻笑点头：“没错，这是我家主上的诚意，聂侯和娘子无须怀疑，主家向来敬佩有能之士，无论是引公子，还是赫连家，亦或者霍家，主家都赠上了同等贺礼，但愿诸君力挽山河，救民水火。”
姜月深吸一口气，已经确定这是广平公主的手笔了，不扶自己家的江山，反倒帮助他们这些“逆贼”，这位公主可真是难以让人用常理来思考，或许真就如掌柜所说，她在各路诸侯之中寻求有识之士，但愿寻得一人重整山河。
“多年不见，公主变化可真大，”聂照也没跟她兜圈子，“不过还是谢过公主的贺礼，掌柜既然事情已经办完，那就去账房支取余下的尾金吧。”
菱娘俯身行一礼：“今后若是有所需要，聂侯可前往景氏吩咐，只要利国利民，主家必定会尽力相助。”然后告退。
姜月下意识捏捏胸前的平安锁：“公主这礼物还真是送得赶巧，知道我们要开商路，缺钱少粮，这就送来了。你说上次送错的礼物，会不会是没送错，这就是一种试探？
不过这公主看起来可真是一个好人，或许是她以前在宫内被人欺凌惯了，所以暗下决心要改变这一切，所以发展自己的势力，借住朝中大臣和各路诸侯之手来帮助百姓？”
聂照向来不会第一时间从善意的角度揣测对方，他只是说：“再看看吧。说不定她是想渔翁得利呢，就像你说的，或许是受欺凌惯了，想要改变，于是徐徐图之，成为一代女帝呢。”
二者既然现在都把事情挑到明面儿上了，广平公主也没有想要给他们使绊子的意思，甚至还说欲要出手相助，那目前景氏就没有什么大问题，甚至还能成为助力。
“菱娘说公主也送了同样的粮草去给哥哥，到时候写信给哥哥问问他那边是什么情况，不过现在还有一件事很要紧。”
姜月捧起箱子里沉甸甸的衣裳，搭在手臂上掂了掂，上面镶金错玉，银丝走线，华丽非常，在阳光下折射着斑斓绚烂的光彩，她举到聂照面前：“现在试试衣服！”
她大概是被压抑久了，所以审美物极必反，那日在成衣庄聂照就想说了，但他当时太感动，一时抛之脑后，现在面对这套像行走的金库的衣裳，他接过来不由得汗颜：“我都这个年纪了，穿这么乱七八糟的衣服不太好吧。”
若是十年前，他保管穿上出来站在全城最高的城楼上都让大家看看他聂三公子的无双美貌，但毕竟今时不同往日。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昨天又没更，各种倒霉的破事接踵而来，真的很没信心了，我这破破烂烂的人生。
23号我大早去练车，以为自己身体挺好的，结果在早高峰不幸被传染感冒，24号开始头晕脑胀有点低烧，大姨妈还来了，有种到了天堂的美感，23号猫洗完澡吹毛以后把人家店员的脸挠破了，我又是消费又是道歉的，24号它又软便便血，我拖着昏昏沉沉的身体给它洗腿，房东家的洗衣机进水口漏水，马桶进水口漏水，我还没精力修，人生倒霉叠叠乐就是我。

第82章
从姜月见到聂照起, 他的衣裳多是白色，极致的简单朴素干净，衬得那张脸如出水芙蓉般清艳动人, 她有时候对着三哥，十分理解广平公主。
只是白色衣裳不好洗，尤其杀了人之后，血溅在上面, 要费不少力气, 不过后来他修身养性, 不再杀人，倒是好不少。
虽然聂照一直这么穿, 但他之前总嫌弃她白的麻的混着穿，死气沉沉, 没有半点小姑娘样子, 待她过了孝期, 就忙不迭给她买了些鲜嫩颜色的衣裙。
这样说来，姜月还从未见聂照穿过艳丽的颜色。
“三哥，有花堪折直须折, 莫待花落空折枝啊！”姜月把衣服又捧得高了许多。
聂照听她这话意思不对，一皱眉：“你什么意思？我感觉你没说什么好话，说得我好像马上就要容颜老去一样。”
“没什么, 就是让你珍惜现有美貌的意思, 我三哥的美丽天上地下无人能及, 一直素着岂不暴殄天物？”姜月央求他，“你就穿一次给我看看吧, 我真的很想看。”
按照失忆时候小聂照的叙述来说, 他早年的着装风格就是如此, 姜月真的觉得许久之前的聂照十分有品位。
姜月眼睛又清又亮，像涂江春日的水，聂照不免要被她打动，她自然说什么就是什么，只能抱着重达十斤里三层外三层的衣裳去换。
她在外面等了一刻钟，人还没出来，两刻钟，依旧没有，好在姜月有的是耐心，她将昨日留下的算学掏出来算了两道，时间已经过了半个时辰，聂照才掀开帘子款款走出，站定在姜月身前。
她忙活的认真，完全没有听到他的脚步声，聂照抱着肩，待她手里的一道题放下，才用指骨轻扣桌面：“是你非要看的，现在我穿了你又不看。”
姜月抬起头，分明外头是个阴天，房间昏暗，却忍不住被震了一下，眼前都亮了，浑身发麻、发热，只能听到心脏扑通扑通的剧烈跳动，聂照在用他那张漂亮的脸蛋说什么她都听不见。
她此刻不合时宜地分出神想起先生以前讲《上林赋》到“色授魂与”一句，彼时不甚理解，到底多绝色，才能令人心驰神移，难以自持，今日见到华服的聂照，算是明白文人笔墨果真珠玑。
衣裳是鹅黄色的交领窄袖袍，以银线绣出暗纹，领口在脖颈下翻折出硬挺利落的痕迹，乳白色的护腕和革带用金粉轧出玄鸟图腾，腰封嵌了六颗淡青色的和田玉珠，虽华贵而隆重，却因颜色清淡，搭配合宜而显得十分清爽，繁杂的装饰却不显得喧宾夺主。
他还换了配套的发冠，重新梳了发，衬得他那张姚黄清艳似的脸愈发活色生香，一抬眸一皱眉都似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柔光。
衣裳复杂，聂照自己穿出了一身的细汗，香气愈发浓郁，笼在姜月身侧，姜月不由得捂住心口，呼吸更急促，脑袋更晕了，她抬手把聂照往旁边挥了挥，艰难说：“三哥你离我远一点。”
“嗯？”
姜月深吸两口气：“我不行了，我感觉我要死了。”好丢人，明明朝夕相处，怎么现在还能这样？太没出息了姜月，可不能这样啊。
聂照一摸她的手，热的，软得不同寻常，好像骨头都化掉了，他也倒吸一口凉气，惊问：“怎么了？”
“我要被你美死了。”
“小嘴还挺甜，油嘴滑舌的。”聂照当她就是客气吹捧，毕竟她打小儿嘴就甜。浑不在意地理了理袖子，结果回过头，姜月依旧捧着脸，一副神游天外的表情，他忽的意识到刚才姜月似是发自内心的。
怎么换身衣服就不是他了吗？反应这么大？
聂照起了坏心思，慢悠悠凑过去，扶着把手将她圈起来，越贴越近，越贴越近，直到二人面对面距离不足一拳，他才眨着纤长的睫毛，无辜地问：“真有那么好看吗？那我现在要做什么，是不是你都同意啊？”
姜月骨头都酥了，缩在圈椅里面，但依旧痴迷地盯着他，呆呆点头，咽了咽口水：“是，是啊。三哥我能摸摸你吗？”
得到对方同意后，姜月像是触碰一个精致完美的花朵一样，指尖软绵绵又轻柔地拂过他的眉眼，鼻梁，含笑的唇瓣。
她心里在尖叫，嘴却跟粘了浆糊一样张不开。
太好看了太好看了！怎么这么好看！以后一定要买更多的漂亮衣服给他穿！
聂照兀的握住她的手，打断她的思路，蜻蜓点水似的在她鼻尖吻了一下，然后飞速起身，留下姜月被吊得不上不下的。
她还没有欣赏够呢！
见她似乎有些依依不舍，聂照权当作未曾看见，道：“衣服有些沉，还是之前的舒服，今后还是放起来的好，你等会儿，我去把衣裳换回来。”
“别别别！”姜月急忙开口。
“怎么？你难不成要让我穿着这么沉的衣裳，斤斤，你难道都不心疼我？”他音调拐了七八个弯儿，拖着长音。
衣服的重量姜月试过，他这么一说，姜月还有些愧疚，总不能因为自己贪图美色，所以让他不舒服吧，她只能目光凝在聂照身上，嘴上却说：“好吧，那你去换吧。”
聂照早该想到姜月是个善良的实在孩子，她这么说情理在之中却还是令他顿了一下，其实他不是这个意思来的，区区十斤。
他握着姜月的手，和她挤在同一把圈椅上，手腕虚虚搭在她肩膀上，调整了角度，借着光，把自己最完美的冲向她：“不过看在你这么喜欢的份儿上，给你个机会，讨好我一下，我再给你穿一晚上看。”
姜月干笑两声，捂住自己的嘴：“这么明显吗？”
“你眼珠子快粘我身上了，可别说我不善解人意哈，谁让我是对你好的人。”
“那我明天给你煮鸡汤好不好？”
聂照笑容顿时比晾了三十年的咸鱼还要硬：“我叫你讨好我一下，没叫你恩将仇报一下。你能不能搞一点活人能接受的东西？”
姜月五官皱起来，拉拉他的手：“可我没有别的活人能接受的东西讨好你一下了。”但是三哥真的好好看啊，比宝音送给她的贴图美人画还好看。
这是市井里流行起的新玩意，在覆漆的薄板上由精工画匠画上姿态各异的美人雏形，尤其脸部描绘的格外美丽，然后再刷上一层清漆。
商家会赠送裁剪出衣物雏形贴合美人姿态的布料给买家，买家可以根据这些布料，也可以自己买布料剪裁，做假发，给美人做出新衣粘贴在画上，将画上的美人打扮得美丽动人，姑娘和少年们会拿出自己的贴图美人比较谁的美人被装饰的最美丽。
再高端一点的，就是做成美人人偶，剪裁衣裳。
姜月手里有五版美人，她对这个东西很是痴迷，甚至连聂照都被她拉着裁过布料。现在面前有个活的，比美人图还美的真人，她心里的喜欢好像涌着一汪海水快要兜不住了似的。
这么多次了，聂照知道委婉暗示她肯定是听不懂的，只能明示：“嗯，说不定你亲我一下，我就能满足你呢。”
还有这种好事？
姜月大喜，不仅能欣赏到漂亮的三哥，漂亮的三哥还主动说让她亲一下，这和流浪狗见到天上掉鸡腿有什么区别？
她小心翼翼地捧着他的脸，找了个脸颊处的宽绰地方亲了一口：“这样？”
聂照心被撩了一下，忍着不笑，反是不满意道：“这就是你有求于人的态度？只亲一下脸就好了？”
姜月二话不说搂住他的脖子，亲了一下嘴唇，果然和想象中的一样柔软，聂照心如擂鼓，在她分开之前，扣住她的后脑勺压了回来，细细啃咬着她柔嫩的唇瓣，描摹着她唇瓣的形状。
这和亲吻脸颊十分不同，心跳几乎要通过唇瓣剧烈地传递给对方，彼此的温度，喘息，鼓噪在耳膜上，引起一阵眩晕和酥麻。像秋天略过稻穗尖儿的飞鸟，轻捷得令人心痒。
这是第一次真正亲吻，两个人贴上了便双双都不会喘气了，姜月盯着聂照微颤的睫毛，嘴唇紧抿，聂照觉得两个人盯着接吻有些渗人，像做了什么坏事一样，心跳都快了一倍，便压住她的眼睛，自己的眼睛也闭上。
不过他也不会再多了，只好凭借本能轻轻咬她唇瓣，或是轻啄，二人一直屏住呼吸，贴着，直到憋得都撑不住了，才分开，别开头急促地喘着气，呼吸新鲜空气，不知是因为亲吻还是缺氧，一片眩晕，眼前万紫千红开遍。
姜月提了一口气，狠狠呼出去，气喘吁吁说：“宝音给我的话本子里，写，写的，都是骗人，人的，憋死了他们怎么还要说，说很舒服。我之前还好奇，现在一点都不好奇了。”她说完才觉得失言，聂照不让她看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聂照目光落在她被自己咬得红艳艳水淋淋的唇瓣上，心念一动，说：“我再试试。”然后飞快地再次扣住她的头。
作者有话说：
好好好，反应这么大，下次让他穿漂亮衣服和你do。
前天凌晨一点水阀漏水，我尝试紧水阀阀芯，结果因为水阀太老旧阀芯被喷出来，炸了，叫天天不应的时候，水声大到邻居都听到了，邻居大哥一个一百八十斤的壮汉也塞不进去，后来找到总水阀才关停，房子被淹了一小半。我本来感冒好多了，应该是受惊加上浑身湿透，又严重了，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给猫铲屎马桶堵了……
我就应该像个植物人一样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希望不要再有倒霉事了。

第83章
◎年关◎
大概试了两三次, 最后他俩统一得出结论，这事儿像半夜拎着锄头偷刨了邻居家两亩花生地，既累又刺激, 似乎也没什么好玩的。
聂照是懂得吊人胃口的，穿着这身衣服将她吊得差不多，却又没有完全令她欣赏尽兴，才起身将衣衫换回了原本的那一身白色。
冷不丁尝到山珍海味, 再看他换回来, 姜月陡然觉得有些素了, 还挺可惜的：“三哥你的审美变化，当真是极端。”
聂照默默系着衣带, 说：“年轻时候气盛，自然偏爱奢华艳丽, 现在年纪大了, 才懂得低调。”
“呦呦呦, ”姜月语气揶揄，“才二十出头就年纪大了，你让阿泗听到他岂不是要现在就去投江？我刚遇见你的时候, 你一剑捅在人手上的时候，可没见你低调。”
“姜月你少说两句能憋死是怎么着？”聂照那好好的忧郁氛围被姜月揭了个底朝天，他气得上前捏她的脸, 捏着捏着便自然地低下头, 在她唇上咬了一口。
姜月捂着嘴, 眼神怨怼。她今晚嘴唇被啃得火辣辣的，像是吃了辣椒一样, 真不知道这嘴巴有什么好咬的, 下次她也咬聂照的嘴唇试试。
他们又说了一会儿话, 再分别回房间休息。
霍停云爱奢靡，所以大多数房间里都有地龙，深冬只要舍得烧炭火，便能时刻暖融融的。
聂照关上门，隔上窗，走进卧房之后，四周一片寂静，没了人闹哄哄地说话，一股刺骨的寒意竟抵得过满室温暖，从他的骨髓无孔不入地蔓延开，冻得飞快跳动的心脏一时平静下来。
长久的寂静和独处不会让人产生诸如孤独之类的负面情绪，但与所爱之人亲密欢笑之后，再走入寂静，才会感到孤独，不过好在姜月一直住在他附近，所以他期待明天太阳再次升起，也期待他们成亲之后得以朝夕相处。
他走向书桌，拉开抽屉，抽屉里躺着一叠书写好的信。
展开第一封——
“长兄！长兄十万火急！阿照敬启。
阿照在抚西遇到了十分十分奇异的事情，一觉醒来忽然记忆全失，只停留在十二岁，眼下不知如何是好，兄长收到来信务必请将近些年大事一一告知我！如果可以，请顺带帮阿照找找解药，急急急！”
第二封——
“请二哥二嫂安。阿照在抚西寻得了许多新鲜点心吃食，想必二哥二嫂会喜欢，来日回京一定带给你们尝尝，只是不知道家中除了我之外，能否再添副碗筷，年前我大抵要带个姑娘回去……
别骂了别骂了，我知道以前捡猫猫狗狗你们都不许，捡个人恐更难接受，但阿照也只是例行问一问，人我一定、肯定、必定是要带回去的！祝二哥二嫂平安快乐健康！！！”
余下还有第三封第四封，直到第二十封。
聂照指腹抚摸着上面的字迹，笔触锋利，撇捺恨不得甩出纸面，横竖也要冒尖，远比现在不知道收敛的多，他嘴角不由得泛起苦笑，那小子嘴可真碎，一天能写两三封信，不过一封都未曾寄出去。
他点了个火盆，就着火光，一封一封看过，然后一封一封烧过去，也算是送到了本该收信的人手中。
待到信件全部被火苗舔舐干净后，房间里弥漫着一股纸灰味儿，聂照打开窗户透气，寒气进来的一瞬间，才松口气，找了针线出来，坐在窗边对着火光缝制姜月的斗篷。
他今日看到兔子的时候，才觉得姜月斗篷的系带上，应该坠上两个毛茸茸的白色毛球点缀，才显得可爱。
聂照给姜月缝了四年衣服，这种小事自然是难不倒他，不过一刻钟他便咬断手中中的线，捏了捏缝好的两个毛球，还挺结实。
但余下不少兔皮，他抖了抖斗篷，忽然觉得帽子上还可以做点儿文章。
姜月一早醒来，便收到了被翻新过的斗篷，系带上的两颗毛球倒是可爱的很；“但是帽子上的耳朵怎么回事？还有后面的兔子尾巴，三哥我已经不小了，六月份就十六岁了，我怎么能穿着这样的东西出门？像小孩子一样？”
聂照用余下的兔皮给姜月在斗篷的帽子上缝了一对兔耳朵，里面用细钢丝支撑着，可捏下去也可以直起来。
他自觉自己的创意很不错，停下手里盛饭的动作，不满说：“不好看吗？这多可爱啊，像小兔子一样，姜斤斤你有点审美好不好？
你小时候我手艺不到位，又忙着挣饭吃，做不来这么精细的东西，现在好不容易能做出来了，你就偷着乐吧，可没有第二个人能享受这种待遇了。”
姜月噘嘴，把斗篷收起来：“不是不好看，就是我长大了，穿出去要让人笑话的。”
聂照把饭扔到她面前：“那你在家穿，反正不许嫌弃，我昨晚给你缝了一晚上呢。”
姜月捏捏兔子耳朵，知道自己要是再说不好，三哥恐怕气得要吃不下饭了，于是点点头，灵光一闪还同他讨价还价：“那我给你穿斗篷看，你给我穿那些漂亮衣服看好不好？”
聂照吃着自己煮得发苦的麦饭，正呷了口茶水，听她这么说，不禁想起她昨夜的反应，向她勾勾手指，神秘道：“等以后，我晚上单独穿了给你一个人看，我再给你搞点儿别的什么节目，可刺激了。”
好刺激，虽然姜月想不出是什么刺激法，但忍不住开始期待，搓手，拼命点头：“好好好！”
早饭之后，二人就去各忙各的，姜月要带人拱卫抚西，聂照上午忙着准备婚礼，下午忙着商路筹备。
按照他们商量的意思，婚礼仪式不需要办太大，再豪奢总归办来办去都是差不多的，摆酒主要是为了收份子钱，等拿到钱抚西平定一些后，他们悄悄出去玩半个月，就两个人。
至于商路复通，第一件事就是在逐城设立通商司，鼓励贸易，重启商路历法，修订条款颁布下去，使来往商贩有法可依，利于监管市场。通商司之中分为商司和法司，商司负责贸易流通，法司负责裁定贸易纠纷，由太守李护监察。
其次就是因这些年发展下来，逐城风貌已然定性，野蛮之事层出不穷，待商路复通各国人口齐聚不免更生矛盾，除通商司外，另设太平司，依旧由太守李护督查，聘孙大刀等人为太平使，稽查城中治安。
最后就是一笔笔的银子砸下去，修整逐城房屋瓦舍，规整四方商市，划分区域，盖驻商驿楼，一改城中往日破败颓靡的景象。不过冬天不好动工，只把一些能修的小楼小阁修了，大多数要等到明天开春时候在做。
钱看着真金白银一堆堆摞在那儿是多，但真要花起来，跟打水漂差不多。
聂照算了一笔，光是重修屋舍就能用尽抚西六城贪官污吏上缴的银钱，聂照还向姜月批了条，从府库里支三万两白银，之前整修青云书院聘请先生就已经拨了不少银子，因此二人结婚的份子钱是非收不可了，甚至迫在眉睫。
算计来算计去，很快便步入年关，迎来了清元九年的春节。
都督府前人来人往，好生热闹，除却各大世家来送节礼的仆从，大多数都是逐城老实巴交的贫苦百姓，有的残疾，有的老弱，没什么拿得出手的，送半斤腊肉，豆干，还有的送自己做的伞。少数是些沉默寡言的汉子和精明油滑的婆娘。
逐城除了恶人，余下多数都是这样的人，在外地吃不上饭了来逐城混口吃的。以前他们怕聂照，除非聂照主动找他们，否则他们不敢同他搭话，如今敬重他，也同样敬重姜月，因此送来年礼。
阿兰根据姜月的意思，也都做了回礼。
一个鸭蛋青补丁褂子的干瘦老头拎着药，蹒跚走来，阿兰为他登记。
“安神药，七副。”对方说，阿兰禁不住抬头，哪有过年送药的？不过他只是稍稍蹙了蹙眉，没说别的。
老头还同他絮絮叨叨，说：“主君已经好几年没来我这儿取过药了，我没有别的东西能拿出手，不知道这些他还需不需要。劳烦您问问，若是不要，就扔了，这东西放着不吉利。”
他平日里不敢来打扰，如今年关大家都来，他才敢厚着脸皮过来。
阿兰温和地点头，阿松依照惯例，赠了贴着红封的两斤肉，两斤蛋和一条鱼将人送出门。
别的倒是好处理，就是这药……
阿兰待人招待的差不多，拎着药起身去后院，正好姜月在家，便直接给她了。
他若是去送给聂照，指不定要听什么阴阳怪气，他累一天了，实在不想听。
安神药？姜月拆开包裹瞧了瞧，里面有酸枣仁、合欢皮等药材，确是安神助眠的，便宜且药效好。这么多年了，她也没见三哥有睡不好的时候，难不成是现在好了？
她重新包好，提去给聂照，电光火石之间想起自己刚住在他家中，收拾厨房时倒掉的几碗药渣，忍不住加快了步伐。
聂照见着这些药，反应淡淡的，说：“前些年是有些睡不好，不过现在都好了。”
“那这些药……”
“人家的一片心意，也不能浪费。”
姜月连忙打断：“药可不能乱吃。”
聂照敲敲笔杆，瞥了一眼外头，示意她仔细听。
“啊啊啊啊！我早上是不是说过年的酒糟鱼要提前腌好！为什么没腌，为什么还没腌！”
“糖呢！明晚大年三十炒菜用的糖呢，怎么还没买？再没有糖我明晚把你炒进锅里。”
阿葵的声音隔着好几堵墙都隐隐约约听得清楚，傍年根儿，他一个人张罗年夜饭，已经发狂好几天了。
姜月和聂照对视，聂照抬手示意她：“物尽其用，年末福利。”
作者有话说：
大家中秋节快乐！评论区发红包！
前几天水阀不是炸了咩，我的猫当时吓得拉稀了，这几天不但没好，还进化成肠炎了，软便带血……
老天，你要索就索我的命！

第84章
◎公孙既明◎
阿葵第一次操持全府的年夜饭, 忙得焦头烂额，那张可爱的脸蛋上都生了两颗痘，吃不下睡不好, 人显得十分憔悴，不过在收到姜月送来的七副安神药之后，又听说是聂照嘱咐单给他一个人的，整个人都焕发出奇异的光彩了。
“单给我一个人的？”他受宠若惊地接过来。
姜月吓了一跳, 不理解他那双疲惫的眼睛怎么突然就有神了, 点点头：“是啊, 三哥听到你辛苦，这些天都没睡好, 所以特意让我送给你的。”
阿葵眼眶一红，猛地卷起袖子擦了一把脸, 抽噎说：“我就知道, 我们这几个人里, 哥哥最中意的就是我了，布料让我先挑，现在和特意让家主单独给我送了药, ”他将药接过来，震声说，“我肯定好好喝, 绝不浪费。”
然后噔噔蹬又跑去厨房了。
姜月先是震惊于阿葵的脑子有些不同寻常, 后是觉得她和聂照委实没心肝了些, 不能因为人家好满足就随随便便哄人家是吧。
她怀着愧疚，给这几个月忙得团团转的四人添置了几身衣裳, 另支了钱做额外补贴。
明日就是该是大年三十了, 九州一派欢腾热闹, 即便是再穷苦的人家，都要裁了红纸贴楹联，以祈求来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但在千里之外的京畿，皇宫之中却没有丝毫的喜色，反而死气沉沉的，来往宫娥皆是惴惴地低着头，寂静在宫墙甬道之内穿梭，皆因前日北伐失利，陛下龙颜震怒。
极元殿亦是落针可闻，前来议事的大臣们低着头，不发一言。
“众爱卿平日里不是都能言善辩吗？怎么今日一个个都哑巴了？现今有什么高见不妨都说说看。”
众人垂眸，暗涌流动，气氛愈发闷热焦灼，不少大臣额上都沁出了细汗。
殿中只有炭盆里发出微弱噼啪的声响，令人心惊肉跳。
当今陛下自幼天资愚笨，非有经国之才，这是先帝亲口所言，陛下也“不负众望”，果真长成了一个醉心丹道的闲散亲王，只是天命一说果然玄之又玄，谁能想到先帝诸子皆在夺嫡之中身殒，他彼时正在家中炼丹，竟被人进门披上了黄袍。
殿中诸臣都是清元帝近年宠臣，若谈经论道尚能说出一二，若让他们谈论政事，当真强人所难了。
正当所有人心脏提到嗓子眼之时，黄门弓着腰，匆匆进门叩拜：“陛下，公孙既明老将军请见。”
公孙既明是大雍四朝元老，战功赫赫，与太祖皇帝有过八拜之交，若论功绩无人能出其左右，是忠心不二的良臣，也是难得能颐养天年的武将，清元帝面色一凝，连忙起身：“快请。”
当年聂沉水与聂积香皆是公孙既明门下弟子，聂家出事后，公孙既明为聂家请命未果，才心灰意冷隐退，颐养天年，朝廷为其加爵荣养，此后公孙家也无后辈入朝为官。
他此番前来，令清元帝看到了希望，只是他心中不免忧虑，公孙既明年过古稀，还能披甲上阵吗？
待人进来，清元帝的心凉了半截儿，公孙既明形销骨立，颧骨高突，鬓发雪白，全完不复早年的威风，好在目光炯炯，声如洪钟，依旧有神。
公孙既明有剑履上殿，入朝不趋的特权，也仅是向清元帝一拱手：“老臣为子请命。”
……
除夕当夜，姜月与聂照团聚在炉火前，一起看窗外绽放的绚烂烟花，等待子时的到来。
姜月在聂照的连哄带骗下，终于还是穿上了那件被他缝了兔子耳朵的斗篷，缩在靠窗边儿上的火盆旁，聂照时不时捏捏她的兔子耳朵，被姜月拍掉手，他心情好，也不生气，用红枣夹核桃给她吃。
子时的梆子敲响后，聂照将包好的红包交给她，姜月捏了捏，硬邦邦的，没有规则形状，大概不是银票之类的，自己也同样送给了他一个红包，强调：“你不要嫌弃。”
聂照喝了些酒，有些迷醉，眸子里盈着潋滟的水光，温和柔软，远没有平日里的精明犀利，甚至还有些涣散，单手撑着脸，晃了晃她给的红包，里面叮当乱响，是几十枚铜钱。
“过年要送压岁钱，才会平平安安，如果是以前，我一定梦想有钱之后给三哥包一个很大很大的红包，但现在钱对我们来说是唾手可得的东西，无论多少的金子包进去，也显得我不够有诚意。”
聂照捻起一抹铜板：“所以？”
“这些是我亲手写信赚的，和别的钱不一样，是我一分一分通过自己的努力换来的，虽然有些少……”姜月又从身后拿出另一个鼓鼓的红包，“如果三哥你嫌弃少的话，那我还准备了另一个。”
聂照在她把铜钱换回去之前，抢先一步把它们藏了起来：“不，我就喜欢这个，”他笑着把它们藏进怀里，“再贵的礼物再多的钱，我都不要，只要你对我有心，只要有心，就算一根草一片叶子都好。你看看我送给你的，喜不喜欢？”
姜月拆开红包，见里面赫然躺着一只纯银镂空的平安锁，还有一个绣着蝙蝠纹的荷包，银锁雕刻福图案，镂空中咬着铜钱。
工艺与平常外面卖的都不同，她从怀中掏出原本的长命锁对比。
“你啊，就是没什么见识，一个这么普通的东西还日日放在身上，不过桃核雕刻的终究不结实，若有一日碎了，太不吉利，所以我做了新的替换下来。”聂照说着，将新的长命锁挂在她的脖子上，姜月眼尖地注意到他指腹上有新添的刀痕，不由得眼眶一酸。
聂照用指腹擦去她的眼泪，轻拍她的背部安慰：“行了，大过年的哭也不嫌不吉利。斤斤，比起要你成为什么顶天立地的女中豪杰，文韬武略俱全的能才，我更想你平平安安的，这辈子别再受什么伤了。”
姜月搂着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颈间，闻着他身上好闻的香气，心里软成一片，她瓮声瓮气地掉眼泪：“三哥，要是有一天，我们老了，你步履蹒跚，不能动了，我也不会嫌弃你的，我会好好对你。”
“你个倒霉孩子。”聂照不由得轻笑一声。
现在是把给他养老送终这句话换了个说法是吗？
不过这次他并未堵住她的嘴，大抵是醉了，聂照抱住她轻轻晃着，和她说：“我会好好活着，健健康康活着，等到老了，还是我来照顾你，我不能死在你前面，斤斤。”
姜月问：“为什么？”
聂照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手掌抚摸着她冰凉的发丝，轻声说：“谁照顾你我都不放心，你自己照顾自己，我更不放心，到时候我闭不上眼。我也不想你体会到挚爱之人离世的痛苦。”
他说完之后，久久没有出声，拍打着姜月背后的动作也渐渐停了，他的酒量其实并不算好，只喝一点儿也会犯困。
好在姜月有的是力气，起身将他横抱起来，送回房间。
路上遇到放烟花的阿葵，他惊得下巴差点掉在地上，以为是自己酒喝多了，所以花了眼，没想到哥哥还娇滴滴的。
聂照身量太长，姜月抱着的时候并不轻松，低头却看见他贴在自己怀中的脸，瞧见他眉头轻蹙，脸颊染着淡淡的粉红，发丝凌乱地散在面上，一瞬间算是知道为什么大家都爱抱着美人了，这个角度看，确实十分惹人怜爱。
要是每天醒来，面前就是这样的美景，大抵是能延年益寿的，姜月美滋滋地想到再过一两个月，就是婚期，心里更期待了几分。
第二日清晨，年节的余韵正浓，一清早外面噼里啪啦就是放鞭炮的声音，昨晚收到了互相赠送的压岁钱，聂照和姜月心情不错。
小瓦神色慌张跑进来，身上沾了一层雪，脸色不怎么好看，道：“八百里加急，公孙既明前日为子公孙烬请战，他为督军，如今发兵向靖北薛氏了。”
谁人不知公孙既明？他可是素有大雍战神之称，征战沙场四十余年从无败绩。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光是公孙既明的名字放出去，就足够不少人肝胆俱裂。
原以为他多年前隐退是被伤透了心，不再过问世事，没想到如今会主动请战，公孙家既然出世，那事情可就难办的多了。
聂照不动声色，姜月却见他微微抿了下唇，心情应当是不大好。
“再探再报。”
小瓦见他不慌不忙，心中意外地安定几分，领命前去。
姜月听过对方的名声，也看过公孙既明编写的兵书，问：“现在怎么办？”
聂照搁了筷子，说：“他是一等一的忠臣良将，声名赫赫，原本由他督军，已是士气大振，令各方诸侯胆寒，如果首战告捷，那朝廷的军队就势如破竹了。”
姜月也懂得这个道理，为今最重要的就是各方诸侯联合起来共御公孙既明：“援兵去靖北舟车劳顿兼之水土不服恐怕不妙，我想赫连玉也不必参加我们的婚礼了，让他即刻出发，押送抚西三千石粮草驰援靖北，但愿他们能联手。”
聂照对她能想到这些很是赞许，不过神色还是郁郁的：“五百石就够了，重要的是屯兵在抚西和苍南边境，攻其不备为治兵上计，依照公孙既明的性格，这大概是他的障眼法。”
作者有话说：

第85章
◎一更◎
他看起来对公孙既明十分了解, 睫毛颤颤地垂下，似是回忆的样子。姜月对这些京中的人一向避讳再避讳，怕细问之下令他触动情肠。
聂照这次却主动说：“我的两位兄长是公孙既明门下得意门生, 尤其长兄深得他的真传，排兵布阵皆是他亲授，窥一斑而见全豹，我思及兄长行事, 便能猜出公孙既明的心思一二。
当年我被流放之时, 路上也少不得公孙家前后打点。”
听他所言, 公孙既明是一位大智大勇，且重情谊之人, 与聂家是故交，姜月上前一步, 急切问：“天道不仁, 王室倾颓, 非逢明主，你何不写信给他，劝他不再助纣为虐呢？”
聂照摇头：“我正是熟悉他, 所以才知道无论如何如何，他都不会背弃大雍。即便王朝已经腐朽到摇摇欲坠，他也只会倾尽一身血肉, 扶大厦于将倾, 即便来日我与他阵前相逢, 他也会为了第五家的江山毫不犹豫斩下我的头颅。
我劝他背弃旧主，对他无疑是一种羞辱。”
“所以即便当今皇帝如何昏聩无能, 他也依旧要为其出生入死？难不成皇位上坐的是谁, 他就一定要维护谁吗？”姜月不解, 这是何等执拗的行为。
聂照点头：“是，他曾与第五家的先祖立誓，无论如何时迁事易，公孙家绝对忠于皇帝。”
所以无论如何，他必然是免不得与公孙家一战，这才是聂照最为落寞之处。他败则死，成则踩着往日亲友的血。
往日里都是聂照安慰姜月的多，此刻她更是说不出什么好听的话给聂照了，只道：“一切权听天命吧。”
“不，我们要想活着，就得尽力而为。”
不出半月，还未过了十五，果真如聂照所说，朝廷虽向北发兵，却是掩人耳目，主力实则迂回绕向西南，趁夜进攻苍南。
由公孙既明长子公孙烬为先锋。
原以为对方要攻其不备，未免兴师动众有所察觉，所以人马并不多，但斥候来报，对方二十八宿旗迎风烈烈，树动鸟飞，尘土纷纷，当是大军压境。
“猛将之气，精白冲天，如堤如阪，林木山颠，黑中赤前，上赤下连。主公，属下观之对方之气勇猛非凡，军中将士也多避公孙家名望有所踟蹰，我们岂不是该避其锋芒为上策？”第五扶引的谋士详观敌方之气后，为他进言。
第五扶引不紧不慢，手中捻着一串佛珠：“先生何必惊慌，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先生前年为我卜卦，信誓旦旦某身加紫气，今日又何故不信某？公孙家骁勇，我军中将士也未尝不有智勇双全者。
从某成为乱臣贼子的一刻，便知道此路艰辛，此刻尚未大军压境，军心不可乱。”
“先生既观对方士气，昨夜可曾观过天象？昨夜火星犯之，大将或陨，说不定公孙烬会把命留在这里。”营帐被豁然掀起，聂照笑吟吟地走进。
第五扶引这才不复方才的平静，起身问：“你怎么来了？”
“前几日探子才得到消息，公孙烬带了一股人朝着你这边而来，又调动了抚西和苍南附近的驻军，为的就是打你个措手不及，如今刚过完年，我怕你短时间内无法整饬军马辎重，所以前来支援。”
“你就不怕他们偷袭抚西，你留小瑾自己在那里？”只要不是耳聋眼瞎，都能得到这些消息，第五扶引担心的是姜月。
“怕啊，所以我探到了消息并未告诉你，滋源在叩扣群八六一七七三三零四欢迎加入就是怕打草惊蛇，让他们掉路抚西。你不必担心姜月，此番她留守抚西，有王野等人陪她坐镇。抚西与苍南紧邻，你阵前这些人大概就是全部了，再多一发兵便会被我们知晓。”
聂照耸肩，满不在乎的模样。
第五扶引不知道用什么心情面对他好，只意味不明说：“那倒是谢谢你前来支援的善心了。”
“一家人，不客气，你要是死了谁来主持我们婚礼不是？”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第五扶引懒得同他做口舌之争，二人迅速部署，共同迎敌。
此战必不能让朝中获胜，聂照为了稳妥起见，才带人前来，第五扶引与他所想一致，并未客气。
公孙烬擅长借势，以势逼人，他所摆开的迷天九星阵内含骑兵八队，步兵八队，一正间一骑为圆阵，公孙烬驻于中央统领全阵，天兵天将环绕四周，传令官于外圈奔波，众士卒摇旗高呼，阵随旗动，喊声地动山摇，气壮山河，兼之马蹄踏得地面雷动，惊鸟动兽尘烟漫卷，压迫感十足。
此阵阵眼易寻，但气势难破，要破此阵需非常之决心和异常之无畏，公孙烬显然是想用此阵打压他们的士气。
第五扶引指尖在舆图上轻扣，点一副将：“谢蚩你去。”他看向聂照，聂照也不好不表示，当即也点：“牛力。”
此二人勇莽，似乎天生比旁人多了一个胆子，是破阵的不二人选。
……
这是姜月第一次真正脱离聂照独当一面，比起守卫抚西的安危，人心安稳最要紧，这次聂照交代给她的任务之中最重要的，就是处理一些心怀不轨之人，这些人藏身在抚西六城的官员之中，是谁他们心中明镜，还是真是朝廷的好走狗。
往日里虽察觉有人暗中散播惶恐，但却不能轻易动手，罪名说重不重说轻不轻，往小了说是胆子小杞人忧天，往大了说是煽动内乱。
杀之易有人埋怨他们暴戾不公，不杀却达不到杀鸡儆猴的作用，不如留待养成一遭处决，如今朝廷发兵苍南，聂照领兵前去支援，是个极好的机会，对方必定会趁着抚西无主，大肆动作。
姜月的任务就是趁机揪出对方，杀一儆百。
聂照没走两日，城中的流言就已经甚嚣尘上，无非是公孙家出山，情况不妙，朝廷绝不会放过像聂照他们这样的乱臣贼子之类的话。
小瓦把消息传给姜月的时候，她在书案上临摹字帖，满意地点点头，事情果然如他们预想的一般进展了。
不过两天，大街小巷就又传出了聂照在苍南一战之中身受重伤的传言，都督府急急忙忙辟谣，却有人意外瞧见了姜月眼眶红红，脸色苍白的出现在府前，就连往来的军中人士都频繁了，甚至还秘密召了木匠。
所有人心中都为之一寒，有了个不太好的猜想，却不敢言说。
此时城中忽然一夜炫风似地刮起了流言蜚语，说聂照已经在苍南一战中重伤不治，即将归西，还有谣言说朝廷大军势如破竹，马上要攻破苍南，随后就要攻打抚西，俞传俞烈，都督府屡禁不止，甚至为此将人下狱。
越是着急，就越是要掩盖什么，不说百姓，就连官员也惴惴不安，若朝廷真将抚西收归，他们这样的人不死九族都算是好的了。
他们纷纷向都督府递帖子，却得到闭门谢客的消息，甚至有人看见都督府的家臣，都趁着夜色卷着包裹跑路了。
一时气氛更是诡谲云涌。
阿葵和阿梅拎着包袱，趁着夜色鬼鬼祟祟在都督府绕了一圈，两个人脸上惊恐防备的表情十米开外都让人看得清楚，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是在做坏事。
姜月站在阁楼上，表情欲言又止，和阿兰说：“下次这种事情，别找他们两个了，这演技……”
阿兰沉默，随后也沉重点头。
舆论接连又发酵了三五日，从聂照走那日算起，他或死或伤的流言已经传了十几日，掐算着时间差不多，姜月终于在一个夜晚，点亮了整个都督府的灯笼，眼眶用葱水熏得通红，召集了六城的主要官员。
这还是聂照走后，都督府第一次这么大明大亮的。
所有人看到姜月通红的眼睛，慌乱了好几天的心更是提到嗓子眼。
李护不在，是李宝音替他前来的，她一个箭步上前，问：“六城之中流言四起，姜千户此刻召集我们前来，难道就没有什么要同我们说的吗？”
姜月敛眸，似乎失去力气，疲惫道：“而今抚西和苍南生死存亡之际，在座的各位都是心腹，此刻也没有什么是不能说的了，此番公孙家亲自前来讨伐，难免……”她欲言又止，“如今前线粮草匮乏，还请诸位不吝，大开府库用以支援。”
堂下众人心有戚戚，但如今他们和聂照是一条绳上蚂蚱，聂照死了，他们也蹦跶不了几天，自然应允。
只有两人垂手而立，不置一词。
姜月目光一瞥，厉声问道：“王太守与郡丞为何不说话？”
“库中无粮可放，千户恕罪。”王太守拱手，动作比起往日的谄媚，多了几分敷衍。
“无粮可放？那太守邀买人心，蛊惑视听的时候，倒是出手阔绰啊！”姜月拔出佩剑，架在王太守的脖子上。
对方丝毫不惧，对她这个小女儿家十分轻蔑，手端在袖中：“我如何蛊惑视听了？我所言哪句是假？还请千户明示。”
郡丞依附着王太守，此刻面对姜月也丝毫不虚，聂照不在，她就是个纸老虎，有何可惧：“无论按照律法还是军规，此刻千户您把剑架在太守的脖子上，已经是大大的不敬，可下狱！太守大人心善，不与你这等小女孩计较。”
姜月也不气，只是把剑从王太守的脖子，挪到了郡丞的脖子上，冷着脸割破了他心脏前的衣服，在对方吓得六神无主之时，才缓缓开口：“果然虚长些年岁，脸皮就是厚，大人们还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啊，将人押上来。”
姜月一声令下，侍卫便押着四五个衣衫蓬乱的犯人上前，正是王太守买通了，派遣去散播流言之人。
作者有话说：
好！我调整好了！可以恢复二更了！

第86章
◎二更◎
王太守神情倨傲, 完全没有正眼看他们的意思。
那几人慌了，连忙叫起来：“大人，大人救我们啊！我们是听了您的吩咐才行事的, 您不能不管我们啊！”
“是啊，是您叫郡丞给我们传递的消息，怎么能现在装作不认识呢？！”
“我何曾让你们传播过谣言？不过是随口一说，竟让有心之人大做文章, 主公啊！你睁开眼睛看看, 你不在, 什么人都能欺负到我们头上了？还没有王法？”郡丞痛呼一声跪地，又哭又喊。
“谁能证明此事是本官指使？难保不是有心之人污蔑, 也不知道姜千户居心何在，要污蔑我这等忠心耿耿之人, 老臣不服！此事该等主上回来, 让他裁断, 才不至于冤假错案，伤了忠臣之心！”
王太守和郡丞一唱一和，完全没有把姜月放在眼里, 无论是从都督府一举一动透露出的讯息，还是探子来报，聂照都是强弩之末, 整个抚西危若累卵, 他们料定聂照回不来。
之前聂照又是斩杀贪官又是收缴脏银, 令他们元气大伤，王太守是涂凌王氏的分支, 与霍停云的夫人同出一族, 本就心高气傲有所不服, 却迫于威势不敢不降。聂照在时，他只敢暗搓搓里做些小动作，聂照危急，自然放开了手脚。
他位高权重，身主一郡，除非真被抓到大错，聂照才能处决他。
聂照不在，就算被抓住什么把柄，按照律法，也只能将他关押入狱，总归等到朝廷平乱抚西，再由王家救他出去，届时他摇身一变就成了宁死不屈的纯臣。
对方不仅不认，甚至还有倒打一耙的趋势，是铁了心觉得姜月拿他没办法，姜月就知道这些人老奸巨猾，是绝对不会轻易让她好过的。
她但凡单纯一点儿，只拿这件事来压对方，现在恐怕已经手足无措了。
“好，太守大人说您对主君忠心耿耿，绝无二心，也只听从主君的差遣和责罚，那此刻主君在前线正处于危难之际，太守为何拒绝开仓放粮，这就是你所说的忠心不二？难道将主君置于死地才是你忠心不二的表现吗？”
姜月的剑锋对着王太守，厉声质问，气势压人，王太守有一瞬间的失神，转而唾弃自己，竟被她一个小姑娘吓唬着了，振振有词道：“浅薄妇人！我不肯开仓放粮，全是因为刚过年关，大雪压塌了不少的房屋瓦舍，府库之中存粮连接济百姓都不够，主君仁厚，岂会眼睁睁看着百姓陷于疾苦？
我深知主君心意，岂会拿百姓的口粮送去前线令主君痛心？”
好，好的很，此话一出，姜月再质问反倒显得她恶毒又无知，李宝音也没想到对方能把理由信口拈来，忍不住有些着急地看向姜月。
王太守身后是王家，王家可是历经百年而不衰的大族，从不参与皇权更迭，对王太守这样的旁系也不甚在意，但王家是个极要脸面的家族，若今日不能一遭解决，王家得知后必然会派人来求情，到时候就算不宽恕也要宽恕。往日也不是没有先例。
对方一听就是随口编出的谎话，只等着他们去查，就是一记“拖”字诀。
姜月却笑了，笑得那双原本圆得如葡萄似的眼睛弯成一双月牙，高兴的不得了；“是吗？好巧啊太守大人，我这儿怎么就突然多出来一本账簿呢？”
她拍拍手，下面人将账册递上，王太守定睛一瞧，竟是他所辖置郡的账册。
“至二月初十，置郡府库共余钱三十万贯，粮三万石，而置郡从入冬以来除了几场小雪之外，并未有暴雪压塌屋舍之事。太守大人要编，也得编一些靠谱的吧？置郡粮草充足，你却有意推诿，不肯开仓放粮，是何居心？
你的忠心到底是对谁的忠心？下到流言蜚语祸乱人心，上到虚报银钱怠误战机，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一样冤枉了你？”
被押进来的四人见状，连忙抢在王太守之前磕头哭喊。
“是王太守命小人等散布流言，说主君不行了。”
“他还要我们煽动人心，最好让百姓都知道这件事。”
“尤其是要在各位官员府邸面前，把这件事散播开，让大人们有异心。”
“这是王大人收买我们时给我们的银子，我们一分没花，全在这儿了。”
如今人证、物证俱在，已经容不得对方王大人他们抵赖。
此时阶下大人心里都有数了，这是主君和姜千户早就看王太守有小心思，特意设了个圈套，请君入瓮呢。今日初来，还当是姜千户自己要发威风，如今一瞧这方方面面准备周到，其中没有聂照的授意，她一个人哪能拿到置郡的账册？
开仓放粮之事多半也就是个引子。
王太守此刻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但他还是垂死挣扎，发冠都滚落在地上，口中不停地念叨着：“我要见主君，我要见主君！”
“今日诸位大人都在，想必也都熟知大雍律法，太守王氏按律该如何处置？”
下面人原本鹌鹑似的装死呢，猛地被点到，当即齐声应答：“按律当斩。”
姜月握了握手中的剑，不由分说利落地捅进了王太守的心脏，热血飞溅，甚至溅到了台下许多人的脸上，他们只感到皮肤上一阵温热，王太守话还没说完，人已经瞪大眼睛不甘地直挺挺倒下，接着是郡丞。
两具尸体胸口涌出汩汩鲜血，热气在庭院中化作缕缕白烟，使得寒意沾了三分锈气，呼吸间令人喉咙发紧。
姜月举起手中令牌：“主君临走之时，将抚西大小事物悉数托付于我，诸君见令即见主君，若有不服者，此刻大可开口。”
下面人一个个噤若寒蝉，更不敢说话了，忙齐齐拱手垂腰：“我等不敢不从。”
他们料到王太守等今日不会有好下场，却没想到姜月回这样利落地当着他们面儿，就将人处决了，半点招呼不打。这哪是光杀王太守啊？这也是杀他们的威风呢，叫他们老老实实的。
别说姜千户手持令牌了，就算没有，他们哪敢说话？想被当白菜土豆一样一切一个准儿吗？
不多一会儿，府上人将尸体拖出去，地面也清扫了。
阿葵拖着人出去的时候气喘吁吁，出了门才敢跟阿松说：“真刺激啊。”
阿松：……
这两个人杀下去，抚西安定不少，原本四起的流言也止住了。
小瓦和阿泗两个人欢呼着为她叫好，说她这次任务完成的着实不错，主君回来一定会表扬你的。
姜月谦虚地点点头，一边擦剑一边觉得事情不大好，自己是怎么从一个娇滴滴的文弱女郎，变成这副模样的？三哥只让她当场叫人把王太守他们两个砍了，没让她亲自动手啊，她这随手杀人的习惯可实在不太好。
又过了三五日，苍南传来消息，已经退敌，聂照也启程回抚西了。
姜月盼啊盼，终于盼到聂照回家。
只是人是竖着出去的，回来确是横着回来的。
人倒是没死，就是腿伤着了，医师说没几个月是好不了的，要注意修养，不能剧烈运动。
原本按照他这情况，当在苍南修养几日再回，但聂照信不过第五扶引，第五扶引也看他不顺眼，他便急忙打包回家了。
不过第五扶引倒是很有诚意，这次是烛龙亲自把人护送回来的，烛龙那张嘴，向来没什么忌讳，噼里啪啦该说的不该说的全说了。
“当时两军对垒呢，谁知道聂照抽什么疯，枪送出去差一点点就捅到公孙烬了，结果他收手了，公孙烬可不讲什么情面，直接把他挑下马了。
你知道吗？当时我们一瞧，这不得赶紧鸣金收兵？结果他抓着马鞍又翻上去了，把公孙烬给刺了，聂照的脑子又抽又疯，我真是服了。”
他抱怨完，姜月大概也能猜测到当时情景，连忙推他出去：“好了好了，你去休息吧，明日还要回程呢，饭菜送到房间了。”
烛龙这才不甘心的住口，抻着懒腰回房去吃饭。
聂照脸煞白的，腿上绷着木板，对着药皱眉，似乎在下定某种决心，最后还是把药放在一旁。
姜月走进来，右手背在身后，第一次见到他这么脆弱苍白的模样，心里一软，问：“三哥你怎么不喝药？”
“有些烫，等晾一晾。”
姜月手背贴在碗面上一测，就知道他在撒谎，药的温度明明刚刚好，不过她也没拆穿他的谎话，只是点点头：“那你忍一忍嘛，药只有热着喝才有效果，你猜我给你带了什么？”
聂照目光扫向她背在身后那只手：“什么？”
“蜜饯！三味堂的蜜饯！”姜月拿出盒子晃了晃，“足足有八种呢！配药吃最好了！”聂照的眼睛中肉眼可见焕发出一点光彩。
“你哪儿买的？”他问。
三味堂远在京畿。
“之前你失忆的时候提过三味堂，我猜你爱吃，所以托往来的商人去买的，”她说着，往聂照口中塞了一瓣蜜饯橘子，然后把药碗端给他，“来一口药。”
两个人心照不宣地没有提他落马之事，姜月其实晓得，三哥对故人，最有一副柔软的心肠。
聂照口中含着蜜饯，眉头皱得能夹死只苍蝇，但他总不好做坏榜样，让姜月觉得自己还没有他勇敢，只能忍着恶心一口把药喝下去小半碗，这可以算得上是他这辈子喝药最痛快的一次了。
猝不及防的，口中又被塞了一块桃脯，那股恶心感才散去不少，和姜月商量：“其实我觉得我这伤，不吃药也能好。”
姜月摇摇头：“不行哦，我还在考虑延迟婚期，毕竟医师说你最近三个月不要骑马……”
她话还没说完，聂照已经把剩下的药仰头喝了，像一个钢铁战士似地，坚毅点头：“不用延迟，没问题，我可以！”
作者有话说：

第87章
◎一更◎
这次战事勉强算是他们赢了, 一时间士气大振，也不枉费聂照这条腿。
不过他依旧试图证明自己还能正常迎亲未果。
婚期就在七天后。
请帖已发，喜服已备, 原本只等着他回来就开始装点府邸，举办喜事，但现在所有来看过的大夫无不建议他最好卧床修养，至少迎亲之事是万万做不得了, 就算不卧床, 也尽量坐着。
送走了第七位大夫, 聂照仰躺在床上，眼神中写满了沉痛。
姜月看一眼他的腿, 先是夸赞一番，感叹好长的一条腿, 然后真诚建议：“婚礼还是延期好了, 不急在一时, 三哥，你要是为了迎亲变成瘸子，我肯定会愧疚一辈子的。”
聂照不说话, 嘴巴抿成一条线，明显心里不满，姜月又连忙找补, 戳戳他的脸颊：“不过就算三哥成了瘸子, 我也不会嫌弃你的。”
聂照干笑了两声, 空洞极了，给她嘴里喂了一块蜜饯：“马上办喜事了, 说点吉利的。”
他是真的贼心不死。
姜月甚至能猜到他现在心中想的什么：“三哥还在后悔那天在阵前一时失神, 所以被挑下马？”
聂照神色郁郁, 点头：“没错。但说实话，就算重来一次，结果也不会有区别，哦，也许是有的，头着地还是腿着地的区别。
公孙烬和多年前不一样了，我记忆里最后一次见到他，他还与二哥谈笑风生，英姿勃发，阵前再见，他已是两鬓斑白苦大仇深了，短短十年，他好似老了二十岁，”他深吸一口气，轻叹，“算了不说这些，去之前，就已经料到了，不过这次互相手下留情，下次再见，就是你死我活了。”
他再叹口气，又把话题绕回来：“成亲那日我只是短暂地骑着马绕城一圈，没事的。”
姜月在此事上很坚决，也是第一次义正言辞拒绝他：“不行，现在你受伤了，什么都得听我的，你再这样我可就不娶你了。”
“你，娶我？”聂照眼波一转，轻声默念，忽然冒出个荒诞的想法，“那你，就娶我？你来娶我，我不是就不必骑马了吗？婚期还能照旧，反正拜堂也是要人扶着。”
“啊？”姜月震惊，她不是很理解聂照为什么对延迟婚期这么抗拒，甚至都能想到这么离经叛道的法子。
姜月捧住他的脸，问：“你确定？”
聂照指指她：“到时候，你骑着马来迎娶我，”他又指指自己，“我坐花轿，这不是两全其美吗？反正是你娶我对不对？那我坐花轿有什么不对吗？”
他有时候真为自己的聪明才智而感到欣慰。
姜月时常会为聂照思想超脱一般的离经叛道而感到震惊，这是她从未设想过的方式，但是仔细一想，好像还有点意思，而且没有妨碍谁：“也，也不是不行吧……不过这样不合规矩，你肯定会被人议论的，你不介意？”
比起要延迟婚期来说，被人私下说几句就说几句，况且他也从不把别人的议论放在心上，他轻笑，语气甚至有些自豪：“规矩？那我可从来没遵守过规矩，他们难不成还敢指着我的鼻子嘲笑我不成？
你就同意吧，斤斤，三哥没别的求你，就求你这一次，如果婚期不能照旧，我腿不会瘸，但我的心肯定会死。”
迟则生变，他只想和姜月早一些在一起，早一些有名分，别的他可以都不在乎。
姜月晕晕乎乎的，但却不可抑止的有些兴奋，两个人缩在房间里，你一言我一句，就把这开天辟地的另类婚事敲定下来了。
原本府上还在犹豫布置是否照旧，待姜月给出确切消息后，他们心才落定，前前后后忙碌起来，心里还想着，主君可真是顽强，都伤成这样了，还要娶亲，怪不得能成大事，真乃钢铁一般的人。
既然娶亲角色调换，那原本的安排就要做出细微的改动，姜月才跟阿兰说完，一向高傲的阿梅就发出了尖锐的鸣叫，不敢置信地问：“不会要让我改喜服吧？”就剩七天了？他是织女吗？
“我的喜服和衣冠，可以从简，删一些删一些，不是要你加，别担心。”姜月连忙安抚他，她到时候要骑马，戴着那么沉重的凤冠绕城一圈，脖子恐怕都要颠簸断了。
阿兰的表情也充满了迷茫，这种娶亲方式，他还是第一次听说，但家主和主君都商量好了，他也没有发表意见的权力，况且他实在不知道从哪里发表。
只是点点头，下去安排调整。
府上一时间充满欢快和喜庆的气氛。
转眼即到三月二十，原本定好成亲的日子，宜嫁娶。
前夜亲朋好友便已经住在府上，预备今日的婚礼，寅时初，天空还黑漆漆的一片，阿兰已经打扮的喜气洋洋，带着府上下人忙进忙出了。
李宝音兴致勃勃去叫姜月起床梳妆打扮，却发现新娘子房间里空荡荡的，她立时吓得人都呆住了。
“李娘子，现在可怎么办啊？”侍女捧着喜服，呆呆地问。
李宝音捂着头，语气艰难：“还能怎么办，快！快去找人啊！”
拜托老天爷，这么重要的日子可千万不能出岔子，别是什么细作潜入府中把人给劫走了。
她上前细细查看了被褥，发现十分平整，窗纸也没有损伤过的痕迹，当即断定：“人是自己走出去的，应当就在府上。”
姜月该不会是害怕，反悔了吧？李宝音这么一想，心里竟然隐隐还有点小期待。
但她也知道外面宾客云集，姜月要是此时反悔，抚西可就丢大人了，姜月可不是这么会使小性子的人，说不定是遇到了什么情况。
侍女们听她吩咐才如梦初醒，放下衣物，连忙慌慌张张满府上去找人了，府上变得鸡飞狗跳，第五扶引怕姜月早起腹中饥饿，特意起早煮了一盆面和红鸡蛋，结果一来就听说姜月丢了，连忙放下碗筷也跟着一起找。
“斤斤，醒醒了。”
姜月在睡梦中迷迷糊糊感到脸颊一阵温热触感，有人伏在她耳边轻声唤她，她艰难地睁开眼睛，闭上，又睁开，最终模糊的视线聚焦成面前的聂照，他的手指温热，在她脸上碰了碰，又用气音轻声唤她，“斤斤，起床了，他们在外面找你。”
姜月这才隐隐约约听到外面传来大家焦急呼喊她的声音，她的脑子钝了一会儿，想起昨天晚上的事。
因为要成亲，所以她激动的睡不着，在床上翻来覆去，于是打算来找腿脚不方便的聂照说说话，果然聂照如她所料也没有入睡。
聂照说下面冷，给她盖了被子暖暖，拍拍她的后背，接着姜月要说的那些话就全都不记得了，大概是躺下就睡着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在香喷喷的被褥里，一点都不想起床：“三哥啊~”姜月气若游丝地喊她。
“怎么了？”
“三哥三哥三哥，我，不想，起床……好困……”她说着又打了个哈欠，回头看向聂照，问，“三哥你怎么这么精神？”
聂照轻笑不语，他这哪儿是精神，他是压根儿一晚上没睡。
他拨了拨姜月的头发，觉得她还是跟以前上学时候一样，一到冬天就起不来：“那我跟他们说，让你再睡会儿？”
他似乎真有这个意思，但姜月只是抱怨两句，大婚之日新娘子起不来床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连忙把他拦下，顶着自己困得不大聪明的脑袋爬起来，“我醒了。”
她还没做好心理建设从暖烘烘的被窝里爬出来，门就被人一脚从外破开了，第五扶引端着一盆面，面里打了六个鸡蛋，站定在卧室门前，脸上一副“我就猜到如此”的无语模样。
妹妹新婚之前紧张却不来找他，反而是来找聂照，第五扶引说不酸是假的，不过他倒是也没说什么，总不能把两个人骂一顿，只端着饭盆过去递给姜月：“天冷，先吃早饭，省得一会儿没力气。”
姜月羞愧地摸摸鼻梁，聂照则浑然不知羞耻为何物，帮她把面接过来翻了翻，省得坨掉。
她吃了一盆热热的面条，觉得身上暖烘烘，这才回去梳妆打扮。
第五扶引上下打量打量聂照的腿，警告他：“你的腿最好没事。”
大喜的日子，聂照脾气要多好有多好，向第五扶引笑笑：“知道了哥哥，我一定会好好照顾自己的。”
第五扶引拂袖而去。
经过一番忙乱已经到辰时，天光大亮，一切才齐备，因着都督府办喜事，所以一早百姓便挤挤挨挨等在街头观礼，抚西的主街洒水铺道，张灯结彩，亦是一番气派。
“来了来了！新郎官来了！”百姓中有眼尖的人瞧见远远走近的迎亲队伍高喊。
大家急慌慌抻头去看，先是欢快的喜乐传入耳中，接着才是仪仗开路，童男童女向行人撒播喜钱喜糖。
紧接着，才是中间一人身骑照夜玉狮子马，一身喜服，这该是新郎了吧！
只是众人定睛看去，不由得瞠目结舌，都揉了揉眼睛，怎么，怎么迎亲的新郎成了新娘？
作者有话说：
敲锣打鼓！我家猫猫终于好了！呜呜呜，这几天我睡觉都不敢睡踏实了，不然它上厕所就要沾一脚一屁股便便QAQ

第88章
◎二更◎
原本欢呼的人群一时间静了静, 大家都以为自己是眼花，再三确定马上坐着的是新娘，他们整个人都升华了, 果然，这些有钱人就是会玩。
姜月的凤冠被拆的只剩下一座主冠，八层的喜服也精简到六层，比原本至少轻便一半, 现在她觉得聂照这个主意出得是真不错。
依照规矩, 她先绕城一圈, 接了聂照入轿，再带着队伍绕城走一圈, 在城外土地庙前进香拜过，才返程回府。
新娘迎亲大家适应了一下也算接受良好, 但是谁能告诉他们, 原本不是说结亲的是姜月和第五扶引吗？现在从花轿里被扶出来的是谁？是聂照, 是聂照啊！
他们还没有瞎到如此程度，到底是谁放出的流言，合着他们等了好几个月瞎看了半天, 恭喜错人了。
“主君还真是挺别具一格的。”
“不过那当初我怎么看见是第五扶引来向都督府下聘的？”
“……不知道，不懂，不理解。”
“咳咳, 说起来, 我三婶的外甥的侄子的堂叔就在都督府当差, 听他说，姜千户称呼公子引为兄长, 或许是认了干亲？”
“那你三婶的外甥的侄子的堂叔没说为什么是姜千户认了公子引为兄长, 却要公子引下聘？”
那位知情人士沉默了, 小声嘀咕：“那难不成还能是公子引替姜千户向主君下聘？”
他说完，大家福至灵心，集体悟了，你别说，你还真别说，结合今天娶亲的场景来看，说不定还真就是这么回事儿。
待接亲的人马再回到都督府的时候，已经是申时，申时一刻，是掐定了的拜堂好时辰。
姜月牵着聂照的手，把他从轿中牵下来，二人紧密地靠着，在外人眼中，是一对相依相偎情比金坚的新人。
大家想不出对这场婚礼用什么词形容，只能祝福他们百年好合。
实际上姜月是在用肩膀撑着聂照的身体，防止他受伤的左腿发力牵扯伤口。
“三哥，很疼吗？你忍一忍，马上拜堂之后就能回房间休息了。”姜月摸到聂照的手冰凉滑腻，脉搏加快，见他的脸上也泛着薄红，贝齿轻咬着下唇，以为是他的伤口疼，于是连忙又向他那儿靠了靠，安慰他。
聂照的伤口是有些痛，不过是因为过于紧张，使得肌肉紧绷扯动伤口导致的。他此刻的心跳比正常水平快上将近一倍，以至于空气无法正常流通，呼吸变得艰难，大脑除却幸福之外的任何感受都被会屏蔽。
他点点头，示意姜月自己没事。
聂照又不免分出精力猜想，依照自己现在大脑的混沌水平，此刻就算出现了刺客或者别的什么变动，他恐怕都无法第一时间做出反应。
他即将拜堂，是同他最爱的人，他的生命之火将在这场仪式中重新被点亮，他将要把他未来的人生，彻底交付在姜月手中，将他的悲喜哀乐也一并交付给她。
聂照幸福的不敢再往下细想，由着她牵着自己走入布置好的喜堂。
第五扶引挤出一副僵硬的笑容，端坐在上首，今日的他也好生打扮了一番，端得是芝兰玉树公子无双，身侧是聂家与他父母的灵位，与他一同注视着这对新人缓缓走过来。
即便千般不情愿，万般不情愿，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天，从他找到妹妹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他这位唯一的亲人，并不会完全属于他，今时今刻，他还要看着她，祝福她，加深她与另一个男人的羁绊。
烛龙站在他身后，笑得灿烂，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真好啊，你看有第五扶引这样恶毒的人从中作梗，两个人还能走到一起，真是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啊！谁不得说一声天定良缘？
他推了一把第五扶引，小声说：“笑得高兴点。”
第五扶引把嘴角的弧度加深一些，烛龙这才觉得满意。
“一拜天地，五谷丰登福运绵长。”
“二拜高堂，家宅兴旺金玉满堂。”
“夫妻对拜，百年共渡永结同心佩。”
随着司仪一声礼成，二人被送入洞房，童男童女向观礼者抛洒系了红丝带的铜板。
喜娘为二人系了衣襟，剪了发，饮过合卺酒后才带着众人出去，留下姜月和聂照在房中休息，一会儿再去应付宾客。
美人要在灯下看，姜月觉得此话有理。聂照还是第一次穿这样鲜艳的衣裳，在烛火下映衬着，愈发衬得唇红齿白，好生俊俏。
不过她也不是完全沉迷美色之人，没忘记他的伤势，率先问询道：“怎么样？腿疼不疼？刚才的酒你怎么全喝了？沾一点意思意思就好了，免得对伤口不利。”
聂照摇头，摸摸她的脸颊，帮她擦去喝酒时有些晕出的口脂：“不碍事，这是我们的喜酒，”他顿了顿，含笑夸赞她，“我的斤斤今天真漂亮。”
姜月摸摸自己的脸颊，笑得眼睛眯起来：“是吧，我也这么觉得，就是粉擦得有点厚，闷着不是很舒服。”
的确很漂亮，姜月原本就生得白白嫩嫩水灵灵的，杏眼里盈着水，像剥了壳的荔枝似的，让人觉得只要一咬，就会流出香甜的汁水，满口生津，谁见了都会喜欢。
今日做新娘打扮，口脂擦得嫣红，黛眉描得狭长，满头青丝束起，更多了几分娇艳。
聂照顺应心里所想的，凑上前在她脸颊上咬了一口，姜月吓得缩了缩，转而见他嘴上沾着一层雪白的香粉，又笑出声：“不好吃的。”
以前聂照不是没咬过她，但她真没想到，自己脸上擦了这么厚的粉，他也能下得去口。
聂照似乎还要说些什么，姜月已经解开二人系着的衣襟，道：“对了对了，三哥你既然伤口不痛，那就先好好休息，你要是困了就先睡，我叫小瓦进来帮你洗漱，我去前面招待一下客人，很快就回来。”
说完给他盖了床被子便头也不回地出门了。
新婚之夜，洞房花烛，姜月丢下他跑了……
招待宾客也就是那么一说，不出去也没什么的，姜月的心眼确实实在。
聂照郁郁地用指尖抹了一下唇，原本沾在唇上的一层香粉便薄薄地惹在指腹上，他轻轻地吻了吻。
怎么，他今晚不动人吗？
作者有话说：
小聂：好好好，新婚之夜调情都能失败……

第89章
◎脐橙◎
小瓦探头进来, 小心翼翼唤他：“哥？”
聂照烦躁地扔了个枕头把他打出去：“去去去，你进来做什么？”
小瓦摸摸鼻尖，默默出去, 没多一会儿端了碗面进来：“这是月娘刚才临走时候吩咐的，她说你一直没吃饭，吃点面垫一垫。”
聂照这才放下枕头，接过面, 问：“她还说什么没有？”
“她还说让你早些睡。”
“你没跟她说今晚是什么日子？”聂照真想把姜月的脑袋撬开, 看看里面到底装的是什么, 新婚之夜，她叫新郎早点睡？
小瓦挠挠头：“我说了啊！但是她说你腿受伤了, 大夫嘱咐要好好休息，早点休息有利于伤口恢复。”
聂照表情充满了怨念, 往嘴里塞了口面：“好, 那你下去吧。”
小瓦依言关门, 又被聂照叫住了：“你等等。”
他飞快把面吃完，在小瓦的帮助下洗漱，然后躺回床上：“给我拿把镜子。”
“哦哦, ”小瓦递给他镜子，问，“哥, 你就这么睡？不用换身轻松点的衣服吗？”
“你话怎么这么多呢, 出去吧, ”聂照一边照镜子，整理自己的头发, 一边打发他出去, “姜月要回来了记得提前给我打声招呼。”
小瓦又哦了一声, 还特意等了片刻，这次聂照确实没有旁的事再吩咐他了才出门。
姜月心里记挂着断腿的聂照，酒匆匆敬了一圈，揣着点吃的就往房间里跑，聂照要是没睡着，他们两个还能吃点水果看看月亮什么的。
小瓦在外面咳嗽，聂照匆匆对着镜子理了理领口，从两鬓抽了点发丝垂下来，在满室的红光下愈发显得清艳，他刚把镜子塞进枕头下面，门就被自外推开了。
姜月小心翼翼抱着一兜食物，蹑手蹑脚推上门，看到聂照没睡，这才步伐如常，走过去把怀里的东西给他看：“你猜我带了什么好东西回来？”
“什么？”聂照看她那个表情，以为她捡到金子了。
姜月兴奋地掏出一颗又一颗橘黄色的圆球：“看！脐橙！是苍南的新品种，去年才培植成功，冬天就熟了那么十几棵，我哥特意留来给咱们婚宴用的！”
聂照：……脐橙，果然是好东西啊。
她兴冲冲找了刀，在床边把橙子切成六块，送给聂照：“你先吃，我去洗漱。”
都督府的主院有一座温泉，霍停云还没等修缮好人就死了，他们住进来后又找人继续赶工，在婚礼前把温泉修好了。
温泉一共阴阳两池水，一池是硫磺泉，一池是山泉，姜月着急吃橙子，侍女帮她把复杂的衣物拆解下来，雾气萦绕之间，她分不清到底哪座是哪座，随意便跳下去了，池水中泛着一股硫磺的苦涩味儿，泡起来还挺舒服的。
聂照捏着橙子坐在床上，橙皮的苦香萦绕在床幔之间，那条断了的腿和头一起隐隐作痛。
没多一会儿，姜月穿着亵衣匆匆跑过来，像个小猫似地滑进被子里：“怎么烧了地龙还这么冷？”
“今天外面人多，可能伙房顾不过来。”聂照放下橙子，帮她把头发散一散，姜月已经伸手在摸橙子了，看样子他们今晚的活动就只是吃橙子了。
他顺手在床头的抽屉里掏出原本喜娘预备给他们的喜帕，看了看，最终还是给她垫在下巴下面：“吃吧吃吧，免得滴在身上。”
睡在一张床上这种事一回生两回熟，姜月现在和聂照躺在同一张床上，已经十分自然了，两个人一起趴在床边啃橙子，姜月还感叹：“三哥，人家新婚夫妇都是很害羞的，你说我要不要也假装一下？”
“你但凡能装出来，现在就不是和我一起在床上吃橙子了。”
“那你说人家新婚夜都做什么？”
“你要我口述给你吗？”
“我觉得会点钱，收了那么多的礼金，换我我肯定忍不到第二天。”
“你这么想也没错。”
两个人说了会儿话，一共吃了四颗橙子。
苍南培育出的新品种，确实很甜，汁水充盈，但聂照吃的心里堵，姜月的眼里甚至只有橙子没有他，她今晚的嘴就没停过，不是在吃就是在说话，正眼都不肯瞧他一眼，怎么？他难道就那么不堪入目吗？
他捏捏她的下巴，试图擦掉上面沾着的果汁，姜月别着头，一直不肯看向他。聂照皱了皱眉：“你转过来，下巴上有东西，我给你擦。”
姜月这才不甘不愿，慢慢把头转过去，只是眼睛一直不敢往他脸上瞧。
聂照似是发现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托着她的脑袋让她看自己，姜月就是不看，即便面对面了，眼睛也是往下瞟的，指甲在被子上抠来抠去：“好了吧应该。”
他积攒了一晚上的郁闷在此刻彻底消失了，甚至还有些好笑，怪不得一直嘴巴不停，原来是不敢看他。
还说什么要装作害羞，她其实原本就是在害羞。
聂照起了逗弄的心思，勾着她的下巴贴过去，停在距离两寸的地方：“那你看看我，我脸上有没有沾什么东西？”
姜月快把头摇出残影了：“没有没有没有，三哥时候不早了，该睡觉了，我困了。”
“真的吗？可你都没有仔细看，怎么就知道我脸上没有东西？”聂照勾着她的下巴，又贴近了几分，呵气如兰。
姜月只觉得刚才喝的那些酒此刻才上头，一股脑地往脸上涌，烧得人心烫脸更烫，逼得她几乎要哭出来，聂照的睫毛快扫到她的脸颊上了，她连呼吸都不敢，只能带着哭腔说：“我，我不敢……”
她觉得穿着红衣的三哥像要吸人血的妖精，别有一番心动，她不敢多看，万一毛毛躁躁做了什么不好，他的腿还伤着。
“有什么不敢看的？往日里看的还少吗？”聂照贴着她的耳廓轻笑，手在她领口逡巡，指尖缓缓缠绕上她别在领口的帕子，一圈，又一圈，每次打圈的时候，带着细茧的指腹都能刮过她领口裸露的一小片皮肤，姜月的身体被带起轻微的战栗，浑身起了一层细细的汗毛。
他身上的香气在今晚格外浓郁，混着橙子酸甜清爽的气息，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剥皮吞噬殆尽，只能任由他动作，跟随他沉浮。
姜月吞了吞口水，有些害怕，下意识攥紧他胸前的衣襟，聂照察觉到她的小动作，温柔地亲吻她的眼睑，以示安抚。
他的眼睛像是带着把小钩子，睫毛一颤，眸光一扫，便要揪着她的魂儿往外飘，殷红的唇便又轻柔地压在她的唇瓣上。
聂照远比上次亲吻有技巧的多，细细密密轻轻咬舐着她的唇瓣，发出动情的喘息，听得人面红心跳，也喘得放肆，存了心的要勾着人沉沦。
姜月这次也能喘过气了，愈发抓紧了他的衣襟，觉得亲吻的确是一件很舒服的事情，像微醺后躺在夏夜的草坪上，脑子半是清醒半是迷糊，什么都不必想，只要感受缱绻的夜风就好。
在对方身体的重量逐渐压到自己肩膀上，一切有了实质的时候，姜月心底有个声音响起，她才猛地惊醒，一把推开他，随即睁开眼睛，气喘吁吁捂着心口。
聂照吻得投入，丝毫没有防备，的脑袋“砰”一声撞在床柱上，倒吸一口冷气，原本沾着水光的红唇此刻都因为疼痛黯淡了几分。
“姜化吉！”这还是他第一次带着字喊姜月的名字，语气里多了几分气恼。
姜月连忙上前去扶他，结结巴巴解释：“三哥你没事吧，我不是故意的，咱们两个这样不好，大夫说你的伤没好，要好好休息，不能剧烈运动，当然我悄悄问了一下，这种事情也不可以！”
她又给聂照揉了揉头，吹一吹：“我们要听大夫的话。”
“没看出来你还挺关心我。”他咬牙切齿里带了几分阴阳怪气，姜月听得懂也当没听懂，点头：“应该的应该的。”
她又连忙去检查聂照捆了板子的腿，问：“腿没事吧？有没有疼？”
聂照连忙抓了被子盖在下半身，不肯让她看：“好了，不疼，你既然不想那就回头再说吧，是我太着急了。”
方才是他太操之过急了，如今一冷静下来，细想姜月哪有什么错，她只是关心他的身体而已。
他反思的太快，姜月没跟上，以为他真是在阴阳怪气，贴过去，黏黏糊糊在他脸颊上亲了亲：“但是亲一亲是可以的，不要生气了嘛。”
“就亲脸？”聂照一挑眉，自己不肯动，等着她动作。
姜月搂着他的脖子，羞答答的从脸亲到他的唇，聂照这才觉得有一点诚意。
红烛高照，两个人只是在床上单纯地抱着亲，姜月怕他一激动伤着自己的腿，便不许他主动，自己趴在他胸口去亲，聂照但凡一动，姜月便警觉地掐他虎口，让他继续乖乖躺好。
不过姜月起得早，没亲几次，便有些困了。
聂照察觉到她趴在怀里没了动静，低头一瞧，姜月嘴唇红红的泛着水光，脸颊埋在他颈窝，胳膊抱着他的脖子，已经睡得香甜，脸颊被热起来的地龙蒸得粉嫩。
想到今后都是这样温馨恬淡的夜晚，一种油然而生的幸福感从他的心脏里滋生，蔓延到每一根血管，像息壤一般无穷无尽的滋生，聂照忍不住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
姜月，他的了。
作者有话说：
呐，你们要的脐橙，我可真是有求必应。
今天就一章，倒霉与我环环相扣。
晚上七点在码字，我牙一咬，嘴里的颌垫发出一声脆响，碎了，我的血压也跟着这一声脆响飙升。
关键明天我朋友们来，我们要一起错峰吃吃喝喝，我急忙联系牙医，医生说：好的！撑住，我十号回来。
啊！啊啊啊！老天你要不要睁开眼睛看看我过得是什么日子？

第90章
◎10.5◎
按理来说, 新婚夫妇一早是要拜见长辈的，二人长辈不在，只要寻个时间去拜一拜牌位即可, 加之成亲当日忙了一天，他们也没有什么早起的概念。
第五扶引在正堂喝了两壶茶，等到日上三竿都不见二人踪影，不免有些心焦, 不过想着姜月昨日那么辛苦也就一直等下去了。
姜月小时候睡觉规矩多, 晚上有个嬷嬷时常盯着, 只要稍动一下，或是姿势不对, 便会被打起来重睡，因此到现在, 她的睡相也不错。
依照聂照来说, 除了还会喘气, 跟死了差不多，一动不动的。
他醒的早，往年成日成日睡不着, 对他这样的人来说，醒着无疑是一种极大的折磨，便只能不顾计量的吃些安神药, 大半时间睡过去, 无知无觉的也算是个好的选择。
后来姜月一来, 他的药不知道怎么就自然断了，晚上也能睡得着了。
醒的时候, 姜月还乖乖缩在他怀里, 呼吸滚烫地熨在他脖颈处的皮肤上, 他的心脏就跟浸在温热的蜂蜜水里浸满了，又拎出来狠狠攥了一把似的，又甜又软。
聂照轻轻碰碰她睡得温热的面颊，瞥见日上三竿，知道时间差不多了，才轻拍她的脸颊：“醒醒，斤斤醒醒。”
姜月脸颊在他怀里蹭蹭，睁开眼睛，总觉得场景似曾相识，迷迷糊糊问：“今天是要成亲是吧？”然后惊恐地坐起来，“现在什么时辰了？”
“现在是午时。不过你的脑子成浆糊了，我们昨天成的亲，你已经娶到我了。”聂照好笑地开口。
姜月这才如释重负。
“昨晚没吃多少东西，晌午再不吃胃要受不了，吃些午饭再睡。”聂照以前自己三顿并一顿吃，养了姜月之后姜月的一日三餐基本没落下过。
她在床上坐了一会儿，聂照身残志坚的已经下床，拖着腿往外蹦了。
姜月哈欠打了一半冲过去扶住他：“去哪儿，我扶你去！”
聂照一时顿住，耳朵和脸颊顷刻爆红，良久才挤出一句：“我去如厕，你昨晚吃了那么多橙子，不要去吗？”
“那我扶着你！”
“你扶什么扶！”聂照耳朵肉眼可见更红了，“你自己穿好衣服去，等我一起吃饭。”
姜月不太理解他的脸红从何而来，但看他这么坚决，也不好强求，只把准备好的衣服换上。
她只会在前面梳两个麻花辫，便把头发梳顺，等着聂照回来。
没多一会儿，他便从净房又蹦出来，搭在胸前的两缕头发跟着一跳一跳的，看着比平日多了几分可爱。
姜月把自己的首饰匣递过去，眼巴巴望着他。
聂照用刚洗过带着水的手弹了一下她的脑门，然后自己先笑了。
姜月觉得今日的聂照与往日的十分不同，好像更活泼，更有生机，也更开心了。
他经过学习，对梳头这种小事已经驾轻就熟，片刻便给姜月梳了漂亮又简单的发髻，两个人还在床上挑哪件发簪和这套衣服最搭配，卧室外便传来笃笃的敲门声。
“家主，主君，引公子已经在外面等了半天了。”阿葵见第五扶引在外面坐了半天还没有丝毫不耐烦，他都替对方有些着急了，便壮着胆子来问一句，按照他们平日里的作息，应该，也许，似乎，大概，可能醒了吧。
“他在外面等着做什么？”聂照终于帮她选好了一对比翼连枝钗，这对寓意好。
“公子今日就要走，大抵是等着喝你们见一面再启程吧。”阿葵猜测。
二人了然，整了整衣服，姜月这次总不能任由聂照继续蹦出去，聂照也不能容忍自己在外人面前如此模样，于是她终于如愿搀扶上了他。
第五扶引端坐在上首，见一双璧人款款走来，面色柔和了不少
示意烛龙把茶端过去。
烛龙眉心跳了跳，还是依言端了茶盏给聂照，他含糊说了一句：“新婚快乐，乌拉乌拉乌拉……”
他们只听懂了前半句，后半句完全没听懂，聂照用疑惑的眼神询问他，烛龙牙一咬，把茶盘塞进聂照手里，喊：“给兄长敬茶。”
然后怕被打，飞快跑回第五扶引身后眼观鼻鼻观心当个木头人站好。
民间确实有规矩，新过门的媳妇要给长辈和妯娌敬茶认人，但没想到第五扶引要依照规矩，让聂照给他敬茶。
第五扶引和气地笑着，坐定在上方，似乎往日与聂照针锋相对的不是他，聂照没什么好说的，他早该想到第五扶引是这个死德行，但他向来不会与这种人计较。
他端着茶递过去，道：“给哥哥请安。”
第五扶引满意地抿了口茶，给他压了个厚厚的红包，还有一枚玉佩：“这是父亲留给我的，如今传给你了，不要辜负我的期望，早些开枝散叶，绵延子嗣。”
这话不是很对劲，但又让人挑不出什么来。聂照原本和姜月的谈话在嘴边儿绕了一圈，最后还是没说，只是敷衍地点点头。
第五扶引又担心地扫过他的腿：“昨日忙了一天，腿没事吧？好好歇着养伤，我这次来带了不少珍贵药材，有什么用得上的不要客气，现在你的腿最重要。”
聂照可不相信他是突发善心，关怀备至起来了，他多半是觉得自己要是真腿瘸了，姜月有他这样一个丈夫十分丢人罢了。
第五扶引见他眼神里充满了不敢置信，拿出了令人震惊的宽容：“既然嫁进来，今后我们都是一家人，关心你些也是应该的。”
聂照向他扯了个僵硬的微笑。
真的吗？不信。
按照习俗，新妇第一日也要为婆家做早饭，大多意思意思表现一番贤惠意思，因着他的腿伤不便，冲了几碗芝麻糊，第五扶引还有些遗憾不能品尝到聂照的特殊厨艺，为此大感伤感。
他参加他们的婚礼也是百忙之中抽出的时间，下午第五扶引便启程回了苍南，临走时候留下了一颗移植过来的新品种橙树，脐橙。
聂照现在听到这两个字都为之一振。
姜月要把它珍惜地种在院子里，聂照和她据理力争，最后折中，种在院门前。
送走第五扶引，那些前来观礼的客人，他们也都见了一面，备礼以后客客气气一同也送走。
这两日下来几乎没有喘息的时间，直到夜里安静下来，才有空清点婚礼收到的礼金。
除却能填补上之前提前拨给逐城的银钱，人际来往，招待宾客，还能剩下不少富裕。
“多了一份。”姜月清点三遍，还是有一份不知道从哪里多出来的礼物，是一座紫檀木雕刻的如意观音，无论从光泽还是香气来看，都价值连城。
没道理送了这么贵重的礼物，却不留下姓名，但总归遇到不知道的事情，叫聂照就总没错。
“公孙既明送的，收到库房里吧。他素来爱收集各种名贵木料，我二哥成亲时候他也送了一尊金丝楠木的雕刻摆件。”聂照一瞧，心里便有数
这件礼物还真是令人意外，不过也没有太多的时间追忆往昔伤春悲秋，今年入春早，白日里已经暖融融的了，原本暂缓的工程都该一一动工。
正常成亲后有半个月的婚假，姜月和聂照也没休上。
原本公孙既明不出山，他们的时间还算充裕，如今多了公孙家，就得紧赶慢赶，除却商路复通，还有塞防以及操练、屯粮都不能比之前懈怠。
不过好在公孙烬伤势也不轻，尚且有喘息的余地。
聂照腿伤不宜挪动，半个月里和姜月分工明确，他主内，姜月主外，通商司的人员安排还没有落实下去，法司的人选尚且好定。
赵泗原本在逐城就能统管大小事物，如今特意放在身边历练许久，堪当大任，但商司却迟迟定不下来，未来这是抚西将来最大的财政收入来源，必定要交到亲信手中。
姜月但凡有些经商算数上的才能，她自是当仁不让的人选，可她在此方面没有丝毫的天赋，她的商学之路可以总结为从入门到放弃，况且现今也真没有这么宽裕的时间。
公孙既明从苍南一战深知抚西与苍南联盟暂时不可攻破，即便如今聂照受伤，第五扶引也不会轻易让他们得进寸步，便不再死死磕着这里，转而进军向沃东，一连收复了沃东一十三郡，大大稳定了军心和民心，又借由军功请求皇帝关押了黄贤等人，方才向着靖北发兵。
而靖北历属兵征之地，虽地势孤立无援，却大有可为，加之他们离奇似的得到了一大批粮草军械，更是如虎添翼，战事一时陷入胶着。
若说这粮草最有可能出自谁手，姜月和聂照不约而同想到广平公主。
这两个月由春入夏，聂照的腿伤好了七七八八，抚西也被浇筑的如同铁桶一般，他不方便出门，姜月担负起的责任便更重了，她往日里一顿要吃三海碗的饭，如今涨到了四海碗。
六月初七，聂照一早满怀期待地醒来，姜月早就不见人影了，他的心情渐渐冷了许多，在床上翻了个身，拨弄床帘上的挂穗，想着近来事多，她一时忘记这个日子也是正常的，不过心里还是发酸，用被子把自己裹了裹。
作者有话说：
我刚从外面通宵回来，聚会真不是人干的事儿……

第91章
◎小豹和狸猫◎
“世界上一切事情都不会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今天难得空闲些, 聂照伏案于书桌前，在宣纸上一字一字认真写下这句话，写完之后才觉得心情好多了, 他弹弹纸，找了个自己能瞧见的地方挂了起来。
不过心里还是有两个小人在争吵。
一个说要他体谅姜月，她最近那么忙，就算不记得他生辰, 那也是正常的, 毕竟他这样要求, 有些太不体谅她了。
但另一个又在拼命叫嚷，说明明昨天是她真正的生辰, 自己还给她煮了长寿面，两个人的生辰紧挨在一起, 她怎么会忘？除了不上心之外, 难道还有别的什么解释吗？这么多年她才从未忘记过, 可偏偏今年忘记了，就是女人的劣根性，得到了就不会珍惜。
总而言之, 聂照是想大度的，不过他只有姜月这一个亲人，从早到晌午却一点表示都没有, 说不失落是假的, 尤其前几年她可殷勤的很, 一大早就起床来给他做长寿面了。
虽然她每次都说有进步，但他每次硬着头皮吃完, 都要在医馆躺上两天, 即便如此, 有没有却是天壤之别。
聂照从早上等到中午，想要的没等到，却等到了姜月不回家吃午饭的消息，又从中午等到下午，下午等到晚上，等得窗头那支花儿都谢了，任谁向他道贺送礼都郁郁寡欢的。
这上上下下，除却与他关系亲密的几个当年袍泽，就是阿葵最把他的生日挂在心上，在阿葵心里，只要他不对家主起什么非分之想，老老实实在厨房里烧菜，那聂照就是他最最宽容大度，对他最好的哥哥。
他见哥哥这样，抓耳挠腮想办法安慰人：“家主想必不是故意的，哥哥，男儿志在四方，千万不能小肚鸡肠啊。”
聂照早该知道他狗嘴里吐不出什么象牙，没等到安慰反而等到了一番奚落，当即扔了个砚台过去：“滚，你给我滚出去！谁是你哥？”
阿葵把砚台给他捡回去，灰溜溜出门了。
他心里也嘀咕，按照正常来讲，家主心里那塞的满满的可都是主君，况且新婚燕尔正是热乎的时候，怎么能把这么大的事忘记呢？他还是晚饭多做几道好吃的菜，安抚安抚主君好了。
姜月终于在晚饭之前准时赶回来了，聂照一瞧她累得额头都是汗，一肚子的幽怨话不仅说不出口，反而心疼的连稍微摆一点脸色都不舍得，他又不是上赶着明儿就死，生辰年年有，今年不记得便不记得了，有什么大不了的。
他把人拉过来，洗了帕子给她擦脸：“怎么弄得身上这么多汗？天热，别总跑来跑去的，如今事情也没有前几个月多。”
姜月仰着头，任由他帮自己把脸和脖子擦干净，摇摇头，笑着说：“不忙，不忙，我就是有些小事耽搁了，想着要回来和你吃晚饭，所以路上赶了些。三哥，你今日生辰，我早上走得早，还没有对你说生辰快乐呢，现在补上。”
她踮起脚尖，在他脸上吧嗒亲了一口：“三哥生辰快乐。”
聂照听她这么说，仅剩的半点儿不满此刻也都烟消云散，轻轻点她的头：“我等你就是了，下次不许这样。”
他现在完全没有意识到，今天是他的生日，他应该对这个只有一句“生辰快乐”的人摆摆脸色，寿星是有权力发脾气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对方只说一句赶着回来和他吃晚饭，他便被哄得顺毛了。
吃饭的时候，姜月明显心不在焉，似乎在想什么。
“怎么？遇到什么困难了？还是有谁为难你？我的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等过几日便回去。”聂照往她碗中夹了几块肉。
“啊？啊。”姜月似乎才回神，摇摇头，“没，没有。”
她掩饰性地给聂照也夹了些菜，然后埋头苦吃，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姜月心里紧张，又怕在他面前暴露了，毕竟这份惊喜是她准备了将近一个月才准备好的，如果搞砸了，三哥应该会很失望吧。
她紧张到今早寅时就出发做最后的排练，午饭也没吃。
聂照明眼能看出她有所隐瞒，心中很不是滋味，什么时候姜月也对他遮遮掩掩了？可她现在又不是小孩子，自己总不能再用筷子敲她，逼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一顿饭吃得两个人各怀心思。
饭后，姜月主动提出要去花园走一走消食，聂照自然欣然与她同去。
正值初夏，花园中草木繁茂，蝉鸣阵阵，伴着精心布置的昏黄灯光，在影壁上照出竹影摇动，月落秋霜之景，愈发显得清幽雅致。
荷塘中的菡萏花苞噙着淡淡的粉，想必不多日就要盛开了，倒影在金光粼粼的水面上，清风带来阵阵荷叶清香。隔着一片荷花池，是一座空置许久的戏台，有园林景观映衬着，更显得精致典雅。
不过再好的景致也免不了蚊虫，聂照想起姜月素来爱招惹这些东西，回身想拉住她，却见身后空荡荡的无一人，他的心脏登时一紧，环顾四周，依旧无人。
就在此刻，四周橘黄的灯光一霎齐刷刷皆灭了，入目一片黑暗，他喉咙发干，下意识摸上腰间的软剑。
对面戏台却突然亮起，他忍不住被吸引视线，只见戏台上的烛光并不强烈，只朦朦胧胧照亮了一小片荷塘的静美。
台上不知何时垂下一块长丈高宽丈高的白色幕布，幕布后的角色缓缓登场，是皮影，只不过形象却不是人，而是动物。
有老虎，豹子，毒蛇，这场皮影戏的主角，就是豹子，幕后操控皮影的皮影师叫它小豹，皮影师即便捏着嗓子，绘声绘色扮演各个角色，却还是叫聂照听出来了，是姜月，她化成灰聂照都晓得是她。
故事的背景多令人熟悉，可不就是聂照曾与姜月讲过的老虎一家的故事，只不过这个故事他当初只讲了一半，姜月如今将它都续好了。
她口中的小豹热情、活泼、开朗、洒脱、骄傲，而这样的小豹在遭受种种磨难之后，却长成了外表凶残，内心善良阴郁，令人心疼的大豹。有一日狸猫居住的森林着火了，狸猫想着他和大豹都是猫，于是前来投奔他。
大豹看起来性格糟糕，实际上是最心软的一个豹，他不仅收留了年幼没有丝毫捕猎能力的狸猫，让她吃饱饭，甚至还教会了她许多本领，让她成为了一只就算有一日离开大豹，也不会饿死的狸猫。
姜月粗着嗓子模仿大豹说：“可是我是很坏的一个豹，如果有一天我不高兴，是会吃掉你的，你难道不怕我？”
狸猫说：“大豹总说自己是个坏豹，可我见过了丛林中那么多动物，毒蛇看起来身体柔软，却总在丈量着怎么吞下我；麋鹿只会吃草并不理我，只有你收留我，甚至任劳任怨总把最好的猎物送给我，你好不好，难道我自己不知道吗？
如果吃掉我能让你变得快乐，那你也可以吃掉我。”
故事里的豹子有无数的优点，却唯一有个缺点，便是胆小，总是把自己封锁在过去的苦难中，痛苦的时候蜷缩在一起，自己默默疗伤，只言片语的不快乐都不肯向狸猫透露。
聂照握着软剑的手忽然无力地垂下，眼眶酸痛，氤氲满了水汽，他甚至没有了站立的力气，只能倚在凉亭的石柱上。
台上动物的故事还在继续，他不想错过，努力睁大了眼睛要去看，可他的身体此刻却完全不听他的使唤，泪液从未如此丰沛地充盈着，烛光和皮影闪烁交织，铺开成一幅缭乱的画卷。
他怎么会觉得姜月忘记了他的生日呢？姜月是这世上最好最好的小娘子，也是这世上最爱最爱他的人，故事中无论小豹还是大豹，都没有她说的那么完美，它是一头缺点很多的豹子，而在狸猫的眼中，任何缺点都可以被美化成优点。
即便明知道他在一座深不见底的火坑里，也拼了命地往下跳，甚至把他一同带出了火坑，姜月怎么会不爱他？
戏台上的皮影戏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结束，姜月抱着皮影从台后出来，因为紧张，原本已经擦干净的额头上又布满了汗珠，脸颊绯红，喘着如释重负的粗气。
她走向聂照，把手中的装满皮影的匣子放在他手中：“三哥，这是我送给你的生辰礼物，祝你生辰快乐。原本按照往年的惯例，我应该给早上你煮一碗长寿面的，可我觉得你的腿都没有好全，万一再把你吃坏了，这跟谋财害命简直没有区别，所以保险起见，就没有做。
不过就算没有我亲手做的长寿面，不管未来发生什么，狸猫永远会和大豹在一起，所以最后狸猫问的问题，现在可以请你代大豹回答吗？”
姜月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可不可以以后有什么难过和郁闷，都告诉狸猫？”
聂照没有正面回答她，只是微微垂了垂眸，晶莹的泪珠便似珍珠似地滚下去：“我以为你忘记我的生辰了，所以白天很不开心。还有没有吃到你做的长寿面，也很不开心。”
作者有话说：
刚把她们送上火车，我昨天到今天就睡了三个小时，再和她们这么聚会我就是狗。
明天二更

第92章
◎我是你的礼物◎
大婚那日, 聂照欣喜的眼眶发热，却也没哭出来，可今日不一样, 在他不抱有任何期待的时候，却收到了这样的一份意想不到的礼物。
做永远比说要动听，姜月要对他说一百次“我爱你”或许才抵得上这一次皮影戏带给他的震撼，她从来没有学习过相关知识, 却为了他从头开始, 甚至就连里面动物的形状都是由她自己亲自设计。
其实聂照从来没想过, 也不需要姜月对他做任何事情。
只要她不选择离开他，根本不用什么甜言蜜语, 就能获得聂照全心全意的爱。
聂照对她的爱是无条件的，即便她没有现在这样有出息, 甚至做一个挥霍无度的纨绔, 他也一样会对她好。
姜月上前擦擦他脸颊上的眼泪, 想着怎么能有人能掉泪掉得这么圆，一颗一颗的，像他哄自己一样哄他：“好了, 不就是一场皮影戏吗？别哭了，怪没出息的，擦擦眼泪, 我给你做面条去。”
聂照被她这么一劝, 忽然有种身份错位的滑稽感, 竟然忍不住笑出来，姜月踮起脚尖, 亲亲他的脸颊：“好嘛, 这样才对。”
聂照虽然没有用好或者不好回答她的问题, 却直接告诉她，他今日并不开心，为什么不开心，这便是答案了，姜月对此十分欣慰。
“那你等等我，我现在就去。”她说完，又亲了一下他的脸颊，让他在花厅等着，自己去了厨房。
聂照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后，才缓缓打开装满皮影的匣子，里面装着的小动物乍一看有些粗糙，仔细一看就更粗糙了，他的猜想没错，这必定是姜月亲自画出来，让人照做的。
最上头放着的主角豹子，两只大眼睛几乎快对在一起，胡子歪歪斜斜的，看着就不聪明的样子。
他轻轻摸了摸，禁不住笑起来，满心都是欢喜。
不多一会儿，厨房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大到聂照在外面坐着都听得一清二楚。
做饭最忌讳灵光一闪，姜月平日里没有奇思妙想就已经很了不得，聂照对她的厨艺清楚的很，但今晚即便做成了毒药，他也要吃，且这碗毒药是他执意要吃的。
习惯是很可怕的事情，譬如姜月的厨艺，他吃着吃着，也就被毒习惯了，哪年生辰真没吃到她煮的面，反倒觉得难受。
阿葵嘴上没个把门的，做事却干净利落，姜月想在厨房找个萝卜雕点兔子和花，硬是没找见，最后只在篮子里找见了几颗土豆。
虽然颜色差些，但也能将就着用，她雕刻好了后，和面条一起下锅，一起捞出，因为颜色过于单调，她还擂出些甜菜汁在土豆上裹了一圈，又打了个蛋。
面条用菠菜汁和的面，因此煮出来色彩丰富，绿色的面条，红色的兔子、星星、桃子雕刻，还有一枚金黄的蛋。
她高高兴兴把碗端过去，聂照见到面的一瞬间，既高兴又惊恐，但里面没什么奇怪的东西，总不至于吃死他，他便和她一样高高兴兴地吃了这碗面。
还好，这次不算难吃，盐是盐糖是糖醋是醋的，不过他吃了几个红红的，外面软软里面脆脆，有点甜的东西，不知道是什么。
原本就吃过晚饭了，这面是他硬塞下的，现下腹中鼓胀，只能手牵手再次到花园里消食，这次聂照拉紧了她的手，生怕再一回头又找不见她。
他身上的香气是最好的驱虫香料，姜月方才在戏台上被虫子咬了好些包，如今更黏他黏的紧。
只是才走半圈，聂照便觉得腹中有些不适，恶心，想吐，这感觉来得山呼海啸，头脑里也像是被铁棍搅动。
他强忍着恶心问:“方才碗里那些红色的是什么？”
姜月诧异，连忙打量他的神色:“是土豆啊，三哥你怎么了？怎么脸色这么白？”
聂照知道以他那娇贵的肠胃，免不了又要在床上躺两天了。
姜月再次从医师口中得知了一个新的生活小常识，土豆半生不熟的时候，有毒。
她一碗面下去，聂照连着要喝七天白粥，正常来讲人是她折腾坏的，熬粥这事也该她来做，但她如今实在不敢再进厨房，她安安生生的，对聂照大抵就是最好的照顾了。
阿葵是在得知自己工作量骤减，只用煮粥切咸菜的时候，才知道姜月在昨夜花园演了皮影戏的。
他一边切腌黄瓜丝儿，一边感动的流泪:“真是伉俪情深，我怎么就睡那么死没去看看呢？到底演了什么？”
他念叨了半天，阿兰终于忍不下去，给他讲了一段，阿葵听得好感动，用手擦了下眼睛，被辣得直掉眼泪，一边哗哗流眼泪一边问:“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家主是不是提前就跟你讲她的计划了？”
阿兰左顾右而言它:“阿松也知道。”
阿葵哭得更大声了，合着大家都知道，就他不知道，昨天还挨了骂。
一想也是，毕竟家主只有一个人，要把花园里所有的灯笼一瞬间灭掉，没有许多人的配合是不成的。
阿兰温柔地安慰他：“好了，别哭了，大抵是你平日最活泼可人，所以家主舍不得让你受累。”
阿葵显然没听懂阿兰话里的意思是在说他头脑简单容易泄密，欢欢喜喜收下了安慰。
姜月对此错误表达歉意的很有诚意，跟着聂照吃了七天的粥，吃到嘴里干干巴巴一点滋味没有，然后真诚建议:“下次过生日，我就不下厨了吧，心意到了就好了，或者我给你削个苹果，拼个果盘。”
聂照这几天吃得心如止水，翻了页手里的书，不在意地说:“没事，一年一次而已，我扛得住，过生日就是要吃长寿面。”
“我让阿葵做！”姜月再次建议。
聂照合上书，定定地看着她:“不要！就要你做的！”
姜月讪讪，摸了摸鼻尖，不知道他竟然对自己做的长寿面这么有执念，怪不得今天没吃到委屈的都哭了。
聂照不知道姜月心中所想，要是知道多半要狠狠弹她脑袋，他那是被感动的，感动的！
她想了想，终于相想出个折中的主意:“那不如明年，我做的时候你看着吧，到时候改加什么不该加什么你都盯着我，这样就不会再出问题了。”
让他盯着？姜月倒是真敢想，对他的厨艺也高估了，不过他倒是真好奇，自己亲自盯着，姜月到底还能不能把他吃坏，于是半推半就点了点头。
医师七日后来复诊一次，顺便瞧了瞧他的腿，露出满意的目光:“到底是年轻，筋骨强健，好得就是快，日常没问题了，只是伤筋动骨一百天，近两个月还是要小心，不要挫到骨头。”
此话一出，聂照漆黑的瞳落在姜月身上，目光幽幽，多了几分意味不明的深沉，姜月却丝毫没有察觉，还在为他的腿好了而开心，额外送了医师赏钱后，才客客气气把人送走。
聂照的目光追随着她的身影出门，直到她从外回来，依旧直勾勾的，待人走近了，他怕姜月瞧见，才强行收回目光。
姜月打完饭后就没见着过聂照，侍人说他天刚黑就回房了，让她进房间里找找。
姜月进门，只闻见一室的花香，房间里原本大亮的灯都灭了，只有两个月前他们成亲用的，点了半只的龙凤花烛不知道被谁重新点了起来。
她看见心里就有了个猜想，下意识忙不迭往外跑，光想着三哥腿好了，忘了这码事了。
只是她才走出半步，便被人揽着腰拖了回来，来人像幽灵似的，无声无息，旋即，她的脖颈处被落下了一个吻，带着馥郁的香和水汽，炽热极了，姜月不禁浑身一抖。
“害怕？”对方从背后环着她的胳膊松了松，似乎有要放她走的意图。
姜月心一横，转过身主动亲吻上他的唇。
这件事他们已经驾轻就熟，但今晚非同寻常，她这是同意了的意思？
聂照只愣了一瞬，便急切地回吻她，顷刻占领了上风，姜月的呼吸只能任由他来掌控。
她瞥见聂照今晚换了身衣裳，在烛火下泛着盈盈的光泽，正是当初她喜欢看他穿，他却不愿意穿给她看的那一套，聂照似乎还为今晚特意洗漱整理了一番，身上的香气被热腾腾的温泉水一蒸，充盈在衣衫的每一根丝线里。
姜月忍不住抚上他的领口。
昨夜的香气是驱蚊的，今夜的香气却是催情的，她被搅弄的昏昏沉沉，不知不觉人已经躺倒在床上。
聂照撑起身子，散下的发丝搔着她的脸颊，有微微的痒意，整个人顾盼流光，不可方物。
他轻轻笑了笑，俯身将她的耳廓咬在唇齿间轻轻含弄：“上次说了，我会穿着这件衣服和你玩一点刺激的。”
姜月呼吸瞬间急促起来，血液回流，手指发抖。
“今晚，我是你的礼物，可以拆开了。”
他执着她的手，缓缓扯向自己的腰封，只听“嗒”一声金属的轻响，姜月脑袋里的那根弦彻底崩断。
作者有话说：
好难，写不出二更了，卡在下面了。

第93章
◎不是脐橙◎
他真的像一份被包装精美, 专属于姜月的礼物，用来包装礼物的丝带精致松垮，只要稍稍一扯, 这些美丽的丝绸就会丝滑的掉落，若隐若现地露出里面瓷器一样精致美丽的躯壳。
心跳声鼓噪在耳膜，就连指尖都跟着滚烫起来，姜月被这份美丽的礼物所蛊惑, 忍不住抚上他结实细腻的胸口, 他的皮肤在烛火下泛着粉色的莹润光泽, 远比她想象的更滚烫，温度穿过相亲的皮肤表面。
礼物会笑, 胸腔振动，带着她的身体也微微颤了颤。
姜月要想什么呢？这个时候她什么都不敢想, 也想不到, 甚至连片刻清醒都做不到。聂照一向有些坏心思, 吻细细密密地沿着她的唇，虔诚地向下延伸，在她细嫩的脖颈处轻轻吮吸, 直到刻意留下一朵四瓣的红梅，方才满意地亲一亲，继续向下逡巡。
他在这方面从来不会刻意节制和压抑, 喘息声暧昧且肆无忌惮的勾引着她, 姜月被他喘得脸红心惊, 忍不住想捂住他的嘴。
聂照趁机亲了一下她的掌心，姜月被烫得连忙松开了手。
他继续向下吻, 然后把唇落在她心脏跳动之处。
然后他停在这里, 把自己的心口与她的对上, 两颗心脏隔着两层皮肉和肋骨，咚咚地相搏，他们也是第一次彼此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对方的心跳，这种融为一体的感觉十分奇妙。
聂照的衣衫并未完全褪下，只是半挂不挂地散在身上，平添了几分靡乱和色气，姜月对比之下，下意识想拉被子过来遮住自己，他拦住她的动作，俯身向下，生疏刺激的令人头皮发麻，姜月这才呜地一声哭出来，抓着他的头发。
他再抬起头时，唇上一片水光，在她依旧哭着的时候轻轻压下去。
六月的夜风雨如注，疏影摇动，颤巍巍低落一地绵密的酥乳，风雨打击着枝干。
姜月紧紧咬着唇，闷声闷气地发出几声破碎的闷哼，她越是隐忍，聂照越是激动，动作也愈发激烈，然后肆无忌惮低喘着贴在她耳边，姜月斤斤化吉宝宝地乱叫。
她被撩拨的羞愤不已，一口咬在肩膀上，聂照不气，反觉得有情趣，把她汗津津的发丝拨到耳后去，抱着她动情地在欲海之中沉沦。
姜月指甲剪得整齐圆润，即使胡乱抓挠也只在他身上留下了一些不明显的红痕斑点，在她无意间碰到他胸口的某片皮肤时，聂照猛地一颤。
那处在右肩上方，摸着有些凹凸不平，姜月摸到的那一霎清醒了不少，她疑心是一些没有愈合好的伤口结成了疤，聂照避开她的手和视线，她愈觉得有古怪。
他说什么都不肯让姜月再触碰到这里，她便机灵地勾住他的脖子，轻吻喉结，聂照来不及反应，那半脱不脱的衣裳就被她扯下了，露出脖颈之下，肩头之上一块狰狞的，足有一寸长一寸宽，不知道该是什么东西才能留下这么规整的伤口。
姜月汗津津染着薄粉的脸颊少了几分血色，轻轻触碰，问：“怎么来的？”
聂照扯了扯衣襟盖住，倒是没什么好隐瞒的，敛眸道：“刺字。”
朝廷流放犯人之时，要么刺字，要么烙字，家里亲友若是肯出钱，酷吏松松手，字就烙得稍隐蔽些，若是那些家里不肯出钱的，就会正正好好把字烙在脸上或额头。
聂照的刺字明显可见是前者，可现在这字竟然变成了方方正正的一块肉色疤痕，大抵是没有照料得宜，有些微微的凸起。
“你用刀割掉的？”姜月一瞬间便反应过来，当初他何等骄傲的人，受无妄之灾被刺配，这样屈辱的痕迹自然不愿意留下。
但要生生剜掉身上一块肉，该有多疼？
她的眼睛眨了眨，忍不住别过头去擦眼泪。
聂照被她哭得心里酸酸麻麻，低头亲掉她眼角的泪痕，细声哄她：“不哭了，以后都遮起来不叫你看见好不好？”
他这样一说，姜月鼻子更酸，眼泪更流了，怪不得他怎么都不肯把衣服全都脱掉。
转过头搂住他的脖子，脸颊贴在他的胸口上，剥开他的衣襟，凑上去亲吻那道被他剜出来的疤痕，她一下一下，轻轻柔柔的，好像试图在今年今时今日今刻，抚平他当年当月当日当刻的痛楚。
“没关系的，不会显得很懦弱。”姜月知道聂照，他有一种浸泡在爱意里长大而滋生出的自信和清醒，他不会为发配过或是被刺字过而感到羞耻，而是清清楚楚知道过不在他，在这件事上他是绝对不会有错的。
他所不肯展露的，只是当时年少气盛被发配不甘心、躁怒而剜掉刺字的自己。
这块陈年旧疤早已增生变硬，摸起来顿顿的没有任何知觉，聂照此刻却觉得所有的热血皆向着此处汇聚，把这块疤烧得热热的，像是要着了一般。
姜月手指灵巧地把他完完全全剥出来，原本若隐若现的腹肌此刻完全袒露出来，块垒分明，触手结实，每一丝肌肉的走向都如此有力，与平日里竟然大不相同，多了几分野性和强硬。
除了那一块肩上的陈年旧疤，他身上还有大大小小的痕迹，或明显或不明显，姜月一一珍惜地亲吻过。
到天边微微泛起鱼肚白的时候，姜月揪着他微凉顺滑的发丝在手里，半闭着眸绕在手指上打圈儿，说实话她现在困得不行，哪儿都酸疼，根本没有勇气回想昨夜的事情。
但事情是多的，觉是不能再睡的。
有些失策，这种事就应该在休沐的时候做，或者七天一次，一次不超过一刻钟，她觉得这样是最合适。
聂照半点儿都不困，也不说话，只把下巴搁在她的头顶摩挲，身上沾着餍足后的情。欲味道。
躺过了卯时，他们才起床，虽然起是起了，但精神实在算不上好，姜月早上吃饭，差点把头掉进碗里，眼睛下面的黑眼圈比翻来覆去半宿的阿葵还要重。
她原本作息就规律，简直不像个年轻人，从没有一日缺觉过，冷不丁通个宵，真有些受不住，饭都吃不香了。
聂照倒是还好，甚至心情好的多吃了半碗鱼皮猪肉饺，把她的头托起来，姜月困得摇头晃脑，还不忘给他竖了个大拇指：“没开玩笑，我感觉我真能走在你前面，你看起来比我能活。”
他不置可否，给她喂了块儿花生酥：“你底子薄，正常，以后不这样了。”其实他也有些后悔，到子时就该让她睡了，偏偏一而再再而三，三而七到寅时，姜月小时候身体没打好底子，他太不节制了。
姜月正好想同他说这件事，勉强打起精神，控制自己不让胡言乱语：“以后，我们每隔七天，就做一刻钟怎么样？”
聂照正在剥鸡蛋，震惊地鸡蛋滚在地上，他一边捡，声音一边从桌子下面传出来：“多少？！多少天？多久？”
她小心翼翼比了手势，七和一。
聂照当看不懂：“好，隔一天七次，我同意了。”
“不是！”姜月摆手，“我是说七天一刻钟……”
聂照把捡起来摘干净的鸡蛋蛋白自己吃了，剥出蛋黄塞进她嘴里：“来来来，你现在就去厨房找把刀，把我变成你姐姐或者你娘的事情现在可以重新提上日程了，下手利索点。”
“唉，你怎么又提这个。”姜月不满。
聂照还不满呢，他压低了声音，问她：“你记不记得你昨晚光脱我衣服就脱了多久？”
姜月不想回忆的，但他一提，那记忆就如海水似地往她脑子里倒灌，聂照说的刺激是真刺激，她只记得昨夜那两只龙凤花烛燃了两寸，她才把衣服完全解开，不算后面的事情，大抵，大抵是有半个时辰的……
但是这一想就刹不住，待想到某些不可言说的，她只觉得唇上一凉，再一抹，一片红色，她呆呆把手指伸向又在剥鸡蛋的聂照，说：“三哥，我流鼻血了。”
她长这么大，可从没流过鼻血。
聂照手里那颗蛋梅开二度滚了下去。
医师昨日才来，今日又来，他觉得这个宅子风水不好，前任主人死了，现任主人又见天儿地生病。
他摸上姜月的脉搏，片刻后意味深长地看她。
姜月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医师才缓缓开口：“又虚又燥，加之血气上涌才流血的，不是什么大事，但是年轻人也要注意养生。”
“虚？那需要什么药材进补？”聂照忙问，他就知道，姜月身体底子差，但这熬了一次夜竟然就如此了，还是令人震惊。
医师看他一眼，用手指捏着，笑得僵硬：“什么都不用补，肾虚，肾虚而已，有条件早点睡，肾属水，肾虚可不就是火燥。”
姜月脸一下爆红，当鹌鹑似地缩着不敢出声，聂照脸皮比城墙厚，针锥都戳不透，似乎浑然没有察觉对方的暗示，一副磊落模样，抬手：“那就麻烦医师了，我送您出去。”
姜月不大理解他是如何做到能这么坦然的，光这本事她都得学一辈子。
作者有话说：
我也虚了……

第94章
◎人选◎
姜月无法面对聂照, 也无法面对纵欲过度的自己，趁着医师去开补剂的空档跑了，当然也没跑远, 不过是照常去点卯。
逐城危机已解，原本那些自愿入伍的书院学子该回去读书的读书，留下的留下。荣代年是个读书人，家中三代单传, 他母亲自然不愿意让他再涉险, 因此在抚西遴选的时候, 报名做了个小吏。
他刚上任，便被上司派出去靖北公干, 在外奔波了几个月，如今才风尘仆仆地回来。这次差事他做得极好, 想必会得到上司的赏识。
荣代年摸了摸带回来的簪子, 被他的体温捂得热乎乎的, 不由得发出几声傻笑，幻想着把这支簪子交给姜月时候的场景。
以前聂照不允许他和姜月在一起，因为他身无长物, 只是个文弱书生，可现在他有了职位，差事也做得好, 虽然只是个不入流的小吏, 但他会努力的。
他知道, 现在他与姜月有天壤之别，但他相信, 只要自己努力当差, 早晚会被重用, 到时候想必聂照也不会阻拦他了，他就能风风光光前去都督府提亲。
荣代年害羞地把簪子揣回怀中，待打马进城，才见城中有节日的余庆，略有褪色的红绸悬挂，像是办了什么喜事似的。
他先回衙门交差，喝了口水，才询问此事。
同僚热情地为他倒了苦麦茶，说：“你走的不赶巧，主君大婚，可惜你没能参与上，不过所有官吏都赏了一季的俸禄，到时你去账房自己支取。”
荣代年笑起来，露出一口雪白整齐的牙齿，感叹：“那真是一个大喜事。”没想到他才出门几个月，主君就遇到心仪之人，将婚事办了，既然主君如今有夫人，想必也能更体谅他对姜月的思慕之情，他顿了顿，害羞地问，“那如今月娘在哪儿？”
姜月陪他们操练过后，原本不怎么舒服的身体更不舒服了，尤其是膝盖，火辣辣的疼，不知道是不是破了，今早也没敢细看。
她揪了根草，坐在台阶上，皱着眉看向远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大家频频看向她，她被看得浑身发毛。
过了一会儿，才有人鼓起勇气问：“千户，你不热吗？”
“今天看起来精神也不是很好，是不是生病了？”
“这都六月中旬了，天这么热，穿这么多，是真生病了吧。”
待第一个人开腔后，余下的人才纷纷开口。
姜月今日的打扮确实格格不入了些，已经是夏季，却还是春天的装扮，领口包裹的严严实实，就连袖子都一丝不挽，实在奇怪。
她下意识摸了摸脖子，脸色从红变青。
热！她怎么不热！她当然热得要死，早该知道三哥心眼坏，没想到会坏成这样，她早上对着镜子一看，真是一朵规整的梅花，她总不能带着这东西明晃晃出门，所以便出春装遮一遮。
别说脖子，她胳膊上都是，身上没点儿好皮，拿她当鸡骨头嗦楞的。
姜月轻咳两声，不自在说：“没事，就是昨夜有些风寒。走吧去吃饭。”
话音未落，便见门侯带着一人走来。
荣代年一见姜月，便热情地冲她挥手，姜月见到他也十分高兴，逐城与勒然一战后，她就再也未曾见过他。
“你这么久没露面，去哪儿了？”
荣代年将自己外出这几个月的事情一一都讲给她听了，随后才从怀中，把自己珍藏的那支簪子递过去：“这是我特意给你带的，希望你喜欢。”
姜月没跟他客气，接过来道谢后直接顺手就插在头发上了，问：“要不要留下来吃顿午饭？伙房的新厨子大锅菜炒得还挺香的。”
荣代年拼命点头，紧张地搓搓手，他在心里把腹稿重复了一遍又一遍，深吸气希望自己不要紧张，打算等吃完这顿饭，便再次向姜月说明心意。
她既然愿意收下他的簪子，说明她对自己还是不抗拒的，如果不是当初聂照不同意，他们大抵都该定亲了。
二人才落座，饭吃了两口，外面传来问候声，是聂照到了。
荣代年只见姜月当没听见似地拼命扒饭，他记得之前她但凡听到对方的名字，眼睛都会忍不住变亮，现在是怎么了？难道两个人吵架了？
聂照拎着食盒进来，就见在角落里装死的姜月，还有她对面喋喋不休的荣代年。
哦？贼心不死？
他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尘，像一只战胜的公鸡一样阔步走过去，把食盒“咚”一声落在桌上，指尖轻轻敲击盒面，顺利将二人视线吸引过来。
姜月有礼貌地唤了他一声：“三哥。”继续埋头扒饭。
荣代年品出一点不同寻常的味道，也乖乖站起身给他行礼：“三哥。”
周围将士在聂照出现的那一刻，就闻到了风雨欲来的味道，齐刷刷抱着饭碗微微瞥过来，依照主君那雷厉风行的脾气，不得把人活生生撅出去？
这场景简直不要太下饭。
聂照都容得下阿葵四个，自然要拿出气度来，容下这个不具有威胁力的荣代年，对于这种冒出来的人，他早已有了自己的一套应对方法，于是端庄地点点头，微笑：“你是斤斤的同窗来着是吧，荣代年，我记得你。”
他说着，手指捏起姜月的下巴，微笑着细心帮她擦掉了嘴角的汤渍，嗔怪：“怎么吃饭不小心一些，大夫开了些滋阴补阳的药膳方子，你中午回不来，我便亲自来给你送。”
姜月下意识擦了擦嘴角，疑惑：“有吗？”
荣代年更觉得气氛有哪里不对劲了。
周围传来扒饭时候筷子和碗吧嗒吧嗒的敲击声，甚至有越来越密的倾向。
他们感叹，果真八卦才是最下饭的。
荣代年呆呆点头：“对，三哥好记性，是我。”
聂照摸摸姜月头发上新出现的发簪，有些突兀，绝不是他早上为她戴上的，她自己也不会买这些东西，便知道这必定是荣代年送给她的：“你眼光真是不错，这只发簪秀气精致，很衬她，斤斤，有没有谢过荣公子？”
姜月自然说她是谢过了。
聂照便点头，与荣代年款款说：“多谢的这份新婚贺礼了，我们很喜欢。”
单是这话没什么问题，可他唇角微微噙着笑，心里憋着坏的那股劲儿就藏不住了。
荣代年先是感觉一阵晴天霹雳，险些没有站稳，接着震惊的余韵裹挟着心痛呼啸而来。
“你们，新婚？”
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荣代年有种被愚弄了的感觉，怪不得，怪不得聂照那么讨厌他靠近姜月，原来是他对姜月另有所图。
姜月从小在聂照身边长大，免不得会日久生情，这真真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他怎么敢？
周围扒饭的声音更大了，虽然没有想象中两个男人就地打起来的场景，但现在也不错，你别说，主君就是主君，三言两语就能击退情敌。
荣代年即便心有不甘，他也知道自己从一开始就落在下风了，他心中再不甘，教养还是令他扯出一张僵硬的笑脸，眼眶微红地拱手：“那，那真是失礼，还没有恭贺你们新婚之喜呢，希望现在不算太迟。”
他能怎么办？聂照是他家的恩人，为他们孤儿寡母讨过公道，追过欠债，他难不成要对聂照心生怨恨吗？
其实一开始在书院之中，他是很喜欢姜月，但这个喜欢中多多少少包涵了对聂照的敬仰和感激，因此才会过多关注他的妹妹。
后来，在逐城，在两军对垒的阵前，姜月披着单薄的铠甲，神色冷静，一枪桶死他身后的敌人，救了他一命，当飞溅的鲜血落在她殷红却有些干燥的唇上时，他才知道以前那不叫动心，此刻才是。
他躁动的血液为她而流淌，搏动的心脏为她而跳动。
现在一个是他家的恩人，一个是他珍爱的女子，他们站在一起，是那么的天作之合，他应当祝福，也该为他们感到开心。
荣代年受不了这种失落，再向他们行礼后，跌跌撞撞跑了出去，他要冷静冷静。
人跑了，姜月忽地恍然大悟地摸了一下额头，不确定问：“他是不是有点喜欢我？”
聂照舌尖无语地在腮边顶了顶，合着您老人家才知道？
“你能不能拿出点机灵劲儿，非得他捧着花站在你面前，说姜月我喜欢你，你才能反应过来？”
荣代年这孩子不坏，性格和姜月有些像，甚至第一次见面时对方哭得吹出个鼻涕泡泡的样子还历历在目，只要他不蹦来跳去的，聂照对他也不算讨厌。
“那我也没想到嘛，我们两个拢共没见过几面，上次见面还是在去年秋天。”姜月不知道荣代年对她的执着从哪儿来的。
聂照刚再说几句，忽然想到了什么：“等等，我记得荣代年出身商户是不是？他父亲早年经商意外身亡。”
从三月到六月，商司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人选，现在不就来了吗？
作者有话说：
最近特别特别特别忙，就是很晕，特别特别困，写着写着感觉眼前和身体都在晃，也可能是遗传的原因，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好……

第95章
◎三颗石榴◎
不是知根知底的人他放心不过, 原本他属意的人选是胡玉娘，对方常年在抚西一带经商，老练油滑, 最擅经营之事，抚西如今要人要得急，若是现培养必定来不及。
去年与勒然之战，她作为逐城首富捐出大半家产, 虽之后有所补偿, 但元气大伤, 要东山再起不易，加之胡玉娘年近不惑, 也没了当年的雄心斗志，她主理商司正合宜。
但也正是她老练油滑, 所以聂照对她有所防备, 事情迟迟未定, 如今商路复通，对方蠢蠢欲动，自然不适宜主理商司。
今日一见荣代年, 他灵光一闪萌生了新的想法。
一个世代商贾之家的子弟，却从未从事过商事，在官场和商场上都无根基, 易于操控, 左右不沾, 才是最合适的人选，这样的人所能依靠的, 只有上司的信任, 加之他品性正直, 不失为良才。
从三月到六月，逐城逐渐竣工，城池焕然一新，多少有了当年繁华的影子。流民重入户籍，对鳏寡孤独废疾者施以恩惠，在严打严防下，治安也逐渐稳中有秩，可见此地也并不是这些年人人口中的野蛮不堪教化之地。
对大多数百姓来说，能安居乐业，他们又何必走上违法犯罪的道路？对冥顽不灵者重罚，他们自然也不敢作奸犯科。
只是要大笔大笔的银子砸下去，大滴大滴的心血淌下去，还有有长久的时间来印证，以克服诸多风险，大雍的朝廷左右衡量，觉得为这些城中劣民不值得，一步步放任这座城池落到此种境地。
现在因着抚西的政策，先免一年过路商税，各路小国渐有零星商人试探着往来，也不必担心货品被强抢或是遇到战乱，因着城中并无大的商户，所以早些交易都是聂照自己接待。
先以商司名义交易接入，转而扶持小的商户，以借贷方式分由小商户先售后付本金与税收，除却政府要承担较重的经济压力，对百姓是绝无仅有无本万利的好事。
聂照这几天光是打算盘手指都起茧子了，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过一个念头是做账房先生，算数和经商不一样，他没这个兴趣，所以把营收定价做得跟算学题一样，看着白花花的银子往兜里进，也没有半点欢愉。
姜月倒是有，但她能做的就是在聂照打算盘的时候痛苦练自己那爱而不得的算学。
每当夜晚，都督府总是弥漫着一股浓重的哀怨，以书房为中心，呈辐射状向四周散开，方圆五公里都能感受到怨气。
聂照跟姜月提了荣代年之事，在不到三天后的傍晚，他又怨念深重地拿起算盘预备对账的时候，姜月终于像个救世主似的将荣代年的调查情况送给了他。
和猜想的差不多，荣代年自幼除了在青云书院读书，就是跟在父亲身边，学习经商，父亲一去世，那些所谓的商友就瓜分了荣父留下的货物，荣代年便与那些人断绝往来了。
聂照看完，舒心地往椅子上一仰，双手抱着肩：“挺好的，让人去把他请过来吧。”
荣代年被阿松带过来的时候，神情倔强，高昂的头颅上写满了宁死不屈，毕竟他想象不到不问缘由，你在误打误撞觊觎过上司的妻子后，半夜被叫去对方府邸会发生什么好事。
其实这种坑蒙拐骗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的事情，应该由姜月这个女子来做才显得自然亲和有说服力，但聂照疯了才会让姜月对荣代年轻声细语循循善诱。
但鉴于他如今身边贫瘠的人手，他只得亲自出马。
不过他开口自然谈不上柔和，甚至像是恐吓，眉眼沉沉的，带得室内空气都变得森冷了几分，旁的未说，只扬了扬下巴，令他去算桌上的账册。
荣代年听完聂照的话后，先是有片刻的怔忪，紧接着就是不敢置信，但对方的算盘和账册都已经推到他面前，由不得他不信，他战战兢兢坐下，依照聂照的吩咐做了本账册。
聂照在一边剥石榴，是这次外国商人带来的早熟夏石榴，噼里啪啦落在铜盘里，像一颗颗晶莹剔透的红玛瑙，烛火下泛着晶莹的光，他剥得认真，修长的手指动作轻缓，愈发显得精致好看，似乎没有理会他的打算。
荣代年抿了抿唇，把剩下的账册继续拖过来算，待聂照剥完了三颗石榴，铜盘里堆的像小山似的高，才擦了擦手，转而看向荣代年。
被他幽幽地望着，荣代年也升不起别的想法了，把自己算过的三本帐都捧过去，请他看。
聂照随手翻了翻，果然又快又好，他做一本的时间荣代年都能做三本，术业有专攻，心中的快意和解脱几乎要溢出来，不过他险险克制住，面无表情把账册扔回去。
“尚可。”聂照说着，荣代年心脏跟着颤了一下，聂照在逐城就阴晴不定的，自打离了逐城之后，就更摸不着了，他心里复杂的很，一边觉得焦虑，一边又觉得气恼。
见着聂照总会想起对方把他堵在巷子里，暴打他不允许他接近姜月，转而自己又跟她在一起的场景，闷得慌，总之不是些什么好的情绪。
“明日开始，我将调你去商司，为商司副使。”聂照根本没有管他同没同意，点没点头，直接将调令和令牌扔给他，“明日辰时去找李护入职，再去通商司的商司报到。”
荣代年捧着那块冰凉的令牌，已经呆滞地不知道说什么了，这是好事，大大的好事，抚西谁人没听说过通商司？这是主君亲自督办的，能在通商司做事，就是个主簿都比别的主簿前途光明，商司副使虽然按照官品类比，也只是个六品官，但却大有可为。
“主君，难道信我？”他不由得喃喃问出。
聂照不置可否：“你品行端正，我有何不信？”
荣代年怔了许久，才捧着令牌跪下：“必不负主君信任。”
“还有姜月，她也十分信任你，能做好这个副使，”聂照说得荣代年目光中闪过一丝酸涩，他知道聂照这句话一出，他与姜月，便只有上下级的关系，他不能再起什么妄念。
可即便聂照不说，他又能做什么呢？
“属下不会辜负主君的信任，也不会……不会辜负姜千户的信任。”
他会报答聂照对他家的恩情，也会给他的喜欢一个交代。
聂照最是知道打一个巴掌给一个甜枣，此刻面容和语气都和缓了些许，点点桌面：“新来的石榴十分新鲜，我剥好了，你带走尝尝，在外奔走许多个月，瞧你嘴唇都干起皮了。”
荣代年此刻又是一阵心情复杂，道谢后领走了聂照方才剥的三颗石榴。
他一走，聂照那颗垂死的心终于活泛起来了，一种把麻烦事丢给别人的轻松感，伸了伸懒腰回房，姜月躺在床上看书，听到他的脚步后手忙脚乱把书塞进枕头下面，摆了一本正经书看。
聂照一眼就看出来了，但没说什么，走过去把外衣脱了，上床半压在她身上，把下巴垫在她肩膀上。
姜月差点被抓包，心脏咚咚跳，还是不忘问他：“怎么了？”她忍不住猜测，“难道是荣代年拒绝你了？不应该吧。”
聂照摇头，瞥她一眼：“不是，我还给他剥了三颗石榴。”
姜月沉默，她从来不知道聂照什么时候新添了这个毛病，还要人猜，不过主动给荣代年剥石榴，还真不像他。
她以为聂照是心情不好，于是拍拍他的肩膀，沉重说：“没关系，你躺一会儿吧，想告诉我的时候就说。”
“那石榴可酸了，酸掉牙，也就达官贵人摆阔宴宾的时候会充场面，这石榴不好，得少进，”聂照暗示她，“我不爱吃酸的，想着给你剥些吃，尝了尝，真难吃。”
姜月没意识到，反而摸摸他的头，果然，这种感觉才熟悉。
他怎么会特意把甜石榴剥给荣代年，他哪儿那么好心，果然是尝着酸了才予送出去。
聂照咬了咬她的腮肉，暗恼自己吃一百个豆不嫌腥，半点记性不长，姜月压根儿没长这点调情的脑子，他这哪儿是伤心难过？真伤心难过能这样？
但凡换个知情识趣的，此刻便应该挨着个儿地亲他，然后问他还闷不闷了，他便有理由再说几句娇纵的话。
如此想着，他又闷闷咬了咬姜月的脸颊，坏心地把她藏在枕头下面的书悄悄摸了出来，一本正经念：“孙玉莹没想到刘生生得一表人才，却伙同继母一起诓骗她，一边想要谋夺她的嫁妆，一边又留恋青楼楚馆，不由得怒从心起，目光中……唔……”
姜月急忙羞愤地捂住他的嘴：“别念了别念了！”
她的人生爱好不多，看这种苏爽打脸虐渣的话本字算一个，这种东西自己偷偷看没什么，被念出来简直从这里丢脸丢到祖坟了。
“她只恨自己从前眼瞎，没有看出他是匹中山狼来，重活一世，她一定要……”姜月见完全堵不住聂照的嘴，扯过被子把自己蒙进去，完全不想再听。
聂照放了书，掀她被子：“生气了？真生气了？”
姜月愤愤地咬他的手，又把被子盖上，脸臊的通红。
聂照又掀了个被子角，把手递进去，笑嘻嘻说：“好好好，给你咬，消消气。”
姜月把他的手拉过去，咬了一口，然后扔出来。
聂照的脑子举一反三非常快，既然做不到预想的调情，那反过来也是一样的，于是把人从被窝里挖出来，一下一下亲她的脸颊：“好了嘛，还生气？”
姜月转过头，他就追过去，再亲一下，从后面用自己的脸颊贴着她的脸颊：“不要生气了，那我白天去找你，你躲着我我都没有和你生气。”
姜月原本就没有生气，就是觉得羞恼，他这么一说，似乎是自己有些不对，勉为其难亲一下他的下巴，聂照回亲她的下巴，两个人亲着亲着就逐渐不对味起来。
不对味不对味着，聂照就被推翻过去。
姜月伸出手指和他表示：“七天，一刻钟，今晚，不许。”
他摸着后脑子震惊，不是，谁同意了？
作者有话说：
好像不是发烧的原因，不烧了也晕，像坐转转车，我早睡早起几天看看……

第96章
◎安神药◎
荣家当晚就开祠堂, 放鞭炮祭祖，荣代年他娘是一刻也等不了。
荣代年依旧心情复杂地祭拜了先祖，但是不管怎么说, 被提拔了就是好事，他家世代经商，终于自他这一代迈入了仕途。
只是清早前去通商司报到才知道，除却他之外, 商司还有三位副使, 都是和他年龄相仿的青年, 几个人皆是干劲十足，这场景不免给他泼了一盆冷水, 才知道通商司的差事不好做，竞争压力这么大。
再问到他们三人一一都与主君见过, 得了三个石榴的赏赐之后, 心下更谨慎了三分, 看重是真的，可这份看中不是单他一个人独有的，他行事需得慎之又慎才是,
姜月替聂照查荣代年的时候，顺带也查了这三个年轻人。
她大概懂一些意思，按照聂照的性格, 他绝不会让荣代年过得太轻松, 用他的话说, 有竞争才有压力，有压力才会进步。
聂照点头, 但用手指向她捏了一寸, 道：“还差一点意思。四个人的竞争, 大家同在一条起跑线上，他只要不傻，就该知道，如果不想被淘汰出局，最应该做的就是忠心不二，也不敢有二心。
荣代年家世代经商，就他这么一个入仕了的，这次机会对他宝贵，不然还得继续苦熬，等着吧，他明日就会来向我表忠心。要不要打个赌？”
姜月摇头，把他的手指推回去：“我是年轻又不是傻，你都说这么信誓旦旦了，我当然信你。”
聂照弹一下她的脑门，撇撇嘴：“无趣。”
“你心也是有够黑的，他岂不是要天天提心吊胆。”
聂照摊手：“在其位，谋其职，思其事。我若是和你在逐城，每日只用想今日割两斤肉是全给你炒了吃还是留一斤做腊肉。通商司关乎抚西未来，他们若是过得太舒服，那我就要提心吊胆了。
良心和位置一般不能成正比。”
他的语气虽然一如既往的带着些轻快，面上却没有丝毫的快意。
姜月听着，一同也没有快慰。上次这样算计，还是算计方回，为了帮逐城要回粮草，方回是恶人，受算计是他理所应得的，现如今对象变成了荣代年。
或许世事如此，身居其位就免不得算计来算计去，如今华服美食她一一都见过尝过，其实没什么好贪恋的，如果有的选，她还是宁愿回逐城，像以前那样，最好还能养几只鸡鸭。
可被推到这里，就没有回头路了。
聂照见她的神色郁郁，抚了抚她的额头，有些闷闷地问：“你是怨我吗？”他想解释，“我知道他是个好人，如果你想……”
姜月打断他的话，摇头，手指缠在袖子上：“没有，我知道三哥一切做法从大局上来看都是最正确的，我只是有些想家了。”
她能想的绝不会是姜家，是逐城的那座小院子，青石黛瓦垒成的两间屋子，那时姜月在下面给他递瓦，聂照一一将瓦片铺好，只有他们两个，般若还没死，谁都好好活着。
都督府虽然大，豪华，有穿梭不息的仆从，可这里不是她的家，这座府邸不是她参与建成的，也不是她用心维护过的，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带着别人的痕迹。
聂照知道她心中所想，将她揽入怀中，摸摸她的头：“我知道，早晚一切都会结束的，到时候我们就回家。”
这条路，他们走得越来越远了，有时他猛地回想，才记起初衷不过是想买得起两个苹果给她，能安身立命而已，现如今他们从为人鱼肉变为刀俎，权力是会令人迷醉，但不足以麻痹一切。
果不其然，第二日清晨，荣代年就顶着浓重的黑眼圈和聂照“偶遇”了，两个人寒暄了一会儿，荣代年到底是个读书人，谄媚奉上之事做不来，只有行动表真心，把自己连夜写的革弊三策送给聂照。
他们说的什么，姜月并没有太听清，只知道临走时候荣代年更坚毅了几分，二人擦肩而过的时候，互相点了点头。
事实证明，复通商路确实是个好主意，逐城作为交通枢纽要塞，南通北往，大有可为。
以往逐城的商路禁了，苍南多迷谷毒瘴，不适合货品运输，吐罗和浑若的商品就要从南横渡海洋才能运送到大雍进行交易，其中的风险和损耗不言而喻。
早年无论贵族还是贫民，都十分推崇这两国的织物、香料、肉制品、水果，商路被禁后这些东西价格飞涨，自然成为贵族的心头宠，富户们都以这此炫富。
如今逐城重拾旧业，即便朝廷下令本文由叭刘一七期伞伞零四，君羊整理不允许与逐城交易，避免助长孽党气焰，违令者杖十，但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中原的商人会零散从南边将货品带入，谎称是走海运而来。
因物美价廉，百姓争相购入，朝廷屡禁而不止。
逐城除却前三个月入不敷出，待到九月便渐渐盆满钵满，有了起家的样子。
自然商路在，就免不得沿路会有劫匪。
前夜刚下了一场霜，天还蒙蒙亮，一片苍色之中，冷肃的刺棱棱的白突兀地扎得满眼都是，待到天明太阳出来，这些霜花才会褪去，姜月拢了拢领口的兔毛，哈气变成一卷白色的烟雾融入到苍色中。
“早些回来。”聂照帮她把帽子扣好，在据理力争之下，这只帽子并没有被突发奇想的缝上什么兔耳朵。
姜月点点头，她翻身上马，带人从南城出了逐城再向西去。
西边的哑巴谷中埋伏了一伙强盗，似对地形十分熟稔，专劫过往商队。
该地之所以叫哑巴谷，是因为谷成环形，凡是经过其中，就算呼救地再大声，声音也会被地形所收拢，在其中回荡，因此商队定位不准，无法及时救援。
这些强盗倒是盗亦有道，每次只截取过路商队一半的货物，听来往商人说，他们的头目人还不错，从不伤人，不过就算如此，长此以往损失亦是不可估量。
剿匪是姜月主动请命的，她在抚西闷在没事做无聊，加上她这样人畜无害的扮作商人更有迷惑性，所以便去了，只是她没经过商，恐伪装不好，便带了胡玉娘陪同。
胡玉娘是大雍前往吐罗的商人，姜月则是她的女儿，她常年经商，身上自有一股浸淫到骨子里的干练和精明，做不得假，姜月穿着白绒绒的狐裘，半张雪白的小脸都藏在兔绒围领里，玉雪可爱，娇贵的确实像胡玉娘的小女儿。
姜月姓什么不重要，总归她现在姓胡，骑着马跟在胡玉娘后面。
一行人行至哑巴谷时，为了不引人怀疑，特意加快了速度，似乎真的像一队商人，打算趁着天蒙蒙亮贼人丧失警惕的时候通过这里。
只是他们走至哑巴谷边界了，也依旧没见着那些贼人的影儿。
姜月不禁疑惑，他们装的难道不像吗？只要稍微打听，便知道是有胡玉娘这么个商人的，按照正常讲，贼人之中总有守夜放哨的，自己带了这么多货，不抢简直不合理。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他们既然走出去了，再返回恐怕惹得对方怀疑，便干脆心一横穿过了哑巴谷。
胡玉娘用染着蔻丹的手打了个哈欠：“得嘞，走都走出来了，短时间是不能再回了，干脆直接去吐罗换些商品回来，说不定这些贼人作息规律，不会在晚上打劫呢，咱们回来时白天路过瞧瞧。”
姜月想着此言有理，勒马跟上，觉得这伙贼人还真是与众不同，从各大商户的口供中来看，这些贼人确实多在白天出没，与平常的山贼截然相反。
胡玉娘回身捏捏她的脸颊，娇笑，眼尾延伸出一条长长的，妩媚的眼纹褶皱：“我就说，咱们两个是有母女缘分的，你如今就算不想也要跟我当一路的母女了。”
“这么多年了，您还记挂着这事儿呢。”姜月问，她只当胡玉娘是常年孤身一人，身边寂寞，可若是寂寞总能找到个孩子收养，何必要总记着没能收养她这件事呢？
她又鼓了鼓腮帮子，躲开她的手：“那我得向三哥传个信，好教他别担心。”
胡玉娘不置可否，自顾自说：“我还以为跟聂照也没有母子缘分了呢，你既然做了我一路女儿，那他就是我一路的女婿，也算是母子了。你不懂，人啊是讲眼缘儿的，我就瞧得上你们两个。
说起来你也不知道，想必聂照没跟你说过，我跟他的梁子是他刚到逐城时候结下的，哎呦，其实也算不上梁子。”
说到聂照，姜月来了兴致，追问：“怎么结下的？”
“跟你一样，他来的时候也半死不活的，啧，泥猴子一样，我呢就问他要不要给我当儿子，嘿，他这小子不仅不答应还咬我，爱当不当，老娘还不稀罕呢。”胡玉娘说着柳眉倒立，把头一偏。
姜月想得出当时的场景，觉得好笑，忍不住眼睛弯了弯。
聂照本以为姜月最迟夜里便能回，谁想到剿匪没成，胡玉娘径直把人拐到吐罗去了，这一去说要半个月。
他已经许久没有试过独守空房的滋味了，那张床那么大，那么冰冷，他夜里翻身都是冷冰冰的褥子，最重要的是姜月长到这么大，还是第一次离开他身边出远门，聂照一想就觉得心里着火。
她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走得急也没带衣服，天冷会不会风寒发烧。
丑时，阿葵睡得正香，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他迷迷糊糊披衣揉眼睛去开门，就见站在门外的是带着一身寒露的聂照。
他惊呼：“哥哥！”
聂照向他伸手，那副表情实在算不上好，像新丧，他下意识拢紧衣服往后缩了缩，脑子里七想八想一堆东西，最后翻箱倒柜忍痛把一个钱袋交到他手上。
“我要你钱做什么？药。”聂照把钱袋给他扔回去，就知道他那个脑袋瓜里没想什么正经事。
阿葵还以为是家主走了，顺带把府库钥匙也带走了，所以主君没钱花，思来想去只能来找他这个最最最贴心乖巧的弟弟，结果不是，他哦了一声，讷讷问：“什么药？”
“安神药，过年时候给你的。”
作者有话说：
又双叒叕破案了，晕是因为又发烧了，西八！

第97章
◎活菩萨◎
年前聂照给阿葵的药他没舍得吃, 恨不得供起来，只是保存不当，眼下掏出来, 发现其中不少都生了虫。
聂照没什么讲究，挑拣出些能吃的空口嚼了，大抵作用也是一样的，他的本意原就不是吃药。
只是没想到阿葵却完全不如他所愿地又打了个哈欠, 问：“哥哥没有事了吧？没事我就回去继续睡觉了。”
聂照原本想借着寻药由头找这个话痨说说话的, 却没成想是他先给自己下了逐客令, 当即扶住门框：“你等等，天这么早, 年纪轻轻的睡什么睡？一点朝气都没有。”
阿葵打到一半的哈欠被吓了回去：“真的假的？”
谁家好人快天亮了才睡觉？
聂照摇头，上下打量他, 然后发出啧的声音：“你长这么大, 该不会连通宵都没有过吧？”
阿葵当即挺起胸脯：“我怎么没有？”
他这个人经不起激将法, 三言两语困意全消，跟只大公鸡似地昂首挺胸，和聂照坐在亭子里喝酒去了, 不过也只是他自己一个人喝，聂照就在一旁托腮坐着。
“哥你不知道，我以前在苍南的时候可辛苦了, 早上卯时就得起床, 要练琴棋书画, 你瞧，你瞧我的手都磨出茧子了……”
“哦。”聂照敷衍地挥开他的手。
“真的, 你别不信, 你看, 我这都是为了能更好的伺候家主。”
聂照本想着阿葵话多，热闹，尤其喝了酒，小嘴就跟熟透了个豆荚一样噗噗噗个不停，总不至于空荡荡的觉得冷，但他现在非但没有被排解寂寞，反而越听越烦。
他撑着下巴，给自己灌了杯酒，指尖勾着酒杯在桌子上转圈儿，心里火烧火燎的，却没地方排解，便和他对着说。
“你也不知道斤斤她以前吃了多少苦，你那算什么？草，你吃过吗？”
阿葵冷不丁被他问愣住了，摇摇头：“哥，你怎么还骂人呢？”
聂照拍他的头：“草，野草！”然后和他比划：“这么大一院子的草，野草，她饿了三天，说吃就都给吃了。还有面糊，用冷水冲面粉冲出来的面糊，她一吃就是三碗，你吃过没有？”
这，这自然没吃过，谁能想到吃这种东西啊？阿葵满眼复杂地看向聂照，期待他继续说下去。
聂照不慌不忙喝了两杯酒，热意有些上涌，才缓缓道：“还有我做的饭，她一吃就是三年，三年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
说起前两个，阿葵没有表露，但他听到聂照说姜月足足吃他做得饭吃了三年，汪地一声拿出手绢流泪，心疼哭了：“三年？我可怜的家主啊，吃了三年的泔水。”
聂照抬手轻扇了一下他的脸：“别嚎，憋回去，”然后继续看着远方，陷入了温柔的回忆，“你都不知道她小时候多可爱，我让她出门买两个红薯，她就真买两个，大的给我。她在书院里成绩可好了，除了算学，其余的科目次次都能评优。”
他甚至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牛皮袋，从牛皮袋里又掏出张揉搓的皱皱巴巴，不知道被反复看过多少遍的纸，轻轻抖在桌面上。
阿葵想上手摸摸，却被聂照一手拍开，依旧用充满了回忆的语气说：“这是她之前写的文章，先生还特意因为这篇文章，把我叫去学堂单独表扬了一番，说斤斤真是个当世奇才，这文章写得感情饱满，令人见之落泪，而且写的是我。”
亭子里有些黑，阿葵没看清上面写的什么，但是光听到这么动情的描述，就知道这文章肯定才比滕王阁序，字比兰亭集序，只是聂照金贵的很，不肯给他看，他只能讪讪作罢，心存遗憾。
聂照依旧在继续：“后来她在逐城军营的时候，还给我写了另一篇，不过我最喜欢这个。”
“你来的晚，也不知道，她十四岁的时候，就能在百人之中取敌方首级，出入如无物，霍停云的儿子霍明爱你知道吧？就是她杀的，当时她一口气单挑二十个壮汉并将他们撂倒在地，还将他们尽数杀光了。”
阿葵大为震惊，阿葵摇头：“不，不知道。”
聂照再给自己斟了杯酒，轻抿，自得笑道：“你当然不知道。”
对于聂照，阿葵是无条件信任的，他平日里只知道家主温柔善良，十分好说话，听说武功也不错，没想到竟然这么低调，她还是一个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治太平的奇女子！
他来了兴致，用热切地眼神盯着聂照追问：“继续，主君您继续说。”
姜月奔走一路，到吐罗后根本升不起旁的心思，一头栽在床上睡到晌午才醒。
只是醒来不仅后背发毛，还打起了喷嚏，寒颤津津，像是有人在后背念叨她。
她下意识拢了拢自己的衣服，胡玉娘见状关切：“没事吧？是不是风寒了？”
姜月把勾在裙摆的骆驼刺拨开，摇头：“没事，可能方才就是有一阵冷风吹过。”
“真没事？”
“没事。”
胡玉娘得到确定的回答，扬唇一笑，拍拍她的手：“那就好，走，娘再继续带你逛逛。”
姜月眼睛弯弯地应下，由她牵着手走进下一家铺子，身后跟着的是一大串拎着盒子的活计。
“前方有家铺子，是专做女子衣物的，她家的月事带和自己做的，外面买的都不一样，不仅十分薄贴合身体，还相当的舒适，我带你去买一些。”
姜月冷不丁听她讨论这种话还有些羞涩，但还是跟她走进了铺子。
除了月事带，顺带还买了一些贴身的衣物，都是十分精巧的款式。
“我觉得这件衬你，不过这里领口可以稍微放宽一些，到时候更舒服，刺绣拆掉就更好了。”胡玉娘和她讨论，接着帮她整整衣襟，面上带着浓重的散不去的喜色，抱着姜月的脑袋，一个吻重重啃在她脑门上，“我闺女就是好看，穿什么都好看。”
姜月原以为她拿自己当女儿只是像普通义女和养母一样相敬如宾，没想到竟然是这样热烈的母女关系。
她恍惚地抬手摸摸额头，算起来，她从小都没有被娘亲真正带着长大过，这感觉还真有些奇妙，不过她也当真更肯定了，三哥除了是个男的，对她在这方面，简直和胡玉娘差不多。
衣服要帮她改过，她穿上之后，就会眼睛冒光，捧着她的脑袋猛亲一口，或者咬她的脸。
想到聂照，她原本逛街的热情顿时消退了一半，吐罗的风土人情和大雍截然相反，这里充满了干燥而且甜蜜的热情，像这里的商品一样华丽热烈，也像这里的水果一样甜。
如果三哥有空，能和她一起在这里逛逛就好了。
思及此处，也知道依照现在的形势，这种想法是绝不可能的。
胡玉娘以为她是累了，连忙说要带她去当地的食府吃午饭。
虽是下午，食府的食客也不算少，一行人找了个临窗的位置坐定。
姜月一想到聂照，心里便跟长草了似的，她目光呆呆地托着下巴向街上瞧，自打商路通了之后，这里时常能见到来自大雍的商人，她已经见怪不怪，只是有一女子的出现令她不由得直起了身子。
是菱娘！广平公主的人！
对方虽然易服，但她还是一眼认了出来，姜月小心翼翼地目送着对方的身影消失在街角。
其实商人出现在这里理所应当，尤其吐罗的织品纹样新奇，景氏有所往来合作也是应当的，可广平公主并非善类，她不由得多存了一份心思，问胡玉娘：“娘亲，前面那条街右转是什么街啊？”
胡玉娘鲜少听她喊自己娘亲，先是顿了一下，忙思索起来，道：“是铁器铺一条街，你要打兵器？”
姜月点头：“可以去看看。”
铁器铺？菱娘去铁器铺做什么？是买防身的匕首还是打造兵器？
据她所知，吐罗对兵器的管控并不严格，允许富绅豢养私兵，广平公主要做什么？
吃过饭后，二人前往铁器街，各家都忙碌的热火朝天，看样子生意十分红火，姜月假意转了几圈，站定在一家铺子前，店主喝了些酒，脸蛋和鼻子都通红的，她试探着问道：“这里可是能打兵器？”
店主醉醺醺点头，用蹩脚的大雍话说：“你要什么我们都能打。”
“若是数量极多呢？”
店主醉醺醺的眼睛微微启开一条小缝：“也能，只是价格……”
“我自然是出得起钱，不过熟人介绍，难不成掌柜也要这么死板一分都不肯减吗？”
“熟人？”
“一位四十出头的女子，身量中等，身姿窈窕，逢人就笑，不过我不方便道她的名字，老板应当知道她吧。”
这下老板的眼睛彻底睁开了，惊喜地迎她坐下；“哎呀哎呀，贵客来到，贵客来到，菱娘是小店的大主顾，她的朋友我一定要好好招待。”
姜月一听，心里便有了猜测，广平公主只说供给各方粮草，难道现在也开始供给兵器了？
这是什么神仙活菩萨降世？
作者有话说：
小聂：你当然没听说过，这都是我夸大其词吹的……

第98章
◎可我只会当山匪◎
姜月在这家铺子原是定了一万支箭矢, 但是对方说近来太忙，工期恐怕要延后，姜月故作惋惜, 便将单量减至一千支，托了菱娘的福，加上她穿戴一看便十分阔绰，所以得到了一个极低的价格。
临走时, 她还在店中选中了一把玄铁锻造, 鸡血石装饰的匕首作为礼物带回给聂照。
在吐罗待了七日, 在胡玉娘采办好一切货物后，他们踏上了回城的路。
剿匪之事不可拖延, 他们走之后，这些天应该早已有人将哑巴山的匪患平定, 他们一路走过来风平浪静, 更加深了猜想。
姜月回城之后, 沿路百姓凡是认得她的，瞧她的眼神都有些怪怪的。
她开始还以为是错觉，但这种不自在逐渐加深, 她险些以为自己是什么怪物，直到有人拦住她的马，扽紧衣襟, 用热切的目光注视着她, 问：“千户大人可以给小人签个名吗？我特别仰慕您, 我对您的尊敬就像滔滔江水一样连绵不绝。”
对方说着把笔递过去。
“？”自己竟然有了追随者？还真是，真是有些受宠若惊, 但姜月连连摆手：“不了吧不了吧, 我有些不好意思, 你的心意我收到了。”
对方的眼神一瞬间黯淡下来，有些落寞：“那好吧，就不打扰千户大人了。”
姜月心肠软，见不得人的失落，何况只是签名这种无足挂齿的小事，连忙拦住他：“笔给我吧。”
对方得了签名心满意足，瞬间周围试探的百姓蜂拥围上来，要么带着纸，要么展开衣袖，都要求一份她的签名。
就算是再单纯的人，现在也该知道期间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
她怎么突然多了这么多的仰慕者？姜月连忙拨开人群，往都督府的方向跑去。
刚进门，她就和巡逻的阿松装了个满怀，姜月跟个牛犊子似的，阿松被冲倒在地，扶着胸口一边咳嗽，一边哆哆嗦嗦站起身，向她行礼：“家主回来了。”
姜月愧疚地上前扶他，问：“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没事吧？”
阿松连连摆手，站直了铿锵有力回答：“无事！”
姜月帮他拍拍身上的土，叮嘱道：“外面要是有人进来说问我要签名什么的，你可千万别放他们进来，知道吧。”
阿松冷不防听她说起签名，顿时有些羞赧，抻了抻袖子：“那，那能不能给我签一个？”
姜月：？？？
所以她不在的这些日子，到底发生了什么？
阿松见她目露疑惑，连忙骄傲解释：“这些天，您可是名扬整个抚西了，现在谁都知道您文武双全，是当世巾帼不让须眉的女文豪女英雄，可多人想请您签名，赐一副墨宝了。”
姜月的脑子里一瞬间闪过无数的阴谋论，甚至都已经猜测到对方是想把她捧得高高的再摔下来让她大丢面子了，阿松却说：“真的，这事儿还是主君那天晚上喝了酒，跟阿葵说的，阿葵说他还亲眼见到了您专门写来赞扬主君的文章，那叫一个文采飞扬，力……”
他话还没说完，姜月已经一溜烟跑了。
她想过一切离谱的可能，就是没想过这些离谱的追捧者都是聂照和阿葵给她造谣出来的。
聂照那张嘴有时候真没个正形，关键他说了正常人图一乐呵听过就忘了，阿葵可不是，阿葵的脑子直来直去就一根筋，嘴还碎呢，她都能想象出他买菜时候怎么和摊贩热火朝天吹嘘的了。
姜月不用想都知道聂照给阿葵看的是哪篇文章，真别说，她当时写的时候是挺起劲的，但先生说这是她从进书院以来写过最无逻辑的一篇，这种东西传出去简直贻笑大方。
她一时脸都不知道往哪儿埋，热得跟着火了似的。
姜月一回来，便有人跑着去给聂照报了信。
她前脚走进院子，抬眼就见聂照张开了手臂走过来迎接她。
姜月还未来得及质问，他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快步走上前，搂着她的腰把她抱起来。
“合着你在外面玩儿的挺好，是一点都不想我。低头。”他径直把人这么直挺挺抱着往回走。
姜月顺着他的话微微低头，避过门框，道：“客气了，三哥在家造谣也挺开心的。”
聂照掐了一把她腰间的肉，毫无愧疚：“我何时造谣了？你说外面那些事儿？我难道说的有错？你读过书，会武功，霍停云也是你杀的，这难道不是文武双全气干云霄？不过稍微渲染了几分而已。
你出门一趟容光焕发，我量着比走时候还沉了一斤，怎么我苛待你了？还是我克你？在我身边儿半斤肉都长不起来，一离开了就要沉几斤……”
他掂量了两下把人放下，一惊，摸摸她的脸，喃喃说：“似乎不是沉了，是高了。腿疼不疼？”
聂照自顾自说了几句话，姜月就泄了气，把他推开：“不疼，高了半寸也叫你看出来了。不过你实在不该跟阿葵说那种话，他可当真了，以后让我怎么出门？你自己说这些话的难道一点都不害臊？”
哦，他应当不知道害臊为何物，姜月偏过头，意外看见桌面上摆着的香炉。
那个香炉她原本在逐城时候买的，简陋的与都督府有些格格不入，但当时花了自己将近一半的零钱，所以多次搬家一直没舍得丢下。
它的作用非常极其的有限，不过是聂照不在家，姜月想念他的时候，在香炉里插上三炷香碎碎念，缓解思念。姜月多次觉得这东西买得鸡肋，她在地上插三根香念叨也有一样的作用。
但她离家前空空如也的香炉此刻满满当当，里面有许多烧尽了的香灰，还有三柱烧了一半，烟火袅袅的新香。
此刻白烟一丝一缕，轻如细纱，勾着她的心回他身边。
“那我下次想说的时候忍一忍，”聂照见她发呆，又碰碰她的脸颊，“这些天在外没遇到什么事吧？一切顺利？”
姜月回神，支吾了几句，才理清思路，把在吐罗见到菱娘的事情同他说了。
“菱娘是那些铁器铺的常客，我想我去过的事情她早晚会知道。但我们并无破局的法，猜不透广平公主到底想做什么，抚西虽然清理了几波，但保不齐还有她的探子，就算暗暗打探也不一定会得到什么可靠消息，所以想不如就此作为破局筏子，打乱她的方寸，看她怎么做。”
聂照点头：“如此是个法子，现今抚西有了商路为依仗，并非势单力薄，她就算有什么阴谋，也不好与我们撕破脸。
她若真如曾经所说的，只是想扶持各路豪杰，那菱娘锻造的这批武器，我们已经知道了，广平公主就不得不慷慨解囊一番了。”
只是一个人慷慨完美的太过无欲无求，未免过于虚假，广平公主对他们二人来说，就像一颗随时会引爆的炸药，总令人提心吊胆。
这边话音未落，小瓦带着李护匆匆跑进来传消息道：“主君，家主，不好了，李娘子带人前去剿匪，如今被贼人掳走了！”
姜月一惊：“哪里的贼人？”
“就是哑巴谷的，那些贼人自从九月初劫了最后一批货后就再也没冒头，李娘子不知从哪儿得了消息，听说那些贼人今日会出现，所以乔装引蛇出洞，没想到把自己搭进去了。”
姜月急了，她原以为这么多天贼人早就被剿灭，谁知道他们竟然没冒头？还把李宝音搭进去了，宝音一腔热血上头，是能做出这样的事来，就怕她性格刚烈，进了贼窝事小，激怒贼人丢了性命事大。
聂照眉头紧锁，握住她的手腕让她稍安勿躁，待她深吸了两口气平静许多，才道：“这些天我也派人在附近探查过，他们安分的很，所以并未发现踪迹，一来他们从不伤人，二来唯恐打草惊蛇，所以暂且搁置。此事既然是你之前包揽下的，现今又出了这样的事，这次救人依旧由你负责，行动要慎之又慎。”
姜月点点头，她衣服也没来得及换，一边推门出去一边问：“她的消息是谁传给她的？几时人被劫走的？那些贼人可有再传什么讯来？”
李护捶胸顿足，快步随着她，一一讲来：“她临走时候留了封信，说已经派人打入内部，线人传信哑巴谷的贼人今天会有动作，且营寨中只有不到五十人。
原本是预备等你回来把消息告知你的，但线人又说近一个月那些贼人只会有这一次活动，她不知道你今日回来，怕错失良机，所以才拿了我的手谕调了一百人去。”
姜月接信粗粗看过，确是她的笔迹。
“那线人是她信任之人？”姜月从未听李宝音提起她又发展了什么小弟随从。
李护摇头，满心焦急，嘴唇都已经发紫：“这丫头在衙门中帮我理顺公文，剩下时间就在城内维持治安，一天里大半天是见不着人的，她主意还正，谁知道呢。”
姜月出门之前，这次的情况算是尽数了解了。
李宝音带了一百人前去，但是刚去就被天罗地网困住了，接着被撒下的迷药迷晕，待人醒来后，大家发现自己都是全须全尾的，唯独少了李宝音，这才知道这是个惊天阴谋，对方恐怕一开始冲着的就是她，所以连忙回来禀报李护。
由此可见，那个线人恐怕也是哑巴谷的人，就是为了迷惑李宝音才出现的。
“对方既然冲着宝音来，必定知道她的身份，宝音对他们是有用的，所以生命安全不必担心，我一定会尽力帮您救出宝音的。”姜月安慰李护，她猜哑巴山的那些贼人多半是想利用宝音的身份做些利益的交换，若能把人救出来，他们大可先让一步。
毕竟没有什么是比宝音的性命更重要的了。
……
李宝音头痛欲裂，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眼前就是一片大红色的房间，简陋、喜庆，墙上挂着双喜，点着一对花烛，外面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她一时间被吓得完全清醒了，连忙低头看看身上的衣服，果不其然，也变成了喜服。
不用想也知道，她现在肯定是在哑巴谷里，自己成了传说中的压寨夫人。
她就是剿个匪，难不成情报有误，他们被迷晕之后，那些贼人见她生得貌美，所以动了歪心思？
李宝音长舒一口气，幸好幸好，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人还活着就行。
她动了动手脚，发现自己并没有被绑住，于是把头上的凤冠一扔，蹑手蹑脚凑到窗边，在窗纸上挖了个小洞，向外打量。
果然，外面在宴请宾客，喝酒吃肉好不畅快，只是没有新郎的踪影，闻着饭菜的香味，她腹中不由得也饥饿起来。
背后似乎被人戳了戳，她下意识拍掉对方的手。
“吃饭。”来人道。
“嘘！你小点声！”她吓得差点跳起来，才意识到自己现在贼窝里，回过头，和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撞了个满怀。
对方穿着和她同款的喜服，不难想象，他就是自己的新郎。
“阿落！”待目光小心翼翼挪到对方脸上的时候，李宝音惊叫出声。
只见对面那个青年墨发高束，左半边脸覆盖着一张黑色的面具，整个人不苟言笑，有些严肃，又把碗向她递了递：“吃饭。”
李宝音把他推开，碗发出一声脆响，饭菜洒了一地，她愤怒地喊叫：“吃什么吃！我现在气都气饱了！原来我一直心心念念的线人，竟然就是哑巴谷的人，愚弄我很好玩吗？枉我对你那么好。”
阿落抿了抿唇，上前一步，李宝音继续把他推开：“你难道忘了是谁救的你，是谁亲自给你换药的吗？狼心狗肺的东西，早知道让你烂死在路上算了！”
“对不起，”对方开口，嗓音有些沙哑，但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我再去给你盛一碗。”
说罢他转身欲要出门。
“我的那些兄弟们，你没对他们怎么样吧？”李宝音叫住他。
阿落停下脚步，回她：“他们安然无恙。”
李宝音气鼓鼓地坐回床上，心里的恐惧消失了一干二净，只剩下被欺骗的愤怒。
真是该死啊！她这莽莽撞撞的习惯什么时候能改，上次就是被霍明爱骗出的城，现在是被阿落骗上的山，她白长了个猪脑子。
她怎么坐都不舒服，干脆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圈，才冷静许多。
说实话，她当初去抚西看望姜月，回来的路上看到他血淋漓的躺在地上，所以才动了恻隐之心把他救回家中疗伤。
这人看着不声不响闷声闷气的，左一个救命恩人，右一个赴汤蹈火在所不惜，他那双眼睛漆黑的，直勾勾盯着人，一错不错，看着当真诚恳，李宝音便对他放下了警惕，给了他一个报答自己的机会，便是让他混入哑巴谷当线人。
虽然她觉得这个孩子有些时候脑子不太正常，但他说他从小跟奶奶生活在山里，没怎么与人接触，所以也有情可原。
而且李宝音觉得，就是这样看起来有点傻的人放进去，才不会被哑巴谷的贼人怀疑。
原本她还疑惑，怎么这么快就能混进去，原来他就是老大，怪不得怪不得这半个多月这伙子人都没什么动作，原来群龙无首，干不了劫财越货的勾当。
她扇了自己一巴掌，李宝音啊李宝音，你真是个蠢货，识人不清。
不多一会儿，阿落回来了，甚至还带了一盘烧鸡，放在她面前。
李宝音抱着膝盖坐在椅子上，皱眉想了想，问他：“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阿落把筷子递给她，不悲不喜：“知道，逐城太守李护的女儿。”
“那你还敢把我拐到山上当压寨夫人？”
“我喜欢你。”
对方说得太直接，饶是李宝音都噎了一下。
“你喜欢我就没问问我喜不喜欢你？”
阿落又递给她一把刀：“你如果不喜欢我，现在可以杀了我，你出去之后绝不会有人阻拦你。”
李宝音真想把他的脑子掰开看看里面装的到底是不是猪脑花，这是什么逻辑？这是正常人的思维方式吗？她觉得自己现在一定是被饿昏头了，所以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她连忙抱起饭碗：“你等着，我吃饭完了，再跟你掰扯。”
阿落帮她把鸡腿用小刀片好，一片片放进她碗里，李宝音摆手：“我不吃鸡胸肉，柴，你自己吃。”
阿落没说什么，便听她的话，把她不吃的东西默默吃光，若非知道他的身份，看着当真是一个纯良无害的青年，老实认真，诚恳好欺负。
李宝音吃饱了，把饭碗往外一推，问：“你都知道我是谁，就不怕死吗？到时候抚西的军队能把整个山谷翻过来。”
阿落依旧沉默，只是起身拉起她的手，往床边一站，接着掀起了床板，一个密道就露在他们眼前：“今晚，拜堂之后，我就会带你走。你不杀我，说明你喜欢我。”
李宝音就是吃饱了，也跟不上他的思路：“我不杀你只是因为我善良，随便杀人太不礼貌了，我从来没有这种习惯，真的，我劝你回头是岸，现在放了我还来得及，你知道我姐妹是谁吗？
她当初可是从三十多个人手里把我救下来的，杀人如切瓜砍菜，就你这样的根本不是她的对手。”
李宝音对姜月的吹嘘水平和聂照简直不相上下。
“那就让她杀了我。”
以前李宝音觉得他傻人有傻福，现在被气得差点倒在地上，完全不觉得了，她只想掐自己的人中。
“难不成你要当一辈子的山匪？你说你喜欢我，难道就是带我逃走？”
阿落皱了皱眉，似乎有些委屈：“可是我只会当山匪。”
作者有话说：

第99章
◎真的吗◎
“我不知道要怎么办, 你不想跟我走，那我都听你的，我现在就去自首。”阿落还是直来直去不计后果, 似乎李宝音说什么他都照做的样子。
“现在要自首，早做土匪的时候想什么了？”李宝音一边指责，一边焦灼地在房内踱步，显然开始为他而考虑。
“我和奶奶要吃饭, 不做土匪, 吃不饱。”阿落语气毫无波澜, 反倒惹得李宝音不大自在，脚步顿时沉重起来。
她抓耳挠腮, 想着不能真让阿落死了啊，毕竟是因为年头不好, 又没有可靠的人教养, 才误入歧途的, 上天有好生之德，世上那么多大奸大恶的人好生活着，要他个傻子的命真没处说理去。
她左思右想, 终于想出个法子：“这样，这样吧，你跟我出去, 我帮你说和说和, 给你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总归你也没伤过人，也不是罪无可恕。”
“我会连累你的。”
“没事没事,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李宝音连忙把事情敲定, 觉得这是最行得通的计划了，又庆幸他心里还有一份仁慈，并未伤及无辜，事情要好办许多，“那就这样说好了。”
她兀自说得欢快，觉得将方方面面都想到了，却不见身后的阿落目光微垂，抿着的唇愈发紧了几分。
“对不起。”
李宝音冷不丁听他又道歉，敲了一下他的脑袋：“你的道歉一会儿对着该说的人说。”
外面突然安静下来，接着房门被敲得咚咚响，有人喊道：“大当家的，官府来人了，咱们快跑吧。”
李宝音一把扯住阿落的手腕看着他，用眼神给他信心，赤诚又认真：“走，我带你去重新开始。”
阿落垂在身侧的手下意识缩了缩，终究还是没说出什么，任由她带了自己出去。
姜月原以为对方有李宝音作为人质，必然是有条件要开出，作为一伙强盗，单绑了人泄愤，那代价未免太大，因此她也做好了和他们谈判的准备，只是没想到磷火森森之间，是穿着喜服的李宝音牵着一个男子缓缓走出来。
皎洁的月光穿过树梢，斑驳地落在李宝音娇媚的脸上，也落在陈落郁郁的表情上，他们被姜月尽揽眼中，李宝音对她说：“斤斤，这就是哑巴谷的大当家，陈落。”
姜月看着二人的衣着，还有李宝音亮亮的眼睛，一时间不知道是自己没睡醒还是李宝音没睡醒，她不动声色咽了咽唾沫，问：“所以呢？”
“我帮你把他招安了。”
这期间说没发生些故事，她是万般的不信，但此处并非说话的地方。
“先将人捆回去再说。”姜月递了个眼神过去，小瓦点头上前，把陈落五花大绑。
陈落没有反抗，而是道：“我祖母年事已高，请给她安排一辆马车。”
姜月还不至于对妇孺老弱这么严苛，当即同意，不多时，哑巴谷的人便从里面搀扶出一个颤颤巍巍，双目失明的老妇人，她鬓发全白，年过花甲，似乎不清楚发生了什么，试探着向前摸索：“落落，落落你怎么了？这里好多人啊，你是不是又闯什么祸了？”
姜月下马，扶住老太太的手，温言安抚：“老太君不要多想，且随我们去短住一段时间，他并没有闯祸，若是闯祸了，我也不必这样好声好气同您说话，只是官府有桩案子要他配合。”
老太太听她劝说，这才放下心。
李宝音的衣服不方便骑马，便随着老太太一起上了马车，在车上二人也好有个照应，至于哑巴谷这五十多口，暂都下狱，留后处理。
人是连夜提审的，李宝音怕陈落笨嘴拙舌说不明白，或是给绕进去了，连忙换了身衣裳来亲自陪着的。
姜月瞧着她这殷切劲儿就觉着不好，果不其然，陈落还没说什么呢，李宝音就抢先一步把自己知道的讲了，并求她给陈落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他本就不是什么坏人，看在他有把子力气的份儿上，让他将功折罪总比杀了好，有什么脏事累事，大可都派他去做，他虽然心眼少了些，但口风紧，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半句都不会透露的。”
姜月让她站到一边去，乜她：“不知道的我是在审你。”
李宝音这才住了嘴。
从陈落的言行举止以及李宝音的描述来看，对方似乎真是个单纯的少年，不过是否真的单纯，还要审问过了才能知道。
“你当日为何受伤？又是如何与宝音相遇的？”
陈落一一答了：“当日寨中二当家意图加害我，事情败露后我与他缠斗，不幸受伤。”
姜月再问他什么，他也都答得天衣无缝，并没有什么可疑之处。
她指尖在审问簿上轻轻点了几下，沉默不作言语，按理来讲，对方既没有疑点，也非大奸大恶，只是把他差遣去什么地方，还有待商榷。
陈落见她沉默，又道：“我或许知道一些有用的信息，在路过的商人之中，有人运输粮草和兵器。”
姜月动作停下，目光扫过去，她心里大抵猜到是谁在沿路运输兵器，但却还是装作不知的样子，故作疑惑：“哦？”
陈落知道她必定会对此事感兴趣，继而说道：“对方是景氏的当家菱娘，我还探听到她是广平公主的人，想必这个信息对你们有用……”
姜月还没听他说完，就嚯地站起：“今日时候不早了，剩下的事明日再说，”她又看向李宝音，“宝音，和我一起去休息。”
李宝音不大放心地看了陈落一眼，还是随着姜月出地牢去。
不管是直觉还是种种细枝末节，姜月都觉得这个陈落绝不像想象中的那么单纯无知，他的言语和行为并不符，言语上看似是个一根筋莽撞的人，行为上却没有丝毫的行差踏错。
单从他明知道菱娘一直以来在运输粮草武器，却秘而不发一事就可见一二，这件事无论他是勒索对方以求保密，还是上报朝廷都对他只有坏处没有好处，反而现在用作招安的筹码显得恰当妥帖。
但或许他只是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件事跟他没关系才不做理会。
但姜月还觉得哪里不对，她要和聂照商量商量。
聂照独守空房半个月，这张床的每一个角落都是冰凉的，现在姜月回来了，房间也热腾腾的，果然金山银山在手，不如有个热腾腾的人在身边。
姜月从净室擦着头发出来，还在想陈落的事情，抬眼看见聂照，他在床上滚了一圈，见她来了，连忙拍拍床里侧的位置，撑着头侧躺望着她，虽然他表情平静，但那激动的眼神骗不了人。
她也激动地跑过去，一把扑上床，聂照抱住她刚想亲一口，姜月就开口截断他：“三哥，正好我有事要跟你商量商量。”
她又噔噔蹬跑下床，取了陈落的口供来：“我总觉得这个人不简单，别的倒是还好，就怕宝音被他骗了，你快帮我看看这口供哪里不对。”
聂照巴不得李宝音被骗两次长长教训，省得总麻烦姜月，但她都如此殷切看着自己了，他只能捡起口供仔细看。
他看到一半就把字贴到姜月面前：“你们真的信他说的这些鬼话？”
“我觉得前面逻辑还挺合理的。”
“编故事能不合理吗？”聂照将后面的简单翻了翻道，“男人是什么鬼德行我最了解，有时候他们说的那些情爱的听三分信半分就行。
他但凡真想带着李宝音跑，早就会趁着她昏迷的时候把人从地道里带走，何必非要等她醒了给她做这出戏。
而且真喜欢一个人，必不会做出这种举动。”
“那会如何？”
“你喜欢我，便是真心向我表白，为我着想，我喜欢你，也要为你的将来计。李宝音说他单纯直率，可他连一句喜欢都没有就先把她带上山，这举动完全没有为她考虑，她是独生女，难不成这一走就要她舍弃父母亲友？
是料定了她心软单纯好欺骗，说漂亮话哄她给自己当招安的引子呢。”聂照用口供敲了一下姜月的头。
“哪有那么巧的事情偏偏就晕倒在李宝音面前，不过是得了要剿匪的信儿打听了她的身份秉性刻意做的局，他跟咱们硬碰硬打不过，自己招安投降掉面子也不会得重用，甚至还会有生命危险。
若是爱慕李宝音，借着对方的身份招安那就不一样了，李宝音什么身份，她做中间人，陈落的身份自然高上一截，他也就是算计不到李护，若能算计到李护，李护便是他的中间人那岂不是更不一般。
不过现在也不差，李宝音对他心软，指不定哪天被哄的真要招他做女婿。”
姜月不敢置信，接过口供再三翻阅：“可他说他都听宝音的，宝音不要他他就去死啊。”
“早跟你说了，男人的话听三分信半分，他要死就真让他去死。”
姜月沉默着收起这堆纸，幽幽地看他的脸：“真的吗？”
聂照后背起了一层冷汗，似乎把自己套进去了，忙弹起来：“当然不能看他说了什么，要看他做了什么，比如我。”
作者有话说：
我不行了，今天就这样_(:з」∠)_
这些天出去练车，上午十二点出门，晚上六点才能回家，中间通勤四个多小时，之前想过养条狗，达成猫狗双全家庭，现在不用了，我自己就累得像狗一样。

第100章
灯吹灭不到半刻钟, 万籁俱静，月光隐隐从床帘的缝隙投射进来，夜晚一片安详。姜月侧身躺着, 任由聂照牵着她的手把玩。
他时不时轻轻挨个捏捏她的指尖，或者摸摸她的指甲，好像她的手是件什么易于把玩的玉器一样，最后和她十指相扣。
姜月一直没说话, 不知道在想什么, 但明显还没睡着, 聂照以为她是奔波许久之后累了，也不强求, 他轻轻吻了吻她的指尖，似是餍足地叹口气, 语气缓缓的, 带着些许回忆：“你说时间怎么过得这么快, 我现在还能想起你问我说能不能再吃一碗面时候的样子，那时候你才那么大一点，天天追在我身后喊三哥, 三哥长三哥短，真可爱。
现在都能独当一面了，也不会问我今晚吃什么, 也不用我帮你挽袖子了, 我现在想想, 还觉得遗憾，你要是长得慢一点, 我还能多照顾你几年。”
“嗯, 三哥也可爱。”姜月难得回应他一句, 语气有些心不在焉，聂照一点也没觉得被冷落了，他自顾自说着，姜月却猛地想到什么似地坐起来，撒开他的手，匆匆忙忙披衣服穿鞋。
聂照手中一空，下意识也跟着起身，疑惑问：“怎么了？”
“我突然想到地牢里阴冷潮湿，陈落自己被关在那儿，宝音肯定放心不下，会偷偷看他给他送些东西，我怕他再口出妖言蛊惑宝音，我今晚去她那儿睡。”姜月一边穿衣一边往外走。
聂照早知道她博爱，也没想到她能博爱到这种地步，给她递衣服，语气有些酸溜溜的：“合着你躺在我的床上，心里却想着别的女人，你不如也把她娶了咱们仨一块过得了。我刚和你说了那么多话，你一句都没听进去，满脑子都是那个野女人，同床异梦不过如此。不过我这人一向大度，那么多男人都容下了，何况她一个女人……”
姜月攥着腰带，凑上去在他左右脸颊各亲了一口，他就像个被捏了嘴的鸭子似地安静了，姜月再主动亲一下他的唇，他就只能说：“明晚不许这样了。”
他好哄的很，姜月屡试不爽。
安抚好他，她才推门出去。果不其然，她在李宝音房门口抓住了鬼鬼祟祟，打算给陈落送被褥的李宝音。
对方尴尬地想找个地方把被子藏起来，奈何体积太大，怎么藏也藏不住，只能坦白。
姜月把她拖回床上，二人散在头发在被窝里叙话，李宝音心虚地拽了姜月一缕长发在手上编织：“我想着好歹认识一场，秋天这么冷，万一冻坏了怎么办。”
“你喜欢他？”姜月直言问道。
李宝音面露为难，陷入回忆：“我也不太清楚，他当时受伤，在我家中住了半个月，他不怎么说话，但是每天早上天不亮，他就去打水，砍柴，洗衣服，我觉得他这个人挺诚实可靠的，而且他每天砍柴回来，还会给我采一束花。
我娘要揍我，也是他默默挡在我前面。”
“应该是有一点喜欢，还有一些不忍心。”姜月毕竟是过来人，她这么一说，李宝音连忙点头：“对对对，应该就是这样。”
“但我觉得这个人身上还有一些疑点，他说得话不能全信，有霍明爱的前车之鉴，我们还是小心为上。”
说起霍明爱，李宝音心有余悸，下意识抱住姜月的胳膊，点点头：“你说得对，但我们要怎么试探他？”虽然陈落看起来老实寡言，但就是八个陈落摞在一块儿，也比不过姜月，她自然是听姜月的。
姜月想了想，伏在她耳边轻声耳语几句。
地牢常年密不见光，牢中阴暗湿冷，门后，一个青年蜷缩在角落中。
牢门猛地被拉开，从外泄出几丝火光。
邓凤娇走在前面，身后跟着四个举着火把的侍从，缓缓停在陈落面前。
“你就是那个引诱我女儿私奔的小子？抬起头来。”
陈落眸中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情绪，缓缓抬起头，把自己那双没有杂质，像黑曜石般真挚的眼睛露出来。
邓凤娇冷哼一声，抬手让人呈上来三件东西：“选一件吧，你的家人我们会替你照顾好的。”
陈落瞥过去，分别是匕首、绳索和毒药。
“你不是愿意为我女儿去死吗？现在我给你两个选择，要么你真的去死，要么就滚出抚西，滚得远远的，别再让我看见你。你算个什么东西，还敢肖想我的女儿？”邓凤娇出言毒辣，但凡是个正常人，此刻都会被激怒。
但陈落面上却依旧平静，道：“我要见主君，我来招安，他不会让我死。”
邓凤娇摇摇头，依旧用尖酸的语气激恼他：“你还真看得起你自己，像你这样的山贼流寇，这世上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凭什么主君要对你另眼相待？不过是有宝音在中间为你求情罢了，都是狐狸你也不必在我勉强装什么清纯无辜。
如今我已经禀明主君，即刻将你处死，主君自然愿意给我这个面子，免得你这种人再勾引我的女儿。”
“你难道不怕她从此对你心怀怨恨吗？”陈落抿了抿干涩的唇，虽是疑问，实为威胁。
邓凤娇对他的威胁充耳不闻，自上而下轻蔑地乜他：“区区一个你怎么会离间我们母女的感情，何况我会对她说你是自愿走的，她不会怀疑……”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见陈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窜了起身，将杯中毒酒仰头饮尽：“夫人低估我了，我向来不惜命。”
邓凤娇错愕地看着他捂着腹部跌坐在地上，没想过他对自己都这么狠。
陈落笃定这一切是场算计，对方不信任他，因此做的局想要诈出他的马脚，他虽然与李宝音相识不久，却清楚对方的秉性，他如果死了，她必定不肯罢休，要闹得天翻地覆。
邓夫人不会拿他一个外人来给母女关系埋下隐患，李宝音现在也许正在角落里注视着这一切。
他抢过酒没有犹豫地喝了，等到的却不是出来阻拦的李宝音，而是疼痛、眩晕，紧接着浑身发冷，四肢抽搐，视线无法聚焦，是中毒濒死的症状，且见效快，作用猛烈，当是剧毒。
陈落颤抖地捂住心口，茫然抬起头看向邓凤娇，眼神中尽是错愕。
“你当我哄你玩呢？毒药就是毒药，下辈子别做个赌徒了。”
陈落长到这么大，还是第一次遇到有人不按常理出牌，他竟然赌输了，身体的疼痛和生机的流逝让他伏在地上，低低地笑起来：“夫人宁肯杀错也不可放过当真有效，不过也是因为我们这种人命格微贱，所以杀了不妨事。
没错，这一切都是我的算计，从相遇开始，都是我想利用她，但我喜欢她也是真的，看在我一死的份儿上，但求夫人放过我的那些兄弟。”
他自知将死，强撑着起身，向邓凤娇磕了个头。
邓凤娇眼神中透露出些许让人难以查明的情绪：“你何需求我？人被就地押在哑巴谷，你做的地道可不少，真是方方面面都想得周全。”
陈落一惊，还未来得及猜测她是怎么知道的，就听牢门哗啦一声被从外推开，李宝音面上冷冷的，背着光站定在他面前：“我还真是傻得人尽皆知，所以才会都从我这儿找突破口是吧。”
“对不起。”短短半刻，陈落已经气若游丝，他不敢看她的表情，也无法看她的表情。
李宝音别过头，不知道同他说什么，转身离开。
姜月示意来人将他抬出去。
陈落失去意识再醒来后，发现自己正躺在一间简陋的房间中。
他没有死……
“后悔吗？差一点就成功了。”一道戏谑的男声从旁传来，陈落循声望去，只见一名身着白衣的俊美男子，年龄大概二十余，正向他颔首，眼睛微微弯着，教人看不出情绪，只是身上有骨子血腥肃杀气，与他格格不入，让人难以忽视。
陈落先是被他荣色一震，接着细想过去，大抵猜到对方是谁，不置一词，只默默从床上起身，向他跪下，等他发话。
“说说吧，把身世说得可怜些，我兴许还能心软。”聂照捻了颗葡萄抿进口中，歪在圈椅上示意他。
干得出坑蒙拐骗，陈落早就不知道羞耻心是什么东西了，但凡能给他个机会往上爬，让他们吃饱饭，就要牢牢抓住，就像算计李宝音一样。
他想着，心脏不免一震刺痛，却平静开口：“天下大乱，我走投无路欲投明主，所以带着老小扎寨在此等待时机，想为您效力。”
所以他一开始在哑巴谷做山匪，目的就是为了引起他们的注意。
“怕我不收你，或是不得重用，所以算计到女人头上来了？你骗钱骗什么都好，骗感情真是令人不齿。”聂照又捻了一颗葡萄，昨晚李宝音哭得整个别苑都能听见，谁都没睡着，他被吵得恨不得打爆陈落的狗头。
“我没有的可选，但凡有机会，都会抓住，不在意是否光明磊落。”
聂照沉吟片刻，扔给他半串葡萄。
“落落怎么样了？他没事吧？”陈阿嬷眼睛看不见了，只能从别人口中得到自己孙子的消息，她焦急道，“我就说让他乖乖的，不要惹事不要惹事，他非不听，我们现在能穿上衣服吃饱饭，已经很好了，他不要再折腾了。”
“没事没事，他现在安全着呢。”李宝音嗓子有些哑，轻拍她的手安抚，不管怎么样，陈阿嬷和这件事无关。
“你是他的朋友，你一定要劝劝他哦，”陈阿嬷殷切嘱咐她，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个包裹，里面装着的是三块干瘪的佛手酥，“乖乖，吃这个，可好吃了，落落给了奶奶，奶奶给你你们各一块，给落落留一块。”
李宝音一看，就认出是自己家厨子蹩脚的手艺，是陈落临走时，她打包破烂塞给他的，没想到被陈落的奶奶当成宝贝，她眼睛火辣辣的，拾起一块干瘪的佛手酥往嘴里塞。
真的很难吃。
姜月见不得这种场景，也有些难受。
但凡这年头逼上山的，没有富贵人家的子弟，何况哑巴谷上还有些老弱妇孺，她开口：“老太君，您讲讲陈落的事情吧，我们和他认识这么久了，还没听他说起过自己老家和小时候的事情。”
陈阿嬷想了想，摇头：“其实老家没什么好说的，他生下来长得太像他堂叔，村里人议论，指指点点的，他前面有好几个哥哥，他便不稀奇了，所以爹娘打算把他扔进河里溺死。
我那时候眼睛还没全瞎，乞讨路过，于心不忍就将他带走了，也是我没能耐，他从小就得跟着我乞讨抢食，落落性格要强，去学堂偷听被人打得半死扔回来，晚上还能跟别的乞儿抢馒头。
他说会让我过上好日子的，他确实做到了，我们现在有干净衣服穿，能吃上肉已经很了不得了。”
说了这么久的话，陈阿嬷身体有些跟不上，气喘吁吁再三叮嘱他们：“落落性格要强，我知道他在外面做了不好的事情，我也知道你们其实并不是他的朋友。”
她触了触李宝音的掌心，“你的手心一点茧都没有，一摸就知道是富贵人家的娘子，他一定又做什么错事了吧。如果有什么过错，都是我没有教育好他，请你们再给他一次机会，如果一定要惩罚，就罚我吧。”
单从陈落这个人来说，他在逆境中的不服输和向上攀越精神令人动容敬佩，但这件事受骗者只有李宝音一个，唯一好在受骗不深及时止损，姜月此刻没有替李宝音说原谅的资格，只能把目光转向她。
李宝音原本是怀着被骗的愤怒和怨恨坐在陈阿嬷身边，但在对方说出陈落的身世和经历后，愤怒便烟消云散了，她对陈落的那点悸动沉了底，也升不起什么恨。
她能做一个好人，是她生而优渥，有父母疼爱，所以做个好人是件顺其自然而且简单的事情；但陈落要从底层一步一步爬上来，可给他选择的机会太少了。
“就当这件事没发生过吧，给他一个改过的机会，”李宝音擦了擦嘴角糕点的碎屑，还有混着的泪水，“但是他最好这辈子都别出现在我面前了。”
姜月安抚好陈阿嬷，让她好好休息，然后带着李宝音出门，将她安慰好。
李宝音甚至都能知道姜月要说什么：“你要说这件事错不在我，我才是受害方，我没必要自责对不对？”
她说着，眼神中划过不甘和委屈，揪着身边的树叶，“可是我想不明白，为什么我一而再再而三的会栽倒在同一个坑里，为什么总是这么轻易的相信别人。”
姜月托住她的脸，圆圆的眼睛笑得弯弯的，盯着她：“因为你善良，从小生活在爱里啊，所以才会容易相信对方是好人，这说明太守和邓夫人爱你嘛，我们都爱你。”
陈落昨夜喝了假药昏厥过去之前，同邓夫人说他是真的喜欢宝音，宝音和陈落是两个世界的人，陈落一直处在阴谋算计的灰暗世界里，容易被宝音吸引，喜欢她，姜月是相信的。只是从算计开始的相遇注定不会有好结果。
李宝音破涕为笑，擦了擦鼻涕：“知道了，你们都爱我，以后我会长教训的，绝对不会再被骗了。”
姜月抬手帮她擦了擦眼泪。
聂照才出来，就听李宝音说什么爱不爱的，姜月还在那儿温柔给她擦眼泪，两个人站得那叫一个近，他瞧见心尖都跟着发颤，三两步走出去歪了大半。
他轻咳一声，试图唤回二人的注意，顺手把姜月捎走，说有正经事谈。
李宝音远远瞧见陈落站在角落里不敢上前，心里有些过不起那道坎儿，她真是被骗怕了，但一切终究还是要面对，给自己鼓了鼓勇气，走过去：“陈阿嬷很担心你，去看看她吧，以后不要再骗人了。”
陈落试图拦她，她只当做未曾会意，转身决绝走了。
“陈落你有什么用没有？”聂照问姜月。
姜月自然没有：“他的心眼儿比莲藕还多，外表看着呆呆傻傻的，他要是真骗我，保不齐我也能被他骗了去。”
“的确，”聂照附和她，随手在草丛里揪了根草在手里乱编，“他倒是没跟我使什么心眼儿，有的没的全抖搂出来了，我这一听，他的心眼比小瓦阿泗李护加起来还要多三倍不止。
不过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也是真心想投靠我们，出身卑微而心志高远，这种人才可不能浪费。”
“所以呢？”
聂照将草编成了个指环，正正好好能戴进姜月的手指上，他调整了一下，笑着贴近她耳边说：“当然是打发他去最危险的地方。广平公主在抚西安插人手，那我们也得在她身边放人。陈落他祖母就留在这里颐养天年，省得再跟着他东奔西跑了。”
“怎么安插？”
“他那么多心眼，让他自己想，做错事就要将功折罪，折好了就飞黄腾达了。”
姜月下意识摸摸胸前的平安锁，攥紧在手里，敛眸：“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太平，希望这样的日子早些来到。”
仗一打，打个四分五裂二三十年都是有可能的，聂照动了动唇，却并未说，执手亲了亲她的手背，安慰：“一定会有的，很快。如果累了，你就去青云书院再读读书，一切都交给我。”
“我不去，去了对外面的情况一概不知，反而更提心吊胆，还不如像现在这样，至少算得上并肩作战，我希望能亲眼看着这个国家从动乱走向和平，”有些冷了，姜月主动握住他的手，警告他，“三哥，你要记住，以后千万千万不要我一说这种话，你就迫不及待挡在我面前说让我回去避着，你不能总把我当小孩，你得骂一骂我，质问我为什么临阵脱逃，软弱无能。
毕竟我现在可是你亲封的千户，是个战士将军。”
每当姜月一本正经说这种话的时候，聂照就觉得她好可爱，她好令自己骄傲，忍不住握紧她的手，有种想一口一口把她吃掉，藏在肚子里的感觉。
当然他也顺从心意如此做了，不是缠绵悱恻的亲吻，而是低下头生啃一口她的脸颊。
姜月不甘示弱地啃回去，聂照怜爱地捂住自己的脸颊：“我这千百年难得一见的俊俏脸蛋要是被啃毁容了，姜月你就赔吧你，赔死你。”
“真的假的？我看看，”姜月紧张地拨开他的手，趁他不注意，又啃了一口，然后飞快跑走，以前聂照总咬她的脸，现在她也要让他知道，被咬是会疼的。
聂照又独守了两日空房，因着姜月怕李宝音晚上难受，所以特意和她睡几天，陪伴陪伴。
他一个大男人，和李宝音抢人未免显得过于小肚鸡肠，他只能沉默着，哀怨着，在得了两个敷衍的亲吻后，自己躺在床上，抱着她的枕头，指尖抚摸冰冷的床柱。
尤其他们新婚半年，这床帐被褥还都是喜庆的大红色，眼下一独守空房喜庆就变成了刺目，聂照怎么看怎么觉得难受，他睡不着就从床底下掏出姜月藏着的禁书解闷。
但照实来说，姜月已经将近一个月没和他一起睡了，她心里真是一点数没有，聂照想着，书也没怎么看进去，又换了另一本。
这本倒是彻底共情了。
开篇剧情就是女主为了葬母卖身给当地的财主，嫁给他做继室，但是财主对她冷淡轻视，不闻不问，就连她的房门都不踏入半步，甚至每夜只和表弟饮酒作乐，导致府里下人也对她十分的瞧不上，多有克扣和薄待。
后来女主才知道，原来丈夫一直和表弟相爱，就连丈夫的前妻也是因为知道了此事气急攻心而死，她从一开始的悲伤痛苦，逐渐变得麻木。
聂照开始倚在床头一边吃果子一边，后来看着看着心被吊起来，连果子都顾不上吃了，他现在就是被妻子冷落，独守空房的丈夫，完全能理解女主一开始的悲伤。
他迫不及待往后看，似乎是本书的男主出现了，一个纨绔子弟，回乡祭祖对女主见色起意了。
聂照气得脑袋都要炸了，好歹给安排个好点的人啊，这萧宿白什么东西？他看了半天，故事还没完结，写到女主被这个纨绔子弟强取豪夺，带回京城了。
这个纨绔子弟倒是比女主那个前夫稍微好一点点，但也没好到哪儿去，看得聂照一口没上来，他忍不住翻过书看书封，这狗屁书到底叫什么，谁写的。
书封上写着两个大字《敛香》，下面是作者——乌合之宴。
好好好，你最好给我一个让人舒服的结局。
他把书扔在一边，盖好被子，一闭眼，脑子里就是故事情节，睁开眼是通红的床帐，外面梆子响过了丑时。怪不得姜月每天看这些东西这么入迷，确实气得很难平静。
聂照嚯地起身，穿好衣服，出门，站在李宝音窗前。
姜月此时已经睡着了，李宝音却还没有，她玩弄着自己的手指，想着白天的事情，冷不丁见窗前站了人，连忙小心翼翼去看，对上的就是聂照因为睡眠不足而发青的脸，她吓得后退两步。
聂照见她醒着，正合他意，忙进去，把姜月裹好了抱走：“麻烦你以后自己睡，要不找你娘去。你要实在闲着睡不着，我再给你找份差事，晚上就能睡着了。”
他已经用了麻烦，很客气了。
作者有话说：
焦虑抑郁的很严重，前几天一点也写不出来，吃饭也吃不下会吐，每天躺在床上昏昏沉沉睡觉，我找了个工作过几天去笔试，希望改变一下生活吧。

第101章
◎城协使◎
姜月醒来的时候, 看到床帐上熟悉的柿柿如意荷包先是一愣，翻了个身继而见撑着头侧躺在床上出神的聂照，大脑才虚虚有些回神, 滚了两圈，滚到他怀里，仰起头问：“三哥怎么把我带回来了？”
她翻身的时候腰下冷不丁被什么硬邦邦的东西一硌，摸了摸发现是本书, 大抵猜到是藏在床下的话本子被翻了出来, 连忙小心翼翼塞进被窝里。
聂照看起来一夜未睡, 实际上是真的一夜未睡，但凡稍有睡意, 就会想起温时雪那两个该死的前夫和现任，他略摇了摇头：“以后你那些话本子藏严实些。”
“这都是我自己的俸禄买的！”姜月连忙反驳, “而且, 而且这是我家, 我都藏在床下了你非得翻出来，改明儿再藏我只能挖个地道藏起来了。三哥你不讲理。”
聂照向她伸出手：“那你除非每次买的都是完结本。”
姜月忽然意识到什么，从被窝里掏啊掏, 掏出被自己塞进去的话本子，果不其然是虐恋情深题材的：“三哥你不会就因为看了这本所以气到整夜没睡着吧？那你也太容易生气了。”
聂照的表情已经不言而喻，这都不生气, 那还等什么时候生气？
姜月下床, 在床下掏了好一会儿, 终于又掏出个蒙了灰的小箱子，她吹掉上头的灰, 轻轻敲了敲箱子：“这些, 绝对让你耳目一新, 而且都是完结本。”
聂照原以为她那些零七八碎都装在一起，谁能成想零七八碎还分典藏版和普通版，她手里的那些大抵就是她精挑细选出来的典藏版。
虽然明知道这些看了肯定会气得他脑溢血，但这就像不健康的食物明知不健康但人人都爱吃一样。
“比如有什么？”他问。
“掏心掏肺。”姜月答。
聂照想着既然都掏心掏肺了，那必然是一些甜蜜恩爱的话本子，姜月表现出她的诚意，拿出这么好的东西，聂照自然不能吝啬，他从床顶挂着的香囊小荷包里也翻了翻，扔给她两块银子，两个人达成了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默契，并且心照不宣地友好握了握手。
也不知道都花哪儿去了，两人手里的银子使得跟吃一般，原本聂照是不拘着花钱的，备不住阿兰整日算账的时候和姜月念叨“富从俭中来”，让她上了心，下定决心要节俭，因此现在二人除了俸禄，在府中只有固定的份例，聂照这两块银子，攒下的当真不易，为了几个话本子全交代给她了。
他将箱子放好在床头，心思一动，装作不经意问：“李宝音怎么样了？还想着陈落呢？”实则是在打探姜月今晚是不是还要去陪她。
“她整晚整晚的睡不着，我今晚再去瞧瞧。”
“总这么下去也不是回事儿，年纪轻轻再伤了身体，李护就这么一个女儿，岂不是要心疼死。”聂照说得痛心疾首，真跟关心李宝音似地，一边叹息一边给姜月系衣带。
姜月一想也焦虑起来，不由得皱了皱眉头：“你说得对，可有什么法子能让她高兴些？这些日子我带她出门逛街，吃好吃的点心饭菜，她都提不起精神，一直和我说没想到陈落是这样的人，说自己怎么又被骗了，难不成真要像邓夫人说的给她安排几场相亲？”
“受情伤就得相亲？这又不是和饿了得吃饭一样。据我分析她一直郁闷，是因为没有找到自身价值的实现。你想想，她一但找到自己的价值，那整个人就会容光焕发，一个男人算得了什么？而且只是一个认识没有几天，还欺骗过她的男人。
你想想你在逐城补城墙的时候，难道会时时刻刻心里想着我？”
聂照一番巧舌如簧，真假参半，姜月果不其然相信了他，她连忙追问：“那，那怎么办？这种事情我不大懂，三哥你最聪明，你给出个主意，怎么让她实现自身价值？”
聂照把胳膊搭在她肩膀上，自信地拨弄了一下头发：“交给我。”
姜月把刚收到的两块银子放进他掌中，又激动地握住他的手：“我和宝音就全靠你了。”
李宝音后半夜才睡着，晌午就被人推醒了，侍女说主君有事召她过去，看起来当真十分紧急。
她只能揉着惺忪的睡眼去见聂照。
一去，聂照笑得跟个狐狸精似地，让人给她端了一盘石榴，道：“如今抚西太平初定，但城中还有一要职空缺，我思来想去，觉得你是最佳人选。”
李宝音迷迷糊糊进去，迷迷糊糊拿了两个石榴，又迷迷糊糊领了个城协使的差事，就被人刻不容缓地拉去上任了。
她去的时候，那家儿媳妇和婆婆正在街道里扭成一团，像两只打架的臭鼬，并且一边打一边互相指责辱骂。
“你说！今早那只鸡下的蛋是不是被你偷着吃了！”
“你放屁，我一大早就出门买菜了谁吃你个破鸡蛋！”
李宝音呆愣地站在原地，这就是聂照说的，肩负一城和平稳定，事关千家万户幸福和谐的重要职责？
一旁的主事小心翼翼推了推李宝音：“城协大人，快去啊。”
但两个人都打成那般地步了，就算不是城协使，李宝音换做平日也忍不下去，握紧拳头，立马冲了上去。
聂照坐在书房中，长腿交叠搭在桌面，听说李宝音已经就任，满意地勾起一抹笑容，倚在靠背上，把姜月早上给他的书随意翻开一本，慢悠悠品茶观看。
人活着就会产生矛盾，自己关起门来吵，明日又和好自然碍不着谁的事儿，要是打扰了街坊四邻，自然得找个人调节。
女的，活的，善良正直，会些武功，一腔热血，这差事李宝音不干谁干？况且多看看这些家长里短人生百态，让她好好长长脑子。
聂照的法子当天见效，傍晚晚饭，原本三天没怎么吃饭的李宝音埋头苦吃三碗米饭，一句话都多说不出来，吃完就安详的闭目入睡，姜月忍不住向聂照竖起大拇指：“神医！”
对方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是半点饭菜都吃不下：“过奖。不过你能不能告诉我你说那些书都掏心掏肺的，到底哪里掏心掏肺了？我看了半天……”
“哦，那本叫倾世王妃的，男主喜欢的人心脏不好，所以男主掏了女主的心，还有那个……”
“我的掏心掏肺和你的掏心掏肺是一个东西吗？所以是因为被掏了心，女主重活一世竟然还和男主在一起了是吗？一个掏心掏肺，另一个没心没肺。”聂照忍不住敲桌子，他就捧着那些东西看了一下午，还等着女主把那男的手撕了呢，结果在一起了，在一起了！
姜月惊喜地向他摊手：“有没有感觉到耳目一新？的确与众不同是不是？”
聂照甩开她要摸向自己的手，冷哼：“你等着吧，我要去找阿荣再买两个脑子煮，你早晚看这些东西要把脑子看坏了。”
姜月才不信，但她相信经过自己的那些精华洗礼，三哥应该再也不会随随便便要看她的那些话本子了。
安生日子没过几天，朝中的线人传来消息，公孙既明对黄贤的所作所为不满已久，前些日子靖北与公孙大军战事胶着，如今公孙家呈压倒之势，大有收回靖北的可能。
黄贤生怕公孙既明携功还朝，对自己不利，因此借由国师以及诸天子宠臣和后妃之口，向皇帝屡进谗言，皇帝历来昏聩，前朝后宫失了贤后掌控，自然听信小人，连发六道金牌令公孙既明还朝。
此事促成，对各路诸侯必然是好事，可但凡天下有气节的英雄，并不乐见此事，向来英雄惜英雄，谁也见不得公孙家死于奸佞之手。
聂照将密信折起烧毁，细细的烟灰沾在他的指腹，忍不住搓了搓：“公孙既明一家皆是忠臣良将，当死在战场上。”
“公孙家当真忠贞，我听闻不少诸侯抛出橄榄枝，愿意以礼厚待，可不逢明主，这份忠贞让人见了难过，”姜月叹息，窗户忽地扑棱棱作响，她忙起身开窗，接了信隼，拆下它腿上的密信。
是陈落从广平传来的。
他这个人故作无辜玩弄心计倒是好手，去了不久便打入驸马身边。
“广平公主密信与公孙既明，建议次子公孙太平入京，她也会即刻启程，回京为他们周旋，”姜月将陈落的话转述给聂照，一时想不出她到底和哪派站在一起，不过依公孙家如此境况，孤立无援，腹背受敌，明知不可为却依旧欲扶大厦于将倾，即便是对立方仍有不忍，何况广平公主。
“此计最坏的结果，就是舍弃了公孙太平的性命，不过依照公孙既明的性格，他会做出这种事，以此来保全靖北如今的有利局面。”
“当真？”姜月问。
聂照点头：“当真。”
她想了想，将密信烧毁：“那我带人在公孙太平回京的路上伏击，将他先绑回抚西，保他一命，总不至于让他死在京城那些人的算计里。”
姜月仰起头时，漆黑的瞳色揉碎星光，一片澄澈赤诚，她既是深思熟虑，也是随性而至。
公孙太平如果真死在京畿的大狱，倒是少了个劲敌，他们都知道，不过聂照沉默片刻，还是点头：“去吧，注意安全。”
对小人以小人待之，对君子自以君子待之。
作者有话说：
好一些了

第102章
◎馍馍◎
人人都知道公孙家的处境, 即便公孙太平这次回京带着伤单枪匹马日夜兼程，也一路畅行无阻，毕竟此刻伏击, 只怕遭了天下英雄耻笑。
姜月在天门山谷埋伏了两天，不见有其他人，警惕的心渐渐松懈下来，这是公孙太平必经之路上最有利于埋伏之处, 万一真遇到想对他不利之人, 免不了一场缠斗。
“要我说, 不如趁着这次机会将人……以绝后患。”有人比了个抹脖子的手势，被小瓦重重打了下头, 训斥道：“说什么呢，你不要脸, 主君他们还要, 将来工笔史书倒是不留你的名儿。”
姜月抿了抿热水润唇, 不置一词，无声赞同小瓦的话。
这仗越打下去，形形色色的人就都冒出来了, 众生各自的苦楚宛若泼墨跃然在原本粉饰洁白的绢布上，令人望之心惊。
陈落心机深沉，善于欺骗, 却没有伤过人命, 甚至收留了数十个老弱妇孺, 在穷则思变的处境下带着他们迁徙到抚西，布局谋划。
公孙家满门忠烈, 却惨遭背刺。
好在不到十月, 天高云淡, 风清气爽，不至于太冷，让他们等不下去。
到日头偏西的时候，林间忽然传来一阵异动，众人纷纷警惕起来，几个人持械追过去，不多一会儿，传来一阵熟悉的□□。
“别，别抓我，我和你们主君是朋友，是朋友，哎哎哎，你那个刀拿远一点，别戳着我了。”
姜月一听这声音就知道是谁，果不其然，几个士兵从林中把满身尘土的赫连玉拎了出来。
他跌倒在地，完全没有上次锦衣华服，烨然神人的光鲜亮丽，反而灰头土脸，穿着一身麻布衣裳，头发乱糟糟的，原本人还在忐忑，见到姜月的一瞬间，跟见着了亲人似地，鼻涕一把泪一把地扑过去：“月啊，月！亲人！”
周围人都瞧着呢，姜月被他哭得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连忙把人从地上拽起来，拍拍他肩上的尘土，问：“怎么了？”
“先，先给我们点吃的，我慢慢讲。”
姜月让人给了他几个坚果烤馕，才瞥见他身后带着的几个护卫中保护着一个大概十三岁的女孩，对方寂静的像一道月光，目光幽幽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警惕，小脸脏的几乎瞧不出什么模样。
姜月让人也给她递了烤馕和水，问赫连玉：“她是谁？”
她想到赫连玉放浪不羁的性格，一惊，拍他的肩膀猜测道：“你该不会诱拐了谁家的小娘子跟你私奔吧？”
赫连玉吃馕吃得急，噎得捶胸顿足，还不忘摆手和她解释：“不是不是，这是太子第五扶昌啊，靖北危机要失守，公孙既明要拿了他回京，我受父兄之命，将他秘密送走。”
姜月早就知道第五扶昌没死，她还是第一次见着自己这血缘上的堂弟，忍不住再细细打量，果然在眉宇间见到了几丝熟悉，只是对方生得实在过于雌雄莫辨，又乔装打扮，她当真没看出来是个男儿身。
赫连玉说出第五扶昌身份之时，对方下意识咬紧牙关，警惕起来。
“你要将他送到哪儿去？”
“送去第五扶引那，好歹是堂兄弟，不然他也没地方去，但是我在躲避追兵的时候，不小心迷路了。”赫连玉吃饱了，顿顿顿往喉咙里灌水。
姜月早知道他不靠谱，没想到这么不靠谱，人都差点被他带的饿死。
她再看第五扶昌的时候，对方依旧握着烤馕一口未动，浑身紧绷。
顾皇后出身在靖北的一户渔村，她得势后大力扶持的亲信也都出自靖北，因此第五扶昌逃出皇宫，他们首先搜查的就是靖北方向，但第五扶昌也不傻，在全国几乎兜了一个大圈才去靖北，寻求母亲的旧部起兵帮他谋反。
只是人心难测，他先是投奔元家，对方欺他年幼，意图挟天子而令诸侯，将第五扶昌当个便利操控弄权的傀儡，他几经辗转，终于到了突州赫连氏，只是天命不应，波折丛生，如今又要奔波逃窜。
姜月早就听说老皇帝吃丹药跟吃糖豆似的，这么多年能有这一个儿子都是老天保佑，太子关乎江山社稷稳定和民心，就这么一个宝贝疙瘩不好好呵护着，还听信谗言到处追杀，她着实想不明白。
不过一个迷信方士丹药的昏聩之人，她若能理解，那才真的可怕。
赫连玉吃饱喝足了，才想起他那个殿下，忙人模人样地拱手：“殿下不必担心，此人不会伤害殿下的。”他向第五扶昌介绍的姜月。
第五扶昌一路走来早就草木皆兵，对赫连玉的话并不怎么信任，只是向她点点头，随后一言不发的蹲坐在地歇息。
姜月知道现在并不是谈话的好时机，只拿了件外套给他在身下，又回原处去守着。
第五扶昌摸摸身下隔绝寒气的柔软布料，目光中闪过一丝讶然，没想到她会这样体贴。
姜月埋伏在路边的草丛中，赫连玉匍匐过去，趴在她身旁问：“你们埋伏在这儿做什么？难不成是要杀了公孙太平？”
他话音刚落，远远传来一阵急促而凌乱的马蹄声响，姜月食指比在唇间，示意他噤声。
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原处而来的一颗黑点渐渐变得清晰，四人一队，公孙家的蓝面红字帅旗迎风飘扬，为首一匹枣红骏马上驮着个中年男人，肩上的绷带渗血，面色发紫，浓眉大眼，朝着他们的方向赶来。
姜月抬手给出指令，道路两旁的士兵会意，只带人一靠近，便狠狠勒起绊马索，红鬃骏马被绊倒在地，溅起一片尘烟，嘶鸣翻滚之中，马上之人也滚下来，不待反应便被抚西的士兵团团围困。
公孙太平似乎早就做好了从容赴死的准备，在所有人围上来的那一刻，便决绝地闭上眼睛，任凭处置。
路上被伏击的场景在他脑海中演练过千百遍，终于在这一刻化为现实。
第五扶昌不置一词，紧紧抿唇，盯着眼前的场景，右手五指狠狠扣在左手的手腕上，他和公孙太平一样，以为姜月带人在这里，是要铲除后患，以防万一。
是的，一定是的，不然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的大脑飞快运作，只要姜月一声令下，杀死公孙太平，就说明此人果决狠辣，不惧人言可畏。如今他没有选择的余地，无论是去投奔堂兄第五扶引还是顺势跟随姜月，他们谁能帮自己报仇，只要不伤及百姓，他都可以心甘情愿做一个筏子，一个造反的利器。
他紧张的指甲深深掐在肉中，片刻之间也显得度日如年，出乎意料，他没有等到姜月杀戮的指令，而是听到姜月令人将公孙太平捆起的吩咐。
“顺便把嘴也塞了，免得将军半路想不开。”姜月吩咐小瓦，公孙太平眼神坚毅地瞪住她，冷笑，“虽然你不杀我，但我也绝不会背弃旧主，为你们效命，留着我只会是一个麻烦，还不如现在就杀了我。”
“满门忠烈，果然名不虚传，”姜月听完他的话，不由得轻笑，俯下身自报家门，“在下姜月，抚西玄武营千户，不是来杀将军，也不是劝降的，只是听说陛下召将军还朝，因此奉主君之令请将军过府一叙，不日便会将您放还。”
此话一出，第五扶昌和公孙家的人都一片愕然，也都晓得了她话中深意，这是要救公孙太平一命，真令人难以置信……
公孙太平也是一怔，语气弱了几分，想到她口中的主君是谁，嗓音哑了哑，道：“我活着，于你们并无益处。”
姜月自觉自己没有聂照那副如簧巧舌，不能把死的说成活的，跟他这样忠义到有些迂腐的人就算磨破嘴皮子也说不出花儿来，干脆挥手让人先把嘴塞了防止自杀，才看向公孙太平的三个随军，道，“你们能随将军回京，必然真心拥护将军，回去该说什么不必我多交代罢。”
三人面面相觑，其中一人灵光一闪，才拱手道：“将军路遇敌袭，对方招招致命，我等不敌，将军重伤被挟持，生死不知。”
说罢，他举起腰间佩剑，在身上切出深可见骨的伤口，余下二人见状，纷纷照做。
三人在抬起头时俱是目光闪动，铁汉落泪，拜过姜月：“千户大义，乃真英雄，是巾帼不让须眉的女中豪杰，我等钦佩。”然后起身牵马离去。
他们只有这小猫小狗三两只，何况公孙太平一去前路既定，对方大可不必费这么大力气诓骗，可见抚西虽与他们立场不同，却是一样的惺惺相惜，是仁义之师。
第五扶昌紧握着手腕的手松开，本文由叭刘一七期伞伞零四，君羊整理只见上面留下了几道深深的血痕，他闷在心头的一口气呼了出来，人也没有方才那样紧绷，显得轻松了不少。
对可尊敬的敌人尚且如此，可见人品。
姜月去时是奉命只带公孙太平一个人，回来拖家带口，不仅多了赫连玉，还有个第五扶昌，以及几个护卫。
第五扶昌就是怀璧其罪里的璧，他走到哪儿，哪儿就有麻烦，但人带都带回来了，总不能扔出去，何况风险与机遇并存，他在也不是坏事。
这小子眉眼生得和姜月太像，聂照有时候还真怕他死了，自己见着心慌慌，当个吉祥物留着也好。
聂照见着姜月，先捧着她的脸前后左右亲了一边，亲了一嘴的灰，呸了两声，倒是没嫌弃，笑得姜月前仰后合，帮他擦嘴，就是她一笑，嘴唇跟着干裂出血，疼得倒吸凉气，就换成聂照笑她，一边笑一边小心翼翼地往她唇上敷唇脂。
“一天天的跟你说什么都记不住，临走时候不是在包袱里放了润脸用的膏脂，你……得，你就不听话吧，真是一点都没用。”姜月把头埋在池子里咕嘟嘟吹泡泡，屏蔽聂照在外面翻包袱碎碎念。
在林子里蹲了好几天，身上灰都快结块了，她洗了好一会儿才把自己洗出来，姜月穿好衣裳，饭菜已经热腾腾地温在桌上。
啃了好几天的馕，见着肉和青菜不由得两眼放光，聂照坐在她身后给她擦头发，一缕一缕地擦过去，嗔怪她：“你慢点吃，噎死。”
姜月饿得太急，对桌上带刺带壳的鱼虾眼馋，却没有什么耐心，只能吃着碗里的饭，眼睛盯着桌上的鱼，她已经暗示的明明白白，聂照不是瞎子，擦完头发忙不迭给她挑刺剥虾，但挑的赶不上她吃的快。
他上一块鱼肉才挑完，姜月碗已经伸过来等着下一块了，聂照深吸一口气，只能加快速度，几次往返下来，在十月秋风送爽的金秋他的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慈爱的笑容难以维系。
姜月还跟个饿死鬼一样端碗等着，眼巴巴瞅着他，他握着筷子的手一抖，食指抽筋，再也绷不住笑容了，吸气呼气，几乎尖叫：“你慢点吃！你吃顿饭给我这顿忙活，吹个笛子都得配八个摁眼儿的。”
“那，那我吃饱了。”姜月扒完碗里最后一块肉，看桌面已经没剩什么，自己吃得也差不多了，最主要是她三哥手确实有点抖，是该吃些饭后水果了。
“真吃饱了？”她吃得太快，聂照要说她，她不吃了，聂照还心疼她没吃饱，再三询问，“我就是说说，厨房还炖了别的，牛乳桃胶，红枣蜂蜜槽子糕，根据你的口味减了蜂蜜，煮了些栗子，要不要尝尝？”
姜月听到减了蜂蜜的牛乳桃胶和枣糕，她手里本来还能吃下去的小半个馒头顿时变得食之无味，但做人不能浪费粮食，吃饱饭的日子还没过几天呢，她瞥一眼聂照，掰开馒头问：“三哥吃晚饭了吗？”
聂照听到她关心自己，心里暖暖暖的：“吃过了。”
姜月把盘子里剩下的一点肉渣和青椒夹进馒头里：“三哥刚才帮我挑鱼刺剥虾，好辛苦，现在一定也有一点饿了吧。最后就剩这一点馒头了，我特意留下来夹的肉夹馍，给三哥吃。”
她温声软语的，聂照还能想什么呢？当然是什么都想不起来，当即被哄得面泛红光，三两口吃完，感动极了，心口热热的：“真懂事，真乖，没白养你一场，出去一趟那么辛苦，回来还特意给我夹馍馍吃，剩这么一块还能记得给我留，没自己全吃了。”
作者有话说：
今天又要考科二了，孩怕，要是再挂了，教练得诀死我……

第103章
◎一更◎
第五扶昌等人盥洗过后, 由侍人引着来书房见聂照的时候，聂照正借着烛火给伏案在桌上练字的姜月红袖添香，不过添的是栗子香。
桌上放着一盏鎏金碟子, 上面挤挤挨挨摆着他剥好的栗子，在温暖的室内散发出甜糯的香气，他手上剥栗子的动作没有停，时不时指点她的字, 然后在她的口中塞块栗子, 或是枣糕、酥炸小鱼。
“公孙将军现在还被绑在房间里, 你难道不去看看他？”姜月写完一个字，收了手, 将未挽好的袖子重新向上折了一道，问。
聂照看不惯她折的歪歪斜斜的袖口, 抬手帮她重新理了理：“他哥将我挑下马, 差点害我延误了婚期的事我还记着呢, 能救他一次就很不容易了，先关几天晾晾再说，”他继而不怎么在意地剥了栗子, 从抽屉里捡出一封信给她，“京城的探子来报，广平公主已经进京了, 她为皇帝献上了一个有能耐的方士, 笼络了许多佞臣, 取代了原有的国师，皇帝也顺坡就下, 将召公孙家回京的事情抛之脑后了。”
他说罢, 拢住姜月的手, 执笔帮她圈画不得宜的笔画。
第五扶昌进来时，见着的就是这样的场景，二人被笼在温暖的橘黄色灯光下，房间中满是栗子和清茶的香气，温馨的氛围也在其中流动着。
他的眼眶猛然一酸，想起母后还在时，也是这样握着他的手在书房中教他读书写字，而今物是人非，不敢再看，忙不迭把目光从栗子上移开。
待赫连玉碰了碰他，他方才回过神。
流亡之人摆不起太子的阔气，只是他还未向聂照见礼，对方就已经抬头，招呼他自己找位置坐。
第五扶昌看清他的面容，更是惊愕，有些呆愣的忘记了动作，任由赫连玉扶着坐下。
没想到对方是曾经在密林中放过他的人，原本落定五分的心现下落定了七分，看来这夫妻两个，确实都是仁义忠厚之辈，至少自己性命无虞。
聂照净手后目光在姜月和第五扶昌之间打量了一番，时过境迁，两人原本眉眼间的相似被冲淡许多，只是第五扶昌还一副男生女相，身量也没见长，若说是个女儿也有人信，只是那隆起的喉结确确实实昭示着他是个男性。
姜月和聂照都未做他想，只以为是颠沛流离之中影响了身高，想他也怪可怜的。
聂照向来嘴上不饶人，用帕子擦了擦手，热情寒暄道：“几年不见，殿下真是一点儿都没长，还是这么……这么的小巧玲珑，今日再见，聂某真是倍感亲切。”
姜月笑容僵硬地用手肘暗暗怼了他一下，嘴咋这欠嘞，这种话能用来打招呼吗？
她的力气可想而知，聂照瞬间变了脸色，捂住腹部，险些闷哼出声，带着怨念地瞥她一眼，埋怨她竟为了个外人对自己下手。
第五扶昌嘴角抽了抽，抿了抿唇，被他的话沉默到了，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上次初见没搭上话，再见开口第一句他就想立马收拾包袱说再见了。姜月大抵是仁厚的，聂照仁厚不仁厚，恐怕也只有狗知道。
姜月又暗自掐了一把聂照的手，示意他第五扶昌小小年纪这么可怜，别再说这种话刺激他了。
聂照当即从口中吐出几句人话，第五扶昌就权当没听见他第一句话。
寒暄了一番，眼见着天色不早，几个人不再兜圈子，直入主题。
“殿下不是要去投奔第五扶引，怎么现下打算留在抚西了？”聂照问道
第五扶引睫毛微颤，道：“赫连玉信任你们，你们救下公孙太平之举也足以说明人品，我何必舍近求远，再去寻堂兄？我与他从未见过面，他是如何的人，我并不得知，不如留在此地。
我有皇室血脉，只要有我在手，无论是清君侧还是伐无道都师出有名，我只要你们帮我杀了黄贤和那个人，为我母亲报仇。”
他口中的那个男人，说的是自己的父亲，当今的陛下。
“如果不是他是非不分，忠奸不辨，这些年就不会有无数的忠臣枉死，母后也不会含恨而终，他才是一切祸乱的根源，”第五扶昌越说，颠沛到麻木的表情就越变得鲜活，终于有了几分活人的模样，苍白的脸颊泛起薄红，双眸迸出怒火，恨意越发浓重，“自知庸碌无为，就该退位让贤，而不是让天下苍生陪他做什么长生不老的美梦。”
他的恨意如有实质，就连姜月也有些意想不到他会这样爱憎分明，她也没想到他的要求之中，没有帮他夺得皇位这一项。
第五扶昌似乎对她的想法了然于心，摇头：“我也并不是这天下之主的最好人选，我的身体，自生下来便不允许我活过二十岁。天下风云纷乱之后，急需一位仁和宽明的中庸之主休养生息”
聂照和姜月心存疑惑，看他怎么也不像是英年早逝的样子。
聂照想起第五扶引那个鸡贼的人，早知道他们家除了姜月善良宽容、正直诚恳之外没一个好东西，一个个心眼儿比莲藕还多，第五扶昌还没土豆高，他的话不能全信。
“殿下这样避重就轻，我要如何才能相信你？不如吃盏茶，慢慢将当初的来龙去脉说说清楚，我好考虑考虑，为何皇后与太子殿下突然被通传暴毙，太子又为何流亡在外？
哦，如今我记得朝廷是改了口风了，说您勾结皇后意图谋反，为保全皇家颜面，才对外统称暴毙，但您拒不就死，逃窜出宫，现今勾结乱臣贼心不死。而您却称是陛下亲小人远贤臣，残害忠良，逼死皇后。
到底谁说的是真，谁说的是假，总得让我知道知道吧。”
聂照笑着为他斟茶，轻轻推到他面前，好整以暇，一副请君开口的模样，如果忽略他半个身子还依靠在桌子旁，抱着肩，实则一副耐心有限的姿态。
第五扶昌轻抿茶水，里面加了盐，好奇怪的口味，他深吸一口气，觉得聂照这个人还真是不好糊弄，往日那些人只要一见到他无不是欣喜若狂，生怕他跑去别人那里，哪里在意这些细节，因此这么久，事情也不得以暴露。
“本宫上不愧于天，下不愧于地，也无愧于自己的良心，主君又何必多问，既然你并不信任我，我也并非只有你这一个去处，想来您也不稀罕送上门来的霸业，告辞了。”他放下杯盏作势要走。
聂照想他还能拿捏着谁了不成，问姜月：“我不稀罕，你稀罕吗？”
姜月自然拼命摇头，她现在只想天下太平，然后回逐城种地。
聂照于是对第五扶昌摆手：“那就慢走不送了，不过你要是去苍南的话可以等等，过几天第五扶引来省亲，让他顺带将你带回去，省得殿□□弱，要来回奔波是不是？”
“想必殿下是心有顾虑，不能说所以才不说的，三哥何必咄咄逼人。不过哥哥向来比我们更谨慎，殿下恐怕面对他什么不说是不行了，如不暂且留几日，我们尽一尽地主之谊，殿下也能再好好想想。”姜月出声后，聂照自然噤声，目光柔和地看了看她，一切照她意思办的态度。
第五扶昌犹豫，指尖暗暗发力，攥到发白。
聂照看着聪明睿智，咄咄逼人，但实则真正的话语权并不在他手中，或者说他被拿捏的死死的，并不会对姜月提出的意见进行反驳。
况且姜月说得也没错，以他的身份，第五扶引只会比他们更谨慎。
他想了又想，才做出决定，只是做出决定的那一瞬，痛彻心扉，好像要把肺腑都抛去了，这个秘密，似乎注定不能带到地府里去了。
只是这一路走回来，他也断定姜月绝不是那种小人，相反，她体贴善良，为人着想。
或许事到如今还有别的路可以走一走，但是他辗转离乱两年，早已经身心俱疲，就这样吧，赌一赌，第五扶昌思索着，整个人像是泄了气，鸦羽落寞地垂着：“可请一位府医为我诊脉，那么一切结果都会在脉象中。”
都在脉象之中？
除非他的身体有异常，否则怎么会一切都在脉象中？
第五扶昌隐在帘幕中，医师手指按在他的手腕上，才一落下，就皱紧了眉头，似乎是不敢置信，松开手，复又郑重地按下去，几次三番后，终于晕乎乎地站起身，一言难尽地向聂照和姜月禀报。
“这位郎君，恐怕难活过十八岁，他的身体与旁人截然相反，有道是阴阳调和万物生生不息，可他的秩序却完全混乱了，崩乱流离，能健康活到如今已经是细心调养的结果……”
姜月和聂照原本只大胆猜测，或许第五扶昌是个女儿身，顾皇后以公主换太子，事情败露，二人才落到如此处境，但听过医师细细讲解，他们先是愣了一瞬，继而觉得自己还不够大胆。
这位顾皇后，当真是个胆子比天还大的女人，这样的孩子都敢留在身边，还遮掩了十几年，这把柄落到旁人手里，诛九族都够了。
也怪不得皇帝会这么不留情面的要处死这对母子，他本就迷信仙神之说。
作者有话说：

第104章
◎一更◎
待人都走后, 第五扶昌方才从隔间内脸色苍白地走出来，虽然竭力维持着平静，但这件事对他来说受辱不小。
得知了第五扶昌最不可为外人道的秘密, 两人心照不宣，仿佛忘了此事，只安顿他去休息。
他也并未说什么，沉默着离开了。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的樟树, 姜月这种不信佛的人都忍不住念了几句阿弥陀佛, 碰了碰聂照：“三哥我觉得我们刚才一唱一和逼他, 真的挺残忍，挺无理取闹的, 早知道事情是这样，就不问这么多了。”
聂照内心的感触并不多, 但为了防止姜月觉得他是个冷血无情的人, 他也顺应着点头：“对, 你说得对。”
就说这狗皇帝从十几岁时候就开始服用丹药，能生出孩子简直是个奇迹，怎么舍得说杀就杀？
要么不是他的, 要么就是这个孩子有问题。
依照这样的情形，皇帝比第五扶昌都害怕对方一体双性的秘密暴露，古往今来皇家若是生出的残疾的孩子, 会被视为王者无道, 上天震怒厌弃, 引来百姓议论和担忧。
因此生出的孩子若有异常，即刻就会溺死, 就连诞下孩子的妃嫔都不能幸免, 一并勒死, 对外宣称难产而亡。
“顾皇后能在群狼环伺的皇宫生下他，还能养到这么大才被察觉，真是个有本事的女人。”姜月不由赞叹。
聂照点头，接话：“可惜时运不济，皇帝吃了那么多丹药，活的不会太久，她但凡能多撑上几年，事情就不会走到如今这个地步，她是个有野心，胸怀天下的女人。
她活着的时候力主改革，整顿吏治，就连逐城也是在她死后，黄贤才开始敢打鬼主意的，只是左支右绌，力不从心。不过只要皇帝一死，第五扶昌上位，大雍的气数至少能被延续五十年，可惜……”
姜月对顾皇后由衷敬佩，也同样产生了惋惜，出身平凡，却不甘认命，最重要的事不忘出身，依旧能心念百姓，可惜只差一步就能走到万人之巅的位置，差一点这场战争就不会被卷起，差一点天下就能太平。
如果她还活着，必定能与公孙家君臣相宜。
“听起来顾皇后是个雷厉风行，十分大胆果决的性子，第五扶昌倒是和她不像，有些柔弱，容易受挫了，这就是所谓的母严儿必弱了吧？”
聂照赞许，起身将房间内的烛火一一压灭：“差不多是这样，”他顺带还不忘夸赞自己一番，“也只有像我这样乐观善良温柔宽容的人，才能带出你这么活泼的孩子，可不是所有人都能有这么好的运气遇到我。”
他说自己温柔，姜月的手心隐隐作痛，她看了看手心，小声嘀咕：“可能是年纪大了，就逐渐会变得温柔吧。”
其实一开始她算学不好，也没少被打手板，不过后来三哥可能习惯了，也舍不得了，她考成什么样儿，也都没再挨过板子，因此对他的自卖自夸，姜月九成是赞同的。
聂照把烛剪对着她，眯起眼睛威胁：“你最好想清楚了再说，谁年纪大了？本郎君今年二十二，风华正茂着呢，外面的人排着队的追在我身后就为了一睹俊容，你少不识抬举。”
姜月乐不可支，扑到他的背上，勾住他的脖子，聂照下意识反手将她托好，姜月下巴垫在他的肩膀上，笑着说：“好嘞，您的年轻天地可鉴，那英俊潇洒风华正茂的好三哥，你背我回去吧，我回家都没有好好休息过。”
聂照把腮往她面前一转，尾音跟个小钩子似地嗔她：“那我也没力气了，你说怎么办？”
姜月会意，在他脸颊狠狠亲了一口：“好喽！”
还算上道，聂照掂了掂她，带着她回房睡觉。
公孙太平执拗，一根筋，来了三日，不肯吃喝。
早就料到会是这副样子，索性只是不忍心他枉死，饿几顿又饿不死，便不再管了，只等着安定些，就将他放回去，也算是全当初阵前手下留情之恩，还有新婚贺礼之谊了。
十月末逐城有一场盛大的互市会，为了庆祝商路复通，也是为了打出名声来，因此由逐城官府牵头举办的，各国商人皆可带着自己的商品参加。
一来能吸引百姓，丰富百姓生活；二来更有利于互市通商，带动抚西经济。
自十五号开始，各大茶楼会馆就已经陆陆续续云集了不少商贩，各异的摊子也断断续续支了起来。
姜月小时候从未出过门，自然也未参加过这样热闹的盛会，到了逐城后，这儿又是个兔子不拉屎的地方，也就过年时候会放几响爆竹烟花，加之夜里治安不好，因此长到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来这么热闹的地方。
商司简而言之是她家的，摊子上的东西自然没什么稀奇的，可这样欢快的氛围让人心热。
街市上张灯结彩，将黑夜照得如朝阳初升般火红，几百米的长街上人声鼎沸，摩肩擦踵，聂照牵着她的手，揽着她的肩膀，怕被冲散了。
姜月一迫不及待往外冲，他就要暗暗用力，把人带回来，几十米的路走得胳膊酸痛肌肉充血。
“月儿！”姜月冷不丁在人声中听到了自己的名字，踮起脚尖左右张望，竟然见一旁的摊主是姜祈夫妻。
二人穿着厚厚的冬装，面色红润，精神焕发，看样子过得比刚来逐城时候好多了。
刘应柔聪明能干，姜祈又听她的话，两个人日子越过越好不足为怪。
姜月连忙牵着聂照的手走过去，兴奋地打招呼，只见他们摊子上摆着五颜六色的豆腐。
“嫂嫂，好巧啊！没想到这么多人，你都能认出我来。”
刘应柔笑盈盈的递给她两块：“可不是巧，远处蹦蹦跳跳来一个漂亮姑娘，我当时谁呢，定睛一看竟然是你，”她不禁感叹，“月儿来逐城来得好，一天一个样儿了。”
“嫂嫂也好，比上次见更漂亮了，”姜月嘴甜地夸她，“嫂嫂最近过得还好？怎么开始卖豆腐了？”
“嗐，因着商路复通，你堂兄倒腾了皮货贩卖，我就在家榨了菜汁琢磨这些豆腐，家里多少过得好些了，只是做皮货生意的又不止我们一家，若是今晚在这儿卖皮货恐怕卖不出几件，这豆腐新鲜，来来往往的见着了都要买一块尝尝，倒比皮货好出手。”刘应柔笑吟吟的，凑过去，轻声在姜月耳边嘀咕了两句。
姜月一愣，问：“怎么突然死了？”
刘应柔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聂照，然后垂下，笑说：“盼着她死的人多了去了。我那位婆婆三天不小心忘记给她喂饭，饿死了。”
她说的是瘫痪在床上的周氏。
只那一眼，姜月就知道周氏的死因不简单，多半与三哥有关。
她与刘应柔又寒暄了几句，见姜祈忙得额头出汗，也不好再打扰他们做生意，忙牵着聂照离开了。
刘应柔还送了一根木片，来挖豆腐吃的，姜月尝了一口，香香甜甜的，和平常的豆腐味道不大一样，垫脚给聂照投喂了一口。
别看聂照做饭手艺不怎么样，嘴倒是刁钻的很，他咽下豆腐，刚想中肯地点评几句，见姜月虎视眈眈，他只能把中肯地话换成夸赞：“好，很有新意。”
他大抵是不想吃了，姜月尽管自己一个人包圆，她边走着，想起刘应柔方才的眼神，不经意似地问聂照：“三哥，你说周氏怎么就死了？”
聂照左手腕轻轻搭在她的左肩上，语气轻挑，顺手捏一下她的脸颊：“该死就死了呗。她伤害过你，这样作恶多端的人，老天都看不过眼，所以把她收了。”
“你做的？”姜月终于问出了卡在心里的话。
聂照沉吟半刻：“少冤枉我，可不是我动的手，碰她都嫌脏了手。”
好，不是他动的手的意思是，是他授意的，但不是他亲自做的。姜月跟着他这么多年，怎么会不知道他话里的文字游戏。
她想了想，三下五下吃光豆腐，扔进路边的废物处理桶，牵着他往城外走。
“要去哪儿？”聂照下意识问，“不逛了？”
“去寺庙。”
她说去寺庙，聂照的心瞬间提起，心跳都加快了几分。
去寺庙做什么，难不成是真以德报怨，她还顾念旧情，还要祈求周氏早日往生？照他来看，周氏就该下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她若真顾念旧情，那此事他做得是不是过于自专，令她不悦了？
聂照的眉头忍不住皱起，觉得她并非这样的人，但又实在想不通她要去寺庙做什么。
因着今夜的互市会，郊外佛寺也灯火通明，上香的异国商人家眷不断，姜月取了三支香点燃，跪在蒲团上，举过头顶。
聂照不愿意跪拜这些无用的神佛，若真有灵，他当年在心里唤了那么多遍，也不见他们显灵。
姜月要对佛祖说的话似乎很长很长，长到周遭一起跪拜的香客轮换了三次，她才将已经燃到一半的香插进香炉。
里面密密麻麻的都是旁人点燃的香，有些无处下手，极有可能被烧到手，聂照接过来，帮她寻了个位置插上，手背被掉落的香灰烫了一下。
他不在意地甩了甩，却冷不防被姜月牵住，她似乎很高兴，笑吟吟说：“听说插香的时候香灰掉到手上，是佛祖提示祈愿者他已经听到了愿望，所以我刚才的愿望一定会灵的。”
聂照听她这么一说，把自己烫到的手背在她手背上贴了贴：“那传给你，烫到我了也算吗？”
真是幼稚的把戏，但他希望姜月快乐，无论是因为什么，这样幼稚的把戏陪她玩一玩也无妨。
“应该算的，毕竟刚才我的愿望里有提到你，说明佛祖会实现我为你许的愿。”
她说话的时候极为认真，盈盈的眼睛里映满了殿内香烛的光，星星点点连成灿烂的光，聂照也跟着柔软起来，玩笑道：“求他不要因为我作孽过多，把我投入十八层地狱吗？求他宽恕我？”
姜月掐他一把，气恼：“你哪里有做过孽？呸呸呸，我是求他，希望他能化解你的痴恨苦厄，不要总想着为我报什么仇，我现在过得很好很好了，你的苦难仇恨遗憾本就多，不要再记住我的了。”
她抬手抚了抚聂照的眉心：“少记一点这些，眉头就不会皱这么紧了。”
聂照愕然地站在原地。
姜月掰着指头细数：“当然我还求了，希望顾皇后，王野将军等等等等，就是这世家的好人都能早登极乐。”
聂照听她细数，喉结不由得上下滚动，才压住心中的意动。
他掐住掌心，如果这里不是寺庙，他希望此刻能和她剧烈地拥吻；但这里是寺庙，所以他希望他和姜月的骨肉此刻被碾碎，碾碎成粉揉在一起，制成同一炷香，无法分割，即使烧成灰随风化走也要缠绕在一起。
他这种激烈的想法持续的太久，久到姜月扯了扯他的手，问他要不要走，或是也有什么想要求的。
聂照在心里骂过这些不灵验的佛祖菩萨千千万万遍，若是他们小心眼儿，他想必早就在他们记恨的名单里了。
他摇摇头：“没有，你尽可求你的……”佛祖不灵，我也会灵。
姜月又对着佛像拜了拜：“太多了佛祖会忘的，下次想起别的再来。”
姜月知道，求神拜佛，不如自己做主。
但神佛是陷入泥淖的世人一点美好的精神寄托，她也是万千俗人之一，万一哪天显灵了呢？求个心安也是安。
就像算命一样，明知算命先生嘴里的“大富大贵”都是哄人玩儿的，可大家还是高高兴兴给赏银子，无非是为了生活有个盼头。
她又另求了一副檀木手串，二人方才出寺庙。
寺庙外也有些小摊贩，其中一个摊子前人格外的多，围着的都是衣冠楚楚的文人，似乎在卖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隐隐还有摊主声音传来：“会隐形的墨水，大家见过没有，有需要的客官都来看看啊！”
他们再靠近些，就能听到摊主更详细的讲解：“这墨水不需要多高的温度，大家看，只要写完了，用身体焐热一会儿，就出来字了。”
那些年轻的文人当即脸上涌现出无与伦比的兴奋，纷纷叫着要一份，姜月觉得不对劲，这东西固然新奇，但不至于这么癫狂，而且受众颇为单一，聂照已经拿出令牌，示意维持治安的捕头：“涉嫌舞弊，将他们都抓起来，证物收缴。”
作者有话说：
无奖竞猜，问：墨汁会在助推感情中发挥什么作用？

第105章
◎被骗◎
人抓回去, 连哄带骗没几下就全交了底儿，他们果然是要用这种特质的墨汁作弊，这些书生打算在考试之前, 将字用这些墨汁写在身上，待一会儿墨迹就会消失，考场隔间闷热，还能供应热水, 只要稍待片刻, 就能使字体又皮肤上浮现, 也就能作弊了。
卖墨汁的异域商人在前些天一到抚西，就向周围城镇的书生大肆宣传, 他住在驿馆，若是频繁有人进出过于引人注意, 因此他打算趁着互市会人多眼杂, 悄悄将这些墨汁倾销。
商人非本邦人士, 不好处罚太过，罚了款打了十板子扔出去就算了事，那些动了歪心思的书生, 则是全都禁了五年的举试。
墨汁被收缴后，一部分作为证物封存留档，一部分被送到聂照这里。
毕竟虽然用途不广, 却是个稀罕玩意。
据说墨汁是用柠果混着墨鱼汁按照比例调配成的, 所以才有如此效果, 那柠果是国外的一种去腥膻增香的水果，极酸, 所以墨汁不仅没有鱼腥味, 反而有一股淡淡的水果清香。
他在手上试了试, 果然效果如那个商人所说，不过这样的好东西，用来写密信再好不过，作为舞弊的道具，还真是有些大材小用了。
聂照托着腮胳膊支在桌面上，指尖在脸颊有节奏地轻敲几下，除了写密信，或许还有别的用呢。
书房门被轻敲两下，阿兰进来送账本：“主君，这是这个月府里的账册，都算好了，还请您过目，没事我就先走了。”
聂照抬了抬手，示意他放下出去就是，临又叫住他：“叫阿葵熬碗药来，快些。”
阿兰露出诧异的神色，又连忙收起，不确定地问：“送到书房？”
聂照挑眉扫他一眼，阿兰不好再问，夺门而出，出去后见门口的守卫，清了清嗓子，好言提醒：“人都巡远些吧，不要站这么近。”
阿兰心里盘算着，前一个月家主有大半个月不在家，药钱少了八成，这个月大抵时要补回来一些。
聂照望着整理好的账册，心中有了主意。这件事既不能太含蓄，让她不懂，又不能太直白，不然她恐怕不会进圈套。
他还在算计着，阿兰没多一会儿，就神神秘秘把药真的送来书房了。
聂照：……
阿兰：……
两个人沉默着对视了片刻，聂照一口干掉药，把碗扔回去：“你拿我当什么人？”
阿兰窘迫，继而恍然大悟，原来聂照真是一个这么有道德，有底线的人，是他的思想太复杂。
他捧着碗，扯出一抹笑，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不好说，毕竟他总不能真诚和对方道歉，说自己误会了他要在书房白日宣淫，腿都得给他打断了。
聂照拿着账册草纸，和特制的墨汁出门，临走前示意阿兰这些天都不要出现在他面前。
姜月最近把刺绣的手艺捡起来了，她听李宝音说但凡是姑娘和情郎定情，都要赠送一个亲手绣的香囊给对方，情郎则是要赠姑娘一支玉簪。
这么多年了，三哥倒是总给她缝补衣服，也给她买过不少的首饰，她却一次针线没给他动过。
原本这没什么的，只是她一出门，就能看见旁人腰上挂着荷包香囊，什么鸳鸯戏水的，游龙戏凤的，都是成双成对的好意头，大抵都出自他们中意姑娘，或是妻子的手笔，越往心里记着就越能看见，怎么想怎么心虚，便打算给他绣个柿柿如意的荷包。
虽然比不上什么鸳鸯龙凤，但好歹两个柿子也是一对。
她的绣大抵叫攮更合适些，她刚攮出两个橘黄色的粗糙圆球，举起对着日光瞧了瞧，怎么瞧怎么不对劲，聂照就从绣棚后面钻出来了，还带着些笔墨。
“绣什么呢？你从来都没做过这些，放着让我来吧，”他说着，走近一看，发现是两颗椭圆形的球体躺在白色的绸缎上，思索了片刻，点头称赞，“你这鸡蛋绣的惟妙惟肖，假以时日，必定能在刺绣上有所作为。”
姜月指着上面的两颗球跟他使劲强调，音量拔高，甚至有了些恼羞成怒的意味：“这是柿子！柿子！不是鸡蛋！”
聂照晓得现在无论自己说什么，都是亡羊补牢，索性低头轻啄她水润的唇瓣：“不好意思，看错了，下次一定。”
姜月舔了舔唇：“你又吃什么药了？怎么是苦的？”
“怎么会是苦的，刚吃了糖，甜的，你再尝尝。”他大为诧异。
姜月信以为真，以为当真是自己尝错了，什么时候连味觉都失灵了，连忙抬起头，示意要再尝尝。
怪好骗的，聂照失笑，俯下身扣住她的头，哄骗她张开嘴，将藏着的糖块渡进去，唇贴着唇，轻声问她：“这次尝到是甜的了吗？”
姜月思索了一下，咬着糖块含糊说：“你嘴唇上是苦的，绝对是吃过药了才吃的糖。”说着抽身要离开，继续从事她的刺绣事业，立志要将这两个柿子绣出来。
聂照还没有亲够，这样浅尝辄止怎么会够，不肯放开她，哄她说：“我的糖没了，把糖还给我。”
人是吃一堑长一智，姜月被他以是甜的为由骗了一个吻，但还没被他这样骗过，忍不住又上当了，仰起头示意还给他，结果被迫接受了一个长久的，缠绵又湿热的吻，直到身体发软呼吸困难，才被放开，那块作为诱饵的糖，早就融化在他们的唇齿之间。
姜月狠狠擦了一把充血的嘴唇，发誓下次绝对不会再被他这样拙劣的谎话骗到。
聂照晃了晃本子，在她脸颊啃了一口，留下道水渍牙印，把纸笔放在床上，半蹲在她对面碰碰他：“上次的游戏，还要不要继续？”
姜月早就忘了上次的游戏是什么。
聂照早知道会这样，帮她回忆：“计算小游戏，算错了就要在对方脸上画图写字作为惩罚，不过上次你的脸上被我画满了，这次，嗯……可以从脖子开始画，有没有兴趣？”
“谁说我这次被画的一定是我？”姜月听他说要从自己的脖子开始画，立马不服了，撸起袖子，“我这些天进步很大的，说不定这次你一笔都画不到。”
作者有话说：
药不是奇怪的药，小聂能力木得问题_(:з」∠)_

第106章
◎兰花◎
本意不是要考校她的学问, 姜月做好了做题的准备，却冷不丁被他甩了一本账册，示意她先看。
姜月按照以往的习惯猜测, 他恐怕会让自己算如何节省开支，或是怎样采办才能最便宜。
她将可能性在心中一一想了，聂照将一张矮桌搬上床，二人褪了鞋子对坐着。
姜月翻开书本有目的地将账册扫过, 看到那些数字心中惨痛, 没想到一个月开销竟这么大, 大到她以前三年都花不完这些钱。
聂照手指轻扣桌面，不解：“你怎么这副表情？”
“好多钱, 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姜月喃喃两句回应他，复没将注意力都集中在账本上, 片刻后信心满满地还给他。
聂照双手托腮, 将毛笔润湿搁在一边, 看她翻阅账册那么快，再三询问：“看好了？确定不再看看了？”
姜月点头，目光中燃起必胜的斗志：“不用了！”
聂照为她自信的精神鼓掌, 姜月心里咯噔一下，直觉不好，不过还没觉出哪里不好, 就听他问了：“上个月府中炭火钱加上灯油钱共计多少两银子？”
姜月震惊, 姜月不解, 姜月一拍桌子指着他的鼻子气道：“你耍赖，哪有这样考的？”
这问题看似简单, 府上可杂项那么多, 谁会每一条都记得呢？
聂照把她的手拍开：“怎么还生气了？游戏而已。你害怕了？不要玩了？”
姜月记得账册的总结日期就是今日, 她就不信聂照也能全将这些款项都记住了，当即梗直脖子，不服：“当然没有，”她细细回忆，给了个不确定的答案，“应该是十五两。”
聂照翻开账册，惊呼一声：“呦……”
姜月悬着的心落下一半，又听他说，“错了，是十六两。”
说罢他提起笔，戏谑问：“你说我写哪儿好？”
姜月自然如上次那样，利落地扯了一下领口露出一截精巧的锁骨，大方说：“那就这里吧。”
“好。”聂照语气含笑，撑起身子凑过去，待贴近了，她还是无知无觉的模样，似乎什么也不知道，他忍不住嗤笑一声，呼吸吹拂在她细腻的皮肤上，姜月不自觉战栗了一下，落在桌上的手指轻轻握紧，说，“痒。”
他没有动，而是就着这个姿势，问她：“你上次不是问为什么不能在身上写字吗？”
姜月经他提醒，还真的想起来了，追问：“是啊，为什么？那时候不能在身上写，为什么现在就可以？”
聂照右手捏着笔，尾指勾开她的衣领，让这篇裸露的皮肤面积扩大，灼热的呼吸有如实质的落在她身上，四周的空气都变得灼热黏腻起来。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语焉不详道：“所以今天就是来告诉你的。”
说着手腕微动，在她肩上轻柔的描摹。
姜月不自觉的，有种羞耻感打心里蔓延出来，说不清道不明的，皮肤上被毫毛搔得发痒，心脏也一颤一颤的。
片刻后，聂照终于完工，看她羞耻中带着迷茫，还是一声不吭，觉得自己确实对她有教育不到位的地方，她到现在只觉得不对劲，还没觉出这是多色情的事情。
姜月低头看了看，奇怪：“你没有蘸墨水吗？为什么什么也看不见？”
“这些是收缴上来的墨汁，遇热才会显现，或许现在还没到时机吧，再等等，”聂照回她，将账册推到她面前，“现在该你向我提问了。”
得到这样一个报复机会，姜月自然不会放过，暂且将墨汁的事情抛之脑后，她眼睛眨了眨，问出个刁钻的问题：“上个月厨房的柴钱加咱们院的蜡烛钱是多少？”
聂照不假思索：“十两。”
他说得太快太笃定，姜月以为自己又输了，翻开账册核对，才松一口气，有些得意地提醒他：“不是十两哦，是八两，你记错了。”
她没如愿得到聂照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反而他自己坦然地解开衣带，把上半身脱了一半，领子松松垮垮地搭在肩上，露出肌肉匀称的胸膛，示意她可以随便画。
聂照知她所想，摊手：“我记不住，干脆随便说个数，吓一吓你，刚才紧张了吧。”
姜月扁起嘴，觉得他真是个满肚子坏心眼的人，随手在他身上摸索了摸索，终于在摸到他胸口偏两寸的地方，听到他按难不住地闷哼，肌肉猛缩，才知道找到了敏感的地方，便凑过去，在那里落笔。
她左手伏在他的胸口上，右手一笔一笔一划的，然后一边写一边观察他的反应，这里果然很怕痒，反应很大嘛。不过她很不满意地捏了一下小红籽，觉得它有些碍事。
终于在她写到第四个字的时候，聂照终于一把握住了她的腕子：“差不多行了，在我身上写字骂我，你还真有一套。”
被抓包了！
“你怎么知道？”姜月急急撤回身子，却被他抓住亲了一口才放回去。
“玩游戏呢，你还要占我便宜！”她忍不住擦擦嘴指控。
从一开始就在占便宜，不管是在她身上写字，还是她伏在自己身上写字，但只有刚才捞过去亲的那一下，她才知道自己是被占了便宜。
真的……
不知道是他的两性教育失败，还是她天生对此事不敏感。
这场游戏没有赢家，毕竟谁都记不住到底东苑的花园换了多少颗假山石子，一颗石子多少钱，待那一碟薄薄的墨汁被碾干殆尽，也不过三两回。
聂照在碟中沾了沾，明知没有墨汁，却还是笔尖轻扫，自她遮着凌乱衣角的细嫩隆起滑过，沿着轨迹扫过她敏.感的腰侧。
姜月在游戏到第二个来回的时候，就已经意识到有些不对了，但骑虎难下，只能继续下去，过于细密的痒意沿着腰际盘桓，令她忍不住向后仰去，紧紧抓着他的结实的小臂，另咬着一只手腕，十分克制才不至于呻.吟出声，脸颊粉红得像颗桃子，浮着一层薄薄的细汗。
此刻那原本隐匿着的一些墨迹，在皮肤逐渐发热的蒸腾下，终于隐隐约约浮现出来，是一副兰草图，自耳后开始若隐若现，纤柔的花瓣集中在左侧锁骨前胸，叶脉从乳下绕后，舒展灵动，经脉则穿过肚脐和平坦的小腹，向下延伸。
只是她过于羞耻，披着的衣服将画半遮半掩，雪白衬托着黑色的工笔，若是画卷，当十分雅致，只是白的是凝脂般的皮肤，更带了几分色气和勾人窥探的欲.望。
“游戏结束了，很漂亮，要不要看看？”聂照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小桌推到了角落里，半撑着身体将她环在床上，亲了亲她耳后的兰草，她被逼到角落里，光裸的脊背后面就是床柱。
姜月从启蒙开始，只以为笔墨是学习作画的东西，是严肃的，文雅的，再用作游戏也带着书香，却没想到有一天是淫.荡的，放.浪形骸的，能用在这种场景的。
这种被打破的禁忌感，让人心跳加速，更觉得刺激也更让她禁闭双眼，不行，不能看。
他继而亲了亲她闭着的眸子，将她的发带和珠花熟稔地拆解，扔到角落里，问：“不要看看你的杰作吗？”
姜月睁开一只眼睛，他的身体也开始发热，致使她那些幼稚的抱怨的话和图画也在他的胸口和肩胛浮现。
好吧，更不想看了。
“你一开始来找我，就是要打定主意做这种事情？”床笫之间，他身上那股子甜香也逐渐变得粘稠，浓郁，她知道他远没有语气和动作的那么平静，他很激动，变得火热，好像要把她吃掉，让她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被笼罩，被同化，直到她的毛孔里，身体中，呼吸间都散发着和他如出一辙的香气。
聂照黏黏糊糊托着她酡红的脸颊，咬她的舌尖：“不是这种事情，是为上次你的疑问解答，为什么不能将画画在身体上。还有我好想你，你总是出门，难道不想我吗？”
她被香气迷得醉醺醺的，迷迷糊糊勾住他的脖颈，软声软气说想，主动去亲吻他。
他高兴了，柔声细语蛊惑着，夸她好乖，又轻笑，胸腔震动，带着她也颤动，半遮着的衣裳滑落，那副细心描摹的兰花完全展现盛开，在暖意盎然的春天盛开，无风却微微的抖动起来。
其实这种事情并不经常，厨房拢共才熬过不足十次的药，许久不回来，姜月就更是生疏紧张，外面亮堂堂的，便一个劲地断断续续说，要把没拉的床帐拉好。
聂照不肯如她的意，说拉好就什么都看不见了，他画了很久的画总要好好欣赏，两个人你来我往商量好一阵，终于各退一步，放了一半的床帐。
她再要得寸进尺讨价还价，他一旦察觉，就会让她的话语破碎连不成一句，然后聂照再故作没听清，疑惑问她：“要什么？”
姜月来回两次都没说完一句完整的话，飘飘荡荡间看到他胸口自己写的字，觉得写得真没错啊，聂照就是个大坏蛋。
作者有话说：

第107章
◎送人◎
第五扶昌到抚西后, 要么整日不出门，要么就是去公孙太平那儿一待一整天，他性子本就是看起来有些闷的, 但人还不错，好相处，分给他的侍人们做活也轻快。
公孙太平更闷，二人常常对坐, 一坐就是一整天, 不过公孙太平比他焦躁多了, 靖北战事吃紧，父亲年迈, 他急着赶回去。
至于赫连玉，他将人送到就马不停蹄回去了。
“殿下怎么一直盯着我！”公孙太平终于被第五扶昌盯得发毛, 忍不住质问。
如今对方虽然早已不是太子, 甚至是皇帝陛下要杀的人, 但公孙太平对他依旧没有失去敬意。
第五扶昌颔首，淡淡说：“怕你寻死。”
是的，若按照他们家中之人的刚烈, 落于敌手恐怕是该一头撞死以保名声，但公孙太平咬了咬后槽牙，道：“殿下不必担心, 我是不会死的。我若死了, 岂不是如那些贼人的意？
倒是殿下, 为人臣子，弑父杀君, 与乱党为伍, 简直令天下人耻笑, 换做我是你，早就羞愤自裁了。”
第五扶昌无嗔无怒，反问：“我弑父杀君的时候，难不成将军正在床底躲着，亲眼瞧见了？不然怎么对道听途说的事情这样笃定？”
他冷笑，“那我的父皇与祸国殃民的奸臣小人为伍，成了亡国之君，岂不是更该在祖宗牌位前以死谢罪？”
公孙太平恨得怒目圆睁，捶桌大嚷：“我等笨嘴拙舌，说不过殿下。只是陛下并非亡国之君，不可诅咒！”
第五扶昌又冷笑，眸中带了几分轻蔑：“不是亡国之君？靠什么？就靠你们家这三个人？螳臂当车，自不量力。”
“还有广平公主，她是女中豪杰，一等一的明事理，还有天下千万万忠于我大雍的百姓。”公孙太平忙反驳道。
对广平公主这个姑姑，第五扶昌所知甚少，但却听说她这次在朝堂中的动作，他嘴角扯出一个弧度，把玩手中茶盏：“连个从未涉足过朝堂的女人都比他强，他不当亡国之君，老天真是没眼了，不如真将这个皇位传给广平算了，毕竟拴条狗上去也不会做得比他更差。”
公孙太平被他一噎，竟说不出话来。
广平公主虽然尽力在朝中周旋，保全公孙家在前线不必回京，但黄贤另辟蹊径，以功高盖主恐危害社稷之由暗示皇帝另遣了一位元帅去阵前，皇帝细想觉得有理，便称公孙即明年老体衰，实在不忍，将人换下了。
该人叫秦徊，也是黄贤的部将，只有几场剿匪的功劳而已，可见自先帝一场太子之争后，青黄不接，朝中实在无人。
军中虽以公孙家为首，颇具威望，但有秦徊这个搅屎棍，还是处处受掣肘。
可以说但凡每次有点清除乱党的希望，皇帝都能亲手把它掐灭了，生怕自己死得不够快。
不过他也没闲着，前线打得火热，他正忙着集结方士，勒令他们在半年之内炼出能使人一步登仙的丹药。
看样子是打算在城破之前羽化登仙，好把这些“凡尘俗世”抛之脑后。
朝中细作这次给聂照传信的时候，难得的文笔中带了三分惶恐，问何时能动身来抚西，为他效力。
聂照烧了信，同姜月道：“老皇帝真是修仙把脑子修坏了，直接跳过长生不老，打算羽化登仙了，恐怕临阵换帅一事，是黄贤的主意更大。”
姜月看过密信，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他自知人一换，事不可转，所以忙慌慌将希望都寄托在这虚无缥缈的事情上了，不然恐怕即刻就要被吓死。
不过朝中官员得知此事尚且如此惊惧，若是百姓知道了……”
她欲言又止，聂照向她举起右手，二人默契地击掌：“想到一起去了，你即刻将消息散布出去。”
姜月欣喜地点点头，连忙领命出去。
狗皇帝因为没有继承人，也无兄弟近亲的儿子可以出嗣，百姓对于没有太子充满了担忧，又因战事对国家前途消极，此刻再添油加醋几分，民心就要大乱了。
此刻押着公孙太平在手也没什么意义，本就只是打算保他一命，命保住了，也算全了当年聂沉水兄弟与他的一段师兄弟缘分，便将他放走了。
公孙太平从进府不曾见过聂照，走时也是姜月单独送的，他们都晓得，见面三分情，不见还好，将来真对上了也不至于再下不了手。
姜月与他打马，并行在城门外的小路上，临了分别时，他终究不吐不快，深吸一口气道：“当年之事，父亲虽有铁券丹书却也救不了所有人的命，纵然今日立场相对，公孙家没有后悔，他果然长成了和他兄长们一般有情有义的好男儿，有了你这样的好女儿作婚配，我很欣慰，父亲和兄长也很欣慰。”
说罢他打马要走，姜月忍不住攥紧缰绳，叫住他：“将军，为何不及时弃暗投明？太子在，先太子的血脉也在，同样是王室之人，如何算谋乱？”
公孙太平沉思了片刻，摇摇头：“父亲与先祖皇帝歃血为盟，关公前立誓，永远效忠于正统皇帝，无论良君与否，若有违誓，天人共怒，教永世不得超生。君子一诺，重于泰山，公孙家的人绝不会违背诺言。”
他说罢，终于打马走了，独自走的，扛着他自己做的，粗糙的公孙氏军旗。
那抹蓝色形单影只，孤独而沉闷地在半空昂首挺胸着，姜月只能看到它的影子化作一个小点，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终消失不见。
姜月觉得秋冬的风沙真大，大得让人眼睛都睁不开，望着天空高飞鸿雁许久，方才收回目光，慢慢地转身，向城门里去。
大概世上的事情总是差一点，这差一点，那差一点，所以累积起来差多了，所以造成了今日的局面。
她近来手上事多，经不起耽搁，索性不再感慨，着手舆论宣传之事。进城后有百姓认出了她，得益于聂照和阿葵的那通吹嘘，她现在每次经过长街，都恨不得躲起来做人。
待忙完后已经是夜里，她回了府上，见第五扶昌的侍人慌慌张张的，抓住了个问过才知道，是傍晚吃了些鱼虾，竟然过敏的十分严重，人差点要死了，好在大夫来得及时，这才保住命。
她急忙过去见他，人肿得几乎看不出模样了，气若游丝的，见她倒是笑了笑，说：“让你见笑了。”
姜月吊着的心放下大半，忍不住责怪他：“明知道自己过敏，为何还要吃？寻死的法子千千万，总得选个有价值些的吧，真要是白白死了，墓志铭写出来都不好看。”
第五扶昌被她逗笑了，不过还是解释：“往日是不过敏的。”
姜月一瞬间起了疑心，担心是府上有内鬼，在他的饭菜中放了不该放的东西，要治他于死地。
他见她神色一变，忙又解释，语气有些自嘲：“无需想太多，这对我来说是正常的，我自幼因为身体不好，所以过敏的食物有许多，随着年岁渐长，就愈发多了，原本不过敏的，吃了也开始长红疹子，没想到现在连鱼虾都无福消受了，或许很快连米啊面啊什么都要吃不得了。”
姜月听着，心里有些难受，连忙安慰他几句，也知道他这副身子必定不是无缘无故所致，她暗地里问过诊脉的大夫，大夫悄悄提了几个原因，其中就有父母双方服食朱砂水银等毒物，长期服用是生不出孩子的，即便侥幸得子，也绝不会健康。
怪不得皇帝这么多年只有这么一个孩子，皆是因为他自己服用丹药造孽，如今还带累着第五扶昌生不如死。
其实若对外传播皇帝无德，上天震怒，久不赐子，就连唯一的太子也是畸形怪胎，对于扰乱民心更有好处，但人不是畜生，他们还是选择帮第五扶昌隐瞒下来。
聂照显然对第五扶昌更不重视些，姗姗来迟，看了一眼，说：“没死就好，你这个情况看来，啧……”
姜月知道他吐不出象牙，掐了他一把，急忙转开话题，说起公孙太平已经被送出城的事，说起公孙即明和先祖皇帝立过的誓。
两个男人果然齐齐嗤笑他们家死脑筋。
要想公孙家转变这个脑筋，除非狗皇帝立马传位给一个正常人，或是他现在就死，或许这两个条件可以同时满足。
只是第五扶昌和第五扶引一个是罪人，一个是罪人之后，就连姜月都脱不了，即便先太子被追封，也依旧犯过错，除非有人翻案，三个人都被踢出了正统继承人的范围。
姜月建议：“广平公主从目前桩桩件件来看，似乎是个不错的人选。”
第五扶昌对此投出赞成的一票，只要对方能帮他报仇。
两个人已经开始讨论事情的可行性。
聂照急忙叫停他们过于理想化的讨论：“但事实就是，她这个人我们并不能信任，而且事情的根源并不在此，这个国家已经腐朽到只有彻底推翻才能重新清洗的程度了。”
二人只好作罢，姜月捏捏第五扶昌肿起的手，示意他好好休息，然后一前一后同聂照出了门。
作者有话说：

第108章
◎广平公主◎
姜月把额头抵在聂照后背上, 亦步亦趋借着他的力踉踉跄跄往前走，说：“太难了。”
“什么太难了？”他问。
姜月答他：“想要轻松解决事情太难了。”
聂照点头：“现在即便我们这里推选出一个可信的人选，集抚西和苍南所有的力量扶持上位, 不说现在我们没有这样的实力，就算有，战乱也不会停息。
朝廷一滩浑水，割不断的世家和治不完的权贵, 割据势力嘴上口口声声说着伐无道, 但他们想的是自己做这个王, 仗还是要打下去的。”
姜月点点头，额头在他后背的衣料上轻微摩擦：“何况现在也没有个可信的人嘛。”
聂照终于转了身, 牵住她的手，姜月就顺势没骨头似地贴在他手臂上：“好累, 给我贴一会儿。”
他说：“不是没有, 有的。”
姜月：？
“谁？”
“你。”
姜月又惊又吓, 汗毛都竖起来了，这件事简直是不敢想象的恐怖。
聂照亲吻她的额头安抚她的炸毛，笑说：“你就扮成十三四尚且雌雄莫辨的男孩, 是定安王的遗孤，总之你这张脸一瞧就与先帝有些瓜葛，不怕他们不信。
皇帝急于找个太子稳定人心, 肯定要把你立为太子, 不过自你踏进京畿的一瞬间, 前朝后宫地方所有人的目光火力都会冲向你，前朝后宫想要操控你, 地方想要你死, 虽然有我和你哥的全力支持, 但是大概不出半个月，你就能竖着进去横着出来。”
姜月越听越可怕，咽了咽口水：“你们不会这么心狠把我扔进去的对吧。”
“我们又不傻。”聂照说得得意，他当然不傻，白白把人送去这么危险的地方，而且这个计划漏洞太多，姜月得被射成筛子。
她又把额头抵在聂照胳膊上，过了，好一会儿，说：“三哥我饿了。”
他早就提防着姜月说出这句话，沉痛地闭了闭眸：“忍忍行不行？”都这个时候了，再起灶台做饭，等吃完消食睡觉都不知道什么时辰了。
“可我还在长身体，我饿了，饿了，饿了……”姜月的语气轻飘飘的，连绝不绝环绕在他耳边，好像他只要说出一个拒绝的字，就会成为饿死正在长身体少女的罪魁祸首。
“晚睡就不耽误长身体了？”聂照抱怨似地念了一句，认命地拐道去厨房。
他们向来睡得早，所以没有吃夜宵的习惯，因此院子中的小厨房只时常备着热水，或是煮些甜羹，最近天渐渐冷了，姜月时常在外头奔波，消耗太大，到了晚上难免又要饿。
夜里做饭自然是怎么简单怎么来，聂照用海米打了盆蛋花汤，给她烙葱油饼，油饼金灿灿的，点缀着葱花，一个个足有盘子大，在微冷的空气中升腾着阵阵白雾，散发着小麦和香葱被油脂煎烤过的香气，在漆黑油亮的铁锅中翻动时，外皮会因为过于酥脆发出轻微的咔咔脆响，夹起用筷子刮过时，刺啦刺啦的，可想入口时外酥里嫩，外焦里软的绝美口感。
姜月此刻脑子里只有饼，她蹲在灶台边，一边盯着锅里的饼，一边顺手往灶坑里填柴，聂照连忙制止她：“少添点少添点，火旺了饼要糊。”
聂照对自己今晚的厨艺欣喜若狂，还是头一次烙得这样好的饼，他生怕凉了，烙一个给姜月递一个，姜月吹吹刚烙好的饼，刚出锅滚烫的，晶莹的油花噼啪爆了两声，香气勾人心弦，此刻这张饼的色泽比黄金还要黄灿灿。
她咽了咽口水，撕下一小块，先递给聂照：“厨师先吃。”
聂照还没来得及夸她懂事，她已经呼噜呼噜吃了大半个饼和一碗汤。
他忙不迭又去盛新的饼给她，不过他烙得显然没有姜月吃得快，不多一会儿她就捧着汤碗眼巴巴望着他，聂照在秋天热起了一身汗。
他呸了一声，真是冤家，全天下使唤得动他这样伺候的，也就她这一个了。
……
夜里的皇宫纵然灯火通明，处处是错金镂银，雕梁画栋，行走在宫中的丽人亦是光彩照人，遍身珠翠罗绮，可再奢靡依旧掩盖不住这偌大宫中透露出的一股子将死的僵气。
皇帝还沉浸在太阿阁中，与方士谈仙说道，做着成仙的美梦。
后宫一处极为偏僻的小院名唤浣花堂，冷清狭小，寒津津的，只偏殿的厢房点了盏幽幽的小灯，四周静悄悄的，连鸟雀的叫声都听不到半分，驸马今日进京，正和公主在里头叙话，值夜的宫人坐在廊下无声打络子，怕人进去扰了他们。
驸马宋景时站在广平公主面前，他人生得俊秀，肤白骨秀，清冷干净的像山巅的初雪，长睫微微垂着，眸中一片沉寂。
广平公主素手轻轻搭在他的手上，柔声道：“辛苦了，我这一趟回来，上上下下少不得你盯着，没想到离京这么多年，朝中早已天翻地覆，如今成了这副模样，真是有些……意料之外。”
她生得一副艳若桃李的好相貌，明眸皓齿，却不骄矜，眉眼含着的都是温柔，端得是端庄贤淑，怪不得宫人都称赞她是先帝所有公主中性子品德最好的，待人和善，从不对宫人说一句重话，生活也十分朴素，就连这次回来，也是拒绝了陛下给安排的华美宫室，不愿大肆铺张，只请求住在亡母原本居住的浣花堂。
浣花堂在西宫，又处在偏僻角落，鲜少有人至，其余嫔妃住在东宫，因此宋景时倒是不必有所避讳。
而说起广平公主的生母陈贵人，但凡资历老一些的宫人，都能想到那夜凄厉的哭声和殷红的血，还有广平公主险些被送去和亲的事，不过好在好人有好报，驸马虽是刑部侍郎庶子，却有本事，一甲及第后向先皇求亲，在崇阳门外顶着雨跪了三天三夜，百姓都被这段感人的爱情感动，先帝不得已赐婚二人，公主终于免得和亲下场。
只是历来驸马不许入仕，宋景时的仕途算是毁了，又因为此举惹恼父亲，所以被宋家族谱除名，毅然以白身入公主府跟随前往封地，这样一路走来的神仙眷侣，可惜公主有男宠三千，驸马注定真心被负。
广平的手搭在宋景时手腕之时，他的手不由得轻颤了颤，只是语气还是那样平静平和，甚至平淡，眸光像死水般泛不起任何波澜：“公主无需言谢，为公主分忧是臣分内之事。”
广平公主轻叹一声，环住他劲瘦的腰肢，脸颊贴着他的腹部，有些担心地问：“景时是在怨我吗？怨我没有做一个贤妻良母，可是景时我只有你了，这世上只有你是对我真心的，如果连你也怨恨我，不帮助我，那我此生再无半点欢愉。”
她的语气重带着几丝微不可查的幽怨、忐忑、小心，还有恐惧，宋景时死水一样的目光第一次有了波澜，落在了她的脸上，他的手缓缓，缓缓的抬起，用最轻柔的动作触碰广平公主的脸颊，好似生怕自己碰伤了她，他的语气一样平静，却多了几分坚定：“只要公主高兴，我做什么都是值得的，我从不会怨恨公主，过去不会，现在不会，未来也不会。”
闻言，广平唇角勾起一抹笑来。
忽地门外咚咚传来一阵敲门声，宫女通传，黄公公前来拜会，宋景时下意识欲后退，广平却依旧环着他的腰，半分松开的意思都没有，他急忙站定，扶住她被带得有些前倾的身子，又站回原处，纵容她的依靠。
“本宫与黄公公没什么好说的，更深露重，公公年迈体衰，还请早些回去歇息吧。”广平不疾不徐下了逐客令。
不多一会儿，人似乎走了，宫人说黄公公临走时执意留下了礼物，广平令人抬进来，顷刻，两个宫人抬着一大个箱子进来，打开给她看，只见里面堆满了金银珠宝，稀世宝石。
“公公说他是个俗人，与公主多年不见，思来想去没有别的什么东西能送给您，只有这些不值钱的小玩意，愿博得公主一笑，还望公主笑纳。”
广平没说好还是不好，只是懒懒的开腔，让他们把这些珍宝兑换成碎银用来赈济穷人和为宫中看不起病的宫人抓药看病。
宫人们又夸了她些好话，诸如菩萨心肠之类的，方才抬了东西出去。
“公主要我做什么？”宋景时冷不丁开口问。
广平阖眸，疲倦地把脸埋进他胸口：“皇兄无道，吏治腐败，天下百姓受苦久矣，此刻如果有位有识之士能拿到传国玉玺，想必很快就能迎来安宁。黄公公举荐的方士说玉玺承载历代帝王龙气，集天地日月灵气，磨下一块边角入药，丹药可大成，可那方士愚昧，竟弄丢了玉玺，你说谁会得到这枚玉玺？”
她说罢，仰起头，双眸清凌凌像一潭寒泉，宋景时得到允许，俯下身，虔诚地在她发心落下一吻：“臣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一对活在叙述里的两口子出现了。
好饿，想吃小油饼，搬家时候买了一袋三斤的面，三个月了还没拆封，得吃到下辈子去了。

第109章
◎不好意思，不识字，看不懂◎
“废物, 我怎么生出了你这样一个没用的儿子！”赫连端指着赫连玉的鼻子，大声斥责他，“你临走时候我是怎么交代你的？要你在公孙太平必经之路杀了第五扶昌, 你看看你是怎么做的，你把人安安全全竟然送到了抚西！
你走时候是不是答应我这件事情你一定会办成的！你，你真是……”赫连玉恨铁不成钢，索性背过身不再看他。
赫连玉打死不肯认错道歉, 执拗地追到父亲面前, 掷地有声道：“父亲这样做是错的, 公孙家奉命取太子首级，他被逼无奈才要走的, 父亲岂能因为怕他襄助旁人，就要中途暗杀, 把事情栽赃给公孙太平？”
“这于霸业无益, 孺子不可教！欲成霸业, 绝不可优柔寡断，你就是不如你哥哥！你去吧，我今后不会再叫你”赫连端一副多说无益, 懒得再与他辩驳的语气，似是对这个小儿子失望了，挥手叫他离去。
“父亲！”赫连玉悲怆地唤了一声, 扶住他的臂膀, 急切倾诉, “父亲还记得您当初起义是为了什么吗？您说要匡扶正道，达济百姓, 要扶持贤主, 现在呢？您要杀了您的贤主, 为了自己的王权霸业，第五扶昌是无辜的，他并没有做错什么，甚至临走时还将太后印信留下，期望能帮到您。
您还记得小时候您教我的吗？”
“主君，下面人猎得一匹纯白的鹿献上，自古以来，这都是大大的吉兆啊！”帐外有人禀报，赫连端大喜过望，无视赫连玉的喋喋不休，连忙跨步走了出去。
不多时，营帐外响起阵阵欢声笑语，和众将领不绝的恭维声，赫连端吩咐杀牛宰羊助兴。
赫连玉挺直的脊背不由得弯曲了几分，肩膀瑟缩着，在深秋中觉出凛冬的寒意，权力的滋味，他今日才尝着，会让他严肃正直的父亲成为一个不折不扣的政客。
待秋叶完全凋落，初雪纷纷而下，大雍终于缓缓地走入了迟暮的又一年的冬天，与此同时也传来了玉玺失踪的消息，又与皇帝炼丹有关，九州黎庶无不震惊忧虑，民心涣散，军心不稳，朝廷强硬的封锁消息，故作无事发生，像一位气数将尽的老者，硬撑着不肯咽下最后一口气。
战乱缘故，民不聊生，百姓心中紧张的情绪无处宣泄，手头紧巴巴的根本不敢进行大额消费，因此便转向购买一些价格低廉，却能给自己带来满足感的小物件，男人便是扇坠、剑穗、停刊的武侠印本之类的；女人则是胭脂唇脂，配饰绢花类的。
抚西商路复通的及时，倒是意外成了五地之中最繁华的所在，不少百姓纷纷携家带口乔迁移居。
朝中探子将消息递回，玉玺丢失，方士被处死，黄贤被押入地牢听后处置。
时隔多年，这位祸国殃民的宦官首领，终于跌下了云端。陈落一直潜伏在宋景时身侧，消息是他传回来的，原本皇帝并没有下定决心真正处置关押黄贤，是广平公主和驸马前后奔波，召集各方义士，终于逼得皇帝下定决心惩处黄贤。
“或许真是我们猜错了，他们二人当真是一对贤伉俪，一切出发点，都是为了百姓和和平，陈落不会骗我们，他的祖母还在我们手里。”姜月不由得说。
聂照原本对广平公主和宋景时八分的怀疑降到了三分，也只有这一个解释了，如果要操控皇帝，弄权夺势，没必要扶持各路诸侯兜这么大的圈子，依照他们的实力，直接将手伸到朝堂上不难。
他们在前于朝堂之上稳定朝纲，不至于百姓再受荼毒；再后扶持看中的人选，令天下太平。只是将来免不得要落一个吃里扒外的名声。
“不过此事唯一的疑点，就是若择贤主，一人足够，但她好像扶持的不止一人，这样岂不使得内乱频发，分不出胜负？到时受苦的还是百姓，这与她所说的背道而驰，陈落或许还没有真正打入他们内部，她说的话你半分都不要相信……”
聂照话未说完，姜月已经学着他的语气，手背在后面，一本正经补充上他后面要说的话：“这个世界上，任何人的话都不能全信，只有我是最可信的，”她说完，对着聂照眨眨眼，“对吧？你的这些话我早就背下来了，真啰嗦。”
聂照恼羞成怒，敲她额头：“这样就嫌我啰嗦了，改日我真的不啰嗦了，看你哭都找不到地方。”
姜月就上前抱住他的腰，晃他：“才不会才不会，三哥就算不管自己也会管我的。”
聂照拼命揉搓她的脸，在她鼻尖亲一口：“惯会装模作样哄我开心。”
此时下人来报，说胡玉娘前来拜访第五扶昌，且带来许多名贵药材。
“太子殿下若是肯见，那就带玉姨去吧。”姜月吩咐下去。
聂照怪声怪气，夹着嗓子揶揄她：“玉姨~叫得可真亲啊，出去一趟她给你灌什么迷魂汤了？”他可没忘记姜月初到逐城的时候，胡玉娘还同他抢过孩子。
“当年若非我据理力争，半步不让，你恐怕早就奔着她去了吧。”他声音里跟夹了一壶醋似地，酸得冒泡。
姜月回想起聂照所谓地“据理力争，半步不让”，一言难尽地拍拍他的脸颊：“三哥的据理力争，半步不让，果然与众不同，要不要我也去阿荣那里买半个猪脑给三哥你补补。”
聂照脸皮厚，浑然不知羞愧，胳膊搭在她肩上：“你记错了，就是据理力争来的，不过你别离胡玉娘太近，她见着个十几岁出头的孩子就疯魔，恨不得据为己有，变成她的孩子。”
“不对哦，三哥，你怎么知道的？”姜月肉眼可见聂照面上闪过几丝不自在，一气撒娇痴缠，逼得他不得不吐露实情。
“当年我背着骸骨到逐城，她一见我就两眼放光，跟个疯子似地扑上来喊我的儿，死活非要我做她孩子，那势头恨不得要将要嚼碎吃了，我不小心用我哥的腿骨把她的腿骨打折了。”
“……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
“……故意的，”聂照丝毫没有愧色，抱着肩撩了下头发，“她要是喜欢，就自己去生，总惦记着别人的孩子做什么？她这些天来回跑的这么勤快，恐怕又是打上了第五扶昌的主意。”
姜月劝他：“你别对玉姨有偏见，我觉得她是个十分好的人，出城的那些日子，她的确像我母亲一样对我，或许她只是喜欢孩子。况且阿昌的身体你也知道，他没几年日子了，我看他同玉姨在一起的时候也很开心，没那么苦大仇深了。”
“你还来劝我，我反倒要劝你，不要和第五扶昌走太近，最好少见他，”见姜月目光中颇有异议，他叹气解释，“不止是第五扶昌，那些明知道很快就要死的人，最好都不要同他们产生什么感情上的牵绊。感情越深，生离死别的时候就越痛彻心扉，就如沈怜青……”
姜月难得不赞同他的观点，正色：“不对，正因为知道会经历死别，所以才要珍惜活着时候相处的每一个当下，我知道三哥是因为经历了太多的生离死别，所以想让我尽量避免这样的痛苦，可比起午夜梦回时因为没有和对方好好相处而产生的懊恼，我宁愿承受这样清醒的痛苦。
我现在还常常庆幸好好认识了沈怜青，他唤我名字时候的语调至今清晰地刻在脑海中，我想象不出如果记忆里失去了这个人，该是多遗憾的事情，因为我没能好好认识一个很善良的人，他是个英雄。”
聂照的眼神中先是充满了惊讶，继而变成了淡淡的温柔和骄傲：“斤斤远比我想的更勇敢，更有自己的想法，这很好，三哥现在不如你了。”
“三哥你这么正经地夸我，虽热我觉得很骄傲，但是总有点不适应。”姜月挠挠头，干笑了两声，聂照宠溺地敲了一下她的脑门。
渐渐迈入年关，各家往来的贺礼和信件纷至沓来，第五扶引还特意单独写信慰问聂照，信件总而言之的内容就是问他为什么还没动静，是不是不行，没法给他们家传宗接代，不行的话就换人。
聂照冷淡回信：不好意思，不识字，看不懂。
第五扶引倒也没真催他们，收到回信在预料之中，单纯是闲了一年了，临近年关给聂照找点不痛快。
他们不急，府上下人有些按捺不住悄悄议论，几个小厮丫鬟聚在假山后窃窃私语。
“你说这主君和家主成亲马上一年了，怎么半点动静没有？”
“什么动静？府上天天鸡飞狗跳的还不够动静？”
“小少主啊，这么大的家业，他俩心真大，都不见着急的。”
“这急有什么用？又不是急就能有的。”
“俩人看着都挺健康的，真是……”
“咳咳~”姜月不是故意要打断他们，只是她已经等了许久了，他们从天谈到地，她实在等不下去了。
下人吓得脸色苍白，姜月挥挥手，几个低着头一哄而散。
姜月原本是从来没想过这件事的，他们冷不丁一提，她才好像想起来，好像人家夫妻成亲之后，是会生孩子的。
她掐指一算，一个月里有二十天是会做的，没小孩好像真的有些奇怪，可是医师次次把脉，都说她的身体没有问题，该不会是三哥有问题吧……
她想着，咬着手指，陷入沉思。
作者有话说：

第110章
◎一劳永逸的法子◎
夜里, 聂照时隔多月，口是心非地看完了《敛香》后半册，书盖在脸上, 整个人平躺着，有一种死得安详的美。
姜月想起白天假山附近下人的议论，心里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说每次都能鏖战到天亮诶, 不能有问题的；另一个说, 不确定不肯定, 小心问一下吧，别伤了人家自尊心。
她小心翼翼凑过去, 把他脸上的书掀开，聂照目光呆呆地看她片刻, 才聚焦, 贴过去在她嘴角亲了一口, 问：“困了？睡觉？”
姜月咽咽口水，思及他每次事后都较为好说话，毕竟事情关乎尊严, 她得小心维护一下，打算等结束再提起，于是搂着他的脖子蹭了蹭, 嗅着他皮肤上的香气, 一路在他的皮肤上留下蜿蜒的水渍, 他果然按捺不住，发出动人的喘息。
正当她的唇印上聂照的下巴时, 他才好像突然惊觉, 一把将人推开, 道：“不行，今晚没吃药，”说罢他连忙逃似地裹紧被子，滚到床的最里头去的，生怕和姜月沾到一点关系似的，然后哑声道，“睡吧，明日再说。”
姜月无言，只能乖乖点头，僵硬地抓起被子，聂照动了动，闷声闷气说：“你盖另一个。”
她眼泪几乎都要流下来了，这还是他们第一次分被子睡，她默默盖好另一床被子，心中的惊涛骇浪久久难以平息，心中反反复复回想着他方才的那句话“不行，今晚没吃药”。
也就是说，没吃药，不行。
天呐，她以前竟然丝毫没有察觉这些，不过细想想，确实每次亲吻的时候，都能尝到他唇上微苦的药味。
姜月咬着被角，生怕自己情绪太激动出了声，被他察觉。
不过她又一细想，觉得三哥真的好爱她，就算明明不行，每个月还是要有二十几天喝药，强行行，怕她察觉，努力给她一个正常的丈夫，对他这种情况来说，一定很痛苦吧。
姜月越想越感动，眼泪哗哗往下淌，揪着被子擦了擦，泪眼朦胧之间看见香软红帐之中聂照愈发艳若桃李的半张脸，觉得其实这件事也没什么大不了，三哥生得这么漂亮，世上又没有人比他对自己更好，不行就不行嘛，到时候找遍天下神医总能治好，就算治不好也没关系，她也一样最爱三哥了。
三哥好爱她，三哥真是太不容易了。
聂照侧躺着半蜷缩身子，终于等到热意平息，姜月竟半点动静没有，她好不容易主动一次，自己拒绝了是不是会伤她的心？
他抱着被褥，悄悄转了头，正瞥见姜月抹眼泪，心脏猛地被揪起，忙抬手给她拭泪：“怎么哭了？不哭了……乖乖。”
他哄人的时候，这样难以启齿的昵称都叫得出来。
姜月掩耳盗铃似地捂住眼睛，怕他瞧见，直说：“没哭，就是困得打哈欠了，睡吧三哥。”
聂照想是他令姜月不高了，难堪了，可不得尽心哄好了，他惹得她哭，他心里就跟乱麻似地，哄不好这几天晚上恐怕都睡不着了，便微微扯了她的被角，顺势从自己的褥中滑进姜月的，自己的胳膊垫在她头下，抱着人唱曲儿。
“唱好了就不准生气了。”
姜月闷闷“嗯”了声：“我原本就没生气，”她想了想，又勾住聂照的脖子，变着法儿地旁敲侧击安慰，“不管怎么样，三哥都是好的，三哥不必介怀。”
聂照不知她心中所想，只戏谑：“今晚这嘴可真甜，”清了清嗓子，就七拐八拐地唱起挂枝儿，民间说这是靡靡之曲，他嗓音清冽，又不在调上，唱得像楼里的学子唱诗：“约情人，约定在花开时分，预把牡丹台芍药栏整葺完成，等着那花发芽，便是奴交运~”
姜月悄悄在被窝里掐自己大腿，生怕再感动的哭了，真让他有所察觉，明明都不举了，只能靠吃药维持，还在强撑着给她唱歌，三哥心里现在恐怕不是那么好受吧，他真的是不管什么事情都要自己扛着。
聂照唱了半段，两个人就着歌，不知道什么时候迷迷糊糊睡着的，再醒来时候天光已经大亮，姜月惦记着给聂照找个好的男科大夫那事儿，早饭没怎么吃就走了，拐道去了府医那儿。
“主君的事我都已经知道了。”姜月见四下无人，才遮掩道。
薛医师疑惑：“主君还有什么事儿是您不知道的吗？”以他看来，聂照对姜月是没有秘密的。
姜月轻咳两声，没想到薛医师竟然还要帮聂照瞒着，便再进一步挑明了道：“就是药的事儿，我都知道是因为什么原因了，总依靠药物不是个好法子，薛神医您得帮忙想个一劳永逸的好法子。您要是不精通此道，宫里的太医汇集天下大能，总有精通此道的吧，您帮忙打听打听。”
“啊？”薛医师大吃一惊，就连手里的药杵都掉了，“这不好吧？”
“是药三分毒，总不能一直吃药，恐怕对身体不利。”姜月弯腰，帮他把药杵捡起来，吹了吹递给他。
薛医师脸都皱在一起，像个苦瓜了。
这可不妙，那药原本就是男子房事前半个时辰服下，十二个时辰之内都能起到避孕的效果，对身体也并无损害，现在家主要问问宫里太医要个一劳永逸永远不能使女子有孕的方子，宫里的太医倒是精通此道，不过这是给要入宫的宦官净身用的，断不能给主君用。
哎呦，这平日里看着如胶似漆恩爱非常的小夫妻，怎么会闹到如此地步。
“万万不可啊，还是与主君商量商量吧，这可不是一件小事，或许其中有误会了，就算再恨，也不能用这种法子惩罚对方啊。”
姜月急了：“那一辈子不举，总不能吃一辈子的药吧，这对心理健康也没好处。”
“姜化吉！你在胡说什么鬼话。我数到三，你最好给我滚出来说清楚。”窗陡然被敲得笃笃响，聂照暴怒地声音自窗外传来。
昨晚的药没了，遂他今日再来与薛医师寻药，不想竟然听到这种惊天地泣鬼神的胡话。
薛医师大抵是明白两个人产生了误会，急忙和姜月小声说：“药是避孕的。”然后给她使了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姜月尴尬的头皮都发麻，硬着头皮也硬着脸皮走出去：“三哥，真巧啊。”
聂照气得抬手作势就要打她，她是不信真要挨打的，站着不动，聂照的手果然高高抬起，轻轻在她脑门上落下：“你的脑子里装得都是什么？浆糊吗？”
姜月揪着他的袖摆：“那你好端端的吃什么药，害我误会了，以前我就当是凝气安神的，结果你昨晚说没吃药不可以，我就当……”她又问，“你不喜欢孩子？”
“你真得从阿荣那煮点猪脑来补补，这件事我记得我们在成亲之前谈过一次。”聂照骨节分明地手指按住姜月落在自己衣摆上的手，顺势包裹住。
姜月略有一些印象，大抵是谈过，但那些日子说过的事情太多，到今日她实在记不起就此事他们谈了什么。
聂照依照当时的场景，用同样的问题问她：“你喜欢孩子吗？”
姜月的回答和那日大差不差：“还好，可爱的孩子还是蛮可爱的，但感觉生孩子好痛，其实也没有那么想要一个。”
聂照则是依旧说了当日同样的话：“但凡亲自尽心尽力养大过一个孩子，就不会再有心情和精力养大第二个，我的爱没那么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姜月有点茫然：“你养过哪个孩子？”
聂照松开牵着她的手，用温热的食指指尖轻点她的眉心，他的指尖残存着他身体的温度，以及姜月手心的薄汗，落在她眉心的时候，姜月冷不丁一颤，似从他触碰之处钻进了一道细弱的闪电，沿着她的四肢百骸，经脉末梢游走，最后在大脑内炸成烟花。
这算是表达爱意吗？
是他所有的爱都给了自己的意思？
好特别的表达方式。
“可是，可是这好像不是很一样啊，我又不是你生的。”姜月牵住他的手，蹦蹦跳跳跟在旁边，心情都开朗许多，可还是忍不住问。她猜或许聂照会斥她嘴上没个把门的，但是聂照并没有说什么，反而是沉默片刻，几乎要同地上白得晃眼的积雪融为一体。
她在雪上踩了踩，下面有冰，很滑。
“小心冰，”聂照牵紧她的手提醒她，想了又想，才回答她的问题，“大概是我这个人比较自私吧，我的斤斤受了很多苦，这个世界上必须有一个人，完全爱她，且只能爱她，这个人的爱绝不能分给任何另外的一个人，这样才好使她得到全天下最纯粹的爱，以此作为弥补，即便是他的孩子也不可以分走半分。
到时候无论斤斤走到哪儿，都会知道她是某一个人心中唯一的，且最重要的人。所以我的爱绝对不能分给任何人。”
姜月眼睛热热的，刚想擦眼泪，聂照就从地上捡了一捧白雪摁在她脸上：“骗你的，当然是养一个你就已经很麻烦了，要教算学什么都要教，再来一个岂不是要累死我？”
他又从地上团了捧雪，在手里掂了掂：“你到处嚷嚷我不举，我用雪打你一下算是扯平了，快点，来追我。”
姜月磨了磨牙，什么旖旎暧昧都没了，弯下腰也团雪，追着聂照身后跑，势必要把雪球砸在他脸上。
但他实在不懂得怜香惜玉，姜月怎么追都差一点，被他灵活地躲过去，她穿着厚厚的皮裘，气喘吁吁往地上一坐，然后抽气：“脚，脚崴了。”
聂照开始还存疑，但见她一副那么难受的样子，急扔下雪球过去瞧她：“伤着了？我瞧瞧。”
姜月趁机从背后抓了把雪砸在他脸上：“扯平了！”
聂照不敢置信，抹了把脸：“好啊，姜斤斤你学奸诈了。”
两个人不讲什么谦让地滚在地上，抓着雪往对方身上打，直至最后雪在衣服上滚了糊了厚厚一层雪毡子，都冻得鼻尖脸颊通红，手指没了知觉，再蹲在雪地里，互相把对方衣服上的雪拍掉，连拉带扯地回家烤火。
作者有话说：
那个曲儿没找到演唱版，我自己唱了一下，果然唱成了二人转……
斤斤前几年刚来的时候，被打怕了，三儿抬个手她都得蹲下护着头怕挨揍，现在根本不相信三儿会打她。

第111章
◎乡野村妇◎
今年雪下得格外大, 雪光从窗外照进来，隔着一层窗纸，也能将屋里照得亮堂堂, 屋内地龙烧得火热，聂照前几日自己在窗边修了一架矮床，地龙的热量能很好的通过低矮的床底直达热床面，床上支了一方小泥炉, 窗外精心移植了两株红梅, 踏雪留红, 围炉煮茶分外有意境。
但自打这张矮床修好好就没有什么机会使用，今日打了雪仗倒是正好。
他切了些姜扔进炉子上的小锅中, 咕嘟咕嘟住姜茶。
矮床旁边的熏笼上罩着二人的氅衣，雪水化了, 滴答滴答往下淌。
炉子里还扔了半斤栗子, 两个地瓜, 两个土豆，间或发出噼啪的声响，烘烤时候香甜的气味驱散了姜茶的辛辣, 平添几分温馨。
聂照向来对姜茶这种难以入口的东西避之不及，也对自己的身体自信非常，但出于表率作用, 他还是在姜茶煮好之后, 公平地给二人各匀了一碗, 自己略抿了下，趁着姜月仰头喝茶的时候, 偷偷把碗里的倒回锅中。
姜茶喝得姜月浑身都热起来, 原本的寒冷完完全全被驱散, 她才放下碗，擦了擦嘴角的残留，聂照已经用隔着湿抹布握住小锅的手柄，又将碗填满了，还礼貌地向前推推，示意：“请。”
“方才我见锅里明明已经没有姜茶了。”她嚷起来。
聂照糊弄她，连哄带骗的直接递到她嘴边儿：“没有，你看错了，正好还剩一碗，多喝点对身体好，喝吧。”
“你就是不想喝又倒回来而已，少说得那样冠冕堂皇。”姜月嘀嘀咕咕，早知道聂照的矫情性子，这种东西他要是真规规矩矩能喝下一整碗，那她的名字简直就能倒着写了。
聂照颔首，认真直言：“我从不挑食。”
姜月趁热帮他打扫完姜茶，并不相信：“那以前你怎么从来不吃自己做的饭？每次晚饭时候你都说不饿，我还担心你呢，结果有一天放学，我就瞧着你在菜市场买完了菜，坐在面摊前大快朵颐了一碗鸡蛋浇头的汤面，还配了那么大一块酱牛肉，吃饱了菜擦擦嘴回家给我做饭的。”
姜月比划酱牛肉的大小，觉得他这种偷吃独食的残忍行为简直令人发指。
聂照细想，那独食大抵是在姜月入学半年之内的事情，半年之后那家摊主就举家搬迁了，不过这么久之前的时候，她能忍到今天还记得，可见当时多震惊。
无论做个慈父还是慈母或是慈兄，做饭都是必不可少的，但他的手艺真是相当抱歉，他自己大多数时候实难下咽。最关键的是他当时穷得叮当响，依照姜月的饭量，条件实在不允许再带她下馆子，还是在家做着吃省钱，反正她也不挑食，随随便便养不死就行。
“路边摊不干净，没有家里做的饭健康，当时你还小，我是为了你好，这种不健康的东西我自己吃吃就算了，毕竟我当时已经是大人了。”
聂照把栗子在桌上一滚，露出里头澄黄的肉，在一番狡辩后不待姜月开口塞给她，顺势堵住了她将要说出口的话。
姜月不买账，吃了栗子后幽幽开口：“三哥你当时恐怕是嫌我吃得多所以才不愿意带我出去开小灶的吧，而且我那么好养活，随便喂点什么就能活。除非你现在再给我剥一个栗子和一个地瓜，不然这件事我是不会轻易忘记的，还有你之前把掉在地上的馒头给我吃，你以为我没看见，其实我看得清清楚楚……”
要是翻旧账，那可有的翻，姜月刚来那半年，聂照对她的罪行简直罄竹难书，当即打住她：“得，您老别说话了，这锅栗子地瓜土豆我都给您剥好了喂嘴里成吗？不够我还能再烤两锅，您老有什么吩咐尽管说话，小的一定尽心尽力让您满意。”
他说着，往小炉子里扔了两个卤鸡蛋，问：“鸡蛋也吃吧？我前儿刚卤好的。”
二人正围炉团坐着，小瓦带着一身风雪，急匆匆递进来信：“八百里加急，赫连端死了，他不仅手握太子出宫潜逃时带走的太后凤印，前些日子不知道怎么得到了传国玉玺，由此士气大增，大雍不少兵士纷纷叛逃，加之新主帅无能，将朝廷军队逼退到了长平关，秦徊决策失误，公孙烬战死长平关。
赫连端得到玉玺，又接连退敌，因此预备广发英雄帖大宴诸侯，不料请帖未发，就已经遭遇刺杀，赫连端与长子皆身死，如今靖北大乱，群龙无首。”
“什么？”姜月不由得震惊，嚯地站起身问，“赫连玉呢？他没死吧？”
小瓦摇头：“赫连二公子知道靖北不安全，多半是亲近之人行刺，所以护送家中女眷逃亡，因玉玺不知所踪，所以各路诸侯怀疑是他带走了玉玺，正蠢蠢欲动。”
玉玺流传百代，是天命所归的象征，得玉玺者无疑会被认为是上天眷顾，何况玉玺又与皇陵紧密相连，昭示了皇陵入口所在，龙脉所在，是大雍祖宗根基所在。
赫连玉能逃亡的地方不多，尤其带着一群女眷，他素日爱与江湖侠客相交，但侠客势单力薄，若要求援会给他们带来灭门之灾，能去的地方不是他外祖家就是这里，他外祖一家都是文人清流，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所以最有可能的，还是抚西。
聂照语焉不详：“抚西干脆不要叫抚西，改名叫避难地好了，但凡谁有危险，都跑来这儿一躲就万事大吉了。他身上要是真带着玉玺，来到这里那麻烦可就大了 。”
他与赫连玉没多大交情，甚至见着对方就烦，烦得恨不得他去死，他承认嫉妒简直像喝水一样简单，他在赫连玉身上，看到了死去的自己。
但就实而论，赫连玉的到来，绝对会打破抚西现有的宁静，被迫提前参与到这场争斗之中，到时候连年战争，好不容易得到喘息的抚西会再次生灵涂炭，这是谁都不愿意见到的事情。
“近日四方城门都换上亲信，他如果想来寻求庇佑，自然可以，让他当着那些人的面把玉玺丢下悬崖，那东西不重要，如果没有玉玺，就随便找个什么相似的玉器扔下去，总之到时候摔得四分五裂，大可让他们挣破头去找去抢。”
聂照这话亏得没叫那些幕僚听得了，不然要大大痛哭他败家，玉玺若能在手，又联合第五扶引，皇位岂不唾手可得？
姜月听得赫连玉没死，悬着的心放下许多，应和：“先照主君说的办，这件事千万不要泄露出去，就算是府上的幕僚，也不要透露分毫。另再给哥哥传信，近来叫他暗中好生戒备。”
人心贪婪，无论是想借机夺取玉玺的，还是怕赫连玉牵连到抚西打算暗中处理他的，都要有所防备。
夜半，果然如姜月他们二人所料，赫连玉带着人悄悄潜入进城，只是亲信还没来得及将他带回府上，他就将身后的女子往前一推，转身走了。
小瓦只能将赫连青，也就是赫连玉的姐姐带回去。
长途跋涉，颠沛流离，早就让赫连青疲惫不堪，她的双颊凹陷，目光无神，在接过姜月递来的热茶时才有几分波动，缓缓讲道：“那日下属说捕获了一只白鹿献上，但是鹿到时就已经倒地不起，庖夫剖开白鹿腹部，发现玉玺，父亲大喜，白鹿献祥，天命所归，他设宴大宴各路诸侯想要为称帝做准备，却招来祸端。”
她说着泪珠子跟断了线似地滚落，不断摇头：“父亲以前不是这样的，我们早就劝过他，我们家并没有能争霸天下智勇双全之人，无非靠仁义忠厚才得民心，应当保全百姓，退避才是，可是权利和鲜血让他们迷失了心智……”
“那玉玺现在到底在不在赫连玉身上？”聂照并不想听女人的哭诉，直接打断她。
赫连青一边摇头一边哭，筛糠似地从怀里掏出个东西递给他们：“在我这儿，他将我和姐妹以及母亲，嫂嫂，侄子侄女分开安置的，那些人猜不到他会把这么重要的东西交到女眷手中，他离开就是为了引开那些人，说让我把这个坏东西交给你们。”
姜月和聂照一起沉默了，室内只有赫连青低低的哭泣。
千防万防，他们确实没想到赫连玉的胆子这么大，把玉玺放在自己一说话就要哭，而且哭得浑身发抖的姐姐身上。
姜月压根儿不敢碰这个烫手山芋，悄悄问聂照：“怎么办？”
聂照捏了捏眉心，想了个绝妙的好主意：“给你哥送去吧，我看他应该挺喜欢的。”
姜月深深凝望他一眼，觉得这是个危险的馊主意，她起身，利落地抓起玉玺，开窗往外狠狠一扔，先听见咔嚓冰面破裂的声音，后听噗通重物落水的声音。
好，世界清净了，再也没有烦恼了。
聂照沉吟片刻，为她鼓掌，觉得这是个绝妙的处理方法，不到它见天日的时候，且就在水里待着吧。
赫连青目瞪口呆，结巴道：“那，那是玉玺……”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宝贝，就这么扔出去了，扔哪儿了？
姜月在唇间比了个嘘的手势：“我是个乡野村妇，认不得什么玉玺，吵架爱乱扔东西罢了。”
作者有话说：

第112章
◎图谋◎
寂静的宫室中, 烛火幽暗，跳动的焰心噗通、噗通，跟随着心脏的节奏舔舐着夜色, 布帛展开，上面大大小小列着几十个人的人名，女子素手请抬，利落地划掉了一簇, 共计六人, 笔以一个流畅的弧度抛落, 在地上滚了几圈，甩落深色的墨迹。
宋景时轻轻走进来, 又轻轻将笔捡起，再轻轻帮她搁回桌面：“赫连玉将家中余下女眷分开托付, 然后带着余下旧部退回祁川老家了。”
祁川在靖北以北, 是极其偏僻荒凉之处, 其中人多以狩猎、打渔为生，十分穷苦，而此地唯一翻身就是多年前的一场选秀, 宫中从民间采选秀女，顾氏入选为皇子妾，而后一步步成为侧妃, 贵妃, 皇后, 祁川才从她的照拂中逐渐脱离贫困。
“他知道，以朝廷现下的兵力, 腾不出手来追到祁川将他们剿灭殆尽, 但终有一日会解决他们这些隐患, 覆巢之下无完卵，所以赫连玉才会在回老家之前，将女眷都托付出去，以此保全她们，”她话音一顿，问，“现在玉玺在谁手中？”
“赫连端是元氏一族联合刺杀而死，赫连玉说玉玺已经被元氏一族夺去，元氏成为新的众矢之的，现在靖北内乱，外有追兵，已经乱作一团，不成气候。”宋景时平静阐述，等待着广平的一下步部署。
广平唇角勾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指尖在桌面轻扣：“不，玉玺不在元氏，”旋即指向沃东，“在陈氏。”
宋景时的目光藏着半分微不可见的动摇，唇动了动，却并未提出什么异议，只是叮嘱：“聂照和第五扶引那里，不得不防，毕竟玉玺是真的在抚西，而且此事似乎，有些操之过急了。”
广平听他提到这二人，似是想起什么有趣之事，拊掌笑道：“对，他们两个，可不能就这么轻易死了，我听说苍南的百姓称第五扶引什么？”
“慈主即世，紫薇帝星。”宋景时答道。
她听罢冷笑，扶在椅背上定住步伐：“他素来会经营名声，实际为人冷酷狠戾，果然是第五家的血脉，半点不差。操之过急？我还嫌不够快呢。”
……
抚西和苍南两地警惕已有半月，但这半月期间风波并未波及到此地，而是传闻玉玺出现在沃东陈氏手里。
这看着似乎是好事，至少西边的百姓能得一时安稳，不必受流离之苦，能安安生生过个好年，可免不得让人嗅到一股山雨欲来的腥气。
为玉玺，为帝位，兄弟者同室操戈，父子者拔刀相向，像是多年暗疮在顷刻爆发，其中无人挑唆万万达不到如此局面，手法和挑唆靖北的诸侯一致，背后操盘人的手笔有多深不得而知。
京中又传来密信，姜月两两仔细对比后，才对聂照慎重摇了摇头。
今夜又落雪了，外面白茫茫的一片，开着窗，寒气侵入，冷得人浑身打颤，牙齿都在轻颤，聂照深吸一口寒气，把密信都拿过来，扔进火盆中，继续方才的棋局。
二人静静坐着，姜月下意识握住聂照的手，只觉得稍微暖了些，这些日子以来，他们一直信任京中的探子，因这些人都是王野临终前嘱托过的可信之日，是聂沉水的旧部或旧友，显然时过境迁，都变得不可信了。
不多一会儿，阿兰进来，奉命送第五扶引寄来的信，聂照接过来，示意他可以离去了，阿兰略微颔首，姜月握着聂照的手忍不住攥紧，沁出冷汗。
展信后，信中略作慰问，提到要他们好生保护玉玺，事不宜外泄，二人悬着的心，这下彻底死了，深深望了眼阿兰离去的方向。
姜月有些犹豫地问：“我记得当日传信，我是说，今夜发生的变故都写给兄长了，赫连青带来的东西事关重大，要他千万谨慎，谨慎有心之人的挑唆，并未提起玉玺二字对吧？”
聂照点头：“为保证谨慎，信中并未提起。如果他是你兄长安排来的细作，就算此事悄悄传信过去，第五扶引也不会傻到自我暴露他留了探子在我们身边。”
靖北因为玉玺分崩离析为他们敲响了警钟，就算是玉玺，也不至于令稳妥许久的靖北突然陷入内乱，分崩离析，这其中一定有人参与挑拨。
既然能挑拨的动赫连端，他们身边想必也不干净，沃东的事简直和靖北的手法如出一辙，但对方迟迟留着他与第五扶引没有动手，想必有更精妙的手段留在后面。
“如果我是她，我会挑拨第五扶引和我之间的战乱，以破我们二人的联盟。你觉得这个人是谁？”聂照白子后行，示意姜月用心。
才知道细作的身份，对方竟然在身边潜伏了这么久，姜月呼吸有些不稳，好不容易安定下来，才落子：“广平。她耳目众多……还有，男宠三千？不过三哥你是怎么怀疑到他头上的？”
聂照撑着下巴，敲了敲棋子：“这四个人我都试探过，阿葵确实傻，这个毋庸置疑，那时候你离开抚西剿匪我试的他，催眠了之后只会背菜谱。剩下两个，一个忙着天天躲懒去找相好的，七天里五天不在家，另一个在外院，接触不到这些。只有阿兰，完美的像个假人似的，但是他做事那么谨慎细致的人，怎么会允许一张奇怪的纸条躺在盒子里，又偏偏那份礼物放得离我们那么近。”
！！！
“你那么早之前就怀疑他了？那你还敢用他管家？因为纸条，所以你觉得他知道这是公主府特意放过来试探，顺势以成衣坊的名义和我们相交的？”姜月捂住嘴。
聂照不置可否：“好用就用嘛，何况他又不是冲着毒死我来的，要毒死我早就毒死了，还用等到现在？说明我对她有用。无论依照地理位置还是军队实力，看起来我都是制衡你哥的最好利器。”
姜月头都要炸开了：“那你之前怎么不怀疑广平？”
聂照点头，神情略有些凝重，微微向后仰坐着，双手撑在地毯上：“因为现在玉玺丢了。这几日我常常在想，玉玺这么重要的东西，就算黄贤权势滔天，也要慎之又慎，到底是谁能把玉玺带出去，又送到靖北，显然赫连家如果有这个本事，就不会因为玉玺凋零到如今的地步。
黄贤为什么甘愿进了大牢？以他在朝中的部署，想要反抗不会这样悄无声息，除非他是自愿的，另有图谋。
而且玉玺为什么丢？为什么会出现在靖北？这些疑团让人不安，所以背后肯定有人在操纵这一切。
还有她这次回到京畿太过容易了，黄贤竟然轻易允许一个久离京都，没有兵权也无实权的公主在朝野上蹿下跳，而且事情以他入狱为终，太奇怪了。
我们虽然从她那里拿到不少的好处，但并不妨碍我不信任她，她所做的一切看起来似乎是一个即将亡国公主，忧心百姓，忧心良臣而病急乱投医，四处奔波，但她似乎并没有那么蠢。你还记得她是怎么避免和亲的？”
姜月细想：“鹿鸣宴后，她与宋景时御花园里一见倾心？宋景时作为新科探花郎，主动放弃官职，铁了心的在宫外淋雨跪了三天三夜，这件事影响太大，先帝不得不赐婚。要让一个只见过一面的人为自己做到这种地步，实在太难了，所以她绝不会是个愚钝的人。”
“我怀疑她在朝中布局已久，是为了夺权称帝，就连黄贤都没法察觉，恐怕朝中内部早就被她渗透了。她利用玉玺挑起纷争，令天下诸侯自相残杀，以此坐收渔翁之利，就连之前扶持各路诸侯，也是为了利用。”聂照把自己分析出来的结果摊开给姜月，至少无论什么阴谋阳谋，至少他们是坦诚布公互相信任的。
姜月低着头，想了片刻，似乎在思量他的话。
聂照弹了一下她的头：“何必这么苦大仇深，你哥和我，都绝不是那种会被轻易挑唆的人，只要我们早做布局，尽快谋划，太子和玉玺都在我们手里，还是我们的赢面比较大。不过如果她真的想要这个皇位，而且如她所说是为了天下百姓，那给她也未尝不可。”
姜月摇摇头：“我有一个，更大胆一些的猜测。”
“什么？”
“我是说，如果黄贤从一开始，就是广平的人呢？”姜月说完，自己先紧张地吞了吞口水，聂照脸上挂着地笑容淡了，“你继续。”他道。
“黄贤一个太监，他从一开始的行为就符合史书上所有奸宦的描写，但他应该不傻，在大战之前换帅无疑自取灭亡，如果大雍真的亡了，他绝对绝对会被第一个杀了祭旗，这对他没有任何好处。之前我们总觉得他是奸臣，做了那么多臭名昭著的事，换帅残害忠良自取灭亡似乎是他能做出的事。
但三哥你提到了广平回京似乎并未得到他的什么阻挠，我突然觉得他或许和广平有什么瓜葛，”
姜月说完，自己先皱了眉，“不，这又不合理，如果黄贤真的是广平的人，布局这么多年只为皇位，那这件事未免也太麻烦了，还要搭上许多无辜人的性命。总归皇帝沉迷修仙，大可慢慢夺权涉政，再取而代之，这样兵不血刃才最好。”
的确，这些事情处处都透露着矛盾，一个设想成立，另外的就会被推翻，另一个设想成立，也总会有逻辑对不上，简直令人无从下手。
现在唯一能弄清楚的，就是阿兰确实是广平的人，而广平的确有所图谋，他们要保命，就不能像赫连端那样什么都不做。
作者有话说：

第113章
◎傀儡◎
现在不确定的, 是不知道下一步广平会以什么样的方式对付他们。
但从赫连家来看，挑拨离间，二桃杀三士的手法, 她用得最驾轻就熟，即便聂照和第五扶引不会被挑拨，难保手下的人不中计，尤其聂照是晓得牛力的。
之前的探子已经清理过一拨, 总有漏网之鱼, 不知道像阿兰这样的细作还有多少, 长年累月地潜伏着。
阿兰现在不能动，就是要靠他一点点把两地的细作拔起来。
好在临近年关, 抚西和苍南有姻亲，所以联络就变得密切了些, 他们与第五扶引的交流就变得更容易了。
姜月写信问他今年要不要来抚西过年, 他在那边独自一人过年实在有些孤苦飘零, 第五扶引回信，说每次都是他去，这次姜月和聂照来这边吧, 正好见见那边的风土人情。
聂照折好信后，就说：“好吧，这次听他的。”
但无论小瓦还是阿泗, 凡是知道玉玺的人, 都劝他三思。
“三思？怎么讲？”聂照问完, 他们就看看姜月，欲言又止。
姜月不在意, 手里握的笔按部就班落在纸上：“泗哥, 说吧, 我又不是爱生气的人。”
阿泗望聂照一眼，见他擦了手，正在剥橘子，这才说：“这是第一次第五扶引邀请主君过去，且是在这种明知刚得到玉玺之后，或许其中有诈，我觉得还是应该小心一些。”
聂照把剥好的橘子给姜月，才落座回去：“阿泗说得也有道理，但是既然你能想到，第五扶引当然知道他这么做会引发我的猜忌，所以他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阿泗一点就透，唯独小瓦还迷糊着，人已经被阿泗拉下去领命准备了还在问：“那怎么还要去？”
阿泗敲他的头：“聪明人都开始互相试探了，你这儿还什么都不懂呢，去调几队亲卫，总得以防万一。”
有许多事情，聂照并不会对他们完全讲明，现在局势混乱，谁也说不清最近这么大的阵仗是出自谁的手笔，总归不妙，早晚要轮到清算他们，但这次聂照突然愿意应邀去苍南过年，多半是要和第五扶引联手了，眼下就是互相试探诚意。
好在有姜月这一层关系在，联手也比别的要更稳妥，怪不得世家都爱联姻，确实共进退起来方便，聪明人和聪明人互相算计起来最要命，不然依着聂照和第五扶引这两个人的聪明劲儿，这辈子都不能在一张桌上吃饭。
聂照最喜欢小瓦和阿葵不是没有原因，谁会不喜欢忠心耿耿不会坏事的傻子？
腊月二十三，特意选了个最冷的天儿，阿兰作为陪同一起启程了，同行的还有第五扶昌。
“你都不知道，别人我不放心，你做事最细心，我最相信你，要不怎么这次带你出门呢？”聂照把车帘子开了个缝，透出半个身子，带着车内蒸腾出的热气，把柿子啃得嘎吱嘎吱脆响，和阿兰说。
阿兰牵着赶马车的缰绳，冻得手指无法屈伸，睫毛上了一层厚霜，微微点头，声音发颤：“不会辜负主君信任。”
聂照说完，就又回了车里。
“我们这样是不是有点小人得志？今天可太冷了。”姜月心软，忍不住说。
“那你下去，他上来？他这次能跟着去，给他的真主子卖命，心里指不定多高兴呢，你别耽误了人家尽忠。”聂照虽这样说着，却还是翻出个汤婆子，掀开车帘给了阿兰，对方被霜花睫毛盖着的眼睛中透出几分诧异，僵硬地接过来。
没一会儿，阿兰又听到了马车中的争吵声，虽然压低声音，却还是隐隐约约传到了阿兰耳朵里。
“你为什么总是这样一意孤行？我都说了兄长素来有威望，应当让给他，你不是从来没想过做什么皇帝吗？怎么现在又要抢？”
“以前不想要不代表现在不想要，你说不要孩子，好，我听你的每次都喝药，姜月我是个男人，我怎么会没有称霸天下的野心？我处处谦让你，到时候你哥得了天下，你岂不是要骑到我脖子上了？”
这些天他们总是吵，自打玉玺被赫连青送来之后，显然在绝对的权力面前，没有一个男人能抵抗这样无与伦比的诱惑，两个人那夜发生了分歧。
虽然还是常在一起，但冷冰冰的，话说得也没以前多了，任谁都能察觉到二人的关系有了裂缝，就连姜月手里的那支队伍，聂照也有了要收回的打算。
阿兰听着，握着缰绳的手不由得攥紧，又缓缓松开。
第五扶引早知道他的邀请会得到回应，提前便收拾出了一处院落供他们居住，然后在城前迎接他们。
姜月下了马车，唤了声哥哥，第五扶引笑得眼睛几乎眯成一条缝，苛刻又仔细地打量她，良久才对聂照点点头：“还行，算你懂事尽了本分，瞧着人没瘦，照顾的还算妥帖，不过你也别累着自己了，事无巨细不必你亲力亲为。”
“应该的，只是兄长看起来倒是清瘦许多，定然是不如斤斤身边有我这样贴心懂事的枕边人。”
两个人男人皮笑肉不笑地互相暗讽奚落了一番，第五扶引说聂照是伺候人的小媳妇儿，聂照说他确实就是，但哥哥孤家寡人恐怕孤枕难眠，看起来聂照暂占上风。
姜月没听出来他们话中的暗潮汹涌，只听出了对彼此的关心，简直热泪盈眶，拉过彼此的手交叠在一起：“我就说，一家人就应该这样互相关心。”
他们想嫌恶地抽开手，碍于姜月压着，只能以僵硬的笑脸相迎。
阿兰瞧出他们的僵硬和嫌恶，看来这次的结盟，并不会太顺利。
人被带进了川峡，第五扶引所居住的别苑。
说是别苑，其实与平常富户居住的房屋并无太大区别，一座三进的院子，没什么雕饰，平平无奇的光滑青砖，平平无奇不带花纹的黑瓦，甚至素的有些寒碜，并不符合他的身份。
安置整顿后，姜月和聂照沿着光秃秃地后花园绕了一圈，才去到第五扶引居住的暖阁，暖阁半点儿都不暖和，烧了炭盆而已，空旷而阴冷，房间里的垫子都是普通棉布缝制的。
两相比较，反倒是安置姜月的那座重花院重新整修过，铺了地龙，暖融融的，这里跟苦行僧的住宅没什么两样。
“兄长还不至于寒酸到如此地步吧？”聂照拍了拍跪坐的软垫，上面竟然还有些磨损的痕迹。
第五扶引为他们斟茶：“富从俭中来，到处都要花钱，眼见着要开春，这里多山林植被，也多降雨，免不了大大小小的水患，这里只有我住，少些靡费，还能省些银子。”
姜月免不得想起第五扶引给她的及笄礼和嫁妆，金银布匹，宝石玉器，足足装了那么多箱子，但凡他随手留下些，就足够把别苑翻新，住得舒服些了。
“哥……”她才张了个口，第五扶引就知道她要说什么，将茶递给她：“那是留给你的，咱们娘亲家的规矩，女儿从出生开始，每年至少要攒三抬嫁妆，直到出嫁，父母不在，自然我给你攒着，”他瞥一眼聂照，“虽然你是娶的那方，但也是你的私房钱，母亲要是知道我敢昧下，半夜都要上来找我谈心。”
姜月瞧着都要掉眼泪了，聂照把她下巴往上一抬，眼泪就憋回去了。
第五扶引看见轻笑了下，又把醒差第一泡茶给了聂照：“喝了吧，别浪费，毕竟你也知道哥哥这里不富裕。有时候过得太舒服也不是好事，容易忘记来路艰辛，长久沉溺在富贵黄金乡，等哪天说出何不食肉糜这句话大抵就晚了，君子苦其行，劳其智。
而且大家都很喜欢看我过这样的日子。”
普洱向来都是不喝第一泡的，他还怪节约，聂照接过来，淡淡吐槽：“不想浪费建议养条狗。”
“我没有和广平公主一样的癖好，她爱养狗，我不爱。”
“你都知道了？什么时候的事？”聂照一怔。
第五扶引想了想：“应该是信中分明没有提到玉玺，我却从他这里收到提醒的时候，他似乎以为你们真的把玉玺之事告诉了我，所以让我好好与你们商量对策。
我可没有让他埋伏在你们身边做探子，最怕聪明人自作聪明，聪明过了劲儿。”
正说着，下人通报第五扶昌来了。
到今日，第五扶引才见了自己这位名义上的堂弟，或者说是堂妹也十分合理的第五扶昌，对这个孩子，他心里有些许的怜悯，不过不多。
第五扶昌拒绝了他递过来的茶，自己要来一杯温水：“以我现在的残破之躯，已经不宜饮茶了，不过你们要我做什么，我都会做的。”
四个人静静坐着，没有太多的话，似乎已经达成了某种默契，不多一会儿，房间里就传来了瓷器被砸碎的声音，接着是姜月低低的哭泣声，让他们住手，后来变成了歇斯底里的尖叫：“你打我？！聂照你竟然敢打我？”
年三十那日正午，晴空万里，抚西与苍南的悬崖壁上忽然散放金光，期间有字隐约闪现，尤其在广平郡，更是凤唳不止，如同神谕，而与此同时的京畿，整座城内都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气味，似是硫磺，闹得人心惶惶，一时间各处都在流传天子德不配位，广平公主虽为女子，却为贵主的消息。
“疯了？他疯了不成？”广平把手中的信件揉搓成团，狠狠扔到地上，“现在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在我身上了。”
宋景时把地上的纸团捡起，看到上面的字，嘴角不由得抽了抽：“聂照这个人，还真是……”
他一时想不出什么形容词。
信中聂照写道愿意扶持广平上位做女帝。
这信简直把一切计划都打乱了。
“真是一些自作聪明的蠢货！”宋景时眸光发冷，原本应对聂照和第五扶引，他们有一套全新的，量身为他们定制的计划，“探子来报，玉玺的确在聂照手中，他得到玉玺的第一刻就是写信给第五扶引，年前携带家眷，又亲自去了一趟苍南，甚至还带上了第五扶昌，计划应该是先扶第五扶昌上位，二人结盟，随后废掉第五扶昌，但是并未谈妥，发生了冲突。
甚至连第五扶昌都被扣下了。”
“什么冲突？”
宋景时继续道：“大抵是对帝位最后归于谁的冲突，混乱间聂照大抵是打伤了妻子，这些天听说两个人总是吵架，这也不奇怪，第五扶引拔剑欲砍他给妹妹报仇，二人剑拔弩张，最后不欢而散。
他此举，看似是想扶持殿下，看起来更像是急于寻求一个傀儡和第五扶引对抗，他想把公主作为傀儡，等到时机成熟的时候取而代之。”
有阿兰在，广平自然知道姜月是第五扶引流落在外的亲妹妹，她冷笑：“想得还挺美。第五扶引对这个妹妹倒是好，不是听说姜月很能耐吗？在军中也有威望和势力，素来与聂照夫妻情深，怎么闹到这种地步？”
她问是如此问的，却也相信夫妻会为权力所反目，毕竟她生在天家，见多了这种事，亲生父子手足尚能相残，何况夫妻？
宋景时沉默了一会儿，原是不想说的，但耐不住广平的注视，斟酌道：“听闻早就有些龃龉，他妹妹不是很愿意生育，因此聂照日日要服药，二十三的男人没有个一儿半女，大抵是心里有些急了。”
广平听后，神色有几分复杂，自台阶上缓缓踱步下来，温柔抚上宋景时的脸：“这也是驸马的心里话吗？也是，你都快三十了，还没有个一儿半女，如果驸马真的想要，我不介意你纳几个……”
“不了，臣厌恶孩童，此生没有做父亲的打算。”宋景时听她旧事重提，提起为自己纳妾之事，声线多了几分冷意，眼中有几分痛色，难得打断她，握住了她抚在自己面颊上的手，“臣会做好公主手中的刀，公主无须为一把刀考虑太多。”
他知道她不爱他，但没关系，别再说这种话了。
他说得认真，广平知道他还忠心，没有因为子嗣之事对她产生什么情绪，也就放心了，的的确确，宋景时是她手里最好用的一把刀，她当然要略施恩惠，让刀锋永远为她清除荆棘。
作者有话说：

第114章
◎草◎
“做戏就做戏, 你喊两声得了，怎么还真往柜子上面撞？姜月你的脑子里装的都是面糊吗？怎么，当年吃的发霉面糊时隔多年终于顺着血管进脑了？”聂照把药用棉花蘸了, 想狠狠按在姜月胳膊的淤青上，想给她点教训，棉花还没落下，她就疼得倒吸凉气, 他心里的弦儿就绷着的酸疼, 最后手还是轻轻落下, 给她吹气。
“做戏就要做全套嘛，不然谁会信？”姜月咬着下唇, 还是抽出嘴要来反驳两句。
聂照又恨不得把棉花狠狠按在她的淤青上了，这都多少天了, 还没消下去, 可见当然她对自己下的重手, 要不是那天他拦的及时，她脑袋是真冲着柜角去的，现在恐怕还顶着血窟窿呢：“说八百遍了, 做人没必要这么实在。”
他说完，朝着窗外扬声：“别装了，我还不知道你？就这点小伤算什么？你这几天有完没完？哭哭哭, 就知道哭, 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这么矫情。”
“好啊！你既然看我不满意, 那就休了我啊！让我回去找我哥！”姜月清清嗓子，也跟着他互骂, 然后呜呜哭起来, “聂照, 呜呜呜呜，你早就忘了咱们当年了，你早就不是我认识的那个人了，以前你给我洗衣服做饭梳头发从来没对我说过一句重话，现在变了，一切都变了。”
她装哭真没什么天分，仰着头干嚎就是不掉眼泪，哭得干干巴巴的，一声接着一声，调子和聂照唱歌时候一样七拐八拐，听得喜人，聂照不想笑她的，嘴角还是压抑不住往上翘，胸腔闷着发出笑。
姜月感觉这是嘲笑，她真有点想哭了，聂照凑过去，在她嘴角亲了一口：“哭得真可爱。”
他把药水收起来，跟她抛了个风情的媚眼，旋即变脸，铁青着面色甩上了门，压抑着怒气吩咐外面的侍卫：“近些日子就不要让她出门了，安心在家养着吧。”
姜月适时那不成调的哭声又连绵地穿透门窗墙壁。
整个府上的下人战战兢兢，主子吵架他们遭殃，这怎么去了一趟苍南回来，吵得又厉害了呢？到底是因为什么？
两个人闹得实在厉害，就连李宝音这个整日穿梭在大街小巷忙碌的人都知道了，她早说聂照不靠谱，就是个无赖混混人渣，听说姜月甚至受伤了，她气冲冲上门来给她讨公道，要把人带走，只是门都进不了，就被赶出去了。
自从那天开始，靠街的墙里总是会被扔进来些乱七八糟的垃圾，不用看都知道是谁的手笔。
薛夫人也上门劝了劝，这两个孩子是她看着成的，当年那么艰苦的条件相依为命那么好，怎么事到如今好不容易成了，没过几天安生日子就变成这样了，她劝两个人有了矛盾一定要及时沟通。
接着是邓凤娇，牛夫人，但凡沾点亲缘的，都要上门来劝一劝，希望他们冰释前嫌，早日重归于好。
阿葵天天以泪洗面，在佛祖面前长跪，祈求两个人和好如初，他真的不想每天做两份饭了分开去送了。
小瓦捅咕了一下阿泗：“你不是聪明人吗？聪明人怎么现在看不出来了，你看我早就说苍南不能去不能去，去了多半回不来，还是我带的那几队亲兵有用，好歹是没把命搭在那儿。”
阿泗白他一眼，不再多言：“静观其变吧。”
他不信，他认识聂照快十年了，依照他那阴险狡诈的性格，真和姜月起了矛盾，也不会是吵架打人。
况且旁人不知道，他最知道的，姜月当年就是他带进的城，当时已经不成人形了，险些养不活，他看着都浑身发冷。
结果那么个小东西，就算三天两头的生病发烧，硬是被聂照养活了，还养得挺好，教她读书写字，帮她缝衣做饭的，把一团大概是人的东西养成亭亭玉立的姑娘，心血恐怕都要被熬干。
所以聂照要真和姜月起矛盾，绝不会和平常夫妻一样打骂，他们是多复杂的感情，矛盾怎么会以这样粗暴直接的方式展现？
原本看似固若金汤的联盟，以聂照拜访苍南不欢而散为始渐渐松动，以夫妻二人矛盾渐深摇摇欲坠。
那边第五扶引扣下第五扶昌，以匡扶正统为由，扶第五扶昌于苍南称帝，这边聂照意图拥立广平公主，献上流失民间的太后凤印作为诚意。
因靖北沃东玉玺现世，陷入斗争而分崩溃散的小诸侯见机站队，有的归顺苍南的新朝廷，有的跟随聂照拥护广平公主。
他们心里都有计较，自古少有女流之辈为帝的，尤其广平这种空有一腔热血，却长久不在权力中心的公主，看似是第五扶昌和广平争夺，实则是第五扶引和聂照的帝位之争。
只是两个人都不具备名正言顺争位的身份，都是罪人之后，只得扯了两个人进来做旗帜。
但聂照来势汹汹做的这一切天象，简直把广平架到火上烤了，逼得她不得不站出来，称陛下体弱，她加封长公主代为掌政，下旨当日霞光满天，广平看得牙都快咬碎了，只能给聂照写信，令他低调，不要再做手脚。
聂照再回信，道他是真的觉得公主殿下心系百姓，堪为大雍之主，上天异象频出，想必也是属意她，唯一希望她称帝后，能为聂家平反，洗刷冤屈。
广平再回信给他，旁敲侧击玉玺，聂照就装傻，说玉玺不是在沃东？公主可得早点找回来。广平只能继续给他写信，说他既然接受朝廷招安，应该进京拜见。
聂照晾着不回，过了一个月才问公主怎么上次没给他回信，装作没收到招安信的模样。
广平再派使者去，他就躺在床上，病得难以起身，要备棺去京畿朝拜，姜月就适时趴在床头哭，哭得跟死了双亲似的，要安排后事。广平还能说什么？当然是爱卿好生歇息，你的忠心本宫知道了。
因为玉玺，靖北和沃东分崩离析难成气候，不待广平动作，聂照和第五扶引就闹掰了顺势分派。
苍南经过之前一战，将连通外界的栈道炸了，朝廷就是要开战也难进攻，最好的法子是穿过抚西，再攻川峡，但聂照嘴上说是拥护公主，人还没疯，绝不可能大开山门迎人进来，单问广平要补给，说他们会清除叛乱。
聂照没疯，广平也没疯，辎重当然不能拨过去，不然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两个人都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但却没法撕破脸，广平也没想过聂照会来这一手，简直不要脸到了极点。
那些原本叛乱的小诸侯又打不得，军队一去，人家就高举旗帜，说早已归顺广平公主。
到春天时，整个国家陷入一种诡异的平衡，单就耗着，谁也动不了谁。
但公孙既明毕竟老了，他耗不起，去年临阵换帅令他急火攻心，长子战死更是给了他致命一击，年后一开春，春笋抽条疯长，他的脊背却佝偻下去，斑白的发全都白了。
姜月在等待时机，这些天赋闲在家，闲着也是闲着，干脆在院子里开了一块菜地，随便撒点儿菜籽，高兴了就去侍弄侍弄，懒得动了就放着任由长草。
聂照和她吵得厉害，每次来待不了多久就走，姜月逃了好几次，都是逃出没多久就被抓回去了，猜测夫人下次何时逃跑，又是跑到哪儿被带回去，已经成为抚西茶余饭后新的议论话题，甚至有人下注做局。
第五扶引也多次要求聂照将他妹妹放还，两家闹得更剑拔弩张了。
夜半亥时，聂照翻墙进了院子，踩到脚下松软的泥土，不由得叹了口气，姜月已经无聊到把地开到墙根了，倒是给他留块地方好翻墙下脚啊。
他踢踢土，院子里没点灯，黑漆漆一片，他走了两步，小腿撞上个柔软的东西，低头一看，才知道是姜月。
“干什么呢？”他问。
“睡不着，想种点菜。”姜月说。
聂照问她：“怎么不提个灯？”
“我这手上都忙着呢，没地儿提。”
聂照进了屋，没多一会儿提了盏灯笼出来，递到姜月旁边，帮她照亮，地上的土之前上面是铺砖的，下面都是石头，根本不适宜种作物。
而且姜月全然没有种地的经验，所谓种菜就是随手挖个坑，把种子埋进去，上次她那批小青菜不知道怎么样了，但聂照猜测应该是全员阵亡，她埋下去第二天就要挖开看看发没发芽，连着挖了好几天，好像什么动静都没有，他该给她弄点适合种菜的土进来，省得发不出芽她还着急难过。
姜月蹲在地上，聂照干脆托着腮陪她一起蹲下，姜月往前挪一步挖坑，他就跟着往前挪一步，歪着头，目光一错不错盯着她，追随着她的动作。
原本进来是想要和她说说话，或是做点什么，姜月一直蹲在地上种菜没有要理他的意思，他还有些埋怨，但其实看着她挖坑埋种子，似乎还挺有意思的，多认真，多可爱啊。
聂照如此想着，目光中涌现出近乎于慈爱和恋爱糅杂的目光，帮她擦擦额头上的汗，把她掉落下来的碎发重新理到耳朵后去，姜月无论做什么，看着都真好，就是也怪让人心疼的，忙活这么一顿，毛都没收获。
如此想着，他又心疼地摸摸她的脸颊。
姜月把最后一个坑踩好，终于想起聂照，冲他招招手，示意自己有个好东西给他瞧。
那个跟着他们颠沛流离，从逐城到军营，从军营再到抚西的香炉端端正正摆在原处，只是它的作用拓展了，不止烧香那么简单，它金黄的身体上，正虔诚地栽种，或许说供奉更贴切一些，供奉着一颗孤零零的植物幼苗。
姜月郑重地交接到聂照手里，和他介绍：“更多完结文在八六艺奇奇三三零四这是我前几天种的那批菜，好不容易里面有个苗，真的，我埋了三百颗种子，就得到这一个宝贝，所以我把它栽进这里了，打算放在床头，悉心照料。”
聂照弹了一下幼苗，觉得有些眼熟，手被姜月紧张地拍开：“你别弹坏了。”
聂照看出她是真闲了：“要不下次假装没抓住你，你去第五扶引那住半个月？”
“不要，我可忙了，我地里的种子刚播下去，现在可不能离开人。”姜月说着，把装着独苗的香炉摆在床里，头顶的柜子上，然后去洗手。
聂照躺在床上，捏那个苗苗的叶子，感觉头顶放绿草，好像有些奇怪，加上香炉更奇怪了，跟睡在坟头一样。
他又见土壤干干巴巴的，在桌子上的壶里倒了点水进去浇灌，给她放回床头去了。
第二天一早，姜月不必当值，脸埋在被子里睡得正香，聂照半睡半醒抬起头，目光正对着那个香炉，那颗姜月精心宝贝的独苗此刻已经弯了腰，以一种柔软毫无生机的扭曲弧度对着他，叶子蜷缩，聂照沉默片刻，起了一身汗，瞬间清醒。
昨晚他浇水的时候，好像忘记试探温度。
姜月那宝贝的娇弱独苗，也许，可能，大概，很有可能被他，烫死了，这下假吵架要变成真吵架了……
“怎么了？”姜月翻了个身拱进他怀里，半睡不醒的。
聂照趁着还能补救，捂着她的眼睛，麻利翻身起来，一骨碌穿好衣裳，洗漱都顾不得，捧起她的香炉：“你睡吧，植物要照阳光才能长得茁壮，我带你的苗苗去晒晒太阳，睡吧睡吧。”
“哦。”姜月不疑有他，翻了个身又把脸埋进被子里。
聂照匆匆忙忙揣着香炉去了大厨房后的菜地，巡视一圈，试图找到个相似的补救一下，但未果，路过花园的杂草堆，本已经过去了，又急忙倒退回去。
地上稀稀拉拉长着刚从地里钻出来的嫩草，一丛牛筋草里夹杂着一群细嫩的小牛筋草。
他看看草，再看看姜月的苗。
看看姜月的苗，再看看草。
这不是长得一样吗？！
怪不得他说瞧着眼熟，原来还真是杂草，忙活好几天，种颗草出来，还真是……
不过就那片地来说，也就杂草有这样顽强的生命力，还能苟活了。
聂照忙蹲下，移天换日偷梁换柱是此刻最好的解决方式。
他将枯萎的草换成健康的，如释重负，预备捧着回去给她，但进门又迟疑了，她好不容易种的东西，那么高兴，结果就种出一株杂草，到时候恐怕会伤心。
聂照折道又返还回去，厨房已经开灶了，厨娘在里面忙碌着，他寻了个年纪大的，问：“有没有和它长得差不多的植物？什么菜苗豆苗都行。”
厨娘仔细端详了端详，恍然似地道：“有点像小麦呢。”
据聂照所知，姜月上次种的作物分明是辣椒。
……
他沉吟片刻，小麦就小麦吧，总比回头种出颗杂草让她高兴。
姜月正洗漱呢，聂照捧着香炉出去许久后才回来，瞧见里面还惊喜：“我感觉它比昨天看着要精神许多诶！明明昨天挖它的时候根全都断了，竟然还能活？而且明明是牛筋草，怎么变成小麦了？”
聂照感觉自己的心碎成了一块一块的，他为了这破草忙了一早上，生怕她见了失望：“合着你什么都知道？那你种一盆破草？”
姜月抱过来，亲他一口，再亲一下香炉，就将人哄好了：“可是种子都死了诶，草苗苗不也是苗苗？”
作者有话说：
今晚，我更了八千五耶！超级勤快！

第115章
◎一战◎
不出意外的, 姜月深夜悉心播种的种子无一能活，纵使聂照半夜偷偷翻墙进来为它们松土施肥，不过那棵小麦倒是生机勃勃, 给了二人些许希望，姜月精心当宝贝一样侍弄着，略见成效，索性也就放弃在院里搞种植的想法了, 顺便将撬开的青砖又重新铺了回去。
广平代政的这些日子里, 宋景时搜罗罪名, 代她杀了几个忤逆她的朝臣，原本簇拥黄贤的几个大臣倒是悄无声息的, 人瞧着皆以为是黄贤一党都是软骨头，最善做墙头草, 毕竟狗随主人。
聂照他们却不觉得, 一个两个做得墙头草, 未必三四个全是，何况黄贤入狱时候也不见他们动作，难不成个个都是榆木做的, 分毫不担心广平将他们连根拔起？只是在此刻的明争暗斗中，他们的立场显得无足轻重，并不引人注意罢了。
照此来说, 姜月之前那番猜测, 虽被她自己推翻了, 或许真的有八分道理。
不过两三日后就生了变动，黄贤一党十余人皆在家中被暗杀, 一同的还有几个保皇党官员, 他们时常叫嚣着要广平还政。
一时间非广平一党的官员人心惶惶, 不少向她递了帖子投靠，生怕下一个遭殃的就是自己。
简陋的房门被破开，一股寒流猛烈地吹卷进来，吹乱了桌上的纸笔，纷纷扬扬雪花似的旋转在半空中，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浓重的血腥气，冲得几个侍卫不由皱眉，后退几步，待味道稍散，才挤进来，凶神恶煞对着床上坐着的人道：“走吧，公主和驸马要拿你问罪。”
陈落面无表情地用牙齿撕开棉布，然后扎紧，裸露的上半身布满了伤口，有的即便被包扎好了，还渗着血，足见深可见骨。
他起身，欲要披衣，侍卫不允，径直将他拉走了。
陈落被摁在地上，微微抬眼又被打了一巴掌，却也瞥见端坐之人是广平公主，而她身侧，正站着宋景时。
“咣”的一声铁器落在地上，发出刺耳锐鸣，是一把簇亮的剑，淬了冰似的染着寒光。
陈落二话不说摸起剑，即刻架在脖子上，不待广平他们说话，此举把对方打了个措手不及。
“奴受殿下与驸马知遇之恩无以为报，唯有为您扫除一切障碍，今扫尾不净，是奴之过错，愿一死以报殿下，但请殿下怜念，放小儿一条生路。”他嗓音沙哑，语气冷直，冰冷的面具下目光坚毅，惯常的态度，视死如无物，任由身侧孩童啼哭，不为所动。
广平和宋景时交换个眼神后，便冷眼瞧着。
那些大臣是陈落所杀，京都之中没有秘密。陈落当日带着两岁的儿子落难，被宋景时所救，自此在宋景时麾下效力，只不过他中途加入，并不得信任，只算作边缘人物，因此机密诸事，陈落一概不知。
而今看来，他好似是为了寻一个报效的机会，所以杀了这些异党。
“既然知道给本宫造成了麻烦，那就去吧，你的儿子本宫会为你好生照料的。”说着，广平抬了抬手，宋景时将地上啼哭的孩童温柔抱起，遮住他的眼睛。
陈落闭上眼睛，剑刃压在脖颈上沁出丝丝血痕，他决绝地欲要一抹，剑已经被人一脚踢飞，他平静地看着脖颈上鲜血滴落在自己结实布满伤痕的胸肌上，再向下滚落，划过块垒分明的腹肌，没入深色衣料。
宋景时依旧稳稳抱着孩子，慢慢哄着，盖着他的眼睛，淡然的如同方才的动作不是他所为一般。
广平面上终于展露出了淡淡的喜色：“没想到除了驸马之外，本宫还能再多一位信任之人，你还有别的用处，本宫自然舍不得你去死。”
她上前将人扶起身。
宋景时一直微微垂着的眸终于抬了抬，冷冰冰扫向广平扶着陈落手臂的位置，继而给了个一个警告的眼神，还是轻轻晃着怀里的孩子，手安抚地柔和拍打，若不注意他的目光，端如以往温柔平和。
陈落当即后退，再跪下，拜道：“陈落的命是驸马给的，愿为公主驸马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一回生二回熟，何况第一回 已经很熟，这世上没有第二个人比陈落演从容赴死更精湛了。
“好了，去休息吧，早日养好伤，也能早日为本宫效力。”广平从容笑着嘱咐，不忘看向宋景时，“都要走了，孩子还不还给人家？”
宋景时抚了抚已经睡着孩童的脸颊，左手护着他的腰，右手托着他的头，自怀里平稳地安置回孩子父亲怀中，出门去唤了个侍女提灯送父子回去。
侍女福了福身，宋景时又叫她：“拿床褥子来包着，掖好不要受风，孩童刚受了惊吓，煮些安神汤送过去。”
侍女又福一礼，将孩子包妥帖了，这才离去。
人走后，宋景时才问：“公主就这样相信了他？”
广平含笑，整整他被孩子扯得略有些凌乱的衣襟：“人只要活着就会有弱点，他有儿子，当初你见到他的时候……”她迟疑了，大概想不起来了。
“他正割破手掌用血给孩子喂食。”宋景时接道。
“可见他的孩子对他是何等的重要，他既然表明了忠心，甘愿为我们赴死，又有孩子作人质，大可放心去用，给他一个效忠的机会，至于那些人，死就死了，都是些酒囊饭袋，随便推个人出去顶罪就是了。”广平心情大好地拍拍宋景时脸颊，允许他今夜留下来。
春日一过，公孙既明的病愈发厉害了，他知道战事不能再拖，现在要是把他拖死了，那大雍就真的完了，他一面向朝廷寄了请罪书，一面趁着夜色杀了秦徊，夺取兵权，径直向抚西攻去。他在军中威望更甚于秦徊，军中没有不听他调遣的。
聂照佯以臣服，却不多恭敬，朝廷若怒因此开战，正好给了他们起兵借口——本已臣服，奈何逼人不得不反。
届时天下诸侯以此为籍响应，正是给了他们把柄，于民心威望无益，何况朝廷如今又灭有十足的军力能全然压制住所有的反贼，战火再兴，照比之前大诸侯分割时要愈加混乱，令生灵涂炭。
可要是先一一消灭这些因为内斗而散乱的小诸侯，无疑是给了聂照足够反应地时间，他割据西北，若不能趁其不备一举攻破，倒时悔之晚矣。
所以这个恶人，只能由公孙既明来当，他诛杀秦徊，自发进军，那此事就是他一家自作主张先斩后奏，不听朝廷调令。
现今广平公主监国，只要她发御令急调公孙既明回京治罪，余下随聂照假降朝廷诸侯，就能被稳住，他们没有造朝廷反的由头，不过无论这一战输赢，公孙家今后都不会好过。
近日不曾下雨，大军行至黄沙滚滚，弥天而上，不见日月，唯见粼粼旗帜在半空影影绰绰飘摇，车马碌碌闷响来回滚动，公孙既明骑在马上，腰杆笔直，丝毫不见颓态，双手紧抓鞍鞯，苍老的双颊被热气蒸出几分血色，瞧着康健不少。
公孙太平勒马上前关切：“父亲，可要歇息片刻？大战在即，您要保重身体才是。”
公孙既明摇头，队前忽地有小将连滚带爬跑过来，噗通一声跪下，磕头，声线颤抖：“将军，帅旗迎风而折！”
周围听到讯息的众人俱是倒吸凉气，马儿似乎也能察觉到主人的心情，打了几声响鼻，脚步乱踱，一时整肃严密的队伍多了几分慌乱。
帅旗高一丈九，长三尺，阔一尺五寸，是军中旗帜中最结实的，绝不会轻易折断，自古以来帅旗折都主大凶，战事不利，此战必败。
公孙太平手也抖起来，却还是前进几步，将帅旗重新绑在身后，砍了扶旗人的脑袋：“谁再胆敢不司事物，扰乱军心，便如此人！”
此举大大震慑了所有人，躁动的军队重新恢复安静，只是安静之中更多几分压抑。
若只是帅旗折断，尚不至此，昨日占卜兆候，见风绕旗杆直而垂下，鼙鼓无声，为大凶之兆，预兆着大将战死于野{1}。
此战尚未开始，就已是凶相毕露。
抚西与苍南摩擦频频，近来常有交战，大将牛力为苍南斩于阵前，打得血流满地，可见聂照与第五扶引这对虚假的舅婿联盟着实不牢靠，而第五扶引那位义妹已经被囚禁在家中多日不出了。
虽要他们帮助自己绝无可能，但足可见第五扶引绝不会援助聂照。
这算是公孙家与聂照堂堂正正第一次在战场上相见，十几年前，谁也未曾想过会是如今地步。
公孙既明阵前还在劝降，若聂照这次能真正心悦诚服归顺大雍，必定以礼相待，为聂家平反。若是聂沉水或聂积香，都是他带出来的孩子，身上无不有他的影子，要打自然容易，但聂照他不曾教导一日，对方所经战事不多，难测行事。
聂照披一身寒光烨烨的甲胄，回道：“将军如今自身难保，如何能为我做主？不如及早弃暗投明。”
作者有话说：
{1}《谈兵说阵》王红旗著

第116章
◎元宝◎
聂照说完了, 公孙既明并未说什么，反倒是因为他一言不发，聂照挺直的腰缓缓弯下几寸, 手撑在及腰的女墙墙头上，深深地向下看去，两军对垒，短短的墙垒草垛, 好像隔着千山万水那么远, 他们的目光在这短暂的时光中交汇。
是啊, 如何能劝他呢，同样的丧家之犬, 唯一公孙既明有个遮羞布罢了，他的死活, 如今的主子, 当今的皇帝, 大抵是不在意的。
公孙既明打了这么多年仗，最信气运之说，他觉得大雍确是气数将尽了, 而聂照又确有些气运在身上。
混战时他韬光养晦，不伤分毫，到如今天命眷顾, 竟叫他有了这样的气数, 九州之中的反贼诸侯里论起来也是数一数二的, 能像他这样这样贫瘠的抚西土地里做到如此地步的，古往今来还没有一个。
不过光有气运还不够, 他倒是也不笨。
姜月要知道他有这样的想法, 都要以头抢地了, 光瞧见贼吃肉，没瞧见贼挨打。
光是书房里他们挑灯画到无法辨认的舆图就有十几张，从玉玺之争开始，余下的一步步发展，都在他们的计划之中。
原本天下布局尚稳健，大家举着的筏子都是清君侧诛贼臣，再贼精的一点如赫连端，拿着太后凤印说要扶持太子，大家既要天下也要脸，一派和气道貌岸然，不然将来史书上也不好说，子孙后代都叫人戳脊梁骨。
变故就生在广平把黄贤押了，他们打着的幌子没了，奸佞都除了他们还怎么打清君侧的幌子？只能拼了命地抢玉玺，争个天命所归，加之广平多年布局挑唆，回过神来谁也没得到玉玺，局势已经七零八落，场面血流成河了，都得保命为上。
天下之争都被广平扔下的一方玉玺砸的七零八碎，余下诸侯再难成气候，多半下个就会轮到聂照和第五扶引，与其等着被宰割，不如他们自己的结盟先破裂，率先而动，把她先架到火上烤。
把广平奉为摄政公主，届时她的一举一动都会被天下百姓注视，要在背后动作就变得困难，他们此计变被动为主动。
说实在的，以抚西如今积贫积弱的事态，要不是广平先动手搅局，他们还要缩个好些年才敢轻易动弹。
现在各路诸侯为求自保，面对公孙既明这个战神自然纷纷示弱，学着聂照表示已经招安，真叫他朝拜，他又头疼脑热，跟打发叫花子似的上供点东西，问就是没钱，穷，都花在百姓身上了。
而公孙既明想要匡扶社稷铲除奸佞，秉持擒贼先擒王的理念，会对苍南进攻。
每到春夏雨季，苍南暴雨连绵，托黄贤那群贪官的福，大坝至今没修好，第五扶引既要打仗又要赈灾，左支右绌得想进宫点黄贤的天灯，所以先炸联通到外部的栈道，断了他们进山的路，才保得住苍南。
因此取抚西而攻苍南，聂照这里就是必经之路，公孙既明不了解聂照，聂照却十足了解他，料定他会弃车保帅，他自己就是那个车。他们逼得公孙既明犯忤逆之罪，一个忠臣生生成了佞臣，逼得断开朝廷与大军的粮草补给。
朝廷要是给补给，那所有说过臣服的诸侯可就不再病着了，当场就能弹起来大哭我心如日月，奈何朝廷视我为粪土，为求自保，我不得不反，场面压都压不住，能直取京都。
能以众击寡者，则吾之所与战者，约矣。
但凡广平还想要这个大雍，或是没打算让这个王朝死在她手里，就绝不敢给公孙既明粮草。
以大军如今粮草辎重，不破抚西便只有一死，绝无退路。公孙既明明知死局，仍以身为棋入局。
因为他的身体经不起耗了，他一死大雍后面并无忠臣良将，必将亡国，因此他破釜沉舟，以国运问天，天接连答否，仍战。
天下了些小雨，第一日倒也并未打起来，只是互探虚实，公孙既明派了几个小叫阵，聂照也点了几个年轻的迎战，到傍晚雨淅淅沥沥下来就都鸣金收兵了，各自安营扎寨。
阿泗还觉得惊奇呢，怎么一见公孙既明，聂照这嘴贱地毛病就彻底好了，倒是多了几分恭敬，夜间有雨不宜在外用餐，他压下一肚子的话，从伙房挑拣了些食物给聂照送去，只是进去没见他影子，守营帐的门侯说主君不在，明早上才回来。
“哦。”阿泗点点头，怕东西浪费，将它们都分了下去。
夜中急雨，寒光铁衣，一路冷津津地反着光，他进来时解下甲胄，隔着地毯都发出闷响。
姜月听到声响，搁了笔，起身过去，见聂照身上半干半湿的，急忙拿了软布过去问：“怎么突然回来了？”
聂照进门不顺地踢了脚放着细口汝窑瓶的架子，见瓶子真要掉下来了，抬手扶了下，说：“心里乱。”
“乱什么？”姜月问他，坐回地上，顺手扬了扬自己手里的信，“我刚正给你写信呢。”
聂照凑过去，枕在她腿上，直接拿了来看，眉眼间的郁气减淡许多：“算你有良心，还知道给我写信，我看看写的什么。”
“就这？”他看完，仰头挑眉，“怎么一点问候的话也没有？你就不想我？”
“才出去一天想什么？”姜月揉揉他的脸，“哥说送去的妇孺都安顿好了，我写信主要想告诉你这件事，还有两地主要官员的女眷，也都分开安置了，现在情况不好，不能起半点差池。”
他们本计就是将苍南作为后方，抚西演化为战场，逐渐消耗朝廷的兵力，每次和苍南的摩擦，都会偷偷送一批妇孺过去安置，那些官员的女眷，既是保护也是人质。
聂照点头：“嗯，你办事我放心，希望这一切能早些结束。”他说着，脸色一变，把脸埋在她的腿上；“姜月我头疼。”
姜月连忙放下书，问他：“是不是淋雨淋的？我去给你煮姜汤？多放些糖。”又用干的棉布给他擦一擦。
“不是，是头发编的扯着头皮疼，我感觉脑仁都要被揪出来了。”聂照摸摸自己的头发，冰凉丝滑，像绸缎似的。
以往聂照的头发要么拢在后面，要么高高梳成马尾，不过都是松松的，并不严实，这样既舒服也好看，夜里散发梳洗时候更方便，但是要打仗了，就不能这样梳了。
一打起来，十天半个月都洗不上澡，更顾不上头发，最重要的就是方便，好清理，透气，所以大多是编成细碎的小辫子紧紧总上去，能防止灰尘钻进头发里。
聂照的头发极好，阳光下泛着鸦羽一样的绚烂光泽，拢起来有姜月手腕那么粗，他们昨晚对着镜子，细细编了一整晚，才将他的头发用牛皮裁成的细丝尽数编起来，再勒成个马尾。
这样利落的打扮冲淡了他身上那份秾丽，更添了几分英气和肃杀，只是太紧了，勒得他眼尾往上飞，头皮一阵一阵抽痛，聂照说完，打量一下她的表情，又揪起辫子，厌弃道：“而且这牛皮也太臭了，臭得我睡不着。”
姜月知道他也就是抱怨抱怨，去拿了盒香粉，帮他点在上头，茉莉香粉的味道冲淡了鞣制粗糙牛皮的臭味，她微微倾身，帮他揉揉头皮，拨开看，果然见着发红了：“这样好没好些？只能忍忍了，忍忍就习惯了，再不济我帮你把头发剪得短些，就不会坠得疼了。”
聂照只是心里难受，想见她心疼自己，如愿见着了，心里贴烫许多，翻个身，把脸埋在她的腰上，紧紧搂着：“好了，你再同我说说话。你瞧见我穿铠甲了吗？新打的，穿着好看的要命。”
“看见了，银色的，不沾上血就亮晶晶的，三哥走的时候不要忘记挂护心镜。”姜月沾了茉莉香粉的指尖理顺过他的发丝，留下幽幽香气。
聂照点头，将她抱的愈发紧了。
他们都在不安，不安什么？
不安这场仗到底会不会打赢？不安即便赢了又能怎样？
姜月身侧故人极少，却能替他尝到心底那份苦涩。
王野、公孙烬，现在到了公孙既明，还要有多少故人陆陆续续死在他的眼前，现在他们要杀的不是勒然人，是同根同源的血脉同胞。
权力之争向来一将功成万骨枯，史书只会记得站在最高峰的人，没人记得脚下累累骸骨。开弓没有回头箭，走到现在这个地步，不争不抢死的不止是他们两个，跟着他们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姜月知道他从来不是冷血无情之人，他的血滚烫，能融化一方冻土，姜月这一方冻土被他的热血浇灌哺育，才有今日。
大概是深夜总爱勾起人的消极情绪，他们得给自己找点事做。
姜月从床底拖出一箱黄纸，打开一个空箱子，叠了纸元宝进去，向他示意：“不介意的话，三哥和我一起叠元宝？”
这确实是个极好的放空法子，聂照接过纸，学着她的样子，骨节分明的手指在烛光下翻飞。
聂照折了二十个元宝，姜月已经困得趴在桌面上睡着了，他理了理她有些散乱的发丝，不自觉勾起唇角，将她抱到床上休息。
他站起身，又忍不住弯下腰在她脸颊落下一吻。
没关系，只要姜月还在，他就不会退缩。
太阳还没升起的时候，聂照重新披甲走了，顺便带走了一摞金纸。
作者有话说：
比较好奇，所以给两个崽做了mbti人格测试
小聂是isfp-a，大概标签就是精致、叛逆、对陌生人装杯、谈恋爱看感觉、恋爱脑、对在乎的人敏感黏人，细腻
月是enfj-a，爱的散播者、容易共情、喜欢社交、正义感强乐于助人、主动，就是好多好多爱
好好好，一个i人养出来一个e人，不过查到isfp和enfj天生一对耶！

第117章
◎你是我的◎
姜月起床第一件事就是先给床头的小麦苗浇水, 经过一个春天，它已经生得很高，不必再担心会中途夭折, 昨夜下了雨，有些凉，她披着外衣趴在柜子上，戳戳麦苗, 笑得有点傻乎乎的。
“姜月！快来, 我来带你走！”窗砰一声被撞开, 传来李宝音急切的招呼。
姜月吓得浑身一激灵，差点掉到地上去。
“你怎么来了？”她起身拨开帐子问, 眼前正是李宝音急切的面容，又见她浑身湿漉漉, 继续问, “你从哪儿进来的？外面还下雨吗？”
李宝音抹了把脸上的水, 朝着地上啐了口：“花园直通护城河，我从河里游进来的。”
姜月赶紧给她找干净衣服换上，李宝音急了, 来抓她的手：“还换什么衣服？我是来救你，带你走的，到时候天高海阔, 有的是地方容下咱们两个, ”她碎碎念骂着, “我早就说聂照这个狗东西不是什么好玩意，你偏偏还要和他在一起, 现在好了吧, 连门都没法出。”
姜月把干爽的衣服罩在她头上, 既感动语气却带了点嗔怪：“你没看见我给你写的信啊？我说要你不用担心我，你真是一点都没听进去。”
李宝音理直气壮：“看见了，我觉得你是在强颜欢笑，故作坚强让我不用担心你，怕我被聂照那个狗东西害了，我可不信，我怕你偷偷在这儿躲着哭呢，当年我在土地庙前立誓，要为你赴汤蹈火。”
她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包油纸包的糖给姜月：“我还真怕进来瞧着个深闺怨妇以泪洗面，所以特意带了包你爱的糖果，”又一瞥桌上满登登的盘子，“不过看起来不怎么需要。”
姜月抱住糖果：“需要需要，你送来的，怎么会不需要，我保证把它们都吃了，”不过对于她的想象力，自己无话可说，只能冲她竖起大拇指：“你和聂照，都少看些话本子吧，联想有些过于丰富了。他之前还怕我和你私奔来着。不过你什么时候立誓的我怎么不知道？”
“呵，当然是在心里立的，”李宝音笑了，凑过去，勾起她的下巴眨眨眼睛，“那他可猜对了，我确实想带你私奔来着。不过看你这样吃得好睡得好，比之前见白胖一点了，可见没真的闹翻，你俩到底怎么回事，神神秘秘的，有什么计划需要我帮忙的？”
姜月勾勾手指，示意她侧耳听过来，同她嘀咕了一阵。
李宝音脱到一半的衣服停住了，拍桌：“牛啊，带我一个，快快快，给我安排个活。”
姜月没想好，拆开糖果，喂给她一颗，自己也吃一颗，歪头问：“你想干什么？太危险的可不能做，到时候你爹娘会哭死的，他们就你这一个女儿。”
李宝音解开腰带，把外衣扔在地上，没什么避讳，含着糖含糊说：“我可以假装去刺杀他，你不觉得很符合我冲动无脑的形象吗？还能为你们现在对外的关系增添几分真实性。说实在的，我早就想捅他几刀了。”
姜月皱了皱眉，考虑这件事的可行性和事后操作，忽然瞥见她扔下的衣服里夹着一块残损的油纸，细看连她衣服上都沾着油纸的碎屑，姜月给她捡了捡：“你从哪儿沾上的这些东西？”
她掂掂手里的糖，也没见有破损。
李宝音穿好衣裳，也奇怪：“大概是从河道下面沾的吧，我潜到河道下面的时候，确实见到许多这样的油纸碎片，难保不是过往商户倾倒杂物时带下来的。”
姜月放下糖，有些恼怒地用指甲刮了刮：“这油纸质量还挺好的呢，不过不是早就不许商户和来往船只把杂物倒进河里了吗？怎么还有？你拿我的令牌，出去之后联络商司的人仔细查查，不许再这样了，查到就罚钱，正好冲进军火里。”
李宝音想着，这也是个要紧的事儿，就不再研究刺杀聂照这件事。
“本来就是放心不下你，见着你好就行了，那我现在就去查这件事，不过你自己在家真的不无聊吗？”她指指窗子，无声问要不要出去逛逛。
姜月向左挪了一步，把身后堆积如山的折子亮给她：“这边是批好的，这边是没批好的。”
抚西这么大的地界，庶务跟流水一样往府里送，明着是聂照处理，可他也没生三头六臂，从他手里转一道，就送到姜月这儿了，姜月实在处理不了的，再递回去给他。
早年她练字时候，是聂照写了字帖给她练的，到如今显出用处了，至少她批过的折子递出去，没人会怀疑不是聂照亲手批阅的。
姜月现在说闲也闲，说不闲还真忙。
“或者你要帮我批折子吗？”姜月幽幽问。
李宝音不读书许久了，现在见着字就头痛，当即利落翻窗跳出去：“我去帮你查谁往河里扔垃圾，再见。”
放着好好的大门不走，又翻窗，姜月噗嗤一声笑出来，帮她把湿透的衣服捡起来，交给下人去浣洗。
公孙既明笃定了朝廷不会给他补给，所以前期多以试探聂照行事风格为主，毕竟这位主儿可罗列的战绩实在不多，突击勒然那一战有第五扶引在，并没有见到他多强的个人风格。
但粮草又不宽裕，所以试探之中还带着几分雷霆闪电似的压迫。
果然老将狠辣，公孙既明又是受正统培养出来的将领，最擅长阵法，有先声夺人之效。
聂照双手浸在盆中，血丝丝缕缕地蔓延出来，他甩甩手，用布巾擦干，坐回椅子上，听属下汇报。
“前两场交锋中，我军共计伤亡六十人，敌方亦是六十人，粮草……”
阿泗一边说着，一边乜聂照，见他长腿交叠着架子桌上，低着头在那儿折元宝，辫子有几缕垂在胸前，脱了盔甲，内穿的白袍沾了血也没脱，不点头不做声，不知道他听到没有。
阿泗声音渐低。
“继续。”突然开口，把手里折好的元宝对着阳光仔细看了看，扔进箱子里，里面已经堆积了不少的纸元宝。
众人禁不住咽了咽口水，以前没发现主君这么迷信呢，现在开始一边杀人一边折元宝超度众生攒阴德了。
阿泗汇报完，聂照把余下的金纸找个地方一塞：“差不多是时候了，最迟后天夜里就会有一场夜袭，到时佯作不敌，后退三十里，把战场拉到谷内，尽量借用地形优势智取，减小伤亡。
公孙家最擅长阵法，正阵如身，奇兵伏兵如足，三者合为一体，迭相救援，战则互为进退，循环无已，不难看出确实用兵熟稔，我们就要想办法借已有地形优势破阵。”
这些天何止是公孙既明试探聂照，聂照也在试探对方，他也确实明明白白知道两个兄长很得公孙既明真传了，排兵布阵规范严谨细致到令人发指的地步，简直是兵书的完美投射，而且能融会贯通因时制宜，变化信手拈来。
聂照被流放的太早，他走时还没来得及详细学习排兵布阵，多是纸上谈兵，或者观摩兄长在沙盘上演习，游学时候学得太杂，又不成体系，要以阵法对敌，他绝不是公孙既明这种老将的对手。
但也正是因为他所学杂乱无章，所以身上既带着聂家的影子，又截然不同，才让公孙既明摸不清路数，不知下一步计划，因此心生警惕，不敢贸然进攻。
做好接下来的部署，聂照又趁着夜色纵马跑了几十里地回家。
姜月已经睡着了，睡梦中迷迷糊糊感觉到有人在触碰自己的脸，她一个激灵惊醒，飞速摸起枕头下的刀劈过去，被来人灵活格挡，刀截飞出去。
那人深吸一口气，轻叹：“是我。”
姜月闻到他身上被泥土和血腥盖着的熟悉响起，还有淡淡的茉莉花粉香，紧绷的身体陡然松懈，倒回床上，起了一身冷汗：“怎么又回来了？什么时候回来的？”
她要起身点灯，被聂照拦了：“刚回来，见你睡得好没叫你，一会儿就走，不必点。”
姜月抬手抚他的脸，聂照没躲过去，她摸到他的嘴唇干裂起皮，还是不听劝阻地去点了蜡烛，和一些点心果子端来。
烛光徐徐照过来的时候，心中明明已经有准备了，还是不可避免地眼热了，他风尘仆仆的，格外憔悴。
“三哥，这么累就别总来回跑了。”她把果子糕点往聂照嘴里塞。
他大抵是累了，没什么精力油嘴滑舌，老老实实说：“想你。”
姜月要过去亲他，他禁不住后退，皱眉说：“脏，好几天没洗澡了。”
他越这样说，姜月就偏执拗地勾着他脖子亲了口：“我不嫌弃你。”
聂照被她弄得压不住嘴角勾起笑来，揉揉她的头发：“睡吧，我换身衣裳就走。”
他起身开了装外衣的衣柜，一眼就在柜子里见到了夹在姜月衣服中间那件不属于姜月的，别的女子的衣裙，他用刀挑了出来，问：“这外衣谁的？谁来过？”
姜月没想到他竟然能认出这不是她的衣服，虽然没道理心虚，但对上聂照三分不可置信，三分质问，四分委屈的眼神，她不由得就心虚了，小声说：“宝音的，她前几日来，衣服湿了。”
关键她没想到聂照会回来，也没想到他什么时候把自己的衣服往自己这边儿混放了，侍女之前洗好了衣裳晾干以为是她的，应该顺手跟她的衣裙归置到一起了。
旁的什么女子他就不在意了，偏就是李宝音，立时让他头发都要炸起来，姜月瞧他眉一皱嘴一抿，就知道事情不好。
果然他愤怒开口，顺手把柜门带上：“不要了，这一柜子衣服连着这衣柜我都不要了，你的也不许要。我要是在家她来也就算了，我不在家她来做什么？她没碰我的床吧？”
姜月一直不晓得他对宝音的提防从何而来，但还是双手发誓：“我以我的人格担保，你的床绝对是清白的。”
但是那衣柜几乎打了一墙啊，说不要真就不要了？
聂照怒气稍歇，觉得这房间里都是李宝音讨厌的影子了，他一向相信自己的直觉，李宝音绝对不安好心，要有机会绝对绝对会把姜月从自己身边带走。遂衣裳也不换了，三步并两步过去，捏住姜月的下巴，从额头开始啃，最后在下巴落下一个齿痕。
姜月嘴巴火辣辣的，要被他啃破皮了，忍不住蹙眉发出轻哼，抓紧他的衣襟。
之前看书时候，书上说战事结束必须要对战士进行心理疏导和放松，长期紧绷和处在鲜血的刺激中，会激发人的暴虐一面，较之正常时容易受刺激，影响判断，之前她存疑，现在完全相信了，果然处在血腥里的男人最容易发疯。
聂照囫囵地啃完了，抬起头，像头标记完地盘的小狼，粗粝的拇指按了按她充血嫣红的唇瓣：“不许听她的挑唆，你是我的，我对你才最好。”
作者有话说：
小聂：好，一整夜不睡觉跑回家看老婆，得到的结果是老婆的姘头来了，还在这儿换了衣服QAQ（阴暗）（扭曲）（发疯）（爬行）

第118章
◎一年前的◎
聂照待了没多久, 又连夜走了，这次衣裳都没换，姜月也没忘给他塞盒口脂润唇, 免得再干裂起皮，人走后，她倒回床上，温凉的夜风缱绻月色, 让人心里漫上几分柔和。
她摸摸自己红肿的嘴唇, 翻了个身, 觉得聂照精力真充沛啊，这么晚了还能折腾一个来回。
不过也有些怅然若失, 以前她很能忍受寂寞，常常一个人坐在房间里, 或是蹲在院子的树下, 随随便便找个什么东西, 一看就能看一整天，现在却不行了，她更愿意出门玩, 和形形色色的人交流，认识更多的人，参观那些人生命的轨迹。
就像今夜的风, 能翻过飞鹫崖, 再吹到她身边, 中间经历过无数的树木花草，鸟雀走兽。
第五扶引才从堤上回来, 斗笠被打得冷透, 浑身沾着稻草和泥土, 衬得皮肤更白，面色上却不受任何影响，依旧如往日那般从容淡雅，甚至额间一点红痣在此刻都沾惹几分佛性。
厅堂中坐满了为这次水灾奔波的官员，一个个面色如土，疲惫地瘫坐着，身上同样湿淋淋的，身下滴答出一滩冷水。
只是见第五扶引进来，又忙齐齐起身拱手拜他，第五扶引温和地将人一一扶起，嗓音带了些许不易察觉的疲惫：“诸位先生辛苦了，引在此替百姓谢过诸位，如不嫌弃，府上准备了汤水，今晚暂在此歇息。”
疲惫的诸人被他这番话安抚了，眉头不由得松开许多，心中闪过几丝慰藉和感动：“多谢主公仁德。”
这九州之中，若论谁最有可能问鼎中原，他们这些人心中都有答案，必然是第五扶引，他真真有先太子的仁德风范，体恤下民，恩慈百官，勤勉朴素，大雍已经离乱太久，若能得这样一位天子，刚柔并济，休养生息，必是百姓之福。
第五扶引令侍人一一送他们去休息，待人走尽了，才将身上的斗笠脱下，挂在椅背上，按了按眉心。
烛龙为他端上热茶，跟着他这么久，早知道第五扶引是个满腹心机心思深沉的人，见他这样心里也有些许不忍：“何必把自己逼得这么紧？你素日经营的形象极好，这些苦差事没必要亲力亲为，有的是人愿意为你冲锋陷阵。”
第五扶引接过茶，润了润唇，才像松了口气：“他们是我的臣民，一个真正的君主绝不会把自己的臣民推在最前面。”
“你对聂照可没这么仁慈。”
第五扶引凝眸望他一眼，淡淡说：“他不算。”
烛龙略有怔忪，接着学起聂照的语气指着自己胸口质问他：“那我算什么？我到底算什么？”
“少学他发癫，”第五扶引放了杯子，不过还是回答他，“算敌对的人，算合作伙伴，不过我有时候还挺希望这场合作结束他就死掉的，但又想想小瑾，算了吧。”
“你就不怕他抢了你的妹妹又抢了你的位置？”烛龙帮他把斗笠上的雨甩甩，试图在他脸上找寻惶恐和警惕，却没瞧见一丝。
第五扶引反倒自信一笑，低头拨弄茶盏：“他没那个本事。他连一天都装不出来。”
烛龙反应了一会儿，旋即知道他说的这个一天都装不出来的本事是什么了。
第五扶引虽然心狠，却能装一辈子的宽厚仁德、礼贤下士，他万事都能忍，上一刻能对你笑，下一刻就能手起刀落推你下地狱，在大多数事情上都能做出最优抉择，杀人一贯保持优雅从容，说好听的这叫帝王权术，说不好听就是笑面虎。
聂照不行，他向来对陌生人怀有最高的恶意，三句话里但凡有一句是中听的，那都算他心情好，现在还没有被人刺杀，也是福大命大。而且他似乎远没有他们一开始想象的那么狠辣果决。
第五扶引喝了盏热茶，身子稍微暖了些，下人急匆匆进来，道：“陛下病了。”
他们在苍南拥护第五扶昌为新雍的皇帝，虽然实际掌权者还是第五扶引，但确实该称第五扶昌为一声陛下。
第五扶引搁了茶盏，烛龙举着伞，二人快步去见第五扶昌。
到的时候医师还在里面施针，第五扶昌急促带哨音的呼吸逐渐平复，良久后，医师才一身冷汗地走出来，向他们解释病情：“陛下似乎已经开始对雨水过敏了，未来很有可能对灰尘也过敏，要早做准备，身边不能离开人，防止出现意外。”
他又交代了许多，第五扶引眉头不由得紧皱：“今后还劳烦先生与陛下同住，方便时刻照料。”
医师点头：“自然，自然，臣遵命。”
第五扶引皱起的眉头未曾松开，摆手示意侍女带医师下去，才与烛龙一并进门。
方才第五扶昌看着极为吓人，脸色惨白，唇色乌紫，救过来缓了片刻，现下瞧着好了许多，至少是平静的。
人正静静倚着迎枕坐在床上，盖着床银红色福寿如意锦被，穿着雪白亵衣的身子单薄的像一片纸，发黄的发丝柔顺垂着，遮住了脸，让人瞧不清神色。
烛龙自觉守门，第五扶引轻轻走进去，第五扶昌听到脚步声抬起头，见是他，讷讷叫了声“哥哥”。
遮住第五扶昌的下半张脸，只瞧眉眼，确实和姜月很像，很久没见姜月了。第五扶引对他说不出什么重话，何况他素来不会对人疾言厉色，只更温柔地问：“好些了吗？”
第五扶昌眼眶登时红了，用袖子使劲儿擦了擦：“哥哥。”
其实如果顾皇后能把他养到现在，就会发现这件事要瞒住实在太难了，十一二岁的时候尚且可以说雌雄莫辨，可十四了，还是这样的身高，柔弱纤细的身材，从不和同龄男孩一样长胡茬，脸蛋白皙细腻，连发丝和眉毛都是柔柔的，嗓音也从来没变过，更敏感温和。
他确实更像女孩多一些。
第五扶引递给他帕子：“好了，不要让你的母亲在天上难过。”
有人关心，第五扶昌眼泪止不住，浑身发颤，却还是压抑着，解开衣襟，给他看自己已经开始发育的胸脯，有些耸起，看起来柔软，绝不是个男孩子该有的，然后颤抖着手飞快系上，哭得嘴唇都在抖，不成调地说：“哥哥，我越来越，像，像个怪物了……”
第五扶引神色难辨，他不好触碰对方的身体，只是摸摸他细软的发丝：“没有，没有是怪物，只是身体和大多数人不一样而已，你的思维和精神都是正常的，甚至更加细腻富有同情心，你是一个很好的人，你的母亲将你生下来并且养大，说明她也没有觉得你是个怪物，如果真的难过，可以哭，但不要哭太久，会伤身体。”
第五扶昌紧紧抓着他的手臂，终于放肆哭了出来，没什么仪态，只是涕泪横流的有些可怜：“哥哥，如果真有那么一天，请不要让我在这张床上悄无声息死去，我还想做一个有用处的人。”
他声嘶力竭的哭泣能直戳进人的心脏，第五扶引终于用手指替他擦去眼泪，沉默良久，道：“好的。”
……
抚西东侧战场是落山郡，字面也可得知，此地地势较平，是抚西六城中唯一的平原，最适宜阵法的应用，论排兵布阵聂照抵不过公孙既明是是无争的事实，这是谁都看得出的。
已经从六月打到七月没有进展，再打下去只会输得难看，因此他将战线后延到地形更加复杂的积风谷也不足为奇。
城中已经清空的差不多，聂照站在城头上冲公孙太平吹了个口哨，扬着下巴笑嘻嘻和他说：“嗨！这里打不下去了，换个地方再见。”
饶是对手，公孙太平还是被他这样不正经的态度气到仰倒，若是他儿子，早就要抽鞭子了。
拿戟在下指着他，如同教训小辈一般：“这里是战场，没人教你收起你那股子浪荡劲儿吗？无知小儿！还有你趁早换了你那一身白，真是不知所谓！即便你再武功高强能力出众，战场讲的是运兵帷幄，不是你一个人单枪匹马！你早晚要被射成筛子。”
千军万马避白袍初始说的是陈庆之，身着白衣，战场所指之处无往不利。后来就延伸成战场上穿白的不好惹，毕竟一身白，确实相当风骚，与活靶子无异，敢这么风骚的要么是愚蠢无知的莽夫，要么就是万夫莫开的猛将，五五分的概率有胆子的大可赌一赌。
聂照甩了甩又有些积灰的头发，混不在乎弹弹已经染血的银白盔甲：“自然没人教，您也不必替我操心，穿白就当提前给您戴孝了。”
说罢勾了勾手，墙头的人就随着他消失在视野里了，随后城门大开，似乎在迎接他们进城。
副将问公孙太平：“他们看似已经撤退，是否攻城？恐是空城计啊。”
“小子狡诈，不可不防，”公孙太平摆手，“但他让出落山郡也是早晚的事，你先带一队机灵的人进城试探。”
副将拱手领命。
他们小心翼翼进城，却听到喜庆的鼓瑟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大，也越来越接近，所有人面面相觑，在彼此的眼睛中瞧见了不解和警惕，下意识握紧了兵器背靠背围成一圈。
不久，一些穿红着绿的百姓吹吹打打成群结队走过来了，对着他们敲锣击鼓，好不热闹，一时间让人分不清是过节祭祀还是敌军破城，众人眼中迷茫更甚。
一位老者颤颤巍巍走过来，问：“将军嘞？怎的不见恁们将军嘞？”
这看起来定是普通百姓了，副将心情千回百转，难不成是聂照那小子横征暴敛惹得民怨，因此大军进城，才受到百姓夹道欢迎？
他越想越觉得可能，将剑收了，道：“老人家这是……”
“俺是郡里最最最有名陈家家族的族老，那个，那个聂公说他要走了，恁们马上进城，他说恁们都是好人，让俺们热烈欢迎，热情欢迎，”说罢老者举起手，“乡亲们，敲起来打起来啊！”
话音一落，欢快的乐声更加振奋了。
副将如丧考妣，这还不如聂照临走前给他们布置些暗器，现在怎么看怎么心里不舒服，是，现在城是他们的，但这算怎么回事？
但在场都是无辜百姓，一个个欢欣鼓舞的，他只能紧握剑柄，丧着一张脸回去给公孙太平复命。
公孙太平：“啊？”
副将：“啊。”
“啊？”公孙太平一张浑圆粗犷的脸第一次展露出如稚童般懵懂不解的表情，他在战场淬炼多年的大脑此时停摆，喜庆的乐声从城内飘进他的耳朵里。
他咬了咬牙，只能下令：“进城。”
城内百姓可以说是夹道欢迎了，喜庆的跟过年似的，但公孙太平和副将一样，如丧考妣。
你说这是欢迎吧，他实在感到了莫大的羞辱；你说这是羞辱吧，百姓确实在毫无一点羞辱意思的在欢迎。
他奶奶的，聂照，竖子！真想把他活撕了！
公孙既明在马车中微微挑了帘子，表情既凝重，还带了些许的无奈，这小子，还真有些意思。
小瓦跟着聂照骑马转向积风谷，一路上他都皱着个脸，实在忍不住，终于勒马过去：“主君，就这么把城内百姓给他了？”
聂照舌尖一卷，吐了嘴里地狗尾巴草，神秘勾勾食指道：“你怀里肉饼给我，我告诉你我的计划。”
小瓦巴巴把自己没舍得吃的肉馅饼递过去。
“我的计划就是，走一步看一步。”聂照说完，小瓦才惊觉自己被耍了，想要追回肉饼，聂照已经咬了一口，勒马窜出老远。
小瓦磨牙，又被骗了肉饼！
公孙既明至今参与的战事共一千零八场，无一场伤过无辜百姓，甚至会解军中粮草补给城中百姓，聂照临走挖了落山郡四分之三的粮草，剩下的刚够秋收前城里的百姓吃，以公孙既明的仁义道德，落山郡不止不能成为他的补给，甚至还会成为负累。
加之城里鼓瑟相迎，难免会令他们产生疑心，疑心城里百姓如此听他的话，是否会里应外合，疑心生暗鬼，这城给的还不如不给。
聂照叼着肉饼纵马走在前头，眼睛忽然发干，这肉饼的味道实在熟悉，他记得当年第一次从军中给姜月带肉饼就是这个，也是从小瓦手里骗的。
远在抚西的姜月打了个喷嚏，李宝音的头又从窗外钻出来，笑眯眯道：“想我了？我打探清楚了，近一年因为政令缘故，早就没人敢往河中倾倒垃圾了，所以这些油纸至少应该是一年之前的。”
“一年之前的……”姜月不自觉喃喃。
作者有话说：
小聂真的，其实还是蛮闷骚的。
一般也是穿得越素越闷骚。

第119章
◎积风谷◎
护城河每年都会在结冰之前进行清洁打捞, 所以河里应该不会有太多垃圾才对。
李宝音又要翻窗进来，姜月这次长教训了，四下看看周围, 聂照绝没可能回来，才把她拉进来。
“怎么搞得跟偷情一样？”李宝音嘀咕了句。
姜月拍她肩膀：“别说了，你再拿我的令牌去一趟，让他们再捞一遍。”
李宝音点头, 又要从窗子翻出去, 姜月这次终于来得及一把拉住她：“走正门。”
“啊？”
“以后进出都走正门就是。”
李宝音不解：“那我这样大摇大摆地进出岂不是很麻烦？你们的戏还要怎么演？”
“我们两个吵架, 又不妨碍下面的人听我的话，”姜月把令牌捏在手心里抛了抛, “房契地契卖身契都在我手里，我愿意给他个面子, 他才有面子, 不过外人不知道, 我既然和他有了矛盾，现在他退居积风谷形势不妙，难道不是我这个女主人清除他残余势力的好机会？什么都不做才会像个傻子。”
李宝音这么一想, 也觉得很对，双手接过她的令牌，又从窗子翻进来, 谄媚敲了敲她的胳膊：“所以能告诉我下一步你们要做什么吗？给我一点参与感。”
姜月把一碟桂花糕放进李宝音手中：“以你的角度, 现在聂照被打得节节败退, 我和他已经闹得不死不休，下一步应该做什么？”
李宝音恍然：“那当然得抓紧集合旧部了！”
姜月打了个响指, 表示赞同。
之前姜月是有一队亲兵的, 有千人数, 是在入住抚西后聂照分拨给她的，一直由她亲自训练，因为夫妻二人离心，姜月被幽禁，所以这些亲兵也受到了冷待，就连此次迎敌，聂照带走了抚西和逐城八成的兵力，唯独这一千人分毫不动，甚至派人严加看管，足可见不信任。
姜月但凡有点儿心气儿，趁着聂照失势，这是最好的反扑时机。
抚西为西北地域代称，既是一座城池，也是方位，抚西城位居六城中央，西是逐城和远城，东过积风谷是落山郡，南北分别是贡州、邯城。
公孙既明已侵落山郡，姜月又占抚西，届时在所有人眼中，聂照就是腹背受敌。
“什么时候出发？”李宝音眸子闪闪地问。
“就在今晚！刚得到消息，他们已经到达积风谷了。”姜月举起手，李宝音会意，和她击了个掌，心情无比激动，嗐，这还是她第一次参加这么重要的活动呢。
远在积风谷的聂照打了个喷嚏，小瓦急忙关切：“主君，是不是那块肉饼吃着伤风了？”
聂照神色复杂：“我怎么觉得你有点幸灾乐祸？”谁家吃块饼还能伤风了？
小瓦挠头：“没有，哪能呢，嘿，嘿嘿，嘿嘿嘿……”
聂照追着一巴掌呼在他头上：“嘴都要咧到耳朵后面了，吃你个饼可真够记仇的，回去让人给你做一盆，吃不完我拿漏斗给你塞胃里。”
小瓦立马收起咧着的大牙，别吧，这样真的容易撑死诶。
“去，闲着没事再带几个人巡逻。”聂照把火把扔给他，小瓦立马屁颠颠儿去了。
暮色降临，黑暗逐渐笼罩这片土地，夜空中间或划过几只火把燃烧时的光芒。
都督府的大门由内徐徐推开，发出沉闷的吱呀声，仆从皆是沉默着垂手而立。
原以为主子和睦，他们做下人的日子好过，算是来对地方了，谁知道没由来就吵起来了，现在越吵越凶，都到你死我活的地步了，他们能怎么办？当然是谁在家听谁的了。
姜月胯下一匹红鬃骏马，身披轻甲，满面冷肃，让人瞧了根本不敢发一言。
李宝音在她身后，抓着马缰的手都有些颤抖，克制许久才压抑住笑容。
气氛凝重、胶着，死寂如一潭混着泥沙的水，闷得人深感窒息。
正沉默着，府中由远及近传来一阵阵凄厉的哭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近乎在不远处，姜月听这哭声熟悉，心中一紧，暗道不好，急急勒马要走，却还是晚了一步，来人抱住她踩在马镫上的脚，噗通就跪下了。
“哎呀我的老天爷啊~呜呜呜呜，老天爷你开开眼吧~”阿葵哭得千回百转，赶上灵堂里哭丧的大孝子了，哭天抢地，“你们为啥要吵架啊~呜呜呜呜，你们吵架了闹分家，我跟谁啊？我是六月里热到心浪厢， 十二月里冷到骨髓里，谁怜我阿葵泪眼汪汪~”
所有人都悄咪咪抬起头，实在不想错过这番热闹。
姜月捂脸叹息，大感丢人，踹他又踹不开，低声呵斥他：“松手，你真哭丧呢？又偷着去谁家吃丧宴了学的这些？我和聂照还没死！”
“我不！”阿葵一扭头，又哭起来，仰着头嚎，那张漂亮脸蛋哭得通红，坐在地上跟个耍赖的孩子似的，“你们不许吵架，呜呜呜，天上下雨地上干，那是我的眼泪往心里翻！山下打雷山上晴……”
他左手搂着姜月的腿，右手护着头，还没忘记上次这么跟聂照哭的时候，聂照把他打得满头包。
阿葵心里甭提多委屈了，哭得愈发响亮，他是为他们好，和好如初和和美美过日子不好吗？为什么非要吵架动刀动枪的？
“停停停！”姜月被他哭得汗毛倒立，算是怕了他了，连忙制止，她是真怕阿葵把都督府大门哭成灵堂，“这样，咱们打个商量。”
“嗯？”阿葵的眼泪说停就停了，泪眼汪汪看着她，“你要去找哥哥和好了？这样我们一家人又能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了。”
“这样，到时候我们活捉聂照，交给你处置怎么样？”姜月说。
阿葵急了，转念一想，交给他处置好啊，交给他处置，他肯定不会杀了大哥，到时候他就当着家主的面儿对大哥用刑，所谓一日夫妻百日恩，他不信家主会那么狠心，一刀杀人容易，一点一点折磨人家主肯定看不下去，到时候肯定会心疼的。
然后他就哭，哭得两个人心软重修旧好。
要是这个法子不行，那他作为替补，正好和家主成亲，到时候他一定好好吹枕边风，早晚有一天两个人还能和好。
稳赚不赔！
阿葵觉得自己的计划简直天衣无缝，举起手：“好！不许反悔。”
终于甩开这个麻烦精，姜月立刻驾马跑出老远，长舒一口气，回头看看，那傻孩子还在冲她拼命蹦着高儿地挥手，她立马跑得更远。
李宝音刚才缩在角落里压根儿没敢出声，生怕被缠上让她主持公道：“好家伙，知道的是你哥给你打包送来的男宠，不知道的以为他是你和聂照的儿子呢，爹娘闹分家，儿子在这儿又哭又闹的。”
“咦~你别说了。”姜月刚觉得阿葵还挺可爱，一片赤诚，被李宝音说得恶寒，搓搓胳膊，一想到自己凭空冒出来这样大年纪的儿子，简直想投湖自尽。
二人说了一会儿话，随即严肃起来，朝着城外营房的方向赶路。
阿葵哭得嗓子都哑了，捏捏嗓子，吭哧吭哧咳嗽几声才好受些。
实不相瞒，自打姜月和聂照吵架，他就没有一天是不害怕的，好不容易有人疼有人爱了，哥哥给他买新衣服，家主也给他钱让他出门玩，这两个人，他哪个都不想失去。
他推了一把阿兰，骄横指责他：“你怎么回事儿？你刚才怎么不跪下和我一起哭？”
阿兰幽幽地看他一眼，像看个小傻子。
城外营房。
自打聂照将大部分人都带了出去，这里就冷僻寂静了许多，守着营房的人围坐着烤鱼，姜月手下的人正被圈禁在此，一个个急得团团转，不知怎么是好，忽地听到外面传来马的嘶鸣，还有争吵的声音。
营房守卫苦着脸：“千户，不是我们不让您进，是主君临走之前，令我们好好看守这些人，非调令不能让他们离开。”
况且这城中谁人不知道，主君和姜千户闹掰了，哪里能让她调动这些人马呢？
姜月早知道会是此种情况，微微抿唇，左手持剑，右手掏出怀中令牌高举，疾言厉色：“非调令不可擅离，我既有调令，依旧是抚西千户，尔等还不速速让开！”
众人面面相觑，没想到闹到这种地步，她竟然怀中还有调令，他们犹豫，纠结。
按照千户和主君现在的关系是不能让她调兵的，但一来二人未曾真正割席，二来她当真有令牌在手，如果他们不从，即刻就能依照军法处置，且千户确实功勋彪炳，令人信服，其实跟着千户和主君，好像也差不多。
只犹豫片刻，他们见姜月真要动手了，心下一紧，是知道她的力气的，连忙让开，道：“既有调令，那自当听从。”
姜月将令牌收好，调动自己的人马，迅速占领了城内，众人虽有不解，但碍于她的威势，还是俯首称臣。
天才蒙蒙亮，无论是积风谷还是落山郡，都得到了此消息。
作者有话说：
外人：桀桀桀，聂照你完蛋了！
小聂：你们懂个屁。
在隔壁开了个古早狗血虐火葬场的耽美文，果然宣泄出来心情好了很多，岌岌可危的精神状况也有所挽救。
本来要给阿葵安排死法的，但现在我的精神状况良好，他这么可爱，就死不了了。

第120章
◎我离了她不能活◎
所有人的目光聚集在聂照身上, 看他削了截柞树枝，正穿条鱼蹲在火堆旁烤，瞧着比往日更多几分安静, 似乎心情不好。
有人走过去，试图安慰：“夫人还挺……呃……”他呃不出个所以然了，换牛力上前，牛力也吭哧了一会儿, 终于憋出一句：“不愧是你养大的, 还挺厉害的, 教育有方。”
“谢谢，我也这么觉得, ”聂照说着，吹了吹略有碳化的痕迹的鱼, 问：“你吃吗？”
还挺客气的, 牛力看看鱼, 再看看他的脸，以为他受打击走神，连鱼都烤糊了, 不好再让他伤心，只能硬着头皮接过来：“吃。”
聂照便把鱼交给他，重新烤另一条, 然后深吸一口气, 又呼出, 还好有牛力这个倒霉蛋愿意吃，否则就浪费了, 小瓦不行再给他吃这种东西, 他恐怕要哭出来。
没有做饭天赋就算了, 怎么现在连烤鱼都能烤得一团糟？这次绝对要牢牢盯紧，不可以再烤糊了。
聂照皱眉烤得认真，其实在所有人眼中已经是个被媳妇儿抛弃的倒霉蛋了，大家都以为他在借烤鱼宣泄落寞，接下来谁都不敢轻易去打扰。
这些聂照心里多多少少清楚，他觉得这样很好，除却客观设计的原因来说，他私心里觉得这样不错。
世上没有完全有十足把握的事情，他同姜月今日算是割席，如果他真的输了，那她即刻就能带着城池投奔第五扶引，在外人眼中不必是他的遗孀，第五扶引那边形势也能更宽裕些，胜算就大些。
况且在商议婚事之初，他就有过约定，一旦他背信忘义，即刻净身出户，包括城池一并归属于她，他不能与她相伴到老，也算是背信弃义了。
最重要的，这样姜月在外人眼里是体体面面的，人人提起她不敢轻贱，无法奚落。
他知道自古以来丈夫战死的遗孀有多恐惧无措，即便他的妻子坚强，聂照也希望自己生前能照顾她，死后依旧能为她铺路。
鱼又被烤糊，冒着汩汩黑烟，聂照在地上摔打两下，灭了火，眼眶被熏得有些发红。
姜月同他不一样，他的生活小得只能容得下她，根系已经完全埋在她的身体里，姜月一旦失去生机，他也会随之枯萎；姜月的生活很大，她乐意和更多人建立联系，就算离开他，还能好好活着。
公孙太平上次被聂照摆了一道，心中恼火，他一日对着城中百姓，一日就会想起那日的“夹道欢迎”，最令他感到愤怒的，是聂照这个龟孙子将城中粮草劫掠一空，这和土匪有什么区别？
现下他被妻子背叛，公孙太平心中除了唏嘘惋惜，余下只觉得畅快。了不起，你也有今日？
“戒骄戒躁，提防有诈，咳咳咳……”公孙既明晓得次子莽撞，不如长子谨慎，免不得提醒，但只说了几个字，便猛烈地咳嗽起来。
抚西气候干燥，尤其进到八月雨季，早晚温差十分大，远比不上中原适合养病。靖北极寒，他在此地兜旋近一年，失了长子，又入抚西，身子已是大不好，说形销骨立亦不为过，要他骑马打仗委实逞强，但他不肯在后督战，因此依旧在前线指挥战事。
公孙太平经父亲提醒，神色收敛几分，恭谨答道:“儿子晓得了，会多加提防的。若此事为真，聂照此刻必定方寸大乱，正是攻城的好机会。”
公孙既明徐徐点头，将舆图铺开，苍老的眸子注视着，心中旋即漫上深深的哀愁。
即便这一次能将破碎的山河重新收拢起来，那下次呢？只要这样的皇帝在一天，矛盾和战争就永远不会有停止的一日。
姜月还没忘护城河里油纸的事，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占领府衙挨个将人敲打一番后，第一件事就是打发监市再捞一遍护城河。
城备空虚，她的亲兵将抚西城团团围住，城内差役官员纵然心里打鼓，但还是不得不听她的话。
犹记当年在都督府设的请君入瓮局，至今死的人坟头草都两米高了，她可不是什么娇滴滴见血就晕的女郎，杀起人来相当顺手。
“姜斤斤，我心里总有点发虚，”李宝音替她打发了市监的人，忍不住扯扯姜月衣袖，“你说现在这样，咱们晚上还能安心睡好觉吗？万一你那个相公真有什么忠臣余党，半夜杀进来把咱们两个剁吧剁吧扔进河里怎么办？”
她说着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背后泛起阵阵寒意。
姜月晓得了，她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何况被咬了两次，就是头猪现在也该长教训，所以现在战战兢兢，生怕把命搭进去。
宝音真的变得胆小惜命了许多，姜月也不知道这算好事还是坏事。
她揽过对方的肩膀拍拍：“没问题的，就算有问题，也不会危及生命，最多他们把我们绑了交给聂照，你安心就是，而且有我和你睡在一起，我保护你。”
李宝音有些丧气，搂住她的腰，脸埋在她的肩上，这些年姜月已经长得比她还要高小半头了，从柔弱可欺变得有担当有底气，可自己却渐渐失去了勇气，当年说要同聂照一决高下的人如今变成了个懦夫。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大概是霍明爱将她掳走那次，她痛恨这样的自己，觉得这样实在太没用了，可午夜梦回总能想起当日的场景，就变得瑟缩了。
她不敢同姜月讲，怕再让她为自己担心，也不知道她看没看出来这些年自己的变化，如此想着，缓缓松开搂着姜月腰的手，故作轻松：“不了，我晚上睡相可不好，到时候打得你鼻青脸肿，你还怎么出去见人？”
以往她来暂住，多数时候都是同自己睡的，姜月原本这几个月自己在家就孤单，连忙挽住她的手：“你就当陪我了，跟我说说话，你都不知道我有多寂寞。”
李宝音这才点头。
监市的人在护城河里足足打捞了七天，才将河彻彻底底地捞了一遍，除了一些枯枝败叶，少量的垃圾，余下的大都是油纸碎片，数量之多，令人心惊。
油纸价格低廉，结实耐用，能够防水浸，密封性好，使用范围极广，一般用在糖果点心铺子、炊饼包子店，或是酒楼，用以包装食物或者食材。
但即便用量再大，散落在河中的碎纸屑也显得过多，且只有满浸油后的油纸，这就显得过于可疑了。
好像是谁故意将大批量的浸满油的油纸撕碎，倾倒在河中，因为大量的油纸浸泡过油后重量会变大，加之雨季，河水翻涌，油纸并不会一直漂浮在表面，待到两三个月后，这些碎片化的油纸就会被河水以及河中的鱼虾慢慢分解，到明年春天了无痕迹。
他们用这些油纸要做什么？或者说已经做了什么？做的这些事情到底对抚西有没有害？
姜月心里打起鼓，油纸既然能防水，说不定是在河里藏了什么东西，既然现在没线索，那就只能从河里入手，现在千钧一发容不得一丝闪失，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召来人，冷声道：“再捞一遍，这次任何细节都不许放过。商司即刻去排查一年之内大量采购或是使用油纸的可疑人员、商户。监市对河沿岸居民进行排查，看看没有没可疑线索。”
有司见她神色凝重，当即也提起心脏，立即领命去排查。
姜月下意识握紧挂在胸前的桃核平安锁，手紧了又紧。换来换去，这东西不管是金的还是玉的，都没有这个桃核雕刻的能让她感到心安。
这次三哥远在他处，忙得无暇分身，又不能了解这里的情况，必定不能给自己建议了，就算说了也是多添烦恼，现在只有靠她和宝音来解决，希望能顺利查清真相。
因为不清楚情况到底如何，在家坐着也是白白浪费时间，只会让人更加焦虑，姜月和李宝音便没闲着，同监市一并挨家挨户调查取证。
不过问了大半居民，都纷纷摇头，并没有觉得近一年来有什么异常。
“就是夏天天气好的时候，夜里往来船只有些吵闹，不过大家也都习惯了。过了一般过子时就没什么动静了，还有原来霍都督在的时候，最喜爱在夜里游船，闹得那叫一个声势浩大，好在他死了，我们晚上也能睡个安生觉。”
“异常？没觉得有什么异常啊？不过霍都督死了，晚上确实没有那么吵闹了。”
“想不起来，不知道。”
“还好吧，就是有一段时间在泾源桥那里洗衣服，明明是夏天，却感觉那里的河水比别处都要凉，可能是背阴的缘故？”
“咦~之前那里不是总有人跳河吗？阴气重所以水才凉吧，千户，能不能帮我们找个道士去那儿驱驱邪？”
姜月一一记下，夜里咬着笔杆逐条分析。
有许多人提到了霍停云，还有人说泾源桥那儿闹鬼……
作者有话说：
小聂：我早就说了，就算我老婆死了一个老公，她还有一个老婆，呵……
斤斤：？？？

第121章
◎风吹鼍鼓山河动，电闪旌旗日月高◎
看起来真是一点有用的信息没有。
姜月咬着笔杆, 揉揉额头，水红色的袖衫拖延在桌面，露出一截纤细雪白的手腕, 撑着头晃啊晃。
霍停云爱豪奢，京中那些贵人也的确有夜半游船高歌的习惯，这一切说得过去，泾源桥那里本就地势低洼, 位于山北水南的阴处, 所以水凉也是正常的。
所以审问了一天, 难道就真的没有一点线索能提供帮助？
她撑着头，望着跳动的烛火, 已经困到极致，脑袋晃得愈发厉害, 迷迷糊糊伏在案上睡着了。
“斤斤, 怎么在这儿睡着了？”姜月迷迷糊糊中感到有人温柔碰了碰自己的额头, 对方掌心滚烫的温度令她分外熟悉安心。
她下意识蹭了蹭:“三哥你回来了？怎么又回来了？”
“不放心，回来看看你，去床上睡, 别着凉了，我不在你也要好好照顾自己。”这声音的确是聂照，只是他温柔的有些意外。
换作平常, 定要捏一把她的脸, 再将她抱过去。
“知道了, 三哥我难受。”姜月伸出手，试图去触碰他, 却碰了个空, 瞬间惊醒。
心脏像被抛到高空, 又重重摔下来，疯狂地跳动着，耳膜也跟着一鼓一鼓，整个身体失重，胃部痉挛，抑制不住泛上恶心，一阵作呕，她深深吸了几口气，才逐渐缓回来。
只是环视四周，烛影寥落，灯影重重，寂静得似乎能听到窗外寒露滴落，此刻巨大的空虚漫上心头，浑身升起寒意。
她摸摸额头，似乎对方掌心滚烫的温度还有所残留。
好像是发烧了。
她才到逐城的时候身体脆得像深秋的草，略有个风吹草动就要折腾一阵，这几年聂照也说她外强中干，姜月还忍不住反驳，说自己上次生病还是很久很久之前，得到的却是他无情的嘲笑。
现在想来他的嘲笑是有道理的，在抚西的秋日早晚不添衣，还开窗睡着桌上，且等着发烧吧。
姜月把滚烫的脸颊埋在桌面，果然是被人照顾太久，以为衣服会自己披在身上吗？
“斤斤，你干嘛呢？”李宝音迷迷糊糊起床出恭，瞧她还趴在桌子上，睡眼惺忪关切，“你不是说看一会儿就睡觉吗？现在什么时辰了？你的脸怎么这么红？”
说着她伸出手在姜月脸上碰了碰，差点魂儿都被烫飞了，当场惊醒：“斤斤！你发烧了！”
姜月有气无力蹭了蹭她的手掌。
李宝音连忙把她拖到床上，转头去叫大夫，被姜月拖住：“别声张。”
现在这种情况，确实不宜节外生枝，李宝音左思右想，只能暂时听她的：“天亮要是还没退烧，就不能不看大夫了。”
姜月点头，算是妥协。
只是李宝音并不擅长照顾人，以往都是被人照顾，不是打翻了水盆就是掉了毛巾，但这件事又不好声张，她只能去叫阿葵几个。
阿葵睡得正香，冷风一吹也醒了，本来只有李宝音一个人毛手毛脚，现在多了一个他，他头发乱糟糟地顶在脑袋上，手脚都要忙得打结在一起，但不知道在忙什么。
终于在他不小心把冰块倒在姜月脖子上的时候，姜月开口了：“你们要不就让我这么躺着吧。”
她说完，疲惫地闭上眼睛。
他们安静一会儿，自己就算走也能走得安详些。
阿葵连忙把洒在她身上的冰捡起来，放进水盆中给水降温，愧疚道：“不好意思。”
这个季节的冰都是硝石制的，硝石和水接触后会融化使水变冷，不得不说硝石制冰比之前储存冬天的冰成本小多了，现在夏天百姓也能吃上冰碗。
水？降温？姜月脑袋乱糟糟的，总觉得有什么一闪而过的灵感没抓住。
“对了，阿兰呢？”姜月忽地睁开眼睛。
阿葵一直和阿兰同住一间，没道理阿葵来了，阿兰不在。
阿葵咬着指甲回忆了一下：“我出门的时候就好像没见到他，”他说着，左手握拳，猛地在掌心砸了一下，“我现在就去找他，这种事情他有经验！以前我生病都是他照顾我的。”
这事情说起来就久远了，要追溯到他们还在苍南一同上课之时，那时候阿葵就和他同屋，第五扶引对他们要求非常严苛，阿葵常常半夜一边哭一边咬着笔杆补功课还写不完，阿兰看不下去便同他一起写，近乎他的一半功课都是阿兰做的，可以说阿葵能留到现在，全靠阿兰。
至于阿松，三天说不出一句话；阿梅烦人得要死，张口闭口就是说他蠢笨如猪，只有阿兰最好肯帮他。
姜月还未来得及阻拦他，人就已经像小牛犊子样窜出去了。
她头痛地扶住太阳穴。
李宝音把脏了的水换新的，才走出去，自房梁上倒吊下来个湿漉漉的人，一身黑衣，抱着肩：“他去见了个人，似乎是霍停云的儿子，我不能靠太近，所以并没有听见什么，不过看起来他们很快就要采取行动了。”
姜月点头，微微打量他：“你下次能不能从正常的位置出现。”
烛龙耸肩，摸了摸下巴：“你不觉得这样显得我非常帅吗？神出鬼没穿行在夜色中，像蝙蝠一样，而且你给我下达的任务不就是神出鬼没跟踪那个谁嘛。”他说着翻身下来，晃晃因为长时间倒挂有些充血的脑袋。
姜月翻了个身，摆摆手示意他离开：“多谢。”
“不客气，你哥叫我来的，嘿嘿。”烛龙一甩头发，转身离开。
“我果然是没睡醒眼花了，刚才看见道黑影子窜来窜去。”宝音端着干净水进门，揉揉眼睛，不敢置信地嘀咕，她再探探姜月的额头，“好像退了一点儿，”她又说，“外面下雨了，下次趴在桌子上睡觉千万不要再开窗。”
姜月虚弱点头：“你没看错，是烛龙。”
“他什么时候来的？”
“前几天。”
冰、冷水、硝石、油纸、霍停云……
姜月埋在被子中的眸子豁然睁开，亮得吓人。
小雨淅淅沥沥滋润着干涸的土地，不算太大，如一排排丝线一般湿润细密，阿葵用袖子遮着头，猫着腰，在院落中气喘吁吁穿行着。
人呢？阿兰人呢？他该不会心机深沉地跑去厨房偷偷煎药，然后突然冒出来大献殷勤吧？到时候岂不是显得他更没用了？
阿葵咬着下唇想，阿兰做事那么缜密，似乎是能做出这种事情。哎！自己怎么能这么想，岂不是很恶毒，家主早点喝药能好比什么都重要！
他低着头，莽撞的几乎撞到人，被对方一把扶住，阿葵抬起头，才发现是阿兰，对方似乎才从外面回来，浑身湿淋淋的，神情落寞，好似遇到了什么事情。
阿葵惊喜地露出一排小白牙，连忙用自己的袖子给他挡雨：“你去哪儿了？快跟我走，家主病了，我们都不会照顾，你快来帮忙。”
阿兰神情恍惚地被他拉着过去。
……
自退守积风谷后，聂照同公孙太平三战两败，两两对阵之时看似同以往一样，却始终给人一种意味不明的感觉，似乎缺了一股子心气儿，平添几分躁意，大抵也是接二连三受打击的缘故。
所有人看着他一日比一日阴沉的脸色，心中都忐忑，当真是强弩之末了吗？
“刺啦——！！！”公孙太平双刀格挡在前，接住聂照短剑，兵刃碰撞激起火光，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被谷口的风裹挟着回荡。
真是个年轻人，他微微屈膝卸力，勉强撑住这一击，青筋暴起，聂照已经反手剑转三圈，出其不意向他脖颈刺去，寒光一闪，他忙以刀柄险险接住，不过还是被短剑削去了一缕发丝。
这还是二人第一次真刀真枪单挑，积风谷四周围满了两方将士，呐喊助威声直破云霄，惊得鸟雀高飞，山猿长啸。
公孙太平心脏一紧，大感羞辱，冷哼出言讥讽，试图激怒：“难道就这样的水平吗？十二岁就能和两位兄长打个平手的人，这么多年过去，简直毫无寸进，就连我这个对手都替你觉得羞耻呢。”
聂照下颚紧紧绷着，牙几乎要咬碎了，闪身躲开他的攻势，剑刃向他反手刺来的刀面一压，卸掉他的力，顺势起身，足尖轻点，踩着刀尖借力转身出剑，轻盈地落在他身后，随之而来的是他的剑尖刺破了公孙太平的左臂：“你也配点评我？”
公孙太平折腰闪身，毫不在意这一个小小伤口，继续激怒他：“不过我还是更意外，本来以为你这个倒霉鬼走运找到了个好姑娘，现在竟然连她都背叛你了，不，应该说抛弃你了才更准确，你还是我认识的第一个被妻子抛弃的男人。”
他本以为这句话对聂照的刺激应该同上一句差不多，没想到话音未落，公孙太平明显感到对方眼神变了，变得异常凶狠，招式急如雷霆，丝毫不给人喘息的时间，与此同时破绽也变多，不过攻势实在太凶残，简直招招照着命门上来，公孙太平实在无力还手。
没想到这句话真的刺激到这个小子了，公孙太平咬了咬牙，他暂时还不想把命丢在阵前，于是且战且退，盾兵立马上前接应，将他带回阵中。
公孙太平摸摸脸颊，嘶，见血了，刚才聂照反身的时候，头发抽到他的脸，真是凶起来，头发丝儿都要人命。
这次对阵，算是聂照赢了，直到八月末积风谷战事二比二平。
作者有话说：
公孙太平：你老婆不要你啦~
小聂：QAQ你胡说（打死你）
本来按照原定剧情，阿葵这一章会因为尾随阿兰，偷听到阴谋，被意外杀害。然后阿兰捂着他的伤口，发现血一直往外流，烫的吓人，怎么也止不住，阿葵就拉他的手，说不可以，不可以对哥哥和家主这样，也不可以对百姓这样。说自己的私房钱在厢房外第三棵树上的鸟窝里，都给你，真的不可以这么做。
阿兰就抱着他的尸体，捂着他的伤口，在雨夜里挨个敲医馆的门，磕头让人救他，医师说救不了，他就换另一家，一直磕遍整个城的医馆，额头血肉模糊，被雨一冲滚到地上，分不清是他的血还是阿葵的血。
这章里面的过去应该作为回忆出现，应该就是阿兰觉得他挺蠢的，可以利用作为掩护，所以一直照顾他防止被淘汰，结果真的有了感情。
不过还是因为不忍心，所以改掉了，只能阿兰你自己长点良心了……

第122章
◎硝石◎
被自己的猜想惊了一跳, 姜月端着茶盏的手都有些不稳。
阿兰进来的时候，姜月已经无法对他挤出笑容来。
如果说猜测成立，油纸中包的是硝石, 密封沉入河中，在泾源桥打捞后，油纸被搅碎撒入河道，而在过程中不慎洒落部分硝石, 导致此地河水温度骤降, 那就说得通了。
硝石不算什么珍惜东西, 但因为是制作火药的原料之一，采购批量稍微大些, 就必须向官府备案 。
这样秘密贮藏硝石，总不会是为了制冰。
可阿兰为什么会和霍停云的儿子搅和在一起？当初的确霍停云有个儿子霍明原在外游学, 成了漏网之鱼, 按理霍家效忠黄贤, 黄贤的势力渐渐被广平清除，阿兰是广平的人，不该和霍明原有什么牵扯。
姜月稍微一想, 头都要炸掉。
阿兰向来谦和的表情今日也难以维持，反而失魂落魄，碎发黏在额头上, 眼睛直勾勾的, 阿葵帮他把头发捋到后面去。
他探了探姜月的额头, 语气也有些飘忽：“天亮只要没烧起来，就无碍。”
姜月竭力镇定了情绪, 问他：“你看起来不太好, 发生什么了？你是有什么要同我说的吗？”
阿兰嘴唇嗫嚅片刻, 终于还是低下头，说：“没什么，就是有些担心您，所以看起来紧张而已，您要多保重身体。”
姜月点头，似有些忧虑：“这些天的调查没有太大进展，昨日寻访百姓，他们都没发现什么异常，要么说霍停云以前夜半游船，要么说泾源桥闹鬼……”
她垂着眸，不动声色，实则在观察对方的反应。
不出意外，阿兰为姜月掖被角的手顿了顿，欲言又止，终了还是轻声建议：“既然没有线索，不如去泾源桥看看，或者调查一下霍停云，也许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家主好点没有？我煮了夜宵。”说着，阿葵端了两碗姜糖荷包蛋，一碗递给阿兰，另一碗端着，大大地殷勤撸起袖子，作势要亲自给姜月喂食，“来来来，让我好好照顾一下家主。”
姜月往后缩了缩身子，表示抗拒：“我自己来。”
“来嘛！给个机会！”阿葵不依不饶，还没凑过去，就被阿兰拖着衣领拽回去。
“你老实点。”阿兰警告他。
阿葵这才作罢，将碗放进姜月手中。
姜月不知是对这碗姜糖荷包蛋兴致缺缺，还是对阿兰的提议不感兴趣，只道：“再说吧，慢慢调查。”
阿兰像是被触及了什么机关，猛地正色：“看看吧，还是去看看吧。”
姜月狐疑地望他一眼，终于点头，阿兰紧绷的肩膀霎时放缓，慢慢将这碗常人难以下咽的姜糖荷包蛋吃光。
姜味本就涩口，甜味的荷包蛋更是人间极刑，不过姜月是尝不出什么难吃，吃了一碗向阿葵又要一碗。
几个人待到第二日，确定姜月的烧完全退下，这才放心回去休息。
一早探子来报，查到抚西近几年油纸的采购和消耗一如往年，在正常范围之内，而往来商人运输来贩卖的货品中，也没有油纸这个种类，所以能越过关口排查带入大批量的油纸，身份必然不简单。
姜月擦了层水红色口脂，让自己气色看起来好些，不待吃早饭就去了泾源桥，清晨的河面蒙着一层薄雾，河水的温度经过检测，早就恢复如常。
衙役四处探查，终于在背阴的墙角处发现了一丛白霜。
“在这里！快来看！”他的呼喊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这种季节照理还没有到结霜的时候，姜月捻了一下，放在鼻间细闻，果然有一股硝石的味道。
负责探查霍停云游船的衙役也气喘吁吁回来，将一块破烂的木板递上：“千户大人，那艘船很早之前就被拆除了，因为用料名贵，所以早就被瓜分使用，这已经是仅存能看出轮廓的船板了。”
果不其然，上面也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硝石味。
姜月喉咙发干，一件件证据逐步向她证明，她的猜测是正确的，所以真相极有可能是霍停假借深夜游船的借口，趁机将做好防水处理的硝石沉入河中，等到需要时进行打捞。
这样大批量的硝石，该做出多少剂量的炸药，而这些炸药现在都存放在哪儿？
阿兰昨夜暗示她查探泾源桥和霍停云，他又私下与霍明原见面，
他到底是谁的人？
或者说广平要他做什么？
广平又与霍停云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
姜月掐住手腕，利用尖锐的疼痛强迫自己沉下心思考，如今按照正常来讲，无论是霍明原还是广平，他们的首要针对对象就是聂照，其次是第五扶引。
于私聂照是霍明原的杀父仇人，于公他名为降臣实为贼子，而第五扶引虽为皇室血脉实则也是乱臣一个。一个为父报仇，一个要除佞臣，有所联合不足为奇。
好了，那现在想想，霍停云为什么要提前悄悄囤积这么多硝石？
他并无未卜先知的能力，绝不会预知到自己的死和如今场面。
姜月迅速联系霍停云上任后的局势处境展开分析，那时外有强敌勒然，霍停云接到黄贤指令舍弃逐城为“清理累赘”和积攒功勋，虽然涂江易守难攻，但世事无绝对，他准备火药是为了以防万一，迎敌勒然。
小心积累或许是为了避免走漏风声，这些炸药或许就是他最后的底牌。
对！没错，如果能这样想，那么一切逻辑都是合理的，事件豁然开朗。
现在已经有了合理的猜测，下一步就是小心求证。
事关聂照和兄长，姜月掐着手腕的力度愈发加大，掐出血来。
所以这些炸药极有可能布局在战场或是苍南堤坝。
积风谷地少无人，且是征战所在，如果能在谷处埋藏炸药，既不会造成大规模伤亡，损伤无辜百姓，又能兵不血刃除掉聂照。
苍南兄长经营多年，治理程度远比抚西要严密，想要秘密在他眼皮子底下押送这样大批量的火药进城基本不可能，而苍南水系发达，春夏秋都为雨季，如果堤坝一炸，整个西北就会溃不成军，毫无抵抗之力，届时王师南下轻而易举。
姜月一想就觉得浑身发冷，她沉吟片刻，冷静做出指令：“我记得霍停云还有几个家臣活着，把人抓过来，再查查运进城中的硫磺和木炭去向。”
尚未查探到硝石一事之前，她自觉如今局势都在他们的掌握之中，就算战事失利，也绝不会败得太惨，阿兰可以留作后用，寻机借以翻盘，现在人命关天，他的用处即刻就要显现出来了。
他们并未表露出已经知晓阿兰的身份，而昨夜阿兰依旧能给她提醒，或许是心有顾虑，他在顾虑什么？
作者有话说：
什么好日子捏，这么多营养液可以喝，好喝爱喝，喝到阿兰唤回了丁点良知
月宝：大胆推测，小心求证
广平：……我承认你的推测很有道理，正常人肯定会这么做，但我是个不怎么讲道理的女人。

第123章
◎万鼓雷殷地，千旗火生风◎
不过自那日阿兰良心发现提醒之后, 无论如何，他都不肯再透露更多，即便姜月将他押去审讯, 威逼利诱，他也只是一口咬死什么都不知道，当日提议只是凑巧，险些要咬舌自尽。
而那些霍停云的家臣审讯过, 确实有知情的, 招供道：“之前霍都督确实大批量囤积硝石, 不过我们并非完全是他的亲信，因此所知不多。”
余下的再审, 也就问不出个所以然了。
线索就此中断。
姜月只能传信给第五扶引和聂照，令他们加倍小心, 并对抚西展开搜查。
……
聂照那日积风谷口同公孙太平一战, 一提起姜月, 聂照的眼睛都红了，公孙太平料定他与姜月反目，心中壮志踌躇。
公孙既明歪在椅子上, 形销骨立，说话时喉咙中一直含着口痰：“积风谷东去七里有一座小谷口，若引主力向此地进攻, 以出积风谷, 迂回包围, 则可尽数将其剿灭，”他说着, 喉咙里嗡嗡的, 咳出口血痰, “只是，聂照也知这里险要，所以重兵把守，你必须要令他放弃这里，才有机会行动。
往来数日，我已经对他兵力和性格所知十之九成，此子虽聪慧，却狂傲急躁，易怒，心性不稳，他八成会中计，此计若成……”
公孙太平握住父亲的手：“您歇息吧，剩下的都交给儿子。”
公孙既明摇头，道：“不，你看西侧这里山壁薄弱，若能击穿，同样有不小的威胁，你布疑兵之计，声势浩大，作势要炸毁山壁，开凿新路，则可将他引去，东谷口由我亲自督军，你去西侧……西侧……”
公孙太平知道自己相较哥哥亦显得庸碌，何况父亲这样算无遗策的大将，东谷重要，自然不能交由他，可他只恨自己无能，竟要病中的父亲亲自督战。
他缓缓垂下头：“父亲我知道了，请您放心。”
公孙既明浑浊的眼球转了转，疲惫摆手，示意他离去。
聂照伏在地上，倾听地动，良久才起身，把垂在胸前的辫子拨到身后：“公孙既明要不行了，他这些日子应该会想办法全力攻克谷东的那条小凹谷。”
小瓦递上水囊为他洗手：“主君怎么知道的？”
“他本就病了，这些天两军对战，他更是不曾出现，最多远远露出个影子，可见已经不能直面我，怕我有所探查，他是个责任心极重的人，但凡能动得了身，绝对会亲临战场。
而我多日以来，做这个感情用事，有几分聪明的莽夫做得十分恰到好处，且等着他下一步动作吧。”
小瓦心紧绷起来，聂照按按他的肩膀：“放松些，马上决战了，打完就能回家了。”
翌日，斥候探查到公孙太平阵营似有异动，好像陆陆续续带着大批量的火药往西山去，而西山山体薄弱低矮……
阿泗：“他们是想炸毁西山？”
聂照后槽牙咬了咬叼着的草杆：“我记得东谷有许多马匹，令一队人带着这些马去往西山，尽量做到声势浩大，让他们以为东谷的人都前往西山支援了。”
“可这样一来，若是西山真的被炸穿了怎么办？”
“他既然想让我知道，那我自然该知道，得给他个反应，否则台子搭好了人家唱独角戏岂不尴尬，”聂照吐出嘴里的草梗，“去吧，去安排。”
天空积着薄薄的乌云，似乎再攒两日便有一场雨要落下，或是它中途飘走了也说不定。
公孙既明坐镇后方，公孙太平跨马在东谷口，面对空无一人的山谷时，他们就知道，自己的谋划被聂照识破了，即便要去救援西山，也绝不会空无一人，这明摆着是要来一场请君入瓮。
而他们也预料到了聂照的预料，因此前往西山的只是少许人马，和穿着士卒衣裳的稻草人，公孙太平也在东谷……
公孙既明已经无力坐直身体，歪坐在华盖之下，掐指望天来算：“他过于年轻，终究棋差一着。”
公孙太平回首望他，他点头示意：“这里地势，最宜火攻，他是要学诸葛亮火烧上方谷。可此地谷口狭窄，气旋回转，加之天气阴沉，初秋谷中植被众多，一但引火，水汽升腾，必然成雨，这场火，注定也是烧不起来的。”
他举起手中旗帜挥舞，阵型瞬间变化，呈锐利的三角，拟进攻态，战鼓累累，声动云霄。
有父亲解释，公孙太平心下大安，立时举剑，引兵冲入谷中。
而事情也如公孙既明所预料，山谷上方不断有火球滚落，聂照确实要进行火攻。
公孙太平心中更是大喜过望，抬头看看天色，果然愈发阴沉，心想父亲说得没错，事情果然如预料的那般顺利进行。
“将士们！随我攻入积风谷，活捉聂照！不要怕，元帅占卜天象，即刻就会降雨！我大雍儿郎无所畏惧！”他高呼。
原本略有惊慌的将士听到是公孙既明的占卜，肃然起敬，像是吃了颗定心丸，跟随公孙太平杀进去。
只是待人几乎都进山谷了，虽未有伤亡，事情却有些不对劲了。
“斯哈，将军，我怎么感觉有点辣，眼睛要睁不开了。”副将使劲儿挤了挤自己的眼睛，又揉了揉。
公孙太平也有所察觉，身后的将士也纷纷惊呼不对劲儿，他一张口，便疯狂咳嗽：“诸……诸位将士，不要咳咳咳咳，担忧，只是烟熏的，咳咳咳咳，下雨，就好了！”
他的安抚并没有起到正面效果，因为似乎大家更睁不开眼睛了。
“好辣！好疼！怎么会这么疼！”
“啊啊啊！我的眼睛！我的眼睛！”
“他们到底烧的是什么？！”
“杀啊！”
“冲！！！”
山顶属于抚西的士兵们身着黑甲，用打湿的布蒙着口鼻，一股脑从上冲下来，与大雍的将士展开厮杀。
眼睛既是人最坚强的器官，也是最脆弱的器官，大雍的将士方才刚被熏得睁不开眼，哪里是抚西的对手，混战之中，明显聂照一方呈现着压倒性胜利。战场上鼓声愈发激昂，旗帜飘摇。
公孙既明远远见到局势有变，枯瘦的老脸胀红，硬撑着扶着座椅扶手艰难起身，踉跄向前走了几步，随侍连忙将他扶住：“元帅！”
不负众望，如公孙既明所算，天空终于飘起了小雨。
一滴、两滴、紧接着无限连成细丝。
公孙太平心中涌起无限的愤怒和悲哀，他知道，这一战，所有的精锐都集结在此了，若输了，统一河山的梦想也就就此终止了，大雍这个王朝，也就走到终点了。
他自绝望中挣脱出一股力量，向着人群中那最显眼的一抹亮银色砍去。
“下雨了，聂照你的火攻无效了，我们不会输的！”
聂照轻笑，他的半张脸亦是藏在打湿的布料下，也露出一双被熏得通红带血丝的桃花眼：“将军好像忘了我们这里是做什么的，抚西，外贸交汇之处，商贾聚集之地，我烧的可不是什么普通柴火，而是异域特异的一种辣椒，比之中原栽培的要辣上数十倍，你们中都的人，好像不太擅长吃辣……”
雨渐渐浇灭了火团，可那自红褐色中钻出的丝丝黑烟，似乎远比单纯燃烧起来的物体更具有杀伤力，它在发挥着最后的余热。
公孙太平哀极则无惧，闭起眼睛毫无章法对着聂照猛烈地乱砍，聂照一时难以招架，直打得兵器卷刃，才勉强将他摁在地上难以动弹。
此时胜负已定。
公孙既明在坡上遥遥望着，抓着侍从的手仓惶走了几步，真真切切望见自己的小儿子被剑架在脖子上，人按在地上，而谷中火消烟散，一切分明，他输了……
公孙既明哀戚地发出一声悲鸣，从喉咙，从心肺，更从灵魂，猛地呕出一股黑血，终于栽倒在地。
侍从看看已败的战局，再看看倒下的公孙既明，拉着他的手悲切呼喊：“元帅！元帅！”
陷入战争杀戮的人，只有兴奋，连疼痛都是后知后觉的。
待小瓦来，表情复杂地指了指聂照的脸，他才觉出丝丝缕缕的疼痛。
从右侧的眼尾开始，蔓延到颧骨后。
他试探着摸了摸自己的脸，血，艳丽的血色，像不合时宜绽放的一朵牡丹，一滴，两滴，落在本就被血浇灌透了的土地中。
他的脸颊似乎还在流血。
聂照心跳猛地停了一下，紧接着像被人攥起，他的剑上血太多，握着打滑，几乎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将它提到面前，能照清楚自己的脸。
伤到了，被公孙太平的刀伤的。
从右边那只漂亮的桃花眼眼尾往斜下方，拖延出一道两寸长的伤，皮肉外翻，几乎见骨。
好不了了，好不了了，一定会留下疤……
姜月最喜欢他这张脸了，他再也无法穿着她选的漂亮衣服，接受她近乎痴迷的目光了。
他再也没有她喜欢的皮囊了，他要怎么回去见她？
打仗一定会受伤，他知道，所以从一开始，他就有格外注意，不要让脸上留下难以恢复的伤口，为什么最后一次会伤到呢？
“主君，男子汉大丈夫，又不靠脸吃饭，何况您这顶多算是白璧微瑕，微瑕都算不上，反而多了几分男子气概。”小瓦绞尽脑汁安慰他。
而聂照似乎并没有被安慰到，他提着剑，捂着伤口，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有些恍惚地走了。
大获全胜，他们将大雍俘虏绑起来，清点人数，整顿人马，准备回城。
两方人打了许久，到如今才尘埃落定。
聂照身上的伤口已经被处理妥帖了，尤其是脸上，妥帖精细地上了药，用纱布盖住，只是他目光同表情都沉沉的，低着头，一直在折纸元宝。
阿泗待一切都清点好了，才拿了册子进营长见聂照，道：“主君，公孙既明没了。”
聂照折元宝地手一顿，随即又飞快地折好几个，扔进箱子中。
他出征几个月，折的元宝都已经能装满十口大箱子。
他点头：“知道了。”
阿泗问：“该怎么处理？就地掩埋吗？”
聂照摇头，语气依旧飘忽着：“烧点热水，交给我吧，将公孙太平也带过去。”
公孙既明虽是敌人，却是个值得尊敬的英雄，每一个大雍子民幼时都听说过他的传说，他是保佑家国的战神。
所以他的遗体单独支了个营帐停放，连他的尸体都没有人敢起轻慢的心思。
聂照头上和腰上系了白布，是戴孝的装扮，公孙太平被捆绑着押进来的时候，聂照正在给公孙既明擦拭身体。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他既是我两位兄长的师父，兄长不在，我理当替他们尽一尽本分，何况这一战，是我趁人之危。”聂照头也未抬道。
他与垂垂老矣，濒死的猛兽搏斗，兽死，非他可炫耀的功绩。
公孙太平此刻反倒坦然了，他已经为大雍尽忠，并未愧对父亲和先祖皇帝，此时问心无愧，顺势跪在父亲灵前，向他磕了三个响头。
作者有话说：

第124章
◎她要杀了所有人◎
在安葬公孙既明的同时, 聂照和第五扶引都收到了来自姜月的传信。
霍停云当年储存的大批量炸药，正被广平所用。
细想来看，这些东西最有可能埋藏在战场, 或是军营附近，以及一些山坳关口。
姜月正在带人在这类地方进行排查，至今还没有什么结果。
“今夜将人分散带去附近城镇，斥候留下探查, 尽量避免伤亡。”
聂照说完, 阿泗一瞬间冷汗就滴下来了, 若是真有火药，那他们现在所在的位置极有可能。
他急忙部署下去。
如果朝廷真要清除叛军, 就算广平是个疯子傻子，也不敢把火药放在城镇, 就连两国对阵, 屠杀百姓都要记在史书上遗臭万年, 何况用这样血腥的手段残杀本国百姓。
苍南的雨季要过了，秋风细细，夹杂细雨, 带着不易察觉的寒意，正一点点染黄漫山的绿意，只是水系庞杂, 江水依旧有雨季的余韵, 像一个青年的血管里的血液一般, 奔腾澎湃着。
第五扶引的斗笠从四月一直用到了九月半，才在檐下晾了两日, 便又重新戴上了。
“主君, 您是千金贵体, 绝不能以身涉险啊！”
“主君三思啊！小人愿替主君前去。”
“主君，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啊！”
他才走出两步，门客和官员就已经纷纷跪伏在地，请他回去。
细雨斜斜，落在第五扶引脸颊上，又汇成细细一股，滴下来，他拔出腰间佩剑，声音一如既往温和，如昆山碎玉，清朗动人：“诸位先生，自创业初始，我等一路披荆斩棘，引又何曾有过半分退缩？为君者必为天下先，引为天下，为臣民，万死不辞，还请诸公让开。”
门客同官员闻言，纷纷啜泣起来，向他叩首，为他避让出一条路。
第五扶引勾了勾唇，觉得这些人还是一如既往的愚蠢，这是他的基业，他的皇图，他不去谁去？大坝要是真炸了，都得死。
难道他就得端坐高堂等结果？这种既愚蠢又懦弱的方法，简直太不适合他了。
第五扶引才走出几步，便听得身后有人急促唤他“哥哥。”
“哥哥！”第五扶昌又唤了一声。
他回身，见对方披了件单薄的衣裳，面色青白地站在廊下，呼吸不畅，便叮嘱道：“回去吧，雨水对你有害。”
第五扶昌的身体越发脆弱了，对米面及大多数谷物都会过敏，如今的饮食只能用井水煮些绿叶青菜来吃，勉强果腹，维持住生机。
“哥哥，你要早些回来啊。”第五扶昌喃喃望着他远去的背影。
姜月用了三天时间，已经把抚西附近，几乎所有可能得地方翻遍了，依旧没能找到蛛丝马迹。
消息封锁的极好，除却亲信，谁也不知道火药之事，但城中因为聂照得胜的消息有些躁乱，他们在猜测聂照这次归来，会不会同她展开一场较量，到底谁输谁赢？
整个西北和西南，看似在解决公孙既明后没有了后顾之忧，实则山雨欲来，看不见的阴云正逐渐翻滚、蔓延。
今年的天气反常的让观天监也摸不透，原本还不到十月，该是温暖晴朗的京都，近来冷得教人怀疑是要入冬了，琉璃瓦支在夹道的高墙之上，在清晨带了层薄霜。
绵延的宫室朱砂黯淡，唯有天空太阳在一角刺破阴云，洒下一缕金光，旋即又被遮住，使得人们本就压抑的心情更添几分沉重。
公孙既明战死，公孙太平被擒，大雍即至此刻，即便再不通政事的百姓，也知道再无还手之力。
宫内偏僻的巷尾，总能听到宫娥恐惧担忧的呜咽，幽幽的顺着北风飘散，为这座即将倾颓的帝国增添了几缕悲怆。
招魂铃阴闷又带着铜色的叮铃铃声响彻在皇宫的西北角，招魂幡烈烈作响，喇嘛嗡嗡的诵经声几乎能联通天庭与地府，宋景时站在院外，一身白袍，玉带束腰，愈发显得俊逸出尘。
“咕噜噜”一个蹴鞠滚到他脚边，惹得白袍上沾了些许尘土。
三岁的稚童咬着手指，怯生生不敢接近，宋景时见他，表情柔和下来，蹲下捡起蹴鞠，向他招手：“来。”
孩子是陈落的儿子，一直养在宫室里，宋景时时常见他，有时候会抱一抱，孩子还是胆子小，不敢亲近他，扭捏了一会儿，才走过去，奶声奶气道了声谢。
宋景时眼睛弯弯，将他揽在怀中，拍拍他身上的尘土，蹴鞠递回去：“去吧，去玩吧。”
孩子一蹦一跳走掉了，宋景时望着他的背影，直到消失才收回目光。
“驸马说不喜欢孩子，本宫瞧着你倒是对别人家的孩子个个爱不释手。”广平虚弱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宋景时忙起身，扶住她，长睫微敛，淡淡道：“不过是当些小猫小狗逗逗罢了，”他望向那些招魂幡，“这么多年了，有见到吗？”
广平摇摇头，侧过身，将脸埋在他怀中，紧紧揽住他的腰肢，许久才闷声问：“她是不是不愿意见我？”
她颤抖带着泪意的声音令宋景时心脏一紧，他的手指也随着她的声线禁不住发颤，最终将她抱紧，试图给予她一些体温。
这么多年，他知道她心里的痛苦和执念，她走不出来：“不会的，她那么爱你，你是她最爱的人。广平，现在还来得及，收手吧，她见到你这个样子，也会同样痛苦的。
我们可以去找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你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你小时候不是希望能开一间成衣庄，设计缝制出最华美的衣裳吗？有的，现在还不晚……”
广平置若罔闻，泪意收回，语气一转：“公孙既明死了，可以开始下一步的计划了。”
她还是一如既往那样温柔的嗓音，却无端令人觉出十足的阴冷，宋景时搂着她，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已经冻结，他的眼前天地撕裂，山摇河动，鲜血如注，人们尖锐绝望的叫声似乎已经回荡在耳畔，近乎击破他的耳膜。
宋景时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用干涩的嗓音道了声“好，我去安排”。
广平抬起头，宋景时能看见她脸上的泪痕，他的五脏六腑都像被攥住了，帮她擦去：“不要哭了，你要的我都会去做。”
他知道这是错误的，再走下去，便是这样的人间炼狱，可即便是错误的，只要是广平想要的，希望的，那他都会去做，她不要再哭了。
九月二十三，皇帝下旨，叛贼聂照、第五扶引，冥顽不灵，动摇国本，损朕肱骨，其罪当诛，集中都之兵力，讨叛贼。
如果这道旨意下在半年之前，或许是合理的，但现在，一个强弩之末的国家，这道圣旨只会将这个国家更快地推向灭亡，简直与疯了无异！
所有人都在观望，观望朝廷到底是破罐子破摔已经疯魔，还是另有阴谋。
三日后，驸马宋景时持虎符，调全中都兵力，以黄贤为将，领命西征。
疯了！这简直疯了！
这疯的简直让人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说起。
人都被调走，中都守备空虚，那此刻无论是谁都能攻入皇宫。
而且，黄贤？一个年逾五十的宦官？一个从未领兵打仗过的文人，还是不久前才在党政之中输给广平的奸臣。
就算是他带着所有的兵力集中攻占，以大雍现在的人马，最多半月就会被聂照等人尽数歼灭。
所有人都看不清他们到底要做什么了，只能狠狠掐自己一把，到底是不是梦？还是广平受了刺激，成了疯子。
东边和北边原本被打散的小诸侯狂喜，时也命也！此时不攻，更待何时？
他们纷纷集结兵力，拟好檄文，细数十大罪证，最后义愤填膺，大义凛然地举兵而进。
除却当今荒唐无道，不明是非不辨忠奸之外，无非是他等已经与聂照诸人归顺朝廷，却仍被视为乱臣贼子讨伐诛杀，大丈夫立于天地之间，岂能蒙受如此羞辱！是君逼臣反，臣不得不反。
这样冠冕的理由细数下来，一个个底气便都足了，是正义之师了。
不多十日，中都的城门前已经挤满了叛军，各色的旗帜多至数十，飘荡在上空，城中百姓惴惴不安，却又无路可逃，恐惧的哭声响彻了整个中都大地。
消息从中都传到西部的时候，姜月几乎人都站不稳了，眼前一片眩晕。
他们经过数日的搜寻，只寻到少量的火药，少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不怕数量大找不到，就怕只找到了这零星一点。
现在又出这样的岔子，广平到底要做什么？
“阿兰，阿兰疯了，他要见你！他听说中都的事情之后，大喊着要见你，说有重要的事情，姜月！”李宝音急匆匆跑进来，多日忙碌也令她灰头土脸的。
姜月跌跌撞撞下去地牢，阿兰已经挣扎的脖子手腕都是血，眼底猩红，连泪都是带血的，她从来没见过他这样激动。
“疯了，她真的疯了，她开始动手了……不，不能……”他浑身剧烈地颤抖，带着铁链发出哗啦啦声响，话说得太激动，咬破了舌头，满嘴是血。
姜月上前掐住他的下颚，问：“什么？”
阿兰滴出血水，喊：“她要杀了所有人！”
作者有话说：
快完结了，最后一个大剧情点

第125章
◎不管什么时候，我都会带你回家◎
“什么意思？”半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 说短不短，短到她从发现线索到传信各方再到搜索无果，长到几乎能把她逼疯。
不管是她探寻的蛛丝马迹还是霍停云家臣的口风, 都证明所搜集到的火药连百分之一都不足，霍明原已经被她抓获，只是他当场就咬碎牙中藏着的毒药自尽，早先与他有杀父之仇, 姜月自然也没打算从他口中问道什么, 遂死了便死了。
她根据霍明原待过的地方, 也拔除了不少探子。
姜月捏着阿兰的下巴，她强忍住的平静已经维持到极限：“你说清楚！”
“她要杀了所有人？”
这个她指的是广平？她为什么要杀了所有人？这个所有人指的是……
阿兰眨着眼睛, 睫毛上都沾了血泪：“是整个大雍，所有人, 包括百姓, 她已经开始了。”
姜月呼吸和心跳此刻无法构成协调的频率, 捏着他下巴的手近乎使不上力气：“那你为什么不早说？！她要做什么！你快说啊！”
他们以为广平步步算计，只是想要称帝，做这天下独一份的女帝, 这没什么不妥，女人也是人，一个女人的野心无需有所质疑。
可她难道不是吗？她要所有人死？
阿兰有些艰难地说：“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所有百姓死去, 但她于我有救命之恩, 恩同再造, 所以在她真正动手之前不会背叛她，让她为天下人所指……”
他的眼睛里也像蒙上一层血似地, 雾蒙蒙的, 双目失焦：“火药埋藏的位置不在城附近, 就在城中，而且，不止抚西和苍南两地，除了中都，都不能幸免。”
不止这两地……
姜月重新揪住他的衣领：“真正的埋藏地在哪儿？”
阿兰仰起头，向她展露出一道悲悯又痛苦的笑容：“哪里能引爆整座城池，哪里就是埋藏地，现在，还来得及，应该不止我一个细作，你要当心。”
姜月狠狠甩了他一巴掌：“助纣为虐的疯子！”起身离去。
他们一直都在以常理思考，分析的角度亦是从正常人的角度，古往今来的当权者之中不是没有疯子，他们为权为欲，但万没有如广平疯到这般境地的。
所以现在广平要什么？
她要拿着数十万的火药，威胁他们为她清除叛军吗？
不，不该以常理思考她，阿兰说她要所有人死，这就是她要的？
现在沃东和靖北，两地的小诸侯应该全都聚集在中都了，那里的火药怎么办？怎么办？
灿州在那里，虽然她在那里的回忆并不美好，但那片土地是自己长大的地方，那里的每一口空气和水土都令她熟悉，她不能眼睁睁看着被毁掉。
姜月在房间踱步，一边写信，一边用指甲掐着手腕，指甲划破手臂的皮肤，留下一道血痕。
这些日子，她双臂的划痕累累，都是在过度紧张的情况下无意识用指甲划出来的，有些已经结痂脱落，有些还正新着，虽然并不深，却密密麻麻的，让人看着心惊。
聂照在宋景时代下的圣旨和北地和东地的小诸侯将中都包围的时候，就猜到火药兴许在城中了，这样癫狂的举动，早已不是正常人能做得到的，他们陷入误区，几乎将整个抚西六城翻过来，既然没找到，就说明不在城外，而是一直在城中！
对毫不知情的抚西城中百姓来说，这些尔虞我诈距离他们有些遥远了，毕竟现在看来，似乎他们主君要赢了。靖北与沃东割据混乱良久，中都正被围困，苍南雨季才过，如此算来，只有他们现在身处的抚西算是最太平无忧之处。
唯一疑惑的是聂照分明已经取胜多日，却还迟迟不回城，不过也并未多想，还在市坊中摆了赌局。
赌的就是聂照回来之后，他和姜月要怎么办。现在一共分成了两派，一个押聂照对她不会手下留情，另一个则是押给她一次机会。
“按理说吧一日夫妻百日恩，应该不能下死手，早前我瞧着两个人甜甜蜜蜜的。”
“这不好说吧，关乎利益，亲兄弟都要明算账。堂堂枭雄，岂能儿女情长？”
“我还是觉得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而且你看姜千户压根儿都没跑，一直留在这儿，苍南的军队也没接管咱们，难道不正是说明她觉得聂照不会动她吗？”
赌局开了三天，目前两边持平。
“我押一百两，赌相安无事。”有人从背后放下银票。
围坐的群众纷纷转头看去，想看看是谁这么大手笔。
“赵将军？”
有认得他的人惊呼，“这是主君麾下第一得力干将，赵泗赵将军，他押第一个！”
“不不不，那我也换第一个！”
“我也我也！”
摊主一把搂过银子：“不能改不能改哈。”
急促的马蹄声自城门处传来，银鞍白马，飒沓如流星，一匹照夜狮子骢，是聂照的坐骑，一晃眼瞧不清，便跑远了。
百姓：……
总感觉哪里不对，按理说两口子打得要死要活的，聂照自己大摇大摆孤身进城，没有人拦他也就算了，关键是他！自己！一个人！
该不会他们被摆了一道吧？
信隼自手中扑棱棱飞出来，展翅在上空盘旋一圈，才刚出府又扑棱棱地猛冲向下，最后乖顺地落在人肩膀上。
姜月牵着马，才将出府，就望见隼未飞远就落下。
信隼训练有素，且聪慧异常，认得主人，它只会把信送到主人手中。
她眼眶发热，脑袋嗡的一下空白，视线模糊之中，只能瞧见一人英姿挺拔，肩上架着信隼而来，镂空的影壁将他的身影切得破碎模糊，令人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
姜月这几个月里，常常做这样的梦，那人踏月而来，绕过影壁，穿过游廊。
做梦时候是没有嗅觉的，但姜月此刻清晰地嗅到了他身上独特的香气，混杂着风霜雨雪的干燥，呛得她几乎要流出泪了。
聂照把两颗核桃放进她手中：“我回来了，积风谷核桃林里的核桃熟了，这两颗最圆，最好看的留给你。”
姜月突然就忍不住了，扑上去抱着他，哭得像个孩子。
他们有多久没见？从战场拖延到积风谷之后，就连书信往来也只能有寥寥两封。
“身上脏。”聂照轻轻推她的肩膀，却被姜月抱得更紧了，他眼神有些闪避，下意识碰了碰遮住自己右边上半张脸的冰冷面具，最终还是抱紧她，将下巴搁在她的发旋上，细嗅着熟悉的香气。
姜月哭了两声，忽地想起正事，一把将人推开，抹抹眼泪。
聂照被推的猝不及防，踉跄了下才站稳，他连忙偏过头，尽量用左脸对着她，好在姜月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这些细节。
虽然心里的正事告诉她不能再哭了，更多完结文在八六艺奇奇三三零四但生理上的反应实在难以控制，她开始尚能强撑着一本正经，用变调的声音和他说：“根据，阿兰，最新的，口供，他说……”
后来对着聂照这张脸，姜月实在憋不住了，一边哭一边给他汇报。
聂照怕她哭岔气儿了，还得时时给她顺顺后背，她说得条理清晰，他倒是听明白了。
她刚刚用信隼传出来的信，是要他回来接替抚西，她要去沃东排查的。
聂照拦住她：“太危险了，那里虽然算是你的故乡，但那里的势力自成一派，危机重重，你留在这里，我去。我已经很对不起你了……”
“为什么这么说？”姜月不知道聂照有什么是该对她说对不起的。
“事情超出了我的预期，把你留这样的复杂危机中，是我对不起你。”聂照为她理一理有些散乱的发丝。
姜月向来最听他的话，她也知道，或许聂照去是最好的法子，但这次她却意外的抗拒聂照的安排，她摇摇头，握住他的手：“你去也很危险啊！难道这件事会因为你去就会变得不危险吗？”
聂照略有怔忡。
姜月用他的袖子擦擦眼泪鼻涕，说：“三哥我一直知道，你既盼着我长大，又希望我能健康无忧，所以每次我做的事情，不会太简单也不会太难，你希望我从中学到什么，又不希望我真的受伤害，可是人生总不会事事如人所愿，意外永远超出人的预期。
这次是我主动选择的。我会守护我的故土。那里的风气远比别处都更加拘谨封建，我一直对它存有恐惧，并不想回忆过去的生活。
而现在那里留下的大都是女眷，如果广平的计划被她们知道，这些没有反抗能力的人一定更加惊慌失措，我没法肯定那些诸侯是会选她们还是选皇位，我希望我真的有能力救他们一次，我的出现或许会给她们些力量，也救自己一次。”
聂照拦着她的手逐渐松开，不敢触碰她手腕上的细细疤痕，这些都是她的不安时候自己划伤的，他心疼的，怎么会不心疼呢？
人幼年所历之事会伴随人的一生，姜月幼年没有得到过肯定、关爱、以及支撑，即便后续他尽力补足，她也远比李宝音这样健康家庭长大的孩子更容易焦虑，尤其他不在，这种情况是不自觉的，运气不好会伴随一生。
她的勇敢已经超过自己所预期。
现在她说，她要救他们一次，也救自己一次。
聂照想，或许他的担忧并不会成立，她独自面对这一切的时候，会有焦虑、恐惧，但绝对不会止步不前。
他笑了笑，执起她的手，轻吻了一下：“好厉害。”
姜月也跟着他笑了，笑着笑着又泛泪花：“我第一次和宝音打架，没输也没赢，三哥背着我回家，三哥的背好宽好温暖，你说只要勇敢了，不管结果怎么样，剩下的都交给你。所以我会勇敢的，去做要做的事情。”
聂照喉咙哽塞，良久才抬起头，双眼盈着水色，又带着烧起水色的红：“不管什么时候，我都会带你回家，去吧。”
作者有话说：
哥，您就是大雍第一教育家/儿童心理学家/最优秀的男妈妈

第126章
◎邵静阮◎
北地原是在元氏手中, 后易主到赫连氏，又因为玉玺之事分崩离析，难成什么气候, 赫连玉成为新的家主后，带着旧部折回祁川老家休养生息，不再复出。
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此刻靖北能主事的, 也唯有他一家。
姜月给他写的信还没到, 赵泗问聂照要不要再派人去游说一番, 聂照拒绝了：“他一个人恐怕捉襟见肘，先教烛龙去吧, 随后我再写信向第五扶引言明。”
阿泗：“您难道都不担心他会拒绝吗？毕竟祁川地处偏远，属极寒之地, 人口稀少, 恐怕连广平公主都不屑一顾, 这次的事情就算他不参与，他和族人多半也会平安无事。”
聂照把写给第五扶引的信递过去，丝毫没有因为他的话产生什么疑虑, 只道：“我相信他，他会保护好北地的人。”
初见赫连玉的时候，聂照人生中第一次品尝到了一种陌生的情绪, 这种情绪名为嫉妒, 他有一瞬间的恍惚, 仿佛在赫连玉身上见到了本该一帆风顺长大的自己的模样。
有些愚蠢的令人发笑，却也澄澈、热烈, 是他再也不能拥有的模样。
他在赫连玉身上见到了太熟悉的影子, 所以即便对方看起来愚蠢到没什么威胁, 可在聂照心里，比起荣代年，他更怕姜月喜欢上赫连玉。
他恐怕会忍不住恨世事弄人。
后来赫连家巨变，赫连玉似乎变得成熟稳重了，聂照其实心中没有一丝的快慰，反倒恍恍惚惚听到玉碎的声音，他宁愿赫连玉一直那样天真赤诚下去。
可赫连玉似乎无可避免地走上了和自己相同的道路。
从某种角度来说，聂照相信赫连玉，其实也是相信自己。
烛龙知道这件事非同小可，星程赶路前往靖北。
与此同时，姜月也在用着最快的速度前往沃东，她发挥了自己的极限极限，带着一队人马，花了八天的时间，从大雍的西边，跑到了东边。
一路上光是马她就换了八匹，到灿州的时候，踉跄着掉下马，几乎跪在地上。
灿州熟悉的气候、土壤、空气、口音，让姜月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她穿着窄袖短打，头发为了方便全都束了起来，人一瞧却也知道是个女子。
换做几年前，姜月恐怕早就羞愤地钻进地下了，现在她只是拍了拍掌心的土，站起身。
既然抚西有广平的细作，那沃东一定也有，他们不敢大张旗鼓，而是趁着深夜摸进了城。
要说谁对整个灿州，乃至整个沃东熟门熟路，当属姜月的堂兄姜祈，他当年可是斗鸡走马无一不通的纨绔，几乎走遍了整个沃东，所以这次出门，他们也带上了姜祈。
姜月释然了许多，说：“先找个驿馆，天黑之后去沃东的都督府。”
灿州是整个沃东的中心，能占据沃东都督府的，即便是小诸侯，也不容小觑，现在占据都督府的，应该是陈氏。
如果按照阿兰所说，要把引爆点放在城市的最中心，那灿州的中心就是都督府，今晚兵分两路。
姜月这一路人，最好能说服陈氏的夫人帮助他们，如果不能，那就只能绑架胁迫了。这件事绝对不能传扬出去，引起百姓恐慌，否则埋伏在城中的细作一定会提前引爆炸药，到时候大家死得更快。
小瓦则是带着姜祈，去搜罗城中所有精通火药的匠人，无论是军中的还是民间的。
“这次，只许成功，不许失败，所有百姓的性命都交在我们手中了。”入城之前，姜月深深地吐息了几口，拉开面罩，伸出手，和他们郑重强调。
小瓦和姜祈坚定地把自己的手同她的交叠起来。
姜祈：“我一定会找到城中所有精通火术的先生。”
余下众人也纷纷将手与他们摞在一起。
微凉的夜风下，温热的体温带着前所未有的力量，沉甸甸的，抚平了所有人心中的焦躁，他们相信，这次一定会成功。
姜月吸了吸鼻子，把自己收拾好，隐藏在夜色中，带着两个人翻进了都督府中，她劫掠了府上一个丫鬟的衣裳，迅速换上，示意把人藏进假山里。
夜深了，后院主屋的灯还亮着，窗前有道女子曼妙的身影，似在对镜描眉，这应该就是陈氏的正妻邵静阮，据探查是个温柔娴静的女子，对下人也十分亲切，即便夫君位高权重，也从未责骂过任何人。
姜月敲了敲门：“夫人，管家瞧着您房里的灯还亮着，命奴婢来给您送宵夜。”
“进来吧。”温和的女声从中传来。
姜月低眉顺眼端着个空碗进来，放在对方桌面上。
那端庄的夫人奇怪地看她一眼，却还是没有怪罪：“怎么了？是不是拿错了？”
姜月时间紧迫，干脆和她直截了当：“邵夫人，如果我说，现在有一个能救全沃东百姓性命的机会，您愿不愿意做这个英雄？”
少夫人那张淡泊温柔了三十年的脸上终于露出来惊慌失措的表情：“你是谁？你到底在说什么？再不走我喊人了！你小小年纪，不要因为一时糊涂就陷入牢狱之灾。”
“现在全城的百姓都有性命之忧，广平在城中埋藏了巨量的火药，她要带着所有人陪葬，邵夫人，只有你能救他们，”姜月知道她不信自己，将能表明身份的令牌从怀中取出来递给她，“我是抚西来的，我叫姜月，抚西千户，夫人或许听说过我的名字，如果您没听说过我的名字，那应该知道，我的夫君名叫聂照。”
“您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如果我想杀了您，从进门就有机会，但我没有，因为我也是灿州长大的，我希望能救下这里的百姓。”
姜月给出的证据无法不令人信服，邵夫人摩挲着她的令牌，有些失神地看着她，许久才喃喃说：“灿州长大的女孩？能走到你这种地步的，真是绝无仅有。”
她放下令牌，随后摇摇头：“我不能帮你什么，我只是个深闺妇人，我劝你也不要做这种危险又逾矩的事情，这太不合规矩了，咱们女人家力量微薄，扛不起大局，还是安安心心在家里相夫教子的好。”
姜月在来之前，她已经知道会听到这样的话。从来没有人做选择的时候，人在任何时候做出的选择、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带着环境和所受教育的影子。
她握住邵夫人有些冷的手，真诚看着她的眼睛：“夫人，我从小生活在这里，我以前也无比相信，我此生唯一的任务就是等待一个男人，这个人是我的丈夫，我把我的悲喜荣辱以及性命交到他的手中，那时候我甚至觉得踏出房门都是一种过错。
我知道你在怕什么，你怕未知的恐惧，但我也知道，你是一个善良的人，你不想眼睁睁看着百姓死去。
你我才认识，你不会放心相信我，但如果你做出了选择，无论前面发生什么，你都可以把我推出去，是我胁迫你，是我蛊惑你，到时候你还可以做自己温柔贤淑的陈家夫人，不会有人指责你谩骂你。”
邵静阮表情上明显带着不安和慌乱：“你让我想想，让我想想，事情真的像你说得那么严重吗？你从抚西来，天呐！那是多远的路啊，你走了一个月？”
她紧张地反握住姜月的手。
姜月说：“真的，没有任何虚构。八天，我花了八天时间来到你面前。”
邵静阮不敢置信，她抬起手臂，借着烛光抚上姜月瘦削发灰的脸颊，还有布满血丝的眼睛，干燥出血的唇，指尖都在颤抖，温柔秀美的脸上都是失措，眼泪和断了线的珍珠一样滚落：“你，你让我，让我好好，好好想想……”
姜月就站在她面前，一动不动，任由她细瘦冰凉的手握着自己的手，她在发抖。
姜月透过她的眼睛，几度看到她下定决心时候的坚毅，转瞬却又被犹豫所替代。
蜡烛燃了一夜，直到天明，姜月也站到了天明。
她的眼睛愈发红了，邵静阮的眼睛也布满血丝。
最终，邵静阮还是摇头：“对不起，我下不定决心。但我允许，你的刀架在我的脖子上，你可以做你想做的……”
姜月愣了一下，对方已经抽出她袖口的匕首，邵静阮转身贴在她怀中，握着她的手，把匕首架在自己脖子上。
“我没那么勇敢，但我不希望有人丧命，我的印信在第二个抽屉里。”邵静阮第一次做出这样离经叛道的事情，她的声音都在发抖，这已经是她循规蹈矩三十年来，做得最疯狂的事情了。
姜月理解她，这虽然是掩耳盗铃，却代表邵静阮愿意帮助自己，她松开匕首，邵静阮这个人质自己帮她举着匕首。
她去找了些纸张笔墨，递给邵静阮：“我说，你写。”
随后，姜月揣着带有邵静阮印信的纸张，令门房放进了十几个新买进来的小厮，管家给他们安排了职位，在后花园洒扫。
作者有话说：

第127章
◎清民◎
中都的守备已经完全空虚, 那么多人围聚在中都外，若是大举攻城，不出两日, 就能完全将中都收入囊中。
但实际上人心贪婪，欲壑难填，还未真正入城，便因皇位归属问题, 率先起了争执。
天下豪杰, 无不想问鼎中原, 成就霸业，但皇位只有一个, 加之城中守备空虚，他们无须担忧内讧之时会被反扑, 所以这些人在城外, 先杀了个鲜血淋漓。
城中百姓日日听着外面的喊杀声, 吓得战战兢兢，孩童日夜啼哭。
最终满地断壁残垣中，只剩下四个旗帜, 他们是这次几十个诸侯混战中的优胜者，因为实力相当，所以不敢再起兵戈, 只能暂时修睦, 待进城之后, 再商议皇位的归属。
距离皇位只有一步，这种热血沸腾的感觉古往今来少有人能体会, 四人兴致昂扬, 意气风发, 满目带着必胜的决心。
“陛下，降吧！咱都是大雍的老百姓，会厚待城中百姓的！”
“别惹得生灵涂炭，对不起百姓祖宗！”
“现在献降，还能封侯拜公，您还能继续练您的丹药，岂不快哉？”
“再不献降，我们可就要攻城了！”
四诸侯亲自叫门，城前宽阔的平地将他们的声音传播、回荡，愈发加深了城破的阴霾。
片刻后，城头上出现了一排士兵，共五人，分别挟持着一个哆哆嗦嗦，面如土色的百姓。
四位诸侯立刻变了面色，警惕地打量他们。
果不然，那士兵开口了，向下大呵：“尔等若敢再向前一步，便杀城中百姓五人！还不速速退后！”
四人惊疑不定。
陈氏提议：“若我们真前进一步，他们便要杀五人，我等就算夺得天下，岂不是遭万世唾骂？”
黄氏道：“哼，吓唬人的罢了，他们若是敢杀百姓，岂不是也会遗臭万年？”
四人犹豫之间，之间墙头血肉横飞，五个百姓顷刻间便被抹了脖子取掉性命。
他们大惊，当即下令后退三里。
毕竟想要皇位是真，留下千古骂名还不如让他们带着全家老小投井。
朝廷的大军横在积风谷，黄贤不攻，只拖延，耗着他们。
抚西本就与公孙既明那一战耗尽了大半的气数，黄贤这样迂回的打法，于抚西来说耗不起，于已经心力交瘁的聂照，也耗不起。
刘将军年事已高，要镇守逐城，以防勒然趁机突袭。
牛力勇而无谋，此时抚西的百姓才是重中之重，因此聂照这次并不在阵前。
第五扶引才平水患，拆了大坝上的火药，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却愈发精神矍铄，骨相分明，他强撑着一口气，带兵从直道突袭，接替早已筋疲力尽的抚西将士。
按理无论在外人眼中还是他们自己看来，都应该对彼此有些防备，至少不能让他们带兵在腹地横穿，但聂照却大开城门，方便他们在最短的距离抵达战场。
上次他和聂照在战场上并肩作战，还是攻打勒然的时候，回想起来已经是两年前的事情了。
第五扶引勒马，在聂照面前停下，含笑问：“你真不怕我趁你兵困马乏，借机占了你的城，砍了你的人头？”
聂照摊手：“那你且等着她回来砍了你。”
第五扶引：“真是恃宠而骄啊，”他愣了一下，见聂照脸上遮着地银色面具，问，“脸怎么了？”
聂照下意识扶了下面具，避过他的目光：“关你什么事，快滚！”
第五扶引不再追问，也猜到了，淡淡笑着说：“要失宠了？色衰而爱驰啊，不过我还是劝你，以色事他人，能得几时好，男人还是修德为上，你的德行，还有的要修，尤其口德~”
聂照未来得及骂他，人就已经远去了，还嘱咐他，苍南或许还有残余的火药，记得帮忙收收尾。
——
比起抚西，沃东完全不在姜月的掌控之中，这里但凡稍年轻点的男人，以前外出经商，现在都上了战场，以前女人留守在家，现在女人依旧留守在家，只是比起姜月刚走那年，她悄悄倾听的繁华，衰败许多。
周围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若真有什么细作，不止姜月危险，她们也危险。
这些日子，姜月就连晚上睡觉，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敢彻底睡踏实了，稍有动静就会惊醒，跟熬鹰似的，邵静阮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人看着都心疼。
她叹气：“你父母要是知道你这样受苦，指不定心中多难受呢。”
姜月笑了笑：“他们都死了。”
邵静阮忍不住用帕子擦擦眼泪，更心疼了，虽然因为自己的懦弱帮不上什么忙，但还是日日叫着厨房给她多做好吃好喝的。
一连着在府上搜了几日，总算发现些蛛丝马迹。
姜月连忙带着邵静阮前去。
府上下人都惊奇，夫人什么时候换了个贴身丫鬟？这丫鬟生得倒是漂亮，就是跟山匪一样，不修边幅，一股戾气，关键夫人对她还言听计从，任谁都想不到这样瘦弱的姑娘，“挟持”了他们的夫人。
姜月这一身戾气都是困出来的，换谁熬个半个月，不死都算奇迹。
不知是巧合还是刻意的，细想起来，北边儿和东边儿分而化之，届时已经一团乱，又只剩下了妇孺，因此火药的事就不需太周折，西边和南边还是一个整体，所以更周密。
姜月明显能感觉这处的线索找起来容易些，她原做好了赴死的准备，此刻看来多半不必。
只是她越想越心惊，若真是这样，广平这个女人也过于可怕了，一开始的一切，竟都在她的计划之中不成？
她若真有这手段，早早做个女皇帝都轻快，何必要这样大费周章呢？
他们沿着找到的线索细细探寻，在书房发现了一处暗室机关。
邵静阮都有些吃惊：“我们在这里许久了，从未发现过竟然暗藏玄机。”
姜月仔细回忆历任灿州太守，自八年前，就一直是一个人，似乎是黄贤一党的，这个暗室应当就是他修建的。
她先投石问路，瞬间乱箭齐发，吓得几人一身冷汗，不敢有所轻视。
箭矢之后，密道中又悬着铜丝，如果没有刚才的一番试探，闯入的人遇到箭矢，必然会飞速穿过，正好被这些肉眼难以察觉的铜丝割断喉咙。
再往里走，道路便变得曲折，从墙壁的泥土看，这个密道至少挖了五年以上，下面幽暗狭窄，却异常干燥，渐渐能闻到一股硝石的味道。
他们从进来开始就一直不敢点火把，除非真的嫌命太长，姜月要走在前面，小瓦当仁不让把她拦在身后，他们只能靠着感觉一步一步摸索探寻，好在因为干燥，里面并没有蝙蝠老鼠蛇蝎之类的活物。
由此看来，这一定是上一任太守在的时候所挖的，他是黄贤的人，却从五年前就开始帮广平匿藏火药，而广平这次点了黄贤做将，带兵去抚西……
这种种迹象都表面，黄贤应当是广平的人。
黄贤在朝堂上搅弄风云这么多年，他若真是广平的人，广平若要进京代政，进而掌权岂不轻而易举？而且黄贤入朝的时候，广平才多大？不到二十岁吧。
广平公主啊，你心之所求到底是什么呢？难道筹谋数载，真是要天下人死吗？
越往下探查，就能发现地道里逐渐有火药的粉末，刺鼻的气味也越发变得重了，道路狭窄，没有空气流通，他们呼吸困难，走了几十米，还未真正找到火药，就已经头昏脑涨，不得不退出地道。
他们还找了倒斗的大牛，此刻正用上了，对方根据地下走出的距离，结合星辰，在地上找出了位置，只是地下已经有了火药粉末，挖掘就需要小心再小心，避免摩擦引燃这些火药残渣。
且只能在白日进行，夜里没有光，点火把必然是不成的，烧着了炸药都得死。
姜月只得“威胁”邵夫人，又写了封手谕，说请了天师算命，要在花园中修建一座凉亭，几个小厮白日里就在花园挖坑，给凉亭打地基。
姜月这里没有耳目眼线，不知道中都早就乱了套。
朝廷那残杀百姓以退敌的法子奏效了一段时间，径直将人逼退了十里有余，可他们怎么甘心煮熟的鸭子临进嘴之前飞了？
但又怕史书留下骂名，权力之下，人都会变成野兽，为了玉玺尚能自相残杀，何况唾手可得的皇位。
此时的人命，在他们眼中已经算不得人命了。
都打定了一将功成万骨枯的主意，狠下心，他们四人开始封锁中都所有出口，无论是水道还是旱路，就连联通城内的河流都要人严密把手，防止有百姓逃出，一但有逃出者，格杀勿论。
凡是明眼人都看得出，他们是要强攻清民。
只要攻进去，把城中所有的百姓都杀光，无一活口，知情人都死了，那就不会有骂名了，到时史书一写。
第五皇室已知穷途末路，遂愤杀庶民随葬，义士不忍，乃举兵攻城，然事已晚矣，城人俱不存。
把残暴之举推到第五家身上，史书流传个几代，他们就干干净净清清白白了。
作者有话说：
主角团：我们在这个世界里显得正常的有些格格不入。
累死了，写了一晚上，加起来写了一万三，这就是古早文里贫穷小白花女主拼命打工赚钱的感觉吗？

第128章
◎不见了◎
各家在中都都有探子, 第五扶引的探子按照习惯，将中都传来的线报第一时间送到了苍南。
第五扶昌一直对自己病病歪歪的身体深感厌，因为不能帮上忙而愧疚。
思及他是由顾皇后带大的, 在京畿中也多涉政事，第五扶引临走时将苍南政务托付给他，并命自己的亲信辅政。
开始这些谋士门客并不相信他这样病病歪歪的身子，能发挥什么作用, 不过哄孩子玩罢了。待他批了几个折子, 谈了一番见解, 众人才正色，不敢小瞧于他。
陛下那糟心烂肺的水平绝无可能培养出这样有见地的孩子, 一看就知是顾皇后教导有方，他们对这个早已经故去的女人, 更多了几分敬佩和惋惜。
聂照回来了, 他向来不爱带李宝音玩, 两个人见了面也是大眼瞪小眼吵架，李宝音在抚西那里帮不上什么忙，便跟着胡玉娘来苍南, 帮第五扶引处理他不在时一些零七八碎的烂事。
胡玉娘见着第五扶昌哭得眼睛都肿了，明眼人都能瞧出这个孩子时日无多，却不敢劝他多歇息。
这仗是打了一场又一场, 军需和粮草总跟不上, 她在佛前跪了两日, 又捐了半数身家出来。
看的李宝音都替她肉疼，想起当初和勒然打仗时候, 她也差不多把家产都捐干净了。
胡玉娘倒是没觉得有什么：“我这一生没有子嗣缘分, 该享的福的都享了, 留下那么钱也没用，总归老娘我有的是本事手段人脉，就算捐他个一穷二白，照样有本事东山再起。聂照那个人虽然嘴上不积德，但是人还算有点良心，不会把我敲骨吸髓后撇开的。”
她说得自信，李宝音也好奇，问：“一开始怎么想着做生意？这女人能把生意做到您这种地步上的，还真没几个。您看着喜欢孩子，怎么没自己领养一个或生一个呢？”
胡玉娘在桌面斜磕了磕手中的烟斗，烟雾缭绕之中，目光悠远，似乎陷入了回忆，许久之后，才轻轻道：“小时候家里穷，被卖给人做媳妇，就想做个有钱人。有孩子来着，都死了。”
她年轻时候被卖给了赌鬼，想跑来着，跑了两次，又回去了，到底舍不下孩子。她要是把孩子带走了根本养活不起，狠心把他们撇下，他们这辈子落在那个爹手里就完了。
后来赌鬼输了钱，回家把她打得就剩一口气，大儿子和她说：“娘，跑吧，别管俺们了。”她说她还能忍忍，忍到他们长大。
大儿子就牵着小女儿跳了河。
她还在出神，看样子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打算，李宝音便不再问了，她从厨房端了碗糖水，给第五扶昌送去。
他现在什么都吃不下，多喝点糖水还能补充体力。
中都的密信自然也到了第五扶昌手中，他盯着密信出神，门咯吱一声轻响，他手忙脚乱将信藏好。
只是他不擅长伪装，轻易就能被人看穿他的紧张。
李宝音眯了眯眼睛：“哦~小扶昌，藏什么呢？是不是情书？府里哪个年轻小女娘爱慕你。”
第五扶昌霎时红了脸，难得多了点生机，结巴道：“你，你别瞎说，没有姑娘会看上我的。”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男是女，也不知道自己该喜欢男人还是该喜欢女人，不过他也从来没有对任何一个女郎心动过就是了……
他这样的身体，不配喜欢任何人。
“我不信，让我帮你参谋参谋。”李宝音趁他出神，一把揪出他藏在身后的密信，不待第五扶昌夺回来，她已经瞧清楚了信上的内容，瞳孔猛地一颤。
“疯了，他们疯了！百姓的命难道就不是命吗？”李宝音大叫起来，第五扶昌捂住她的嘴，“你不要声张，别告诉任何人。”
“你有主意了？你要怎么做？”李宝音问他。
第五扶昌眼神不敢和她直视，但李宝音目光灼灼，他不得不点头。
李宝音放下心了，这么大的事，他自己悄悄按下，可不就是心里已经有主意了，该说不说，甭管是姜月的哥哥还是弟弟，都挺让人心里踏实的。
“那你有什么计划了？你说来我听听，我看看能不能帮上你的忙。”
“我会去一趟中都，这件事没有人比我更合适。”
李宝音诧异：“去中都？你疯了？你爹还在追杀你呢，而且你这个身体，恐怕到那儿就要散架了，万一打起来，你就是活靶子，不行不行，大家都盼着你好好活着，你怎么能说不要命就不要命。”
第五扶昌很平静：“宝音，你知道的，我本来就活不久了，明年春天，秋天，或者冬天。我想了很久，这件事非我不可，其实这是个好机会，我日夜祈求上天，不要让我在病榻上缠绵着庸碌死去，他大概听到我的祈祷了，给了我这次机会。”
“你的母亲，也会希望你好好活下去的，不要轻易放弃生命。”李宝音语气轻轻的，试图劝慰他，“我们也许还有别的法子。”
第五扶昌摇摇头，还未入冬，他的房间里已经烧上炭火，暖融融的，他披着氅衣，与大家轻捷的装扮格格不入，尖削苍白的下巴藏在绒毛里。
“这是最好的法子，我娘只会觉得高兴，我终于能成为她心目中那样勇敢的孩子了。而且，我也不一定会死啊。宝音，这个天下，交到了我们家手中，我们就义务拼尽性命守护它，它如今变得破碎飘摇，百姓流离失所，路积白骨，是第五家的过错，也是我的过错，我有义务对他们负责。”
蜡烛烧到芯儿了，明灭闪烁，室内非同寻常的昏暗，李宝音攥着拳头，低着头，第五扶昌还在叮嘱她，不要把这件事情说出去。
两个人刚才的对话一直在她的脑海中闪进闪出。
她那股痛恨自己的感觉又重新涌上来了，为什么呢？
为什么自己现在遇到所有的事情，第一反应就是，保命要紧。
她还在用这种想法劝说别人，真是可笑。
第五扶昌病了那么久，他一直陷在生命流逝的恐惧中，都没有过半分的退让，甚至可以拖着残缺的身体，为那些百姓献出生命，她怎么能说出那种话？
姜月孤身带着几个人，去到了噩梦一般的沃东，为了那里百姓。
胡玉娘也知道散尽千金还复来。
她的父亲也一直奔波在最危险的前线，防止勒然突袭。
如今的局面分明不是大家造成的，可每一个人都在舍命去挽救。
我呢？李宝音问自己，以前的我呢？
我还是我吗？
“爹爹！将来我要惩奸除恶，打倒城里所有的混混恶霸，保护爹爹和百姓，成为逐城第一的女英雄！”
“宝音一定会做到的！”
童年时立下的志向至今历历在目，李宝音，你成为英雄了吗？
你多久连马都没有骑过了？
做一辈子胆小鬼一定很轻松吧。
“帮我准备一辆马车就可以了，千万千万不要告诉任何人。”第五扶昌还在嘱托她。
李宝音似乎没听到他的话，猛地跑出去了：“你等等。”
玉玺之前被姜月扔进荷花池了，荷花池联通护城河，因为油纸之事要打捞护城河，避免意外，玉玺也被重新捞起来放置。
临走之前，姜月把它放在了李宝音怀中。
不多片刻，李宝音气喘吁吁重新回到房间，她怀中抱着个系好的包裹：“扶昌，我送你去，我和你一起。”
第五扶昌愣了片刻，随即对她展露笑颜：“好，那我们一起去。”
分明走的时候，说要顾及第五扶昌的身体，马车要慢慢赶路，实际上车几乎是飞驰出城外的，他们晚一刻钟，中都那里就危险一分，不知道还要死多少人才肯罢休。
侍女一直没有得到主子的传唤，夜深了，才小心翼翼前去探查，人似乎裹着被子坐在床上，侍女轻唤，对方并未应答，她伸手碰了碰，两个摞起来的枕头坍塌，她捂着脸发出尖叫；“不好了！扶昌陛下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第129章
◎他的眼泪◎
跑这么快躲谁？当然躲第五扶引。
第五扶昌扒在车框上, 拨了一下自己凌乱的发丝，催促李宝音：“再快点再快点。”
李宝音回头瞧一眼他煞白的脸：“不能再快了，再快你的身体受不住。”
虽然马车里垫满了软垫, 但他的身体比秋后蚂蚱还脆三分，李宝音真怕还没到地方就把人颠死了。
姜月那边连着挖了三天，终于在黄昏挖通了地道，底下的确有火药。
“终于被我挖到了！看我把他们铲上来！”小瓦差点一铲子抡下去, 还好姜月一把把人摁住了。
“别冲动, 别冲动！”
姜月深吸一口气, 带着人轻轻把剩下的土拍开，仔细查找, 怕有什么机关。
事情果然没有他们想象中的简单，火药一摞挨着一摞, 但不能轻易挪动, 因为之间被人为连着极易引燃的捻子, 捻子是特制的，稍微一摩擦就会点燃的那种，看得姜月起了一身冷汗。
好在挖的时候小心, 小瓦那一铲子没真的铲下去，不然现在他们应该尸骨无存了。
邵静阮见到姜月出来，急切地问：“怎么样了？”
姜月同她轻声耳语几句, 邵静阮的脸上也泛出焦虑, 她想了想, 和管家吩咐几句。
管家面上显出几分诧异：“夫人，马上冬天了, 现在扶植树木, 恐怕活不了啊。”
他悄悄乜了夫人身旁的侍女一眼, 也不知道这个新来的小丫头给夫人灌了什么迷魂药，夫人现在全听她的。
“灿州气候湿热，不碍事的，你找商人多采购一些佛树，老爷离家在外，山高路远危险重重，我要种些佛树为他祈福，”邵静阮像模像样地还念了几句阿弥陀佛，催促他，“还不快去。”
管家纵然心中不解，还是领命前去，寻来了二百棵菩提树。
原本修建凉亭的下人开始为种植这二百棵树修建水渠，而水渠正围绕在原本凉亭的修剪旧址周围。
一行人吭哧吭哧挖了三天，直至第四天夜晚，守夜的半睡不醒，瞧见个人在水渠边儿点燃了火把。
小瓦不知道怎么醒了，迷迷糊糊过去，搂住对方肩膀：“呦，管家，管家你怎么来了？”
管家被他一碰，猛地激灵：“我夜里睡不着，来看看你们干得怎么样。”
小瓦笑嘻嘻：“看吧，那你看吧。”
管家刚一探头，就被小瓦摁着，强行淹进了刚挖好的沟渠里，他噗嗤噗嗤挣扎着，喘不上气。
“嗯？老不死的东西，盯着我们好几天吧？”小瓦刚说完，城东轰地传来一阵爆炸声，不过听声音较远，似乎没什么波及，他愣了，想城东是谁负责的，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把淹在水里的管家拽出来。
管家已经出气多进气少了，呕了几口水，气若游丝。
小瓦拍拍他的脸颊：“傻了吧，真以为我们就照着这一个地儿使劲儿呢。”
照姜月的话，只有傻子才会这么明晃晃告诉人。
嗨！我们来清除火药了哦！我们不想让人发现，所以又是挖水渠又是植树的，你们可千万别发现哦。
根据阿兰的情报，火药会埋在一个能波及到全城的地方，没错，灿州最好的地方就在都督府，由此设立的机关，还是他们真实挖出来的火药，都证明了这一点。
可想要炸毁整个沃东，拉着所有人陪葬，那都督府既是最重要之处，也是最不重要之处。
重要的是它能迷惑所有人的判断，且是沃东政治、经济、人口中心。不重要的是，正这里既然重要，必然会防范严密，对方自觉请君入瓮，早已等待他们了，其实不知谁是君谁人是瓮。
姜祈熟悉全城，他连最偏僻的街头巷尾都了如指掌，他带着从抚西带来的火术师和土夫子，不是自己的人用着也不放心，在进入沃东初始，就已经在，各州分散开来查探，附近勘探了三天，最终结合星象、土层才勘探处十二处位置。
土夫子将十二处地点和走向按照星宿做成了舆图，
他们看似人和心都在都督府，实则把手伸到外面才是正经事。
沃东和别的地域不大一样，这里山多，山势复杂，不像中都或是靖北那样一马平川，所以人口形成错落的小聚居，山下都是坚硬的岩石，也不适宜种植，这里的人多以游走经商为生，而大多的火药也因地势不能埋藏在地下。
在那些小郡县中，男子大多从军，随之出征了，剩下老弱妇孺，他们并未在这些地方探查到火药的踪迹，算广平还有一点身为人的良心在。
灿州其实是他们最后一个清除火药的地方，管家就是广平的细作，细作亲眼看着他们开始，实则已经是这场计划的最后收尾。
管家自知被他们识破，哼了一声：“你们救得了这里的人，难道还能救得了所有人吗？这场盛大的祭礼，绝对会由无数的鲜血和生命作为祭品。”
他还未来得及桀桀桀发笑，小瓦把他的头又按下去：“我先把你当祭品淹死，一张嘴就是死人死人死人，你全家怎么不去死一死？”
城东，姜月在爆炸开始之前，向外滚了几圈，护住头，只有手臂被迸溅的碎石炸伤了，不过不严重。
她撕了块布条止血，姜祈上前把舆图摊开，松了口气：“差不多了。真是够阴毒的，不知道这些东西准备了多少年，差点把地底下都挖空了用埋炸药，有几条线差点交错在一起。”
姜月也不寒而栗，炸了一身汗毛：“这还是只是沃东的，而且这里的许多郡县，广平都放过了，几乎还有万吨的量，光是这里的硝石，就是全国两年的产量。她的谋划，恐怕都要追溯到十年前了，”
她气喘吁吁踢了脚前面的石头，“她哪来那么大劲儿，一谋划就谋划十几年，谋划十几年就想着炸死所有人？她脑子有病吧。”
姜月缓了会儿，才扶着姜祈的胳膊站起身，手里不知何时攥了一块草皮，她借着月光看见掌心有一朵花，被她攥着，挤挤巴巴开着的鹅黄色小花。
都督府的水渠已经被疏通，直通暗道，姜月盯着那些水涌进去，才算真正松了
一口气，瘫坐在地上。
宁静的灿州除了夜半那一声意外的惊人异响，吵醒了小半个城的百姓，他们讨论几天，便了无痕迹，像这件事从未发生过一般。日子还是那样的平静，除却要等待他们的主君是否能凯旋。
谁都不知道，一场几乎被掀到太阳下面的危机被艰难化解，好在没有什么太惨重的代价。
邵静阮给姜月上了药，吹了吹她的伤口：“还好，并不深，应该不会留疤的。”她望着姜月熬了多日，血丝布满到极致的眼睛，还有瘦削灰白的脸颊，忍不住驼下去的腰，重重地叹气，“你在我这儿好好休息一段时间再走吧。”
“我睡不着，离开家我睡不着。”
邵静阮不解，复又温柔笑起来：“这不就是你从小长大的地方，是你的家啊，回到故土怎么会睡不着。”
姜月摇头：“可是我的心早就不在这儿了，这里就不是我的家。”
她对这片土地，从惧怕，到厌恶，到忘记，再到此次重回，姜月忽然觉得释然了，好像一直视为洪水猛兽的东西其实并没有那么可怕。
土地是黄色的，从中挣扎出坚硬的顽石，踩上去并不会令人颠倒失重，也不会生出野兽的獠牙将她吞噬，河道两旁能开出美丽的花，月光的清辉一样不吝啬地洒下，她回去会告诉三哥，她终究能从容地面对这里的人、事、物。
她死活不愿意歇息两天再走，小瓦怕她人真死半路上了，把带来的人参切片，给她压在舌头底下，让她含着。
姜月从离开抚西到待在沃东，正好一个月，她消息封闭到路上才知道第五扶昌已经在中都的城头上坐了三天。
人原是要攻城的，整个中都被围的水泄不通，按照中都现在的守备，撑过三天都算她广平神兵再世。
李宝音搀着第五扶昌，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说家人都在城中，她们姐妹俩要死就要和家里人死在一块儿。
头次见上赶着找死的，那些诸侯的兵大多也认不得他，他又作了女儿装扮，娇滴滴的，病病歪歪的，就给放进去了。
结果刚进去，第五扶昌就拆了朱钗擦掉胭脂，抱着传国玉玺上城墙了。
他带着玉玺，城门守将打眼就认出他是谁，李宝音还持剑护着，他们对这场仗也没信心，想干脆可劲儿由着这些人霍霍，便睁只眼闭只眼将他放上去。
墙头上已经陈列许多无辜百姓的尸体，都是逼着诸侯退兵时自己人杀的。
李宝音把尸体抱起，摆放整齐，要了水，两个人打湿帕子，挨个给擦干净手和脸，帮他们闭上眼睛。
李宝音心脏像是被凿了个大洞，呼呼漏风，漏得浑身血都凉了，在心里骂广平不得好死，她迟迟没听见第五扶昌的动静，转过头，伸过去手却接到了他滚烫的眼泪。
作者有话说：
笔记本键盘帽掉了，死活按不上去，想着问问客服怎么修来着，结果忘了，完结再说吧。

第130章
◎奉太子命◎
死的人有三十多个, 这还是没来得及扔下去的，今日一天的数量，叛军已经接近, 城下陆陆续续有百姓被擒着站到前面，他们不再怀有侥幸，想着王军是不是只拿他们吓唬吓唬叛军。
他们的国君，已经不需要他的子民, 也不需要什么名声了。
他们这些天无数次见过自己的同胞被推到阵前、墙头, 然后像牛羊般被宰割, 现在终于轮到了自己。
城内无数次发生过□□，不甘心垂死挣扎的人拿起锄头、棍棒、终于下定决心推翻□□, 可他们抵不过训练有素的王军，只能被镇压。
刀架在男人的脖子上, 男人认出面前的王军是自己的发小伙伴, 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凄惶的面色上露出了欣喜和期待。
“二牛！二牛, 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只要我们联合起来，一定能冲出去！”
名叫二牛的王军面露不忍和犹豫, 架在男人颈上的刀止不住发颤，牙齿战津津合不上，眼底湿润, 他举着的刀渐渐放下。
“二牛！别忘了你的老母亲！她可是还在宫里呢, 你难道不想她活了？”
疾言厉色的呵斥从不远处传来, 是督促他们平乱的统领。
“二牛，二牛！”男人面上痛色更重。
二牛呜地一声痛哭出来, 他身上原是用以保护百姓薄甲和长刀随着他一并呜鸣, 他嘶吼着哽咽：“我对不起我娘！对不起百姓！”
说罢, 他横着长刀，抹了自己的脖子。
“明郎，你真的要杀了我吗？”女子的刀咣当落地，她满眼泪水，不敢置信地望着自己昔日青梅竹马的爱人。
被他唤作明郎的爱人不敢看她，只是说了声：“对不起，我的家人都在他们手里……”
女子掩面哭着，柔声问：“那-能再抱我一下吗？让我在你的怀里死去。”
明郎不忍，最终还是上前，张开手臂，将自己的青梅拥入怀中，与此同时巨痛也随之传来，他的喉咙被女子尖锐的簪子捅穿。
亲友相残，哭声遍野，此刻的中都，人间炼狱也不为如此。
皇帝早就疯了，他服食了过量的丹药，意图在叛军攻城之前成仙。
宫室的大门错开缝隙，他披着纱衣，须发蓬乱，赤足游荡，走着走着就跑起来，挥动着自己的手臂：“成仙了，寡人成仙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寡人成仙了！！”
身后成群的宫娥太监捧着衣冠追逐他，口中不断呼唤：“陛下，陛下，前面不能去……”
皇帝听到他们的呼唤，终于停下了步伐，疑惑地望着他们，随即笑起来：“哈哈哈。好好好，你们是天上的仙女仙男！”
宫女笑眯眯捧着白绫上前：“是呢，陛下成仙了，我们来为陛下加冕。”
皇帝拍手笑着，太监宫女一齐围上去，展开白绫，系在他的脖子上，皇帝觉不出疼痛，只觉得身体愈发轻快，像要飘起来。
所有人都在混乱和绝望中渴求一线生机，他们知道生机如此渺茫，心中却依旧存有希冀，只是压抑也在当中蔓延，激发了人的罪恶和疯狂。
除了王军与贫民的对峙，贵族与贫民的对峙，还有盗匪的横行，他们杀人夺宝，想在最后的时间寻肆意的疯狂。
第五扶昌捧着玉玺，坐在女墙最显眼的那处墙头时，所有人都惊了。
诸侯指着他问：“这个人是谁？”
他们眯起眼睛，试图打量，觉得这个面容既熟悉又陌生，一时间想不起是谁。
第五扶昌和李宝音说：“你进城吧，找个安全的地方，别跟着我了，这里很危险。”其实他也不知道，会不会自己说这话，对方就一箭射了过来，这些浸淫在鲜血里疯子，欲望早已支配了一切。
他本就是个要死的人，李宝音还那么年轻，她健健康康的，要好好活下去。
李宝音不愿意，她站在第五扶昌身边：“我送你来，就没打算扔下你一个人。”
她一直懦弱着，心安理得站在后面由人保护着。
大家都知道，她曾经被霍明爱俘虏过，被陈落骗过，所以对她的退缩在后永怀包容，她也借此真的一直站在后面，可人的停止不动就是后退。
她在安稳的盛世可以选择这样的怡然自得，可在乱世，她的退缩只能看着身边的同伴一个个上前，一个个消失在自己眼前。
这次她不想眼睁睁送走第五扶昌，等着他的消息传来了，或好或坏，她也要自己瞧瞧。
她不想十年前的自己在梦中问自己后不后悔。
第五扶昌扶着李宝音的肩膀站起身，冷风抚动他细软的发丝。
“我是第五扶昌，是旧朝的太子，新朝的皇帝，玉玺在我的手中。”
平原的风，把他虚弱的喊声送得极远，远到叛军和百姓都能听见。
他们怔怔的，不约而同停下手中的动作，望着墙头上的人。
这一句话，已经耗尽第五扶昌所有的力气，他失去力气，倚在李宝音身上。
“你说，我帮你传话。”李宝音说，第五扶昌只能点头。
“我以太子的身份，命城中禁军停下对百姓的屠戮。”
“我会传位给城下的英豪，但请放过城内百姓。”
李宝音的声音中气十足，远比第五扶昌更有穿透力，这次清清楚楚传入附近人的耳朵中。
按理说他的太子身份已经被废黜，他无权命令禁军，可禁军众人却下意识听他的吩咐，一个接着一个，把刀剑扔下，即便有人不愿意，也会被同伴夺下。
屠杀百姓，本就非他们所愿。
“你们疯了？怎么能停下！快把刀捡起来！他已经是废太子了！是罪人！”督军举起长剑，慌张地鞭策众人。
“不，他是太子。”有人喃喃。
“他是我们真正的太子，也是新朝的君主。”有人应和。
废黜的太子，远比龟缩在宫中的帝王更像一位君主，那他即便名义上被废黜了，却还是所有人心中的君王。
城下陈氏执鞭质问他：“你要如何传位给我们？”
“我会代父皇下罪己诏，将皇位和玉玺传给你们其中一个人，然后三日后在祭台自裁，但是为了城中百姓的安危，你们必须只能有一家进城。”
第五扶昌的话无不道理，若是他们进城之后再为皇位打起来，受伤的依旧是中都百姓。
城外的气氛一时剑拔弩张。
但袁氏冷笑：“你是想让我们先在城外陷入厮杀，你好渔翁得利吧？”
其余三人尚在沉思，第五扶昌愿意下罪己诏，亲传玉玺，那他们就不必费力杀光城中所有人，皇位也来得顺理成章，确实极有诱惑力，但袁氏说得也在理。
袁氏是四人中实力稍弱的，他建议：“与其自相残杀，令这小子得利，不如我们将他先杀之，按照原计划进城再慢慢商议，小弟实力微薄，只愿哪位哥哥厚待小弟，封个王爵令小弟享享清福便是。”
三人意动，再看向第五扶昌之时，眼中略泛杀意。
“诸位，本宫在来之前，天下文人的笔墨已经在等候了，若本宫未死在祭台，死在你们进城前，那便是被诸位所害，城中百姓若有闪失，也是诸位之过；若本宫无碍，诸位自是护一方百姓平安的仁主！”
不止是城下的四人没想到，就连李宝音复述他的话时，也是越说越激动。
难不成我们还真要自相残杀？
“我们四位之中，余以为，还是陈兄与黄兄最有可能问鼎中原，二位兄长还是好好商议吧，小弟都听兄长的。”
陈氏与黄氏三句话谈不拢，两方就打了起来。
“这二人鹬蚌相争，当真愚蠢，袁老弟这一手挑拨离间当真妙极，我若为帝，必加封你为一字并肩王。”
刘氏话才出口，就觉得一阵巨痛，他艰难地转动眼球，是那个一直伏低做小，说愿意只做王侯的袁氏。
“好哥哥。”袁氏把刘氏的尸体推下，冷冷地看着混战的平原。
第五扶昌这一手打得他们措手不及，但也不错，至少给他提供了有利机会，这几个莽撞的蠢货，竟然也想与他争？
论实力，袁氏比不过其他三个，但论心机，他们三个捆在一起，都比不过袁氏一人，他这人歹毒又心狠，清民的法子就是他想出来的，不管结果如何，他是都推了那三人在前头挡着。
现在逼得无可奈何了，才出手。
城外打得热闹。
城内已经自发集结成义军，臂上系了红布，他们要杀了旧帝，拥立第五扶昌做名正言顺的新帝，然后冲出城门和乱臣厮杀。
如今守卫皇宫的，都是广平的亲卫。
“奉公主命，你们不得入内！”
“我等奉的是太子命！是新帝命！”
“别忘了你们当中有些人的亲眷还在宫里。”
以宫墙为界，两方人马像潮水和滩涂，泾渭分明地对抗着。
天从亮到黑，再到朦朦胧胧日从东升，血腥美丽。
第五扶昌的身体有点凉，李宝音抱着他，给他搓着冰冷的皮肤，轻拍他的脸颊，手都在抖：“别睡太久。”
他点点头：“我等哥哥来。”
他很高兴，自己成功完成了任务，为哥哥争取了时间和机会。
如果他没来，那哥哥的人马根本没法接近，只要靠近，城下的四人就会攻城屠杀百姓，再占据有利地势对他进行反攻。
现在他起到了一个缓冲的作用，城中的人不再自相残杀，城外内斗，做这件事最好的人选只有两个，一个是他，一个就是哥哥，他们代表了皇室，怀有玉玺，只要他们愿意杀身成仁，百姓自然会受到鼓舞，叛军也会为了名正言顺的帝位不得不对他们妥协。
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身不稳。
作者有话说：

第131章
◎不是，是你的东西吗你就拿？◎
侍女当天夜里发现人没的时候, 李宝音已经赶着马车过了中州和南方交界的飞流关。
消息传到第五扶引耳朵里的时候已经晚了，第五扶昌已经抱着玉玺站在中都的墙头。
第五扶引只略微思索片刻，就瞬间想清楚他这个堂弟到底要做什么了, 在意料之中，又不免想让人骂他一声傻子。
一个命如飘蓬，生来不幸的人，应该对这个世界满怀恶意才对, 第五扶昌的大脑构造却异于常人。
他除了对自己异于常人的身体构造表示过痛苦, 还有他那个身体不残缺但精神极度残缺的父亲憎恨之外, 对待一切都异常的平和包容。
第五扶引被他带的，人都真正平静温和了许多。
可事到如今, 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们不是没猜测过走到如今地步，围聚在中都的诸侯可能会做什么, 但他们在预判错广平真正意图的那一刻, 事情的走向, 已经不在他们的控制范围内了。
他们捉襟见肘，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能保住多少人就保住多少人。
第五扶昌的行动, 在第五扶引的预测之中，甚至残酷些说，在他的计划之中……
第五扶引思绪万千, 最终平静烧掉来自苍南的信, 向聂照调兵。
聂照那里只需要一些收尾的后续工作, 都能交给阿泗和刘将军他们，黄贤的人马这一个月里早就被遛的兵困马乏, 难以支撑, 抚西的军马也在这一个月里修整完毕。
广平机关算计, 唯一遗漏的是聂照和第五扶引愿意相以为援。
她高估了人对权欲的渴望，尤其是聂照。
他的本意仅仅是让姜月日子好过些，却不慎被卷入纷争，不管是他还是姜月，早就厌倦了这样无休止算计争斗厮杀的日子。
抚西和苍南暂且交托在亲信手中，聂照和第五扶引带着抚西的人前往中都。
打了三日，城前的胜负已经有所分明，袁氏以剑撑地，向第五扶昌笑问：“小太子，快下诏传位给我。”
满地残肢断臂，血流漂橹，身体散发出血肉将要腐烂的不详气味，不远处的树林中的高枝上，紧黏着一个个黑色的球，远看像树一丛丛长了瘤子，瘤子间或一动，才瞧出是等待饱餐的秃鹫。
三日，整整三日，第五扶昌只喝了些蜂蜜水，奔波劳碌令他原本就趋向破碎额身体愈加破败，他却始终不肯下城休息片刻，一直注视着下方的残杀。
到今日，他终于身体难以支撑，裹着毯子，身体轻飘飘地倚在李宝音肩膀上，失去血色，在黑红交织的战场上，纯净的像第一场初雪。
李宝音抱着他，发现他的皮肤怎么捂都不会再热了。
袁氏终于意识到不好，在下方吼道：“你不会死了吧！”
第五扶昌眼皮动了动，睫毛轻颤，终于费力睁开眼睛，看向下面，用气音说：“我不会食言。”
李宝音颤声帮他传话，又帮他掖了掖毯子：“下去休息会儿吧，你的身体要撑不住了。”
第五扶昌摇摇头：“我等哥哥来，应该快了……我们，我们走的那天晚上，应该，就会被发现……”
“再等一等，半天，最多一天……”
下面拥簇他的义军连忙阻拦：“陛下，万万不能降啊，他们已经没有多少人了，我等只要拼死抵抗，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我等愿意为您尽忠，只要您一声令下，就扶您上位！”
他们已经称呼第五扶昌为陛下，是认定他做大雍新的君主。
第五扶引迟迟不来，城前城内的两方人马已经蠢蠢欲动，城下的箭矢已经对准墙头，只要第五扶昌反悔，他们就会立刻攻城。
第五扶昌有心，但无余力，只能抿着唇不做声，他不愿意在看到无谓的牺牲，城内的义军大多是百姓，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伤亡绝对会比袁氏训练有素的军队要多得多。
他们是这场战争中最无辜的人。
李宝音想了想，取他怀中的两份诏书和玉玺抱在怀里。
第五扶昌惊慌抓住她的衣角：“你要做什么？”
李宝音蹲下，握住他的手，看着他：“你在百姓心中，已经是是他们真正的君主了，所以玉玺对你，只不过是一个有象征意义的物件而已，我过去，用它们拖住他，能拖一时是一时。”
第五扶昌呼吸艰难，呼出的热气在秋末冷结成雾：“他们不敢，不敢杀我，但……”
他话没有力气说尽，李宝音懂得他要说什么。
袁氏不敢杀了第五扶昌，她却是个无足轻重的人，对方一但发现她是在拖延时间，必然会先杀了她。
“那我也死得其所。”李宝音说完，松开他的手，把他交给义军，自己则头也不回地捧着玉玺和诏书下了城墙。
她愿意跟着第五扶昌来，本就是做好了一切准备。
义军中有人要跟随她下去：“姑娘，若有不测，我们还能挡在前面。”
李宝音拒绝了。
厚重的城门咯吱一声开了道容人进出的缝隙，李宝音整理好衣着配饰，散发素服而出。
她的身影在高大的城门下显得渺小如沧海之粟。
她捧着诏书、玉玺，一步一步，缓缓的，郑重地向着袁氏人马走去。
袁氏眯着眼睛，见人影逐渐接近，第五扶昌太瘦，身量也像个女孩，他以为来者是第五扶昌，便耐心等着，志满踌躇，得意非常。
待人走近了，能看清脸，袁氏才见到是她，一惊，瞧不太起，不满意质问：“怎么派个女娃娃来？太子他人呢？”
千军万马之前，李宝音踩过无数尸骸血肉，裙摆都腌的滴血了，她发现人到紧要关头，就怕到不觉得怕了。
她恭敬而庄肃地向袁氏一礼：“太子体弱，臣为太子使，代传太子意。”
袁氏虽不满意，但胜利在望，面子功夫是愿意做的：“太子既然身体不适，本君强求倒是我的不是，那就请使臣快快将玉玺交给我。”
“太子代陛下下罪己诏，还请您完成应有的仪式。”
古往今来下罪己诏的皇帝不多，没有几个当权者愿意承认自己的错误，并被百姓指点。不过但凡下诏的，仪式都极为隆重，要先开宗庙，祭祀祖宗，敬告天地，皇帝沐浴斋戒诸如此类仪式，以示郑重。
袁氏眉头才刚蹙起李宝音就又道：“不过条件有限，仪式从简，您击鼓为乐，我宣读诏书，”她举起另一个，“这是殿下代写的禅位书，宣读罪己诏后我会当着所有人的面再宣读此书。”
袁氏的眉头松开，多了几分喜色，在众目睽睽之下，逼迫太子代皇帝老儿禅位给自己，光是想想，浑身的血液就已经激动到沸腾了，为此，他愿意做出一点小小的等待。
他挥手，示意奏鼓乐。
李宝音伴着鼓声，缓缓地诵读第五扶昌写的罪己诏。
诏书写得匆忙，词藻还有待修饰，但其中对皇帝罪行的陈述和指责，真是深得人心。
“朕以薄德，忝继大统。任人非贤，唯以亲疏；昏蒙专断，悖逆人理；好方鬼神，荒于政事。致财用匮竭，虏猖寇起，生灵复罹汤火，黎庶不得安食……”
旁的皇帝亲下罪己诏，大多还得粉饰，不会把自己写得过于罪孽深重，第五扶昌这个儿子给他老子代写，出于伦理，怎么着也得黑白颠倒几句“朕事躬亲，夙兴夜寐，奈何能力有限”。
但他还真就一点面子没给他老子留，什么罪己诏？不如改成《细数当今罪状》，就差指着鼻子骂他王八蛋了。
李宝音念的时候，忍了一下，还好没笑。
袁氏也抿着唇，不好在如此严肃的场合大笑出声。
一张罪己诏，快写了五千，本就是第五扶昌打算用来拖延时间的，自然可着劲儿往长写，李宝音抻着嗓子快念了一个晌午，开始听着新鲜，后面听得袁氏直掏耳朵，问这老皇帝真有这么多罪名可写吗？
他真的着急当皇帝。
好不容易日头要偏西了，李宝音终于念到最后一句：“宜选能者，承继基业”她嗓子都冒烟了，让人把罪己诏递给袁氏。
“好，下一项到什么了？”袁氏接过来沉甸甸的布帛，强忍耐心问。
“授玉玺。”李宝音知道那禅位书是写给谁的，而且写得又短，不能落在袁氏手里。
终于到重头戏了，袁氏难掩心中激动，下马，整肃衣冠。
袁氏命副将前去接玉玺，大抵也是怕死。
副将同样满怀激动，颤颤巍巍接过，郑重走向袁氏，单膝跪下，将玉玺奉上。
此时鼍鼓敲击声愈大，震天动地，正为这场名为的禅位仪式助兴。
袁氏深吸一口气，微微躬身，即将双手捧过玉玺。
近了，近了，更近了，马上就要碰到了，天下，江山，即将就是他的了！
“嗖——！！”
“叮——！”
破空声后，随之而来的是一声清脆的玉碎之声。
一支白羽箭顺风射来，玉玺应声而碎。
“不是，是你的东西吗你就拿？”
作者有话说：
睡了，最近作息正常到不正常。
十点之前睡觉早上六点起_(:з」∠)_

第132章
◎公主的期望，便是宋某义之所向◎
鼓声雷动之中, 那人的声音竟也听得格外清晰，显然是带了些内功催动。
袁氏惊慌失措，下意识向着声音的来源望去。
是两个二十余岁的青年, 其中一位身着玄色铠甲，持着把金色狮头弯弓，银色的面具几乎遮住小半张右脸，却仍瞧得出是何等的昳丽无双, 想必方才开口说话的便是他。
另一人则眉眼慈悲, 柔和怜悯。
不多时见二人身后旗帜飘扬, 车辚辚，马萧萧。
方才鼍鼓声太重, 竟丝毫未察觉他们的接近。
袁氏暗道不好，电光火石间已是心下了然, 忙高呼：“将那使臣截下！”
李宝音早在玉玺碎时, 就拼命往回跑了, 此刻副将回神前去捉她，被聂照又一箭射穿了心脏，几人纵马要去追, 霎时城上万箭齐发，截住了他们的去路。
城门错了个小缝，李宝音钻进去, 后背贴在墙上的一瞬间, 才听到心跳声震耳欲聋, 双腿一抖，酸软地滑倒在地。
义军见下面又多了方人马, 看起来比袁氏还要来势汹汹, 都慌了神, 不由得做好破釜沉舟的准备，握紧手中武器。
李宝音制住他们，大声道：“自己人，是自己人！”
“既然是自己人！那还怕他个娘的！开城门迎敌！”义军统领望向第五扶昌，见他微弱地点了下头，心中一喜，当即嚷道。
义军一股脑地冲了出来，袁氏算是明白，自己被第五扶昌这个病秧子摆了一道。真没想到，他都病成那副模样了，还敢拿自己的命开玩笑，为第五扶引拖延时间，消耗中都诸侯的兵力。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聂照和第五扶引勾搭成奸。
袁氏吃全了他俩的八卦异闻，据说他俩可是剑拔弩张了半年，打到聂照差点跟他媳妇儿和离，两个人你逃我追，相爱相杀。
之前雨季，苍南捉襟见肘，为了避免朝廷军队攻入，几乎炸毁了能容纳大军通往的路，也正是如此，公孙既明才会不得已想要先进攻抚西，再取下苍南。
黄贤的人马拦在积风谷，聂照不得出，按照他们的关系，他也绝对不会允许第五扶引在他的地盘上来回穿行，讲道理，现在苍南和抚西应该搅乱成一锅粥才对，是以他们对第五扶昌的出现没有太多警惕。
现在，人马是聂照的，第五扶引还真敢跟着他来，这说明什么？说明人家两个又重归于好了！
姜月骑在马上，晃晃悠悠来时，正赶上中都城墙前最后一波血战。
看旗帜和甲胄，人是抚西的，说明聂照多半也在。
她缰绳几乎要抓不稳，还在考虑自己是先进城找第五扶昌，还是先拔刀。
姜月几乎连着熬了一个月，这一个月里平均每日睡不到两个时辰，现在已经头脑发昏，思考也要慢半拍。
没来得及做出选择，就觉得身体一轻，整个人被揽着腰提起来了。
脑子现在是浆糊，嗡的一声，她第一反应想自己是不是死了，不然怎么事情变得这么奇怪？
接着就被人从一匹马，拎到了另一匹马上，对方从后面搂着她的腰，用斗篷把她包起来，然后将她的头从里头剥出来。
血腥混着馥郁的香气，姜月还得反应一会儿，才仰起头，唤他：“三哥？你怎么看见我的？”
聂照捏着她下巴，就着她这个姿势吻她：“你就是化成灰我也能一眼看见。”
她嘴里一股淡了吧唧的苦参味，聂照掏了掏袋子，给她又续上一片，然后摸摸她瘦下去，还有些发灰的脸颊。
“没怎么睡觉吧？”
姜月反应了一会儿，才听懂他问的什么，点点头：“我们不用，去帮个忙吗？”她说话已经有些颠倒了。
聂照把她往自己身前搂了搂：“这种时候，除非你想要做女帝，不然就不要往前抢了，浑水摸鱼一下就可以。”
他说着，用枪捅穿前面不怎么长眼睛人的胸口。
姜月看看自己那个一往无前率众破敌的亲哥似乎没什么危险，忽然悟了，安心往聂照胸口一躺。
有他们的加入，瓦解袁氏的残兵游勇就如摧枯拉朽，不多时，袁氏自知大势已去，不愿意屈辱死去，于阵前自刎，在距离皇位一步之遥的中都城前自刎。
皇帝被激愤的宫人勒死在重华殿外，整个皇宫乱成一团，不知道是谁砸碎了锁，将禁军的家眷尽数放了出来，家眷连着宫人，一并去宫外逃命了。
如今的皇宫空空荡荡，寂静无声，像一座金碧辉煌的坟墓，唯有招魂铃清脆的响声在天宇回荡。
城中的大臣来不及出城，此刻穿戴整齐，被驱赶着，面色惨白的前往宫中。
重华殿是皇帝与大臣举行朝会的场所，此时半个守卫的影子也不见，宽绰空荡的大殿门前，华盖锦幡迎风而动，带着繁华落幕后的孤寂，殿门大开，未点灯，远看黑洞洞的，教人瞧不清里面。
殿前唯有一白衣男子淡漠持剑而立，发丝缭乱，相貌极清俊秀雅。
人聚在广场之上，从他的角度望下去，兵马数万，乌云泱泱，血腥压人，男子面色丝毫未变，只是略抬了抬眼睫，缓缓拔剑，湛湛寒光映着他如玉的面容，抬手示意他们上前。
众人不由得倒吸凉气，有认得他的大臣，壮着胆子上前，劝：“驸马，大势已去啊，放下剑吧，劝公主出来降吧。”
宋景时并未看向他，只淡淡道：“我等你们许久了，来吧。”
有人欲要上前，被第五扶引止住，他接了聂照扔给他的剑，褪掉剑鞘，上前：“久等。”
宋景时微微勾唇，冷淡似乎消减许多：“十三年了，我一直在等这一天。”
第五扶引为他的“十三年”晃神，一时不察，剑刃擦过脸颊，留下一道淡淡的血痕。
十三年？什么十三年？难道广平的阴谋已经筹谋十三年了？
她若有十三年的筹谋，便是要做个女帝，也早都能做了。
兵刃相交，发出锐鸣，第五扶引问：“既然早知必败，为何执迷不悟？你们到底想要的是什么？黄贤也是你们的人？”
到如今，他也不相信广平仅仅是要所有人死而已。
宋景时脖颈青筋凸起，面上却依旧维持着从容，向他笑：“如你们所见，仅仅是要所有人陪葬而已。是，黄贤一开始就是我们的人。但我永远相信邪不压正，我为邪恶，所以终究会失败，但我义无反顾。”
“你这算是什么义？”第五扶引质问他，“残害百姓，搅弄风云，便是你的义？”
“公主的期望，便是宋某义之所向。”
凡是听到此话的人，无不倒吸凉气，疯子！一个清醒的疯子！明知广平所做非正义之举，却还是助纣为虐。
宋景时不敌第五扶引，他的右手手筋被挑断。
人人都以为他要认输，他却换了左手持剑，面容依旧冷静淡然，似乎感觉不到右手鲜血淋漓的疼痛。
随后，左腿断了，他依旧不放在心上。
直到他最后一只手断掉，浑身是伤，人已经血肉模糊，却强撑着不至于让自己跪下。剑飞了出去，咣当落在大理石砖上。
第五扶引剑架在宋景时颈上，问：“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宋景时手腕血流如注，身影摇摇欲坠，发丝沾着血，被吹乱在脸上，失血的面庞愈发凄美脆弱，自知已经没有丝毫可以反抗的力量。
他睫毛颤了颤，最终膝盖一曲，跪在第五扶引面前，向来挺直如松的脊背压得极低：“请，工笔史书，一切罪责俱在我，不要写她。”
第五扶引神色复杂，宋景时又道：“先太子手书，已放在我的住处。”话尽，他向第五扶引磕了个头，一向矜贵清冷的驸马，当年最年轻亦是最惊才绝艳的探花郎，在万人之前，向他磕头，旋即撞剑自尽，直到最后一刻，没有违背曾对广平许下的诺言。
宋景时会维护第五昭柔，直到生命尽头。
殿内，广平高坐龙椅，歪着身子，散发冼足，手中捏着一只青铜铃铛，她终于卸下往日端庄温婉的形象，神态平静中带着几丝癫狂。
“呀，你们来了？宋景时还是那么没用，这么快就放你们进来了。”
广平扔掉手中的铃铛，向他们笑着。
聂照扶着姜月，道：“宋景时死了。”
广平愣了愣，喃喃：“死了？怎么就这么轻易死了？”随后大笑起来，“死了也好，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她展开手臂，起身，缓缓走下：“第五扶引、聂照，还有……第五扶瑾对吗？真是不巧，你长到这么大，姑姑还从来没见过你呢。”
说着，广平欲要捏一把姜月的脸，被她转头躲过去了。
广平也不恼，只是轻笑：“其实你们几个和我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们像现在这样假仁假义，说什么为了天下百姓，难道不觉得不甘心吗？应该要他们死才对啊！这个天下，这个天下所有的人，没有一刻是对得起我们的。”
聂照不屑，拍开她的手：“怎么？你难道要开始讲什么悲惨过往，来情有可原自己的罪孽了吗？”
“哈哈哈哈哈哈，小侯爷说话还是这么幽默风趣，”广平大笑后面色陡然一冷，“我可做不到像你这样，轻而易举就能忘却仇恨。”
作者有话说：
月丝血参团，被奶了一口参片。
我也不行了，我困得发晕

第133章
◎。◎
同她不熟, 聂照一时间竟想不起她的仇人是谁。
“哈哈哈哈哈哈，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没人会记得她是怎么死的, ”广平指着聂照，笑得近乎癫狂，擦了擦眼角的泪，“她死的时候, 你们没有一个人为她求情, 一个都没有！”
姜月心里隐隐约约有了个影子, 之前调查广平的时候，查到她的生母陈贵人不受宠, 连带着她在先帝面前也不得脸面，母女二人在后宫中相依为命, 后来陈贵人陷入一桩宫廷丑闻, 被废为庶人活活勒死。
广平口中的她, 应该就是这位陈贵人了吧？
“陈贵人……”姜月才喃喃，广平锐利的目光已经像剑一样扫过来，咬碎一口银牙, “她没有对不起任何人！她没有错！她没有和皇子通奸！她是被陷害的……”
但是没有人相信她，即便知道是被冤枉的又怎么样？
人人都知道不过她是夺嫡之争的牺牲品。
舍弃一个无关紧要的嫔妃，保全皇室的名声, 多划算的买卖啊。
广平从怀中抽出匕首, 高高举起：“十三年, 我整整筹谋了十三年，我要让她在天上看着, 她的仇, 女儿没忘。”
经提醒, 聂照和第五扶引才想起陈贵人之死。
那时他们年纪都不大，聂照只记得街头巷尾都在议论，但嫂嫂勒令他不许打探此事，他没有太重的好奇心，此事便只有个模糊地记忆。
第五扶引那时已经逃命去了不在京中，印象更是不多。
阖宫宴饮，继后所生的六皇子和陈贵人被捉奸在床，消息没能第一时间封锁住，传得人尽皆知，先帝差点一口气没上来直接气死。
六皇子本就因为构陷太子之事失了帝心，虽然他只是揣摩准了先帝的心思，借力打压太子。可最忌惮也是最优秀的儿子死了，先帝心中不愉，但他绝不会反思自己，因此记恨上了六皇子，加之又遇陈贵人之事，当场便将六皇子圈禁，废黜继后。陈贵人也被拖下去勒死。
自此六皇子彻底与太子之位无缘，没过多久，病重不治而亡。
“罪魁祸首早都已经死了，你要报仇，不该伤害无辜之人。”第五扶引对她的憎恨之中，此刻不免多了三分唏嘘。
广平举着匕首，指向他们，呢喃轻语：“所有想要登上这个位置的人，都该死。是他们的欲望和野心，害死了她，凡是有这样肮脏欲望的人，都该死！”
她抬睫，眉眼弯弯看向他们三人：“滋源由七鹅裙一物儿二柒舞八一整理难道不对吗？因为这些人的欲望，我们才失去了挚爱之人，所以我要这天下所有想要得到这个位置的人自相残杀，互相咬死，我又有什么错？
你看，我不过只是给了他们一个小小的机会，他们竟然就这样咬得你死我活了，像疯狗、畜生一样，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就是你的理由吗？那百姓何辜？你竟都要拉着他们陪葬！”
“是，这就是我的理由！你根本不懂，母亲是我的唯一，我是母亲的唯一，我们彼此搀扶着在这血腥的后宫里活下去，宫墙那么高，那么深，不受宠的妃嫔和公主过得连奴才都不如。
但她从来没恨过任何一个人，她说昭柔要做个善良的姑娘。我想，等我出降，我……我就借个由头，将她，将她接出宫，我们好好过日子……”
广平的泪水充盈了眼眶，举着刀的手都在颤抖。
大雍是有惯例的，病弱的妃嫔若有子嗣，可随子嗣迁居宫外。
“就差一点，我已经到了能出降的年纪了，我们马上就能过上好日子了……为什么，为什么宫中那么多人，偏偏是她，因为她柔善可欺是吗？为了那座冰冷的龙椅，他们凭什么不拿她的命当命！！！”
“所以我抓住了宋景时那个傻子，他为了我能背叛家族，什么都愿意做。黄贤是一直伺候我们的太监，他也愿意为了报仇付出一切。”
第五扶引难以置信，呵斥她：“所以你利用黄贤搅弄朝纲，危害社稷，毁民三本，支持各地揭竿而起，互相残杀？那百姓何辜？他们并没有对不起你。”
广平摇头，指尖抵在嫣红的唇瓣上，眼神疯狂：“他们也该死，竟敢拿那件事当茶余饭后的谈资，这些愚民、刁民，根本分不清善恶好坏，该死！”
第五扶引后退半步，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疯子……”
她不止恨着当年的凶手，更恨所有人。
“嘘，好了，游戏到此为止，有什么话，下去说吧。”广平招了招手。
隐匿在暗处的青年看不清面容，利落地松开手中的绳子。
“哗啦啦——”
几乎是一瞬间，巨大的，带着荆棘的铁笼从天而降，只是出乎预料，笼子避开了聂照他们，正正好好将广平关在其中。
青年缓缓走出，面容逐渐清晰展露人在人前。
是陈落。
广平瞪着他，一瞬间好像明白了什么：“你一直都是他们的人？”
陈落点头，目光像对她表达真心那天那般真诚：“是啊。”
“虎毒尚且不食子，你竟然真忍心带着年幼的孩子做细作，竟也不怕他出什么意外。”广平死死抓住牢笼，荆棘刺破了她的手掌，鲜血肆流，似乎察觉不到疼痛一般。
陈落一板一眼，诚恳说：“路有饿殍，尸骸遍地，捡个没人要的孩子并不难，这样能更增添几分可信度。不好意思，一直在骗你们。”
不甘
憎恨
怨怒
怀念
千丝万缕的情绪在广平的眸光中闪动，她似乎该说点什么，最终还是连个眼色都未再给他们，冷笑了几声，仰天问：“阿娘！为何你从不肯入梦来？”
话尽，抬起匕首划开喉咙，血喷涌丈高，溅在金灿灿的龙椅上，人就直直倒下去。
她死得决绝，最后连一句不甘心的话都没有。
从第五扶昌出现那的一刻，结局就已经注定。或许如宋景时所说，这件事，一开始就是逆天而行，终究邪不压正，他们只是在等待着最后死亡来临的瞬间。
血溅在第五扶引的衣摆上，姜月看到他的眼眶也红了，他蹲下身子，将广平睁大的眼睛合上。
不多片刻，尸体被抬走，血迹也被清理感觉干净。
第五扶引问：“尸体怎么办？”
他问的不止是尸体，也是接下来怎么办。
姜月说不知道，聂照也道：“怎么安排，都看你。”
第五扶引最后的仁慈，大抵就是把宋景时和广平找块荒地埋在一起了，至于宋景时用他父亲手书作为交换条件提的要求，别说手书了，就是把他爹复活都不行。
史书存在的目的就是据实而记，警示后人，绝不会在他手中有半分偏差。
众臣已经在殿外瑟瑟等了半日，眼睁睁看着皇帝的尸体和公主驸马的尸体被抬出去，心中直打鼓，猜测是要改朝换代了，但最终到底是谁当这个皇帝？
人马都是聂照的，大抵是他做吧。
但百姓和义军似乎更倾向于第五扶昌，不过第五扶昌看着活不久了，大抵会把位置传给第五扶引？至少两个人是堂兄弟，打断骨头还连着筋。
日已西沉，天边火红，随即听得殿内传唤。
他们亦步亦趋，低着头，整理了衣裳，如往日上朝般走入，整齐地列在殿中，一个个静得如鹌鹑。
第五扶昌歇了半日，姜月的苦参也分了他一半，压在舌尖，气若游丝，却多少添了几分精神，他由一顶步辇抬进殿中，李宝音随着他进殿。
众臣此刻只能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
做皇帝这件事和聂照没什么关系，他等个结果，高呼声万岁，任务就算完成了。不过他也留了一手，在场的将士除了中都的义军，都是他从抚西带来的，如果第五扶引的脑子突然犯什么病，也能立马给他治治。
大雍的太医不是神医，他是。
第五扶昌抬了抬手指，李宝音终于有机会将最后一道禅位书展开。
“昌天资轻佻，威仪不恪，否德既彰，有忝大位，今兹兄长引圣德伟懋，休声美誉，天下所闻。昌愿传位于兄，承继宏业，为万世统。”
的确短得可怜，第五扶昌将自己的位置禅让给了第五扶引，于道义于情理，方方面面，第五扶引的帝位来得无可指摘。
李宝音将禅位书交给第五扶引，对方接过，却双手奉过头，向第五扶昌跪拜：“引不敢受命，愿竭力辅佐陛下，伏唯陛下万岁。”
众臣见聂照并未有什么意见，随即齐齐跪地，向第五扶昌叩拜。
“陛下万岁万万岁！”
“陛下万岁万万岁！！”
“陛下万岁万万岁！！！”
……
事情至此，已是尘埃落定，大抵是没什么事了，姜月终于腿一软，把身体的重量尽数压在聂照身上。
第五扶昌恹恹地望着满地臣子，终于抬眸，从胸腔中挤出一声：“平身。”
晚霞如火，烧得云层翻涌成血浪，将原本晦暗的重华殿也照得艳红，那座黄金铸成的龙椅像浇灌了一层又一层的鲜血，一泼泼洒下，直洒到阶梯尽头，洒到人的脚下，心里。
它那样冰凉又带着致命的吸引力，象征着至高无上的权力。
十八年前的皇位之争，终于在此刻分出胜负，并未有一个赢家，留下的不过满地疮痍。

第134章
◎中都纨绔◎
姜月在东宫睡了整整三天, 三天水米未进，狠狠把失去的觉都补了回来。
有时候她睡着睡着，聂照要试试她的鼻息还在不在。
这三天也发生了许多翻天覆地的大事。
譬如给先帝定了谥号为 “灵”, 好祭鬼神曰灵，总不是个好谥号；第五扶昌登基，改元阳和，第五扶引虽然拒绝了皇位, 但受封摄政王, 总揽朝中政务；再譬如新帝以雷霆手腕撤换了朝中一批大臣, 开始着手为前太子正名，为牵扯进夺嫡之争的聂家、沈家、江家之流翻案, 陆陆续续下狱了一大批人，惹得怨声载道。
他又活不长, 按理说这种出力不讨好的事不该他来做, 他只要安安生生的, 过一年半载的死了，也能得个好谥号。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是在发挥最后的余热, 将残暴之行尽数揽到自己身上，尽力给第五扶引铺出一条庄康大道。
有他在前，后面无论第五扶引要做什么, 都会无比顺利。
聂照对翻案之事其实一直没什么执念, 当年有谁真的信了聂家勾结外敌谋?就连略知情形的百姓提起, 也要道一声他们是冤枉的，皇帝心虚, 连写史书之时都遮遮掩掩。
百姓知道他们蒙冤就足够了。全家子都死光了, 他再上赶着来跪皇帝的儿子、孙子, 求个翻案正名，证明他们一家子是忠诚的奴才，聂照还没那么贱得慌。
他就是乱臣贼子，这事儿没什么好说的。
朝中也有人上折子给第五扶昌，言明聂照在抚西谋反，虽最后翻然悔悟，协助勤王，但终究有过，要将他打入大牢流放关外。
第五扶引觉得他们都有病，脑子像塞了大粪，不愧是灵帝一手提拔出来的货色，抚西大军还在中都城外驻军，现在他们都敢说流放聂照，要不要把他们这个皇帝和摄政王一起流放了？
最后这几道折子都到了聂照手中，第五扶引的意思是让他看着自己办，聂照躺在床上看着看着，舌尖抵着腮，自己先笑了。
十二岁被流放了一次，二十多还要求被流放，怎么这辈子就流放的命了。
十几年没在京都，京中权贵来来往往换了一拨又一拨，现在这些好像不知道他当年的威名。
姜月睡了三天，抱着他的腰，迷迷糊糊终于睡醒了，一醒就见他笑得轻蔑，停摆三天的脑子一瞬间反应不过来，以为他中邪了。
“三哥你别笑了，我害怕。”
陌生的场景，熟悉的人，陌生的表情……
真渗人啊。
她刚醒，嗓子还有点沙哑，聂照把她睡得乱糟糟的头发用手顺顺，起身给她倒了杯水。
“怕什么？饿不饿？”他问。
经他一提，姜月才觉得肚子空空的，点点头：“你笑得好像不会有什么好事发生。”
聂照又冲她露出了那副不会有什么好事发生的笑容，姜月抱着杯子，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让他对着镜子自己笑。
饭菜端过来，姜月才发现自己手臂上的伤口被重新包扎了，手腕上还多了一条红绳，绳子上系着两颗小小的金桃子，不用想都知道这是谁做的。
聂照把排骨上的肉剔下来给她放进碗里，撑着脸看她吃饭，原本心脏被温情塞得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指尖无意间触碰到脸上冰凉的面具，笑容一顿，微微敛眸，思绪瞬间变得杂乱。
姜月似乎并未察觉到他的异常，依旧把头埋在饭碗里，聂照坐在那里看着她，心脏一阵一阵酸涩的绞痛，下意识想碰碰面具，却最终还是收了手，猛地起身，语气不大自然：“你自己先吃，我出门一趟，有事。”
“哦，那你注意安全，晚上记得回来吃饭。”姜月以为他是有正事要忙，大方摆手。
聂照出去后，姜月用过膳，吃得心满意足，院中阳光正好，她让人挪了把藤椅到院子里。
她眯着眼睛躺在上面晒太阳，捧着热茶，无比惬意。
难得一切都结束了，有这样好的阳光和悠闲的日子。
宫中的生活水准果然比在抚西要好许多，茶是当年的绿茶，冷泡后，加入蜂蜜和酸甜的葡萄果汁，做成甜水，极为清新好喝。
姜月抿了一口，脑子都像换了个新的，开始思考今后的日子。
虽然这里的食物不错，但还是要回家，她熟悉的人都在那里，最好还能回到逐城。
回去再研究一下怎么种地吧，不能种什么死什么……
现在时间和精力都充裕了。
第五扶引听说她醒了，处理过政务后便第一时间来看她，见她悠闲地躺在椅子上，不由得捏了捏眉心，疲惫都消失了大半，走过来抚摸她的头发：“怎么样？饭菜还合口味吗？才没见多久，就瘦了这么多，聂照真是不会照顾人。”
姜月连忙帮他辩解：“没有，最近事情多，难免忙了一些，哥哥也瘦了，我看着也好心疼。饭菜很合口味，比在……和在抚西一样好吃。”
她原本是想说比在抚西的更好吃，但脑海中不由得冒出阿葵又哭又闹吃醋的场景，最终还是改了口。
妹妹心疼自己，听得第五扶引心口暖暖的，不仅仅存的疲惫全消，甚至还能再去看四个时辰的折子。
姜月往旁边挪了挪，拍拍椅子，示意他跟自己挤一挤，一起晒太阳，动作间露出手腕上系小金桃的编织红绳。
第五扶引握住她的手腕，哭笑不得:“他还是那么小气。”
“挺好的，再大就太沉了。”姜月以为他是说金桃子太小了，所以为聂照辩解。
第五扶引见她认真的模样，拨弄了拨弄那红绳，隐隐见里面搀着截墨发，不像姜月的发色，又释然了，叹气：“下面送了只缠枝镯子，镯子打得平平无奇，不过上面坠了一圈小桃子，可爱精致，我托人带给你，他想来是又嫉妒了，自己打了几个小金桃子，给你拴在红绳上。”
一但这两个人凑在一起，姜月就头疼，她好像夹在不睦婆媳中的丈夫，不知道要怎么把他们的关系变融洽些，她艰难思索，第五扶引又说了：“他手工做得还算贤惠。”
向来只有父母愿意把发丝编在红丝线里给孩儿佩戴，民间有这样的说法，能替佩戴者挡灾，将霉运和伤害都转移到自己身上。
贤惠？真是一个奇怪的词，鲜少有人会夸男人贤惠。
不过这也算是好话，姜月松口气，她又抿了口甜水，宫人急匆匆进来，紧握着衣角，期期艾艾道：“聂小侯爷……”
聂家平反，重复爵位，聂照自然而然被宫中称为聂小侯爷。
“他怎么了？”
“他……他将御史中丞打了一顿，吊在城墙上了……好像还有几个中大夫，因为几位大人弹劾了他……”宫人说完，迅速低下头。
预料之中，但聂照这脾气他们也是真敢惹，他可是连秋后算账都等不到，有仇当场就报了。
第五扶引略微沉默，挥挥手，示意人退下。
姜月急急忙忙问：“这样做真的没问题吗？”
“他心里有数，这些人都是该清理的。打几下出出气没什么问题。绝对的武力镇压之下，他就是真理，我现在都得看他脸色呢。”后半句话第五扶引虽然依旧是笑着说的，但姜月确实听出了些许的咬牙切齿。
苍南的主力还在南边，等彻底清理了黄贤，才能迁到中都顶上空缺，眼下中都的守备还得依靠聂照，他就算真杀几个大臣，都得捏着鼻子夸他英勇无双。
姜月干笑几声，知道要不是迫于武力威慑，不会只有这么几个拎不清的上折子，那得恨不得把他活剐了，但还是忍不住小声嘀咕：“道理是这样，但是好像纨绔啊，看不顺眼直接把人吊起来打。”
第五扶引意味不明看她一眼：“你以为不是吗？”
姜月：“啊？！”
在姜月眼里，自打她聂照第一面，聂照就是个偏爱白衣，温柔善良，聪慧乐观的人，即便好像确实有那么一点点一点点的缺点，但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你让姜月现在说一个聂照缺点，她都实在说不出来。
“你以为他为什么小小年纪就天天在外面游学？”第五扶引冷笑，“还不是因为总在京都找人打架，年纪差不多的都被他打了个遍，加之挥金如土，十分有纨绔潜质，所以被扔出去了。”
少在京城，就能少惹事，唯有逢年过节，才回家待几天，只是没亲香两天，又因为打架斗殴被亲哥打包钱财扔出去了。
“哥你怎么知道的？”姜月问。
第五扶引沉吟：“当然是据知情人士所说。”
朝中有些被打压的旧臣，对着他涕泪横流，鼻涕一把泪一把和他倾情讲述往事，免不得就讲到聂照，褒贬参半。
第五扶引听得心情复杂，这样一个人竟做了他妹夫。
姜月咬着杯壁，听哥哥讲着，觉得这和三哥跟她讲的往事出入有点大了。
在他的故事里，他是中都最一身正气，路见不平仗义疏财的少年英雄，是无数少男少女崇拜的对象，甚至小小年纪，就惹得无数小娘子芳心暗许，要长大了嫁与他为妻。
作者有话说：
小聂：美化简历而已（狗头叼花jpg）

第135章
◎一万八◎
跟她说了半天, 她竟然开始傻笑，第五扶引不太懂他们这种人，他只觉得他们在对待爱情上简直如出一辙有病的可怕。
或许从聂照分文不要愿意嫁给姜月的时候, 他就应该意识到这个问题了。
什么人教出什么孩子，他那样的人，自然教出姜月也是如此的。
第五扶引向来对他的教育表示认同，但有时候不免也想撬开两个人的脑袋看看。
每当这个时候, 他都痛恨自己, 当年为什么一时不察将姜月弄丢了。
他面无表情, 内心翻涌了一番，还是把话题拉回正事上来。
“你看看这个。”他递过去敕书。
“什么？”姜月展开, 看到封户瞬间捂住心口，有一瞬间的窒息, 许久才找回声音, 吃惊的都破音了, “多少？加封护国长宁公主，食邑一万八千户？”
姜月这辈子都算不明白一万八千户，一年她得有多少钱。
“写错了吧, 历来公主封户少有过千的，一千八百户已经是极多了。”姜月拿着这敕书手都有点抖，下意识寻聂照的身影。
古往今来万户侯才几个？给她这么多食邑, 她真觉得有点压得慌。
第五扶引解释：“没写错, 是一万八千户, 按常理，你身上本就该有一千的封户, 聂照承袭他兄长的爵位, 也有两千, 加上这次论功行赏，你的封户加到了八千，他的加到了一万，合起来就是一万八千户，但我们就此事商议过了，他只领个虚爵，食邑都加在你身上。
封地就在抚西，届时也总领抚西军务。”
暂且不论她这八千有多少水分，聂照把自己的食邑都加在她身上，姜月吃惊之余，略一思索，就知道他想什么了，他这个人还是那样，嘴上不饶人，心思却很细。
聂照有过割据一方的经历，再加上万户的食邑，早晚会被朝廷视为心腹大患，即便第五扶引和第五扶昌不觉得有什么，朝中大臣绝对会争论不休，要不了多久又会不得安生，放在姜月身上便不一样了，意味着给了朝廷一颗定心丸。
既不能轻易动他，也不会过于忌惮。
不过这样一来，聂照全数的身家性命就挂在姜月身上了，她但凡哪天看他不顺眼，他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姜月呜咽一声抱住头：“这么大的事，你们怎么说定下来就定下来？”她哪儿经历过这么大的场面。
第五扶引诧异，这于旁人是天大的好事吧，任何人有这样的几乎恐怕都会欢喜到疯掉，还要知会一声吗？
“你不愿意？”他问。
也不是不愿意，只是这样看来，她好像总是在占便宜。
姜月拿额头碰了碰哥哥的胸口：“有点惊慌失措。这岂不是我还又有的忙了。”
第五扶引摸摸她的头发：“天下太平了，不会太忙的，何况你不想做，交给聂照就是。你若是愿意，盖过玉玺后就能布告天下了。”
姜月想了又想，虽然烫手，终究还是没忍住诱惑点头，其实细想想，抚西大概两万户人口，这一万八千户食邑和以前没什么两样，区别就是抚西从他们的割据地变成了受封地，过了明路，正规了。
她不再拒绝，第五扶引便转了话题，又讲到登基之后，分封功臣，除了那些叫得出名号的文臣武将，还有几个特殊的功臣。
譬如胡玉娘，从在逐城击退勒然之时，她就散尽家财，再到他们举兵中都，少不了她的财帛在背后支撑，这种忠义之士朝廷不能当没看见，单赏赐金银轻了些，加诰命又不合适，最合宜的还是给她择了个县封侯，加了八百食邑，以示尊崇。
毕竟以往也不是没有女子封侯的先例，这样才是皆大欢喜。
至于李宝音，也该有所封赏，但要什么还得同她商量。
姜月听着也替她们高兴。
第五扶引待了半个时辰，该说的差不多了，便起身回去继续处理政务。
姜月站起身挥手送他离开，直到见不着影子了，才坐回去给自己又续了甜水，翻来覆去地看敕书，越看越唏嘘，早八百年前，她觉得能生上两个儿子夫唱妇随已经是人生巅峰了，没想到时迁事易，还有今天。
她把敕书抱在怀里，又掐把自己的脸，怀疑有可能是在做梦。
疼的，真疼！
虽然三哥对过去的描述跟实际情况可能有些许出入，但他都对自己这么好，这么信任了，她当然是选择假装生气一下再亲他几口了！
聂照回来的时候，明显气儿顺多了，但是对上姜月打量的目光，他不像往常一般迎上去腻着她，轻挑地问是不是被他的美貌所吸引了，只是微微别过头，眼中闪过一抹痛色，避开她的眼睛。
姜月以为他是渲染自己被发现后心虚了，忍不住轻笑，歪头问：“三哥，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聂照呼吸都颤了颤，以为她是发现了什么，喉咙发干，说不出。但也知道这件事终究瞒不过她，只是轻轻点头：“你……都知道了……”
他既想看此刻姜月的神色，又怕见到她失望的目光。
聂照没有怀疑过姜月对他的爱，但他也同样知道姜月对他这副皮囊的迷恋。
色衰而爱弛，他恐惧她对他的爱意有一丝一毫的减退。
姜月见他不说话，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迅速分析情况。
聂照今日这身与以往不同，他过往更偏爱浅色的衣裳，白色或月白色的居多，衬得人清雅秀丽，但似乎进城那日，他的盔甲就换成玄色了，今日衣裳也是玄色的，其实也好看，更显得人五官深邃皮肤白皙晶莹，尤其银色面具半遮面，神秘精致。
真新鲜，姜月再不解风情，时间一长，也能悟出点规律，他但凡精心打扮，转变风格，便是要勾引她，行一些不轨之事。
聂照犹豫着要不要把面具摘下来给她看的时候，姜月已经勾着他的脖子亲了他一口：“没关系的，你什么样子，我都喜欢。”
姜月终究还是那一点点假装的生气都没假装出来，谁让她一看见聂照心就软成糖水了。
不管是不是纨绔，他都是自己心里的英雄，就算有一点点的夸张成分在里面又怎么样？
而且他肯维持自己费心，都已经穿成这样戴着面具在她面前晃这么多次了，她再假装看不见，实在太浪费他一片苦心了。
聂照被她的话感动的泪意潸然，低下头，下巴垫在她的肩上，姜月猝不及防，吧嗒一下亲在他面具上，聂照肩膀不由得颤了颤，错愕望向她。
“三哥，你看起来好特别啊。”姜月绞尽脑汁夸他这身装扮。
作者有话说：
月好像在不该解风情的时候胡乱解了风情……
她以为小聂在跟她搞情趣，其实是不敢给她看。
下一章，我要试着搞一下，先断在这里，明天十二点整更下一章

第136章
◎糖水◎
“很特别吗？不是很难看很奇怪吗？”聂照喃喃, 不敢相信自己被毁了脸，戴着面具，姜月竟然也能说他好特别。
真的有这么爱他吗？不是最喜欢他的脸了吗？被毁掉也不在意吗？
姜月不知道他这话从哪里来的, 捧着他的脸端详，皱眉：“哪里难看了？而且这不是你精心设计的装扮吗？”
聂照察觉到姜月似乎误会了什么，他和姜月说的事情大概不是一件，他们两个向来爱鸡同鸭讲还能聊的相当顺畅。
他捧回去她的脸：“你说我有事瞒着你, 什么事？”
姜月奇怪：“当然是你说你自己什么少年英雄、仗义疏财, 什么春闺梦里人的事情了, 据知情人士说，好像和你讲得有点出入。少年英雄是打架斗殴, 仗义疏财是挥金如土。”
聂照闭着眼睛都能知道那些知情人士说了什么。
本来因为面容破损的事情就已经十分焦虑了，现在好死不死又提起这茬, 虽然他往常十句话八句话存疑, 但他还记得自己当初侃侃而谈时候姜月看自己崇拜的眼神, 她喜欢自己，应该也有自己吹嘘的功劳。
现在被人戳破，他在姜月心里, 恐怕就是个不可信不值得喜欢的男人。
“不是……我……他们那些老头迂腐的很，在他们眼里我做的都是纨绔之举，其实我没有……其实也不全是, 的确有些时候做得不对, 但……”聂照想解释, 难得语无伦次，不知道怎么解释, 毕竟当年他做事确实没什么顾及, 好事坏事都做了一箩筐。
他嘴里没实话的形象早就深入人心了, 他怎么辩解都只显得他巧言令色，聂照担心自己越描越黑。
聂照急着急着，实在不知道怎么办，只能跪在摇椅上，倾身上前紧紧抓住她的手，抵在额头上：“你别信，其实我以前真没那么坏。”
他漆黑明亮的眸子里蒙了一层浓重的焦虑和恐慌，红润的唇瓣紧张地被齿捻着，愈发呈出嫣粉的海棠色，好像下一刻就能落下一滴美人泪。
因他的动作，摇椅向后倾了倾，姜月近乎变成仰躺的动作，聂照宽阔的肩背将她遮得严严实实。
她怀疑自己没睡醒，是不是没过脑子说错什么话了。
本是拿这件事与他开玩笑的，但聂照的反应是没把这件事当开玩笑，他真的从来没有对自己露出这种神情，他向来不是这种开不得玩笑的人啊。
她连忙撑起身子，真的慌了，手足无措摸摸他的脸，着急哄他：“怎么了三哥，你别这样，我没有怪你的意思，我，我就是跟你开个玩笑，你不喜欢我就不开了。
我没有觉得你很坏，我知道你人很好的。而且我知道你小时候什么样子，我亲眼见过的。”
聂照久远地记忆阀门打开，他摇摇头，带着些许哽塞：“陈御史孙子在街边喝豆浆，我看他不顺眼，故意让他呛着；刘侍郎的儿子，他同我炫耀我没有的名家字帖，我把字帖抢过来撕碎了；孙大夫的外甥当着我的面儿炫耀他家如何富贵，我拿金子砸了他满头包……”
他搜肠刮肚的把过去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翻出来晾晒，跟姜月忏悔。
姜月看他这么紧张，以为他杀人放火奸淫掳掠了，结果只是这种斗气打闹，确实纨绔，但也仅限于一点小小的纨绔而已，甚至都没到坏的程度。
她想笑之余又心疼：“三哥这种事情，你不是应该笑着和我炫耀吗？”
怎么现在要这么战战兢兢了，简直一点都不像他。
聂照摇头：“就这些了，你不要听他们的话，觉得我很坏。”
姜月越听越觉得事情不简单，以他的性子，绝不会仅仅因为这种小事就担心她对他产生恶感，一定还发生了什么。
电光火石之间，姜月想到什么，缓声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三哥瞒着我的是什么？”
聂照又抿了抿唇，他自己都觉得自己恶心，涌到唇齿间的话被他强行咽了回去，他勾了勾唇，露出一副玩世不恭的笑容：“被吓到了吧，骗你玩的。”
他站起身，背对她伸了个懒腰：“好了，哪有什么事会让我难过的，你要不要出去逛逛 。”
姜月听得他故作轻松，知道他有事闷在心里的老毛病又犯了，但她不能强行问，只思考了片刻，点头，把手递给他：“听说御花园集齐了天下所有能工巧匠的智慧，我想去看看。”
聂照松了口气，牵住她的手。
姜月连着睡了三天，当夜睡意并不重，聂照搂着她，用走调的歌哄她睡，她也迷迷糊糊陷入梦乡了，总不安稳，尤其她心里还揣着事，她感觉那面具有问题，他连在床上都没有摘下来。
神志清晰一会儿模糊一会儿，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听到耳边传来轻微的叹气声，接着窸窸窣窣一阵动作，好像是聂照起身。
听脚步声，他去了窗边，没有出屋子，窗边是她的妆奁。
他又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放在桌面。
姜月指尖动了动，愈发清醒。
房间没有点灯，她睁开眼时见满地清辉，借着月色，捕捉到了聂照的身影。
他正怔怔坐在妆奁台前的镜子对面，看着镜子中的自己。
月光太亮了，亮得不合时宜，能让姜月看到他眼角那道被藏起来的痕迹，她的心脏猛地一紧，像被人攥住。
夜半，人总爱冲动，姜月没有经过思考，像呓语似地问：“三哥，这就是你瞒着我的事情吗？”
聂照显然没想到她会醒来，慌乱之间碰掉了桌子上的东西，急匆匆把面具又扣在脸上。
果然人在慌不择路的时候，掩耳盗铃才是统一选择。
“我都看到了，”姜月向他伸出手，“你过来好不好？”
被看到了，现在一切的决定权转交到姜月手上了，聂照只能听从她的，一步步走向她。
他迟疑着将右半边脸偏到侧面，不让她看到，手指有些颤抖，试了好几次，才将面具摘下来。
早就知道瞒不过她，但聂照还是希望她能晚点看到这样的自己。
面具落下来的时候，他的手明显比方才抖的更厉害。
姜月轻轻勾着他的下巴，令他转过来。
他没有抵抗，顺从地敛眸，右边面颊，一道从眼尾延伸到鬓角的两寸长疤痕就展露在她面前。
姜月明显愣了一下，聂照心一紧，扯了扯嘴角“不想看我遮住好了。”说着要将面具戴回去。
姜月拦住他的手，轻轻的，小心翼翼抚摸他的疤痕，满眼只剩下心疼。
其实疤痕只有两寸，窄窄的一条，伤口有好生照顾过，所以疤痕没有增生成一条肉虫，乍一看，只像一根细细的梅花枝黏在皮肤上。
放在旁的男人脸上，或许大家并不会在意，但姜月一向知道，他对自己的相貌何等的引以为傲。
她还小的时候，他就会和她夸耀：“我活着是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美男子，死了被挖出来，人们也要惊叹，真是一副惊世绝伦的艳骨。”
他说以他的脸，便是天仙来了，都要想想能不能配得上。
姜月对美人的概念，也是从聂照身上才得到的，她真真觉得聂照像一直清艳又带着几分娇娆的姚黄牡丹。
不如艳色的那么俗气，又不似白的寡淡。
现在这株漂亮的牡丹花因为花瓣损伤，变得蔫头蔫脑，失去了原有的颜色。
“疼不疼啊？肯定很疼吧。什么时候的事？”比起伤口的疼，或许心更疼吧。
她不在的时候，他有多少个夜晚，是像现在这样，成夜成夜无法入眠，对着镜子度过夜晚。姜月只要一想，心就酸出水的疼。
姜月指尖的温热几乎要烫化聂照那处的皮肤。
“在积风谷的时候，公孙太平伤的，”聂照说完，语气又忽然变得轻声，“以后再也没办法穿漂亮衣服给你看了，我好像也不是那么好看了，哈哈，你不许嫌弃啊……”
可但凡他的心里像他的语气这样轻松，就不会一直遮遮掩掩，半夜还要对影自看了。
怪不得也从不穿白衣了，大抵是在积风谷留下了阴影。
姜月勾住他的脖子，将他拉到床上，压着他，一点一点亲那微不足道的疤痕：“三哥无论什么样子，都是这个世上最最最好看的。”
聂照被她吻得那里发痒发烫，还是说：“你骗人，”他转过头避开她的亲吻，“别亲了，不好看。”
“因为我喜欢三哥，最爱三哥，所以无论你什么样子，在我心里都是最好看的，”姜月把自己心跳的位置贴在他心跳的位置，问，“真心话，心贴心的，三哥听没听到？”
她好像也知道聂照白日里为什么会对往日从不在意的事忏悔。
他觉得自己已经失去了引以为傲的面容，怕再有个坏蛋纨绔的形象。
姜月一轱辘爬起来，拿了盒胭脂，再爬回他身上，用小拇指按了胭脂，在他疤痕附近轻轻描绘。
“我画画不是很好看，但你看这样是不是很像梅花？这是很好看的花枝，能开出不同的花，今天画梅花，明天画梨花。”
姜月把小镜子举在聂照面前，镜中倒影着她拙劣的画技成果。
聂照却眼眶热热的：“很好看。”没有比这更漂亮的花了。
姜月愿意哄他，没有因为这一道疤犹豫。
姜月实在看不过去丑陋的花瓣，抱着他的脖子，胡乱亲那些花瓣，蹭花了，蹭得她唇瓣红红的，聂照眼尾也红得像个任人采撷的妖姬。
她觉得这疤反倒给他增添了几分破碎的美感。
聂照觉得难为她能对自己下口，自己这样对着她，她大概也没什么兴致吧。
他轻轻推她：“不用继续的，你的心我知道了，或者我把它遮住。”
姜月生气了，说了半天，他竟然还以为她觉得这道疤丑。
她泄恨一样沿着他眼尾向下亲吻，亲到喉结，他忍不住发出一阵压抑的闷哼。
她便又亲了亲，恶意欣赏他因为激动仰起的脖颈和飞粉的皮肤，轻颤的身躯。
但她确实水平有限，只能反复在他的脖子上逡巡。
靠她主动，天亮衣服大概都能完整地挂在身上，这和上刑没什么区别，她脸颊红红的，也吊着不上不下的，聂照伸手，要去抓面具：“你等等，我来。”
姜月咬了咬唇，把他那破面具丢下去。
他竟然还刻意不用右侧的脸颊对着她，姜月左手捏着他下巴掰正他的脸，狠了狠心，右手扶着他，她半点试探都没有，疼得两个人都倒吸凉气。她还格外倔强，问他：“我看我嫌弃你吗？我会对着你的脸觉得倒胃口吗？”
聂照知道不能由着她这样下去了，喉咙发出轻笑，他按住她的腰：“知道了，疼就别动了，”瞬间天旋地转位置交替，他捻了捻姜月的耳垂，轻柔吮吸，呵气如兰，“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还有这么犟的时候。”
聂照之前给她编过花环，手漂亮极了，白皙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整齐，又很灵巧，做什么细致的东西都得心应手，他嘴巴也很刁钻，吃东西挑拣的很，以前说是接她放学，其实是在书院附近买各种零食，他尝一口，不爱吃的等她出来后塞给她，说是专门给她买的。他人又很花哨，姜月脸颊红红的仰着头，牙关咬紧，压着喘，扶着他的肩膀，亵衣半挂在手臂上，许久之后，小腹颤了颤，他支起身子，舔了舔殷红的唇，姜月手软着，不好意思的连忙给他擦掉他下巴的水渍，然后捧着他的脸一个劲儿亲吻他那道疤痕。
“斤斤，其实有时候，你做的东西也不是那么难吃。”被亲一下疤痕，他就颤一下，连带着姜月也抖一下，水声黏腻，他说，“至少做的糖水是甜的。”
“糖水，当然……是甜的，只要不加错盐……但是我想吃荔枝糖水，现在已经没有荔枝了。”
聂照知道她没听懂，亲昵地亲了亲她的鼻尖：“明年给你做荔枝糖水，但是冬天可以做桂圆糖水，也很甜，桂圆汁水也很多。”
作者有话说：

第137章
◎新年快乐！◎
月上中天, 清辉满地，便是不燃蜡烛，房中也是一切清晰可见, 唯独浴房内用一扇屏风隔断了，遂显得模糊不清，更添了几分暧昧和柔软的情愫。
天快亮了。
姜月的愿望是，每隔七天, 可以有一刻钟, 虽然一直许愿未果, 但多少是个美好的愿景，表达了她的期盼。
聂照一直以为是他没有充分把理论和实践结合起来, 她体验不到乐趣，所以才产生抗拒, 因此他又精进理论, 付诸实践, 这件事就得愈发频繁了，他自觉成果斐然，姜月却愈发抗拒。
她越是抗拒, 他就越不服输，学习之后再实践，最终形成恶性循环。
时至今夜, 这个问题经过沟通, 才得到准确答复, 不是不舒服，是聂照花样多, 姜月感到有点失控, 她对这种无法掌握自己的状况感到害怕。
聂照亲昵的用鼻尖蹭蹭她的脸颊, 动作间带起水波轻摇，轻笑：“哪里多了？明明什么都没有。”
姜月为了证明疤痕于他无碍，贴在他怀中，一下一下轻啄他的眼角，他的眼尾还残留着胭脂的红。在水中，姜月扶着他的手，拉着隐在温热的水里，晃动着，她眼睛水光粼粼的，脸颊红得像颗完全成熟的水蜜桃，呼吸急促，他有时候坏得不会完全任凭她摆布，要使一些小动作，手指一捻，姜月好不容易咽下去的呜咽就压不住。她咬他的喉结，小声道：“就是很多，你身上好香，奇怪的话好多，还总是贴着我喘得厉害。”
他知道，姜月今晚是铁了心的哄他，笨拙的主动着，换作往日绝不会自己主动拉着他的手，在水里弄，若能在家里，想必她还能再做些旁的。聂照被她哄得好高兴，不是为这种事情，是为她这样喜欢自己。“是吗？是这样？”他勾唇笑笑，压过去，在她耳边喘息呻、吟，软声唤她名字，一手揽着她的后颈，抵着她的额头，另一隐在水下的手带起愈发激烈的水波晃动。“啊……”姜月吞回去呼声，咬住他的肩膀。她就说，他真的花样难以招架。不多时候，聂照亲了亲姜月的额头，给她换了衣服。她果然累了，乖乖坐在小凳子上，等他把床榻被褥收拾了，换好新的，再抱她去床上盖好被子。
快天亮了，聂照还把被褥洗了一遍，他以前是酱油倒了都不带伸手扶一把的主儿，这几年也不知道怎么养成的习惯，勤快的很，眼里见不得有活儿。
加上有些兴奋，得做点什么缓解。
果然搓完一遍，冷水让他的兴奋削减到正常水平。
出去后，姜月果然已经迷糊了，但撑着还没睡着，他一上床，嗅到熟悉的香气，姜月即知道人回来了，下意识心安，滚到他怀中。
聂照将她散乱压在背后的发丝整理好，免得夜半扯得疼，再心满意足亲亲她的额头。
她的心跳声，很清晰，心意也同样和心跳一起传递进他的心脏了，烫得他四肢百骸几欲融化，将她裹挟着，再一点点揉进她的身体，充盈进她的每滴血和肉，好彻底拥有她，也让自己属于她。
广平已死的消息传去，黄贤即刻无力抵抗，引颈自戮，死的这样轻松，倒是便宜他了。
一场秋雨一场寒，十月中下了场霜，几乎将中都的绿色尽数淬成雪白，清晨傍晚寒气逼人。
早前第五扶昌身体就不好，加之城墙上那三日，登基后又劳心费神，霜降后便昏昏沉沉发起了高烧，无论是太医还是民间医者，无一不诊断他时日无多，大抵就在这两个月，第五扶引用尽了珍贵药材为他吊命也无济于事。
中都的守备已经做了新的调整，第五扶引的亲信也在安顿苍南后动身前来，留下的时间还算充裕。
朝纲频繁变动，各地就需及早准备，中都既已安稳，聂照和姜月就当尽早回到抚西，为防生变，也好安有些人的心。
牛力大包小裹的，在中都划拉了不少玩意，要一并带回抚西。
他拨弄手里那个五彩斑斓会转的玩具，跟聂照嘿嘿展示：“这小玩意好玩哈，我家里那俩姑娘小子见着得高兴疯了。”
聂照想起他那双儿女，今年大概都十六七岁了，早过了玩这些东西的玩意，不怎么委婉地提醒：“您要再回去抓紧生个孩子，或许还能赶得及在它们坏之前给孩子用上。”
牛力一怔，看着手里的玩具，嘟嘟囔囔，问了句真的假的？见聂照眼神不似作伪，他没好气的把东西扔下：“我当年哪有这种好东西？现在一个个孩子心野的跟猴子一样，我是不懂这些小兔崽子了。”
聂照没表示反感，牛力逮着跟他抱怨：“你说现在这些孩子真不识好歹，我这当爹的关心他们几句，还要嫌我啰嗦，说我上了年纪，话怎么那么多，俺老牛哪儿老了？年轻着呢。”
他似乎还要说，聂照闭上眼睛转身，当没听见。确实烦。
姜月探望了第五扶昌，他心情似乎很好，虚虚地握住她的手，笑：“姐姐，你来了。”全然没有垂死之人的半分哀怨，心态坦然的足以让活到九十岁够本儿的老妪老翁汗颜。
姜月不忍心了，让聂照先回，她还要在此地陪第五扶昌些日子。
聂照晓得，她这陪些日子，便是要送第五扶昌一程。
她向来多情心软，聂照不是不知道，只是临走时候，叮嘱她要哀思节制。
城前临别，他动了动唇，想再碎碎念叮嘱她些什么，却又想到姜月已经不是当年在逐城，需要他处处照顾的小丫头，她早就能独当一面了，他的那些叮嘱，都是些翻来覆去滚车轮子的废话，从小跟她说过无数遍了，而且第五扶引也肯定会照顾好她。
但聂照却实在想说，憋得不行。他蹙眉犹豫的这一刻，忽然觉出六岁可真是个不小的年龄差，他平日里絮絮叨叨的时候，该不会像牛力一样招人烦吧？
为这个可怕的设想，聂照惊出一身冷汗，他才二十三岁风华正茂！
冷汗之余，他那话终于还是止住，然后吞下去了。
姜月回城，一步三回头：“三哥，我回去了哦。”
聂照没忍住：“天冷多穿些，不许半夜再趴在桌子上睡了。”
姜月一笑：“三哥你多保重，你真的没有再多要和我说的吗？”
聂照：“半夜起床千万千万不许喝冷水，要肚子痛。”
姜月还不够满意：“三哥我真的真的回去了，还有没有什么要说的？”
聂照咬着牙，最终提炼出一句：“你好好照顾自己。”说完又把嘴紧紧闭上了，生怕刹不住要啰嗦。
他心里的话已经堆成山了，什么少食多餐，好好调整作息，晚上少喝水，除了不要喝冷水更不要喝茶水……
姜月小脸皱在一起，哦了一声，转身回城了。
她不大满意这次的分别，要知道以往每次分别，聂照对她的叮嘱，短则二三十句，长则上百句，今天就简单的“照顾好自己”。
她慢吞吞往城门处走，想再给他一次机会，让他好好想想要对自己说什么。要是他实在想不起来，那她可要折回去闹了。
人走了，聂照才猛地想起最重要的一句没有叮嘱，姜月的背影即将消失，他急忙上马追去。
姜月听到身后马蹄声，一转身就见聂照衣袂飘飘翻身下马，动作漂亮的像伶仃洲起舞的白鹤，她下意识咽了咽口水。
聂照拉住她的手腕，认真看着她眼睛：“最最最重要的是，你千万要记得回家。”
他像是怕她被第五扶引的好处收买，抛弃他这个糟糠之夫一般。
姜月噗嗤一声笑了：“我当然会回家！有三哥在的地方才是我的家。”
“自小就会甜言蜜语，”聂照耳根唰的红了，掩饰一般给她整理整理衣领，“好了，去吧。”
姜月拉住他的手，缓缓竖起一个食指，不满抿嘴：“三哥我最后再给你一次机会，你是不是忘记和我再说些什么了？”
聂照第一反应是回忆他是不是同姜月胡言乱语许下过什么承诺，记忆在脑海中走马灯似的过了一圈，他确实没想起来，但他糊弄人的本事是一流的，揉揉姜月的头，含糊道：“留给等下次见面的时候再说，当作惊喜。”
姜月后槽牙要咬碎了，一听就是忘记了在跟她打太极。
她拍掉聂照的手，嚷道：“你应该跟我说早睡早起，少食多餐，勤加衣物，忌讳生冷，等等等等！但是你就跟我说了那么那么少的三句话！！”
她举起比了三的手指，抗议。
聂照一怔，他原是担心姜月嫌他啰嗦，不想她竟还惦念着。
许久，他才轻声道：“说那么多遍了，我怕你听烦了觉得没新意。”
姜月抻了抻袖子，把他露在外面被风吹得有些冷的手藏进自己袖口里暖着：“才不会，明明是关心的话，我听了当然开心。好了，罚你现在重新和我说，要说很多很多句那种。”
作者有话说：
评论区红包，嘿嘿嘿

第138章
◎昭惠文帝◎
正月初三, 年关已过，大雍正式步入阳和元年，新春的热闹气息尚且萦绕在这片刚刚结束动荡的大地, 聂照的第十封信还没送到，夜半，紧闭的宫门大开，四下警戒, 京畿陷入一种静默的焦灼。
刚刚登基两个多月的新帝病危, 已经睡下的大臣接到传召, 纷纷从被窝里出来，裹着朝服, 忐忑入宫，数九寒冬的天儿, 跪在第五扶昌寝宫前。
他们脸上挂着对镜训练出来的焦急和担忧, 心里的算盘早就打开了花。
小皇帝一死, 下一任皇帝是谁不言而喻，他们紧赶着考虑怎么献媚，好争取到利益最大化。
宫室内静悄悄的, 炭火烧得劈啪作响，往常一直随侍在侧的御医此刻也都识趣退了出去。
留下摄政王和长宁公主。
第五扶昌呼吸弱弱的，手指贴上都感受不到进出气儿, 他细细交代了自己的后事。
他的衣冠与母亲仁显昭皇后一样葬入皇陵, 尸身秘密发往祁川老家安葬。生前不得安宁, 死后但愿能得一片清净。
这个要求有些难度，要瞒过满朝文武和所有百姓的耳目, 但走到如今地步, 他即便是任何要求, 第五扶引都会满足他。
“好，”第五扶引帮他掖了掖被角，遮住他手腕残留的针孔和淤青，“年已经过了，辛苦了，累就睡吧。”
第五扶昌还很高兴，涣散的瞳孔焕发了些许光彩，微不可闻嗯了一声。
他的身子腊月时候就不好了，但临近年关，好不容易结束战乱，百姓都盼着这个年热闹热闹。此刻皇帝若死，天下皆丧，甚至来年后年，每每年关都不得欢声笑语，第五扶昌不愿意扫了大家的兴致，硬是用了各种手段，把一条残命续到现在。
第五扶昌摇头，他平日里安静极了，现在却有很多攒着的话想一并说：“从小到大，我就知道我和别人不同，母亲向来不允许我与旁人亲近，我比旁人也更柔弱许多。
我偷偷听母亲和太医说过，我最多只能活到十八岁。
曾经我也想过，是不是就要这样碌碌无为走到生命的尽头，能认识你们，做一些有意义的事情，我真的很高兴，想必母亲也会为我感到骄傲的。
你们不要太伤心，母亲以前总说我软弱怯懦，现在我做了这么多有意义的事情，真的很开心。”
他问姜月：“姐姐，你说我是不是没有白白死去？我死的是不是很有意义？”
第五扶引还是那副寡淡的表情，把他苍白小脸上的泪水刮干净。
姜月握着第五扶昌冰凉的手，脸埋在被褥里，说不出话，只好点头应和，就这样静静地陪着他。李宝音哭得眼睛都红了，咬着手腕把声音咽下去。
子时的梆子过了两三刻，殿们终于大开，黄门宣布陛下驾崩，传位于摄政王，冻得浑身僵硬的大人这才放声痛哭起来，比死了亲娘哭得还要真切。
第五扶引用温水给龙床上面容恬静的人擦拭过手和脸后，伴着姜月失声的痛哭，以及殿外群臣的呜咽，他才面无表情地起身，从容为这个不幸早殇的少年帝王主持丧事。
众臣见他出来，哭声转得渐渐微弱许多，以免让这位新的陛下觉得他们还顾念旧主。
“礼部即刻拟谥号出来，陛下遗诏，不欲劳民伤财，令尽早发丧。”
第五扶引话音刚落，礼部尚书就已经膝行上前，叩拜道：“臣以为慈仁短折为怀，当以怀为谥号。”
第五扶引幽幽看着他，不置一词。
尚书心中忐忑，旋即定了定心神，道：“还请摄政王裁断。”
谥号分好恶，“怀”一字，只能作为中谥，不好不坏，意思是这个皇帝有德行，但不幸死得早。按理说是没错的，但第五扶昌据于城上，持玉玺为民求生路一举，“怀”这一字配他实乃不足。
这是礼部为了巴结第五扶引，免得让这位只在位没两个月的小皇帝抢了他的风头，压他一头，想出的谄媚建议。
第五扶引向来从容温和的脸上没有丝毫笑意：“哦？”
据他们所观察，这对堂兄弟，感情说不上好，他们自信这件事办得没错，且摄政王素来温和亲切，礼贤下士，即便马屁拍错了也不会有什么事，只要痛哭流涕认错便好了。礼部尚书义正言辞：“先帝虽有功绩，但登基数月，朝堂动荡，血流漂橹，实乃暴烈。”
第五扶引冷笑了声，抽出身侧侍卫的佩剑，毫不犹豫将跪在地上一副谄媚嘴脸的礼部尚书捅了个对穿。
在对方惊愕的表情下，第五扶引拔剑，鲜血四溅，溅在他素色的衣摆上。
“陛下自执政以来身体欠安，朝中诸事悉经本王之手裁决，你们口中的暴烈之行非陛下之意，乃本王亲谕。陛下功德昭彰，柔惠爱民，本王给礼部一天的时间，谥号好好想，细细想，想个合适的出来。”
他说罢，扔下佩剑拂袖离去。
不说朝中大臣，就连追随了第五扶引十余年的谋士近臣，也未见过他这样情绪失控的时候。
众人两股战战，叩首跪送。
连那些准备春秋笔法略隐藏第五扶昌功绩，渲染第五扶引的史官也老实了，不敢再动歪心思，瞧礼部就是个前车之鉴，马屁拍到马蹄子上了。
谁说摄政王与陛下关系不好了？
杀个人，礼部的效率果然奇高，不多两个时辰就拟好了。
停灵三日后，昭惠文皇帝下葬，第五扶引依遗诏登基，只是他并未改年号，依旧延续了第五扶昌的阳和，为阳和元年。
第五扶引登基那天，坐在冰冷的龙椅之上，俯瞰众生，他早知道这个位置至高至险，寒冷刺骨，他的父亲就死在坐上这个位置之前，却不想这样冷，冷得要将人骨头缝儿都淬上冰。
他缓缓落座，却不似往日从容。
指尖却无意间触到藏在垫子下的一张纸的边角。
是第五扶昌的字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藏在这里的。
“莫忘来路，砥砺同心。”后面还跟着个笑脸，有些时候，第五扶昌和姜月真的很像，譬如画工，简直异曲同工，简略，憨态可掬。
字不知道是写给第五扶引，还是写给他自己的。
晦暗许久的天空，终于放出晴色。
第五扶引敛眸，掩下目中薄红，温声道：“众卿平身。”
第五扶引登基之后，姜月便要启程回抚西了。
他心里是希望她留下的，好令他不至于太孤寂寒冷，但也知道这里她终究待不惯，不能强求，临走时候递给她一个匣子。
姜月打开，见里面装满了免死金牌和铁券丹书，吓得她砰一下又把盒子关起来。
这样珍贵的东西，普通世家有一件就已经十分了不得了，怎么给她这么多？
第五扶引向她笑笑：“回去带给聂照的，他那个人最小心眼了，我知道他。这些东西用来安他的心。你平日里多劝劝他，别总让他东想西想的，容易短命。但也别让他闹什么幺蛾子，否则八百个免死金牌都救不了他的命。”
姜月细想也是，清楚哥哥的苦心，也跟着笑了。
“还有，回去如果见到了烛龙，帮我向他问好，希望他今后生活顺利。”
烛龙和第五扶引的约定早就年满五年，因着事关百姓，才暂且留下帮忙，在入中都后，他便离开第五扶引去游历江湖了，姜月点点头应下：“他行踪难定，如果找到了，我一定传信回来。”
第五扶引帮她理了理斗篷，送她上马车，姜月远远望见他挺拔的身影站在城墙上，冲自己挥手，坚定如一株青松。
姜月眼眶一红，鼻子发酸，向他挥手作别。
她知道兄长其实并没有表面看起来那样光风霁月，拨开松软洁白的雪下，是淬了毒的利刃，但他勤政、爱民、坚定、事事为人先，会是个好皇帝。
这就是他一开始选好的路，哪怕再难，再孤单，哥哥也会走下去。
作者有话说：

第139章
◎正文完◎
姜月启程时压根儿没给聂照写过信, 她想着突然出现不失为一种惊喜。
黄昏时分，她打着哈欠穿过城门时，马车被人团团围住, 似乎来者不善。
姜月困顿的脑袋瞬间懵了，大脑里嗡的一下，她没走错吧？这是她家，是她的地盘吧？
一百种猜测在脑子里才过了半圈儿, 李宝音已经当机立断地掀开车帘, 扯着嗓子喊：“干什么？不要命了, 谁的车都敢拦？”
李宝音的人生经历了三个大起大落——莽撞冲动、胆小如鼠、加倍冲动。
她大抵是那天在墙头上望着下头的千军万马悟出了独属于自己的人生真谛“随心而行”，翻译过来：干就完了, 死了拉倒。
“吁吁吁。”姜月被她吓得头发都要炸起来，口不择言拉住她。现在情况不明, 万一真出事怎么办？
宝音的人生真是充满了极端, 咱们就不能折中一下吗？
姜月的心情比知道她哥捅死了礼部尚书那天还要复杂。
“别废话, 不想死就蒙上眼睛下来。”来人瓮声瓮气地扔进来两块布条。
外面人似乎不少，不宜冲动，他们的护卫看样子要被擒住了, 姜月和李宝音对视一眼，还是依照对方所说，乖乖把眼睛蒙起来。
布条上带着那人手心的温度。
“姜月, 咱们接下来怎么办？看起来情况不妙, ”李宝音自言自语, “嘶，你相公该不会死了吧？”
“死了吧”这三个字眼尾音上扬, 姜月似乎从中品出了两分不易察觉的兴奋。
姜月：……
上到她哥, 下到宝音, 好像他们盼着聂照英年早逝音容宛在许久了。
她帮李宝音把布条系好：“没事，要死也是我和聂照先死，别担心，他们真要杀咱们，就不会费这么多口舌了，”系完，姜月拍拍她的肩膀安慰，“去吧，别太冲动和他们起了冲突。”
说罢，姜月也给自己蒙上眼睛。
二人一前一后下了马车，朔风像刀子一样，好像把人皮割成窄窄的一条条带子，在风里扑簌簌作响。
姜月五官几乎皱在一起，拼命把脸往斗篷里缩，一边缩一边想自己的处境，她是不信聂照会死的，分明前些天还收到了他的信。
她正思考着，霎时风停了，也不冷了，似乎有人挡在她面前。
对方隔着衣料握住她的手腕，冷声道：“跟着我走。”
他的掌心滚烫，温度几乎能穿透布料灼伤姜月的手腕。
那股子熟悉的感觉愈发明显，姜月故作看不清路，踉跄着要跌倒，对方忙托住她，姜月就顺势往人家怀里一倒。
她似乎听到他微不可闻的一声叹息，闻到他身上动作间那股子经过体温贴烫的馥郁香气。姜月不知道说什么好，她心情比刚才听到李宝音嚎那一嗓子时想起她哥捅死了礼部尚书还要复杂。
但复杂归复杂，得益于聂照教导有方，她这么多年还是知道什么叫不扫兴的。
她干脆直接倒在人怀里，用娇滴滴又蹩脚的撒娇说：“哎呀……人家，脚崴了……”然后顺手把手往他脖子上一搭。
姜月着实拿出了多年前糊弄霍停云那一套，又演起了弱柳扶风菟丝花，蹩脚又合理。
对方显然没想到她来这出，愣了片刻，回过神，也跟她演起来了，将人一把横抱起来：“那我抱着你走？”
姜月歪着头贴着他的胸口，脸埋在上头避风，指尖摩挲着他脖子上的皮肤：“那感情好啊。”
对方压着嗓子低笑了两声：“你这样，你相公知道吗？你对得起你相公吗？”
“他不是不在嘛，”姜月想了想，又捏着嗓子，补了声，“好哥哥。”
不出意外在他脖子上摸到一层乍起的鸡皮疙瘩，她咬着下唇不让自己笑出来。
她显然低估了那人的底线，他甚至暧昧地凑近她，对着她的耳廓吹气：“那我杀了他，你跟着我怎么样？”
姜月下意识抓紧他的衣襟，有点儿跟不上了，想了会儿，结结巴巴说：“好，好啊。”
“这么快就移情别恋了，小美人儿？听说你相公对你还不错，你不会半夜睡在我旁边趁机杀了我替他报仇吧？”
姜月摇头：“怎么会，我对您，对您一见钟情，再见倾心，而且总对着他一个人多无聊，人生乐事升官发财死相公，这下都占齐了。”
她这次明显感觉他抱着自己的手收紧了，姜月心中暗喜，还没等再说些别的，话就被打断了：“按照正常，你不是应该哭着说别杀我相公，奴家任凭你处置吗？”
姜月没想到他喜欢这种，酝酿了一下，虚伪哽咽：“别杀我相公，奴家任凭您处置。”
对方原本揽着她后背的手猛然往上一推，唇上温热湿濡，伴随着一阵轻微的刺痛。
对方的唇离开她的，轻笑：“真没良心，一点儿都不真诚，我看你是巴不得你相公死，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先验验货总不为过吧。”
姜月感觉自己这次已经很不要脸了，没想到他更不要脸，她把脸往他胸口一埋，装死，任凭他怎么扒拉，都再也不配合了。
“怎么不说话了？刚才不是话还很多吗？盼着升官发财死相公的小寡妇。”他晃了晃怀里跟没骨头似的人，问。
姜月冷哼一声：“小寡妇害羞死了，别叫小寡妇了，哪有人不知廉耻当街亲小寡妇的。”
“你假装跌倒扑进我怀里的时候，我也没见你害羞，现在知道廉耻了？天这么冷，街上又没什么人，”他笑起来，把披风给她拉紧盖好，问，“怎么认出是我的？”
姜月心道这场戏终于落幕了，她的演技太差，他又浪的没边儿，说什么都能接上，好羞耻，把布条往眼睛下面一拉：“不知道，你一拉我的手我就知道是，然后闻到味道，果然一样。”
“属狗的你，”聂照把她扶上马，随后翻身坐在她身后，抖了下马缰，“这种游戏简直和你玩不了一点。”
“哪有你这样玩游戏的，”姜月嘟囔之余，还不忘问他，“三哥怎么知道我这个时候会回来，我分明没有传信给你。”而且就算传信了，时间也不一定会掐得这么准。
聂照不以为意，耳尖尖儿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怎的，泛着海棠色：“当然是我能掐会算，随手一算就算到你现在会出现。”
姜月问完就猜到了，他大概是时不时等在城门前，所以才能正好堵住她，但做人留一线，何况是对聂照呢，所以她全当不知，伸出手给他捂着冰凉的耳朵，还不忘恭维：“三哥好厉害哦。”
聂照扯唇一笑，志满意得，显然很受用。
姜月把摘下的布条又戴回去，聂照低头瞥见，还觉得奇怪：“怎么又戴回去了？”
虽然什么都看不到，但姜月还是下意识仰起头：“我猜你还给我准备了惊喜，所以打算当作不知道。”
聂照把她的头按下去：“好一个当作不知道。”当作不知道还要跟他说！呆瓜！
百姓一场赌局几乎下了一年，才堪堪分出胜负，赌聂照和姜月兵戎相见的几乎赔的底儿朝天，阿泗倒是赚足了老婆本。
姜月进门后，才知道聂照的惊喜是什么，果然惊大于喜。
他自己在家，花了两个月时间，打了一整套家具出来，整墙的衣柜、床、桌椅，甚至还给她重新做了套妆奁。
她算是晓得自己不在家这段时间，他到底多空虚寂寞了。
聂照倚在门框上等她点评，姜月冲他竖起大拇指，他竟顺势向她抛了个眼色：“晚上试试。”
姜月没反应过来，试试什么？
不待她细想，阿葵就跟个动听的小唢呐一样吹吹打打过来了，哭的那叫一个百灵鸟再世：“咱们一家三口终于又团聚了。”
“谁跟你一家三口？”聂照恨不得把他踢出去，也不知道谁把他放进来的。
阿葵还在跟她说：“家主放心，我已经惩罚过阿兰了，你们不在的时候，我一天才给他一顿饭吃，你原谅他吧，别生他的气了，哥哥也送他去商司不给工钱打二十年的工了……”
他碎碎叨叨念着不在时候发生的事情。
姜月恍惚了好几个月，一切经历的太快多，简直像是漂浮在云端，有种不切实际感，经过阿葵这一哭，彻底从云端上坠下来，落到实处了，心踏实了，她摸摸阿葵的大脑袋瓜，心想真大真圆啊，怪不得衬得脸那么小，不过他这空心的吧。
一切都结束了，从抗击勒然开始，纷争裹挟了太多无奈和痛苦，有太多无辜的人在无谓的斗争中失去生命，尤其得知这一切都源于十八年前的皇位之争，这些人命的消亡就愈发显得可笑痛心。
姜月和聂照想起的时候，就会折几个纸元宝扔进去，他们两个折的加起来，堆了满满八个箱子。
聂照没烧，等着姜月回来一起。
烧纸要选在十字路口或是水边，人说那是联通阴阳两界，人鬼交界之地，他们都没选，纸钱烧得纷纷扬扬，来日也不好清理，才过完年，不宜让百姓再忆起悲痛，所以地点选在了沈怜青的坟头附近。
他大抵也没想过自己死了也不得安宁，没事儿就要被人拎出来念叨一番，他爱热闹，想必是乐意的。
凛冬霜雪厚，朔风吹得魂幡烈烈，飘扬在空中像地狱张开的恶口，送魂铃清脆，元宝和纸钱在火焰中互相吞噬、咀嚼，化作一片片星火，亮闪闪地扑在地上，像一条游蛇裹挟着魂魄，向着远处看不见的地平线涌去。
姜月走的时候，种在香炉里的麦子还没成熟，她交给了阿葵，阿葵还她一百零二颗麦粒，明年再播下去，或许会收获一小口袋的麦粒，年复一年地种下去，终究会堆满整个仓库，一切都是新的开始，一切都充满了新的希望。
作者有话说：正文写完啦，接下来写一点甜甜的日常番外！
大家康康预收《敛香》阴暗爬行批x温柔白月光
萧宿白是萧侯次子，却生生被养成了洛京第一纨绔，走马斗鸡无一不通不说，更命的是性格阴鸷，喜怒无常。
一年元月，他回乡祭祖，受当地富商宴请，却意外瞥见了富商的继室，一位娴静温婉的美人，只可惜美人是个哑巴，说不出话。
萧宿白一眼便动了心，用尽手段终于将人强抢到手，美人性子钝，他新鲜一阵便觉得没什么意思，家中又不同意他接人入府，他便随手将人安置在外头，权当作个消遣的玩意。
后来萧家一朝获罪，唯他一个纨绔子弟得以活命，将被流放千里之外。
萧宿白高烧不退，浑身脏污躺在推车上要被扔去喂狗之时，往日亲朋对他避之不及，那个他一直没放在眼里的美人却散尽家财，贿赂了衙役帮他治病，往他怀中塞了一摞热腾腾的饼。
那时萧宿白过于自负轻蔑，从不愿意了解她，自然也看不懂她手势里的意思，他自觉卑劣下贱，不敢挽留，只是眼眶通红地望着她的背影暗下决心，自己迟早会回来。
五年后，叛军马踏洛京，昔日被流放的萧侯之子登基为帝，可是无人知晓，寝宫中夜夜无人，那位新帝在一户寻常民宅中跪坐在一年轻女子身侧，环住她的细腰，温声缱绻哀求：“我会小心一些，不会让你未婚夫发现的，别赶我走。”
他愿意做她见不得光的外室情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