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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零回城之我全家都是穿来的
作者：骊偃
内容简介
 秧宝快穿结束，被系统投放至书中世界，按照剧情，这一年恢复高考，年底，妈妈会收到来自京市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不爱学习的爸爸也想办法搞到了回城名额。两人协议离婚，一个带走了大哥，一个带走了二哥，将她独自遗弃在农场。 穿书第一天，爸爸从水沟里爬起来，匆匆赶到医院，站在她病床前低语道：明珠，是你吗？ 秧宝长长的眼睫轻颤了下，她穿越的第一个世界，拯救黑化丞相，丞相爹爹给她起名明珠。 穿书第二天，妈妈从晕迷中醒来，抱着她大哭：珠珠 这称呼，只有废土的大佬妈妈叫过，因为她们母女俩都想肉想疯了。 穿书第四天，大哥来镇医院看她，小心地试探道：秧宝，你还记得哥哥给你做的第一台机甲吗？ 穿书第N天，秧宝被农场的小朋友堵在小溪边，二哥几步窜过来，四肢着地趴在秧宝面前，冲几人狂吠不止。这不会是她穿至动物世界的双胞胎哥哥，一只沙皮犬吧？ 最初：爸爸只想让家里的日子过得好点，给闺女提供一个良好的生活环境，投稿、上学，留校，开办律所。 妈妈的目标是顿顿有肉，却因在废土捡到的一本《世界保护联盟》，饲养起一只只珍稀动物。 八十年代的孩子玩具少，大哥不想让妹妹的童年有所遗憾，给她做了一个又一个玩具。 小哥鼻子超灵，人却比较贪玩，每天只想带着妹妹玩耍。 后来:爸爸成了国内外有名的律师，教授。 妈妈成了环保大使，园艺师。 大哥早早进了少年班，保研，科所。 小哥18岁入伍，常驻边疆，是各大犯罪分子口里的阎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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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1977年11初，云省，上坎坝农场
自10月21日，全国报纸、广播等各大媒体公布了恢复高考的消息，并透露今年的高考将于一个月后在全国范围内进行①，对急切盼望回城的农场知青来无异是一种巨大的惊喜。
沐卉第一批就把名字报上去了，不等农场的审核下来，就让丈夫颜东铮打电话给沪市当大学教授的公公，请他帮忙购买复习资料、画纸、画布和颜料。
她和丈夫都是沪市来的知青，老三局，读完了高中，相比后面来的知青，更有优势。只是多年没摸课本，沐卉心里没底，听说美院对文化课要求不高，她便准备跟丈夫学学绘画，突击一下。
估算着时间，东西差不多也该寄来了。
下工哨一吹，沐卉手中的锄头往张兰手里一塞，拔腿朝山下跑道：“张姐，麻烦你帮我把锄头捎回去，我先走了。”
“诶，你去哪？”
“镇上邮局。”她等不及邮局分件再一级一级往下送，“宋知青，你的自行车借我用用？”
“行呀。哦，对了，沐卉，方才我看到你家三个孩子和张兰家的两个追着只小黄麂往东边山上去了。”
那是片没开发的原始森林。
“没事，他们不敢往里走。”
宋长宏皱眉：“我瞧着进去大半个小时了，还没出来，你最好让颜东铮过去找找。”
上坎坝农场原来叫云省生产建设兵团，最初有现役军人，转业军人、沪市知青、云贵知青和一部分从湘省等地迁来的老职工组成。74年，兵团改为国营农场，现役军人全面撤离。
张兰的丈夫就是74年撤离的一名副营，他人在部队，张兰带着一子一女在农场生活。
两家能出头的可不就只有颜东铮。
沐卉抬腕看眼表：“宋知青，我赶着要去镇上拿包裹，颜东铮在西南坡开荒砍坝，麻烦你帮忙走一趟，通知他一声。”
说罢，人骑上车，一遛弯走远了。
宋长宏拧拧眉，只得去找颜东铮。
最近，营部见知青因高考的消息骚动得厉害，挑了几十个蹦跶得欢的，组成开荒队，举行了大会战，要求他们吃住都在山上。
颜东铮就是其中一位。
宋长宏过来问了圈没有找到人，原来营部通知今晚有雨，要求知青收工后全部下山，不得在山上留宿，颜东铮当即欢呼一声，用一张工业卷将手头剩下的工作包给了别人，提前一步跑下山去傣寨找老乡喝酒去了。
韩连长看宋长宏在人群里乱蹿，一脸焦急：“宋长宏，下班不回去，瞎逛什么呢？”
“连长，颜东铮家的三个孩子和张知青家的俩追着一只小黄麂进东山了。”
“什么？！”韩连长一惊，丢掉砍下的杂木，直起腰，“进去多久了？”
“四十多分钟。”
“怎么现在才来报？！”韩连长又急又怒。
宋长宏：“我想着颜东铮家的老大和张知青家的俞景现八九岁了，还能不懂哪哪有危险，顶多在山脚边玩会儿就回来了。”
“通知他们家人没？”
“我方才跟沐卉说了，她急着去镇上拿包裹，让我来找颜东铮。”
旁边有人道：“颜东铮去傣寨，刚走。”
“小李，”韩连长随手点了个人，“骑上我的自行车，赶紧把颜东铮给我叫回来。老王，带上你们班的人跟我去东山。”
秧宝穿了，上一刻她还追在沙皮犬哥哥后面于屋内飞奔，逃避着医生护士的追捕，下一刻就一头撞在一棵参天大树上，眼冒金星，晕乎乎地一屁股蹲坐在虬龙裸&#183;露在外的粗大树根上。
“秧宝，恭喜你，成功逃过绝育医生的小刀刀。”系统忍着笑，机械道，“下面，我要跟你告别了。按照契约规定，走前我为你选了个新世界，来，看下剧情介绍，在后面‘确定’一栏按上手印。”
秧宝虚虚地捂着生疼的额头，含着包泪，奶声奶气问：“有爸爸妈妈，大哥二哥吗？”
她是个孤儿，一直想要个家，有爱她的爸爸妈妈，有帮她写作业做手工的大哥，有陪她玩耍帮她打架的二哥。
为此，才在遇到系统时，它一说就答应了去一个个异世帮它做任务，拯救什么反派大boss。
想到这，秧宝心虚地垂眼抠了抠手指，不敢看系统，四个世界她都没有遇到统统说的大坏蛋，任务肯定没有完成。
现在又提这么多要求，不知道它会不会生气？
可、可这能全怪她吗？
第一个世界，她一穿过去就遇到了被人打断腿的爹爹，爹爹多可怜啊，身上流了好多血，她不得小心地照顾着，帮他喂饭擦药，哪有时间去找什么大boss。
第二个世界的妈妈更苦，基因改造失败，被人赶出基地，饿得吃土，眼见极夜寒冬要来了，她有统统给的小防护罩，盘踞在旧世界城市废墟里的异物伤不到她，她忙着帮妈妈在坍塌的楼层废墟里找吃的穿的用的，然后、然后就忘记找人了。
第三个世界……唔，她也好忙伐，大哥没有手没有脚，还要被人逼着戴上义肢做机甲 ，她要守在大哥身边呀，帮忙递个工具，哄他开心逗他笑，把统统给的糖分他一半，甜甜嘴。
第四个世界就更不可能帮统统找大boss改造啦，她都成了一只沙皮犬，说话就是“汪汪汪”，找到也没办法劝他善良，多做好事积功德。所以……所以，她每天就跟着哥哥玩啦。
秧宝怯怯地瞟眼系统，伸手接过它递来的剧情本本，“字”她还是认得几个的，再怎么说，在孤儿院，她也上完了小班，领到了老师奖励的大红花，丞相爹爹和机器人管家也教她背过三字经，认过千百字。
呕吼，有爸爸妈妈大哥二哥，秧宝双眸一亮，欢呼道：“统统，我要有爸爸妈妈，大哥二哥啦！你太好了，爱你哟。”
说罢，乐着张小脸，冲系统连连比心。
系统悄然松口气，还好小家伙只关注家庭人员数量，没发现剧情漏洞：“我做事，你还不放心。行了，快按手印吧。”
“好！”秧宝高高兴兴地把本本摊放在小短腿上，飞速翻到最后一页，小手抬起。
系统要是有心的话，此刻亦是高高吊了起来。半晌，忍不住催促道：“按呀！”
秧宝想了想，又把本本翻到了第一页，她记得大哥后来摆脱那些人的控制，再签什么合同，都会格外认真地多看几遍。
“统统你别急，我看看。”
略过前面大片的剧情叙述，秧宝找到跟自己、爸爸妈妈、大哥二哥有关的内容，念道：“1977年11月5日，秧宝跟大哥二哥，及小伙伴们追小黄、黄……”
秧宝抓抓脸，后面这个字不认识，用‘叉’代替好了，有的字笔画也太多伐，大哥说，不太重要的可以略去。
想好了，秧宝继续念道，“追小黄叉上山，迷路，秧宝被叉物咬到脚，又淋雨高烧，因误了医治时间，残废、痴呆。”
秧宝晃着小脑袋有点得意，“残废、痴呆”这几个字，前面三个别看难写的一批，她认识啊，在星际就有人用它们骂大哥，她专门找机器人管家学了，然后拿着笔到人家门前，把这四个字写在人家的大门上。哼！从此他们就不敢再骂大哥了吧。
“年底，妈妈收到央美的录取通知书。”通知书她知道，大哥就收到好多张。
“爸爸想法设法弄来了回城名叉。两人协议离叉，一个带走了大哥，一个带走了二哥，将她独自叉弃在农场。”秧宝迷茫了，“统统，什么意思啊？这个‘她’不是我吗？我没跟爸妈走？”
系统忙幻化出一根触须，朝山下点点，安抚道：“我们现在呆的这个山下面就是本本里说的农场，那里有你和爸妈哥哥们的家。你都在家了，你爸妈和哥哥们能不在？”
系统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偏偏秧宝头一点还信了：“对哦。”
“快按手印吧，我还有事要办，不能光跟你耗在这儿！”
“好哒。”秧宝心中疑滋源由七鹅裙一物儿二柒舞八一整理虑顿消，又不好再耽误系统的宝贵时间，飞快地将本本翻到最后一页，狠狠地在确定那栏按了个手印，“好了！”
系统长舒口气，一把抓起本本，飞身就走，到了半空，不知怎地突然起了那么一点恻隐之心，返身回来，对秧宝交待道：“秧宝你要记得乖乖的哦，不要惹你爸妈大哥二哥生气，争取让他们离开这儿时带上你。”
剧本若是不能改写，这孩子还是一个早夭的命！
“嗯嗯，”秧宝连连点头，“爸爸妈妈大哥二哥到哪，秧宝到哪。统统你放心走伐，我会乖乖听话的。”
系统见她如此乖，也不知听没听懂，轻叹了声，闪身离去。
颜懿洋、颜竟革、俞景现、俞舒雅追着小黄麂一阵猛跑，回过神来，才发现秧宝不见了。
“人呢？”俞景现担心道。
颜竟革累得往地上一躺，喘道：“在后面吧。”
颜懿洋靠着棵大树坐下，抬头看了看上面的树冠、天光：“起风了，要下雨。歇一歇，咱们赶紧下山。”
俞舒雅抓住俞景现的手晃了晃：“哥，我脚疼！”
“你坐下，我看看。”
鞋袜一褪，才发现后脚跟上趴着只蚂蝗。

第2章
俞景现心下一惊，叫道：“有蚂蝗！颜竟革快起来，别躺地上。颜懿洋，你离树远点，小心有蝎子蜈蚣。”说着，拿树枝拢了堆腐叶，掏出罩衫兜里的火柴点燃，抓住妹妹的脚踝凑近了烤。
热带雨林地区，蚂蟥不要太多，孩子们见惯了，倒也不害怕。
烤了10来分钟，蚂蟥才掉进火里。
帮妹妹穿好鞋袜，扎好裤腿，俞景现用树枝刨了些土将火埋灭。
这时，雨已啪啪落下。
“快走——”
颜懿洋率先转身，朝山下跑去。
颜竟革紧随其后。
俞舒雅一走，后脚跟的伤口磨着鞋袜生疼。俞景现伏身背起妹妹，朝前面的兄弟俩喊道：“别光顾跑，找找秧宝。”
“秧宝——”
“秧宝——”
两兄弟边跑边有气无力地叫道。
秧宝收回望向统统消失在虚空里的目光，支了支耳朵，寻声看去，树木深深，遮天蔽日，四周的茅草刺灌又高又密，看不到一个人影。
“唉，我在这儿呢。”秧宝双手拢成喇叭，扬声道，“是大哥二哥吗？我在这儿——”
“秧宝——”
“秧宝——”
四周都是密林，四个孩子，大的九岁，小的六岁，很快就失去了方向感。
喊声越来越远，渐渐消失。
秧宝急了，四肢着地，“噌噌”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爬去：“哥哥！哥哥——”
大颗大颗雨点砸下，林间转瞬暗了，树木藤灌勾缠交织，影影绰绰，越发难辨东南西北。
几人在林中到处乱蹿，体力急速下降，双腿似灌了铅，疲惫不堪，风一吹，打湿的衣服贴在身上刺骨的凉，直冻得牙齿咯咯作响，颜懿洋哪还有什么心思找妹妹：“颜竟革，别喊了，快找下山的路，再晚我们就出不去了。”
俞景现背着妹妹走近：“你们不管秧宝了？”
颜懿洋不耐道：“怎么管？找都找不到人。要不，你告诉我一个方向，咱们过去。”
俞景现无言，他哪会辨什么方向。这是片原始森林，虫蛇野兽毒物不要太多，稍不注意小命就搭在这里了，他还有妹妹要顾。
秧宝噌噌往前爬，慢慢身上的衣服湿了，刺灌扯撒了小辨，划伤了脸颊，扎伤了小手，刺破了裤子。
随着林中的水汽越来越浓，秧宝耸动着小鼻子，再难寻到几人的踪迹，闻到的全是泥土的腥味，腐叶的臭味，还有地下树上攀爬的各种小毒物。
找不到人，秧宝急得直掉眼泪：“大哥！二哥——”
废土妈妈说过，小孩子不要太要强，有时候要学着依靠大人。
擦把泪，秧宝转身朝山下爬。统统说，下面就是农场，她要回家找爸爸妈妈来救大哥二哥。
数不清叫不出名字的巨树，一棵又一棵，它们身上古老得长满了苔藓，树根须虬龙祼&#183;露，互相扭结缠连，有的形似猿人倒卧，有的又似恶狼匍匐，叫人害怕的还有那些攀附在树身上奇形怪状的藤，有的粗成手臂，泛着青白的斑点，如长蛇盘绕，有的细如手指，三五根拧在一起，犹如绳索形成了环套，让人怀疑会不会随时冒出个吊死鬼出来，还有一种藤纤细如线，层层垂落，似飘挂的流苏，逶迤于地，不小心就缠住了手脚。
除了入目的这些，耳边听到的是哗哗的雨声，还有风的呜咽，野物的嚎叫，极静又极吵，脑中无端就会产生诸多联想，让人胆战心寒。
秧宝一边爬，一边给自己打气：“不怕！不怕！秧宝你勇敢，别丢废土妈妈丞相爹爹的脸，你可以的，你能爬出去，爬出去找爸爸妈妈来救大哥二哥……”
雨水渍着身上刺灌留下的伤口，蚂蝗叮在脚踝、小腿上。
秧宝疼，哪哪都疼，还冷，渐渐整个身子都冻得没了知觉，只知道机械地朝着一个方向爬啊爬……
“俞景现——颜懿洋——秧宝——”
星星点点的灯光穿过层层林木，映入眼帘的那一刻，秧宝扯着嘴角笑了下，一头扎在厚厚的腐叶堆里。半晌，费劲地爬坐起来，双手拢成喇叭：“诶，我在这儿——”
“爸爸——妈妈——我在这儿——”
“是秧宝，快！”韩连长退伍前是侦察兵，很快就顺着声音带人找到了秧宝。
孩子冻得脸色青白，瑟瑟发抖，韩连长急忙放下手电筒，解开雨衣扣子，抱起秧宝揣进了怀里。
暖暖的，好舒服啊！
秧宝幸福地眯了眯眼。
韩连长却被她冰得打了个寒颤。
秧宝贪恋地在他劲窝蹭了蹭：“爸爸。”
韩连长脸一冷，颜东铮那混蛋！这会儿也不知道回没回来：“爸爸在家呢，秧宝不怕，伯伯带你回去。对了，怎么只有你一个，你大哥二哥，景现舒雅呢？”
原来不是爸爸啊，秧宝心里小小失落了下，从雨衣里探出手来，指指密林深处：“跑里面去了，我叫啊，追啊，没找到。伯伯，你放秧宝下来，秧宝能走，咱们快点进去找大哥二哥，里面黑乎乎的老吓人了……”
韩连长安抚地拍拍秧宝，看向身旁几个退伍老兵：“老王，你带人顺着地上秧宝爬动的痕迹往里找，我把秧宝送卫生院就来。”几句话的功夫，孩子已经起了热，只怕要大病一场。
老王的侦察技能不比韩连长差，闻言点点头，手一挥带人顺着痕迹找了过去。
“伯伯，我也去。”秧宝挣扎着要下来。
韩连长拍拍她的背：“秧宝不想爸爸妈妈吗？”
“想！”
“咱先下山见爸爸妈妈，哥哥们一会儿就来。放心吧，你王伯伯本事大着哩，保证很快就能把你哥他们带出来。”
“真哒？”
“嗯。”
心头一松，秧宝就有些撑不住，很快便在韩连长怀里昏昏沉沉地迷糊了过去。
韩连长不敢担搁，抱着她一路急行。
刚一到农场，俞景现兄妹的母亲张兰就焦急地迎了上来：“连长，找到孩子们了吗？”
“找到秧宝，剩下的几个，老王已经带人去寻了。”
“秧宝？”张兰惊讶地看向韩连长怀里被雨衣裹着的鼓鼓一团。
“嗯，”韩连长边走边分析道，“秧宝最小，体弱腿短，几个小子应该把她撇在半道上了。秧宝追不上，又担心哥哥们的安危，就掉头顺着一个方向爬回来了。有秧宝爬行的痕迹在，放心吧，孩子们很快就能找回。”
话是这么说，韩连长心下却十分清楚，林密叶厚人轻，雨水一冲，秧宝留下的那点痕迹还在不在，难说。
“怎么只有你在，颜东铮呢？”
“还没有回来。”
韩连长气得磨牙：“这混蛋！”
秧宝心里记挂着大哥二哥，又想着爸爸妈妈，尽管眼皮重若千斤，难受得不行，睡得却不踏实。
到了连队医院，护士忙接了她去诊室检查，看身上有没有蚂蟥或被什么毒物咬的痕迹。
很不幸，秧宝的右脚踝被毒蝎子咬了，整只脚连带小腿都高高地肿了起来，这么严重，疼痛将会漫延至整个肢体。
她一直没哭没闹，偶尔有几丝清醒，唤的都是大哥二哥爸爸妈妈。
主治医生帮秧宝切开伤口，取出毒钩，用过药，又听秧宝喃喃问“爸爸妈妈呢”，气得喝道：“打电话，让那俩口子赶紧回来！”
“给镇上打过了，沐卉说她一个人不敢半夜回来，孩子交给我们她放心。傣寨那边没有装电话，不过连长已经让人去叫颜东铮了。”
“三个孩子，两个还没有找到，一个躺在病床上高烧不退，她竟然说不回来。”主治医生气笑了，“秧宝脚踝上的毒素这么重，我都怕会有组织出血、坏死！她这母亲当得可真好！”
另几个找回来时，已是两个小时后，一个个受了惊吓，又累又饿又冷，没回家，直接送来了医院，量体温，换衣服，吃饭，挂水，下半夜，病情来势凶凶，一个个都烧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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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东铮睁眼醒来，人躺在一个水洼里，一身泥泞。
上面有两道光照下来，跟着有人叫道：“颜东铮——颜东铮——”
颜东铮动了下，除了后背有些疼，手脚胳膊腿都还好，撑着泥地慢慢坐起来，颜东铮朝上应了声：“在这呢。”
等人下来的功夫，他理了理脑中原主的记忆。
画面闪过秧宝，颜东铮眉锋不觉一动，他来了，明珠会不会也跟来了。
“颜东铮你没事吧？”
打着手电，一前一后下来两个人，一个是被韩连长叫来找他的小李，另一个是跟他一起去傣寨喝酒的张开济。
“无碍。”颜东铮在张开济的搀扶下站了起来。
小李拿着手电在他身上来回扫了扫，见他确实无事，忍不住念叨道：“你说你喝了多少酒啊？走个路也能摔下山，这幸好不是石头山，今儿又下了雨，土宣。不然，这么高你小命就没了。”韩连长让他追人，没想到，这家伙半道上会拐弯去公社打酒，等他跑到公社，再找回来，已经喝成这样了。
张开济见颜东铮脸色不佳，怕他混起来耍酒疯，忙劝道：“行了、行了，别念叨了，咱们赶紧上去回农场，几个孩子还不知道什么情况呢。”
到农场一问，孩子都已经找回来了，小李和张开济俱是松了口气。
“孩子找回来就没事了。”张开济道，“颜东铮你回家换身干净衣服再去医院吧，别孩子还没照顾你先病倒了。”
颜东铮微一颔首，冲两人道了句谢，依着原主的记忆，拿着手电回到了知青点。
一家五口，分了间十来平的屋子。
两口子日子过得倒也精细，前后用两米来高的竹篱分成了内外两间，外间放着桌椅盆架；内间两张床，中间过道的尽头放着个找人做的杂木箱，杂木箱上撂着一个皮箱和一个藤箱。
皮箱是原主下乡当知青时从家里带来的，藤箱是他妻子沐卉的。
由此可见，双方之间的家庭差距。
颜东铮暂时无暇去想这些，搭眼一扫也就过了，打水擦洗了番，换套干净的衣服，撑着伞，便急急去了医院。
问清秧宝在哪，颜东铮推开门，悄悄走了进去。
怕影响人休息，没开灯。
颜东铮推开手电，拿手虚虚捂着，没那么刺眼。
三张床，只中间那张被下的人儿小小一只。
颜东铮轻轻走近，探头打量着秧宝的眉眼，方才洗漱时他对着盆架上的镜子看了眼，原身这张脸跟他前世有七分相似。
秧宝跟明珠看起来亦是像了七成。
“明珠是你吗？”
秧宝昏昏沉沉间听人唤她“明珠”，唇角一翘，喃了句：“丞相爹爹。”
颜东铮手一抖，几乎拿不住手电，看着她似悲似喜，半晌，将手电扣在桌上，欠身在床边坐下，轻轻蹭了蹭她的脸蛋，有些烫，颜东铮霍地一下站起来，去值班室找人。

第3章
陈医生打量着眼前的男人，颜东铮他哪会不认识，来农场几年，几乎月月都来找他缠磨着开病例，烦都烦死了。
只是，这会儿看着怎么像变了个人似的，身正眼正，衣服穿得规规矩矩，钮子扣到了上面最后一粒，说话不疾不徐，平静淡然，温和有礼，哪还有往日吊儿郎当，不着四六的样子。
“颜东铮……”陈医生犹豫着。
“陈医生有话请讲。”
陈医生：“……你这样我倒是有些不习惯。”
颜东铮眉眼微闪，伸手解开两袖和颈下的钮子，袖子一捋挽至手肘上下，双手插兜，身子斜斜一站，眉毛微抬，嘴角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这样呢？”
陈医生无语地点点他：“我就说你怎么突然在我面前装相，原来也是得到消息了呀。”
颜东铮扬眉，虽不知道陈医生说的“消息”是什么，却没有多言。
多说多错，他虽有原主的记忆，跟他却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硬要装成原主，有点难。
他身上的壳是由成长环境，学识、见识、官场经历组成的，一朝打碎，他还是他吗？
“你既然没有报名参加高考，想来也是打了回城名额的主意。这次名额，我们连分了十个。秧宝脚踝上的毒素发现时已经蔓延至小腿，我医术有限，没有办法帮她清除干净，我给你开张转院证明，天亮后，你拿着找连长，为了孩子，相信他会给你一个回城名额。沪市中医院的陆铭大夫，一手针灸拔毒国内无人能及，到了沪市你带秧宝去找他。”
颜东铮一愣，不明白他怎么会突然给自己这么大一个人情，不过不管是为了什么，秧宝的脚重要。
道了句谢，颜东铮双手接过转院证明，跟陈医生借了本毒物百篇，拿着回了病房。
护士已经给秧宝挂好水离开。
她还在昏昏沉沉地睡着，身上发着烧，按陈医生的说法，毒素不清，低烧难退，水的作用不大。
颜东铮探身摸了摸秧宝的额头，微有汗意，颈下后背更是一片潮湿。
请值班护士帮忙照看下秧宝，颜东铮又回了趟家，翻找出秧宝的衣服、小毛巾，提上暖瓶、搪瓷盆和饭盒，带上钱票。
想到原主还有两个儿子在医院，迟疑了下，颜东铮又转身回去，给俩人各收拾了套换洗衣服。
医院食堂供有热水，两分钱一瓶。
颜东铮打一暖瓶，倒些进搪瓷盆，兑上凉水，端进病房请护士帮忙给秧宝擦擦身子，换身衣服。
他则拿着两套衣服去了隔壁病房。
一间病房三张床，医院为了好照顾四个孩子，这间加了张小床，俞舒雅睡在最里面，张兰坐在床头守着，见他进来，起身招呼道：“颜知青来了。”
颜东铮微一颔首，走到颜懿洋和颜竟革两床中间，左右看了看，俩人吃过退烧药，这会儿睡得正沉。
张兰看着他手里的衣服，忍不住抱怨道：“几个孩子太淘了！跟几辈子没见肉似的，撵着只小黄麂跑去了东山，眼见大雨倾盆还不见回来，累得韩连长他们带人上山寻找。从山上找回来，你是没见，一个个的浑身水湿，冻得牙齿咯咯作响，身上的衣服都是我拿来换的。方才我摸了摸懿洋竟革的后背，只有一点潮，兄弟俩刚睡踏实，这会儿就别吵醒他们换了。”农场治安好，家家夜不闭户，颜家自不例外，张兰住在颜家隔壁，跟沐卉又是好友，出入颜家自由惯了，哪哪放了什么差不多一清二楚。
颜东铮点点头，将衣服放在老大床头，转身出了门。
张兰看着阖上的房门，愣了一下，她长得漂亮，气质温婉，颜东铮哪次见她不搭讪说笑几句，今儿倒是沉默，是担心秧宝脚上的毒吗？
秧宝病房的门关着，护士还没有出来，颜东铮站在走廊的公布栏前打量着上面的宣传标语。
横排，缺胳膊少腿没有半点风骨的字体，配着夸张的宣传画，看得颜东铮眼疼。
房门打开，护士出来道：“秧宝爸爸，好了。你进去吧，有什么事叫我，我就在护士站。”
颜东铮道声谢，转身进屋。
秧宝醒着，一身清爽地坐在床上，眨巴着水灵灵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他。
颜东铮心下一突，扫眼左右两床睡得呼声震天的病患：“明珠不认得爹爹了？”
秧宝双眼一亮，欢喜道：“丞相爹爹！”
“是我。”颜东铮眉眼舒展，几步上前，护着她还在挂水的左手，小心将人抱起，低声道，“明珠什么时候来的？”
秧宝伸手揽住他的脖子，小脸贴着他的脸蹭了蹭，跟着小声道：“今天。爸爸呢？”
“跟你一样。”
“哇，统统真好！”
“统统？”
秧宝吓得一捂嘴，统统说，它的存在不能让人知道，要保密。今儿是见到丞相爹爹，太高兴了。
颜东铮看她捂着口鼻，古灵精怪地转着眼珠想主意，好笑地抬手压了压她耳侧支棱的头发：“明珠渴不渴？”
秧宝松了口气，放下手，点点头：“爸爸，我现在叫秧宝。”
“好，秧宝。”颜东铮笑道，“入乡随俗，爸爸懂得。”
“嘿嘿爸爸，今儿我好开心啊！”
颜东铮莞尔：“爸爸也好开心！”
喂她喝下半搪瓷缸温水，说了会儿话，秧宝怏怏的揽着颜东铮的脖子，下巴枕在他肩头，目光一下一下溜过门口。
“秧宝看什么？”
“妈妈，大哥二哥。”
颜东铮一愣，瞬间心里不是滋味了。他知道明珠一直羡慕别的孩子有妈妈哥哥，眼下梦想成真，让她舍弃……
“爸爸，我头疼，难受。”
颜东铮知道这是蝎子毒素残留的后遗症，陈医生说了，后继还会出现烦躁不安，呕吐、畏光、恶心、嗜睡，呼吸急促等情况①。
“爸爸帮你按按头，抱着你睡好不好？”
“会不会累着爸爸？”
“不会。睡吧，爸爸在呢。”
“嗯。”
秧宝难受的不行，好不容易哄睡了，却也皱巴着张小脸，颜东铮看了会儿，坐不住了，记忆里韩连长上午在胶林上工，下午才去西南坡开荒砍坝。
看下时间，凌晨四点多，上半夜雨就已经停了，这会儿韩连长多半已组织人去胶林。
托护士帮忙照看一下秧宝，颜东铮去食堂订了三份蛋羹，拿着陈医生写的转院单子急匆匆去找韩连长。
11月初的热带雨林，天气暖和多雨，为橡胶的开割期。
清晨，天刚蒙蒙亮，知青们头顶胶灯，腰别胶箩，手握月牙形的割胶刀，已穿梭于一棵棵橡胶树前忙碌开来。
“颜知青，你们家孩子没事吧？”有相熟的见他过来，询问道。
颜东铮没回答，四处看了下，问道：“看到连长了吗？”
“在上面，你顺着这趟胶林往上走。”
“好，谢谢。”
韩连长忙着割胶呢，见颜东铮过来，脸一沉，喝道：“你不在医院看孩子，大早上的跑回来干嘛？想上工呀？”
颜东铮等他把一块引流用的铁板敲进橡胶树，胶刀快稳准地绕着橡胶树噌噌噌割开乳管，眼看着奶白色的乳胶点滴渗出、汇集，沿着螺旋状的割痕在铁板的引流下流向胶碗②。这才把陈医生写的转院单子递给他：“秧宝难受得一夜没睡踏实，已经出现头疼头晕症状，我想今天就带她去沪市中医院。”
“请假？行呀，我给你批一个月。”
颜东铮深遂的瞳孔里一片沉静平和，就那么看着他。
韩连长嗤了声，哼道：“就知道你小子不老实。谁不想回城啊？人人都像你一样，有多少个名额也不够！而且你有没有想过，你带着秧宝回去了，沐卉和另两个孩子咋办？”
咋办，颜东铮自然是不愿管的，上辈子他被家人宗族百般逼迫陷害，骨子里早已没有宗族家庭观念，哪有什么兴趣替原身赡养妻儿。
“拿到名额的条件是什么？”颜东铮目光沉静，带着逼人的压迫。
韩连长：“……”
秧宝几个孩子跑进原始森林，真要论起来，也是他们巡查不力。颜东铮借此要一个回城名额，他还真不能说什么。
**
从韩连长办公室出来，颜东铮去财务室。
刚来建设兵团时，原主等一众知青每月工资是26元，加两元的边疆补贴，共计28元，女生会多五毛钱的卫生费。
伙食费7元，发工资时会计直接扣除。
饭票40斤，没有菜票，打饭时会配一份菜，多是没油没味的水煮茄子、冬瓜、南瓜等。有时，大锅菜用橡胶油炒，吃到嘴里发黄麻嘴，只能就着盐水下饭。当然，没菜时酱油泡饭也没少吃。
因为没有饲料，猪只能放养，满山遍野地跑着吃点芭蕉芋、野草、树根和掉落的果子，不长膘，那么大一个连队，便是一个月杀一头，也只能尝口荤味。
不过原主是个能折腾的，多数知青一发工资，大半都寄回家了，他从不，当然家里也不缺他那点钱。
农场离公社不远，公社有商店、集市。
点心、糖、炼乳、果脯等能买到手的，原主是来着不拒，到了休息日，镇上的国营饭店更是他的首选目标。
除此之外，他还常跑去傣寨，用不汉不傣的语调跟种菜的大爹买韭菜花、蒜薹、辣椒、番茄、黄瓜等，回来请相熟的女知青帮忙炒熟下饭，时间长了去傣寨蹭饭更是家常便事。
如此到了七十年代初，结婚有了小家，两人照样吃食堂，点心、奶糖、小菜贴补。
这期间，按照资历统一调过一次工资，连级干部，48到54.5元不等，大部分老职工是42元，知青调到32元③。
同时，农场也采取了多劳多得，按劳取酬的分配原则。
原主惯会偷尖耍滑，没一个月是拿满工资的。
颜东铮过来，找会计一算，上月加这月的几天，扣除他和三个孩子的伙食费，领了9块钱和一叠票证。
加上口袋的五块四毛三，颜东铮发现，还不够他和秧宝买回沪市的车票、吃食的。
**
颜东铮端着三盒蒸蛋，刚一走进病房，护士长便找来了：“颜知青，有位女同志打电话找你。”
秧宝还没醒，颜东铮放下饭盒，为她掖掖毯子，转身随护士长向外走道：“有说什么事吗？”
“我不知道，陈医生接的，他说人家挺急的。”
电话在办公室，几分钟就到了。
颜东铮冲陈医生点了下头，等对方再打过来，他拿起电话刚喂了声，那边便劈里啪啦道：“颜东铮吗？我是张倩，沐卉昨天住我这儿，她看书一夜没睡，方才起身喝水，也不知道怎么绊到一旁的凳子，人砸在门框上，流了好多血。我和同事把她送到医院，医生说、说让家属赶紧过来。”
颜东铮烦躁地捏捏眉心：“哪家医院？”
张倩一愣：“镇医院呀，它离我们子弟小学最近。”
怕颜东铮认为她对沐卉不尽心，张倩忙又解释道：“昨天，镇医院来了支援滇医疗队，有沪市华山医院、中医院、瑞金医院的医学权威专家组成，一送沐卉过去，我就托人请了位援滇的外科专家……”
“沪市来的医疗队？”
“是啊，我听说他们还要在咱这儿办什么外科手术、针灸和中医药训练班。”

第4章
培训班什么的，颜东铮不关心，他只问：“中医院来的专家里有一位叫陆铭的老中医吗？”
这个张倩哪知道，沐卉伤的是头，需要缝合、止血，她打听的也只是外科方面的专家。
“麻烦你帮我问问。”
张倩懵了下，急道：“颜东铮，沐卉头上的伤口已经缝合包扎了，她现在是晕迷不醒，找老中医有什么用，你赶紧过来，别磨蹭！”沐卉真要有个什么，她可担不起。
颜东铮轻嗯了声，道：“秧宝脚踝上被毒蝎子蛰了，整只脚连带着小腿都肿着。我们医院的陈医生说，陆医生一手针灸拔毒国内无人能及。”
“啊！对不起，我不知道，你稍等，我这就去帮你问问，陆铭是吧？”
“对。”
“颜知青，”陈医生送走病患，看他挂了电话，过来道，“回城名额拿到了吗？”
颜东铮点头。
“现在走？”
颜东铮心绪不佳，本来是想随便一句话打发他的，想到他为秧宝主动开的转院证明：“沪市来了支援滇医疗团队，分别由华山医院、瑞金医院和中医院的医学权威专家组成，他们要在镇医院开设几个培训班……”
话没说完，陈医生就激动地一把扣住了颜东铮的胳膊：“真的？”
颜东铮扫眼他扣在胳膊上的双手。
陈医生讪讪地松开。
颜东铮理了下衣袖：“我已让人去问，来的人里有没有陆铭医生。她等会儿回电话，你接了告诉我一声，我回去看看秧宝醒没。”
“好！好！你忙。”
秧宝还在睡，颜东铮摸了下她的额头，温度没下去，仍然发着烧。兑盆温水，颜东铮拿小毛巾沾水帮秧宝轻轻地擦擦脸，擦擦小手和小脚。
脸蛋手心和膝盖上的划伤扎伤，护士昨天给涂了红药水，蚂蟥叮咬的地方用了红霉素软膏，脚踝打着纱布。
颜东铮擦完，找护士过来给秧宝换药。
药还没上满一天，不到换药时间，不过，护士想到他今天要带秧宝转院，也就跟来了。
酒精擦到伤口，蛰得生疼。
秧宝眼没睁，先伸手要爸爸。
颜东铮握住她的手，安抚地拍拍她的头：“爸爸在，秧宝还睡吗？饿不饿？”
“想上厕所虚虚。”
护士抱秧宝去厕所，颜东铮端着两饭盒蛋羹到隔壁，颜懿洋、颜竟革和俞景现还在睡，俞舒雅醒了，正赖在张兰怀里撒娇。
“颜叔叔。”
“颜知青来了。”
颜东铮冲母女俩点点头，将饭盒放在兄弟俩共用的床头柜上，转身就走。
“颜叔叔给舒雅带了什么好吃的？是炼乳吗？妈妈，你去帮我拿来看看。”
颜东铮本是不理的，出了房门，转身之际却见张兰已把两个饭盒全部抱了过去，眉峰一挑，脸上的表情便有几分古怪。
张兰抬眉瞅见，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喃喃解释道：“懿洋、竟革没醒，我、我以为你是给我和舒雅买的。”
“不是。放回去吧。”颜东铮声音平和，脸上带笑，称得上温和有礼，若不是听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张兰都要觉得方才那表情，只是她的错觉。
喂秧宝吃完蛋羹，陈医生也来了。
“颜知青，快快，抱上秧宝咱们走。”
颜东铮了然，陆铭医生来了。
陈医生来找颜东铮之前，已给营部医院打了通电话，那边直接找营长要了辆卡车，东方红75。
知道同行的还有一位被毒蝎子蛰到的四岁小姑娘，司机直接把车开到了连部医院。
颜东铮用过饭，办好出院手续，抱着秧宝拎着行李刚一走出住院部，开车的退伍兵已先一步下车，接过行李，帮他打开副驾驶位。
陈医生来的晚些，他要把手头的病患转交给其他医生，挑选带去培训的医护人员，回家收拾行李。
“颜知青，”他带着帮医护人员匆匆赶来，经过副驾驶敲敲车窗，“你放心，懿洋小哥俩我已安排好了，等他们醒来，再观察两天，要是没事，就可以出院了。你们俩口子不在，我托护士长帮忙照顾几天，她家条件好，保证过几天你们回来，两个孩子养的白白胖胖的。”
他当养猪呢！
颜东铮抽抽嘴角。
“哥哥！”秧宝吃了药，迷迷糊糊地正要入睡，听到他说两个孩子，揉了揉眼，在颜东铮怀里坐起，扒着半开的车窗，问陈医生，“是大哥二哥吗？”
“对。”陈医生摸摸兜，没带糖，看向身旁的徒弟。
李雪风忙打开挎包，掏出三根还没有捂熟的芭蕉给秧宝。
“给我的？”
李雪风笑得爽朗：“喜欢吗？”
短短的，胖胖的看着好可爱。秧宝点头，伸手抱住：“谢谢叔叔，我要留着，给妈妈大哥二哥吃。”
颜东铮伸手取过，打开卡车的手套箱往里一放，拿帕子给她擦擦手，哄道：“秧宝睡会儿，到了镇上，爸爸给你买甜果子吃。”
秧宝揉揉眼，在他怀里调整了下位置：“好。”
陈医生带着李雪风往后车斗走，半途忍不住回头瞪他：“挎包鼓成那样，我还当你背了什么好吃的呢，就这！几根生芭蕉你带着它干嘛，又不能吃？”
李雪风白眼一翻：“你连生芭蕉也没有。”
“臭小子！”陈医生作势要踢他。
李雪风一溜弯跑到车后，把行李往上一丢，三两下爬上去，几下窜进人群。
陈医生抬头看了眼高高的车帮，气得骂道：“不孝子！”
“老陈，来了。”营部医院的带队医生，伸手和其他医生一起将他拉了上去。
上坎坝农场所处的位置是个半坡，四周全是山林，昨夜刚下过雨，林中空气清新湿润，时有飞鸟、野物掠过，给空寂的山林平添了几分神秘。
车斗里坐多是年轻的医者，跟李雪风一样，是从知青队伍里选拔上来的，爱玩爱闹，保持着对生活的高度热情，一路时有歌声飘出。
途中经过青和街，它原是马帮小道必经的一个景颇族大寨，解放后，公社在此设立，紧跟着在道旁建起了一排五间房子做商店，卖些日用品，时间长了，这儿也就成了个集市。
今儿正是逢五一次的赶街天，远近的山民挑着扁担、赶着牛车，带着野味山菌，果子、竹制品、药材等，摆在街道两边交易。
东西比镇上卖的便宜，多数还不要票。
司机问颜东铮有没有什么要买？他可以停一下。
颜东铮回了句“不用”。
车子穿街而过，街上人多，牛马也多，走不快，车斗的李雪风等人坐不住，翻车跳下，四散开来。
很快，李雪风拿了三竹杯炼乳过来，递给司机、颜东铮。
司机知道一杯两毛，不便宜，摆手不要。
颜东铮没有在外吃东西的习惯。
“给秧宝。”李雪风扒着半开的车窗，硬往颜东铮手里塞了一杯。
杯子带着盖，倒也好拿。颜东铮道了声谢，打量着街道两旁的商品，有竹筐竹篓篾桌篾盒，中药缩砂蜜、安息香、重楼、野蜂蜜，及香蕉、酸缸子、鸡蛋果和重达十多斤的蜜菠萝、干鱼、牛肉干和各种晒干的菌子等。
李雪风把剩下的炼乳给陈医生等人送去，又帮他们买了几样药材，跑回来道：“颜知青，你要买什么说一声，我帮你买。”
颜东铮倒是想给秧宝买些奶粉糖果点心，只是口袋里钱不多，他一时还没有找到来钱的途径，不敢乱花。看了看，只问道：“牛肉干和野蜂蜜怎么卖？”
“牛肉干一块五一斤，野蜂蜜七毛，不要票。”
颜东铮递过去一块四毛五：“半斤牛肉干，一斤蜂蜜。”
李雪风接过，跟人好一通讨价还价，带回七两牛肉干，一斤二两蜂蜜。
过了青和街，车子就快了，20来分钟便到了镇医院。
张倩等在大门口，远远看到车来，忙迎了上去。
“颜知青，我已经跟陆医生说了秧宝的情况，他说问题不大，我先带你们去看看沐卉？”
颜东铮看看怀里睡得并不安稳的秧宝：“沐卉那里有人守着吗？”
“有，我同事和护士。”
“给你们添麻烦了。”颜东铮温和有礼，却自有主意，“陆医生现在在哪？”
“他在门诊部坐诊。”
颜东铮微一颔首，抱着秧宝走向车斗，跟陈医生说了声，行李交给李雪风，转身朝门诊部走去。
“颜知青！”张倩忙小跑着追上，“沐卉的情况真的很危险……”
“嘘——”颜东铮拍拍被她吓得支棱了一下的秧宝，“小声点！”
张倩：“……”
陆铭医生六十多岁，干瘦干瘦的，似历过风霜的老树，诊过脉，他轻声把秧宝唤醒，跟她询问都有哪不舒服。
秧宝缓了好一会儿才清醒，拉起小裙子指指脚踝、小腿：“疼，鼓鼓的。”
陆医生：“火烧火燎的疼，涨涨的、麻麻的？”
秧宝点头。
陆医生继续问道：“头晕头疼、难受想睡，还有点想吐？”
秧宝惊叹道：“爷爷你好厉害哟！”什么都懂。
陆医生失笑：“秧宝也厉害，明明难受的不行，都没有掉眼泪。”
“妈妈说，眼泪最不值钱！”
陆医生愕然，想到自己的经历不免有些共情：“是，眼泪最不值钱！”
张倩探头道：“秧宝，你想不想妈妈？”
颜东铮看着她眼一眯，带了厉色。
张倩吓得瑟缩了下，继而恼羞成怒道：“颜东铮你今天怎么回事？沐卉伤的那么重，医生就差说让我们准备后事了，你怎么一点都不关心？”脸上连点悲伤都没有。
“爸爸！”秧宝嘴一撇，哭道，“妈妈……”
废土妈妈就叫沐卉。

第5章
“秧宝不哭哦，”陆医生这次带着出来的学生是他孙女，今年十八岁，见秧宝掉眼泪，忙从白大褂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剥去糖纸塞进她嘴里，“姐姐给你吃糖。”
措不及防被塞一嘴，直接顶到了喉咙眼，秧宝差点没吐了。
拿出来看了看，见是糖，秧宝眨眨眼里的泪，又塞进了嘴里。
颜东铮都有些反应不及。
陆医生又惊又怒，气得拍孙女：“你还是医生呢，孩子哭着能喂东西吗？这幸好秧宝大点，孩子再小点，你喂一下试试，噎着或是卡在喉咙眼里，看你怎么办？”
“唔，”秧宝小嘴包着糖，吸溜着探身去拦，含糊道，“别打姐姐。”
陆湘感激的不行：“秧宝，你真好！”
突然被发了好人卡，秧宝不好意思地一头扎进颜东铮怀里，随之又扭脸道，“姐姐也好！”给她糖吃。
糖太大，嘴太小，说话间口水都流出来了。
颜东铮冰冷地视线扫过陆湘，掏出帕子给秧宝擦去口水，叠了叠托在她嘴边：“吐出来！”
小手交叠着捂在嘴上，秧宝一双大眼骨碌碌打着转，片刻，吸溜着口水含糊不清道：“给妈妈，我先帮她含会儿。”
“哈哈……”陆湘听得大乐，“秧宝，你咋这么可爱呀！不用给你妈妈留着，这颗你自个儿吃吧，姐姐这里还有好多，都给你。”说着，打开医药箱，从中拿出半包一股脑塞给秧宝。
秧宝忙伸手抱住：“好多啊!”
数着掏出四颗，秧宝把糖袋重新还给陆湘。
陆湘摆手不要，颜东铮接过往她医药箱里一丢，看向陆铭：“陆医生，可以给秧宝施针排毒了吗？”
秧宝把糖装进小裙裙的兜里，挣着身子探向门口：“找妈妈，先找妈妈……”
陆铭扒拉开碍事的孙女：“孩子妈妈怎么了？”
张倩心虚地垂了垂眼眸：“头上磕个大窟窿，人昏迷不醒……”
颜东铮伸手捂住秧宝的耳朵，脸一沉：“闭嘴！”
秧宝小脸一白，拍着颜东铮，指着外面，哭道：“哇，找妈妈呜……”
众人刚要劝，哭声突然一顿，秧宝惊奇地看向地面：“掉了！我的糖掉了！”
能不掉吗，哭的时候嘴张那么大。
众人全被秧宝那挂着泪，看着地上的糖，一脸不敢置信的模样可爱到了。
“哎哟，秧宝你咋这么可爱呢！哈哈……”陆湘捧腹大笑。
陆铭气得又想捶她，没听那位女同志说吗，秧宝妈妈昏迷不醒，主治医生就差下病危通知书了，她还笑、还笑……
陆湘被她爷瞪得后知后觉地才反应过来，悻悻地闭上了嘴。
秧宝挣扎着下地，想捡起来，洗洗等会儿跟妈妈分着吃。
“别动！”颜东铮拍拍她的背，看向陆铭，“陆医生，秧宝妈妈就在这家医院，一会儿能麻烦你过去看看吗？”
相比西医，颜东铮骨子里还是更相信中医。
“好。”
哄着秧宝给她施针排过毒，大家起身朝外走。
秧宝指着地面：“糖、我的糖……”
“那颗脏了，咱不要了。”陆湘拍拍医药箱，“姐姐这里的都给你。”
秧宝摇摇头，奶声奶气背道：“一粥一饭一糖，当思来处不易。”
“哎哟，秧宝还会给《治家格言》加词呢，真棒！”陆湘竖了竖大拇指。
秧宝不好意思地抿嘴笑了下：“爸爸教的好！”
颜东铮抱着她都迈出门了，闻言，只得回身弯腰用帕子包起塞给她：“洗洗给妈妈吃。”
“好！”秧宝拍拍裙子兜兜，“还有四颗，我一颗，爸爸一颗，大哥一颗，二哥一颗。”
加护病房里，沐卉已经醒了。
她一时还没弄明白这是怎么回事，自己怎么在这里，一个充满绿色和勃勃生机的世界。
“妈妈——妈妈——”
“猪猪！”沐卉霍的一下坐了起来，随之大脑一阵晕眩，眼前阵阵发黑。
“哎呀你醒了，别动！别动！”张倩的同事忙上前按住她。
门外，秧宝眨巴眨巴眼，看向颜东铮，高兴地咧嘴笑道：“是妈妈，我听到她叫我‘猪猪’啦。”
颜东铮面带疑惑：“珠珠？”
“是肉肉的意思，我和妈妈可想可想吃肉啦！”
陆铭失笑，哪有人不想吃肉的。
颜东铮却听得拧了拧眉，顺着大家的脚步走到门口，抬眸朝床上的女人看去。
沐卉挥开按在肩膀上的手，焦急地朝人群看去：“猪猪！”
“妈妈——妈妈——”秧宝似一只乳燕，探着身子朝她张开了双手。
颜东铮托住秧宝斜出去的半截身子走进病房，将她放在床上。
沐卉一把抱住秧宝，哭道：“猪猪，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妈妈……”秧宝哭着打了个嗝，一股甜味。
“你吃什么了？”
秧宝握着帕子的手展开。
沐卉打开，疑惑地轻嗅了下：“甜的，还带着股奶味。”说着，擦去上面沾的土，舔了口，一脸惊喜：“奶糖！”
“嗯嗯，”秧宝连连点头，“妈妈快尝尝，这颗都是给你的。”
废土没有糖，沐卉从小到大唯一吃到的甜味，还是带着秧宝打死只变异蜂，得的那点蜜。
小心地咬下一点，塞到秧宝嘴里，沐卉才又舔了口，仔细地用手帕包好揣进兜里：“剩下的明天再吃。”
心有期望，才有拼命活下去的勇气。
这不是原主的妻子沐卉！
颜东铮确定了，那女人有洁癖，且因为牙龄时有红肿出血，很少吃甜食，更别说糖了。
“陆医生，你来给她把把脉。”颜东铮说着，弯腰去抱秧宝。
沐卉一把拽住秧宝，戒备地看向他，那眼神，像极了山里护崽的母狼。
颜东铮深遂的瞳孔里一片沉静平和，就那么看着她：“我是秧宝爸爸！”
沐卉一怔。
颜东铮一弹她手腕处的麻筋，抱起秧宝退开数步。
陆铭急忙上前：“沐同志别激动，你刚从昏迷中醒来，气血不足，很容易引起……”
沐卉没听他在说什么，直直地看向颜东铮和他怀里的秧宝，脑中飞速翻动着原主的记忆。
半晌方确定，他不是原主的丈夫颜东铮！
颜东铮虽已28岁，是三个孩子的父亲，却还似个没有长大的孩子，他自幼生活优渥，没吃过什么苦，便是下乡来当知青，他自个儿有工资，家里时不时还会给他寄一笔钱票和物资。
加一起，足够他不上工，也能生活得很好。
小日子过得悠哉，骨子里带着的那股天真，从没磨灭。
沐卉凝视着颜东铮，漆黑的瞳仁里带着审视，双唇微动，她无声地问道：你是谁？
颜东铮眸色平静，回她：秧宝爸爸！
沐卉倏地抓紧身下的被褥，眸中燃起一团火：秧宝不需要爸爸！
颜东铮懒得跟她争辩，回城名额已经拿到，等秧宝脚踝上的毒素去除，他们就走。
无关紧要的人罢了，何需计较！
“沐同志头部有淤血，我得给她扎几针。”陆铭看向颜东铮。
颜东铮：“麻烦了。”
说罢，抱着秧宝转身朝外走去。
沐卉急了：“把秧宝留下！”
颜东铮头也不回道：“让她看你头部的伤口？”
沐卉脱口道：“她又不是没看过！”
颜东铮抱着秧宝的手一紧，回身看向沐卉，锐光毕现，像在看一具死尸。
沐卉相信目光要是刀，这一刻她已被他凌迟。
视线交锋，沐卉不服输地暗自较上了劲。
颜东铮轻嗤一声，抱着秧宝抬步就走。
沐卉刚要下床去追，只见秧宝一手揽着颜东铮的脖子，下巴抵在他肩头，冲她挥挥小手：“妈妈，你乖乖让陆爷爷给你施针，我和爸爸去给你买点吃的，一会儿就回来。”
颜东铮从不让女儿的话落空，尽管心头不愿，还是抱着秧宝找李雪风拿了饭盒，去医院食堂给沐卉点了份蛋羹，买了几个大肉包子。
再回病房，陆医生和陆湘已经离开，两人本来要等颜东铮和秧宝的，院方那边来人叫他们去开会，商讨开办培训班的事。
张倩送走同事，拿着陆医生开的药方去抓药熬药去了，病房里这会儿只有沐卉。
秧宝一见妈妈，扎着两手就要上床抱抱。
沐卉忍着脑袋的昏眩，撑着身下的褥子，靠坐在床头，朝秧宝张开双手。
颜东铮把食物放在床头柜上，拍了拍怀里不安分的小家伙：“老实点！”
沐卉瞪眼！
那么点力道，秧宝完全没在意，不过也没在挣扎往沐卉怀里扑，小手一指桌上的竹制饭盒，对她道：“妈妈吃包子，包子里有肉肉。”
沐卉双眼一亮，探身抓起一个包子一分为二，给秧宝一半，剩下的三两口塞进嘴里。
不等食物咽下，沐卉一手抓起一个，左右开弓，边吃，边戒备地看着颜东铮，深怕他来抢食。
转瞬几个包子下了肚，人也噎得直瞪眼。
“水、水……”秧宝急得要下地给妈妈倒水。
颜东铮按住她的小身子，指指桌上的搪瓷缸：“缸子里有水。”
“妈妈，你快喝口顺顺！”
沐卉端起缸子一连喝了数口，才将食物顺下喉咙。
“鸡蛋羹！妈妈，还有鸡蛋羹！”
沐卉捶捶心口，放下搪瓷缸，抬眸瞅眼颜东铮，打开另一个饭盒，深深嗅了下鸡蛋羹独有的香味，直起身子喂到了秧宝嘴边。
秧宝握着半个包子，探头抿了口，小手推拒着饭盒：“妈妈吃，我早上吃过了。”
见秧宝确实不馋手里的鸡蛋羹，沐卉没再犹豫，都没用勺子，捧着饭盒埋头一顿猛吞，半分钟没要，满满一盒鸡蛋羹进了肚，饭盒都被舔得干干净净。
放下饭盒，沐卉长舒一口气，抱着充满饱腹感的肚子，满满的都是幸福感。
颜东铮静静地看着，眸中一片平静，心中却有诸多猜测，每一条后面都缀着一句，秧宝决不能交给她养！余生，最好见都不见！
粗鄙，邋遢，全无教养！
这是他对沐卉的第一印象。

第6章
秧宝看妈妈吃得飞快，一会儿那么多东西全进了肚，立马有种紧迫感，好像又回到了旧世界的城市废墟，时刻处在饿得想吃土，喝口干净水都是奢侈的日子。
捧起手里的半个包子，一口接一口，秧宝学着妈妈不停地往嘴里塞，伸着脖子往下咽。
颜东铮神色一凛，伸手道：“吐出来。”
“咽下！”沐卉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温度。
颜东铮懒得理她，抱起秧宝大步出了病房：“秧宝乖，吐出来，你现在跟爸爸在一起，你忘了，爸爸会挣钱，能给你买好多好吃的，从不让你饿肚子。”
秧宝犹豫了下，把嘴里剩下的包子吐在他手里。
颜东铮丢进门口的垃圾桶，抱着她去水房，给秧宝洗手洗脸漱口：“秧宝，掉在地上的东西脏，吃进肚里很容易生病。别人嘴里的东西也不能吃，谁知道她有没有什么传染病。”
扶墙跟来的沐卉听得磨牙：“姓颜的，你够了！”
颜东铮抱着秧宝出来，经过她身边，冷然道：“我不管你以前过的是什么生活，既然过来了，就要遵循这个世界的规则。这里男女平等，国家安定。回去躺在床上，好好捋一捋原主的记忆，她是农场职工，每月工资32元，足够养活自己。食物或许在你原来的世界珍贵稀缺，在这儿，想要填饱肚子不难。”
“还有，下次吃东西，记得控制一下自己，很容易穿帮或是被人认为……”颜东铮点点自己的脑袋，“这儿有问题。”
沐卉：“你——”
颜东铮没兴趣听她反驳、狡辩，长腿一迈，大步走出住院部，抬腕看表，十点半。
“诶，你带猪猪去哪？”沐卉追在后面问道，“回农场吗？我跟你们一起。”
“爸爸，”秧宝厌厌地伏在颜东铮怀里，小手拍拍他的胳膊，“妈妈跟你说话，你怎么不应，这样很没礼貌哒。”
颜东铮：“……”
“秧宝的脚被蝎子蛰了，我们要在医院住几天。”听陆医生的意思，得连续施针一周。
废土上的蝎子大如磨盘，这儿虽然只是小小一只，沐卉不免也有几分担心：“严重吗？”
秧宝抬抬没穿鞋袜的小脚：“有点疼，有点麻，头晕头疼，还想吐。”
伤口处打着纱布，看不出所以然，脚和小腿瞅着有些肿：“猪猪哭了吗？”
秧宝下巴一抬，骄傲道：“我才不哭呢！”
那就伤得不重。
沐卉放心了。
颜东铮：“你回去躺着吧。我带秧宝去看看陆医生开完会没，药方他还没开。”
沐卉扬眉：“你有钱抓药吗？”
颜东铮：“……”
“你爸……”想了下，沐卉又道，“颜东铮的爸爸听俩口子说要参加高考，不但寄来堆参考资料、颜料、画纸、画布，还给邮来50块钱。东西都在子弟小学宿舍，等会儿张倩过来……”
沐卉的话还没说完，张倩端着熬好的药，一个转弯，出现在三人面前。
“沐卉，你怎么出来了？”
“透透气。”沐卉随便找了个借口，“药给我吧，你带颜东铮去趟你们学校宿舍，取下我昨天带过去的东西。”
“书吗？”
“嗯，还有我的挎包，颜东铮要去给猪、秧宝拿药，我给他拿点钱。”
“那个……”张倩一脸为难。
“嗯？”沐卉面带疑惑。
“你包里的钱，我给你交住院费，医药费了。”
沐卉：“全用完了？！”
原主的钱加上信封里寄来的50元，小一百。
她头上缝合包扎，满打满算要不了一张大团结，几包中药又没有放人参、灵芝等名贵药材，咋会用那么多？
“没、没用完，不是多退少补吗，你那情况我怕不够，就一股恼把你的钱全压在住院部和药房了。”
“那你慌什么？”
“我……”
出院时，帐单一拉，用多少一目了然，这会儿争有什么意义，颜东铮打断两人道：“张同志，沐卉还不能久站，麻烦你扶她回去把药喝了。有劳！”
张倩陡然松了口气：“诶，好！”
知道他带着猪猪暂时不会走，沐卉也就没反对，由着张倩拎着一饭盒汤药，扶着她回病房。
太阳有些大，颜东铮抱着秧宝捡着树阴走，路过公告栏，见陆湘正同几个青年医生出板报。
颜东铮站着看了两眼：“陆同志，你爷爷开完会了吗？”
“颜知青，秧宝，”陆湘把笔记本和粉笔递给同事，跑过来道，“我爷他们还在里面协商培训班的课程。你带秧宝过来拿药方吗？”
“嗯。”
陆湘打开挎包，从中取出一张方子：“给，我爷爷方才开会时抽空写的。”
颜东铮接过搭眼一扫，都是普通药材：“谢谢。”
“不客气。”陆湘探头看眼伏在他肩头的秧宝，小声道，“睡着了？”
“没有。难受，不想吭声。”
“哦。那你快去给她抓药吧，药房有专门的熬药人员，一副药熬两回收五分钱。对了，药要饭前半小时喝。”
“好。”
喂秧宝喝完药，颜东铮掰下指甲盖一块奶糖给她，等了会儿不见她有药吐的反应，这才抱她去食堂吃饭。
路上遇到李雪风等人。
李雪风先一步上前招呼道：“颜知青、秧宝，你们也来吃饭啊，一起。”
颜东铮颔首。
秧宝含着糖，冲李雪风招招手，口齿不清道：“陈爷爷呢？”
“他呀，在会议室门口守着哩。”也不管秧宝听不听得懂，李雪风兀自说道，“医疗队准备开设四个培训班，分别为外科手术、接生、针灸号脉、医药学，每班招收学生50名，为期一年。”
“你想想啊，这么多乡镇县、大小公社农场，一个班50个名额分配下来，咱们能得几个？这不，我老师他们守在门口，不就想看能不能跟人家医疗队的人搭上话，给咱农场多争取几个名额。”
“唉，我要是认识医疗队的人就好了，听说，他们每人都有一个推荐名额。”
“我认识。”秧宝举手道。
“你？”
“嗯嗯，我认识陆爷爷、陆姐姐。你看，”秧宝拉开裙子的小兜兜，“陆姐姐给我的糖，可甜可甜啦。”
李雪风眼里刚升起一丝期待，就听颜东铮淡淡道：“秧宝在诊室哭得不行，陆同志为了哄她，给的。”
李雪风：“……”
**
农场连队医院
颜懿洋、颜竟革饿醒了。
胃里空空的、热热的，想吐又吐不出来 ，四肢乏力，头一动有种晕眩感，五脏六腑连带着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饿饿……
对颜懿洋来说，很新奇的体验，星际有营养液，最便宜的一支也能提供人体五天所需的营养。
作为一名天才型的机甲师，他手头从没缺过钱，自然也没有喝过便宜的营养液、挨过饿。
20世纪七十年代啊！
真古老！真落后！不过也真是一个好时代，吃食都是新鲜的食材烹饪的。
这么想着，颜懿洋胳膊肘一抵身下的被褥，慢慢靠坐了起来，抓起床头柜上的饭盒，打开，拿勺子一口一口，吃了起来。
蛋羹早就凉了，腥味很浓，对颜懿洋来说，却是无比的美味。
他尝到了鲜和一种不同于营养液黏糊的丝滑、水嫩。
“汪汪……”
颜懿洋偏头，颜竟革跟只狗样，蹲坐在对面床头，冲他狂吠，双眼垂涎地盯着他的饭盒。
颜懿洋眼睛一转，把自己吃了一半的饭盒放到他面前，打开另一盒，继续吃了起来。
一边吃，一边观察着颜竟革的反应，心中猜测：狂犬病？还是跟他一样穿来的？
若是穿来的，那前世是人的几率不大，也不知道是哪个品种的犬。
颜竟革耸动着鼻子试探地伸舌/舔/口，唔，好吃！
兴奋地冲颜懿洋叫了两声，埋头吃了起来，边吃，边摇动着屁/股。
“懿洋、竟革醒了。”张兰领着儿女上厕所回来，推门见两人在吃蛋羹，“哎呀，都凉了，怎么不等我回来帮你们热热再吃？腥吧？你们爸妈也真是，一个个的把你们往这一撂就不管了。”
颜懿洋没理她，慢条丝理地品着盒中的蛋羹，那范，不知道还以为他一身正装地坐在西餐厅，很有绅士风度和教养地用着牛排、红汤呢。
颜竟革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噢”声，警惕地扫眼母子仨，护着饭盒吃得更快了。
张兰看他跪在床头，上半身趴在床头柜上，整个头脸埋在饭盒里狼吞虎咽的动作，微可见地皱了下眉：“竟革怎么这样吃饭，你爸没给你带勺子吗？阿姨这里有，你等一下，我给你拿。”
俞舒雅噔噔跑到两兄弟跟前，看看吃得床头柜上，脸上身上都是蛋沫的颜竟革，扯扯颜懿洋的衣服：“他怎么了，我妈跟他说话也不理，吃饭还摇屁股，好像营长伯伯养的大黄。”
颜懿洋不喜人碰，勺子一转，勺把敲在俞舒雅抓在他衣服的手背上：“离我远点！”
俞舒雅懵了下，哇的一声哭开了，也不是多疼，就是觉得自己被嫌弃、被打，很丢份！
“颜懿洋你怎么打人！”俞景现气得上前推他。
颜懿洋儿时跟一帮小朋友一起被人圈养，都是高智商儿童，下起手来一个比一个狠，早已养成了应激反应，不等他的手挨身，抓起床头柜上的饭盒盖，“啪叽”一声拍在了俞景现脸上。
“颜懿洋！”俞景现的火“腾”一下被激了起来，嗷一声朝他扑了上去。
颜懿洋抬腿就踹，连踹两脚没将人踹下床，反被俞景现压着打了两拳，颜懿洋才反应过来，他现在的手脚不是仿真义肢，强度和冲击力不够，也没有特殊功能。
然而，他仰躺在床上，却是止不住哈哈大笑，一边笑，一边把手里的饭盒拍在俞景现脸上。
细碎的蛋羹从俞景现脸上滑落，掉了颜懿洋一身。
颜竟革愣了下，汪一声，撑着床头柜猛然一跃，跳到俞景现背上，双手成抓，几下抓花了俞景现的侧脸。
俞舒雅吓得哇哇大哭。
张兰气得跳脚：“疯子！一家都是疯子！”
有护士从门口经过，见几个孩子打作一团，吓得扬声叫道：“护士长，护士长你快来呀，打起来了——”
**
院长办公室里，韩连长的目光从颜竟革身上来回扫视数遍，问方院长和护士长：“确诊了吗？”
不等方院长回答，护士长道：“我过去把窗帘一拉，好嘛，看到从窗户照进来的太阳，整个人瑟缩着直往角落里躲，拉都拉不出来，我想着先这样吧，转身打盆水想给他洗洗换身干净的衣服，你没见，吓得叫尖一声，钻床下去了。怕光畏水，我怀疑是狂犬病。”
一旁的张兰止不住尖叫：“狂犬病！”
韩连长皱眉斥道：“叫什么叫？”
“你说我叫什么，你看看景现的脸被他抓成什么样了，谁知道他指甲里有多少病毒！整个乡镇医院一支疫苗都没有，我能不叫，我还想一刀捅了这个祸害呢！”
没疫苗什么概念，那就是等死！
颜竟革感受到了她身上散发的深深恶意，瞬间炸毛了，弓起背，右手一下一下挠着地面，冲她低低吠了起来。
韩连长、护士长看得胆寒。
这症状分明已是狂犬病后期，没救了！
方院长却是有点惊疑，他经手的狂犬病人也有数个，没听谁会学狗叫啊，竟革现在的模样，更像一只犬类。
颜懿洋懒懒地往颜竟革身前一站，挡住众人看向他的视线，冲张兰呲牙一笑：“你捅他一刀试试！”
小小一个狂犬病，也值得他们如临大敌。
搁他那个时代，都不需要吃药打针，伤口冲洗一下，隔天连个痕迹都找不到。
再说，颜竟革是动物直接穿到人身上，还没适应，哪是得了什么狂犬病。
“先关起来！”韩连长当即立断道，“给颜东铮打电话……”
跟秧宝混久了，颜竟革的智商并不低，韩连长的话他听懂了，遂不等他把话说完，双脚猛然一蹬地面，身子如离弦的箭，一下子从颜懿洋身侧弹了出去，避开众人，冲出办公室，跑出院子，直奔东山而去。
众人一惊：“快！追——”
颜懿洋跟着跑了几步，回头看向张兰、俞景现和俞舒雅：“你们最好祈祷他没事！”
说罢，颜懿洋撒腿追上连长、方院长：“抓人可以，不能伤他，有什么问题，有我爸妈呢。”
爸妈呀，多新鲜的词！
颜懿洋忍不住又想笑。哦，还有一个妹妹，叫秧宝。
想到这个名字，颜懿洋脸色微沉，他生命中有一个秧宝就够了，无需他人代替，新妹妹也不成，回头把名字给她改了。
颜东铮接到电话是下午四点，韩连长打来的。
人没有找到。
“颜东铮，你赶紧回来！还有你的回城名额作废，不是我出尔反尔，你要知道狂犬病他的传染性，万一你们全家都有呢，这要是放你回城，出事了算谁的责任？”
“对了，秧宝、沐卉也得回来做检查。”
颜东铮握着电话，若有所思：“四肢着地，怕光畏水，不会站，不会走，不会说话，只会汪汪叫？”
“对，跑得贼快，一转眼就不见人影了。我带了百十号人，从不同的方向上山，找了五六个小时，硬是没有找到他的半点踪迹。”
颜东铮捏捏眉心：“行，我回去。秧宝和沐卉就不用了。秧宝每天要做针灸排毒。沐卉今早磕到头，我上午过来，医院就差下病危通知书了，中午人醒来，下床走了几步，回去吐的差点没撅过去。你要是不放心，正好沪市来的医疗团队在，我请他们帮忙给秧宝、沐卉做检查，开证明。”
韩连长犹豫了下，点头：“好。”
李雪风抱着睡着的秧宝等在门外，见他出来，脸色不好，担心道：“出什么事了？”
“韩连长怀疑竟革得了狂犬病。”
“啊！”李雪风一惊，继而想了下，“你等等，我让老师帮你问问，看沪市来的医疗队里有没有这方面的专家，带的有没有疫苗、血清。”
颜东铮接过秧宝：“好，麻烦了。”
李雪风找人询问，颜东铮也没闲着，抱着秧宝直奔陆医生的办公室。
陆铭听他讲完，神色凝重：“听你叙述，我也觉得是狂犬病的几率很大。狂犬病最初的症状是发热，你也说了，他昨夜发烧，一度高烧不退。另一种便是伤口的刺疼感，他昨天进山，去的是原始森林，毒物多，身上肯定有伤，有伤便会疼，至于是不是什么病猫、病狗咬的、抓的，没见到人，我也不敢断定。”
“狂犬病的发病过程为7至10天，你回去后，赶紧把人找到，打疫苗，严重的话还需要注射血清。”
颜东铮颔首：“陆医生，还要麻烦你帮秧宝把把脉。”
陆医生伸手仔细给秧宝号了会儿脉，除了脚踝、小腿上残存的蝎子毒素，没把出其他异样。
保险起见，他又让颜东铮把秧宝放在诊床上，脱去小裙子做了遍全身检查，看身上有没有动物咬的伤口，有的话是哪种动物。
半晌，陆医生确定道：“秧宝没事。我给你也号号脉，检查一下。”
完了，分别给写了张证明。
沐卉那边，陆医生带着陆湘走了一趟。
与之同时，陈医生和医疗队的人想办法跟各大医院联系，从就近的市里，调了六支疫苗、2支血清。
司机要等疫苗、血清过来，再带着没报上名的医护人员回去。
颜东铮把秧宝托付给留在这儿学习的陈医生，骑上沐卉来时借的自行车，先一步回农场。

第7章
整个东山连绵起伏，约有600多平方公里，有多个大大小小的山头组成，在这么一片宽阔的原始森林里找一个孩子，无疑是大海捞针。
它还不像昨天，昨天他们上山找人，秧宝已经爬到了林边，身后是她爬行的痕迹和一个清晰的方向。再则，几个孩子年龄不大，体力有限，跑的不远。
哪像今儿的颜竟革，跟吃了追加肥似的，四肢捣腾的飞快，他们一众退伍兵愣是没一个追上他的，追不上也就罢了，他还会掩藏痕迹，堪比部队里的侦察兵。
简直了！
韩连长气得捶桌子，没办法，人还得找。
上报，扩大范围。
营长听完惊奇的不行：“比你们跑得还快？还会反侦察？”
韩连长点头。
“多大？”
“七岁半。”
“……是个当兵的好苗子！确定是狂犬病晚期？”
虽然方院长没给个确定的答复，韩连长也觉得差不离了：“嗯。”
“可惜了！”
营长低头看桌上韩连长用沙土堆的粗糙的东山地理模型，点点他插在山脚的小旗帜：“他是从这儿进山的？”
“是。这儿进去是一片稀疏的灌木，穿过灌木就是野牛山，野牛山上多为密林巨树，纵横交错的树冠枝叶勾缠相连，遮天蔽日，终年难见天光。我带人在里面找了五六个小时，初开始还能根据树根上的苔藓和腐叶上留下的痕迹查觉到他的去向，慢慢就完全消失不见，失去了踪迹。”
“会不会爬到哪棵树上了？”
“一开始我们也这样猜测。狂犬病病发后会高度兴奋、恐惧不安、怕光、怕风、怕水。下午林中起风，树梢的风更大。为了激他出来或是弄出点动静，我还让人回来拿了数十盏橡胶灯戴在头上，打着手电四处照。都没用。我想，他会不会跑到别的地方去了，比如，”连长点点野牛山东南，“这里，野象谷。”
营长摇摇头：“不会。那里太远了，现役侦察兵一个下午也走不到那里，他一个孩子就是在病情的加持下，也没那个体力。人肯定还在野牛山哪个地方藏着！颜东铮还有多久回来？”
韩连长看眼手腕上的表：“最快也要四十分钟。”
“另一个孩子呢？”
“你是说他哥颜懿洋？”
“嗯。我来的路上听老王说，你要抓他时，是颜懿洋帮他打的掩护。兄弟俩天天在一起吃饭、睡觉、学习、玩耍，彼此的习性了如指掌。问问他，颜竟革觉得最安全的地方是哪？睡觉的姿势？最喜欢、最讨厌的是什么？”
这样就能判断出他藏身的大概位置。
韩连长转头吩咐道：“老王，去把颜懿洋叫来。”
颜懿洋在哪呢？
他蹲守在营长家附近，观察了大黄一下午。
老王找到他时，他刚用绳套抓了营长家的鸡，准备烤了，拿着进山找颜竟革。
人脏并获，老王一手提溜着他，一手提着营长爱人养的老母鸡，一脚踏进办公室，几人都看呆了。
一大一小头顶鸡毛，跟插了个电线似的。关键是，老王手里的鸡和孩子都挺不服他的，一个比一个挣扎的厉害，堪称鸡飞狗跳！
老王把抓到颜懿洋的经过一说，韩连长气笑了，抬手敲敲颜懿洋的头：“胆儿挺肥的呀！偷鸡都偷到营长头上了。”完了，又跟营长道，“这孩子平常挺乖的，不这么闹腾，这是吓着了，想吃口好的补补。”
几个排长、班长，齐齐朝他翻了个白眼，乖孩子会带头逃课追小黄麂进山。
“我不是自己吃，狗、颜竟革喜欢吃肉，我想着这会儿他也该饿了，拿着香喷喷的烤鸡往林中一走，顺风闻着味儿，他还能不出来？”
“想法不错！”营长赞了句，问道，“你觉得你弟会跑哪？”
颜懿洋拍开老王扣在胳膊上的手，整了整衣服，走到沙盘前，手在野牛山入口附近划了一圈：“大概就是这一片。”
“哦，说说为什么？”
颜竟革睁睛醒来，作为一只犬类，面对全然陌生的环境，第一反应不是慌乱地到处乱蹿，而是垂涎地盯紧了他的饭盒，这说明，他是一只家养犬，对人类天然比较亲近。
这样的犬类怎会逃太远，当然这话不能说：“他胆小，晚上出去上个厕所都要人陪，你认为他能跑多远？”
三排长扫眼他在沙盘上划出的范围：“你圈的地儿也不小呀！”
“找树稀、树高的地方，有光，透气，他肯定窝在附近。”这是他观察大黄得出的结论。
动物和人一样，都不喜欢阴暗潮湿。
三排长：“不是说狂犬病畏光畏风吗？”
颜懿洋憋嘴：“找找不就知道了。”
营长若有所思，扭头对老王道：“拿刀把鸡杀了，跺开烤熟，大伙儿拿着进山找人。”
三排长笑道：“营长，不跟嫂子说一声吗？当心今晚回家，嫂子不让你上床。”一只下蛋的老母鸡，那就是一家人的营养保证。
营长抬腿给他一脚，斥道：“就你话多！”
怕一只鸡不够，韩连长偷偷回去，把自家的鸡抓来两只。
老王也贡献了一只。
下午进山找孩子时，遇到十来条蛇，也被大家拿来烤了。
颜懿洋穿行在大家中间，一边吃口他们随手塞来的蛇肉、鸡杂，一边教他们说狗语，“汪”怎么叫是吃饭的意思，叫几声、调儿怎么转是说回家等等。
众人：“……”
不管觉得多么怪异，大家还是听进去了。
待鸡肉蛇肉烤熟，一行人由营长和其他连的几位负责人带着进山，朝林木稀疏的地方走去，边走，边时不时地“汪汪”叫上几声。
半个小时过去了，一个小滋源在叩扣群八六一七七三三零四欢迎加入时过去了，大家心里正要犯嘀咕，饿极的颜竟革在韩连长等人又一次从树下经过时，终是没忍住，先是难耐地“汪”了声，然后耸动着鼻子从树冠顶端荡着根手臂粗的藤条飞身跃下，一手夺了颜懿洋手里的鸡肉串，转身就跑，被韩连长一个飞扑按在了地上。
颜东铮骑车回来，人刚被韩连长堵着嘴，捆了手脚从山上扛下来。
“爸爸？”颜懿洋好奇地打量着颜东铮。
颜东铮低头看他，灯光下，父子目光相撞，一个桀骜，一个平静。
“你不是颜东铮！”颜懿洋双手插兜，率先出声道。
颜东铮莞尔，随之下巴一抬，点点韩连长扛着的颜竟革：“他是什么情况？”
“大概是哪个动物世界来的犬类吧。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你可以做个参考，不必以此为准。”
逻辑清晰，智商在线！
颜东铮稍稍松了口气，回不了城，势必要接手这一家子，还好终于来了个正常的：“会骑自行车吗？”
颜懿洋打量两眼，伸手。
颜东铮把自行车给他，交待道：“这是你妈借宋长宏叔叔的，你给他送去，顺便去知青点找张开济，把咱家的自行车推回来，明天我要用。”
张开济的妻子在青和街商店当服务员，家里没有自行车，来回没少借用原主的。
这回推走都有小半月了，还没还。
颜懿洋应了声，推着自行车掉头走了几步，回头道：“他们说颜竟革得的是狂犬病，要关起来。”
“疫苗、血清等会儿送来。我问了，疫苗的副作用多为头疼、不适或恶心，局部会有红斑、疼痛、硬块出现，少数会有过敏反应①。后继对人体的影响不大。”
颜懿洋明白了，既然他们认为是狂犬病，那就打疫苗呗。很冷静的做法，却失了份温情：“他们说颜竟革是狂犬病晚期，要关起来。”
颜东铮失笑：“嗯，晚上我陪他。”
这答案，让颜懿洋的嘴角翘了一路。
人找回来，营长便让大家散了。
办公室里只有营长、韩连长和被捆得扎实的颜竟革。
颜东铮推门进屋，先跟两人道谢，再深表歉意：给大家添麻烦了。
韩连长摆摆手：“疫苗、血清，什么时候到？”
“最快也要八九点。”
现在五点多，离八九点还有三四个小时。
韩连长看向蹲在颜竟革身前试图跟他交流的营长：“营长你咋说，人是送医院还是先关在这儿由我和颜东铮看着？”
“留在这儿吧。”颜竟革方才在山上，仅凭一根藤绳从那么高的树上荡下来一跃，飞速抢夺食物的动作，他看得真真的，那素质、那灵活劲儿，他真是喜欢的不行，这人要是没了，说实话，心里挺不得劲的。
“老韩，你说他这病有没有可能是你们连队医院误诊了？”
韩连长没答，转头问颜东铮：“沪市医疗团队的专家怎么说？”
“没见到人，大家不敢断定，只说听叙述，狂犬病的几率比较大。营长、连长，你们忙去吧，我来陪他说会儿话。”
两人互视一眼，点点头，起身离开，将空间留给父子俩。
颜东铮等人走远，关上门，搬张小板凳坐在颜竟革身前：“我说话你能听得懂吗？”
颜竟革耸耸鼻子，在他身上闻到了弟弟秧宝才有的味道，立马激动地挣扎着要爬起来。
颜东铮见此，抬袖闻了闻，一路上他骑车赶得急，身上没少出汗。
应该不是汗味，韩连长他们为找他，跑来跑去的，衣服早就被汗水打湿了，方才也没见他激动。
“认出我是谁了？”颜东铮说完，见他还在不停地挣扎，不耐地抬手给他一个钢镚，斥道，“别乱动，好好交流。”
“知道‘爸爸’的意思吗？知道就点一下头。”
沙皮犬本身有两岁孩子的智商，前世他跟秧宝同胞而生，一起成长，平时没少听秧宝教导，知道伺养者就是“爸爸”。
遂闻言点点头。
“很好！”颜东铮赞了句，跟着又道，“自我介绍一下，我，颜东铮，你爸爸。你，我儿子，颜竟革。”
连说数遍，颜竟革才点头，记住两人的关系和名字。
“不错，很棒！来，我把你嘴里的布团取下，别叫，跟我念，爸爸、爸爸……”
“汪、汪汪……”
“别急，来，再叫，‘爸’！”
“汪！”
颜东铮起身洗洗手，把食指放在自己嘴里感受了一下，发音时，舌头的起伏，回来坐在他面前，一点一点教，耐心十足。
颜懿洋骑着要回来的自行车，拎着食堂打来的饭菜，风驰电掣般过来，站在门外听了会儿，颜竟革已学会叫爸、妈、哥、妹。
吐字虽然还不清晰，时不时掺声“汪”，却也是一个不小的进步。
“爸、竟革，吃饭了。”
颜东铮一边起身开门，一边回头跟他道：“这是哥哥，颜懿洋。”
颜懿洋拎来三个饭盒，一人一盒，打开全是一样的饭菜，橡胶油炒冬瓜下面盖着新米饭。
农场实行自给自足的供给制，旱地、山上种橡胶，山下的水稻连就负责为大家提供大米，除此之外，每个连队还开垦了片菜地，散养一批小猪。
颜懿洋扒拉了口菜，有点接受不了橡胶油的味道：“爸爸，咱家能开火吗？”
“我不会做饭，你会吗？”颜东铮给颜竟革解开身上的绳索，教他洗手。
先喂他吃了大半盒饭，见他不再一副急不可待，饿得不行的模样，这才教他用筷子慢慢吃。
“妈妈呢？”
“不知道，改天她回来，你问问。”
颜懿洋把饭盒里的冬瓜全部夹给颜竟革，提起暖瓶往饭盒里倒了些水，拿筷子搅搅当米汤喝：“我听护士长说她磕到头了，严重吗？”
“……换了个人。”
颜懿洋：“……”
他点点自己，颜东铮、颜竟革，再加一个没见面的妈妈，惊奇道：“咱家是什么风水？！那妹妹呢？”
“我女儿，跟我一起从古代来。”
“哦，那她原来叫什么名字？”
“明珠。”
“挺好听的，我看以后还叫她明珠吧。”

第8章
明珠虽好听，也是秧宝原来的名字，颜东铮却不想由他来定，瞥他一眼，刚要说话，就听护士长在外叫道：“颜知青、懿洋，吃饭了吗？我鸡蛋炒多了，给你们端一碗。”
颜懿洋双眼一亮，放下饭盒就要去开门。
颜东铮一把拉住他，说了句等等。
拿起麻绳重新给颜竟革绑上，边绑边小声跟他道：“竟革，咱来玩一个游戏，叫‘你看不见我’，现在爸爸手里的这个绳子呢，你就把它想象成一块布，爸爸给你绑上，大家就看不到你了，你乖乖的别出声，一出声就露馅了，听明白了吗？”
颜懿洋听他不费脑子地忽悠颜竟革，想笑，却也知道他这样把颜竟革当成一名狂犬病患者对待，是最好的选择，不然怎么跟人解释颜竟革一系列的行为。
绑好，颜东铮才示意颜懿洋去开门。
护士长把碗递给颜懿洋，探头看了眼，关心道：“竟革没闹吧？”
“没闹。”颜懿洋把碗腾出来，提起暖瓶倒水冲冲，还给她，“阿姨，谢谢你的炒鸡蛋。”
护士长揉揉他的头，轻叹了声：“明天想吃什么？阿姨给你们做。”
“不用了，明天我们吃食堂。”颜东铮婉言拒绝。
“那怎么行，大锅饭没营养，竟革正是需要营养时候，”眼见颜东铮还要说什么，护士长拿着碗转身离开道，“就这么说定了，明早我给你们送饭过来。”
农场谁不知道七连的颜东铮有钱，大方，手头松，以往谁家有困难找他，人家从没拒绝过，如今他家出事了，大家都想还份人情。
护士长亦不例外。
她这边刚走没一会儿，韩连长拎来瓶麦乳精和两瓶水果罐头。
张开济送来一包鸡蛋糕，宋长宏带来串香蕉和一包红糖。
老王和几个排长、班长，凑钱凑票，想办法买了两只公鸡，让厨师长今晚给炖一只，明天再炖一只。
傣寨老乡得到消息，送来半桶糯米饭，四五条腊鱼，一只不下蛋的老母鸡。
天热，糯米饭放不住，颜东铮让颜懿洋去门外折了片芭蕉叶，洗干净带进来。
折成一片一片，拆开李长宏送来的红糖，他带着兄弟俩洗干净手，把红糖揉进糯米，团成小儿拳头大的圆子，用芭蕉叶包好，一个个堆了半桌。
捡进竹篓，让颜懿洋背着给附近的人家送去，尝尝鲜。
颜懿洋背着竹篓，出门之际，回头问他：“爸爸，咱家是不是很穷？”正经的回礼都出不起。
颜东铮没理他，教颜竟革：“伯，叔，姨。”
颜懿洋了然，继而不无得意道：“嗐，看来以后要靠我养家了！”
“哦，说说看，你怎么养家？”颜东铮来了几分兴致。
“做机甲卖呀！”话一出口，颜懿洋就想到，依这个世界的科技水平想做机甲基本没戏。
原材料没有，机器元件没有……就算材料齐全，做成了，也没人能用。
S级以上的体能，3A以上的精神力，缺一不可。
这个世界的人，别说S级以上的体能了，星际时代最普通的E级都达不到，更别提精神力！
想明白这些，颜懿洋双肩瞬间垮了！
“机甲是什么？”
颜懿洋随口敷衍道：“机械动力装甲，类似于现在的坦克，又比坦克灵活百倍千倍，可装备火箭炮、光剑等远攻、近战型武器，它的系统跟人体神精末梢相连，靠体能、精神力和手速操作。总之一句话，依现在的科技水平，做不了。”
颜东铮听得似懂非懂，却也明白了一件事，大儿子手工挺厉害的：“九连环会做吗？”
“什么九连环？”
颜东铮一说，颜懿洋直言没兴趣，太简单了。
“要我做也行，想个难点的呗。”
颜东铮摆摆手：“先把糯米饭给人送去，这事不急。”
颜懿洋哼了声，将背篓往永久牌“二八”自行车后座一绑，推起车子，左脚踩着踏板，右脚在地上使劲一蹬，车子顺着惯性朝前行驶，右脚借势抬起，穿过三脚架踩住踏板，往下踩上半圈，反回来，如此反复，一溜弯去了韩连长家。
送谁不送谁，他也不知道，索性往韩连长家一放，让他给就近的人家分分，左右不浪费，不糟蹋傣寨老乡的心意就成。
农场不种糯米，这玩意儿，吃多了便秘。
逢年过节才会蒸上一锅，学着傣寨老乡做成红糖糍粑解解馋。
颜懿洋送的糯米虽不如糍粑好吃，却掺了红糖，吃着软软糯糯，甜丝丝的，对孩子们来就是一道不可多得的甜点。
韩连长媳妇端出来，没一会儿就分完了。
有孩子没吃到，回家可不得跟父母闹。
“颜东铮也真够鸡贼的，那么多人进山帮他找孩子，他倒好，不说请你们抽支烟，抓把糖，拿老乡送的糯米走人情，还不是家家都有，看不起谁呢？！”
“行了、行了，你少说两句，他家孩子还不知道能不能活过今晚，媳妇又磕到头躺在医院……”
类似的话，亦有那么几起。
九点，司机带着没有报上名的医护人员和疫苗、血清回来。
同行的还有陆铭、陆湘。
他们过来是想看看若是疫苗、血清不行，中医方面能不能帮忙缓解一下孩子的病情。
颜东铮没让陆铭给颜竟革号脉，怕他看出什么，正好这时，张兰来了，一听说沪市来的专家，二话不说拽着陆医生就走，要他赶紧去医院给俞景现看看。
陆湘担心爷爷，忙跟上。
护士长给颜竟革打完血清、疫苗，祖孙俩还没有回来。
这一天折腾的，撑到这会儿，颜懿洋和颜竟革都有些睁不开眼，困。
怕颜竟革半夜发疯、伤人，韩连长和护士长不让他回家住，也不让去医院。
颜东铮把颜懿洋送回家睡，自己抱了席子被褥过来，给颜竟革靠墙铺了个被窝。
他倒也乖觉，往被子里一躺，一秒睡了过去，小呼噜打的跟吹哨似的。
韩连长抱着自己的铺盖过来，一听就笑了，这是累惨了。他心里比较乐观，觉得能吃能睡，孩子多半没事。
“我睡了，”韩连长把铺盖一铺，躺下道，“有事叫我。”
他凌晨三四点就得起来割胶，下午两点进山开荒砍坝，不睡不成。
颜东铮：“你睡这成吗？”地上潮潮的，他的被褥又薄。
“我一个人能看住他，连长你回去吧。”
回应颜东铮的是连长一声长笛似的呼噜。
得了，这下办公室热闹了，一大一小跟比赛似的，一个比一个呼噜打的响，拉的长。
颜东铮无事可做，拿起办公桌上的报纸看了起来，有《人民日报》、《云省日报》，还有几本《红旗》杂志和一份《儿童画报》。
韩连长的爱人在小学当老师，《儿童画报》应该是她订的，上面有几笔稚嫩的字体，多半是他家孩子拿过来，看完了，忘记拿回去了。
颜东铮翻了翻，人物、场景配着文字拼音说明，画面极是简单。
后面有征稿信息。
一个小故事，不知能给多少钱？
念头一闪而过，颜东铮放下画报，打开了《人民日报》。
凌晨一点多，陆铭不放心颜竟革，抽空过来了一趟。
颜东铮把他让进屋。
睡着，怕血液不通，颜东铮早把颜竟革手脚上的绳索解了。
陆铭号了号脉，凝眉沉思道：“会不会是弄错了，你家小子得的不是狂犬病？”
“我们连队医院的方院长亲自下的诊断书。”颜东铮硬着头皮道。
“狂犬病晚期有两个阶段，初始，患者会对外界的多种刺激、风、光、声，表现得非常敏感，医学上我们称它为兴奋期，兴奋期过后是麻痹期，患者会由安静进入昏迷状态。下午他的兴奋期已经过了呀？”陆铭实在想不通，按理，颜竟革这会儿该昏迷不醒才对，可你听听他的小呼噜就知道，睡得多踏实！
“会不会血清、疫苗，起了作用？”
“有这么快吗？”
“竟革体质好，从小到大就没怎么生过病。”
陆铭想想，也不无这种可能：“还是把他的手脚绑住吧，以防万一。”
“好。”
送走陆铭，颜东铮才算松了口气，后继只要慢慢教他认人、识物、知理就好，稍显不正常也没关系，完全可以推在狂犬病后遗症上。
毕竟，狂犬病后期治愈的少之又少，没有什么参数，正常不正常谁又能说得准。
翌日一早，陆铭、陆湘要走，走前又来给颜竟革把了把脉，脉博强劲，完全不像一个病人，可以肯定，人是活过来了。
这样的例子太少了，陆铭想把颜竟革带去镇医院，来个专家会诊。
颜东铮以不想给人添麻烦为由，拒绝了。
颜懿洋不想跟一帮小屁孩坐在教室里听课，以想看妈妈、妹妹为由，翻身跳上了送陆铭、陆湘的牛车。
颜东铮没阻止，给了他两块钱和几张票。
这一下，口袋里的钱更少了。
离下月发工资还早，而且他昨天去财务室领工资，把这月的伙食费也领出来了，再去食堂吃饭，要么顿顿付钱票，要么就一次性/交六块多钱和几十斤粮票。
不行，得找个挣钱的法子。
他的字不错，画也行，以前一副字画多则能卖万两纹银，少则三四千两。
现在……不如试试。
这般想着，颜东铮就托来看颜竟革的护士长借了些书报，看看有没有征书画的。
颜懿洋随车到镇医院，由陆湘领着先去了沐卉所在的病房。
陈医生要去上课，一早就把秧宝送来了。
颜懿洋过来时，沐卉半躺在床上挂水，秧宝剥了根香蕉，母女俩你一口我一口吃得正欢。
“秧宝，看看谁来了？”陆湘双手扶着颜懿洋的肩头，站在门口笑道。
秧宝眨眨眼：“哥哥？”
“哈哈……秧宝我把你大哥带来了，你要怎么谢我？”
真的是哥哥！
秧宝一脸惊喜：“大哥！”
颜懿洋身子有些僵，那一颦一笑，那熟悉的小表情是怎么回事：“秧、秧宝。”
秧宝手里的香蕉往沐卉手里一塞，伸手道：“大哥，抱抱！”
倏地，颜懿洋双眼一热。
那些孤寂的，阴暗的日子里，有一个小女孩曾一次次向他伸出双手，唤道：“大哥，抱抱！”
两道人影在模糊的泪眼里一点点重叠，颜懿洋踉跄上前，一把抱住秧宝，头埋在她小小的肩头，哽咽道：“秧宝，你还记得哥哥给你做的第一台机甲吗？”
沐卉眉锋一挑，冲陆湘招了招手：“医生，我想上厕所，你能扶我一下吗？”
“啊，好！”
“记得啊。”秧宝抱着颜懿洋的脖子，笑得一脸开心，“我给它起名小黄蜂。小黄蜂可好玩了，坐在里面，一按红键就飞啊飞，一按绿键就跳呀跳，嘻嘻嘻……幼儿园的小朋友超羡慕我有一个机甲师大哥，小美还说长大了要嫁给你，我才不要她当嫂嫂呢，老是跟我抢吃的、玩的，我不喜欢她。大哥，你什么时候来的？”
“秧宝什么时候来的？”
秧宝掰着手指数了数:“第一天我在山上，第二天和爸爸来医院，今儿是第三天。大哥，你呢？”
在山上？！
颜懿洋了然：“我跟秧宝一起过来的。”
“哇，我们好有缘啊！”
是呀，可不是有缘，两世兄妹！
“秧宝的脚还疼吗？”颜懿洋抱着秧宝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撩起她的小裙子，看了看脚和小腿，还是有些肿，脚踝上的纱布去了，伤口有一点点溃烂。
天热捂的。
“有点。”
说话间，陆湘扶着沐卉回来了，她问：“秧宝早上喝药了吗？”
“喝了，”秧宝吐吐舌头，“好苦！”
“喝完药没吃糖？”
“吃了，还是苦。姐姐，你能不能跟陆爷爷说说，让他少给我开点药，我不喜欢喝药。”
“行呀，等你乖乖地喝够七天，姐姐就让爷爷给你把药减了。”
“姐姐，你真好！”
颜懿洋拍拍傻妹妹，七天药喝完基本就好了。
“秧宝是不是该做针灸了？”颜懿洋抱着秧宝起身道。
“是。”陆湘把沐卉扶上床，给她盖好被子，交待了几句，转身道，“咱们走吧。”
沐卉不知道颜懿洋的底细，哪敢把闺女交给他，她撑着手臂刚要起来。
秧宝冲她挥挥手：“妈妈你乖乖地躺着呀，我做完针灸就过来陪你。”
颜懿洋跟着回头：“扎完针，我带她出门走走，小孩子不能老是圈在屋里。妈，你放心吧，我们不走远。”
一声“妈”，叫愣了沐卉。
**
做完针灸，颜懿洋抱着秧宝出门，问她昨天睡哪，睡的好不好？
沐卉的头，伤的很重，需要大量的睡眠来自我修养，秧宝昨夜便没有打扰她，主动跟陈医生去了招待所。
一间屋子两张床，她跟陈医生睡一张，另一张睡的是位上了年纪的赤脚医生。
不爱洗脚，鞋一脱味儿老大，还爱打呼。
最最重要的是，屋里有蚊子。
秧宝拉起裙子外的小线衫，露出白白嫩嫩的胳膊给他看，上面一个一个小红点，还有红疙瘩，全是蚊子咬的。
脖子上也有。
颜懿洋帮她揉了揉：“现在还痒吗？”
“痒！”越揉越痒。
颜懿洋抱她去药房买了瓶风油精，擦了擦。
招待所不能住，医院病房细菌多。
颜懿洋抱着她在镇上溜达了圈，也没找到合适的住处。
“懿洋、秧宝。”
两人回头，是张倩。
颜懿洋有原主的记忆，知道她是妈妈的好朋友，在镇郊的子弟小学当老师：“张阿姨。”
“张阿姨。”秧宝跟着叫道。
“乖。”张倩摸了摸秧宝的头，问颜懿洋，“什么时候来的？”
“早上。”颜懿洋好奇地看向她身边的男人，穿着打扮怎么看，怎么有种违和感。
“跟你爸爸吗？”
“不是。跟沪市来的陆医生，他昨天去我们农场了。阿姨，这位叔叔是谁呀？”戴着副眼镜，装的倒是斯文，手上的枪茧也不知道磨一磨！
“他呀，我朋友。”
“男朋友吗？”要真是，日后得让妈妈离她远点。
张倩一下涨红了脸：“别胡说！”
“不是，你脸红什么呀？”颜懿洋一脸无语。
男人“扑哧”一声乐了，大手拍了拍颜懿洋的肩：“小小年纪懂得挺多的嘛。”
看着兄妹俩的目光，充满兴味。
颜懿洋心里咯噔一声，心知自己和秧宝惹他注意了，这人不是善类，得他关注能有什么好事？心思一转，颜懿洋故作不屑地嘴一撇：“一男一女走在街上，不是男女朋友是什么？行了，不打扰你们约会，我们走啦。”
说罢，头一扭，抱着秧宝就走。
“谁家的孩子？”男孩大了不好出手，女娃水灵灵的，倒是能卖个好价。
“还能是谁，颜东铮呗，他爱人沐卉，你又不是不认识。好了，咱们快走吧，你不是说要报名参加培训吗，人家今天可就开课了。”

第9章
走出张倩和男人的视线，颜懿洋抱着秧宝撒腿就跑，秧宝以为大哥在跟她玩儿，握着小拳头朝前一挥，咯咯笑道：“冲啊——”
一口气儿冲到人多的国营饭店，颜懿洋累得一屁股蹲坐在了门口的棕榈树下。
秧宝坐在他怀里，顺着香味歪头朝饭店看去，就近的一张桌子前坐着位少女，点了份肉丝米线，正夹了细白的米线和香嫩的肉丝往嘴里送，秧宝盯着她的动作，喉咙跟着滚动了下，右手的食指往嘴里一塞，跟着嗦了嗦。
颜懿洋看得好笑，抹了把头上的汗，拉出她含在嘴里的小手擦了擦：“秧宝饿了？”
正好那位小姐姐偏头看了过来。
秧宝不好意思地一头扎进颜懿洋怀里，“嗯”了声。
颜懿洋一手揽着她，一手掏出早上颜东铮给的钱票翻了翻，有五斤粮票，四两肉票。
偏头看看窗口挂的牌子：“秧宝想吃什么？”
秧宝抬头跟着看了过去：“肉肉。”
又歇了会儿，颜懿洋抱着秧宝起身走进国营饭店，点了份肉末烩芭蕉花，两份肉丝米线。
肉都挑给妹妹，颜懿洋扒拉了一碗半米线，半盘菜，
吃完，去窗口给沐卉买了两个包子，随之四下打量圈，见有两名农场来学习的医护人员，正从门口经过，忙抱起妹妹跟了上去。
颜懿洋背着路上睡着的秧宝到病房，沐卉刚吃过饭，护士帮忙去食堂打的，用的是她昨晚跟张倩要的两块钱，三斤粮票。
见兄妹俩进来，沐卉靠墙坐起，伸手道：“把秧宝给我！”
颜懿洋转过身，让她接过秧宝。
“我和秧宝吃过饭了，这是给你买的包子。”颜懿洋说着把包子放在床头柜上，起身去水房，洗把脸，站在走廓的吹风口处，吹了会儿风，去找陆湘。
中午休息，陆湘在宿舍下面的水池边洗衣服。
“陆姐姐。”
“懿洋！”陆湘拧开水笼头冲了冲手上的肥皂沫，“吃饭了吗？”
“吃过了。陆姐姐，你们培训班今天有没有收到一个二十七八岁的男人？白衬衣，绿军裤，戴着副金丝边眼镜。”
“我不负责招生。怎么，是有什么事吗？”
颜懿洋摇摇头：“陆姐姐你忙吧，我走了。”
一同从沪市来的外科医生艾敏端着盆过来，远远看到离去的颜懿洋，问继续洗衣服的陆湘：“那孩子谁呀？”
“记得我跟你说的秧宝吗？他是秧宝大哥，颜懿洋。他们爸妈都是咱沪市来的知青。”
“哦，找你什么事？”
“问我们培训班今天上午有没有收到一个二十七八岁的男学生，白衬衣、绿军裤……”
“是不是戴着副金丝边眼镜？”
陆湘讶异道：“你认识？”
“上午我们外科班进来位新学员，情况跟你说的基本吻合，镇医院负责招生的刘主任介绍来的，叫蒋士绍，挺懂礼貌，下课后还主动帮我拿人体骨骼模型。”
“哦，我去跟懿洋说说。”
“诶，你衣服不洗了？”
“回来洗。”
颜懿洋走得快，陆湘直追到病房门口才将人叫住：“人问到了，在外科班，叫蒋士绍。懿洋，你找他干什么？”
“我上午带秧宝上街，见他跟张倩阿姨走在路上拉拉扯扯的，感觉不像是好人，就想打听一下，回头跟我妈妈说说，让我妈劝劝张阿姨，离他远点。”
“哈哈……没看出来呀，颜懿洋你还是个管家婆。”
颜懿洋扯了下嘴角：“陆姐姐，你也要离那家伙远点，正经的好同志，谁会跟女同志在大街上拉拉扯扯。”
“人家那是谈恋爱。”
颜懿洋：“我看是以恋爱的名义耍流氓吧！”
“嗯，这话有几分道理。行了，大人的事，你小孩子少操心。赶紧进去吧，我走啦，晚上再来找你和秧宝玩。”
“陆姐姐再见。”
颜懿洋目送她走远，这才推门进屋。
沐卉靠坐在床头，手里有一下没一下轻拍着秧宝，见他进来，问道：“你和秧宝上午见到张倩了？”
“嗯。”颜懿洋拿起床头柜上包包子用的芭蕉叶丢进门口的垃圾桶，回身搬了张凳子在她床边坐下，“她跟蒋士绍在一起，那蒋士绍戴着副金丝边眼镜装得倒是斯文，手一伸，露着厚厚一层握枪的老茧，看着我和秧宝的目光特诡异。”
“找死！”沐卉啪一声拍在床头柜上，惊得秧宝支棱了下，颜懿洋也吓了一跳，“你注意点，别吓着秧宝！”
说着，忙拍了拍秧宝，嘴里哄道：“不怕哦，秧宝不怕。”
沐卉讪讪地摸了下鼻子，也不怪她反应过激，废土世界里，幼儿不但是黑暗势力掠夺的猎物，亦是人们争相抢夺的高级食材：“我现在头晕的厉害，还不能动他，你这几日避着他些，等我好了……”
颜懿洋瞪她：“这是法制社会！防着他就是，咱们又不是警察，他不伸手，管他干嘛。”
“你不是说他想打你和秧宝的主意吗？”
“他没动，你先出手，法律上就是你不对。”
沐卉若有所思：“也是，这种货色最好一棍子闷死！打蛇不死，后患无穷！等我好了，查查他的底细，再做部署。”
颜懿洋认同地点点头：“那个张倩，妈你离她远点。”
“知道、知道。来，小洋洋，跟妈妈说说你前世跟秧宝是怎么认识的？”
小洋洋是什么鬼。
颜懿洋往床边一趴：“困，我睡会儿。”
“诶，臭小子！”沐卉斥了句，却也没有打拢他。
**
颜东铮翻了一上午书报，最终还是决定以秧宝为原型画一个小故事，给《儿童画报》编辑部寄去试试。
手里没颜料、画布、画笔，韩连长下工过来看颜竟革，他趁机去了趟小卖部，买了套七彩蜡笔，一个笔记本，顺便回家把兄弟俩的铅笔、铅笔刀拿来。
笔记本拆开，铺平，拿铅笔刀把铅笔、蜡笔削好，刷刷几笔，颜东铮就用铅笔在摊开的纸上勾勒出一个喂鸡的小秧宝。
整个故事就叫《豆豆的一天》，讲的是幼儿园小朋友豆豆星期天在家帮妈妈喂鸡、择菜、扫地，傍晚捡到一分钱，守在原地等失主的故事。
韩连长捧着水烟，站在他身后，看他把画画完，惊奇道：“颜东铮你什么时候学的画画？”
叫他看，比农场小学里的美术老师画得好多了。
“小时候跟我妈学的。你看我把它寄去《儿童画报》怎么样？”
“哎哟，今儿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颜东铮你也知道挣钱喽？”韩连长打趣道。
“再不想办法挣钱，我们一家子就没饭吃了。”颜东铮说着，一把掏出所有的钱票放在桌上。
韩连长放下水烟，数了数，三十斤粮票，半斤点心票，五张工业卷，三两油票和八块七毛钱。
“不少啊！”他一个月的零花钱连八块的三分之一都没有。
颜东铮抽出六块五：“这月的伙食费。”
“哦，你把伙食费领出来了。”韩连长这会也想起来了，回城的证明一开，颜东铮就把户口从农场迁出去了，要不是陆医生随医疗队突然过来，他这会已经带着秧宝回城了。
“方院长跟我说，竟革要是能挺过今天，基本没事。回城……”
颜东铮看他：“我的回城名额没有作废？”
“这两天忙着，不还没来得及跟你要回城证明吗？”
要回来一撕，也就作废了。
“回城只能带走一个孩子，沐卉现在又伤了头，会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谁也不知道，还有竟革……你真舍得抛下他们，带着秧宝离开？”
不是舍不舍得，而是不能！
一个个全是跟他一样从异世穿来的，不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万一惹出什么事来，或者哪个暴露了，顺藤摸瓜，他和秧宝又怎可能独善其身。
颜东铮打开钱包，取出回城证明递给韩连长。
韩连长接过往兜里一揣，拿着水烟起身道：“名额在我手里好几天了，再不给他们分下去，该找我闹了。”
“当当当”铃声一敲。
没一会儿，整个连队的人就聚集在了办公室门外。
回城名单一公布，众人“嗡”的一声议论开来。
“连长，我不服！”张兰率先站出来道，“秧宝被蝎子蛰到脚，你就给颜东铮一个回城名额让他带秧宝回城看脚。现在我家景现被颜竟革抓伤，得了狂犬病，农场的生活条件根本满足不了景现的营养需求。同等条件下，他有，为什么我就没有？”
“总共十个回城名额，你方才听到我念颜东铮的名字了？”
“可他先前是有的呀！你不能因为他现在作废了，就不给我吧？”

第10章
“张知青，”小李嬉笑道，“你爱人都升到副营了，你不想着随军，回什么城呀？”
“李强！”张兰气得瞪他，“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边境部队离这百十里，生活条件还不如农场呢，她脑壳坏掉了，才会带着孩子随军。
小李双手一摊：“没办法，我这张嘴就是爱说！”
张兰懒得跟他纠缠，扭头看向韩连长，固执地要一个答案。
韩连长捧着水烟深吸了口，一指刚拿到回城名额的十人：“呐，你看看，谁不比你更需要，更有资格？”
“那昨天你怎么把一个名额给颜东铮了？他有什么资格？上工偷懒，做事不认真，整个农场还有比他更不上进的吗？”
“所以我反悔了呀！”
张兰噎了噎。
“行了、行了，都散了吧，回家歇一会儿，下午都跟我去西南坡砍坝。”
“连长——”
张兰连同十几位不甘就此离去的知青，伸手拦住了韩连长的去路。
韩连长无奈地叹口气：“我自觉已经做得公平公正公允了，你们打听打听，哪个农场像咱们一样，回城名额下来，人员是一级一级从对农场的贡献、能力和家庭情况选/拔/出来，公之于众的。”
“宋长宏呢？”有人问道。
“他爸病危，强撑着要见儿子最后一面。你们说我能不放他回去吗？我知道，你们又该说了，给他一个月假期让他回去看看不就得了，干嘛还要给他一个回城名额，他也没给咱农场做什么大贡献，虽能日日挣十个工分，可跟他一样能干人的也不少。嗐，我跟你们说，他还真需这个名额。大伙儿不知道吧，他母亲早几年没了，下面一溜三个妹妹一个弟弟，最大的妹妹14岁，最小的弟弟七岁，眼见他爸这个顶梁柱就要没了，你们说，他不回去，他爸的工作谁顶，几个弟妹谁养？”
张兰：“周楠呢，她为什么能回去？”
韩连长淡淡扫视她一眼，看向众人：“去年开荒，周楠被倒下的大树砸伤腿，大伙儿不会忘了吧？”
当时恰逢一场大雨来袭，山路难行，农场医疗条件有限，人又送不出去，延误了医治时间，好好一个姑娘瘸了条腿，谈好的对象也吹了。
韩连长提起心中就有愧！
“其他人不用我一个个说了吧？”
大伙互视一眼，慢慢散了。
张兰气得恨恨跺了下脚，回到医院病房，一把将床头柜上的饭盒、勺筷、搪瓷缸子扫落在地。
霹雳巴拉一阵响，吓得俞舒雅“哇”一声哭了起来。
“哭、哭，就知道哭！”
俞景现伸手去拉妹妹，俞舒雅知道他得了狂犬病，哪敢让他碰，身子一缩，躲到了墙角：“呜……妈妈、妈妈……”
俞景现看着避他如蛇蝎的妹妹和一回病房就自觉离他远远的妈妈，心里一阵难受：“妈，我们随军不好吗？”
俞舒雅跟着哭道：“我想爸爸！”
魂牵梦萦，张兰做梦都想回城，尝一口陕西路红房子西餐馆里的芝士焗龙虾、炸鹌鹑、鸭胸……吃一口姆妈做的生煎、小笼、烧卖，和朋友逛一逛百货商店，挑款香水，买瓶雪花膏，来支口红，完了，挽手去复兴路电影院吹着冷气，吃着冰激凌悠闲小资地看场电影……
“叩叩！”
护士长端着一小铝盆鸡汤，站在门口敲了敲门，目光扫过哭泣的俞舒雅和地上的饭盒勺筷等：“舒雅怎么哭了？”
张兰快速敛去脸上的情绪，回身道：“小孩子家家不知道东西主贵，一挥手把搪瓷缸什么的全扫在了地上，我正训她呢。”
俞舒雅抬头觑眼笑眯眯的妈妈，抽噎着没敢反驳。
护士长把盆放在床头柜上，弯腰和张兰一起把东西捡起来，拉过俞舒雅，贴了贴她的额头：“舒雅哪里不舒服吗？”
俞舒雅蹂躏着衣角，垂着头，哽咽道：“我想爸爸！”
韩连长办公室门前发生的事，护士长刚听手下的小护士说了，明白张兰的心结。这事，只能私下开导几句，却不能当着孩子的面说。
护士长揽着俞舒雅拍了拍她的背：“阿姨带了鸡汤来，你和哥哥一人喝一碗好不好？”
张兰客气道：“又让你破费了。”
“我可没花钱，这鸡呀，是班长排长他们，给竟革买来补身子的，”护士长松开俞舒雅，提起暖瓶冲了冲饭盒盛汤，“食堂帮忙炖好送去办公室，颜东铮只要了一半，这一半让我送来给景现、舒雅尝口鲜。”
张兰脸一僵，再看那鸡汤就觉得膈应的慌。
她家景现跟颜竟革都得了狂犬病，大家送东西，却只送颜竟革，把她家景现漏了，究其原因，还不是丈夫不在身边，大伙瞧不起她一个带孩子的女人。
**
“别用手抓，用筷子。”办公室里，颜东铮拿着筷子的手一翻，敲在颜竟革手背上。
颜竟革低低汪了声，充满了抗议。
“不准在叫。”颜东铮警告道，“再叫一声，这碗鸡肉你就别吃了。”
颜竟革委屈地瘪瘪嘴，一把捧起碗，大口大口地吞咽着汤水肉块。
他牙口好，鸡肉炖的时间长，骨头都嚼碎吞了，唯独不喜里面的菌子、小葱和姜片，吃到嘴里就想吐。
颜东铮放下筷子，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小家伙很是机灵，知道可以挑战一二，不可再三，头一抬伸着脖子连嚼都不嚼就把菌子咽下了。
好在，菌子放进炖锅时，已经撕开了，块不大。
“颜知青，”李雪风吃完饭，拎了包牛肉干过来看望颜竟革，“还在吃饭呢。”
颜东铮起身搬了张凳子放在门口给他坐：“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
颜东铮诧异地挑挑眉：“培训班没考上？”
“名额有限，资历不够。”李雪风有几分暗然。
“熬的鸡汤多，来一碗？”
李雪风摆摆手，将牛肉干递给他：“竟革好点了吗？”
颜东铮接过东西，偏头看眼把头埋进饭盒，吃得一脸汤水的颜竟革：“有点后遗症，爱学狗叫、狗爬。”
“陆医生怎么说？”
“狂犬病后期治愈的少之又少，他也没有什么参数。”
李雪风挠挠头，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只得转移话题道：“明天我去镇医院给老师送他早先整理的笔记，你有没有什么要我捎带的？”
颜东铮想了想：“你晚点过来一趟，我给沐卉、懿洋收拾几件换洗衣服，再拿点钱票。”
“行。你和秧宝的行李，放我师傅那了，需要给你拿些回来吗？”
“不用。”
**
医院生活挺无聊了，病房里连张报纸都没有。
沐卉挂上水又睡了。
秧宝无聊地抠了抠手指，张嘴打了个哈欠。
她刚午睡起来没一会儿，颜懿洋怕她再睡，抱着她去医院的小卖铺，七分钱买了瓶橘子味汽水，兄妹俩你一口我一口喝完，瞅了瞅里面的玩具，弹珠、兵乓球、弹弓、铁皮青蛙、陀螺。
服务员见秧宝盯着绿色带花纹的铁皮青蛙看，笑着拿起青蛙，拧了拧发条，放在柜台上，让它哒哒跳着向前走。
“多少钱？”颜懿洋问。
“两元。”
颜懿洋脑中立马闪过国营饭店牌子上写的菜价：米线，一毛五分钱/碗；豆花米线，七分/碗；烧饵块，五分/个……
两元够他和秧宝吃好几天了。
而且来时，爸爸总共给了他两元钱，中午已经花了些。
“秧宝，这个咱不要了，哥哥给你做一个好不好？”
秧宝点点头：“哥哥，我想要大公鸡，会捉米的大公鸡。”
“好。”颜懿洋脑中飞速列出一张材料、工具表，“阿姨，我能借用一下你们的锯子、凿子、锉刀、钳子、锤子和剪刀吗？”
“新工具你用了，我们还怎么卖呀？”
颜懿洋掏出一张粮票递过去：“□□票借用一下午，你看成吗？”
“我家里有旧的……”
“那阿姨你能帮我找截木头吗？”
“你这孩子真会做生意！”
有了工具、木料，颜懿洋又在小卖铺买了一张沙纸、一截铁丝、一小块铁片和四小包染衣服的颜料。
木料做鸡身，铁丝做弹簧、发条，铁片做鸡腿和脚（相连处用钳子捏成弓形，增加走时的弹性），做好后拿沙纸一打磨，涂上色。
发条拧上，一走便哒哒捉米的大红公鸡就好了。
材料还剩不少，颜懿洋见还有时间，又做了只会飞的蝴蝶和一只会爬的壁虎。
可惜没有吸盘，壁虎不能上墙。
沐卉醒来后，拿过来挨个儿看了看：“袖箭、弓/弩，会做吗？”
“哥哥、哥哥，我还想要一个小车车。”秧宝不想一直让颜懿洋抱着，她重，怕哥哥累着。

第11章
小车车倒不难做，难的是弄不到橡胶轮子。
木头轮子，水泥路还行，土路颠屁/股，就秧宝那小身子骑着也费劲。
至于袖箭、弓/弩，颜懿洋看眼天光，对沐卉道：“改天找找看有没有什么好材料。”
木头、竹料、铁丝等也能做，只是杀伤力不大，使用寿命有限。
收拾、清理干净地面，颜懿洋洗洗手，把工具还给人家，拿着饭盒去药房给沐卉和秧宝端熬好的药。
陆湘抱着讲义从中药班下课，经过外科班停了下，等艾敏出来一起走。
艾敏正听蒋士绍说自己哪哪没听明白，偏头看见她，摆了摆手：“湘湘你先走吧。”
陆湘的目光扫过蒋士绍身上的衣着，鼻梁上的金边眼镜，微微蹙了下眉：“我等你。快点！”
蒋士绍温和地笑笑：“艾老师，我回去把不懂的写下来，明早再来问你。”
艾敏看着陆湘犹豫了下，点点头：“行。”说罢，拿着讲义、人体结构图，快步出了教室。
两人相携着走出没多远，艾敏忍不住问道：“这么急干什么？你饿了？”
陆湘没吭声，回头望去，蒋士绍站在教室门口定定地看着她们，那目光，陆湘说不出来，却无端地打了个寒颤。
四目相对，蒋士绍看她跟只小白兔似地瑟缩了下，忍不住挑了挑唇，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小学下课早，张倩来接他，远远就见他盯着两个沪市来的女医生看，生气道：“蒋士绍，行呀，才来上课半天，就起花花心思了。”
蒋士绍眼皮微敛，掩去心中的不耐：“别胡说，那是我老师。”
“知道是老师，你还盯着看？”
“我看她们身上的衣服挺漂亮，想着明天抽空问问，看在哪儿买的，回头给你买一件。”
“真的？”
“骗你是狗！”
“呵呵……这可是你说的，哪天要是让我知道你骗了我，看我不把你煽了，拿条狗链子把你拴在身边，天天让你给我唱‘汪汪汪’。”
蒋士绍冲她竖竖大拇指：“不愧是我蒋士绍看上的女人，够狠！”
张倩下巴一抬，笑道：“那是！你也不看看我是谁。”
四周的同学都散得差不多了，蒋士绍伸手拉住她的胳膊，往外走道：“你朋友还在住院吧，要不要过去看看？”
张倩迟疑了下，点点头：“走吧。”
两人到时，秧宝刚同妈妈一起喝了药，含着半块糖，坐在沐卉身边看壁虎在被子上爬，手里把玩着大红公鸡和蝴蝶。
颜懿洋去食堂打饭去了。
“沐卉，”张倩拉着蒋士绍进屋，“好点了吗？”
蒋士绍的目光落在母女俩身上，闪过一抹惊艳。
他不是第一次见沐卉，以前看着美则美矣，却似缺了点什么，现在再看，那双眼，真漂亮，水灵灵的，好像会说话。
小女孩乖巧可爱，容貌揉和了父母的优点，一看就知道长大了定然是个美人坯子，这样的孩子最容易脱手。
这么放肆的目光落在身上，沐卉心里陡然腾起一股杀意，这一刻，蒋士绍在她眼里已经是死人一个。
她一个女人带着一个幼童能在危机四伏的旧世界废墟里生存下来，靠的是会隐藏自己的气息和伺机而动的狠辣。
“你来的正好，给我十块钱吃饭。”沐卉看都没看蒋士绍一眼，只朝张倩道。
“昨天给你的两块钱花完了？”
沐卉拍拍怀里的秧宝：“算上我家老大，三张嘴，两个病患，不得吃点好的补补。两块钱，一只老母鸡都买不到。”
张倩有心不给，又怕沐卉跟她吵，让蒋士绍看到她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给！”掏了张大团结丢给沐卉，张倩忍不住叮嘱道，“省着点花，你的钱可都交医药费、住院费了，这都是我刚发的工资。”
“知道、知道，”沐卉收起钱，敷衍道，“改天还你。”
“光有钱不行吧，”蒋士绍笑着掏出钱包，取了五斤粮票、半斤点心票和一斤肉票，递给沐卉，“拿着，买点营养品。”
秧宝不喜欢这个叔叔，笑得好假，但不妨碍她收下票证。妈妈说了，到嘴边的肉不吃那就是傻，物资也一样。
还有那些对她们不怀好意的人，当然是能坑就坑！
“谢谢叔叔，”秧宝伸手接过，甜甜地笑道，“你真好！”
“哈哈……”蒋士绍笑着，伸手来摸秧宝的脸，“秧宝真乖，看得我都想结婚生个女儿了。”
秧宝偏头躲过，打开大公鸡的发条，往他手里一送。
大公鸡的嘴是铁片做的，尖尖的比刀还利。
“哒哒……”一连啄了蒋士绍四五下，皮破，血涌了出来。
沐卉抱着秧宝往后一靠，惊呼道：“哎呀，张倩快带蒋同志去打破伤风，这鸡刚刚啄了门外跑进来的一只野狗。”
“沐卉！”张倩气得跺脚，“看你把孩子惯成什么样了？”
当妈的最烦别人说自家孩子的不好，沐卉立马就炸毛了：“秧宝才多大，她懂什么。蒋同志伸手，她还以为是跟她玩呢。”
“嗯嗯。”秧宝连连点头，末了，举起手里的大红公鸡，“叔叔要吗？一个十元，卖你便宜点，八块。”在星际，大哥随便折张纸都能卖几十万星币，这鸡给他，算是贱卖了！
唉，她心真好！
蒋士绍气得吐血，上课时，他听人说了，农场一位知青的孩子狂犬病晚期，用过疫苗、血清后，命虽保住了，却是留下了后遗症，不会说话，只会汪汪跟狗一样叫。
他虽不知道那孩子就是秧宝的二哥颜竟革，却止不住害怕。
恨恨地看了眼秧宝，蒋士绍攥着手腕转身就朝医务室跑。
张倩顾不上找沐卉母女俩算帐，忙追了出去。
秧宝眨眨眼，有点可惜，早知道就先把蝴蝶卖给他，再让公鸡啄他了。
颜懿洋买饭回来，秧宝跟妈妈正兴冲冲点着蒋士绍给的票证，商量着明早吃什么。
“哪来的票？”颜懿洋放下饭盒道。
沐卉把刚得的钱票一股脑地塞给他：“钱是跟张倩要的，票是蒋士绍给的。”
颜懿洋心头一凛：“他俩来了？”
“嗯。”沐卉取过一只饭盒，打开，拿起勺子边喂秧宝吃蛋羹，边道，“这钱你拿着，等会儿去小卖铺买些铁丝铁片，看看有没有牛皮筋，没有买几把弹弓（好的弹弓多是用牛皮筋做的），再跟人借一下工具，讨要一粗一细两截竹筒。晚上，我教你做几个比较实用的袖箭和小型弓弩。”
颜懿洋点点头，随之看着她皱眉道：“饭前要洗手！”
“瞎讲究。”眼见大儿子要发火，沐卉忙道，“知道了，知道了，下次我跟秧宝一定先洗手再吃饭。”
秧宝跟着讨好地冲大哥咧了咧小米牙。
颜懿洋无奈地揉把妹妹的头，拿着毛巾去水房打湿，回来，给两人挨个儿换着擦了擦手。
医院食堂
艾敏踢了踢对面心不在焉的陆湘：“想什么呢，跟你说话都不应？”
“还记得中午来找我打听蒋士绍的颜懿洋吗？”
“嗯，怎么了？”
“懿洋说蒋士绍不是好人，走在大街上跟女同志拉拉扯扯的。”
艾敏一愣：“真的？”
半晌，她咬着筷子沉思道：“看着挺斯文知理的。”
“知人知面不知心！”陆湘警告道。
艾敏冲她翻了个白眼：“小孩子的话，哪能尽信。”
陆湘跟颜懿洋没认识两天，跟他接触不多，不敢给他打包票，只道：“反正我看那蒋士绍不像好人，你离他远点！”
艾敏不乐意了：“我说陆湘你咋回事，还是老师呢，怎么听风就是雨！”
陆湘撇了撇了嘴：“无风不起浪。你见哪个正经人，在街上跟女同志拉扯的？”
“万一是他姐他妹呢？”
“他姓陆，人家女同志姓张，什么姐？什么妹呀？”
艾敏不服输道：“表姐！表妹！”
“行行，你有理，我不管了，你爱咋咋。”陆湘气得饭盒一收，端着走了。
“诶，你这人……”
**
蒋士绍央着医生给他打过血清、疫苗，打发走张倩，看着病房的方向磨了磨后槽牙，冷冷一笑，转身出了医院、镇子，去了凤坎寨。

第12章
走进凤坎寨，还能清晰地看到“政治边防”建设时，工作队员刷的禁du、戒du标语。
晚上还有两节课要上，蒋士绍进寨找人交待几句，又匆匆回了镇医院。
饭后，韩连长过来，颜东铮趁机回了趟家，一开门，一股湿霉味儿，雨季屋里本来就潮，他又没回来通风，再加上这几天他和仨个孩子换下的衣服都没洗，堆放在盆里都腌出味了。
颜东铮打开门窗，拿起扫帚、抹布把屋里打扫擦洗了遍，然后拿上洗衣膏（桂林合成洗涤剂厂生产的一种膏状物），端着脏衣物、木锤出门，朝小溪边走去。
经过一座座知青居住的排子房，相熟的无不出声招呼道：“东铮，洗衣服呀？”
“嗯。”
午后下过一场雨，溪水有些混浊，颜东铮取出洗衣膏放在岸边的岩石上，把衣服一件件拎出来，在水里摆上几摆往石头上一放，搓上洗衣膏，拿木锤啪啪一锤，提着衣领、裤腰刷刷一涮，拧干水分放进盆里，端着回去，往屋檐下的绳上一晾，这就好了。
李雪风按照约定过来，见此，惊讶道：“颜知青，你洗的？”
浅色衬衣上的泥印子还在。
裤子粘着白点，不用细看，洗衣膏没有涤净。
颜东铮抿着唇，没吭声。
李雪风想笑，半晌，咳了声：“挺不错的，比我第一次洗的强多了！”
颜东铮转身进屋，打开箱子，给颜懿洋、沐卉各收拾了套换洗衣服，包了五块钱、十斤票粮，递给李雪风：“麻烦你了。”
“顺手的事。竟革怎么样？”
颜东铮关上窗，锁上门，拿着钥匙随他朝外走道：“会走，会说些简单的句子。”
“进步挺快的嘛。”
“嗯。”
说话间，两人走到李雪风住处附近，他回家，颜东铮回连部，跟韩连长说了声，拿起电话打到镇医院。
一天没见秧宝，颜东铮有点担心，怕沐卉、颜懿洋，照顾不好她。
“喂，爸爸，”秧宝过来后还是第一次摸电话，抱着话筒开心的不行，“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颜东铮唇角微翘：“嗯，秧宝吃饭了吗？”
“吃了，大哥买的蛋羹。爸爸吃了吗？”
“爸爸吃的米饭。”颜东铮说完，接着问道，“秧宝早上扎针了吗？一天两顿药喝了吗……”
秧宝一一回答，末了，举着手里的大红公鸡，隔着电话跟颜东铮炫耀道：“爸爸，大哥可厉害了，给我做了会走会捉米的大公鸡，还有会飞的蝴蝶，会爬的壁虎。妈妈也好厉害，她要给我做打猎的袖箭。爸爸，等秧宝和妈妈回去，我们去山里打猎吧？我想吃肉，妈妈也想。”
说罢，秧宝抬头问抱着自己的大哥：“大哥喜欢吃肉吗？”
在星际，她和大哥天天都是喝营养液，没吃过什么饭菜。
她也不知道大哥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
颜懿洋“嗯”了声，伸手取过秧宝手里的话筒：“爸爸，竟革怎么样？能认人了吗？”
“能，不多，得慢慢教。你妈好点了吗？”
“她身体恢复挺快的，下午头已经不晕了，我抱秧宝来接电话，她还说，不想在医院住了，想出院回农场。”
“明早医生查房，你问问医生看能不能出院？若是能，给我打个电话，我驾牛车去接你们。”
“好。”
“见到陈医生了吗？”
颜懿洋看眼墙上的钟：“他还在上课。”
“嗯，你晚上睡哪？若是还没有找地方，就去他哪吧，让秧宝跟你妈睡。”
“不用，我刚才问护士了，病房可以加张陪护床，我带秧宝跟妈妈住病房。”
“也行。我和秧宝的行礼在陈医生那，等他下课你过去拿下，里面有秧宝的换洗衣服和我给她买的牛肉干、野蜂蜜。”
“好。”
挂了电话，颜懿洋抱着秧宝回病房。
颜东铮跟韩连长说，想带竟革出门走走。
闷在屋里时间长了，颜竟革表现得十分烦躁，时不时低吼一声，四肢着地转个圈，或是跑到门口扒门。
韩连长不放心，提脚跟上，三人避着人群，朝半山的橡胶林走去。
夜冷风轻，虫鸣声声。
颜东铮牵着颜竟革的手，拽着他不让他乱跑，边走边教他道：“风、水、树……”
连长放松地跟在后面，偶尔插句话：“你的画寄出去了吗？”
“寄了。”
“方才我看省文艺报在征散文，你要不要试试？发表了，我帮你报名参加年底州文馆举办的工农兵文艺创作学习班。”
颜东铮一愣，很快分晰道：“学习回来，我是不是可以进宣传队或广播室？”
“差不多。要是文章写的好，发表的多，还可以调到师部宣传队或是春城文化馆工作。”
颜东铮微愕：“你对我这么有信心？”
“我看你的字了，很有风骨，就算文章不行，光凭那一笔字和画画技能，只要你想，明儿我就可以调你进咱连宣传队或是小学当老师。”
颜东铮失笑：“你是缺人用了吧！”
能进宣传队和小学当老师的知青，多半是老三局毕业的高中生，高考通知一下来，九成报了名。
眼见离高考越来越近，谁不是挑灯夜读，抓住一分一秒看书，哪还有心思工作。
韩连长跟着笑道：“诶，什么都瞒不过你。考虑一下吧，宣传队和小学的工作可比割胶、坎坝轻松多了。”
颜东铮摇摇头：“连长，我现在报名，参加考高晚吗？”
连长一愣，不敢置信道：“你认真的？不是，你先前不报，这会儿怎么想要报名了？”
“先前不是有回城名额吊在前面吗，现在名额没有了，我不得努力一把。沐卉都报名了，你说，她考上了，我留在这儿工作，那我们好好一个家不就散了。”
连长见他说得认真，几步走到他跟前，狠狠拍了下他肩，感叹道：“行啊，长大了！”
前几天还想着抛妻弃子呢。
照顾孩子的这两天，看来，感触挺深的，让他转变了思想。
“明天写份材料交上来，”连长转身往回走道，“政审通过了，才能报名。”
颜东铮扬唇：“谢谢连长！”
韩连长头也不回地摆摆手。

第13章
三个小时，沐卉、颜懿洋合力做好三只单筒袖箭和一张小型弓/弩。
颜懿洋绑了只袖箭在腕上，走到后窗前站定，对准院中50米开外一棵柚子树上的柚子按下机括，“噗呲”轻微的穿透声过后，扑棱棱惊起飞禽几只，其中有一只绕着窗口飞了个来回。
颜懿洋看得一脸惊奇，扭头问拎着弓/弩走来的沐卉：“妈，这是什么鸟？”
整块脸往里凹陷着，灰白的毛圈着一对圆眼珠，两眼之间突兀隆起，下端长了尖利发亮的勾喙，鲜红的翅羽间夹杂着斑驳的黑块和条纹，看着甚是怪异。
“猫头鹰，”走到窗边，灯光下看得更清了，沐卉又道，“猴面猫头鹰。”
说罢，左手持弩臂，举起，对准百米外芭蕉树上的芭蕉花，扣动了弩机。
“扑通！”
芭蕉花应声而落。
颜懿洋看着受惊飞走的猫头鹰，笑道：“我以为你会射它呢。”
沐卉举起弓/弩又试了试，语气淡淡道：“我和秧宝在旧世界城市废墟里，找到本《世界自然保护联盟》，它被写在濒危物种红色名录里。”
颜懿洋眼眸微闪：“妈妈来自末世？”
沐卉出神了一瞬，摇摇头：“严格来说是废土世界。”
比末世更残酷。
颜懿洋还待要问，沐卉抬腕看眼表，提醒道：“培训班该下课了。”
两节课上完，正好是晚上八点四十。
颜懿洋轻“嗯”了声，收起工具、袖箭，清理干净的竹屑、碎料，跟沐卉说了声，出门找陈医生拿行李。
一路寻到培训班，陈医生随一众医护人员围在陆铭身边还在问问题，一个个如饥似渴。
颜懿洋等了会儿，陈医生才在同事的提醒下，偏头朝门口看来。
“懿洋！”他快步走了出来 ，“你不在农场医院吗？什么时候来的？”
“上午。陈伯伯，我来找你拿我爸和秧宝的行李。”
“喔，你等我一下。”陈医生转身跟同事说了声，回座位收拾好自己的书本，背着包出来道，“走吧。”
“陈伯伯，雪风叔叔怎么没有留下参加培训？”
陈医生挠挠头，无奈道：“咱们连部医院总共分了3个名额，论学历、资历，你雪风叔叔都不够格。不说这些了，你弟怎么样？”
“有点后遗症。”
这点，陈医生也听陆医生在课堂上讲了。
拍拍颜懿洋的肩，陈医生安慰道：“医术会越来越发达，咱们慢慢来。”
“嗯。”
招待所离医院不远，没一会儿就到了。
颜懿洋提起皮箱，拎上网兜，跟陈医生道了声谢。
知道颜懿洋在病房要了张陪护床，陈医生也没强留，只叮嘱他路上小心点。
**
翌日一早，颜懿洋起床洗漱后，先去药房给妈妈和妹妹取药。
秧宝喝药喝怕了，一见他端药回来，身子一扭扑进沐卉怀里，摆着小手道：“不喝，秧宝不想喝！”
颜懿洋好笑道：“秧宝还记得昨天爸爸说的牛肉干、蜂蜜吗？”
秧宝耳朵支棱了下，转头悄悄看他。
颜懿洋放下汤药，打开床头柜，取出牛肉干、蜂蜜。哦，还有一杯炼乳，只是放得久了，坏了，昨晚就被颜懿洋丢了。
拆开芭蕉叶，颜懿洋捏出几片牛肉干，给沐卉、秧宝嘴里分别塞了一块，他自己也拿着块尝了口，好咸，好硬。不过，三人谁也没有嫌弃，用牙齿磨着撕下一小块，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颜懿洋一小块咽下，剩下往嘴里一送，拿上搪瓷缸去水房接了一缸开水。
不等稍稍放凉，他就舀了两勺蜂蜜放进去搅了搅，吹着喂了秧宝一口：“甜吧？”
秧宝连连点头。
“乖乖喝药，完了，哥哥还喂你喝。”
“妈妈大哥也喝。”
颜懿洋心头一暖：“好。来，喝药。”
母女俩喝完药，颜懿洋洗了洗饭盒，去食堂打饭。
三份米线，十个红糖糍粑。
“懿洋。”陆湘远远看到他，忙扬手叫了声。
颜懿洋一手拎着一个网兜过来道：“陆姐姐。”
陆湘来得早，已经吃完饭，刷好饭盒，正准备回宿舍：“秧宝昨晚没闹吧？我说好下班找她玩，结果……”一忙，竟然忘了。
“秧宝昨天睡的早。陆姐姐，你不用在意。”
“我还是去跟她道个歉吧，不然，我心里不踏实。”
颜懿洋没想到她这么重承诺，一时有些惊讶。
陆湘好笑地拍了下他肩，催促道：“发什么愣呀，快走吧。饭盒我来帮你拎。”
三个饭盒撂在一起，确实有些重，颜懿洋道声谢，把饭盒递给她。
李雪风五点半起床，洗漱后，骑上自行车就来了，没在招待所找到老师，他便先来了住院部。
三人在病房门口碰头，李雪风风尘扑扑一身水汽，头发和上衣都被露水打湿了。
“李叔叔！”颜懿洋忙推开门，把人往屋里让，“快进来。妈妈、秧宝，李叔叔过来了。”
李雪风冲屋内的秧宝和沐卉随意地挥了下手，看向陆湘：“陆医生。”
听口音，沪市知青无疑了，陆湘想了想对他却没什么印象：“你认识我？”
李雪风不好意思地笑笑：“我报名参加培训班招生考试时见过你。”
“哦。没考上吗？”
“资历不够。”
陆湘愣了下：“报的哪个班？考了多少分？”
“中医药。专业知识78分，药事管理与法规65分，中药学综合知识与技能60分。”
成绩不是多突出，却也不赖。
陆湘沉吟了下：“我手里的名额还没有给出去……”
李雪风心头一阵狂跳：“陆医生，我……你有什么条件？”
陆湘莞尔：“你不是秧宝、懿洋的叔叔吗？那还谈什么条件？”
“啊！”李雪风看看颜懿洋、秧宝和沐卉，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沐卉看他这蠢样，翻了个白眼：“还不谢谢陆医生！”
“哦、哦，陆医生谢谢你，谢谢你！”
陆湘看他一米八的大个子，颇是无措地对自己弯腰又鞠躬的，捂嘴笑道：“不用客气。”
说罢，进屋捏捏秧宝的小脸：“秧宝想姐姐不？”
秧宝捧着红糖糍粑吃得正欢，闻言点点头，把手里的糍粑往她嘴边送了送：“姐姐吃。”
陆湘张嘴咬了口：“唔，真好吃，谢谢秧宝。”
“昨晚姐姐没来陪秧宝玩，秧宝有没有生姐姐的气？”
秧宝摇摇头，大哥找陆姐姐打听蒋士绍回来也就提了一嘴，她早把这事忘了。
李雪风把包裹、钱票递给沐卉：“颜知青让我给你和懿洋带的换洗衣服和钱票，你点一下，五块儿，十斤粮票。”
“咦，懿洋，你不是说你爸同意我和秧宝出院吗？咋又让你李叔送衣服和钱票过来？”
李雪风、陆湘惊讶道：“出院？”
陆湘看眼李雪风，扭头问沐卉：“你头上的伤那么重，怎么不多住几天？”
“我头不晕了，拿着药回家养也是一样。”
陆湘：“那秧宝呢？她每天要做针灸。”
沐卉：“让她爸每天上午带她过来，农场离这不远，骑自行车一个多小时就到了。”
颜懿洋：“我爸说，能不能出院要看医生的检查结果。”
陆湘这才放心些。
“陆姐姐，秧宝要走了，送你一个东西。”秧宝咽下最后一口糍粑，将芭蕉叶放在床头柜上，探身拉开抽屉，小手在袖箭、大红公鸡、蝴蝶、壁虎间来回徘徊着，一时不知选哪个送她好。
颜懿洋想到还在这儿上课的蒋士绍，伸手取了个袖箭给陆湘：“陆姐姐这个给你防身用。”
说罢，亲自给她戴在腕上，指点道：“遇到危险，你看，按这里，里面有12根铁针。用过了，稍个信，我再给你配。当然，能捡回来按上最好。”
“啊，不、不用戴这个吧？”
李雪风仔细看了眼：“戴上吧，孩子的一片心意。”
吃过饭，陆湘带李雪风去报名上课，颜懿洋抱着秧宝找陆铭做针灸，沐卉留在病房等查房医生过来，顺便打开李雪风送来的包裹，把身上带血的衣服换下来。
颜懿洋抱着秧宝施针回来，沐卉已经做完检查，并办好了出院手续，脸色很不好。
“妈妈，”颜懿洋道，“怎么了？”
沐卉手一摊，露出一把毛票：“张倩总共给我交了10块钱住院费。走，找她去！”
原主107.6 元钱，扣除10块，和这几天张倩给的12块，还有85.6 元。
想吞，没门！
“等等，我先给爸爸打个电话，让他来接我们。”

第14章
打完电话，颜懿洋把工具还给小卖铺的服务员，去了趟培训班，跟陆湘、陈医生和李雪风说了声，这才和妈妈一个抱着秧宝，一个提着行李走出医院。
今天是镇上赶街日，仨人过来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个时代的风土人情，跟记忆里的不同。
原主记忆里的东西，在他们看来就跟读故事，看视频差不多，没多少真实感。
真正身处在挤挤攘攘的人群中，感受着扑面而来的驳杂气息，轻触间传来的体温和衣料擦过手腕的质感，听着他们叫对方：卜少（姑娘）、毕朗（大嫂）、宰二（大哥）、啥啥知青、队长……商量着买什么，闻着街边果子、小点上散发的食物香味，不适之余，才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生活在一个如此真实的世界，未来的每一天也将像他们一样忙忙碌碌脚踏实地活着。
一辆马车经过，人群纷纷朝街道两边避去，挨得近了，一位小卜少头上戴的炮仗花扫过秧宝脸颊。
鼻尖痒痒的，秧宝止不住打了个喷且。
对方看了过来。
秧宝捂住口鼻，不好意思地冲人家眨了眨眼。
那小卜少看着她头上的小揪揪，低头一笑，伸手拔下头上的炮仗花，从中折下两小枝，分别给秧宝插在两个小揪揪上。
不等秧宝道谢，人已转身离开。
秧宝轻轻摸了摸，偏头问颜懿洋、沐卉：“大哥、妈妈，好看吗？”
“好看！”橙红色的炮仗花，映红了秧宝的小脸，跟年画娃娃一样可爱。
“哈哈……”秧宝咧嘴乐道，“我也觉得好看。”
颜懿洋抬手一点妹妹的额头：“臭美！妈妈你要不要也来一串。”
沐卉闻言有些心动，这儿已不是废土那灰扑扑的世界，生活自然也不是只剩下“活过今天”这么一个信念!
云省一年四季都有花，家家户户房前屋后，田间地头，山上山下到处都是，太多，太常见了，也就无人拿来街上售卖。
沐卉看了一圈，走到一个卖果子的咩吧（大妈）跟前，五分钱，买了两大串红果，小小的拇指大，一个挨一个跟葡萄似的，甜酸味。
咩吧也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干活时，在山里摘的。
沐卉折下一串往头上一插，问儿女：“好看吗？”
颜懿洋、秧宝很是捧场：“好看！”
沐卉笑笑，又取了下来。
原主是长的不错，可她这会儿头上打着绷带，几天没梳头、洗头了，方才换衣服时，也只是随便拢了下，扎了个低马尾，如此狼狈的模样，跟好看肯定不沾边。
取下的红果，被她一把揪下丢进了嘴里。
见她吃完又摘了几颗要喂秧宝，颜懿洋忙抱着秧宝往后退了几步：“没洗。”
沐卉喂食的动作一顿，瞪他：“瞎讲究！”
“这里的幼儿抵抗力低，稍不注意，肚子里就长蛔虫。”
沐卉翻看了下原主的记忆，知道什么是蛔虫后，瞬间手里的果子不香了。
颜懿洋嘴角一翘，看向怀里：“秧宝想吃什么？哥哥给你买。”
此时，三人正好站在国营饭店对面，秧宝指指店里卖的烧饵块。
炭火加热后，用铁钳夹放在竹箩里，有客来买，服务员拿起片裁好的芭蕉叶，夹起一块放在上面，问一声，吃甜吃咸。
吃甜，就在上面抹上薄薄一层野蜂蜜或是细细洒一点红糖。
吃咸，就蘸些饭店厨师自制的酱料，或是放一撮凉拌菜，这菜有炮仗花嫩芽尖和酸芒果丝，二选一。
沐卉、秧宝要甜，让服务员给涂了层蜂蜜。
颜懿洋要的芒果丝，结果一口咬下，脸都皱了，酸的。
看得沐卉、秧宝哈哈大笑。
出镇时，一位赶牛车回寨的大爹见母子仨一伤两幼，还提着只皮箱，拎着只网兜，停下问他们去哪，他可以帮忙捎带一程。
子弟小学离镇子不远，却也有四五里。
沐卉谢过大爹，把皮箱往车上一放，一把抱起秧宝、颜懿洋把两人送上了车。
颜懿洋的脸倏地胀得通红，窘的！
沐卉哈哈一笑，欠身坐在了大爹身旁：“老爹弄，你来镇上卖东西吗？”
大爹是下一个寨子的大队长，村里住着十几位知青，几年下来，跟他们打的交道多了，也能说几句普通话：“嗯，山里采的野蜂蜜、牛肚子（菠萝蜜）、麻山坡（木瓜）多了，自家吃不完，拿来换点钱票。”
沐卉朝后看了眼，鼓鼓的麻袋里露着只硕大的菠萝蜜：“老爹弄，牛肚子怎么卖？”
大爹呵呵笑道：“不要钱、不要钱，拿去吃吧。”
“那怎么行……”
推让一番，下车时，沐卉五毛钱买了两个菠萝蜜，一个足有十几斤，两个加一起三十多斤。
怕他们不好拿，大爹给他们送到了学校门口。
抱着太重，沐卉见校外的墙边种着大片的鸭舌兰，将它们悄悄藏在了里面。
与之同时，蒋士绍找的两人已摸到了住院部。
张倩在上课，沐卉带着兄妹俩去办公室找她同屋的李知青，想借宿舍钥匙一用，先去把原主的复习资料取来。
颜东铮爸爸寄来的高考资料，是沪市出版的一套《青年自学丛书》，完整版有37种（其中8种分上下册），共计46本。
颜爸寄来了19种，25本，涉及初中到高中的数、理、化、语文、政治、历史、地理、生物、气象等课程。
还有原主要的绘画颜料和画具。
沐卉带着儿女过来时，李知青手里正拿着一本《中国文学史》在看，见沐卉过来，她下意思地把本子一拉盖在了书上：“沐、沐知青你出院了？”
沐卉的目光扫过办公室的一张张桌子，看到桌上或摊、或扣、或撂在一起的《高等数学》、《基础物理学》、《化学》等崭新的复习资料，唇角挑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看来我公公给我寄来的书基本都在这里了。”
“我们跟张倩借的。”李知青喃道。
“哦。”沐卉挑下眉，没太计较，放下行李，伸手去拿桌上倒扣着的一本《近代优秀作家作品赏析》。
“诶，那本张倩还没有看完。”
沐卉淡淡瞥她一眼：“不好意思，我今天回农场，所有的资料都要带走。”
说罢，沐卉探身捏住她本子下的《中国文学史》猛然一拽，抽了出来。
“全、全部拿走吗？你一下子又看不完！”
沐卉点点头：“按理，我可以借几本让你们先看着，可是我们农场报考的知青也不少，他们一早就跟我打过招呼了，先来后到，我不能失信于人呀。”
李知青深吸一口气，缓了片刻，恳求道：“沐知青，数理化，你给我们各留一本好不好？求你了！只借三天，三天后，我给你送去。拜托、拜托！”
颜懿洋把秧宝往竹椅上一放，挨个桌子走了圈，找出同款纸张的新书，拿出数理化翻了翻，抽出三本递给李知青：“三天！”
“嗯。”李知青一把将书紧紧抱在怀里，看向沐卉道，“沐知青你放心，我们抓紧时间抄，一抄完就给你送去。”
沐卉取过颜懿洋手里剩下的书，一数，除了给李知青的那3本，还缺11本：“李知青，陪我去趟宿舍吧，我还有画具、颜料和11本书要拿。”
“诶，好。”
沐卉随李知青去宿舍，颜懿洋和秧宝留在办公室等她。
颜懿洋拿出壁虎给秧宝玩，自己则拿起本《有机化学》往秧宝身边一坐，看了起来。
翻了几页，就没兴趣了，太简单了，转手他又拿起本《几何》……
没一会儿沐卉和李知青回来了。
沐卉脸色很不好，缺了三本书，分别是《政治经济学基础知识》上册，《无机化学》上册和《普通物理学》。
颜懿洋：“丢了吗？”
“没有，”李知青道，“张倩借给寨子里的知青了。”
说话间，下课铃声响了，张倩和其他两位老师先后回了办公室。
“沐知青出院了，头好些了吗？”
沐卉冲两位老师点点头，一把扣住张倩的手腕，将人拉出了门。
“沐卉你干什么？放手！”
学校不大，沐卉不顾她的挣扎，拽着人出了校门，一把将人甩开：“钱呢？”
张倩双眼慌乱地闪了下，揉着手腕装傻道：“什么钱？”
沐卉把医院的收费记录往她面前一递：“扣除你这两天给我的12块和两斤粮票，剩下的85.5元拿来。不给，我报警了。”
“报呀！”张倩下巴一抬，嗤道，“你说这么多就这么多啊，谁见你口袋里的钱了，我还说你诬陷、忘恩负义呢！我好心送你去医院，帮你交住院费，反倒被你咬了口，我看你是缺钱缺疯了！”
“我拆信时，李知青也在，要不要找她来问问，当时，我可是从信封里抽出了五张大团结，另从兜里掏出了58元。共计108块，我请你吃晚饭花了4毛，剩下107.6元。怎么，你以为李知青会站你那边，给你做证。这么想你就错了，她现在最缺的是高考复习资料，而这资料恰好我有。”
“乖乖地把钱还给我，借出去的书给我要回来，这事就罢了。否则，”沐卉双手抱胸，抖着腿冷冷一笑，“我往派出所一走，你工作不保，回城无望！”
“你——”沐卉什么时候这么强势了？张倩吃惊地打量着她，“我没拿，谁能证明我拿了？你晕过去，宿舍一下子来了那么多人，到医院后又是好一番折腾，谁知道你的钱掉哪，被谁捡到了。”
“是谁在医院跟我说，多退少补，我的钱都被你拿去交住院费、医药费了。”
“有吗，那你大概记错了。”
沐卉无语了片刻：“想耍懒！行啊，我钱丢了，只能让警察过来帮我找喽。”
说罢，沐卉转身朝寨子走去，大队部有电话，她准备报警。
其实，她更想给张倩一个过肩摔，然后再来几拳，看她嘴硬，还是自己的拳头硬。
只是昨天被颜懿洋耳提面命地念叨着说，这是法制社会，不想让别人注意他们一家的特殊性，就学着做一个普通人，融入人群。
张倩哼了声，提脚朝办公室走去，她才不信沐卉会报警呢。
以前的沐卉别看在外，人五人六的一副强势的模样，其实内里就是一个包子，想怎么捏就怎么捏。

第15章
85.5元在这个人均工资三四十块钱的时代，算得上是笔巨款。派出所接到报案电话，立马派了早年剿匪因伤退伍分配过来的方宜年和工农兵警校毕业的张志用过来。
来之前，两人根据沐卉电话里提供的信息，已先去了趟医院，找主治医生、护士，了解沐卉住院的情况。
通过走访，他们得到一个信息，送沐卉入院并帮忙办理住院手续的张倩谈了个男友——蒋士绍。
外科培训班的学生。
奇怪的是，蒋士绍在此之前从没学过医，且只有初小的学历，也没有参加招生考试，所以，他是怎么进的培训班？
有没有可能，花钱买的名额？
方宜年在他名字后面打个勾，对张志用道：“你去查一查，看他走的医院谁的关系？花了多少钱？钱哪来的？”
“老大，你呢？”
方宜年把小本本一收，推上自行车：“我去子弟小学。”
“诶，方同志，跟你说件事，”小卖铺的服务员看方宜年要走，猛然想起一事，“方才有两个贼眉鼠眼的男子来我这儿问，有没有看见109病房的病人往哪走了？”
方宜年眉锋拢起，面色沉疑，据他了解，沐卉跟丈夫颜东铮均是沪市来的知青，上坎坝农场的职工，生活交际也多是体面人：“多长时间了？”
服务员瞟眼墙上的挂钟：“有半小时。”
方宜年把自行车重新往路旁一支，掏出小本本走向服务员，道：“两人长什么样，还记得吗？”
服务员想了想：“一个大高个，我估模着得有一米七五，另一个矮，跟我差不多，长得吧，都挺凶的，我听那高个儿叫矮子‘瘦猴’……”
“瘦猴！”张志用霍然一惊，急道，“你确定自己没有听错？”
服务员一愣，随之点点头：“没错，是叫瘦猴！”
方宜年：“左边眉上是不是有道疤？”
“对对，断眉！”
张志用迫不及待道：“高个儿右手的大拇指是不是缺了一截？”
“这个我没注意。”
方宜年：“他走路是不是躬着背，头朝前伸着。”
“对对，躬着背，伸着头。”
张志用一拍掌，肯定道：“绕鹰！是绕鹰！”
绕鹰、瘦猴，是活跃在边境一带的du贩，私下还参与了妇女儿童拐/卖。因行事狡猾、谨慎，再加上热带雨林复杂的地型，几次围捕行动，都已失败告终。
“老大，”张志用激动地看向方宜年，“咱们……”
方宜年跟服务员道声谢，合上本子，转身吩咐道：“你立马回派出所，跟邢队说，发现了瘦猴和绕鹰的踪迹，让他们配枪支援。”
“你呢？”
“我先去子弟小学。”
“不行！他们有枪。老大你等等，等我带人过来，咱们一起去。”
方宜年拍拍他的肩：“别闹，快去！”
说罢，猛然推了他一记，骑上车子一溜弯出了医院。
张志用狠狠跺了下脚，不敢耽误，忙推上自己的自行车，跟着出了医院，朝镇中的派出所赶去。
方宜年一边把自行车蹬得飞快，一边四下打量着路边的行人，搜寻着瘦猴、绕鹰的身影。
而他不知道的是，此时的两人正在前往农场的路上。
颜东铮一早接到颜懿洋的电话，便去找韩连长说了声，去后勤借牛车。正好，司务长带队来镇上采买物资，他带着颜竟革就搭了顺风车。
没走大路，抄近道，一行人赶着五辆牛车沿着马帮早年踩实的小道穿过一座大山，离镇子也就只剩六七里了。
牛车拐上大路，正好与骑马的瘦猴、绕鹰，走了个对头。
彼此擦肩而过。
颜竟革耸耸鼻子，突然“汪汪……”了几声。
瘦猴拽着僵绳缓缓让马停下，回头看向牛车上的颜竟革，他记得昨天蒋士绍说，颜家有两子一女，父母都是好颜色，子女一个长得比一个出彩，可惜的是，老大已记事，老二得了狂犬病。
瘦猴鞭杆一抵绕鹰，指着颜东铮他们来时的路:“这是去农场的小道吧？”
“嗯。”绕鹰拽着僵绳，任马在原地打转踏步，饶有兴趣地回身打量着目带警惕地看着他们的颜竟革，“这小家伙应该就是蒋士绍说的颜家老二，他旁边的男子气质不俗，看年龄应是他爸——颜知青。”
瘦猴：“这么说，沐卉和她一双小崽子还没有出镇？”
“应该是。”他们骑马，脚程不慢，三人要是出镇，早该追上了，“走吧，回去。”
司务长带的人不少，且个个都是退伍兵，两人不愿打草惊蛇，没跟太紧，只慢悠悠地在后坠着。便是如此，因为颜竟革绷着张小脸，紧紧地盯视着两人，司务长和颜东铮心里还是暗自提高了警惕。
司务长：“不像正经人！”各村寨也不是没有二流子，那是什么样，走路一步三摇，吊儿郎当，流里流气。再看这二位，那骑马的势姿，充满爆发力的四肢，一看就不是简单人！
颜东铮这两天看书、看报，也了解点近代史，知道解放前和解放初的那几年，此地匪患横行。
“是匪徒吗？”颜东铮压低声音问。
“早年的山匪要么已经剿灭，要么早早就隐藏行踪，改了行当。”想到近两年边境隐隐兴起的“走私”，司务长眉头微蹙，悄悄冲后面几辆车打个手势，拉过一个麻袋，从中抽出一把砍刀放在手边。
颜东铮看麻袋还有点鼓，知道里面还有东西，便撩起麻袋口朝里看了眼，有张弓和十来只羽箭。
“会用吗？”司务长看他把弓箭拿出来悄悄翻看，问道。
颜东铮扬唇：“略会一二。”
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可不是学学就算的，还要精通，并善于运用。
“真要是我们想的那种人，身上多半会带枪，小心点。”
颜东铮颔首，身子挡着后面的视线，小副度地拉起弓弦试了试弹性、韧性，又挨个儿看了看羽箭。
临近镇子时，后面两人突然提马加速，一阵风从牛车旁跑过，窜到了前面。
颜竟革不知闻到了什么，瞬间炸毛，身子往前一趴，躬背呲牙就是一阵低吼：“汪汪……”
司务长跟颜东铮互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看向已打马入镇的两人。
颜东铮拉起颜竟革，折了根路上砍的甘蔗给他啃：“司务长，你在这儿停一下，我带竟革先去医院，让沪市来的专家给他看看。”
司务长不放心：“我送你们过去。”
“不用……”
司务长不等他把话说完，把钱票递给二厨，跟几人交待了声，一扬牛鞭：“坐好，走喽！”
“大哥，还跟吗？”隐在一条巷子，目送牛车走过的瘦猴问绕鹰。
“行动取消。”
“为什么？”
“我们暴露了！”
“哪里暴露了？”
“你没看见那驾车老头手边的砍刀？”
“那刀不是一直放在老头手边吗？”
“我们刚遇到他时可没有。别废话，走——”
“光头那里咋办？我们都跟他说好了，晚上给他送个漂亮娃娃。”
绕鹰一拉手里的缰绳，转头顺着长长的小巷，看向街上来往的行人：“去街上摸一个给他。”
瘦猴双眼一亮：“诶，我这就去。”
说罢，飞身下马，手里的缰绳朝绕鹰一抛，理了理衣服，慢悠悠出了巷子，双目于人群中四下一扫，不过片刻，就锁定了目标。
一个头上戴着炮仗花的小卜少。

第16章
张志用蹬着自行车一气儿冲进派出所，来不及把车子支好，随手往椰子树上一靠，疾步跑进了办公室。
“邢队！”
邢纲盯着报纸，头也不抬道：“你不是跟方宜年去子弟小学了吗？”
张志用顾不得回答，喘着气胡乱抹把额头的汗：“我们发现瘦猴、绕鹰的踪迹了。”
邢纲霍地站了起来，椅子腿擦过地砖，发出“刺啦”一声响：“在哪？”
张志用把事情一说，催促道：“邢队你快点人、配枪，跟我去子弟小学。我们老大没带枪，瘦猴、绕鹰有多危险你又不是不知道。”
邢纲的手往下一压：“等等。你方才说瘦猴、绕鹰，盯上了沐知青家的小闺女？”
“对！”
“沐知青是农场职工？”
“是！”
“那他们不一定会去子弟小学，也有可能出镇朝农场的方向去了。”
小镇派出所有正式员工12人，所长1人，户籍民警1人，内勤人员1名，剩下警员9名。
方宜年已经去了子弟小学，算上邢纲能出警的还有8人。
邢纲略一思索，带人开库拿枪，对张志用吩咐道：“你带三人去子弟小学，我带人去镇西口，他们追不到人，很可能会回来。”
“是！”
邢纲带着剩下的三人，匆匆赶到镇西口，远远看到打马回来的瘦猴、绕鹰，冲三人打了个手势，小心隐在了人群中。
没一会儿隐在胡同口的警员，悄悄打来手势道：“邢队，绕鹰从胡同那头往东去了。要不要追？”
邢纲回了个手势，让剩下的两人盯着瘦猴，他则带着另一人骑上自行车抄近道拦截。
**
秧宝若在，一定能认出此刻被瘦猴盯上的小卜少，正是那低头温柔一笑，送她炮仗花的小姐姐。
小姑娘比秧宝大些，目测七八岁。
家在镇上，出门帮咩苏（妈妈）买绣线、盐巴。
买完，瞧见街边有人卖棉花糖，5分钱一大团，五颜六色。
数了数手里攥的钢崩，差一分。
瘦猴正是这个时候凑过来的。
“钱不够啊，叔叔帮你买，要什么颜色？”
小姑娘瞅他一眼，不认识，头一扭，转身就走。
瘦猴掏钱买了朵浅黄的棉花糖，几步跟上：“给，尝尝可甜了。”
小姑娘抱着丝线、盐巴，侧身避开，走得更快了。
有人看了过来。
瘦猴朝众人一笑：“先前没给她买，这不生气了，闹脾气呢。”
众人一听，只当两人认识，亲戚关系。
瘦猴见一句话打消了众人的警惕，自得一笑，快步追上小姑娘，嘴里说着“好了好了，别跟叔叔闹了，这不是给你买了”，手扶上小姑娘的肩膀，一把捂住了她的口鼻。
小姑娘只挣扎了一下，便被他手里的药迷晕了过去。
瘦猴将人抱起，绕过一辆行走的牛车，闪身进了旁边的胡同。
两名警员顾不得隐藏行踪，忙跑了过去，只见地上散落着绣线、盐巴，几步远的胡同口丢弃着根棉花糖。
“追！”
瘦猴敏锐回头，目光扫过警员身上的制服，呲牙一笑，看向几步远的医院西门。
**
原理上，人若被打过疫苗的动物咬伤，还是有一定的风险性的，要立马清洗伤口，去医院打疫苗。
颜竟革现在给人的感觉就是那个打过疫苗的动物，且比动物还要危险些，因为他打疫苗时，已确诊为狂犬病患者。
且还有第7天、第21天两针疫苗没有注射。
在农场，大家怕被他咬到、抓到，唯一的方法就是将人关起来、隔离。
一天、两天还成，时间长了，颜东铮担心会引发他对这个世界的抗拒、不满，起什么逆反心理给家里招来麻烦。
今天带他来医院，也是希望沪市来的医学专家给他做一个全面检查，借以证明他体内已无病毒，便是有，也不具有传染性。
把脉，检查，各种测试。
一切都是良好，最后一项是抽血、化验，需要空腹，颜东铮不知道这点，来前没让颜竟革忌嘴。
没办法，这项只能明天来做。
颜东铮带着颜竟革跟陆医生等人告别，牵着他朝西门走去，准备与门口看车的司务长汇合。
前门是长街，不让停车，西门这边，医院专门空出一片空地，给来往的病患和家属存放车马。
司务长为了省钱，没存人家棚下，自己守着了。
眼看离门口没多远了，颜竟革突然耸了耸鼻子，一把甩开颜东铮的手，“汪”的一声窜了出去。
那速度、那爆发力，跟头猎豹似的，一个飞扑将抱着小姑娘的瘦猴撞飞在地。
不等瘦猴有所反应，颜竟革一脚踩在他胸上，一手按住他头，躬着背，伸头在瘦猴的颈脉上舔了口，低低地吼着，大有敢动一下试试，看小爷敢不敢把你脖子咬断！
颜东铮看清地上的瘦猴，再看从他怀里摔出去没吱一声的小姑娘，瞬间明白了什么，几步上前，照着瘦猴的膝骨狠狠就是一脚，只听“喀嚓”一声脆响，瘦猴疼的惨叫一声，下一秒手搭在了腰上。
与之同时，匆匆赶来的两名警员，紧紧盯着他的手和鼓鼓的腰，齐齐举起了手里的枪：“别动！”
颜竟革见手下的猎物当他是病猫，竟然不老实，瞬间失去了耐心，张口咬了下去。
“啊——”被咬了，被狂犬病人咬了，瘦猴再顾不得其他，心里只有一个疯狂的念头，他活不成了，在场的谁也别想活！
下一刻，腰里的枪被他掏了出来。
颜东铮飞起又是一脚踢了过去，伴着一声枪响，是骨头断裂的“喀嚓”声。
枪打偏了，手腕也折了，瘦猴疼得一头冷汗，使了几下力都没能再扣动扳机。
两名警员忙上前将人扣住。
“姓颜的！”瘦猴挣扎着抬起头，看向颜东铮噬血道，“你给我记住，早晚有一天，老子灭了你全家！”
颜东铮拉住扑棱着还想再咬他一口的颜竟革，勾唇一笑，没什么温度道：“行，我等着！”
通常这么跟他说话的，早早就黄沙埋骨，沤烂在泥里。
与之同时，邢纲骑着自行车一阵飞奔，先一步赶在了绕鹰前面，自行车往路边的水沟一推，扯了青草一盖，握枪隐在大青树后面，支着耳朵听着马蹄一声一声由有远及近。
眼见离射程还有十来米，邢纲屏息静待，心里卡着秒数。
突然，慢他一步赶来的警员从小路冲出，一下子跟绕鹰走了个对头。
那警员刚来没多久，第一次出警，遇到的还是绕鹰这样的人物，一下子慌了。
绕鹰一看他那神色，就知道是冲自己来的，他目光四下一扫，落在沟边崭新的车辙印上，嗤的笑了，笑声没落，身子一翻挂在马的另一面，一边催马前行，一边拔枪就朝小警员扣动了扳机。
邢纲面色陡然一变，喝道：“趴下！”
然而晚了，子弹在小警员胸口炸开，泅出一片血色，人和车一起摔倒在地上。
绕鹰又是一声笑，翻身上马，一夹马肚，朝邢纲这边冲了过来，手里的枪举起，对准邢纲一枪又是一枪。
“砰、砰、砰——”
邢纲慌忙躲过，转到大青树另一边抬手还击。
马儿被击中，一声怆鸣，前蹄高高抬起、落下，疯一般朝前奔去。
邢纲冲出大青树，站在路中间，对准绕鹰的后背一连就是几枪，可惜，均被翻身藏在马肚子下的他躲了过去。
邢纲忙跑去看同事。
“邢队，别管我，你快去追，前面是子弟小学……”马发了疯，难说不会冲进校园，绕鹰手里有枪，方宜年等人不一定拦得住。

第17章
邢纲犹豫了下，抬头四顾，见远远有牛车过来，忙一把将人抱起朝牛车跑去。
“政治边防”建设时，邢纲等一众警员配合各村寨干部做防du、戒du、禁du宣传，没少往乡下跑。
四邻八乡认识的不少。
将同事交给认识的老乡送去医院，邢纲拔腿就跑，推起同事摔在路中的自行车骑上追了过去。
出事地点，离子弟小学四里多地，枪声响起的那刻，方宜年一把夺下张志用手里的望远镜，三两下爬上校外的一棵芒果树，朝这边看了过来。
眼见同事受伤，邢队抱人求助，疯马载着绕鹰冲来，方宜年忙指挥张志用等人抬物拦截，关闭校门，不让马和绕鹰闯进校园。
时间太紧，事发突然。
几人先前的预案是伏击，没想过要在路上设置障碍，这会儿要拦截，手边根本没有东西可用，最后推了三辆自行车拦在路中，另拢了一堆枯叶撒在自行车前，点燃。
眼见离得越来越近，张志用等人已进入绕鹰的射程范围，方宜年嘶声吼道：“散开，快找掩体射击！”
“砰砰……”
绕鹰故技重施，再次翻身藏在马腹朝警员开枪：“砰砰——”
马儿中弹受惊，越发疯了。
四蹄高高跃起，飞过火圈，踢飞拦路的自行车，一头撞飞学校木栅格围墙，冲进了校园。
方宜年红了眼，边追着马和绕鹰跑，边不停地扣动扳机，期望将马和人一起击杀在教室前！
办公室里，有老师吓得缩在办公桌下瑟瑟发抖，也有不顾危险冲出门往教室跑的。
“啊——”李知青刚跑出门，就被绕鹰射来的子弹击中小腿，摔倒在了墙边。
秧宝绷着小脸，扶着椅背站起，透过玻璃窗看向院内。
颜懿洋伸手捂住妹妹的双眼，看向沐卉：“人要活的！”
沐卉淡定地举起弓/弩，双眼一眯，飞速扣动了机括，一箭紧跟一箭。
箭矢飞射而出，带着玻璃的碎片，分别射中了绕鹰拿枪的手腕和马头。
一只只箭矢从马头穿出，带起一片血白的碎沫。
马儿又往前冲了几步，“扑通”一声倒在地上。
绕鹰顾不得手腕的疼痛，慌忙跳开。
沐卉唇角轻扬，双眼在他膝上一扫，再次扣动了机括。
“噗——”
“噗——”
两声，箭矢从他双膝穿过。
过了那么两秒，绕鹰才反应过来，痛得惨叫一起，抱着腿蹲坐在地上，左手攥枪，欲朝众人疯狂扫射。
沐卉轻舔嘴唇，眼里全是兴奋的光芒。
“可以击杀了吧？”她问颜懿洋。
“不可以！”颜懿洋相当冷醋无情。
话落，院外枪声响起，绕鹰握枪的手被子弹贯穿，人被飞扑上去的方宜年、张志用按在地上，铐了起来。
“可惜了！”沐卉不无惋惜拎着弓/弩，打开房门，朝已脑死却还在抽畜的马儿走去。
肉啊，全是肉！
不知道能不能分点？
颜懿洋松开捂在妹妹眼上的手，淡淡瞥眼缩在桌下的张倩等人：“结束了，大家出来吧。”
几人从桌下钻出，纷纷跑出门，有的去教室同上课的老师一起安抚学生，有的架了李知青回来，帮她包扎小腿。
只有张倩走到破碎的玻璃窗前，看着院里挣扎叫嚣的绕鹰，双目失神。
颜懿洋抱起妹妹过去推开窗：“认识？”
“不、不认识！”张倩矢口否认。
“哦，”颜懿洋邀她，“走吧，一起出去看看。”
张倩吓得猛然往后一退。
颜懿洋似笑非笑地看向她：“张姨这么紧张干嘛？”
张倩喉咙滚动了下：“他、他手里有枪……”
“嗯，已经被警察叔叔收缴了。”
秧宝看看她，偏头又瞅瞅被人按压在地上还不老实的绕鹰，突然语破天惊道：“张阿姨说谎！”
办公室里的几人“刷”的一下朝张倩看了过来。
张倩紧绷的神经，一下破防了，惊慌无措地迭声叫道：“我没有，我说了我不认识他，不认识！”
秧宝眨眨眼，慢慢拖长了声调：“哦——”
张倩一噎。
颜懿洋噗呲一声乐了：“张姨，知道什么叫做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秧宝忙四下看了看：“有银子，哪呢？”
颜懿洋：“……”
院里，沐卉拎着弓/弩强忍着扑过去抱住马的欲/望，一步步走近绕鹰，问方宜年：“这就是你说的，打我闺女主意的绕鹰？”
方宜年刚一点头，沐卉飞起一脚踢在绕鹰头上，将人踢得白眼一翻，晕了过去。
沐卉犹不解恨，抬脚踩在他受伤的膝盖骨上，挨个儿碾了碾。
看她还要朝绕鹰的双手下脚，方宜年抽了抽嘴角：“沐知青，你的弓/弩哪来的？”
“昨天懿洋带秧宝上街，回来跟我说，张倩那个人模鬼样的男友蒋士绍看秧宝的眼神不对，我就让他找小卖铺的服务员借了工具，照着书上的步骤试做了一个，怎么样，还不错吧？”沐卉说着，朝他扬了扬手中的弓/弩。
方宜年无睱顾及她一个柔弱的女知青便是照着书本做出了弓/弩，咋就突然百发百种了，只关注道：“蒋士绍看秧宝的眼神不对？”
沐卉漫不经心地“嗯”了声，道：“我怀疑你说的绕鹰、瘦猴，就是他找来的。”
这信息量大了！
“哦，”沐卉紧跟着抬手一指窗后，“还有张倩。她肯定知道点什么，一起带走吧。”
方宜年点点头。
“对了，绕鹰在这儿，瘦猴呢？”
邢队骑着自行车，一气儿冲过来，瞅眼被铐住的绕鹰，喘道：“瘦猴在镇里，我让人盯着了。”
“邢队你没事吧？”方宜年担心道，“小韩怎么样？伤得重吗？”
“我没事，小韩胸口中了一枪，好在没有伤到要害。大伙儿有没有伤到？”
“我们没事，有一位老师被流弹扫中了小腿，人在办公室止血。”
“嗯，我带人回镇，你留下安抚学生，给他们做一下疏导工作。”
方宜年：“好！”
“诶，这马怎么处理？”沐卉蹲在马旁，直流口水，好多肉啊！粗粗一算，扒皮去骨，净肉得有九百多斤，“方同志，张倩拿我的钱肯定还不回来了。你说我能不能用马肉来抵？”
方宜年：“马肉是收缴品，属于国家财产。你可以掏钱买些，不要票。”
沐卉双眼一亮：“咱这交情，能便宜点不？”
方宜年摇头。
沐卉失望不已：“那多少钱一斤？”
“5毛。”
沐卉招招手把颜懿洋、秧宝叫来，母子仨凑一起算了算。
前天张倩给了两块，昨天又给了十块，颜懿洋来时颜东铮给了两块，早上颜东铮又让李雪风给捎来五块，这是母子仨所有的进帐。
买弓/弩、袖箭、秧宝的玩具材料花了3.5元（主要是箭头用的铁贵），吃饭用了2.3元，还剩12.2元。
沐卉和秧宝馋肉，想全部花了。
颜懿洋不同意：“爸爸手里肯定没什么钱了，全买了肉，接下来的生活怎么办？”
“那买10斤？”沐卉忍痛道。
秧宝怕大哥不同意，忙替他点了点头：“回家让妈妈片得薄薄的，咱们吃火锅，马肉火锅超超好吃哟。”
邢队看着一家三口，半晌无语，刚经过枪/战啊！
要掳他们女儿、小妹、自个儿的拐子、du贩还在一旁躺着呢，不害怕就算了，还蹲在一旁商量着要买多少马肉、怎么吃，这一家人的神经是不是有些大条？
“张志用带上张倩，其他人找辆架子车推上马，回镇！”邢队说着一把扛起绕鹰往后座上一放，推着自行车率先出了校园。

第18章
去办公室带张倩时, 张志用查看了下李知青的小腿，子弹从腿肚穿过，得去医院做一下‌缝合手术。
唤了名同事将人扶上自行车后座, 张志用看向张倩：“作为‌拐卖案的嫌疑人, 你‌是自己‌跟我‌走, 还是让我铐上？”
张倩小脸苍白‌, 整个人都在抖：“我不认识他, 警察同志你‌们‌相信我‌，我‌真的不认识他……”
“蒋士绍认识吧？”
张倩一愣, 泪都下‌来了：“我‌、我‌一开始真不知道他是啥人，跟什么人来往……”
“走吧，有什么话警局说。”
“沐知青，”张志用将张倩交给同事, 过来道，“麻烦你‌和秧宝、懿洋, 跟我‌们‌回警局做一下‌笔录。”
“我‌的书还有三本被‌张倩借出去了……”
不等沐卉把话说完，李知青在旁道：“沐知青，那三本回头我‌帮你‌要，你‌看数理化能不能多借我‌两天, 我‌怕今儿一耽搁，下‌午回来抄不完。”
方才的事, 让沐卉对她的印象改观了不少, 闻言点点头。
这时，去寨子里借车的警员赶着牛车回来了, 同行的还有寨子里的大队长, 一位五十多岁的老‌爹弄，黑瘦的汉子扛着管猎/枪。
几人合力把马抬上车, 秧宝拍了拍哥哥的肩，指着牛车：“坐前‌面。”
颜懿洋点点头，抱着秧宝走了过去。
张志用一手抱起两人，将他们‌放坐在马头旁，怕半路上遇到瘦猴，一位警员欠身挡坐在了兄妹俩前‌面，另一边是抱枪驾车的老‌爹弄。
“沐知青，我‌载你‌。”张志用帮沐卉把行李箱、书、画具和门外鸭舌兰丛里的菠萝蜜抱上牛车，推来辆自行车道。
沐卉摆摆手，拎着弓/弩扶着牛车车帮往上一窜，坐在了上面，将兄妹俩护在了身侧。
半路上，邢队自行车后座上吊趴着的绕鹰醒了，撮唇吹了声口哨。
哨声悠扬，传得老‌远。
众人心头一凛，纷纷拔出了枪。
沐卉拎着弓/弩跳下‌牛车，几步赶到邢队身后，扯着绕鹰后背上的衣服将人提起，对准太阳穴狠狠就是一击。
绕鹰眼前‌一黑，又‌晕了过去。
颜懿洋抿着唇，取出袖箭给自己‌和妹妹戴上。
秧宝支了支耳朵，突然兴奋地叫道：“是马、马、马……”
“什么马？”有人问。
秧宝拍拍身旁的马头：“马！大马，肉肉。”
果然没‌一会儿，从镇子里跑出匹黑马，邢队夺过张志用手里的望远镜，只一眼就认出了：“是瘦猴的马！”
原来这马，瘦猴在准备掳人时，将它交给了绕鹰。
绕鹰出镇时，将它拴在镇东口一户联络点的树上，只等瘦猴掳了人骑着它出镇。
他吹哨是给瘦猴传信。
可惜的是，这会儿瘦猴已经被‌抓，正在医院撒泼打滚要医生给他打疫苗。
马儿听惯了他的哨声，扬蹄挣脱缰绳跑了过来。
邢队：“拦住它！”
老‌爹弄从车上拿了捆麻绳和支好车过来的张志用一起跑到前‌面，利用道路两旁的树，一连做了三个套马索。
那马儿鬼精的很，眼见跑到跟前‌了，也不知是看到了牛车上的死马，还是觉得人多，竟是一扭头窜进了旁边的稻田。
上月稻子已经收割，田里全是稻茬和稀泥。
它跑了几步，又‌拐上了田埂。
养马的人都知道，老‌马识途。
邢队双眼一亮，扛起绕鹰往死马身上一放，跟张志用叮嘱了句，骑着自行车，独自顺着田埂追了过去。
秧宝有些可惜地看着跑远的马：“诶，肉肉没‌有了！”
颜懿洋揉揉妹妹的头，安慰道：“妈妈弓/弩用的不错，等她好了，让她进山打几只野鸡给你‌加餐。”
“山里有鸡？”秧宝惊奇道，“我‌怎么没‌见过。”
原主哪进过两次山，多是跟哥哥们‌在农场玩儿。
颜懿洋翻了翻原主的记忆：“有一种鸡叫‘原鸡’，大红肉冠，褐黑色长尾……”
沐卉：“你‌说的这鸡，它写在《世界保护联盟》红色名录里。”
颜懿洋噎了噎：“那妈妈猎头野猪吧。”
野猪经常成群结队地下‌山啃食、糟/蹋庄稼，附近村寨不胜其扰。这个倒是可以，沐卉点点头。
与之同时，颜东铮已经从警员那里得知，瘦猴和他同伙绕鹰最初想掳走的人是秧宝。
拦住要给瘦猴注射疫苗的陆铭，颜东铮不无猜测道：“他抱着孩子就往医院跑，我‌怀疑他有同伙。”
说罢，走到瘦猴身边蹲下‌，离得近了，颜东铮从他身上闻到股淡淡的佛香：“绕鹰呢？还有你‌医院里的同伙是谁？招吧！不招，疫苗咱先放一放，等你‌什么时候得了狂犬病再打也不迟。你‌看，我‌家竟革不也活得好好的。 ”
一张嘴就是“汪”，看人的目光跟条恶犬似的，这是活得好？瘦猴急了：“你‌们‌这是逼供，我‌要告你‌们‌，告你‌们‌虐待犯人！”
颜东铮扫眼他腕上戴的佛珠，平淡道：“我‌不是警察，我‌是一名受害者家属。作为‌三名孩子的爸爸，我‌真是恨透了你‌们‌这些拐子，稍微打击报复一下‌，我‌相信民众只会拍手称赞，法官也会酌情处理。”
瘦猴咬牙瞪他。
颜东铮看着腕上的表，数时间：“1、2、3、4……哦，对了，你‌脖子上的伤口没‌有做任何清洗，这样病毒侵入的会更快些，所以你‌患病的几率也大大提高了数倍。别心存侥幸，你‌没‌那么幸运。在这一点上，你‌得认命，你‌看你‌今儿的运势有多背，一进医院就被‌我‌们‌碰上了，碰上就碰上呗，你‌一个大男人把孩子一丢，撒腿还能跑不掉？可你‌背呀，硬是被‌个六岁半的孩子扑倒了，说出去谁信！”
瘦猴心下‌直哆嗦，他特信“命理”“运势”之说，出门都要扔骰子，要是“红”，这一天说啥都不出门，要是“绿”那就玩票大的。
平常也是见寺必拜，见庙就跪，一早起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供着的神‌像，点上三柱香，祈求这一日太太平平，安然渡过。
偏偏今早被‌绕鹰催着出门，走得急，少跟神‌佛说了句话。又‌听绕鹰说这趟能嫌把大团结，一高兴，骰子忘记扔了。
越想，瘦猴心下‌越是觉得一切的问题就出在这少说的一句话和忘记扔的骰子上。
对绕鹰也不免升起股怨恨。
颜东铮打量着他的脸色，知道方才的话在他心里埋下‌棵“种子”，这种子已经发芽了。
“不知你‌有没‌有跪在菩萨面前‌忏悔过自己‌的罪孽，念过超度的往生咒，消业的准提咒，消灾的吉祥咒，功德宝山咒，七佛减罪真言等。我‌不信佛，我‌信命，相信上天给予的一切早在暗处标好了价。”
瘦猴听得冷汗直冒，颜东铮说的他都做过，所以不管什么咒都没‌用是吗？一切早在暗处标好了价！
抬腕又‌看下‌表，颜东铮再次提醒道：“我‌儿子得了狂犬病后大脑的智商直接降到了零，问什么说什么，说不清也会用行动来回答。比如我‌问他要一块糖，这个‘糖’字他不会说，‘汪’一声，他跑过去把自己‌藏糖的地方翻出来了。”
颜竟革听到爸爸说他笨，很不开心，直接抗议地叫了声：“汪——”
瘦猴又‌是一哆嗦，他、他得了狂犬病后是不是也跟这崽子一样，若是、若是警察一句“你‌们‌有几个窝点，都在哪”，他会不会领着他们‌挨个儿找过去？
“打疫苗！我‌要打疫苗!求求你‌们‌了，给我‌打疫苗……”瘦猴这会儿真怕了。
颜东铮起身找陆铭要了纸笔，往警员手里一塞，复又‌蹲回瘦猴身边：“来，说罢，说完立马给你‌打。”
“我‌、我‌只交待一个!”
“成啊。”颜东铮一副很好说话的样子。
“你‌女儿的信息是蒋士绍给我‌们‌提供的。”
蒋士绍？
颜东铮记忆里没‌有这人，他转头看向警员。
不等警员出去打听，陆铭便道：“外科培训班的学生。”
他也是听孙女说外科班里的一位叫蒋士绍的男生作风不正，跟女同志在街上拉拉扯扯。
“绕鹰呢，”颜东铮问，“他在哪？”
“我‌说了，我‌只招一个……”
“对，没‌错！你‌说的是‘一个’。拐卖案是不是‘一个事件’？你‌看，我‌没‌违反咱俩的约定啊。”
瘦猴就突然不知道怎么反驳了。
“来，”颜东铮笑‌得甚是温和，“把它牵扯的人，一个一个的告诉我‌吧。”
瘦猴沉默不言。
“或者，你‌想等自己‌病发后，用行动来代替。”
那可不行！
他和他的家人会死得很惨。
“绕鹰先回凤坎寨了。”
“哦，那是你‌们‌的大本营？”
瘦猴又‌不说话了。
颜东铮抬腕看表，随之眉毛一挑，惊叹道：“啊！又‌过去五分钟了，离你‌发病又‌近了一步。同志，发病后，我‌这么一问，你‌说你‌会点头呢，还是摇头，或者直接四肢着地，窜出门带我‌们‌去凤坎寨？”
“那、那里只是一个居点，一个居点！”
“有多少人？”
“就我‌们‌仨！”
“你‌，绕鹰、蒋士绍？”
“嗯。”
“拐了孩子你‌们‌准备送哪？”
“边境。”瘦猴这会儿只求他快点，问完了，自己‌好打疫苗。
“联系人？”
“光头。那人有恋/童癖，喜欢漂亮的小女孩、小男孩，越小越好。”
颜东铮身上瞬间爆发出一股戾气！
颜竟革哧溜窜到了门口，离爸爸远远的。
瘦猴吓得瑟缩了下‌，这一刻他从颜东铮身上，感受到了比老‌大还要恐怖的杀气！
旁边警员给颜东铮打了个手势。
颜东铮迅速敛去不必要的情绪，继续道：“他手下‌有多少人？”
瘦猴再不敢含糊：“我‌、我‌不是很清楚，估模着不会少。我‌前‌后跟他联系过了七次，他每次带的人数都不同，最多一次，27人，少的那回9人。”
“境内跟他有联系的，除了你‌们‌还有谁？”
“交货地点、位置？”
一问一答，慢慢的，瘦猴提供的信息越来越多，直到再也掏不出来什么了，颜东铮才起身，让陆铭给他注射疫苗。
两名警员互视一眼，信息量之大，辐射范围之广，不是他们‌一个小警员能管的，这事得赶紧上报。两人商量了下‌，决定先押瘦猴回警局，请示局长。
颜东铮带着儿子随行，做笔录。
司务长不放心，驾车跟了上去。
救下‌的小姑娘在病房还没‌醒，由护士守着，已通知了她的家人。
他们‌到警局没‌一会儿，沐卉、张志用他们‌压着绕鹰也回来了。
“汪——”载马的牛车刚一停好，颜竟革甩开颜东铮的手，飞一般扑了上来，抱着秧宝不停地嗅。
沐卉和颜懿洋差点举起弓/弩、袖箭，一人给他一下‌。
秧宝愣了下‌，咯咯笑‌道：“痒，哈哈痒，小哥？”
颜东铮快步上前‌，扯着颜竟革的后衣领将他从秧宝身上扒下‌。
“站好！”将人放在地上，颜东铮伸手抱起秧宝，目光在沐卉和颜懿洋身上淡淡扫过，“没‌有受伤吧？”
“没‌有。”
“小哥，”秧宝拍拍围着爸爸不停地跳着、叫着要抱她的颜竟革，“乖乖哦。”
颜竟革的情绪立马被‌安抚了，乖乖地站在颜东铮身边，悄悄攥住秧宝裙子一角。
颜东铮、沐卉和颜懿洋，看得若有所思。
另一边，同颜东铮一起回来的两名警员，一个找局长报告情况去了，一个留下‌跟张志用交流明面上的信息。
张志用等人听到瘦猴抓住了，高兴不已，听到小韩在医院还没‌有脱离危险，脸上的笑‌瞬间僵在了嘴角。
狠狠抹了把脸，张志用打起精神‌道：“留下‌一人做笔录，一人看管瘦猴、绕鹰，其他人跟我‌去医院，抓捕蒋士绍。李知青，你‌坐我‌的车吧。”
做笔录有颜东铮、沐卉就好了，颜懿洋抱着妹妹，带着颜竟革去看老‌爹弄、司务长和派出所食堂的厨师杀马。
血在回来的路上差不多流光了，司务长照着马脖子一刀捅下‌，只接了浅浅一个盆底。
厨师往里撒了点盐巴，对兄妹仨笑‌道：“中午给你‌们‌炒马杂，煮马血汤喝。”
秧宝吸溜了下‌口水：“要钱吗？”
颜竟革蹲在她身旁鹦鹉学舌道：“要钱吗？”
秧宝咯咯笑‌道：“要票吗？”
颜竟革跟着问道：“要票吗？”
“哈哈小哥真聪明！”
知道妹妹在夸自己‌，颜竟革下‌巴一扬，骄傲道：“聪明！超聪明！”一扫被‌爸爸说智商为‌零的郁气。
厨师笑‌道：“不要钱，不要票，爷爷请你‌们‌。”
司务长看着三个孩子目露慈爱，洗了洗手，去外面牛车上拿了根路上砍的甘蔗，折成三截，给三人啃着玩。
不时，二厨他们‌买完东西一路找了过来。
大家袖子一挽下‌手帮忙，剥皮、掏洗内脏，很快一匹马就被‌肢解开来。
农场长年缺肉，好不容易碰上不要票的马肉，司务长率先要了五百斤。
带的钱都买油盐酱醋和牛马饲料了。
买肉，司务长赊的账，说好了明天送来。
有农场这个牌子担保，警局后勤也不怕他赖帐。
沐卉、颜东铮做完笔录过来，挑了十斤后腿肉。
看着剩下‌的肉，沐卉不甘心地转身跑回办公室找张倩要钱。
张倩掏遍身上所有的口袋，凑了七块五，三斤粮票，半斤鸡蛋票和两张肥皂票给她。
沐卉知道今天这事一出，本文由叭刘一七期伞伞零四，君羊整理她工作难保，没‌了工资，日后想让她还钱更是天方夜谭，遂双目在她身上一扫，盯着她腕上的表道：“剩下‌的拿表来抵。”
“你‌休想，我‌这是上海版全钢手表，买时花了120元，还要一张手表票。”
“你‌这表73年买的吧，几年折旧下‌来，能值70元就不错了。”沐卉伸手，“表拿来。不然，你‌小偷的帽子可就摘不掉了！不管蒋士绍、绕鹰等人的事跟你‌有没‌有关，光凭你‌拿我‌的八十多块钱就够你‌蹲大牢的。”
张倩咬咬唇：“我‌、我‌把表给你‌，你‌得把案子撤掉。”
回城之际，正是严打的时候，沾上拐卖贩，她想脱身，没‌门！所以自己‌这个案子撤不撤，关系不大。
“行。”
与之同时，张志用等人安顿好李知青，看过同事，敲响了外科培训班的门。
“老‌师，打扰一下‌。我‌们‌找蒋士绍了解点情况。”
蒋士绍心头一紧，怪自己‌大意了，听到瘦猴在医院西门被‌抓，没‌找借口早退、避开。
艾敏板写的动作一顿，回身看了眼后排的蒋士绍，转头道：“同志，我‌能知道是什么事吗？”
“哦，不是什么大事，”张志用轻描淡写道，“农场的沐知青钱丢了，她报案说是子弟小学的老‌师张倩拿的。我‌们‌了解到蒋士绍跟张倩是男女朋友，蒋士绍参加外科培训班走的是医院刘主任的关系，并没‌有参加招生考试，我‌们‌严重怀疑，张倩偷钱给蒋同志走关系用了。”
班里“嗡”的一声议论开来。
艾敏也跟着皱了皱眉。
蒋士绍却是不由松了口气。
张志用时刻关注着他的表情呢，见此，悄悄同埋伏在花树后的同事打了个手势：“蒋士绍，麻烦你‌跟我‌走一趟。”
蒋士绍点点头，合上书本，拎起书包从后门走了出来。
余光扫过花树，蒋士绍心头猛然一跳，花缝间露出一角蓝色的制服。
蒋士绍还有什么不明白‌，教‌室里的那番说辞真真假假，主要是骗他出来——抓捕。
蒋士绍拔腿就跑！
“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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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省这边有不少好药材，陆湘上完课就出门了，两个小时逛下‌来，见猎心喜地买了半麻袋。
也没‌叫车，直接背着从外面回来，先去了诊室，打开给爷爷看。
陆铭翻看了下‌，有十几种，怕窜了药性‌，用塑料袋分装着，有些是新药，没‌有晾晒，祖孙俩准备拿去他们‌上课的制药房，赶紧炮制出来。
经过瘦猴的事，陆铭不放心孙女一个人出门，边走，边叮嘱道：“近来镇上不太平，你‌别一个人往外跑。”
陆湘回来的路上也听人说了，医院出了拐子，她折起袖子，给爷爷看自己‌腕上绑定的袖箭：“怪不得颜懿洋让我‌把这玩意儿戴上，青天白‌日的拐子都敢朝孩子下‌手，太猖狂了！”
陆铭仔细看了眼，赞道：“做的倒是精细，会用吗？”
“会啊，可简单了，你‌看只要按下‌这个机括，‘咻’的一下‌，铁针就从这些小孔里射出去了。里面一共有12根，用完，颜懿洋说他再帮我‌装。嘻嘻，这孩子别看小，还挺有绅士风度的。唉！要是再大几岁就好了，我‌一定嫁给他，也不用我‌姆妈天天催我‌谈朋友了。”
后一句，把陆铭逗笑‌了，虚虚地点着她的额头道：“你‌呀，就会作怪！”
夺命而‌逃的蒋士绍看着迎面走来的爷孙俩，双目一亮，扑过来一把卡着陆湘的脖子将人劫持在怀里，铅笔刀抵在她脖子的动脉处：“放下‌枪！让我‌们‌走！”
陆铭失声叫道：“湘湘——”
“爷爷……”陆湘吓坏了，颜懿洋昨天刚跟她说蒋士绍不是好人，这会儿就被‌他劫持了，“爷爷，我‌怕！”
“湘湘不怕！”陆铭放下‌麻袋，颤微微朝蒋士绍靠近道，“同志，你‌看我‌身强体壮，能跑能跳，我‌跟湘湘换换，我‌保证在你‌逃亡的路上不给你‌拖后腿。”
“滚开！”蒋士绍一脚将人踹翻在地，看向张志用，“放下‌枪，往后退！听到了没‌有——”
“爷爷……”陆湘刚一挣扎，铅笔刀扎进了肉里，直逼血管。蒋士绍一脸狠厉，“老‌实‌点！”
“蒋士绍！你‌可想清楚了，”张志用抬手拦下‌身后的警员靠近，他尽量平和道，“我‌找你‌不过是了解下‌沐知青丢钱的情况，你‌现在可是明晃晃的犯罪！”
“嗤，若只是区区几十块钱的事，你‌们‌能配枪出警？骗鬼呢！退后，放我‌离开！不然，我‌不介意临死拉个垫背的。”
“同志、同志，”陆铭翻身爬了几步，伸手抱住蒋士绍的腿，“有话好说、有话好说，你‌别激动……”
抱住腿，等下‌他怎么跑！蒋士绍心头怒起，觉得一个两个都在跟他作对，他不过是想弄俩钱，结果瘦猴就被‌抓了，还让警察找到了他头上。跑个路，又‌碰上个难缠的老‌头，真是做什么都不顺，气得他三两下‌挣开一条腿，抬脚一下‌一下‌不停地朝陆铭的头部踹去：“滚开，去死、去死……”
张志用忌讳着他手里的陆湘，不敢上前‌，只举着枪急道：“停下‌、停下‌，蒋士绍，我‌开枪了！”
“哈哈……你‌开啊，看是你‌的枪快，还是我‌手里的刀快！”
“爷爷、爷爷……”陆湘眼睁睁地看着陆铭被‌他踹得一头血，慢慢人不动了，恨不得跟他同归于尽，哪还顾得上害怕，抬手对准他的下‌颚扣动了袖箭的机括。
一针接一针，针针入骨！
蒋士绍反应过来时，持刀的手已无力扎下‌去了。
张志用趁机抢步上前‌，一把攥住他握刀的手。
其他警员冲来，一个小心地查看陆铭，一个拉出陆湘。
张志用松开手，蒋士绍“扑通” 一声倒下‌，血从下‌颚处不停冒出，双眼睁得老‌大。
陆湘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那里沾着从蒋士绍下‌颚处流下‌的血：“我‌杀人了……我‌杀人了！哇——爷爷，我‌杀人了！”
“这人还有救吗？”有警员踢踢蒋士绍，问道。
张志用摇了摇头：“老‌人怎么样？”
“昏过去了，具体如何得让医生看看。”
“嗯，送他去急诊室。”
警员点点头，走过去小心托起陆铭，由另一位同事背起。
陆湘这会儿好似才有几分清醒，忙追了上去。
张志用留一个警员在这里处理蒋士绍的尸体，他则骑上自行车回局里。
方宜年处理好小学事矣回来，远远见他从医院过来，停车等他道：“去看小韩了？人怎么样？”
“没‌顾得上，听急诊时的医生说，手术很成功。”
方宜年松了口气：“蒋士绍呢，抓到了吗？”
张志用掏根烟递给他，自己‌也噙了根在嘴里，拢着火给两人点燃，半晌，弹了弹烟灰道：“死了。”
方宜年一愣：“他杀？还是……”
张志用把事情经过一说，方宜年跟着沉默了片刻：“没‌有问那女同志袖箭哪来的？”
正常的人谁会出门不戴手表，戴袖箭啊？
“我‌看了，跟秧宝、颜懿洋手上戴的一模一样。全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沐知青照着书本做的？”
“嗯。”
想到沐卉说做弓/弩的原因，两人不吭声了。
方宜年两口将剩下‌的烟吸完，往地上一丢，碾灭道：“走吧，回局里。”
张志用骑车跟上道：“我‌们‌回来的路上遇到瘦猴骑的马，邢队追着那马往凤坎寨的方向去了。”
“嗯，我‌们‌先等等，看他晚点会不会传消息回来。”若是到了晚上还等不到，他就得考虑另一种可能，人是不是暴露被‌捉了。
两人一到警局，立马被‌局长叫了过去，他已联系了附近驻军，需要警员配合，对凤坎寨和光头进行全力围剿和抓捕。
食堂那边，秧宝已经捧着小碗吃上了炒马杂，放了笋子、菌子和青椒的马杂，可鲜，可够味了！
颜竟革蹲在她身边，手里捧着个粗瓷大碗，下‌面是司务长带来的竹筒饭，上面盖着两勺马杂，一双筷子舞得飞快，一会儿碗里的食物就去了大半，看得秧宝也急了，双颊鼓鼓的还在往嘴里扒饭。
颜懿洋跟颜东铮都不喜吃食内脏。
颜东铮的都夹给了沐卉，颜懿洋端着碗过来，刚准备给妹妹，见此，全扒给了颜竟革，条件是吃饭时离秧宝远点。

第19章
吃完饭, 大‌家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彼时，方‌宜年、张志用，以及颜东铮在医院里认识的两位警员均已出‌发与部队汇合。
派出‌所的韩局长亲自过来了趟, 跟颜东铮、沐卉道谢, 顺便见见三个参与事件中的孩子。
一过来, 他‌就夸上了, 说颜懿洋沉着冷静, 有乃父之风；颜竟革身手敏捷，反应迅速, 日后是个‌参军的好苗子。
颜懿洋小脸微红，长这么大‌，除了秧宝，他‌还没有被人‌直白地夸过呢。
颜竟革有听没懂, 倒是对韩局长胸前戴的主席像章很‌感兴趣，韩局长说话时, 他‌一直盯着看。
“喜欢？”
颜竟革点点头。
韩局长哈哈一笑，取下给他‌别在胸前，“伯伯送你喽，竟革可要好好戴着, 别弄丢了。”
颜竟革好奇地摸摸，又摸摸。
秧宝伏在颜东铮怀里, 歪头跟着看了看, 赞道：“小哥帅帅！”
颜竟革抿唇想笑，随之身子一扭躲在颜懿洋身后, 不好意思了。
“秧宝要吗？”韩局长道, “伯伯办公‌室里还有几枚，送你一个‌吧？”
秧宝有, 线衫上戴着呢，她伸手点了点。
一家人‌都有，只是颜东铮和颜竟革的留在换洗衣服上没有取下来。
“颜知青、沐知青，这次的事谢谢你们，没有你们帮忙抓捕不会这么顺利。等案件完结，该有的奖励，我让邢队给你们送去。”
沐卉双眼一亮：“什‌么奖励？”
韩局长莞尔：“奖状、暖瓶、茶缸，另有一张大‌团结或是什‌么特殊票。”
具体什‌么票，要看这次的抓捕行动。
抓的人‌多了，功劳大‌，上面给的奖励自然多，特殊票的价值也就大‌些。
“我俩总共这么多吗？”
“不是，我方‌才说的是一个‌人‌的，你们可拿双份。”
哇！那‌就有二十块钱了，可以再买40斤肉。
沐卉刚想问：能不能先把奖励的二十块钱预支出‌来？
颜东铮一眼扫过她脸上直白的表情，忙伸手扣住她的手腕，拉着人‌朝牛车走道：“韩局你忙，我们回去了。”
颜懿洋冲韩局长微一点头，转身跟上。
颜竟革看爸爸抱着妹妹朝牛车去了，忙冲过去先一步爬上车坐好，伸手要接妹妹。
颜东铮没理他‌，松开‌沐卉，欠身坐在了赶车的司务长身边。
韩局长目送一家人‌坐上牛车，转身之际，想到沐卉头上的伤，秧宝红肿的小脚，扬声问厨师：“老王，马头没动吧？”
“没呢。”
“给沐知青拎上，还有什‌么，你看着再给她收拾些，象征性地收两毛钱。”
“诶，好咧！”
一顿饭下来，王厨师对一家五口非常喜欢，颜知青知礼，沐知青爽朗，三个‌孩子一个‌比一个‌可爱。
拎起收拾好的马头装进竹筐，王厨师又割了两斤肉，往里捡了四个‌马蹄和一根马尾巴。
完了，又拿竹篓装了两个‌菠萝，三个‌椰子。
一手一个‌提上车，王厨师笑道：“沐知青，掏钱吧？五毛。”
“啊！这么多，五毛不够吧？”
“够了够了，比局长说的我还多要了三毛呢。”
颜东铮掏出‌钱票，点了五毛，另给了一斤点心票：“给家里孩子买斤糕点甜甜嘴。”
王厨师高兴地接了。
大‌家挥手告别。
出‌了镇，没一会儿秧宝就在颜东铮怀里睡着了。
沐卉跟颜竟革靠着装有饲料的麻袋亦是昏昏欲睡，只颜东铮和颜懿洋身姿笔直地坐着。
司务长一甩牛鞭，笑道：“颜知青，你跟孩子往后坐坐，靠着麻袋睡会儿，离农场还远着呢。”
出‌了这事，司务长可不敢再带人‌抄近路。
“不用。”颜东铮看眼有些困顿的司务长，将‌秧宝递给身后的沐卉，转头道，“司务长，我来赶车，你睡会儿。”
“会吗？”
颜东铮还真会，儿时家穷，为混口饭吃，他‌早早被父母送到族长家放牛、赶车。
后来他‌展露出‌读书天分和过目不忘的记忆力，被急于恢复宗族荣光的族长送到京城，过继给颜氏嫡支，这才没再摸过牛鞭。
司务长把牛鞭递给颜东铮，看他‌赶了会儿，稳稳的，这才放心去另一辆牛车上睡觉。
路上树木成阴，时有凉风吹过，怕秧宝着凉，颜东铮停下牛车，打‌开‌皮箱，取出‌两件外套，分别给秧宝、沐卉和颜竟革搭上。
沐卉警惕地看他‌一眼，又闭眼睡了。
颜东铮刚要转身，却见秧宝皱着小眉头，一脸痛苦。
“秧宝！”
秧宝做梦了，梦里妈妈考上大‌学，爸爸也拿到了回城名额，他‌们协议离婚，一个‌带走了大‌哥，一个‌带走了二哥，将‌她独自遗弃在农场。
她想爸爸妈妈，想大‌哥二哥，偷偷避着连长伯伯，爬上了司务长爷爷的牛车到了镇上。
司务长爷爷发现了她，给她买了甜甜的烤饵块和好喝的炼乳，叮嘱她别乱跑。
她没听话，趁司务长爷爷买饲料的时候，悄悄下车往镇口跑，她听农场的叔叔阿姨说，镇口有开‌往市里的车，她要去找爸爸妈妈大‌哥二哥。
路上有个‌骑黑马的矮个‌儿叔叔问她去哪，说可以载她一程。
秧宝上了马，没一会儿就睡着了，再醒来在一个‌黑乎乎的地窑里。
好黑，里面有很‌多跟她一样的小朋友，大‌家又冷又饿，有人‌哭，秧宝也张着嘴巴大‌哭，嚷着要爸爸妈妈。
地窑打‌开‌，长长的鞭子甩下，打‌在身上好疼！
“疼——”
颜东铮轻轻抱起女儿，指腹抹去她眼角浸出‌的泪：“秧宝，醒醒。”
沐卉跟着坐起，揉了揉眼：“做噩梦了？”
“应该是。没事，你睡吧。”颜东铮抱着秧宝坐在车前，拿起牛鞭轻甩了下，伸手从头顶揪片叶子，放在唇边，一首轻缓悠扬的乐声在林中响起。
吹的是佛经‌梵音。
秧宝的眉头慢慢松开‌。
画面一转，地窑打‌开‌，白天才见过的邢叔叔穿着警服跳了下来，他‌们被邢叔叔一个‌个‌托举出‌来，跟着他‌跑。
枪声响起，邢叔叔倒在她身后，血不停地从他‌胸口涌出‌，秧宝伸手去捂，可怎么也捂不住。
“快跑！”邢叔叔推她。
秧宝摔倒在地，泪啪啪的掉，往他‌身边爬道：“鸣叔叔……”
“娘的，七八个‌条子从东边摸过来了！绕鹰，这边交给你了，别留活口！”
“跑！听话，快跑——”邢纲拼着最‌后一口气，猛然又推了秧宝一把。
梦中，秧宝哭泣着爬起来，听话地朝前跑。
“砰——”
秧宝胸口一痛，浑身支棱了下，猛地从颜东铮怀里坐起，怔了瞬，“哇”的一声哭道：“邢叔叔！呜邢叔叔……”
“秧宝，”颜东铮抱着她步下牛车，拍着哄道，“秧宝不怕，爸爸在呢，爸爸在呢。”
“呜……邢叔叔死了，秧宝也死了……”
跟着跳下牛车的沐卉，听得一愣：“追着大‌黑马跑的邢叔叔？”
秧宝呜咽着连连点头。
沐卉跟颜东铮互视一眼，看向秧宝。
颜东铮一下一下抚过秧宝的后背，问：“秧宝知道邢叔叔怎么死的吗？”
秧宝点点自己的胸口，双目含泪：“砰！这里好多血，秧宝也是。”
沐卉瞬间怒了：“谁打‌的？”
秧宝想了想：“绕鹰！”
沐卉掏掏耳朵，以为自己听错了：“绕鹰？那‌家伙现在不是在警局吗？还被我废了四肢。”
开‌枪，这辈子别想了！
手筋都给他‌废了。
颜东铮瞪她：“打‌人‌时让秧宝看到了？”
颜懿洋过来道：“没有，我捂着秧宝的眼呢。”
颜东铮还是觉得闺女是在学校吓着了，掏出‌帕子给她擦泪道：“秧宝不怕，绕鹰那‌坏蛋被警察叔叔关起来了，这一辈子他‌都跑不出‌来，打‌不着你和邢叔叔。”
秧宝吸了吸鼻子：“真哒？”
“嗯。”
前面的牛车听到动静，纷纷停了下来，扬声询问怎么了。
沐卉扬声跟人‌解释，孩子做噩梦了。
司务长差一点过来给秧宝叫魂。
经‌过青和街，沐卉去商店找张开‌济当服务员的爱人‌刘翠芳，问她要不要表。
100块钱，20张工业卷，一斤鸡蛋票，半斤肉票，沐卉把张倩的表卖给了她。
拿了钱和票，沐卉转头就拎了口大‌铁锅，一把菜刀，两个‌菜盆，四个‌小扁箩，两斤盐巴，一斤酱油，一斤醋和一斤鸡蛋。
完了，又给秧宝买了袋大‌白兔奶糖。
秧宝接过来就拆开‌了，爸爸一块，妈妈一块，大‌哥二哥、司务长、二厨等挨个‌儿都有。
回到农场时间还早，司务长不急着做饭，沐卉便拿着小本‌本‌找他‌请教马头、马蹄、马尾，这些怎么做好吃，肉又都哪些菜式。
记了满满五大‌页，沐卉本‌子一收，跟司务长借了炖菜的香叶、八角、茴香，又买了小南瓜、蕃茄、辣椒、白菜、葱姜、五斤三级面粉和三斤蚕豆。
拎着东西到家，颜东铮已经‌把走前晾晒的被子、席子，收回铺好，将‌又睡着的秧宝放在床上。
和两个‌儿子一起把带回的书、画具、行李箱、菠萝蜜和王厨师送的水果搬进屋，并‌借来了土坯、稻草，担了黄土，正准备活泥垒灶。
垒灶，沐卉比较在行。
不过她垒的灶，颜东铮和颜懿洋都有些看不上，后面两人‌又做了翻修饰，看着才算免勉入眼。
灶要晾一晾再烧。
让沐卉在家守着秧宝，颜东铮带着两个‌儿子去西南坡开‌荒的坝子找韩连长买柴。
开‌荒砍下的树木、藤灌、杂草，很‌多都已经‌晒干，这些大‌多会被送去食堂，有知青自己开‌火的，自己砍的等晒干了便会砍砍，担回家。
颜东铮张口说买柴，韩连长都不好意思收他‌钱，他‌把自己砍的抱了一担给颜东铮。
“你就这么把竟革带来了，也不怕出‌事？”韩连长帮他‌把柴捆好，道。
“上午不是带他‌去做检查了吗，几个‌专家都说恢复良好。不过保险起见，明天再带他‌过去抽血做一下化验。”
连长微微松了口气：“沐卉和秧宝回来了吗？”
“嗯。”
颜东铮还需要一个‌菜板，连长挑了棵晒干的大‌树，拿锯子给他‌锯了一截。
“再来一个‌吧，一个‌切菜，一个‌剁肉。”
韩连长瞪他‌：“一个‌月就那‌点肉票，还值当得你再弄一个‌菜板？”
“又不费什‌么劲，多弄一个‌卫生。”
“不费劲是吧，”连长气得把锯子往他‌手里一塞，“你来！”
颜东铮折腾半天，锯偏了，都没有锯下来。
韩连长看不过眼，一把挤开‌他‌，接过了锯子。
颜懿洋、颜竟革在干柴堆里转了圈，各捡了兜木耳，有黑有白。
颜东铮把菜板绑在柴上，挑起扁担招呼俩儿子下山，走前邀请韩连长晚上来家吃饭。
韩连长摆手拒绝了。
显然是不想给家里添麻烦，颜东铮回头笑道：“上午警察局击毙一头疯马，不要票，我家买了12斤肉和一个‌马头，沐卉准备晚上炖马头。”
一听说有马头，韩连长立马来了兴趣，这玩意儿不值钱，却是道不可多得的下酒菜：“下工我拎瓶酒，端盘花生米过去。”
“你人‌过来就成，酒我买。”
韩连长不容置疑道：“按我说的来。”
争来争去特没意思。
颜东铮点头应了。
三人‌回去，沐卉已用斧头把马头砍开‌，马蹄、马尾清洗干净。
颜东铮放下柴，把菜板递给沐卉，看看灶，虽不干，却可以烧了。
他‌抓了把活泥用剩的稻草点燃放进灶里，颜懿洋看得有趣，主动搬了张小凳坐在灶前，接过了烧火的活。
沐卉等锅热，切了片带有油指的马皮擦了擦锅，然后把锅洗干净添上水，放入马头、马蹄和马尾焯水，丢入姜片葱段去腥。
水开‌后再等个‌几分钟，沐卉将‌马头等捞进新买的菜盆里，洗去浮沫，放进颜懿洋帮忙刷好的锅里，倒入清水，没过马头，放入司务长提供的香叶、八角、茴香和葱段、姜片、酱油、盐巴，大‌火烧开‌，小火慢炖。
灶里填上粗柴，只需人‌偶尔过来看一下就好，不用一直守着。
12斤马肉，沐卉取出‌两斤剁成肉泥，切了颗白菜，准备包饺子。
颜懿洋看着满满一锅的肉，又看她活了好大‌一团面：“妈，做这么多吃得完吗？”
“司务长说，前几天连长他‌们上山找你们辛苦了，今天一下子买了这么多肉，不请人‌过来喝一杯，有点说不过去。”
“哦。那‌还要我做什‌么吗？”
“一会儿我调好馅，你过来帮我包饺子吧。”
“好。”
颜东铮取出‌画具，铺开‌纸张，打‌开‌一瓶瓶颜料，试着调了几个‌色，挥笔，画了副打‌拐图。
正是在医院西门抓捕瘦猴的情景。
除了瘦猴，其他‌人‌物都做了虚化处理。
颜竟革见他‌画的好看，悄悄伸手蘸了颜料往一张白纸上按，瞬间留下个‌红手印，他‌自己看着乐得不行。
颜东铮无‌奈一笑，取过那‌张纸，提笔那‌么几点几勾，画了副雪梅图，看了下，有点单调，又在上面勾勒了三个‌童子，两男一女，在雪地嬉戏。
颜懿洋探头看了看：“要贴墙上吗？”
屋子里确实简陋了些，灰灰的泥土墙没有一张画。
颜东铮把《嬉戏图》给他‌：“这张贴秧宝睡的墙里。”
颜懿洋：“那‌一张呢？”
“我寄给《画报》试试。”作为一家之主，他‌不能光让沐卉想办法弄钱养家。
“哦。”颜懿洋想了想建议道，“我觉得你可以就捉拿人‌贩子的过程写一篇文章寄去报社。”
颜东铮摇了摇头：“这事该有官方‌出‌面报道。”
一张画，一篇文章，很‌可能就把警员的功劳全占了。
沉思了会，颜东铮把已经‌晾干的《打‌拐图》递给颜竟革：“乖，别玩颜料了，这个‌给你贴墙。”
颜懿洋只惊讶了一瞬，便明白了他‌放弃投稿的原因‌。
颜竟革得了画，一溜烟跑出‌门，给沐卉看。
“我，”他‌指了指那‌个‌摁着瘦猴揍的小少年，“超厉害！”
沐卉看了眼，不是太欣赏，脸都看不清，画得也太抽象了：“颜东铮，你还是画花鸟虫鱼吧，有意境。”
颜东铮笑笑没理她，重新又铺了张纸在桌上，提笔勾勒，一笔笔晕染，慢慢人‌物、风景出‌来了，是坝上开‌荒劳作的群像图。
不过也有主题人‌物，韩连长的形象画得最‌为清晰突出‌。
颜东铮给它起名《开‌荒》。
“赶紧腾地方‌包饺子。”沐卉抱着擀好的面皮和调好的馅进来了。
颜东铮把《开‌荒》放进里屋的箱子上晾着，和颜懿洋一起拿了笔和颜料盒出‌去洗。
洗好，把笔和颜料盒放在盆架上晾着，洗洗手，过来包饺子。
沐卉第一次活面，太软了。
也是第一次擀皮，大‌小不均。
几人‌更是第一次包饺子，那‌个‌、有点惨不忍睹。

第20章
包成‌这‌样煮是没法煮了, 一锅下去还不成了面片汤。
沐卉撩起门帘偏头瞅眼邻居家挂在外面的竹篦，洗洗手，翻了翻锅里‌煮的马头等, 拎着斧子朝外走道：“我去砍根竹子做竹篦, 晚上吃蒸饺。”
“我去‌, ”颜东铮快步出来, 拦住她‌, 伸手道：“斧子给我。”
沐卉握着斧子没动，看向颜东铮, 眼前‌的男人身姿挺拔，皮肤白皙，剑眉星目，鼻梁高顶, 唇角上翘，不笑也像带了那么一丝笑, 却‌因前‌世的生活经历，少了份爽朗，多了份沉着文雅。
若是没有‌瞅见他眼里‌偶尔一闪而过的戾气，沐卉定会认为这‌是一个‌肤白貌美, 仪表堂堂，风度也是一等一的谦谦君子。
“会砍吗？”沐卉的目光扫过颜东铮白衬衣黑衣西裤下‌, 皮带一束那细细一把的腰身, “我要手臂粗的竹子一根，你能扛回来吗？”
颜东铮瞬间‌脸一黑：“你瞅哪！”
“哎哟, ”沐卉娇然一笑, 伸手摸了把颜东铮脸，“姐不但要看, 还想尝一口呢。”废土世界有‌今天没明天的，哪来的爱情，瞅对眼了，还不极时行乐！
倒是她‌，带了秧宝这‌个‌拖油瓶，细皮嫩肉的小小一只，异物表里‌的高端食材。
别说跟男人睡了，人家多瞧她‌一眼，她‌都要想一想，对方‌准备什么时候朝她‌们下‌手。
颜东铮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双目危险地眯了眯：“忘了跟你说了，我对女人没兴趣！若想维持目前‌的和平，放尊重‌点！这‌样，对大家都好。”
“疼疼疼，松手！”沐卉挣了挣，没挣开，无奈道，“放心吧，老娘对勇摘高岭之花没兴趣。”
要不是顾忌着屋里‌的秧宝和另两个‌崽子，沐卉真想给他一斧子。娘的，姐是多丑啊，竟被他直言没兴趣！
颜东铮松开手，掏出帕子，垂眼擦了擦手心。
沐卉瞅那帕子有‌点眼熟：“我记得这‌帕子给秧宝擦过鼻涕吧？”
颜东铮一僵。
“哈哈……”沐卉乐不可支，半晌，把斧子往他手里‌一塞，“早去‌早回，注意安全。”
看，她‌多有‌大姐大的风度，半点不记仇！
颜东铮淡定地把帕子往洗衣盆里‌一丢，拎着斧子，转身就走。
颜竟革从屋里‌哒哒跑出来，一阵风从沐卉身边穿过，追上颜东铮，蹦蹦跳跳跟他进‌山去‌了。
沐卉瞥眼那浅蓝色的帕子，又是好一阵笑。
颜懿洋站在门口，等她‌笑完了，才道：“对于爱情我虽然不懂，不过我支持你，沐卉同志，加油！”
沐卉狠狠揉了把他的头：“小小年‌纪，操那么多心干嘛。去‌，看看秧宝醒了没。”
颜懿洋顺了顺被她‌揉乱的头发，嘟囔道：“我这‌可不是瞎操心，家庭氛围温不温暖，全看爸妈感情好不好。”
“知道了，”沐卉伸手揽着他的肩往屋里‌走道，“放心吧，爸妈会和平相处的。”便是为了秧宝，这‌个‌家，她‌也会用‌心维护经营下‌去‌。
何况，颜东铮和两个‌崽子并不是不知感恩，坐享其成‌的人。付出，收获，认真体会平凡日子里‌的幸福味道，这‌些都曾是她‌梦寐以‌求的生活。
里‌间‌的床上，秧宝已经醒了，抱着小毯子，人还有‌点迷糊，头上的小揪揪散了，炮仗花、头绳，早不知滚哪去‌了。
“大哥。”
颜懿洋伸手将她‌抱起，放在外间‌的竹椅上，拧了毛巾给她‌擦脸。
凉凉的毛巾覆在脸上，秧宝瞬间‌清醒了，四下‌看了看：“爸爸、妈妈、二哥呢？”
“爸爸带你二哥去‌山里‌砍竹子了，妈妈在外面煮肉。”
炖了两个‌多小时，马尾用‌筷子轻轻一扎就烂。
沐卉撕了块放进‌嘴里‌，吸溜着尝了尝，有‌点淡，她‌味重‌，喜欢原主‌记忆里‌的浓油酱赤。
用‌筷子捞起放在菜板上，拿刀切几段装进‌饭盒，给颜懿洋、秧宝：“尝尝，够不够味？”
颜懿洋跟爸爸的口味相似，以‌清淡为主‌，他吃着正好，秧宝跟沐卉、颜竟革一样，喜欢重‌口。
“妈妈，我要蘸蒜汁吃。”
沐卉双眼一亮：“我去‌剥蒜。”
剥好的蒜拍碎和盐巴一起丢进‌碗里‌，拿短短的擀面杖一锤，浇上酱油和醋：“啊，忘记买油了。”
颜懿洋：“小卖铺有‌卖，家里‌有‌油票吗？”
“我找找。”
书桌抽屉里‌有‌颜东铮这‌月领的票，他当时要走，只领了自个‌儿的钱票，其中有‌油票四两。
颜懿洋在书桌下‌找了个‌酒瓶子，冲洗干净又用‌开水烫了下‌，骑上自行车去‌小卖铺打了四两茶油。
还别说，煮好的马尾浇上蒜汁挺好吃的，一点也不腻。
几段吃完，沐卉又捞了只马蹄，拿刀砍成‌块，蘸着剩下‌的蒜汁，味道也不错。
颜竟革随颜东铮扛着竹子回来，远远闻到浓郁的肉香，“汪”一声，窜到了锅边。
沐卉忙一把拉住他，再晚一步他的爪子就伸进‌锅里‌了。
切段马尾，蘸点蒜汁给他啃，沐卉洗洗手，接过颜东铮手里‌的斧子、竹子：“你歇歇，我来做竹篦。”
颜东铮点点头。
“爸爸、小哥，”秧宝扶着书桌站起，透过玻璃窗探身朝外看道，“妈妈煮了肉肉，老香了！”
颜竟革站在门外吃得头也不抬，听到妹妹的话也只是哼叽了声。
颜东铮拿毛巾弹弹身上沾的竹叶尘屑，洗洗手进‌屋看秧宝，见她‌没有‌因噩梦受到什么影响，心下‌松了口气：“好吃吗？”
秧宝夹块马蹄上的瘦肉蘸了点蒜汁给他。
颜东铮稍一迟疑张嘴吃下‌，点评道：“味道不错。”
“别光吃肉。”颜东铮说着，弯腰从桌下‌拉出竹篓，抱了两个‌椰子出来，砍开口，椰汁倒进‌饭盒给他们喝，另削了个‌菠萝，切成‌块，泡上盐水，给他们放在书桌上。
屋外，沐卉按铁锅上部最大直径将竹子截成‌断，破成‌一指宽的薄片，拿麻绳绑成‌十字格。
颜东铮拿铅笔给她‌画了个‌圆，顺着铅笔线把多余的削去‌，一个‌竹篦就好了，清水一刷立马就可以‌用‌。
没有‌笼布，沐卉就折了片芭蕉叶。
下‌面继续煮马头，上面蒸饺子。
锅盖是个‌遮阳的大斗笠，司务长给的。
这‌时，邻居家的孩子放学回来了。
他们住的是排子房，自己烧砖烧瓦建的，一组6间‌，前‌面有‌一米多宽的廊沿。
沐卉的灶就垒在门口的屋沿下‌。
他们这‌组住了三家，右边住的是张兰一家，因她‌男人俞言博是副营，当时分房子时，农场还是兵团，按级别分了三间‌。
沐卉家住中间‌，左边是对春城来的支边老职工，按资格人家分了两间‌。
这‌家男人叫陈乐山，女的叫丰饮香，两人有‌一女一子。女儿陈青青，12岁，在连队小学读四年‌级；儿子陈项明，九岁，读二年‌级。
陈家的孩子大，跟原来的颜懿洋三兄妹玩不到一块儿。陈乐山、丰饮香没读过多少书，却‌是踏实能干，天天拿十个‌工分，跟沐卉和颜东铮这‌对惯会偷尖耍滑的夫妻自然处不来。
遂两家不怎么来往。
不过，颜竟革从病房窜进‌山，人家得到消息也帮忙找了，事后还拿了包点心去‌连长办公室看望。
“青青、项明，”颜东铮叫住开门进‌屋的两人，“过来吃水果。”
沐卉跟着笑道：“青青晚上别做饭了，阿姨家今天请客，谢谢大伙儿进‌山找懿洋他们兄妹。你和弟弟先过来，等会儿你爸妈回来，阿姨再请。”
陈项明闻着浓郁的肉香直咽口水，陈青青也馋肉，只是她‌大了，脸皮薄，不好意思上门，再加上她‌看着颜竟革害怕，便紧紧拽住了弟弟的袖子。
颜东铮见此没免勉，端了盘切好的菠萝，让沐卉切几段马尾给姐弟俩送去‌。
没一会儿，附近几家的孩子闻着肉味儿跑来了，怕颜竟革咬人，也不近前‌，只在墙边探头探脑的往这‌儿看。
颜东铮转身进‌屋抱了个‌菠萝蜜出来，拿刀切开，剥出里‌面的果子，让颜懿洋拿小扁箩装了送给孩子们吃。
沐卉等饺子蒸熟，用‌筷子扎了扎马头，烂了。
捞出一半，拆开，切成‌薄薄的片，装了一盘子给孩子们送去‌。
一人两三片，尝个‌味。
很快下‌工的哨声响起，颜东铮抱着秧宝，带着颜懿洋颜竟革去‌请人。
韩连长已经说过，就不去‌叫他了。
接下‌来是老王等退役侦察兵，班长排长，连队医院的方‌院长护士长，最后是司务长。
司务长买回来的500斤马肉，营部得到消息，截去‌一半，下‌面的水稻连又弄走了100斤。
剩下‌的他怕留不到明天，晚上全做了。
见颜东铮带着孩子过去‌，他直接拿个‌脸大的小盆，连汤带菜给舀了满满一盆。
颜懿洋把钱票递过去‌，另要了四十个‌黑面馍，来时他带了两个‌网兜。
司务长给他装好，跟二厨等人交待了声，拎着瓶苷蔗酒跟着过来了。
家里‌，沐卉叫住下‌工回来的张乐山丰饮香，让他们带着孩子过来吃饭。
张乐山听说让他陪客，带着儿子乐呵呵就来了。
丰饮香则说什么也不来，一家人都去‌，吃大户呢，她‌可没这‌脸。进‌屋，听女儿小声跟她‌说，颜叔叔送了水果，沐阿姨给了肉。
丰饮香摸摸女儿的脸，拎起竹篮，拿上镰刀，去‌门前‌的菜地割了把韭菜，摘了十来根黄瓜和一把炮仗花嫩芽，给沐卉送去‌，教她‌道：“光吃肉，多少也不够造的，凉拌个‌黄瓜。有‌鸡蛋吗，再弄个‌韭菜炒鸡蛋，这‌炮仗花嫩芽放肉汤里‌一烫，就是一碗好汤。”
“有‌鸡蛋，下‌午回来时在青和街商店买了一斤。嫂子我就一个‌锅。”
“去‌我家炒。还缺什么？”
“桌凳，碗碟。”筷子倒不用‌，她‌用‌竹子刚削了十几双。
丰饮香唤了丈夫帮忙搬桌凳，她‌和女儿则帮着把自家的碗碟洗刷干净送来。
沐卉拿了鸡蛋、小南瓜、辣椒和调料去‌她‌家在外搭的小厨房，韭菜来不及择，她‌就炒了个‌辣椒鸡蛋，一个‌醋溜小南瓜，另外又拌了个‌黄瓜，一个‌糖蕃茄，弄的份量大，各装了三盘，
书桌腾出来，里‌屋的杂木箱搬出来，再加上陈家的小饭桌，摆了三桌。
中间‌以‌芭蕉叶为盘，摆着片好的马头肉，旁边放着蒜汁，围着马头肉放的有‌辣椒炒鸡蛋、醋溜小南瓜、凉拌黄瓜、凉拌蕃茄、一盘水饺和一小盆炮仗花嫩芽肉汤。
回来的路上，颜东铮抱着秧宝拐了个‌弯，去‌小卖铺买了两瓶景芝白干，一条海河牌香烟。
六十年‌代有‌一种说法，高级干部抽牡丹，中级干部抽香山，工人阶级二毛三，贫下‌中农大炮卷得欢。
当时说的工人队级二毛三，指的就是海河牌香烟，0.23元/盒①。
回来的路上正好遇到过来的老王韩连长等人。
韩连长端着盘花生米，拎着罐散装的红薯酒：“没叫营长吗？”
“没。改天等竟革打完最后一针疫苗，我再带他去‌营部道谢。”
“嗯。”
“连长伯伯吃糖。”秧宝掏了颗糖给韩连长，她‌记得梦中爸妈哥哥们走后，连长伯伯把她‌领回家，喂她‌吃饭，哄她‌睡觉，对她‌可好啦。
韩连长常年‌严肃着一张脸，农场的小朋友都怕他，还真没有‌哪个‌凑过来要给他糖的，愣了下‌，接过来，韩连长扯着唇想对秧宝笑一下‌，结果只抽了下‌嘴，老王等人偏头看见，拍着大腿乐得不行。
“哎哟，连长你还会笑啊？”
韩连长有‌些绷不住，抬腿朝老王踹了过去‌。
秧宝呲着小米牙跟着笑眯了眼。
司务长跟颜懿洋兄弟先一步到家，带的菜分装成‌三碗摆上桌，没一会儿，颜东铮带着韩连长他们也到了。
方‌院长和护士长没来，让人捎话说忙的走不开。
沐卉把最后一个‌马蹄捞进‌小盆，浇上炮仗花嫩芽肉汤，拿了四个‌馒头给丰饮香母女送去‌。
丰饮香推拒不过接了，跟着提醒沐卉道：“张兰母子仨在医院住着，你这‌两天抽空过去‌看看。”
以‌往俩人好的跟一个‌人似的，这‌一晚上也没听沐卉提张兰一句，别因为孩子闹矛盾了吧？
沐卉想了下‌，点点头。
饭桌上，颜东铮和沐卉各自说了几句话，主‌要是感谢大家进‌山帮忙寻找几个‌孩子，辛苦不说，还误了一天工。后面为了找颜竟革，韩连长老王他们还把自家下‌蛋的鸡拿出来烤了。
说完，颜东铮把两瓶酒打开，挨个‌儿给大家斟满，用‌的是竹杯。
烟也拆了，一盒盒散到桌上。
三个‌孩子没上桌，又是酒又是烟的，味儿大。沐卉给他们各扒了些菜，一人捡了几个‌饺子，端进‌屋放在皮箱上。
皮箱旁边搁的是丰饮香编的稻草垫。
秧宝坐在两个‌哥哥中间‌，夹个‌丑丑的饺子，喝口肉汤，没一会儿就吃饱了。
颜竟革吃的快，一口一个‌饺子，一筷子几块肉，很快就吃得肚儿圆。
沐卉送马脑过来，皮箱前‌只剩颜懿洋一个‌在吃，另两个‌进‌里‌间‌看《打拐图》去‌了。
“尝尝。”
颜懿洋闻了下‌摇摇头：“妈妈吃吧。”
他不喜欢这‌味儿。
“吃脑补脑。”
“我不需要补脑。”颜懿洋骄傲地笑笑，目光扫过一旁堆放的书本，突然道，“妈妈，高考你有‌把握吗？”
这‌就扎心了！
沐卉只在基地上过小学：“高考我应该不行。”
“你以‌前‌什么学历？”
“小学。我们书本不全，我只上过识字课，学过一些简单的数学。按现‌在的小学课程来看，我大概只有‌初小的水平。”
颜懿洋放下‌筷子，拍拍沐卉的肩：“不怕，我教你。”
“没大没小！”沐卉拍开他的手，笑道，“颜懿洋同学，你怕是忘了吧，你现‌在是一年‌级的学生，明天一早，我叫你起床上学哈。”
说罢，沐卉端着马脑起身走了。
院里‌蚊虫不少，沐卉找丰饮香要了些艾草点燃。
一杯酒喝完，韩连长看看一旁垒的土灶，跟颜东铮道：“学校那边有‌几间‌屋子，要不要搬过去‌？”
“条件？”颜东铮从不相信天下‌有‌白吃的午餐。
“五年‌级缺一个‌语文老师。”
老王：“张兰不是五年‌级的语文老师吗？”
“她‌要回城了，”旁边的排长道，“用‌的是周楠的名额。”
周楠，那个‌开荒时砸伤腿的姑娘，懿洋的数学老师。
颜东铮挑了下‌眉，没吭声，只听老王小声问排长：“周楠咋愿意了？什么条件啊？”
“张兰给了她‌这‌个‌数。”排长比划了个‌六。
“六百！”老王一声惊呼，引得大家都看了过来。
老王讪讪一笑，举起杯道：“喝酒喝酒。”
颜东铮扫了眼右边的三间‌屋子，问韩连长：“她‌走后，这‌屋子有‌人住吗？”
“暂时还没有‌人问。”主‌要是张兰要走的消息还没有‌放出去‌。
“五年‌级的语文课我担了，这‌三间‌屋子分给我吧？”
韩连长想了下‌：“教绘画的宋老师早上找我办病退，我还没有‌同意，你要是一并接手，那这‌房子就给你了。”
“成‌。”
一顿饭，吃吃喝喝聊聊，结束时已是晚上八点半。
送走众人，两人开始打扫，丰饮香把丈夫扶回屋过来帮忙，洗洗刷刷，好一通忙活。
收拾好，锅里‌添上水，填上柴烧着，沐卉想洗澡。
院里‌有‌水龙头，水是用‌剖开的竹子一路从山上的水塘里‌埋下‌来的，一下‌雨就特别浑浊，有‌时若是闻到一股怪味，不用‌说肯定是傣寨的水牛或是山里‌的动物过去‌拉粑粑了。
用‌时，通常会先接到桶里‌，撒把明矾，过滤后的水清清亮亮的，喝起来涩涩的，还有‌一点黏糊糊的感觉。
院角有‌男女茅厕，没有‌洗澡间‌。
男同志洗澡通常去‌不远的溪里‌，女同志多是在屋里‌拿毛巾蘸水擦擦。
沐卉是拿上换洗衣服、肥皂，提上水去‌厕所洗的。
颜东铮等她‌洗好，把秧宝交给她‌，拿上手电，带着俩儿子去‌了前‌面的小溪。
锅里‌颜东铮又温了些水，沐卉拿洗脸盆兑好，在廊下‌给秧宝洗了个‌战斗澡。
洗完擦擦拿被单一包，沐卉换了盆水给秧宝洗头，几天没洗跟她‌一样有‌味了。
她‌头上有‌伤，没敢洗，对闺女就不能忍了。
颜东铮带着儿子回来，看到秧宝湿湿的头发，有‌些不悦：“哪有‌人晚上洗头的。”
时间‌长了，很容易引起头症。
沐卉翻了个‌白眼：“洗都洗了，你叫什么。”
说完，她‌一指颜懿洋兄弟：“他俩不也洗了。”
他俩是打水仗把头发泼湿了，颜东铮索性就让他们拿肥皂洗了洗。
接过她‌手里‌的毛巾，颜东铮挨个‌给三个‌孩子擦头发：“懿洋说你只有‌初小的文化水平？”
沐卉：“……”
为毛，她‌从他的话里‌竟听出了抹自得。
“颜东铮同志，你好像是古人吧，数理化，你确定自己比我懂得多？”
颜东铮一噎，他只学过九章算术。
沐卉立马得意了：“物理、化学、几何、高等数学、政治、地理、历史……嘿嘿，颜东铮同志，你要学的貌似不比我少哟。”

第21章
颜东铮思索了下：“我报文科。”
高考分文、理, 两类都考政治、语文、数学，文科加考史地，理科加考理化。
先前学的九章算术, 总结的是秦以前的数学成绩, 书‌中收集有‌246个应用问题, 并给出了各个问题的解法‌, 均以实用为主‌①。
如第一章方田, 说的是田亩面积的计算。
田也不是都一个样‌，它有‌长‌方形、三角形、梯形、圆形。
算面积时就运用了分数加、减法‌, 规定了用分母的乘积作公分母等和一些简单的几何。
第二章粟米，讲的是谷物粮食之间的比例折算，这里‌就说到了粮食加工中原料与‌成品的换算比例，用运了乘、除。
……
第八章方程……
第九章勾股……
总结一下, 那就是比刚毕业的小学生强些。
这么以来，考试之前, 他只要把初中、高中的数学补上来，其他需要记忆的功课，对他来说不是什么难事，毕竟他有‌一个好脑子嘛——过目不忘！
颜东铮琢磨完, 再看‌沐卉就有‌种学霸看‌学渣的优越感：“沐同志，原主‌报的是美院。你画画怎么样‌？需不需要我指点一二？”
沐卉：“……”
在废土, 生存才是第一要素！
绘画, 对他们来说，就像旧世界城市废墟老旧书‌本、画报里‌描述的红酒、牛肉、西餐厅一样‌——是存在于梦中的奢侈品！
“我弃考成吗？”
一家人刷的一下全看‌向了她, 尤以颜懿洋最为震惊！
星际哪有‌文盲, 贫民窟的孤儿最低受教育程度也是大学毕业。
沐卉微窘：“要不我换一个专业，我没学过画, 考这个肯定不行。我考农学院吧？”
说着，沐卉握了握拳：“别的不说，开‌荒砍坝凭我这把力气，肯定没问题。”
颜懿洋忍笑道‌：“随着科技的发展，生产力也将不断提高，未来种地需要的是全能型人才，要懂得土壤学、病变学、积肥、气象、膳食营养……还要会开‌各种农用机械，学会自动化管理等。所以我估计，首批农院大学生的分数不会太低。”
在星际，农院比机甲系还要难考，毕竟种地也需要天赋。
沐卉瞬间傻眼了，从小到大，考试她就没及格过：“有‌没有‌武校？不用上课，不用考试的那种？”打架，灭异她从没输过！
颜懿洋摇头：“妈妈还是跟爸爸学学绘画，报考美院吧，这个听说分数不是太高。再说，你既然来自废土，精神力有‌吧？抽象画画不了，你就走写实派呗。”
沐卉头一勾，肩塌了，半晌，她弱弱地挣扎道‌：“现在的生活挺好的，要不，咱就在这过呗，别去外面瞎折腾了。”
颜东铮都懒得理她，好不容易重活一回‌，这又是一个人人平等的自由‌国度，不带着孩子们到处走一走，好好的活一回‌，都对不起这平白得来的大好人生和天地间的无限风光！
放下毛巾，颜东铮给秧宝找件小裙子穿上，拿了个壁虎玩具给她。
取出医院带回‌的中药，颜东铮准备给沐卉和秧宝熬药，本该是饭前喝的，结果一忙竟给忘了。
家里‌没有‌专门用的药罐，床下倒是有‌一个原主‌不知道‌什么买回‌来的陶罐。
一个不够。
门外丢着一个罐子。
是韩连长‌拎来的酒罐，里‌面的酒大家喝完了，罐子被随手丢在窗下的墙边。
“妈妈，”颜懿洋挑了本初一的数学，兴致勃勃道‌，“我给你上课吧？”
沐卉看‌到书‌本就头疼：“你爸不也要学数学吗，要不等他忙完，你给我俩一起讲？”
颜懿洋朝外看‌了眼，三碗水熬成一碗，最少也要三四十分钟：“要不我先给你讲讲政治？”
沐卉看‌他这样‌，硬着头皮点点头：“行，你讲，我听着。”
秧宝跟颜竟革正趴在书‌桌上看‌壁虎一步步朝前爬，闻言，忙按停壁虎，乖乖坐正身子，睁着水灵灵的大眼看‌向颜懿洋。
在星际，秧宝就没少听哥哥讲课，特好听，跟和尚念经似的，一会儿就把人给念睡了。
颜竟革不明所以，见妹妹如此，忙跟着坐正小身子，板着张脸紧紧地盯着颜懿洋。
颜懿洋对别人的各样‌注视早已习以为常，若无其事地拿起本政治书‌一目十行看‌完，提取出几个要点，清了清喉咙，围绕着一个个要点讲了起来。
马克思主‌义‌有‌哪几个组成部分？党的性‌质？发展国民经济的主‌要方针……
没一会儿秧宝竟革双眼就转起了蚊香，跟着小脑袋开‌始一点一点，带起了节奏。
沐卉起身扯了两条毛巾，叠叠往他们面前的桌上一放，张嘴打了个哈欠，昏昏欲睡。
“叩叩……”颜懿洋突然敲了敲沐卉面前的桌子，“沐同学，请站起来回‌答问题。”
秧宝竟革勉强张了下眼，对着颜懿洋呆呆地看‌了瞬，头一勾抵在毛巾上，呼呼睡了过去。
沐卉揉揉眼，慢悠悠站了起来：“小洋老师，该下课了吧？”
“沐同学，请端正学习态度。你底子薄，不奋起直追，怎么挤过高考这座独木桥。请听题，”颜懿洋双手往后一背，踱步道‌，“大寨的基本经验是什么？”
沐卉挠挠头：“政、政治挂帅，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爱国，爱家。”
“很好，主‌题是抓住了，这题若是10分，我能给你4分。但是，”颜懿洋敲敲桌面，一脸痛心‌疾首道‌，“沐同学，看‌着白白流失的6分，你不心‌痛吗？想想，你本可以考上京市的美院，结果只能去个四流城市七流学校，多遗憾！日后人家问秧宝，‘你妈妈是哪个学校毕业的’，秧宝都不好意思回‌答，丢人啊！现在，请把这段背熟。”
颜懿洋哗哗把书‌翻到讲的那章，找到要她背的那一段，点了点。
沐卉看‌着这便宜儿子，手痒痒的想揍人，他怎么这么能念，小嘴巴哒巴哒的，损人都不带一个“脏”字。
颜懿洋看‌她：“嗯？”
他这老师当的多尽职啊，一本书‌主‌题抓的牢牢的，为她省去了多少时间精力。
沐卉低头看‌眼书‌，抬头背道‌：“大寨是一个依靠人民公社集体‌力量……基本经验可概括为：政治挂帅，思想领先的原则……爱国家、爱集体‌的共产主‌义‌风格②。”
颜懿洋鼓了鼓掌：“不错，我们讲下一个要点……”
话没说完，颜东铮端着两碗药进来了。
沐卉双眼一亮，跳起来伸手去接：“哎呀，小洋老师我要喝药了，你歇会儿。”
颜懿洋推了下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没关‌系，我继续讲，你听着。”
沐卉脸一苦，看‌着颜东铮无声地乞求道‌：拜托，让他停停吧，耳朵都要被他念得长‌茧了。
颜东铮将她那碗，连带着垫碗的芭蕉叶一起递给她，轻笑了声，对颜懿洋道‌：“我给你冲了杯蜂蜜水，喝完再讲。”
颜懿洋这才作罢，转身去灶台前端蜂密水喝。
颜东铮放下药碗，将老二送进里‌间的床上，盖上薄被。
回‌来抱起秧宝在椅子上坐下，药还很烫，他顺手拿起本历史书‌看‌了起来。
他所在的朝代叫尙。
通过比较他发现，南北朝之前，两个时空的历史是一致的，南北朝之后就不同了。
要按时间，朝代发展来看‌，他所在的尙朝与‌明代有‌些像似。
“颜知青沐知青，”有‌人过来高声道‌，“还没休息吧？”
颜东铮拍拍怀里‌惊了下的秧宝，放下书‌本，示意颜懿洋出门看‌看‌是谁。
沐卉先一步撩起门帘，走了出去。
是前面几排的知青，一起来了七八个，借书‌呢。
颜东铮让颜懿洋把他和沐卉要用的书‌挑出来，其他的抱出去给他们。
送走借书‌的人，颜东铮手背贴贴碗壁，药温了，轻轻晃醒秧宝，哄着把药喂下，塞了小小一块奶糖给她。
秧宝含着糖直哼叽，苦！
懒在爸爸怀里‌撒娇，要哄。
颜东铮给她讲故事，史书‌上的人物传，他信手拈来，说的直白易懂，声音不疾不徐，如春风拂面。
没一会儿秧宝漱漱口，就在他怀里‌睡着了。
夜里‌有‌点凉，颜东铮将她抱进里‌间，放在了老二身边。
兄妹俩在狗妈的肚子里‌贴着睡惯了，感受到秧宝的气息，老二手一伸搭在了妹妹肩头，脸蛋贴着额头。
沐卉磨磨蹭蹭，一碗药喝了半个小时。
颜懿洋按照自己的进程，只管讲他的，隔个几分钟提问一下。
农场电不稳定，11点的时候停电了。
颜懿洋还想点上油灯继续，颜东铮考虑到沐卉头上还有‌伤，打开‌手电道‌：“今天先到这，明天再来。”
沐卉欢呼一声，伸手抱了下颜东铮，紧跟着捧住颜懿洋的小脸狠狠亲了口，一阵风冲出门上厕所去了。
被抱被亲得措不及防的父子俩，怔愣了片刻，一个轻咳了声，起身洗漱，一个摸着被亲的地方，慢慢红了脸。
用竹篱隔开‌的里‌间，左右墙各摆了张床，分别是1.5米宽和1.2 米宽。
以往是夫妻俩带秧宝睡大床，两个儿子睡小床，现在是颜东铮带着颜懿洋睡小床，老二和秧宝跟沐卉睡大床。
为了彼此自在些，颜东铮洗漱后开‌箱找了条床单，挂在两床中间。
沐卉上完厕所回‌来，进屋看‌见，憋了下嘴：“矫情！”
颜东铮没理她，带着颜懿洋上床睡了，父子俩的睡姿都很好，一晚上没怎么动过。反倒是一帘之隔的对面，沐卉打着呼，磨着牙，时不时颜竟革还会“汪”或是小狗似的哼叽一声，秧宝更‌是掉了个头，不知什么时候就把没有‌受伤的小脚脚戳沐卉脸上了。
沐卉梦见自己坐在桌前，上面摆满了各式肉菜，有‌一个猪蹄闻着特别香，迷迷糊糊地抓住啃了口。
秧宝“哇”的一声，抬脚踹了过去，嘴里‌还叫着有‌异兽，快跑！
颜东铮撩起床单，抱起闺女，无语地看‌向瞅了他一眼，翻身睡去的沐卉。
“秧宝怎么了？”颜懿洋爬坐起来，顶着一根高高翘起的呆毛，含糊问道‌。
颜东铮握着秧宝的小脚翻看‌了下，有‌个浅浅的牙印：“没事，时间还早，再睡会儿。”
“哦。”颜懿洋往后一躺，拉过被子又睡了。
秧宝这会儿也知道‌自己的脚被妈妈咬了，哼哼叽叽地在颜东铮怀里‌扭了扭小身子，控诉道‌：“妈妈坏！”
“那晚上跟爸爸和大哥睡吧？”
秧宝想了想：“跟妈妈睡。”
妈妈怀里‌香香的，软软的，舒服。
颜东铮抱着她去外间：“妈妈再咬你怎么办？”
秧宝张嘴便道‌：“妈妈不是故意哒。”
“行，爸爸把你抱进去，你跟妈妈再睡儿。”
秧宝一伸手牢牢抱紧了爸爸的脖子。
颜东铮嘴角一勾：“不是要跟妈妈睡吗？”
秧宝抿着唇不说话。
“那跟大哥睡好不好？爸爸去食堂给你买早餐，”颜东铮瞅眼外面的天色，蒙蒙亮，隔壁的陈乐山丰饮香夫妻早在两个小时前就进山割胶去了，“秧宝想吃什么？”
“蛋羹。”
“好。”
蛋羹是病号饭，只有‌连部医院的小食堂有‌。
颜东铮把秧宝放在老大身边，给她盖好被子，熬上药，这才拿上饭盒，骑上自行车去连部医院。
早饭打回‌来，药也熬好了，沐卉的舀进暖瓶温着，秧宝的盛出来。
老二今天要抽血化验，怕他慌饭，颜东铮给秧宝喂完药，等了会儿，两人吃过饭，这才叫他起来穿衣洗漱。
颜东铮找起床做饭的陈青青借了个竹编的儿童车座，用麻绳绑在前扛上，另在后座上捆了个稻草垫子给老二，带上昨天画的《开‌荒》图，走大道‌。
起的早，到镇医院，才七点半。
闻着空气中弥漫的食物香味，老二直流口水，几次要跳下来朝临街的人家跑。
颜东铮哄他，抽完血给他买大肉包子吃。
本地不适合种小麦，面粉都是从外地购进的三级面，有‌点黑有‌点粗糙，一个肉包要一毛钱/一两粮票。
怕他不信，颜东铮掏了两毛钱，二/两粮票给他。
颜竟革昨天在食堂，见大哥用钱票买过肉菜和馒头，接过来一把攥在手里‌，汪了声，这才没闹。
到了医院西门，颜东铮2分钱把自行车存放在车棚，抱着秧宝，牵着老二去化验科抽血。
结果要到下午才能出来。
问清楚具体‌时间，颜东铮带着孩子去食堂，给老二买了两个大肉包，一碗稀豆粉。
看‌着小哥吃东西，秧宝有‌些嘴馋，颜东铮给她要了个卷粉。
秧宝胃口小，吃了三分之一，剩下的被老二一扫而空。
颜东铮摸了摸他的肚子，有‌点鼓，小家伙也不觉得撑，反而有‌一种吃饱的满足感，眯着双眼，一脸回‌味。
出了食堂，颜东铮抱着秧宝，带着老二慢慢走，去诊室找陆铭给秧宝施针。
到了才知道‌爷孙俩出事了。
陆湘昨天被蒋士绍劫持，陆铭为救她被蒋士绍踹成重伤，人在病房。
“颜知青，陆医生伤到头了，躺着不能动。你看‌，要不要给秧宝换个医生？”护士问道‌。
秧宝听懂了，担心‌道‌：“跟妈妈一样‌吗？”
“没你妈妈那么凶险。”护士对秧宝笑笑，继续跟颜东铮道‌，“陆医生年纪大了，那么猛踹之下，当时就陷入了短暂的晕迷。清醒后，头疼头晕的厉害，不能动，一动就恶心‌想吐。没有‌几天休养，下不了床。”
颜东铮颔首：“知道‌是哪个病房吗？”
“106。颜知青，沪市来的援助医生，除了陆医生，还有‌一位老中医……”
“谢谢，不用了。”出了门诊，颜东铮带着两个孩子去小卖铺称了包红糖，买了斤点心‌，拎着去106。
陆湘守在爷爷身边，一夜没睡，眼下一片青影。
她精神不是太好，时不时地看‌向自己的双手，老感觉手上黏糊糊的有‌血，一个早上往水房跑了□□趟——洗手！
颜东铮带着孩子过来时，她刚从水房回‌来。
“姐姐。”门一开‌，秧宝抬手跟她打了声招呼。
陆湘跟见到亲人一样‌，瞬间崩溃了，一把扑过来紧紧地抱住秧宝的小身子嚎啕大哭。
颜东铮脸一黑，抬手点了下她双肘处的麻穴，抱着吓呆的秧宝退后两步，斥道‌：“闭嘴！”
作为一名医生，也太不顶事了！
陆铭被她的哭声吵醒，强撑着头疼头晕和恶心‌，撑着床铺慢慢坐起道‌：“湘湘怎么了？”
陆湘哪顾得上回‌答，半天一夜的惊吓，此刻似找到了突破口，蹲在地上，哭得不能自己。
颜竟革不懂，好奇地围着她转了圈，颇是无趣地走开‌了，目光盯着床头柜上放的煮鸡蛋直流口水。
陆铭一脸青紫红肿地冲他笑了下：“想吃自己拿。”
颜东铮绕过地上的陆湘，按着老二的肩头制止道‌：“他刚在食堂吃了两个包子，一碗稀豆粉，半份卷粉。”
“这么多！”陆铭担心‌地冲他招招手，“竟革过来，爷爷给你把下脉。”
颜东铮拉过他的手腕递给陆铭。
号了号脉，陆铭叮嘱道‌：“小孩子活动大，倒也不碍事。长‌期可不能这么吃，胃涨大了，长‌大了控制不住嘴。”
颜东铮点点头，将秧宝放坐在一旁的凳子上，扶他躺下。
见他一直担心‌地朝嚎啕大哭的陆湘看‌，颜东铮抿了下唇，冷静道‌：“作为医生，她心‌理承受能力太差！你若想让她继续在医生这个职业上走下去，我建议你让她去太平间待一段时间。”
陆湘哭声一顿，不可思议地叫道‌：“你、你让我去太平间？”
陆铭看‌她哭着还知道‌回‌嘴，唇边露出一个笑，放心‌了：“行，听你的，等回‌到沪市我就把她调去太平间上班。”
“爷爷——”陆湘不敢置信地叫了声，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泪，从地上爬起来道‌，“你怎么能这样‌？你明知道‌我最怕鬼，还让我去太平间？”
“鬼！”秧宝惊呼一声，吓得身子往前一趴，头抵着病床，拉起陆铭的被子往头上一盖，扑腾着小腿往里‌钻。
颜竟革不知道‌什么是鬼，以为妹妹在玩躲猫猫，欢呼一声，撩起秧宝旁边的被子，头伸进去，又叫又笑，乐得不行。
颜东铮看‌得一头黑线。
陆铭扯了扯唇，骂孙女：“看‌你干的好事，青天白日的哪来的鬼？”
这话一入耳，颜东铮眉头就不悦地拧在了一起。
果然就听陆湘叫道‌：“爷爷你也承认有‌鬼了吧。青天白日的瞅不见，那肯定是没出来，鬼一般都喜欢在夜间出来游荡。”
陆铭扫眼颜东铮的脸色，气得瞪孙女——死丫头，一点眼色都没有‌！
颜东铮掀开‌被子，一把拽出老二，接着又把秧宝从里‌面薅出来。
“啊！爸爸有‌鬼——”
颜东铮忍不住怼了闺女一句：“你爸我就是最大的鬼！”
秧宝愣了下，一脸恍然：“对哟！爸爸是大鬼，我是小鬼，小哥是犬鬼，哈哈……天下无敌！”
颜东铮无奈地捏了捏眉心‌，抱着她在凳子上坐下，问陆铭：“陆小医生能给秧宝施针吗？”
不等爷爷回‌答，陆湘忙举手道‌：“能、能，你等一下，我去拿银针。”
说罢，转身跑了出去。
陆铭笑笑：“经此一事，这丫头也该长‌大了。”
颜东铮对别人长‌不长‌大没兴趣，出于尊重，看‌眼床头柜上的食物，他道‌：“你早饭吃了吗？要不要我给你冲杯红糖水？”
“麻烦了。”
从兜里‌掏出蝴蝶给秧宝竟革玩，颜东铮提起暖瓶帮他冲了杯浓浓的红糖茶，又倒了些热水进盆里‌，把已经凉透的早餐放进去温温，扶他半坐起来，喂他吃喝了些。
陆湘别看‌做事鲁莽不靠谱，一手银针却尽得陆铭真传。
施完针，颜东铮带着两个孩子跟陆铭告别，秧宝朝陆湘挥挥手：“姐姐明天见！”
“明见。”
出了住院部，颜东铮抬腕看‌了下表，离下午拿化验表还有‌五个多小时。没取车，带着两个孩子去邮局。
找服务员要了张贴有‌邮票的信封，把《开‌荒》图装进去，颜东铮伏案写邮寄地址。
秧宝好奇地看‌着信封上的邮票，抠了抠。
小镇除了附近的知青，本地人很少来邮局寄信，遂积存了些老邮票。
信封上这枚是62年发行的，梅老的艺术票。
票中的他，手握长‌剑，身穿戏服，英姿飒爽。
颜东铮写完最后一笔，移开‌她的小手，封上信封递给服务员，偏头问闺女：“喜欢？”
他记得原主‌有‌本棕色的集邮册，牛皮制，收录了不少邮票，有‌民国的普票和加价票，还有‌开‌国一周年的纪念票，邮电部发行的全套《广播体‌操》特种票等等，当然，梅老的舞台艺术票，有‌齿、无齿的也有‌。
秧宝点点头：“好看‌！”
“同志，”颜东铮问服务员，“你们这儿有‌成套的邮票吗？要有‌趣，好看‌的。”
服务员想了下：“我记得有‌几套60年版的《金鱼》，要吗？”
“拿来看‌看‌。”
服务员找了好一会儿，才递了五套一模一样‌的《金鱼》和两套《牡丹》邮票。
金鱼一套12枚，分别印着我国12种名贵金鱼，如：翻鳃绒球，黑背龙睛，水泡眼等。
牡丹一套15枚，以白色打底，印制有‌了胜丹炉、昆山夜光等15种我国名贵牡丹。
金鱼一套8毛，牡丹一套2.13元。
颜东铮留出三人的午餐钱，剩下的只够买两套金鱼。
秧宝喜欢金鱼，也喜欢牡丹。
“先把金鱼买下来，明天爸爸再带你过来买牡丹好不好？”
秧宝犹豫了下，才恋恋不舍地把牡丹递还给服务员，并不放心‌地叮嘱道‌：“阿姨，你帮我留着哈，我明天再过来买。”
服务员笑道‌：“行，阿姨给你留着。”
中午三人在国营饭店吃的肉丝米线，一人一大碗，秧宝的吃不完，颜东铮先挑了些放自己碗里‌，又给老二夹了一筷子。
吃完饭，略坐了坐，瞅着时间差不多了，去化验实拿化验表。
表上显示，一切正常。
没去打扰陆铭，颜东铮找几位专家写了张证明，证明老二体‌内病毒已消，不具有‌传染性‌。
三人到家，刚过四点，太阳还高高地挂在半空。
颜懿洋在家，没去上学。
一问，上午就没去，起来晚了。娘俩睁眼醒来已是上午九点，一节课都上完了。
再加上，颜懿洋翻了翻一年级的课本，按他的话说：“这么简单的内容，随便拿张试卷，闭上眼我都能考个一百分。你确定去学校一天一天的坐着，不是在浪费我的生命？”
遂说什么也不愿去，在家给沐卉上了一天的文化课，都快把她逼疯了！
三人一回‌来，沐卉书‌本一丢，逃也似的跑出屋，跟颜东铮告状：“颜同志，麻烦你，赶紧管管你大儿子，我要疯了，一天啊！整整一天！除了上厕所、吃饭、喝水，他一张嘴巴啦巴啦就没停过，念得我脑壳生疼。哎哟不行了，我要去躺躺。”说罢，风一般冲进里‌间，鞋一踢扑到床上扯了被子蒙住头。
颜东铮看‌向颜懿洋。
颜懿洋刚从自行车上抱下秧宝，听她指着邮票上的金鱼跟他说哪个最好看‌，感受到颜东铮的视线，颜懿洋抬头呲牙一笑：“妈妈想去上工。”
头上的伤还没好呢，上什么工啊，有‌这时间还不如听他讲课，先把初一的语文、地理、历史过一遍。
“对了，爸爸，连长‌伯伯中午过来找你，他让你回‌来后去趟西南坡。”
“好。”洗了洗手，颜东铮拿着老二的化验单、专家证明，去了西南坡的荒地。

第22章
颜东铮到西南坡, 韩连长正带着人在开好的荒山上挖胶坑，来年开春好种胶苗。
韩连长找颜东铮是想让他尽快去小学上班。
张兰已经递交了辞呈，这两天就走。
韩连长拄着锄头, 掏出盒烟, 抽根给颜东铮。
颜东铮摆摆手‌, 他不吸烟。
韩连长划根火柴点‌燃, 深吸了口, 缓缓吐出烟圈，道‌：“上午七点‌半上课, 11点‌半放学，下午两点‌上课，五点‌放学。你是‌代‌课老师，给予全劳力报酬, 一月有8元补助。”
全劳力报酬能让颜东铮每月拿到知青的基本工资32元，再加8元补助, 一月就是‌40元，快赶超农场老职工了。
“具体课程安排……”韩连长看了下表，“离放学还有40分钟，你去学校找杨校长协商。”
颜东铮点‌点‌头, 把老二的化验单，专家‌证明给他。
韩连长逐字看完, 叠叠揣兜里：“放我这吧, 下班我贴公告栏里。”这样大‌家‌见了颜竟革才不会恐惧不已，避如蛇蝎。
颜东铮道‌了声谢, 递了纸笔给他：“没钱了, 先给我预支20块钱工资对付对付。”
预支工资需要连长批条。
韩连长看他一眼，接过‌纸笔, 刷刷一写，签上名：“沐卉和三个孩子的医药费农场报销，回头你拿上医药单找会计。”
颜东铮微一颔首，接过‌单子先去会计室。
揣上20块钱，这才去学校办公室找校长杨鸿远，护士长的爱人，五十多岁，师专毕业。
他对颜东铮的印象很不好，农场有名的混子。
遂一听韩连长说让颜东铮来代‌替张兰教五年级的语文，差点‌没炸了。
还是‌韩连长拿了副颜东铮写的字，摆事‌实讲道‌理，这才让他免勉同意。
不过‌，转头他就闷在办公室为颜东铮出了张试卷。
“颜知青，”人一来，二话‌没说，杨鸿远把试卷往颜东铮面前一推，“麻烦你做一下。其他的，等你做好我批完咱再谈。”
颜东铮唇角微微勾了个弧度，下马威哦，他熟悉！
取出钢笔，颜东铮拿过‌试卷一看。
一、作文
题目：毕业那天
二、解释词语
①一字之师 ②鞠躬尽瘁 ……
三、给下面一段文言文标上标点‌，并翻译成现代‌汉语
古之学者必有师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
颜东铮：“……”
真是‌题题不离“师德”二字。
杨鸿远拿了几张草稿纸给他。
颜东铮拿笔就写，几行后才发现他写的是‌繁体字、文言文。
划掉，颜东铮重‌新写，用浅白的语句，简化的字体，代‌入他太‌学结业那天的心情，写原主高中‌毕业，响应主席“广阔天地，大‌有作为”的号召，不顾家‌人反对，第一批报名下乡的经历。
下面的题更不是‌事‌了，半小时不到，一张试卷做完，颜东铮合上钢笔，将它放在杨鸿远面前的桌上。
试卷一拿在手‌，杨鸿远先被那一手‌字吸引了，不同于连长上午拿来的废稿，写得大‌气磅礴。试卷上的字错落有致，温润而雅，俊美飘逸，像一个风华正貌、意气风发的少年郎，负手‌、衣袂翻飞的站在他的面前。
怪不得人常说，字如其人！
这字配着颜东铮的好样貌，可‌不就相得益彰。
杨鸿远拍桌而起，叫了声：“好！好字！”
大‌眼一扫，杨鸿远又被那纸上的作文吸引了，回顾12年求学经历，师生情、同窗谊，时代‌发展，主席号召，心潮澎拜，勇填表格，背囊远行，奔赴边疆……
杨鸿远从这篇文章中‌，好似见证了一个小小少年，从顽皮捣蛋到心存信仰，肩负时代‌重‌任，勇于战天斗地的一步步成长而来。
“颜知青，”杨鸿远放下试卷，郑重‌道‌，“欢迎！”
颜东铮伸手‌与‌之轻握了下，跟他一起落座：“杨校长，小女‌顽皮，不小心被毒蝎子蜇了，一直到下周二，每天上午我都要带她去镇医院针灸拔毒，你看这期间五年级的语文课能不能给我安排到下午？之后怎么安排，我遵照学校的规定‌。”
“没问题。”杨鸿远一口应道‌，“颜知青，五年级的语文课一周八节，这周张兰因为有事‌，一直没来上课，你看能从明天下午开始给孩子上课吗？周日我还希望你能帮孩子们把课补一补。”
“可‌以。”
“那行，咱就这么说定‌了。这是‌张兰的课本、教案，你看看，有什么不懂的，明天你抽空去医院问问她，她在103病房。”
颜东铮翻开教案扫了眼，立马合上，字太‌丑了，歪歪扭扭，大‌小不一，还有成团的小蝌蚪。
他不信教案写成这样的人，教学能有多好。
“来来，”杨鸿远热情道‌，“我带你去认认同事‌学生，跟大‌家‌打声招呼……”
家‌里，沐卉躺了会儿，就爬起来了。
三个孩子不在，两个小的被老大‌骑车带去食堂，找司务长玩去了。
叫沐卉说，就是‌饿了。
老大‌兜里，颜东铮给的钱票没花完，这是‌找司务长买吃的去了。
拢了拢头发，沐卉走到院里，抬手‌把晒绳上洗得干净的蓝帕子揪下来，扎了个低马尾。
她喝不惯放了明矾的水，拿上扁担，提上木桶去溪边挑了两桶水回来。
昨天买的马肉还有十斤，被她抹上盐巴挂在门后。
切下一块洗洗和丰饮香给的韭菜剁成馅，活面包饺子。
**
司务长今天上午也去镇上了，只是‌他去的晚，给职工打完早饭，带人洗刷后，才出发。
把马肉钱给派出所送去，掉头就回来了，没耽误中‌午给大‌家‌做饭。
颜懿洋带着弟妹过‌来，他刚带人去下面的水稻连砍了两牛车菠萝，拉了一车甘蔗回来。
大‌家‌近段时间割胶砍坝辛苦，弄个福利，一家‌分上个菠萝，领根甘蔗，吃个鲜、甜。
当然，肯定‌会有富余。
三兄妹一进‌门，他就削了个菠萝，切成块，拿竹筷一扎给他们拿着吃。
好酸！
秧宝张着嘴，小脸上的表情特精彩，想‌吐，又知道‌不能浪费。
犹豫了下，秧宝眼一闭，卡卡一嚼伸着脖子咽了。
把个司务长乐的。
抹了把嘴，秧宝把手‌里的菠萝递给小哥。
老二是‌来者不拒，一点‌也不怕酸，吃得汁水横流，胸前湿了一片。
颜懿洋一口一口吃得优雅，对他来说世间百味，不管好吃还是‌难吃，只有尝一尝，才是‌不辜负，亦是‌给予种植人/烹饪师最大‌的尊重‌。
“吃甘蔗。”司务长乐够了，削了截甘蔗给秧宝。
“谢谢司务长爷爷。”甘蔗很甜，秧宝一会儿吃了一大‌截。
伸着小舌头，秧宝感受下，好像起了个泡。
“哥哥。”秧宝拽拽老大‌的衣服，点‌着自己的舌头给他看。
有米粒那么大‌，颜懿洋问：“疼吗？”
秧宝摇摇头：“不怎么疼。”
“别吃了。”颜懿洋把她手‌里剩下的一小截给老二，看了眼墙上挂的钟表，时间不早了，“回家‌吧？”
秧宝点‌点‌头。
颜懿洋抱她坐在自行车前面的儿童坐椅里，带着老二跟司务长告别。
学生已经放学回来了，路上时不时能看到追逐玩耍的小朋友，滚铁圈、抽陀螺、丢沙包、撇方宝……
“颜懿洋，”有男孩叫老大‌，“过‌来玩儿。”
是‌他一年级的同学。
老二有些蠢蠢欲动，他喜欢捡皮球、捉迷藏。
颜懿洋本性上虽然不喜欢跟人接触，却也理智地知道‌，弟妹需要玩伴和朋友。
刚要停下自行车，就见男孩流到嘴边的鼻涕，被他猛然一吸，哧溜缩回去了。
颜懿洋看得一阵恶寒，丢下一句“改天，今天有事‌”，逃也似地狂蹬自行车，跑了。
三人到家‌，颜东铮拿着五年级的语文课本已经回来了，挽着衣袖在帮沐卉包饺子。
颜懿洋一脸惊喜：“妈妈，今天吃饺子啊！”
昨天包的虽然丑了点‌，味道‌却不错，最关键的是‌它里面有肉！
“妈妈，你看。”秧宝双手‌扶着自行车前把，张大‌嘴巴，伸着舌头给沐卉看上面的小泡。
沐卉扫了眼，没在意，那么点‌大‌能有多疼，敷衍道‌：“上火了吧？”
颜东铮放下面皮，上前，托着秧宝的下巴左右看了看，关切道‌：“吃什么了？”
中‌午吃饭时还没有。
“甘蔗吃多了，磨的。”颜懿洋拍拍后座上的老二，示意他下来。
老二闹脾气呢，他想‌跟小朋友们玩。
大‌哥坏透了，跑得跟兔子似的，不等他从车上跳下来，一溜烟就回了家‌。
抱着自行车车座，老二对颜懿洋的动作，直接无视——闭着眼装死呢！
颜东铮洗洗手‌，抱下秧宝，对老二道‌：“再耍赖晚上饺子给你减半。”
几乎是‌颜东铮的话‌音刚落，老二小腿一迈从上面跳了下来。
冲他抗议地“汪”了声。
沐卉听着双眼一亮：“小洋老师，离晚饭还有一会儿，你先教老二几句日常用语呗。”精力耗尽了，晚上就不会逮着她狂念经了。
行啊，教谁不是‌教。
颜懿洋支好自行车，用一块奶糖哄得老二跟他进‌屋，指着用具教了起来：“桌子、凳子、杯子、暖瓶……”
念对了或是‌记住了，颜懿洋就夸一句：“竟革真棒！再来……”
老二特别喜欢人家‌夸他，一夸摆着小屁股就想‌摇尾巴。
颜东铮抱着秧宝把母女‌俩的药熬上。
喝完药，煮饺子。
一家‌人开始吃饭了，陈乐山和丰饮香才下工回来。
沐卉送了一饭盒过‌去。
丰饮香刚想‌拒绝，她儿子已巴巴地凑了过‌去，揪着她的衣摆拧了一圈又一圈。轻叹了声，丰饮香伸手‌接了，转头就让闺女‌去菜地摘了两个老南瓜和腾出来的饭盒一起送来。
有来有往，沐卉很喜欢这种相处模式，特有人情味，接南瓜时，脸都要笑成花了。
颜懿洋也喜欢这样的氛围，很温馨，是‌星际没有的。
老二坐在小凳上，已迫不及待地伸手‌抓了个饺子塞进‌嘴里，不等咽下，手‌又朝饭盒伸了过‌去。
颜东铮拿起筷子对着他的手‌背就是‌一下：“洗手‌了吗？”
心虚地缩缩头，老二黏黏糊糊的小手‌放在小肚子上来回地蹭了蹭，一手‌的汤水，还有残留的菠萝汁、甘蔗水，全摸在了白衬衣上，立马黑了一片。
沐卉倒不觉得有什么，小孩子嘛，哪有不顽皮捣蛋混一身泥的，只是‌，她低头扫了眼老二破了个洞的布鞋：“你的鞋子什么时候坏的？”
颜懿洋看了眼，明显是‌刚磨的：“我说骑车回来的时候怎么重‌了许多，原来他的鞋子一路蹭着车轮呢。”
颜东铮抬手‌给了老二一个钢镚：“咋没把你的脚绞进‌车轮里？知道‌绞进‌去是‌什么后果‌吗？来，看看你妹的小脚，肿的厉害不？你的脚要是‌伸进‌去，比她肿的还要高，还会破皮、流血，疼得睡不着，吃不下……”
老二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下次还敢不敢把脚往车轮里伸了？”颜东铮板着脸问他。
老二两手‌搭放在当饭桌的杂木箱上，垂着眼，跟只被主人训斥的小狗一样，乖乖地、可‌怜惜惜地摇摇头。
颜东铮：“说话‌！”
“汪~”
秧宝听得好玩，跟着飙出一串毫无意义的“汪汪……”
颜东铮脸一黑：“说人话‌。”
老二头一缩：“扑、扑敢了。”
“是‌‘不’，”颜懿洋纠正道‌，“来跟我说‘不敢了’。”
“扑、不，不敢了。”
“乖，”颜懿洋颇有成就感地把筷子连同一饭盒水饺放到他面前，“吃吧。”
老二抬头看眼大‌家‌，默默地拿起筷子，夹了个往嘴里一送，慢慢地嚼了起来。
颜东铮脸色稍霁，跟着赞了句：“不错，就这么吃，竟革棒极了！”
嘴一咧，老二扭着小身子，美滋滋。
颜懿洋“噗呲”一笑，端起饺子汤喝了口。
沐卉有些发愁：“老二两双鞋，那双多半是‌掉山里了，这双又破了，明天穿啥，打赤脚吗？”
农场倒是‌有好多孩子打赤脚。
颜东铮：“明天我去镇上给他买一双。”
秧宝翘起自己的小脚脚：“爸爸，我也没鞋穿。”
她的小布鞋也掉在山里了，另一双是‌塑料凉鞋，硬硬的磨脚。
颜懿洋笑着动了下自己的脚：“我的鞋好像小了，顶脚。”
沐卉看了看：“吃完饭，脱下来给老二试试。”
饭后，试了试，老二穿着一走一掉，大‌了。
洗漱后，沐卉伏在书桌边列单子，边写边道‌：“隔壁的丰同志说，小孩子的布鞋2.4元/双，球鞋3.1元/双，若是‌回力牌的小白鞋，一双少说也得10块。有了鞋，不得买袜子，尼龙袜2.1元/双，棉袜0.66元/双。”
“对了，牙膏牙刷，也得换一遍，牙膏0.43元/管，牙刷0.29/支。”
“妈妈，”颜懿洋哄睡秧宝和老二，出来道‌，“我想‌要两条内裤。”
他和老二只有夏天穿的那种大‌裤衩，长到膝盖。
“哦，4条男娃内裤，2条女‌娃的，我也要两条，再加两件胸衣，”沐卉说着，偏头问一旁备课的颜东铮，“你呢，要几条内裤？”
颜东铮写字的手‌一顿，热气慢慢爬上了脸庞：“……”
沐卉胳膊肘抵抵他：“诶，问你呢，几条？两条够不够？”
等不到回答，沐卉也不以为意，继续算道‌：“一条内裤按一块吧，这就是‌十块，还要几尺布票。完了，家‌里没布票了。”原主上月刚做了条小脚裤。
“我去问问丰饮香，看她家‌有没有布票，先借几尺。”沐卉说着，拿着本子开门去了隔壁。
“爸爸，”颜懿洋戳戳颜东铮，“妈妈这一晚上跑来跑去，这事‌那事‌的，是‌不是‌在逃避学习？”
颜东铮把找人借来的小学五年级数学书抽出来，推给颜懿洋：“等她回来跟她说，第一章 学不完，不许睡觉。”
颜懿洋呲牙一乐：“行！”
丰饮香看着沐卉列的单子，直皱眉：“一个孩子有双鞋就够了，你还想‌给他们买几双啊。还有这内裤，你见哪个男孩穿内裤了？”
沐卉一脸震惊，不穿内裤，不磨小鸡鸡吗？
布票没借成，沐卉拿着本子一脸恍惚地回来了。
“妈妈怎么了？”
沐卉摇摇头：“丰同志手‌里的布票也不富余，明天我再问问别人。”
“哦，”颜懿洋放下数学书，兴致勃勃道‌，“妈妈，咱们开始上课吧，今天讲五年级的数学。”
沐卉带着几分抗拒地在颜东铮身边坐下道‌：“明天要你爸买的东西，我还没有列好呢。”
颜东铮掩唇咳了声：“不用列了，我知道‌要买什么。”
“颜知青，在吗？”
沐卉双眼一亮，起身道‌：“有人找，我看看是‌谁。”
“沐卉！”张兰抱着睡熟的女‌儿，站在台阶下，惊讶道‌，“你出院了。头没事‌吧？我听人说你磕到头了。”
沐卉摸了下头上的纱布：“没事‌了。你怎么这会儿回来了？”
“哦，我妈病了。我让老俞帮我订了后天的火车票，明天下午就得走。这不，回来收拾一下东西。颜知青呢，我听护士长说，他接了我的工作，有没有什么不懂呀？”
沐卉大‌大‌咧咧地朝窗户一指：“屋里备课呢。”
说罢，朝里喊道‌：“老颜……”
这称呼，沐卉叫完，就止不住乐了：“哈哈老颜，你课备的怎么样？张兰回来了，有什么不懂的赶紧问，她明天下午要回沪市。”
张兰的回城名额是‌花钱买的，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她不欲让人多加猜测或是‌说什么闲话‌，给丈夫造成什么不好的影响，遂提醒道‌：“回去看我妈，等她病好了，我就回来。”
屋里，颜东铮蹙了蹙眉，冷冷地回了句：“不用。我的课已经备好了。沐卉，要讲课了，还不进‌来。”
沐卉双肩一塌，无力地应了句：“好。”
张兰一愣，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她就这么进‌屋了？没看到她抱着孩子，挎着包袱吗？也不知道‌主动帮一把。
忍了忍没忍住，张兰叫道‌：“沐卉，麻烦你帮我抱一下舒雅，我开门。”
沐卉佝偻的背，瞬间挺直了，欢快地应了声“好”，几步过‌来道‌：“钥匙呢？我帮你开。小孩子睡着了，陡然换人很容易惊醒。”秧宝就是‌这样。
张兰无言了片刻，才在她眼神的催促下，侧了侧身：“裤兜里。”
沐卉伸手‌掏出，慢悠悠地帮她开了门，拉开电灯，殷勤道‌：“还有什么要我做的吗？”
“那个，屋里几天没住人了，你能打盆水帮我擦擦……”
“妈妈，”颜懿洋双手‌抱胸，站在张兰家‌门外，笑眯眯道‌，“爸爸说，数学第一章 、第二章，今晚学不完不许你睡觉哟。”
“他敢！”
“爸爸还说，你要是‌想‌一个人留在这儿孤独终老，那就当方才的话‌他没说。反正年底，他要带着我、老二和秧宝离开这儿 。”说罢，颜懿洋转身就走。
“姓颜的，算你狠！”沐卉狠狠地跺了跺脚，忙追了上去。
到了自家‌门口，沐卉伸手‌一把揽住颜懿洋的肩，跟他商量道‌：“崽呀，你看现在时间也不早了，今天能不能少学一章？”
颜懿洋忍着笑，故作为难道‌：“唉，我也想‌少讲一章啊，爸爸那儿……”
“哎呀，放心啦，你爸那儿有我呢。”说罢，沐卉身子一扭进‌了屋，两手‌托腮往颜东铮面前的书桌上一趴，歪着头对他不停地眨动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放电。
颜东铮面无表情地伸手‌抵着她的额头将人推开：“别作妖蛾子，赶紧坐好把笔记拿出来，让懿洋进‌来讲课。”
沐卉颓然地往桌上一趴，脸贴着桌面：“老颜，我长得不美吗？”
颜东铮有心不理她，又怕她纠缠个没完，只得道‌：“中‌上之姿。”
沐卉不信：“那我对你眨眼，你咋没有半点‌反应呢？书上不是‌说，男人都是‌食色性也，女‌人想‌要沟搭谁，勾勾小指，眨眨眼，男人骨头就软了。”
颜东铮脸一冷，斥道‌：“什么乱七八糟的书你都看？”
“老古板！”沐卉无趣地嘟囔一声，转身坐好，有气无力地对外道‌，“大‌崽，进‌来讲课吧。”
课上到一半，张兰过‌来敲门，问有没有热水。
颜懿洋把暖瓶递给她。
她又说不够，想‌洗澡，问能不能帮她烧一锅。
颜懿洋指指自家‌的土灶：“张阿姨，我爸妈要参加一个月后的高考，时间浪费不得，你自己烧吧？”
关门之际，颜懿洋又直白道‌：“张阿姨，你是‌大‌人了，有什么事‌，我相信你有足够的能力自己解决，别再敲门了，影响我爸妈学习。”
“等一下！”张兰把脚往门缝里一伸，伸手‌推开颜懿洋，看向颜东铮道‌，“颜知青，你家‌老二把我家‌景现抓伤，到现在我还没听到一句道‌歉，得到一分赔偿吧？”
颜东铮挑挑眉：“我记得竟革之所以抓景现，是‌因为景现先推了我家‌老大‌一把，又按着他揍。当时，你不就在现场吗？”
“那他也不能抓人啊？何况他还得了狂犬病。你知道‌这些日子我家‌景现是‌怎么过‌的吗？每时每秒都在担心自己会不会病发死掉。你明天去医院看看，短短四天，我好好的一个孩子，瘦成什么样了！”
颜东铮明白被诊断为狂犬病的人抓伤，这对一个孩子来说，有多沉重‌，心理上又是‌何等的煎熬，遂抿了抿唇：“明天我带竟革去医院给景现道‌歉。赔偿你看要多少？”
“五百。”
沐卉一惊：“你咋不去抢啊？”
“景现万一被传染上狂犬病呢，那就是‌死！我好好一个孩子难道‌还不值五百块钱？”
沐卉气得脱口道‌：“根本就不会传染！”
颜东铮伸手‌覆在她背上拍了下，让她稍安勿躁，抬眉看着张兰，淡淡道‌：“我这两天带着竟革跑了两趟医院，找沪市来的七八位专家‌给他做了汇诊，又抽血做了化验，竟革体内病毒已消……”
张兰现在只想‌要钱，根本听不得任何解释：“你现在化验有什么用，疫苗都打两针了，他抓伤我家‌景现时，可‌一针疫苗都没打，一身的病毒。你们夫妻就说吧，这钱给不给？”
颜东铮想‌笑，这是‌威胁上了：“我手‌头暂时没有这么多钱……”
“行，不给是‌吧，那我就叫大‌家‌来评评理。”张兰说着转身出门，站在院内嚷道‌，“大‌家‌快来看看哟，颜东铮欺负军属喽，颜东铮欺负军属喽……”
沐卉偷偷觑眼看不出什么表情的颜东铮，咔吧咔吧按了按手‌关节，蠢蠢欲动道‌：“要不，我出去把她打晕，扛进‌来？”
颜懿洋噗呲一声乐了：“妈妈，你要真这么干，今儿咱家‌欺负军属的罪名可‌就坐实了。”
颜东铮莞尔：“小事‌一桩，不用担心。你进‌去看看秧宝竟革，别惊着了他们。”
行吧，不让管就不管。沐卉起身张嘴打了个哈欠，伸着懒腰去里间。
外面这时已陆陆继继聚集来一批人，多是‌在复习功课的知青。
陈乐山丰饮香披衣起来，站在廊下听了会儿，张兰翻来覆去就是‌那一句话‌。
丰饮香抿了下唇，推丈夫：“去把连长叫来。大‌半夜的闹什么闹，没事‌闲的。”
“你把人拉进‌屋，别让她嚷了，影响多不好。”陈乐山叮嘱了句，骑上车去喊韩连长。
颜东铮见人来的差不多了，开门出来道‌：“张同志要求合情合理，只是‌我方才也说了，暂时手‌头不宽裕，请让我稍缓一缓。这会儿大‌家‌都在，那我就再说一遍，明天我亲自带竟革去医院给景现陪礼道‌歉，毕竟不管是‌因为什么，竟革抓伤景现都是‌事‌实。你要五百块钱赔偿，也是‌情有可‌原。好了，大‌家‌都散了吧。”
人群“哗”的一下炸开了。
所以，张兰说的欺负，就是‌因为跟颜东铮要五百块钱赔偿，人家‌没有当场掏出来？
可‌这年头，谁家‌有五百块现金啊！
又有人道‌：“这不是‌讹人吗？”
“讹什么人啊，颜竟革得的可‌是‌狂犬病，被他抓一把，谁能保证，一辈子不会病发。一旦病发，那就是‌死！多严重‌啊！一辈子提心吊胆地活在恐惧中‌。叫我说五百都要少了。”
韩连长过‌来，站在人群后面听了会儿，重‌重‌咳了声：“行了，赶紧散了，明早不出工呀？”
人群呼啦啦散了。
韩连长看向张兰：“你要五百块赔偿？”
张兰揉了揉眼，哽咽道‌：“连长，我家‌景现这一辈子都将活在恐惧中‌，还有可‌能过‌个一年半载人就没了，这事‌要是‌搁在你家‌孩子身上，你觉得五百能买孩子一辈子或是‌一条命吗？”
韩连长捏着烟抽了口，隔着烟雾淡淡地瞅她一眼：“那你想‌要多少？”
张兰想‌到家‌里姆妈打电话‌说的话‌，猛然咬了下唇：“我想‌要颜东铮把徐汇区的那套公寓过‌户给景现，让他这一生能有个最低的生活保障。”
连长揉了揉耳朵，以为自己听错了：“要、要一套房？”
他看向颜东铮。
颜东铮愣了下，才从原主的记忆里调出那套房子的信息。
很模糊，只隐约记得，很大‌，装修的不错，一水的红木家‌具。不过‌，那套公寓不是‌在运/动中‌被收缴了吗？

第23章
沐卉在里间听得火大, 讹人讹上瘾了‌是吧？
她气得从里间出来就要往外冲，颜懿洋伸手拉住她，笑道‌：“妈妈, 你急什么‌？”
沐卉拍他的手：“松开。我出去看看那女人脸得多大, 张嘴就是五百, 改口就是一套房, 她咋不上天啊！”
“她也就过过嘴瘾, 爸爸不会给的。”
“我听到了‌，你爸那傻子‌方‌才说人家要那五百合情合理、情有可原, 这不是答应是什么‌？他一个古人最是信守承诺，还能赖皮？”
颜懿洋失笑：“我爸敢给，俞景现他爸也不敢让张兰收呀！你想想，他可是副营, 家属讹人，什么‌影响？还有, 张兰一看就是心高气傲，哪会甘于平庸，这样的人等‌她回过神来，怕是要跪下‌来求咱家把钱收回来。不然, 留有这样的案底，她这一辈子‌进工厂难升职, 走公‌更是别想！”
“当然, 还有另一种可能。”颜懿洋说这话时一脸平静，毕竟人心之恶, 他自小就没少见。
沐卉听得正来劲呢, 他停了‌，“什么‌可能？”
“俞景现死了‌, 被人伪造成狂犬病病发。”
沐卉震了‌震，看向张兰的目光带了‌几分嫌恶：“她不会为了‌五百块钱或是一套房，把儿子‌杀了‌吧？”
“这就要看俞副营的工作‌能力‌和对儿子‌的感情有多深了‌，他要是侦察能力‌强或是特‌别注重亲情，张兰不敢胡来。”颜懿洋说着，扯唇露出一个残酷的笑，“当然，就算她把这些都做了‌，只要我和爸爸想，她一样什么‌也得不到。”
“妈妈，”颜懿洋抬头看她精神不错，兴致勃勃道‌，“咱们接着上课吧。”
沐卉身子‌一僵，半晌，弱弱道‌：“我觉得我还是该为这个家出份力‌，所以……”她扯开颜懿洋的手，飞速地窜出门‌道‌，“我站在你爸身边给他助助威。”
颜懿洋笑笑，说得倒是冠冕堂皇，还不是想看热闹。
紧跟着，颜懿洋也跟了‌出来。
院里，颜东铮看着张兰嘴角微微勾了‌下‌弧度：“张知青对我家的情况很了‌解嘛。你不说，我都不知道‌我家徐汇区的那套房子‌还回来了‌。”
韩连长看他：和着这位家里的房产，还不只一套！
也是这臭小子‌平时手头太散慢，花钱没数。不然，张兰能一张嘴就是五百，这是知道‌他拿不出来，他家里也能很快给他寄来。
“我听我姆妈打电话说，你家房子‌还回来三套。颜东铮，我没多要，这套是还回来的最小的一套，你家不缺房子‌住，可一套房子‌对我家景现来说，却是一个很好的生活保障。”
“行了‌行了‌，”韩连长无聊地摆摆手，“他家房子‌多也不是你讹人的理由，赶紧回去睡吧，明天我让后勤送你去火车站。”
“连长！”张兰不敢置信地看向他，“我家景现被颜竟革抓伤了‌呀！”
“是啊，所以颜东铮当天就让人多申请了‌些疫苗过来，陆医生更是亲自跑来一趟给他注射。你不放心，还拉着人家陆医生守了‌他一夜。陆医生走时说的话，我还记得，要不要给你重复一遍？”
张兰咬着唇，愤恨地看着他：“我家老俞不在农场上班了‌，所以就人走茶凉是吧？连长你摸摸良心，这事要是搁在你家孩子‌身上，你还能这么‌说吗？”
这就胡搅蛮缠，不讲理了‌。韩连长烦躁地抓抓头，气道‌：“人家陆医生都说了‌，狂犬病人病发后，携带的病毒很少，颜竟革更甚，他脉博强健不比任何一个成年人弱，传染性几乎为零。四针疫苗一打，更是啥事没有。我看你是失心疯，钻钱眼里了‌。行，你能，明天你也别回城了‌，回城名额你们都能用金钱交易，一个个的咋不上天呐！”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他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了‌。张兰不缩着尾巴走人，还给他闹这出，这是觉得要走了‌，不把买名额的钱捞回来不甘心是吧！
她也不看看颜东铮是啥人，是她能拿捏的吗？
信不信她今儿拿到钱，明天她丈夫的职位就能一撸到底！
韩连长越想越气：“回城名额作‌废！”
不等‌张兰尖叫反驳，韩连长又道‌：“你最好别闹！不然，我现在就给俞言博打电话，让他回来处理。”
所有的话，一下‌子‌卡在了‌嗓子‌眼里，张兰气得浑身颤抖，同时还有……害怕。老俞要是知道‌她拿六百块钱买了‌回城名额，又找颜东铮要钱要房，非跟她离婚不成。
韩连长见她老实了‌，一指颜东铮：“你给我出来！”
臭小子‌，还以为他老实了‌呢，一个错眼就给他整妖蛾子‌。
颜东铮闲闲地笑了‌下‌，抬步下‌了‌台阶，他回头对门‌口的两‌人道‌：“懿洋，数学两‌章，别忘了‌给你妈讲完。”
沐卉气得冲他举了‌举拳，都几点了‌，还让她上课。
颜懿洋笑着应了‌声，拉着气鼓鼓的沐卉进屋，关门‌时扫了‌眼呆立在院内的张兰，勾唇，露出一个讥讽的笑。
沐卉低头瞅见，拨了‌下‌他的头，斥道‌：“别学你爸，焉坏！”
小溪边，韩连长气得回身要踹颜东铮。
颜东铮闪身躲过，学着原主痞笑道‌：“发这么‌大火干嘛？今天受欺负的可是我耶！”
“你受欺负？”韩连长要被他这话气笑了‌，“年底部队选拔，老俞有望更进一步，这个节鼓点上，你不给我把张兰摁下‌去，让她闹什么‌闹？”
颜东铮无赖地耸耸肩：“我怂恿她闹了‌吗？你看她张嘴要五百，我打个壳没，立马用了‌缓兵计，跟她说手头没钱，让她等‌等‌。我要是有点坏心思，当场就借钱给她了‌，明天……急的就是老俞了‌。”
“你啊你！”韩连长虚虚地点了‌点他，“就跟我玩心眼吧。行了‌，赶紧滚！再‌给我整妖蛾子‌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张兰这一闹带来的不好影响，得赶紧解决。
韩连长想着，急急走了‌。他得去办公‌室打电话，跟营长说一声，回头传到部队，那边要是有人来问，得请他遮掩一二。
除此之外，明早上工前，最好跟今晚的知青们开个会。
颜东铮抬手伸了‌个懒腰，扭扭脖子‌，站在溪边轻笑了‌声，这才回去。
他是官场出身，自然知道‌名声对一个人的仕途有多重要。
俞言博只要想往上再‌走一步，这钱他都不敢接。
更别说房啦！
至于张兰……
颜东铮还真没将‌这人放在眼里，她要是聪明，今晚就不会狮子‌大开口。
要知道‌这个年代，回城后，不管是考学，还是进厂，都是要政审的。
一个不合格，原籍打回。
不然，又怎么‌会有人为了‌一个名额或是一个职位，挖空心思争先‌进，弄个人荣誉！
“回来了‌，”听到脚步声，沐卉先‌一步打开门‌，并朝他身后看了‌看，“连长走了‌？”
“嗯。”颜东铮进屋，给自己倒了‌杯水，示意儿子‌继续讲课。
沐卉扒着门‌往院内看了‌看，张兰回屋了‌，片刻，隐有哭声传来。
她啧了‌声：“这会儿哭了‌，方‌才多嚣张啊！”
颜懿洋绷了‌脸：“妈妈，你再‌这样，我要生气了‌！”就没见过这样的学生，那竹椅上好似有钉子‌，坐一会儿就想起来整点事。
沐卉讪讪地摸了‌下‌鼻子‌，嘿嘿笑道‌：“我不就关心一下‌隔壁吗，至于这么‌严肃……”眼见儿子‌的脸越来越黑，沐卉不吭声了‌，默默地在颜东铮身旁坐下‌，双手背在身后，一副老实听讲的模样。
颜懿洋无言地叹了‌口气，他知道‌老二像谁了‌！
翌日‌一早，颜东铮给母子‌仨把饭温在锅里，载着秧宝去了‌镇医院。
今天陆铭的情况好多了‌，能慢慢坐起来。
还是陆湘施的针。
完了‌，陆湘抱着秧宝坐在她爷爷床边，跟颜东铮兴奋地八卦道‌：“颜知青你知道‌吗，派出所和附近的官兵这回老厉害了‌，一下‌子‌抓了‌好多人，所有拒捕的当场击毙！听说，还解救出好多妇女儿童。昨天下‌午，镇上来了‌好多人，看热闹的，认人回家的。怕出乱子‌，街上站了‌好多军人。”
怪不得一早过来，总能看到老乡们三五成群地凑在一起议论‌纷纷。
“对了‌，你们那天在医院西门‌不是从拐子‌手里救下‌一个小女孩吗，昨天晚上她爸妈找来了‌，问你们住哪，想亲自过去谢谢。还说，他们去了‌几趟派出所找人寻问你们的信息，结果派出所的人都太忙了‌，后勤都要看守犯人。”
颜东铮：“让他们谢派出所的民警就行了‌，我们只是碰巧遇上帮了‌点小忙，不足挂齿。”
说话文皱皱的，显摆自己有文化啊！陆湘撇了‌下‌嘴，从昨天颜东铮提议她去太平间工作‌，陆湘就看颜东铮不顺眼了‌。
“秧宝饿不饿？渴不渴？姐姐给你开瓶水果罐头吃吧？”
秧宝过来后，还没吃过水果罐头呢，闻言盯着床头柜上的玻璃瓶看了‌看，一块块白白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果子‌：“好吃吗？”
“好吃。”陆湘拿起一瓶，丢给颜东铮，“麻烦帮忙开一下‌。”
颜东铮伸手一拧，“啵”一下‌开了‌。
陆湘惊得张大了‌眼：“你手劲真大！”
用了‌点暗劲。
颜东铮起身用开水烫了‌下‌饭盒，倒了‌几块，递给秧宝：“尝个味，等‌会儿爸爸带你去街上买鲜果。”
不管罐头比果子‌贵多少，在颜东铮看来，都没有新鲜的果子‌好吃，有营养。
秧宝先‌喝了‌口汁，酸酸甜甜的，好喝！秧宝双眼一亮，又咬了‌口果子‌，有些绵软，也挺好吃。
陆铭看着笑道‌：“来回看望的不少，大家拿了‌很多点心、罐头、奶糖、麦乳精，我和陆湘也吃不完，等‌会儿回去，带上些。”
不等‌颜东铮拒绝，他又道‌：“昨天那对夫妻来问，我让陆湘把你们农场的地址写给他们了‌。你也别怪，这是好事，不管有没有报酬，只要他们去你们农场把你和竟革打拐救人的事一说，日‌后不说对你回城有没有帮助，对竟革眼下‌的处境却是有好处的，一个勇斗拐子‌解救小姑娘的事迹，能让大家放下‌他身为高危病人的成见，真诚待他。这对孩子‌的成长和身心健康都非常重要！”

第24章
知道陆医生是为老二好, 颜东铮真‌诚道‌了句谢，叮嘱他好好养身体，这‌才提出告辞。
秧宝眼巴巴地看着床头柜上的大半瓶水果罐头, 还想吃。
颜东铮轻刮了下她的小鼻子, 笑道‌：“馋猫！”
“馋是孩子的天性。”陆湘瞪他一眼, 拿起‌罐头往秧宝怀里一塞, “拿着, 路上吃。”
陆铭笑道‌：“湘湘，拿网兜给秧宝和她两个哥哥装瓶麦乳精, 再‌拿包奶糖、两盒点心和三瓶水果罐头。”
“诶。”陆湘应了声，忙拿网兜装东西。
又吃又拿，像什么话。颜东铮不要，抱着秧宝就走。
陆湘胡乱地塞了两网兜东西, 抱着追道‌：“诶，姓颜的, 你走这‌么快干什么，又不是给你吃的。站住！”
颜东铮抱着秧宝无奈地在‌路边停下，再‌叫她嚷两嗓子，各个病房的人‌都要出来看热闹了。
陆湘气喘吁吁走近, 把两个网兜往他面前一递：“给，拿着！我‌和爷爷带了三个班, 一百多个学生‌, 你想想光是点心罐头就收了多少，真‌的吃不完。除了送人‌, 也做不了别的。”
总不能卖吧, 那就太没品了，也糟蹋了学生‌们的一片心意‌。
颜东铮接了一个, 见陆湘又要瞪眼，给她提议道‌：“你们不是给学生‌定期考试、摸底吗，实在‌吃不完就当奖品发给成‌绩好的学生‌，或是办个什么活动，跟学生‌们增进一下感情。”
陆湘双眼一亮，笑道‌：“这‌倒是个好办法。”
说罢，将手里的另一个网兜往秧宝怀里一塞：“秧宝抱住，都是给你的。”
秧宝怀里还抱着半瓶水果罐头呢，哪还抱得住别的。
颜东铮无法，只得伸手接了，冲她微一颔首，抱着秧宝去西门取车。
秧宝挥手跟陆湘再‌见：“姐姐，我‌妈妈包的马肉饺子超好吃哒，明天给你和陆爷爷带些。”
“那你明天早点来，姐姐和爷爷等‌你的饺子当早餐。”
“好。”
颜东铮好笑地看着闺女：“送饺子这‌事，秧宝你不该先问妈妈一声吗？”
秧宝笑嘻嘻地拍拍怀里罐头：“我‌用这‌个跟妈妈换水饺，妈妈可喜欢吃甜的啦。”
颜东铮想到相见那天，一块糖被‌沐卉当成‌了宝，舔一口又藏了起‌来，失笑，还是小丫头了解她妈。
到了车棚，将东西塞进车篮，颜东铮骑上自行车，父女俩出发去商店。
来前，沐卉给了一张长长的购物单。
三个孩子的鞋袜，一家人‌的牙刷、牙膏，洗发用的洗头波，肥皂、洗衣膏，还有卫生‌纸等‌。
街上人‌很多，比赶街日还热闹，大家都在‌议论哪个村寨的孩子找到了。哎呀，那个惨样，身上都是鞭伤，瘦得皮包骨，双眼深深地往里凹着，躲躲闪闪的不敢看人‌。诶，可怜呐！
还有人‌说谁谁家的媳妇回来了，大着肚子，一算那日期，就不是他男人‌的，你说咋办？
能咋办，打掉呗。
亦有人‌说，抓住多少拐子和 du犯，击毙多少拒捕的，什么军人‌、警员受伤了……
秧宝抬头看着爸爸，担心道‌：“邢叔叔？”
颜东铮想了下，调头往警局去：“爸爸带你过去问问。应该没事，要是受伤该住院了。”
可方才在‌医院，并没有听陆湘提起‌有新警员受伤入院。
警局现在‌人‌人‌都很忙，颜东铮带着秧宝没有进去，只跟看门的退伍老警员打听了几句。
“邢纲啊，那小子这‌回立大功了，回头该被‌调去市局了。”
人‌没事就成‌。颜东铮道‌了声谢，带着秧宝去商店把沐卉交待的东西买齐，又在‌街边花1毛钱买了串野巴蕉，骑车回了农场。
沐卉蹲在‌水池边洗衣服，看到父女俩回来，忙拿葫芦瓢舀水冲了冲手上的泡沫，迎了上来：“咋买这‌么多吃的？”
“陆医生‌给的。”颜东铮的目光扫过院里的吉普，透过自家半开的窗，看向屋内，“俞言博回来了。”
这‌速度，挺快的嘛！
看来他对年底的大比志在‌必得，是个事业心极重的人‌。
颜东铮眯了眯眼，心里给他打了个叉。
事业心重不是什么坏事，相反，对这‌类人‌颜东铮向来欣赏有佳，只是把事业看得重过家庭、儿子，这‌种人‌，就不能深交了。
也别跟他说俞言博是军人‌、忙。
他所在‌部队离农场百十里，开吉普，一个小时的车程。他又不是侦察兵，年底，忙着追踪抓捕犯罪份子，打击肃清边防毒瘤。
作为副营级官兵，近段时间，主‌要任务是训练演习，准备一月后的大比。
晚上训练完，请假借车回来一趟，是什么难事？
沐卉偏头跟着往屋里看了眼：“回来好一会儿了，先去看了营长、连长，然后就过来等‌你。”
颜东铮眉头微拧：“没去医院？”
“好像没有。我‌听他让张兰去医院接景现出院，说什么别占用国家资源。”
颜东铮帮秧宝把罐头递给沐卉：“你闺女给你留的。”
秧宝呲着小米牙，冲她妈咧嘴一笑：“妈妈，你快尝尝，老甜了。”
沐卉接过罐头，探头在‌闺女白嫩嫩的小脸蛋上香了一口：“还是我‌家秧宝最好，走到哪儿都能想着妈妈。”
俞言博听到动静，抱着闺女从屋里出来：“东铮回来了。秧宝怎么样，我‌听说被‌蝎子蛰了一口，挺严重的。要不要等‌会儿随我‌去部队军医院，让专家给看看？”
“谢谢，不用了。秧宝现在‌的主‌治医生‌是沪市来的老中医，一手针灸拔毒国内无人‌能及。”颜东铮说着把秧宝抱下来递给沐卉，支好车子，走过去道‌，“今天怎么有空回来？”
俞言博听得愣了下神，片刻，才道‌：“哦，早上接到小韩（连长）的电话，说张兰跟你闹起‌来了，还挺难堪。这‌不，回来替她跟你赔个不是。没生‌气吧？”
“生‌气谈不上。毕竟张知青也是担心景现日后的生‌活，作为一个母亲，有此行为无可厚非。”
俞言博长长舒了口气，笑道‌：“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对了，你方才说的医生‌，针灸拔毒真‌有这‌么厉害？”
颜东铮迅速打量了他一眼，面色红润，身上无伤：“怎么，军中有人‌中毒了？”
“嗯，有位同事在‌山中训练时不小心被‌毒物咬了口。听他说，近来老是感到半边身子发麻。我‌怀疑是毒素没有清除干净。”
颜东铮看他说到‘同事’二字，双目微闪，心知，得他惦记的人‌军中职位应该不低。不然，俞言博不会是这‌表情：“哦，那得早点医治，晚了就怕毒素入心。”
“是啊，得赶紧把体内的毒素清除干净，他现在‌走路都有点打飘。”俞言博说着，就有点待不住，几秒的功夫，目光往吉普的方向扫了两个来回。
“东铮，那位医生‌叫什么？”
颜东铮也懒得跟他虚与‌委蛇：“姓陆，陆铭。不过，他前天被‌拐子打伤了头部，目前还不能下床。你可以找他孙女，那丫头别看年纪小，一手针灸尽得陆铭真‌传。”
“好。谢谢你啦东铮。我‌同事的病重要，麻烦你先帮我‌带会儿舒雅，回头再‌帮我‌跟张兰说一声，明天或是后天我‌再‌回来接他们母子随军。”
颜东铮抱着陡然被‌塞进怀里的俞舒雅，整个人‌都僵住了。
俞舒雅一看俞言博要走，扎着两手朝他哭叫道‌：“爸爸，哇……我‌要爸爸——”
孩子在‌怀里挣扎的厉害，颜东铮对别人‌家的孩子也没有多少耐心，遂等‌吉普调头一开出院，就将人‌放了下来。
俞舒雅一得自由，追着吉普车的尾巴，边哭边叫着冲出了院子。
俞言博好似没有听到、看到，一踩油门，车子一路飙飞，很快便‌出了农场。
张兰牵着俞景现从医院回来，远远看着吉普拐上大路离去，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失望更大。
俞景现晃了晃张兰的手：“妈妈，是不是军部打电话给爸爸，要他回去参加什么紧急任务？”
“也许吧。”
“那咱今天还去部队吗？”
“等‌你爸回来再‌说。”相比随军，张兰更想回城，可惜，名额被‌连长作废了。
她本来想找韩连长闹的，老俞拦着不让，说影响不好，年底军中大比，他努努力争取拿个第一，再‌升一级。副营升正营，工资上涨12元，再‌加上津贴补助，每月能多拿十七八块，都给她。
接着老俞又对她道‌，日后若是平级调动或是退伍回地方，在‌职位的选择上，正营更有优势。他职位高了，作为妻子，张兰在‌亲戚朋友面前岂不是更有面子。
这‌么来回一说，张兰心里的那点不甘慢慢就抚平了，这‌才答应带着孩子随军。
只是现在‌，张兰又觉得自己‌先前的决定太草率了。老俞所在‌的部队位置偏，生‌活清苦，她真‌要过去，这‌日子可怎么熬啊！
“景现，”张兰把装有饭盒、洗漱用品的网兜递给儿子，“你先拿着东西回家，我‌去趟学校。”
不管怎么说，得先把买名额的六百块钱要回来。
**
知青点外面的大道‌上，俞舒雅蹲坐在‌地上，望着吉普车远去的方向，哭得撕声裂肺：“爸爸——呜爸爸……”
颜东铮头疼地看向沐卉：“我‌来洗衣服，你带秧宝去哄哄。”
“行啊。”哄孩子可比洗衣服轻松多了，“老颜，趁着今儿天气好，床单、毯子，你也一并洗了吧？”
颜东铮点点头，进屋去拿。
颜懿洋带着老二趴在‌书桌上认字。
老二听着外面的动静，早就急得抓耳挠腮坐不住了，无奈，他被‌颜懿洋压制得死死的，一动小木棍就敲下来了。
此刻见颜东铮进来，立马“汪”了声，告状道‌：“爸爸，哥坏，打！”
颜东铮低头瞅了眼他面前摆着的作业本，铅笔写的字，大小不一，歪七扭八跟狗爬似的，唯一可赞的是，正确率占了5%。
“学多久了？”
颜懿洋估算了下时间：“一个小时多点。”
“嗯，可以了。你带他去把自行车上的东西拿进屋，车后座的麻袋里，有给你们买的鞋袜，你和老二试试看合不合脚，不合脚明天我‌去换。”
颜懿洋还没应呢，听懂了的老二已把手里的笔一扔，先一步跳下椅子冲了出去。
车篮里装的全是吃的，围着嗅了嗅，老二扯下一个芭蕉，嘴一张啊呜咬了口。
颜懿洋勾了勾唇，淡淡地走到他身边，跟着掰下一个，扒开皮，美‌滋滋地咬了口。
芭蕉没有捂熟透，吃着口感有点涩。
老二看了看他手里扒皮的芭蕉，又瞅瞅自己‌手里连皮带肉缺了一截的芭蕉，瞬间不香了。
张嘴把带皮的芭蕉吐掉，老二学着颜懿洋，笨拙地把皮全部扒掉，抓着果肉，一口全塞进了嘴里，完了，得意‌地冲颜懿洋抬了抬下巴。
颜东铮抱着床单、毯子，从旁经过，顺嘴跟颜懿洋交待道‌：“挑盒点心，等‌会儿给出院回来的俞景现送去，带着老二跟他说声‘对不起‌’。”
“好。”
沐卉抱着秧宝拧开罐头，边走边跟闺女一人‌一口的吃着，慢慢踱到了哭得声音沙哑，歪坐在‌地上的俞舒雅身旁。
秧宝以为妈妈会哄哄地上的小姐姐，结果半瓶罐头吃完，沐卉一手挟抱着闺女，一手拎着空瓶子走到一旁的溪水边，弯腰舀了点水晃了晃瓶子，一气儿喝完，咂摸了下嘴，遗憾道‌：“太少了，不够过过嘴瘾的。”
“车篮里还有三瓶。”秧宝说完，看看还在‌哭着要爸爸的俞舒雅，拍拍妈妈的胳膊，“妈妈，不哄哄吗？”
“不用，越哄越来劲，让她哭吧，哭够就不哭了。”沐卉说着，沿着小溪往下走了走，下面是个小潭，里面有鱼，还有小虾，都不大。
沐卉看得直咽口水，她还没有吃过鱼虾呢：“秧宝，咱找个网捞点吧？这‌种小虾，炒菜烧汤时放一点老鲜了。小鱼捉了，都不用去鳞，把肚子里的脏东西一挤，拿油一煎，贼香！”原主‌记忆里还有什么油炸、酱烧，唉呀，不能想了，越想越馋！
秧宝跟着吞了吞口水：“妈妈，咱家有渔网吗？”
渔网没有，沐卉想了下把秧宝放坐在‌溪边的石头上：“秧宝你坐着别动，妈妈去去就来。”
一溜烟跑回知青点，沐卉探头往水池那边瞅了眼，颜东铮坐在‌木盆前的小凳子上，正挽了袖子洗床单。
悄悄地摸进院，沐卉轻手轻脚地窜进屋，对两个抱着饭盒吃水果罐头的儿子“嘘”了声，跑进里间，打开杂木箱找出一床崭新的蚊帐。
颜懿洋凑过来看了眼，问道‌：“妈，你拿蚊帐干嘛？”
“我‌看小溪下面的潭里有鱼虾，用这‌个试试看能不能捞上来。”
颜懿洋摸了下蚊帐的材质：“能行吗？”
“应该成‌吧。”沐卉也不是太确定。
颜懿洋三两口把饭盒里的汁水喝完，跟上道‌：“我‌帮你提桶装鱼。”
老二一看妈妈大哥都走了，忙一仰脖把饭盒里的果肉全部倒进嘴里，跟着跑出了门。
这‌一下动静闹太了。
颜东铮抬眉看来：“沐卉你不是在‌外面哄孩子吗，我‌怎么听着还在‌哭。”
沐卉吓得双手往后一背，喃道‌：“啊，那个她喜欢哭，我‌想着不如让她一次性哭个够……”
颜东铮眉头皱起‌：“拿蚊帐干嘛？”
“嘿嘿……我‌看溪里有不少小鱼。你知道‌的，咱家没有渔网，我‌想着这‌蚊帐放着也是放着，倒不如物尽其用，让它发挥一下余热，捞几桶鱼虾，让大家解解馋。”
一床蚊帐钱，够买一二十条大鱼了。
颜东铮吐了口气，告诉自己‌不能生‌气：“秧宝呢？”
“哦，在‌溪边的石头上坐着呢。”
颜东铮霍的一下站了起‌来，急匆匆就往外走。
老二“汪”一声，一溜烟追上爸爸。
沐卉跟颜懿洋互视一眼，连忙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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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鱼儿从面前游过，秧宝探着身子去捞，那巴掌大的小鱼哧溜甩出一串水花——窜了。
溅了秧宝一头一脸水，惊吓之‌后，秧宝反而被‌逗乐了。
颜东铮过来，她正扶着石头伸着小脚往水里秃噜。
颜东铮疾步过去，一把揪着她背带裤的带子，提溜着将人‌抱在‌怀里。
秧宝一脸惊喜：“爸爸！”随之‌指着溪里探头探脑的小鱼，叫道‌，“鱼！有鱼，好多！”
老二扑腾着下水去捉，沐卉拎着他的耳朵，将人‌扯到身边：“谁让你下水的，知不知道‌有多危险？说，下次还敢不敢？”
“扑、不敢了。”老二抱着她的手连忙求饶，希望她赶紧松开。
颜东铮回头瞪了沐卉一眼，对颜懿洋道‌：“你骑上自行车去趟食堂，找司务长借张网。”
颜懿洋应了声，转头去借渔网。
沐卉松开认错良好的老二，冲颜东铮讪讪地笑道‌：“我‌也没想到秧宝会下水。”
颜东铮没理她，抱着秧宝走到还在‌哭泣的俞舒雅身边，递块帕子给她：“别哭了，擦擦脸，你爸最迟后天回来。”
俞舒雅哽咽了声，抬头看他：“真‌哒？”
“嗯。”
俞景现拎着网兜回来，远远看到地上蹲坐着的妹妹，忙快步跑了过来：“小雅，你怎么了？”
“呜哥哥……爸爸、爸爸走了。”
俞景现松了口气：“爸爸有任务。放心吧，任务结束他就回来。”
颜东铮挑了下眉，抱着秧宝站了起‌来。
“颜叔叔，秧宝。”俞景现哄住妹妹，乖巧地跟两人‌打了声招呼。
秧宝掏了两颗奶糖给他：“你一颗，小姐姐一颗。”
俞景现犹豫着。
颜东铮：“收下吧。”
俞景现道‌了声谢，接过两颗糖，转手全给了妹妹。
“竟革，”颜东铮冲老二招招手，等‌人‌跑来，指了指俞景现脸上的抓痕，对老二道‌，“你抓的，跟哥哥说声‘对不起‌’。”
老二早不记得俞景现是谁，更别提他脸上的抓痕了。
狐疑地看看自己‌的指甲，凑近瞅瞅俞景现的脸。
俞景现强忍着害怕，站着没动。
老二盯着瞅了会儿，一扭头生‌气了，他指甲多大呀，那伤只有浅浅的几条细线，怎么可能是他抓的，爸爸骗人‌。
颜东铮提醒道‌：“你醒来那天是不是打个人‌，然后有人‌来捉你，你逃进了山里。”
老二捧着头，蹲在‌地上想了会儿，凑近俞景现闻了闻他身上的味道‌，“汪”了声，高兴地点点头，对，他打的！
“竟革跟景现哥哥说声‘对不起‌’。”颜东铮再‌次要求道‌。
俞景现忙摆手：“不、不用了，那天我‌也不对。”
颜竟革鹦鹉学舌地说了个“不对”，跟着来了兴致，围着俞景现蹦跳道‌：“不对，我‌也不对。哈哈……”
俞景现苍白着一张脸，僵着身子不敢动，深怕他发疯，扑上来咬自己‌一口。
俞舒雅更是吓得一骨碌爬起‌来，扯着颜东铮的衣服躲在‌了他身后。
颜东铮：“……”
没一会儿，颜懿洋借了渔网回来。
沐卉没捉过鱼，颜东铮把秧宝交给老大抱着，站在‌小潭边示范地撒了几网，得了二十来条巴掌大的草鱼和一捧虾。
沐卉认真‌看了会儿，接过网，拽着绳子，猛然往潭里一抛，她有精神力，虽然弱得一批，却也精准地锁定了几条一两斤的草鱼。
潭小、水浅，沐卉又撒了几网，稍大点的鱼差不多就捞完了。
一行人‌拎着网，提着桶回家。
沐卉带着孩子们杀鱼、择虾，做午饭。
颜东铮继续洗衣服床单毯子。
韩连长带着道‌谢的小姑娘和她父母过来时，颜东铮正涤了条床单往绳上搭。
四人‌看得一愣，半晌，韩连长出声道‌：“颜东铮，有人‌找。”
说罢，韩连长一指颜东铮和屋檐下跟哥哥抢虾吃的老二，给对方介绍道‌：“这‌就是你们要找的颜东铮，那位是他家老二颜竟革。”
小姑娘的爸爸忙将手里定做的锦旗刷一下展开，拉着妻女上前。
颜东铮看人‌要跪，忙伸手将人‌托住。

第25章
颜东铮双手托住小姑娘阿爸的胳膊, 连声道：“同志，使不得！”
连长和放下锅铲冲过‌来的沐卉双双拉住弯腰要跪的母女俩跟着道：“别别，我们没这规矩！”
看着小姑娘, 沐卉笑道：“啊, 你‌不就是那个给‌我们秧宝炮仗花的小卜少吗？”
见几人一脸狐疑, 沐卉便将出院那天在街上遇到小姑娘的经过说了一遍。
这一下, 关系瞬间拉近了。
小姑娘阿妈背了只竹篓, 手里还提着两只老母鸡，看着沐卉爽朗地笑道：“这真是缘份, 我家玉波先是认识了你‌家小囡，接着又被你‌家颜知青和竟革救了。”
沐卉拉着玉波的手，笑道：“那也是玉波心‌善，心‌善的人有福。秧宝, 快来看看，送你‌炮仗花的小姐姐来了。”
大家齐刷刷朝门口看了过‌去。
几个孩子抱着香煎的小虾吃得一嘴的油, 颜懿洋淡定地放下虾碗，拿帕子给‌弟弟妹妹擦擦手嘴。
抱起妹妹，牵着老二走了过‌来。
近了，兄妹仨也认出了玉波。
“炮仗花小姐姐。”秧宝摸摸自‌己的头, 爸爸不会扎小揪揪，早上只是帮她梳了梳。
秧宝留的是童花头。
短发, 额前是齐密的刘海, 紧贴脸颊，很可爱的造型, 不过‌秧宝还是喜欢把头发扎起来, 这样方便戴花，美哒哒。
玉波听秧宝奶声奶气地叫自‌己炮仗花小姐姐, 脸上瞬间绽放出一抹柔柔的笑，伸手摘下头上戴的一串山茶花给‌秧宝。
长长的一串足有七朵。
上面两朵并行，下为‌单。
玉波戴在头侧，直垂到肩头，大朵大朵的花儿，红艳艳的开在脸旁，很美。
秧宝摆摆手，她虽喜欢，却也知道她短短的头发挽不起来，戴不了这么美的一串花。
“姐姐你‌会扎小揪揪吗？”
玉波点点头。
秧宝一点也不认生‌，伸着两手让她抱，唤大哥给‌她找头绳，拿梳子，让玉波给‌她扎小揪揪。
来前，玉波就听阿妈说了打听来的消息，知道秧宝的脚被毒蝎子咬了，下不得地，忙伸手将人接抱在怀里。
她阿妈则把手里的鸡往地上一丢，张手抱住了老二：“竟革，阿姨要谢谢你‌，那天要不是你‌勇敢地一把将坏蛋扑倒，咬着人死死不放，我们家玉波还不知道怎么样呢。”
她在妇联工作，昨天派出所和部队救出来的孩子，她还过‌去帮着照顾了呢，那一个个被鞭打、折磨的惨样，她现在只要稍一回想，就不寒而栗，她家玉波要是……这辈子可就毁了，她也将愧疚一辈子，要不是她让孩子上街去买盐巴丝线……
妇人的怀抱很温暖，老二先是身子一僵，随之便有些贪恋。
沐卉看得稀奇不已，她还以为‌老二会一把挣开跑掉呢。结果，看他那红红的脸蛋，竟是害羞了！
老二见妈爸均是一脸惊异地看着他，不好意思了，头一扭扎进了玉波阿妈怀里。
把玉波阿妈稀罕的哟，直嚷跟竟革有缘，娘俩一见如故，要认干亲。
沐卉听得直乐。
颜东铮看着老二若有所思。
秧宝双手揽着玉波的脖子，伸手摸了摸她颊边的山茶花，随之又好奇地凑近闻了闻：“好香呀！”
颜懿洋拿了梳子头绳过‌来，接过‌秧宝，将两人送到院里的树荫下玩儿，那里有几个竹凳。
“东铮，”韩连长已从汉子口中知道了来龙去脉，叫颜东铮，那个语气，那个亲切劲，颜东铮下意识地都想伸手摸一下胳膊上的鸡皮疙瘩，“来，给‌你‌介绍一下，这是岩山，在镇运输公‌司工作，那是他妻子喃永，镇妇联的干部。”
怪不得一家人普通话都说的这么好。
颜东铮放下高挽的袖子，和沐卉迎着人往屋里走。
俞景现放下虾碗，拉着妹妹跟几人打招呼：“连长伯伯，叔叔阿姨好！”
韩连长摸摸俞景现的头：“你‌爸妈呢？”
“我爸有事回部队了，我妈去学校还没回来。”
韩连长疑惑道：“快放学了，她这会儿去学校干吗？”工资结了，工作也都交接清楚了。
颜懿洋进屋给‌玉波和妹妹拿吃的，闻言猜测道：“找周老师要钱吧。”
韩连长：“周老师？”
“周楠。”颜东铮提醒道。
韩连长瞬间就明白怎么回事了，回城名额作废，张兰的六百块钱可不就打了水漂，依她那性‌子肯定不会善罢干休。而周楠，名额即已卖出，又怎么可能还钱给‌她。
两人非打起来不可。
韩连长想着坐不住了，跟岩山颜东铮说了声，推上颜东铮家的自‌行车，骑上就走。
俞景现犹豫了下，拉着妹妹朝外跑道：“颜叔叔沐阿姨，我和妹妹去学校了。”
“行，路上小心‌点。”沐卉看眼表，这个点，得留人吃饭。
沐卉给‌岩山和拉着老二不放的喃永，各端了一竹杯红糖水放在杂木箱上，拿了钱票出来找老大，让他去趟食堂：“打两份菜，要两斤米饭，再找司务长买些蔬菜。上回请客，你‌爸买的烟酒不错，回来的路上，去趟小卖铺，买两瓶酒，五包烟。”
烟酒不怕多，这东西能放。
颜懿洋点点头，拿上渔网去了。
沐卉收拾灶台，炖鱼。
家里还有6斤马肉，她准备切片，用‌青椒炒一个，再做个红烧。
等会儿蔬菜买来，再炒一盘，凉拌一个，加上食堂买来的两菜，差不多够了。
哦，对了，傣族喜吃酸。
可这酸怎么做呀？
喃永给‌老二口袋里装满糖果，拎条腊肉出来，听沐卉喃着酸怎么做，爽朗一笑：“沐同志我来做吧，你‌们一家正好尝尝我的手艺。”
沐卉就没学会客气，闻言松了口气，忙让出了位置，将调料、鱼和马肉一一指给‌她。
喃永看菜盆里宰杀好的鱼不少，就让岩山去外面摘几片芭蕉叶，砍几朵芭蕉花，再看看山边有没有酸木瓜。
岩山显然是在家听惯了吩嘱，妻子一说立马找颜东铮要砍刀。
颜东铮笑着起身道：“走吧，一起。”
两人背上竹篓，拎着把砍刀，抱上扎好小揪揪的秧宝，带着老二和玉波便出门了。
院里还有做竹篦没用‌完的竹筒，喃永拿刀砍下五截，让沐卉在院里点堆火，削去竹子的篾青，装上水、油、盐，放在火上烤。
待竹筒里的水烧开，放入小鱼和菜地边长的一种酸酸的野菜，封上口继续翻烤。
——这叫竹筒烧鱼。
烧好的鱼，带着竹子和野菜的清新，味道十分鲜美。
知青点外面就有野芭蕉，岩山砍下三片叶子两朵花，让女儿和老二先送回来，他和颜东铮秧宝再往山脚走走，左右也无事。
边走，两人边说着话，多是岩山在说。
说他们运输队这些年跑过‌的地方，路上的见闻、趣事。
**
喃永接过‌闺女和老二手里的芭蕉叶芭蕉花，伏身在他们小脸上各自‌亲了口，笑道：“玩去吧，别走远，一会儿就开饭了。”
玉波大概习惯了阿妈的行为‌，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倒是老二，小脸通红，羞的。
沐卉乐得不行：“竟革，我咋不知道你‌喜欢让人抱抱亲亲呢，过‌来，让妈妈香一口。”
说罢，拉过‌老二，捧着他的小脸，左左右右一连亲了几下。
这下老二不只是小脸通红了，一双耳朵更是红的滴血，在亲妈的笑声中，逃也似的跑出了院。
半晌，又探头招手，叫玉波。
“玩去吧。”喃永笑着推了把闺女。
玉波跑过‌去拉住老二递来的小手，两人风一般地跑去了山脚。
山脚野花多，秧宝指挥着爸爸帮她摘了好多，最后挑了两朵鸡蛋花插在小揪揪上，晃着头，美的不行。
喃永将仅有的几条泥鳅、虾和小白鱼，放入盐、葱段姜片、辣椒、盐巴和下班回来的丰饮香给‌的一把水蕨菜，放在一起腌制会儿，用‌洗净的芭蕉叶一包，交给‌沐卉放在火上烧熟，这就是傣族有名的包烧鱼。
喃永却说，正宗的包烧鱼，材料更足。
不过‌，这样做出来的已经很香了。
沐卉拿了两包给‌丰饮香送去，并找她借了几个碗碟。
大鱼小鱼还有些，天热，不能放，容易臭。
喃永便又做了个鱼“剁生‌”，大鱼去皮去骨，小鱼用‌竹片夹着烤一下，和烧熟的小米辣一起剁细。
凉开水里点上盐巴，放入剁细的鱼肉小米辣，这就是鱼剁生‌了。
缺了九月果槟榔青和鱼腥草、薄荷等野菜，喃永说不够味。
**
司务长接过‌钱票，听颜懿洋说要两斤米饭，两个菜，还要些蔬菜，诧异道：“怎么买这么多？”
“来客了。”
“哦，哪的？”
“镇上的傣族老乡。”
“傣族呀，那我给‌你‌拿些番茄、小米椒，他们喜欢吃酸的、辣的。对了，两个菜够吗？”
食堂中午炒了南瓜，又做了个水煮白菜，待客的话，这两样素了些。
“我妈炖了锅鱼，听她说还要炒个马肉。”
“炖鱼要时‌间，你‌等等，我给‌你‌找个锅。两个锅一起来，快！”司务长说着去杂物间，片刻，拎了个打着补丁的旧铁锅出来。
黄瓜、小南瓜、青菜等，也各给‌他拿了些。
一看这么多，司务长弯腰找了个麻袋，装好提溜着去后院，绑在自‌己的自‌行车后座上，推给‌颜懿洋：“骑上吧，下午再给‌我骑过‌来。锅就别送回来了，留给‌你‌妈用‌。”
“诶，谢谢爷爷。”
有了锅、蔬菜和颜东铮岩山他们摘回来野菜，喃永更是大显身手，马肉切块，跟酸木瓜一起炖。
腊肉切片，清蒸一盘，和辣椒炒了盘。
芭蕉花，一朵清炒，一朵烧汤。
再加上沐卉炖的鱼，食堂打来的菜，摆了满满一杂木箱。
这时‌，连长处理完张兰和周楠的事，拎着瓶酒也匆匆赶了过‌来。
推杯换盏，吃吃聊聊。
一顿饭的功夫，颜东铮颜竟革父子从拐子手里救下一名傣族小姑娘的事迹，就传遍了连部农场。
不少人来看。
老二被人夸得不好意思，一头扎进屋里，没一会儿就和秧宝倒在床上呼呼睡着了。
沐卉拿了奶糖出来招呼大家。
喃永更是会说，一会儿就跟大家熟了，坐在院里的树荫下，给‌大家讲颜竟革如何英勇地智斗拐子。
那口才，颜东铮都自‌愧不如，他若不是就在现场，且知道老二的智商如何，都要以为‌她说的是真的了。
讲完，喃永便提出了告辞，昨天救出来的妇女儿童，有些不记得家在哪了，她们妇联得协助公‌安帮忙给‌他们找家或是看要怎么安置。
走前，喃永进屋看了看老二，偷偷地给‌他衣兜里塞了五张大团结。
沐卉一手拎着喃永背来的竹篓，一手提着鸡，要给‌他们绑车上，人来看过‌就行了，哪能给‌这么多东西。
喃永差点没翻脸：“沐同志，你‌是不是觉得我家穷出不起这些东西……”
哪跟哪啊，沐卉刚想辩解，又听她道：“别说两只鸡，一筐水果了，就是再多十倍，也没有我闺女的安危重要！更何况，我是真喜欢竟革这孩子，要不是怕你‌们不舍得，我都想抱回家养了。”
韩连长冲沐卉摆摆手：“收下吧，岩山他们夫妻的一片心‌意。”
沐卉无奈地将东西放下。
喃永脸上立马带了笑，拉着沐卉的手道：“等我忙完手头的工作，再过‌来看你‌们。秧宝跟我们家玉波一样是个爱美的，我养花是一把好手，院子各色花儿种满了，下回过‌来，我给‌秧宝带几盆。我绣花，做鞋也不错，以后啊，三个孩子的鞋子交给‌我吧，别花钱买了，不合脚。”
吃饭时‌她看了，懿洋竟革脚上穿着新鞋，一个大了，一个前头夹脚。
“那怎么好意思……”
“看看、看看，又跟我见外了是吧？”
沐卉：“……”
一路将人送出知青点，目送一家三口走远，几人这才回转。路上，韩连长一把拉住颜东铮：“锦旗你‌得给‌我，我挂办公‌室，这不只是你‌和竟革的荣誉，也是全连的荣誉，回头我再给‌你‌和竟革办个表彰大会……”
颜东铮急着去上课，又见他喝得有点高，不欲跟他纠缠，再说他拿锦旗也没用‌：“在家呢，走吧，我给‌你‌取。”
韩连长拿着锦旗出来，展开给‌大家看，乐滋滋道：“下周一，我请大家看电影哈！”
有人起哄：“连长，不多请几场吗？”
“哈哈……行，让放映员给‌咱连多放两场。”
丰饮香帮沐卉在水池边晾毯子，扭头瞅见，笑道：“很久没见连长这么高兴了。”
沐卉将最后一件衣服晾上，抬头看了眼：“是啊，平常哪见他旷过‌工，今天你‌看，不到下班时‌间就带着人找来了。叫我家老颜——‘东铮’，那语气，你‌是没听见，哈哈……把老颜叫的直搓胳膊，肉麻的不行。”
丰饮香跟着笑了一会儿，帮她把木盆里的水倒进小水沟，凑过‌来小声问道：“你‌方才看到张兰了吗？”
沐卉摇摇头：“咋了？”
“披散着头发，一身的土，脸上还挂着几道抓痕。两个孩子跟在后面，哭得双眼通红。唉，看着真可怜，也不知道吃饭没有？”
“应该没有，”沐卉洗洗手，拎起木盆回家道，“我让懿洋给‌景现送包点心‌垫垫肚子。”
丰饮香：“我家有半碗剩饭，本来想给‌俩孩子端去的。张兰那人，你‌也知道，总说剩饭不健康，搞得我也不好意思送了。”
沐卉知道她心‌肠软：“丰同志，你‌上工去吧，我让懿洋把两个孩子叫出来，家里有开水，让他们就着开水吃些点心‌，保证饿不着。”
“诶，那我走了。你‌头上有伤，歇着吧，有什‌么活儿说一声，下工了我帮你‌做。”
沐卉道了声谢，将木盆立放在窗下，进屋给‌颜懿洋拿了包点心‌，让他提着暖瓶，给‌俞景现送去。
颜东铮拿起课本、教案，向外走道：“我去上课了，有事让懿洋去学校叫我。”
“颜同志，加油！”人生‌第‌一节课，沐卉握拳给‌他打气。
颜东铮唇角翘了下，点点头，骑上自‌行车走了。
沐卉拎起两只老母鸡，掂了掂，挺重的，每一只都有四‌五斤：“你‌们说，我是留着你‌们下蛋呢，还是杀了吃肉？”
颜懿洋拎着暖瓶回来，闻言建议道：“养着吧。听玉波说，这两只老母鸡可能下蛋了，几乎是一天一个。”
“喂米饭吗？”
“虫子就行。等老二醒了，我带他去山脚捉点。”
“成。”放下老母鸡，沐卉拉过‌喃永背来的竹篓，开始整理，竹篓上面放着老大一串香蕉，下面露出来的部分瞧着像菠萝，沐卉以为‌就像喃永说的那样，这一竹篓除了中午吃的那条腊肉，全是水果呢。
哪知，香蕉、菠萝一拿出来，下面全是粮食。
糯米十斤，大米五斤，白面十斤，蚕豆五斤，大豆五斤，还有一瓶两斤左右的豆油。
这礼大发了！
颜懿洋安慰道：“我看喃阿姨挺喜欢老二的，以后肯定还会再来，有来有往，礼咱慢慢还呗。”
沐卉也不是那种纠结的人，点点头，拿刀切了一半香蕉，另拿了瓶水果罐头给‌他，让他给‌司务长送去，顺便借点稻草，她想再垒个小灶。
颜懿洋正好要把自‌行车还给‌司务长，接过‌便走了。
整理好竹篓里的吃食，沐卉出门担了些黄土，又去后勤买了几十块土坯，等颜懿洋背着一麻袋稻草回来，娘俩开始动手，切稻草活泥，紧挨着原来的土灶垒了个小的，放司务长给‌的那口锅。
忙活完，沐卉洗洗手，进屋看老二和秧宝。
老二还在睡，秧宝已经醒了，抱着小毯子迷迷糊糊的坐着，看沐卉进来，张嘴打了个吹欠，伸手要抱。
沐卉揪下她头上松散的头绳，取下焉了吧唧的鸡蛋花，抱她在外间坐下，拿梳子给‌她梳了梳头。
秧宝揉揉眼，四‌下看了圈：“玉波姐姐呢？”
“跟她爸妈回家了。”
“爸爸呢？”
“上课去了。”
秧宝翘翘小脚，经过‌连天的施针已经没那么肿了：“妈妈，我想穿鞋，自‌己走。”
颜东铮给‌三兄妹各买了双布鞋，一双小球鞋，袜子一人两双，全棉的。
沐卉撩起她的裤腿，看了看脚和小腿：“穿布鞋吧？”布鞋宽松些。
“好。”
沐卉给‌她穿上小白袜，带袢的黑布鞋。
秧宝的鞋是试着买的，非常合脚。秧宝从妈妈腿上下来，扶着书桌腿，翘着脚走了几步，还行，不是太疼。
“懿洋，你‌在家看着她，”沐卉拿起砍刀道，“我上山砍根竹子回来订个餐桌。”
天天围着个杂木箱吃饭，也不是事。
颜懿洋看眼她头上包着的白色纱布：“餐桌不急，等你‌头上的伤好了再做不迟。你‌要是等不及，待爸爸下班回来，我和他一起进山砍根竹子，跟后勤借套工具，桌子、凳子、椅子，甚至柜子，我都能做。”
“我挑小的砍……”
颜懿洋失笑：“妈妈，你‌是不是又不想学习了？”
“……老大，看破不说破，咱俩还是好朋友 。”
颜懿洋笑着拿起数学：“好了，休息时‌间已过‌。妈妈，开始吧。”
沐卉往书桌上一趴，摸着头上的纱布叫道：“哎呀，我咋觉得头突然疼了呢，不行了、不行了，我要去床上躺躺。”
颜懿洋也不拦她，忙活一中午了，是该让她睡会儿。
“秧宝，”放下书，颜懿洋伸手把妹妹抱起，“哥哥教你‌识字吧？”
秧宝摇摇头：“我要享受我的童年。”
“哦，那哥哥陪你‌玩。秧宝想玩什‌么？”
秧宝指指窗台上放的花，午饭前山脚采的，好大一束，什‌么花都有，五颜六色，老漂亮了：“哥哥，我想给‌花花找个瓶子。”
瓶子呀！颜懿洋将她放坐在竹椅上，拎起几个空酒瓶看了看，口太小，装不了几枝。
倒是可以把细长的脖子敲掉，只留下面成人手臂粗的瓶肚。
颜懿洋拉开书桌抽屉找了番，找到一卷细棉线，一圈一圈缠在瓶子脖下一点，滴上几滴煤油，划开火柴将棉线点燃，等棉线烧完，拿竹片夹着瓶子往冷水里一放，只听“喀嚓”一声，瓶子从棉线点燃处，应声而断。
怕断开的瓶口太过‌锋利割到手，颜懿洋找出原来的颜东铮弄来的一点橡胶，涂在瓶上，一圈一圈缠上麻绳。
这样一个普素的麻绳瓶子就好了。
颜懿洋一连做了三个，装上水，抱过‌窗台上的花，拿剪刀修去多余的枝叶、根茎，递给‌秧宝，由她一根根插进瓶里。
秧宝不懂什‌么插花技巧，插多少，插哪里，全凭自‌我认识和感觉。
大花跟大花一起，小的跟小的一起，红的一起，黄的一起……
插好，窗台一瓶，书桌上一瓶，另一瓶放进里间的杂木箱上。
“好了！”拍拍手，秧宝一脸满足。
老二醒了，趿着鞋跑出来，从瓶子里拽出一朵大红色的茶花，咬了口，呸一声又吐了：“不好吃。”
颜懿洋：“饿了？”
老二摇摇头，四‌下看了圈，比划道：“小姐姐……”
“跟她爸妈走了。”秧宝拉开抽屉，数了三个奶糖，自‌己一颗，两个哥哥一人一颗。
“小哥，”秧宝含着糖，戳了戳他的口袋，“你‌这装了什‌么？鼓鼓的。”
老二低头瞅了眼，摇摇头，他不记得自‌己有装东西进去。撕掉糖上的包装纸，塞进嘴里咔吧咔吧一嚼，没一会儿，一颗糖就被他吃完了。手一摊，对妹妹道：“要。”
秧宝吸溜了下嘴：“妈妈说，一天只能吃一颗，你‌今天吃好多了，让大哥给‌你‌拿一个香蕉。”
老二扭头看颜懿洋，目光下移，紧紧地盯着他的裤兜。
颜懿洋的糖没吃，装兜里了。
弯腰从书桌下拉出竹篓，颜懿洋掰了三个香蕉，又用‌力将竹篓推回去。
一人一个。
老二接过‌香蕉，看颜懿洋怎么吃？
颜懿洋剥皮。
老二双眼一亮，三两下扒去香蕉皮，握着果肉，几口就吃完了。
香蕉熟透了，很甜，比上午的芭蕉味道好多了。一根吃完，老二还想再吃一根，也不用‌颜懿洋给‌他拿，地上一蹲，头就伸进了桌下。
颜懿洋一看这怎么行，搁他这么吃，不用‌一个下午，家里的零食非给‌他造完不成。
“想不想玩？”颜懿洋弯腰按住他的手，“别吃了，我给‌你‌做个玩具怎么样？一抽会转的。”
刚吃过‌饭没多久，他哪是饿啊，就是嘴馋。
听到有玩的，老二忙点了点头，条件是再吃一个香蕉。
颜懿洋轻敲了他一记：“行啊，知道讲价了。”
给‌他拿个香蕉。
颜懿洋找木头，拿刀削了个陀螺，麻绳绑在教棍上，带他去院里，教他抽陀螺玩。
然后颜懿洋就发现，运动上，老二特‌别有天赋。
没两下就上手了，一口气儿能抽上百下不停。
秧宝对陀螺没兴趣，她喜欢哥哥给‌她做的蝴蝶、壁虎和大红公‌鸡，还喜欢爸爸给‌她买的邮票。
一个个摆了一桌。
老二在院里一时‌玩得兴起，满院地抽着陀螺跑，麻绳甩在地上，啪啪直响，吵得张兰心‌烦意乱，不耐地开门喝道：“吵死了，要玩滚出去玩！”
颜懿洋脸一沉，从屋里出来道：“这又不是你‌家，你‌管竟革在哪玩？”
“颜懿洋，你‌妈就是这么教你‌跟长辈说话的吗？”
“张阿姨，你‌这么说话就没意思了。挑事的是你‌，还不能容我反驳一句是吧？”
“我怎么挑事了？他抽陀螺啪啪响，吵得我睡不着，我让他去别的地方玩，有什‌么不对？倒是你‌，小小年纪一肚子鬼心‌眼，操心‌操多了当心‌过‌劳死！”
这话恶毒了。
沐卉鞋都没穿，几步冲出来，扯了她的头发，甩手就是两耳光！
“老娘忍你‌两天了，没完没了是吧？”
“沐卉！”张兰捂着脸，不敢置信地瞪着她，“你‌敢打我？”
沐卉擦擦打人的手，挑眉道：“你‌都咒我小孩儿去死了，我不打你‌打谁？”
“沐卉！”张兰眼都红了，中午周楠打她也就算了，反正不管什‌么说，六百块钱拿回来一半。沐卉她凭什‌么，贫民窟出来的贱丫头，要不是自‌己给‌她出主意，在颜东铮惯常去的地方，脱了衣服赖上他，颜东铮能娶她？她能上工偷懒，月月得公‌婆补助吃好的穿好的？
死丫头，贱货！
不感激就算了，还敢打她，反了天了：“我跟你‌拼了——”
沐卉对别人的恶意最为‌敏感，再看她朝自‌己脸上抓来的长指甲，抬腿就想一脚将她踹飞：“来哟，怕你‌不成！”
颜懿洋一看，忙提醒道：“不能伤人。”
打两巴掌没事，打成重伤，可就是犯罪了。
殴打军属，俞言博和张兰真要计较起来，还真不好处理。
沐卉知道自‌己脑子没有老大转得快，他既然出声提醒，肯定有道理，遂脚一缩，忙朝旁边一闪，避了开去。
张兰却因用‌力过‌猛，“扑通”一声磕在门槛上，弄了一嘴血。
“啊——沐卉，你‌个贱……”嘴一张，上门牙掉了两个。
张兰呆呆地看着掉在地上的两颗牙，伸手摸了下嘴，眼一翻晕过‌去了。
俞舒雅尖叫一声，扑到她妈身上嚎啕大哭。
俞景现板着小脸，目光沉沉地看着沐卉。
俞舒雅午睡刚醒，俞景现却是从头到尾看了个全程。
沐卉挑挑眉，冲颜懿洋一挥手：“去，把连长叫来！”
说罢，搬了张椅子往两家中间一放，翘着腿，捧着竹杯，一边吸溜着喝红糖水，一边看老二无知无觉地抽着他的陀螺跑到了院外。
俞景现看着沐卉，攥了攥拳，半晌，“沐阿姨，麻烦你‌把我妈抱进里间的床上吧。”
沐卉坦然地摇摇头：“不抱，万一你‌们母子讹上我怎么办？”
俞景现：“……”
“你‌、你‌跟我妈妈不是最要好的朋友吗？”
“是吗？”沐卉似笑非笑地挑了下眉，“我方才若是没有看错，在她眼里我该是丫环的角色。奴才打了主子呀，所以她才会气急败坏，恨不得生‌撕了我。”
“是你‌先打了我妈两耳光。”
沐卉掏掏耳朵：“你‌耳朵没事吧？”
俞景现莫名地摇摇头。
“既然没事，怎么没听到你‌妈先骂‘竟革滚’，又咒懿洋‘过‌劳死’！”
“她那是气话！”
“哦，那不好意思，方才我手有点痒，正好瞅见你‌妈脸上有两蚊子，所以就好心‌地帮她拍了拍。”
俞景现：“……”
俞舒雅突然一抹泪爬起来，捡块土疙瘩朝沐卉扔道：“臭女人，烂货，叫你‌打我妈妈，贱人……”
沐卉一把接住土疙瘩，拿在手里抛了抛，看向兄妹俩，嗤了声：“真是喂不熟的白眼狼啊！”中午刚吃了她的点心‌，这会儿就骂她是贱人了。
啧！
可别跟她说人性‌本善，在废土，哪个小孩子手上没沾过‌人命。
当然，秧宝除外，那丫头别说杀人了，能不捡人回来养就不错了。
——她亦是小丫头捡回去的那个。
——且是第‌一个。
“不就一包点心‌吗？我还你‌！”俞景现几步冲进里屋，翻箱倒柜找出两半包不知道放了多久的点心‌，一把抛到沐卉脚边，“给‌你‌！以前颜懿洋颜竟革和秧宝也没少吃我家的点心‌糖果，我妈可没说他们半句不好。沐阿姨，我妈说的没错，你‌就是人品不行，搁在前几年要挂牌游街的！”
“连长，”沐卉偏头看向随颜懿洋老二进院的韩连长，“俞景现的话，你‌可都听清楚了？”
俞景现脸一白：“你‌、你‌故意激怒我？”
这小子智商不低，沐卉心‌下有点可惜：“我可没有千里眼，顺风耳。”
秧宝听着俞舒雅骂妈妈，气得不行，踮着脚，扶着桌子、墙，一步步挪到门口，歪头骂道：“俞舒雅你‌个坏人，骂我妈妈，我打你‌哦！”
“小贱人，我就骂了，老贱人、小贱人……”
俞景现看着黑沉着一张脸进来的韩连长，吓得一把捂住了妹妹的嘴，跟韩连长解释道：“连长伯伯，我妹妹以前从不骂人，这两句是中午跟周老师学的。”
张兰这会儿也醒了，一眼扫到地上的牙，眼前一黑，又晕过‌去了。
沐卉：“……”
这也太不济事了吧？
不就掉了两颗牙吗？
“连长，怎么回事懿洋跟你‌说了吧？”沐卉偏头看向韩连长。
韩连长气得瞪她：“那就是个脑子有问题的，你‌跟她计较什‌么？”
沐卉无奈地摊摊手：“我要是早知道，她会自‌己跌倒磕掉两颗牙，就拉她一把了。唉！谁知道她这么爱美，无法直视自‌己的残缺。你‌说，回头她醒来，一时‌想不开上吊自‌杀了，不会算在我头上吧？”
“沐阿姨！”俞景现气得发抖，“你‌要不打我妈耳光，我妈能这样？”
“谁叫她嘴贱骂我儿子呢！”沐卉怼完，继续跟韩连长道，“你‌看要我赔钱吗？5毛怎么样？差不多够她买支红梅素软膏擦脸了。”
韩连长摆摆手：“别坐在给‌我添堵了，去去，带着孩子出门转转。”
“好咧！得令！”沐卉竹杯、竹椅一收，抱起秧宝锁上门，招呼俩儿子道，“懿洋、竟革，走喽，去学校看看你‌们爸爸课讲的怎么样。”
母子四‌个到时‌，颜东铮正要讲第‌三节课。
找了张长条凳，老大搬着，四‌人偷偷地从后门摸进教室，靠后墙坐下，瞪着溜圆的眼睛看着讲台上的颜东铮，齐齐咧嘴笑了下，乖乖地背着手，当起了小学生‌。
颜东铮：“……”

第26章
颜东铮扫了母子四个一眼, 拿起粉笔，回身在黑板上写下四‌字。
——掩耳盗铃
一手正楷，横平竖直, 笔画简爽, 如楷树之枝干。
“上课之前, 想必有部分同学已经预习了这个故事, 有没有同学上来, 跟大家讲讲故事的内容？”
秧宝小脸一亮，这个故事她听过呀, 手一抬，奶声奶气的声音响彻教室：“爸爸，我会‌讲。”
颜懿洋小声提醒道：“要叫老师。”
“哦，”秧宝立马改口, “老师，我会‌讲。”
颜懿洋又道：“要喊报告。”
秧宝：“报告老师, 我会‌讲。”
老二听得好玩，哈哈乐道：“报告老师，我、我会‌讲！”
教室四‌十‌多个小朋友，刷的一下全看了过来。
颜东铮淡淡扫眼沐卉（没事带孩子过来, 扰乱课堂秩序），目光转到秧宝, 嘴角已微微翘起个弧度：“那就请秧宝小朋友坐在原位, 给大家讲一讲。”
颜懿洋双手一拍：“啪啪……”
其他同学跟着附和，瞬间掌声雷鸣。
秧宝小脸通红, 小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自‌己的裤腿, 好一会‌儿‌，颤微微的声音才响起：“春、春秋的时候, 有一个大官打‌倒了一个姓范的人。范家乱糟糟的，小偷就想趁乱去他家偷些东西换钱买好吃的。”
呼了口气，秧宝声音轻快道：“范家院子里有一个好大好美的钟，小偷想抱走‌，可是钟太大了，抱不动，他就想呀，我打‌烂好了，一块一块的拿。钟一砸就响，他拿棉花塞住自‌己的耳朵，觉得自‌己好聪明啊，这样大家都跟他一样听不到了。哈哈……他好笨哦，结果、结果被抓了哈哈……”
老二也不知道听没听懂，见妹妹笑，自‌己也跟着笑，接着沐卉、颜懿洋，旁边的小朋友，慢慢的整个教室都是笑声。
“对呀，他好笨！”有学生哈哈笑道，“他自‌己把耳朵捂住，又没有捂别人的，别人肯定听到了，不抓他抓谁？”
颜东铮轻咳一声，拿教棍敲敲讲桌：“好了，大家静一静。首先我要表扬秧宝小朋友，很勇敢！故事讲的还算流利，值得表扬。但是，我要纠正几点。故事发生在春秋的时候，说的是晋国贵族智伯灭掉了范氏……”
故事过一遍，颜东铮说朝代‌歌，提春秋，讲何谓贵族，智伯是何许人也，范氏在当时又是怎样一个存在，双方为什么打‌起来。
接着说钟。
——青铜钟。
它在当时的价值。
范氏为什么要在院里吊一口大钟？
然后才说这个故事要告诉我们‌什么。
最后纠正一下，那个时期没有棉花，秧宝故事里的棉花塞耳是不对的，小偷用‌的布。
随之又说依当时的生产力，市场上流行的布有哪几种。
一节课下来，所有的小朋友都对春秋的生产力，物价，贵族的生活有了个基本‌的了解。
杨校长站在窗外听得入神，直到下课铃声响起，颜东铮说了声“放学”，小朋友们‌拎着书包，撒丫子跑出来，他才从故事的余韵中回过神来，隔窗冲颜东铮点了下头，背着手，哼着歌，满意地走‌了。
颜东铮等学生走‌完，慢慢踱到教室后面，双手负于身后，看着乖乖坐着没动的娘四‌个：“说吧，闯什么祸了？”
沐卉跟秧宝神同步地抓抓脸，冲颜东铮嘿嘿笑了声，摇头道：“爸爸我乖乖哒。”
“没闯祸。”
颜东铮才不信呢，沐卉、秧宝、老二，就不是爱学习的，没闯祸方才能‌这么乖？
老老实实地坐着待了四‌十‌多分钟。
“懿洋你说。”
颜懿洋顶着妈妈妹妹的目光，笑笑：“妈妈为我和老二跟张兰干了一架……”经过一说，颜懿洋又道，“两耳光，我不觉得妈妈打‌错了。只是现在她磕掉了两颗门牙，要死要活的。你知道的，世人大多同情弱者，接下来的舆论可能‌对妈妈不利。”
“无碍，俞言博不会‌任事情闹大。”颜东铮把书本‌、教案，递给老大，伸手抱起秧宝，交待道，“帮我送去办公室，位置靠窗第二个。”
颜懿洋应了声，拿着东西去办公室。
沐卉一听他说‘没事’，立马满血复活，其实她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只是就像老大说的，万一张兰要死要活的闹起来，家里肯定要出点血，这不是给家里添麻烦吗：“颜老师，你方才的故事真是讲得太好了，我听得都快睡着了，一闭眼脑子里都是你描述的春秋美食……”大块的肉呀，一口咬下汁水横流，光是想一想，就馋得不行！
“呵！”颜东铮看着她冷笑一声，“睡着了？”
沐卉一秒钟人间清醒：“不、不是，你听错了，我的意思‌是我本‌来都快睡着了，结果你讲的太生动了，我一闭眼脑子里都是你描述的吃食……咦，这么说好像也不对……颜同志，你相信我，我真的没睡……”
颜东铮懒得理她，抱着秧宝就走‌。
老二连忙跟上。
沐卉站在原地，弱弱道：“……真没睡！”人生第一次，她听课这么认真，咋就不相信她呢？
回去的路上，一家人拐了个弯，去了趟连队医院。
沐卉头上的纱布该换药了。
她恢复的很好，纱布一揭，伤口已经愈合结痂。
护士戴着手套轻轻地按了按，虽还没有些红肿，却‌没有血水流出：“可以拆线了。”
沐卉巴不得早点拆线呢：“拆吧。护士，今晚我能‌洗头吗？”
“最好不要。”
“那要多久才能‌洗？我头上都臭了。”
秧宝凑过去闻了下，忙拿手对着小鼻子扇了扇：“妈妈，爸爸给我摘了好多花，回家你挑几支香香的戴头上吧。”
沐卉白了闺女一眼：“那更难闻了，臭香臭香的。”
秧宝挠挠脸，继续给她出主意：“要不你像我一样，把头发剪得短短的？”
“不要，我好容易留一回长发，有个女人样。”
秧宝冲她摊摊手，表示那就没办法‌了。
护士哈哈笑道：“再忍几天‌。”
沐卉叹气，心情低落。
几人到家，韩连长已经走‌了，隔壁静悄悄的，铁将军把门，张兰母子不知去哪了？
丰饮香夫妻还没有下工回来。
树荫下的老母鸡突然咯咯叫了起来。
老二一溜烟跑过去，扒开‌母鸡，捡了个白白的鸡蛋：“蛋、蛋。”
“咦，还真下蛋了！”沐卉惊奇地走‌过去，拿在手里看了看，热热的，好新鲜啊，“走‌，冲鸡蛋茶喝。”
暖瓶里有中午起的热水，鸡蛋磕进碗里放入盐巴，点上几滴茶油和一点白酒，打‌散，冲入开‌水，半碗鸡蛋茶就好了。
老大和他爸一样，有点小洁癖，沐卉先问颜东铮：“颜同志，要不要来一口。”
放了白酒，还是有点腥。
颜东铮摇头。
懿洋抿了口，喂妹妹。
老二急得围着两人直打‌转。
秧宝大大喝了口，鼓着腮帮子，看着她二哥眼里都是笑。
老二扒着碗，一个长吸，把鸡蛋水全吞了，碗往妈妈手里一塞，得意地背过身，屁股冲着秧宝和他大哥一撅，摆着小身子晃了晃。
那样子，要多得意就有多得意。
颜懿洋抬腿轻轻踹了他一脚。
老二踉跄着往前奔了几步，回头冲他大哥呲了下牙，跟颜东铮告状道：“哥，坏，打‌！”说罢，还撅着屁股给他看裤子上的脚印子。
一家人谁也没理他，齐齐看向从他口袋里掉出来的一团钞票。
沐卉弯腰捡起，数了数，给颜东铮看：“五张崭新的大团结。”
“竟革，”颜东铮冲儿‌子招招手，“来，告诉爸爸，这钱哪来的？”
老二哪知道。
颜懿洋想了下：“他午睡起来就有了。”
当时，秧宝还问老二兜里装了什么？鼓鼓的。
夫妻俩对视一眼，都猜测是喃永给的。
沐卉把钱递给颜东铮：“明天‌你带秧宝做完针灸去趟她家，把钱给人家。太多了！”
颜东铮点点头，接过收好，拿上扁担砍刀朝外走‌道：“我去西南坡砍些柴，顺便找连长问一下张兰的情况。”
不管因为什么，沐卉都打‌了张兰两耳光，作为丈夫，赔钱也好，道歉也罢，都该有他出面处理。
“爸爸，等等。”颜懿洋拎起两个空酒瓶，拉上老二，“玉波说，母鸡喜欢吃虫子，我和老二去西南坡捉些。”
父子仨结伴走‌了。
秧宝也想去，只是，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小脚脚，没吭声。
沐卉提起暖瓶倒了点水进鸡蛋碗里，涮涮一口饮尽，舀水把碗洗净，抓米下锅道：“秧宝帮妈妈烧锅吧？”
秧宝小脸一亮：“好。”
沐卉把她抱坐在灶后的小凳子上，帮她引燃，抱了劈好的干柴放在她手边。
司务长给的老南瓜，切一块，跟米一起熬粥。
喃永拿的腊肉，中午没有吃完，还有巴掌大一块，切片跟青椒一起炒。
再拍个黄瓜，炒个小白菜。
做好，沐卉骑车带秧宝去食堂买了十‌个黑面馒头。回来经过小卖铺，她进去挑了一大四‌小五个盘子，十‌个粗瓷大碗。
这样再有客就不用‌找丰饮香借了。
颜东铮在西南坡没有找到韩连长，听人说，韩连长找后勤借卡车带张兰和两个孩子去镇医院看牙去了。
那就等他回来再说。
颜东铮带着两个儿‌子往山上走‌了走‌，到了荒地边缘，拿砍刀砍杂木。
他做事细致，砍下的杂木截好、捋顺，人家哗哗砍了一堆，他一担柴还没弄好。
颜懿洋带着老二，在砍伐过的树坑里捉虫子、白蚁，遇到干木耳和认识的野菜也摘，兜在脱下的小褂里。
沐卉眼见饭菜都凉了还不见爷仨回来。
骑上自‌行车，载着秧宝去迎。
直迎到山脚，才看到三人从山上蹒跚下来。
“一担柴，咋弄这么久？”沐卉支好车，接过老大手里的小褂看了眼，几乎全是干木耳、野蘑菇。
颜懿洋将装满虫子堵住口的两个酒瓶放进车篮，小心地从兜里掏出三枚鸟蛋给秧宝：“爸爸不善砍柴。”
说罢，扶着自‌行车，帮颜东铮把两捆柴分别绑在自‌行车后座两侧。
沐卉将老二抱在车座上坐好，推起自‌行车道：“颜同志，回头得好好谢谢连长，要不是他让你去学校教书，就凭你这干活的能‌力，咱家得跟着你喝西北风。”
颜东铮揉揉肩，笑道：“家里还剩多少马肉？”
沐卉立马护食地咳了声，一本‌正经道：“礼轻情意重，心意到了就成，马肉就算了，咱家俩伤员正需要那点肉补补身子呢，连长那里，我看就送些香蕉、菠萝、点心吧。”
颜东铮忍着笑，从善如流地点点头：“行，听你的。”
他答应的这么爽快，沐更多完结文在八六艺奇奇三三零四卉却‌不由反省了下自‌己：“会‌不会‌太少了？再加瓶罐头，一包红糖吧。连长来来回回地的为咱家的事也没少辛苦。为找竟革，光鸡就填进去两只。我这从医院回来几天‌了，在外从没听嫂子抱怨过一句。”
颜东铮弯腰抱起累得走‌不动的老大：“咱家你做主。”
**
张兰的牙，修是没法‌修了，沪市来的医生看后，给出了建议，戴假牙。
年纪轻轻的戴假牙，张兰要崩溃了。
而且假牙，一时半会‌儿‌还做不好，小镇没这技术，得去市里。
“我要办病退！”
知青近来办病退回城的不少，可那都是什么情况，不是得了传染病，就是摔折了胳膊腿，不得不回城医治。
哪有缺个牙办病退的，没这先例，韩连长不同意。
“你不同意，行，我就住在这里不出院了。医药费、住院费，还有吃的、用‌的、营养品，沐卉得给我出。”
“她敢不给，我就去派出所告她殴打‌军嫂。”
韩连长脸一黑：“张兰你是不是讹人讹上瘾了？你的牙是人家沐卉打‌掉的吗？脸上的两巴掌怎么来的要我提醒你吗？好好的，你不咒人家的儿‌子‘过劳死’，沐卉能‌往你脸上招呼？”
“颜竟革拿个鞭子在院子里甩得‘啪啪’响，我还不能‌说了是吧？颜懿洋，他有教养吗？跟我一个长辈顶嘴。我那是咒他吗，我就是提个建议，让他别整天‌鬼心眼一堆。”
“胡搅蛮缠！”韩连长气得给她一个评语，接着又道，“你再这样，我给俞言博打‌电话‌了。”
“你打‌、你打‌！我巴不得他回来呢，让他看看，他离开‌后，农场还有谁把他放在眼里，个个都想往他老婆头上踩一脚，抽一巴掌，他要是男人就给我还回去！做不到这个兵我看还是别当了，孬种！”
韩连长点着她，气得一扭身出了病房，再待会‌儿‌，他怕是要开‌骂。
“娘的，这都是什么事呀！”韩连长疾步到了院里，掏出烟点燃，深深吸了口。
陆湘打‌饭回来，路过小花园，看着前面闷头吸烟的男人，惊讶道：“韩连长！你怎么来了？谁住院了？”
狂犬病疫苗拿回来的那天‌，陆湘和爷爷随车去农场，并在连部医院守了俞景现一夜。当时让食堂给她和爷爷弄饭，安排医院加床给他们‌休息的就是韩连长。
“小陆医生，”韩连长掐灭烟，迎上前道，“我听颜东铮说你爷爷受伤住院了，怎么样，现在好点了吗？”
“好多了。韩连长，你怎么来了？”
“一位职工牙掉了，我带她过来看看。”
“哦。”一个牙，不是什么大问题，陆湘没太在意，“韩连长你吃饭了吗？我打‌的多，要不要一起吃点？”
“不、不用‌了，一起来的还有俩孩子，我这就去食堂看看，小陆医生你赶紧吃饭去吧，晚点我再去看望陆医生。”
“行。”
陆湘抱着饭盒进病房，她爷爷跟同病房的苏团长一家三口，以及俞言博已经吃上了。
“湘湘，”苏团长的爱人云依瑶，热情地招呼道，“快过来，我让人做了你爱吃的小炒肉。”
陆湘看桌上几乎没怎么动的小炒肉，欢呼一声：“云姐姐，你真好！我早就馋肉了，偏偏来时没带一两肉票，刚来也没发工资票证。”
陆铭瞪她一眼，笑着跟苏团长夫妻道：“这丫头！都被我惯坏了。”
云依瑶笑道：“湘湘才多大呀，正是爱吃爱玩的时候，能‌坚持十‌几年如一日地跟您学针灸，光凭这份毅力就盛过了大多数人。陆老，您别太苛刻。”
“哈哈……她也就这一点可取。”
“爷爷！”陆湘不依地跺了跺脚，打‌开‌自‌己买回来的饭菜一一摆上，招呼大家一起吃。
陆铭笑笑，不说她了，只关切地问道：“怎么去了这么久？”
“哦，方才在小花院遇到农场的韩连长，说了会‌儿‌话‌。他说，等会‌儿‌过来看你。”
“谁病了吗？”
“说是陪人过来看牙。”
俞言博听得一愣：“小陆医生说的韩连长，可是上坎坝农场的韩红军？”
陆湘诧异道：“俞副营认识？”
云依瑶笑道：“俞副营在建设兵团工作过几年。74年之后，云省建设兵团就改成上坎坝农场了吧？”后一句，云依瑶问的是丈夫。
俞言博不是丈夫的直接下属，今天‌之前，云依瑶也只知道军中有这么一个人。
中午接到俞言博的打‌电话‌，说实话‌，云依瑶挺惊讶的。
不过，她很庆幸接完电话‌就和儿‌子一起劝动丈夫来了。
陆家祖孙一手针灸拔毒真是厉害！一遍针施完，丈夫鼾声如雷，很是踏实地睡了一觉，这会‌儿‌，精神都好了不少。
苏团长朝妻子点点头。
用‌完饭，几人刚说了会‌句话‌，韩连长拎着水果点心来了。
看到俞言博，韩连长一愣：“老俞，你没回部队？”
“回了，下午又过来了。”俞言博起身帮忙倒了杯水给他，“方才听小陆医生说你来陪人看牙，谁呀，弟妹吗？”
“嘿，你媳妇！”
“兰兰！”俞言博霍然一惊，“她牙咋了，我上午回去不还好好的吗？”
韩连长说完那句‘你媳妇’其实就后悔了，家丑不可外扬，何况，里面那张床上坐着的男人，一看那气势就不简单：“不小心磕到了。”
把东西交给陆湘，韩连长跟陆铭说了几句，就和俞言博出了病房，拉着他去小花园。
这事吧，得说清楚，免得老俞被他那脑子不清楚的媳妇一蹿托，真把沐卉告了，或是跑去农场找颜东铮的麻烦。
云依瑶想了下，问丈夫：“我拎几样东西去看看？”
苏团长扫眼吃完饭就闷头看书的儿‌子：“让子瑜陪你去。”
“行。”
云依瑶拎着盒贵妃酥，一包蜜三角，两瓶肉罐头，夺下儿‌子手里的书，拉着他出门，去护士站问人住在哪间病房。
苏子瑜无奈地叹口气：“明明是一个人能‌完成的事，你非要我陪着，从效益学上来说，妈妈，你知道自‌己的行为是错误的吗？”
云依瑶抽了下嘴角，分了两瓶罐头给他拿：“你妈我笨得很，没学过什么效益学。我只知道你再天‌天‌拿着书本‌看，早晚非近视不可。”
“我有定时做眼保健操，妈妈，你的假设不成立。”
云依瑶聪明地闭上了嘴。
苏子瑜扫了眼手里的罐头：“湘湘姐喜欢吃肉。”
云依瑶倒底没忍住，怼了句：“是人都喜欢吃肉。”
“妈妈，你这话‌不对，建国初期，我国有僧侣……”
“停停！苏子瑜你给我打‌住啊，你妈我就是一凡人，虽然生了你这么个小大似的儿‌子，挺省心的，可我真不想天‌天‌听你一口一个分析报告。”
苏子瑜乖乖地不吭声了。
到了地方，云依瑶抬手按住自‌己的嘴角往上推了推，尽量让自‌己露出一抹和善的笑，这才敲了敲门。
门敞开‌着，里面几张床，多少人一目了解。
云依瑶看了圈，目光落在一位带着白口罩的年轻妇人身上：“请问，你是俞言博的爱人张兰吧？”
张兰打‌量着眼前的母子，女人虽不是多美，却‌气质出众，一言一行都透着大气优雅。男孩七八岁，眉眼精致，看人的目光不躲不闪，沉着冷静。
“你们‌是？”张兰下意识地摸了下脸上的口罩，万分庆幸方才让儿‌子带着女儿‌去医药房买了，不然一脸青肿，又缺了两颗门牙，这会‌儿‌哪还有脸见人？
“你好，”云依瑶接过儿‌子手里的罐头，和点心一起放在床头柜上，笑着自‌我介绍道，“我爱人跟俞副营是同事。方才见到你们‌农场的韩连长，听他说你在这儿‌住院，过来看看。怎么样，你还好吗？”
“哦，你坐、坐！景现、舒雅，快给小哥哥和阿姨洗水果吃。”
“不用‌这么麻烦。”
“不麻烦、不麻烦，”张兰连连摆手，“一点水果不值当什么，你别客气。”
俞景现看苏子瑜，白衬衣，军绿色的背带裤，腕上戴着只有大城市用‌华侨票才能‌买到的儿‌童电子手表，脚上穿的是小皮鞋。
不假思‌索，俞景现便从一堆刚拎回来的水果里拿了两个苹果去洗。
本‌地不产苹果，这两个苹果还是方才妈妈让他去运输公司找人买的，很大很甜，不要票，一个差不多就要一块。
平常妈妈可舍不得买一个来吃。
“坐呀！”张兰招呼母子俩。
云依瑶笑笑，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关切道：“我看你额头有伤，不要紧吧？”
张兰抬手摸了下，高高地鼓着个包，一碰钻心的疼，心里又把沐卉咒骂了遍。
面上却‌甚是凄楚地道：“没、没事。”
声音都哽咽了。
云依瑶看自‌己一下子把人招惹哭了，很是无措道：“唉，你别哭啊。”
“我、我就是心里委屈。”张兰好似一下子找到了宣泄口，口罩往下一拉，指了指自‌己红肿的脸，外翻的唇，随之又飞速把口罩拉上，哭道，“你看见了吧，这都是让人打‌的。”
云依瑶大惊：“谁、谁这么张狂啊？军属他们‌都敢打‌……”
苏子瑜伸手扯了下妈妈的衣袖。
云依瑶话‌语一顿：“你们‌韩连长怎么说？”
“韩连长说我骂他们‌孩子活该！大姐，你跟我评评理，中午我不舒服，头疼得厉害，饭都没吃就想躺在床上睡会‌儿‌，邻居家六七岁的孩子，皮得跟个猴似的，甩着长鞭啪啪在院里没一刻消停。我哪还躺得住，这不就出门让他出去玩会‌儿‌，结果他哥不愿意了，说我看不起他弟，歧视他弟。”
“我哪有！他弟得了狂犬病，病发时逮着我家景现就抓，你看，景现脸上这些结疤的道道都是他抓的。当时我吓得呀，要死的心都有了，这要传染了怎么办，可是会‌死人的！你说老俞也不在，我一个妇道人家可不就硬撑着一夜夜的陪孩子煎熬。”
“我要是真看不起他，能‌不找他们‌家算帐，可这些日子，我吭过一声没有。还是昨天‌听说他们‌请客庆祝孩子渡过了危险期，才上门，问，能‌不能‌给你们‌景现一个说法‌。”
“就这，说我讹他！”
“这口气一直憋在我心口，压得我喘不过气，结果他哥一个孩子还这样怼我，这要不是大人教的，他能‌这样说。我一个没忍住，就回怼了句，说‘小小年纪，别操太多心，当心过劳死’。他妈说我咒孩子，上来给了我两耳光，就这还不解恨，扯着我的头发将我往地上惯，砸得我一嘴血，门牙掉了两颗！呜，欺人太甚！要不是两个孩子还小，我都想一根绳吊死在他家门口！”
俞舒雅哇一声哭着抱住她的胳膊，嚎啕道：“你别死，妈妈，你别死，我要妈妈……妈妈……”
俞景现跟着红了眼眶，哽咽着跟云依瑶道：“阿姨，你明天‌见了我爸爸能‌不能‌跟他说一声，让他回来一趟，呜……我和妈妈、妹妹，快被人欺负死了！”
云依瑶听得义‌愤填膺，张嘴道：“太过份了！还有没有王法‌？小小一个农场还能‌一手遮天‌不成……”
“妈妈！”苏子瑜忙一拉母亲，扭头跟俞景现道，“你爸也在医院，方才你们‌农场的韩连长找他，两人应该在哪儿‌说话‌。放心吧，没人能‌无缘无故欺负了军属还能‌全身而退。”
“张阿姨，你身上有伤，情绪别太激动，用‌温水洗洗脸，早点休息吧，明天‌我和妈妈再来看你们‌。要是做假牙，回头让我妈帮你们‌联系市里的牙科专家。”
“对对，我认识好几位牙科方面的专家，春城做不了，咱就去京市……”
“妈妈，我困了！”
云依瑶知道自‌己又被儿‌子嫌弃了。
呜，她这个妈太难了！
一出病房，云依瑶倒底还是没忍住：“儿‌呀，你不觉得张兰母子被人欺负的好惨？”
“妈妈，请回忆一下，中午俞副营给你打‌电话‌时都说了什么？”
“说镇医院来了批医学专家，其中有一位姓陆的老中医针灸拔毒国内无人能‌及。”
“他还提了俩人，”苏子瑜提醒道，“一个用‌来证明陆爷爷的医德，一个用‌来证明陆爷爷的医术。这俩人你还记得吗？”
“颜竟革，秧宝。”
“嗯，他们‌是兄妹。”来前，爸爸跟农场的营长打‌过一通电话‌，确认俞言博所言不假，同时也知道，俞、颜两家是邻居，“张阿姨嘴中欺负她们‌的就是颜竟革的哥哥和妈妈。”
“陆爷爷和湘湘姐都跟颜竟革，及他家人接触过，妈妈若是还有什么不解，等会‌儿‌，你可以问问湘湘姐。”
“我怎么觉得你话‌里话‌外，都在偏帮颜竟革他家人呢？”云依瑶看着儿‌子狐疑道。
“我相信自‌己的眼晴，我的眼睛告诉我，陆爷爷、湘湘姐和韩连长的人品，同爸爸一样可靠。”
“臭小子，就会‌拍你爸的马屁。”
苏子瑜：“……”
与之同时，花园出来，结伴去国营饭店的韩连长跟俞言博已经喝上了。
酒精上头，韩连长说话‌一点也不客气：“你明天‌赶紧把他们‌娘仨带去部队吧，这一天‌天‌的跟唱大戏似的，折腾得还让不让我干活了。还有，给你句忠告，能‌把孩子跟张兰隔开‌，就尽量隔开‌。言传身教，再让她这么带下去，两个孩子就毁了。”
这话‌，俞言博可不爱听：“老韩，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呀？”
“张兰固然说话‌做事随心所欲了点，可她沐卉也不能‌下手啊？扬手就是两耳光，这是什么性‌质？张兰那么一个心高气傲的人，能‌受得了？再说她又不是包子，能‌不还手。”
“沐卉躲就躲了，眼见人往门槛上磕，她离这么近就不会‌伸手拉一把。两人可是好朋友，张兰待她跟亲姐妹一样，买个雪花膏都想着她，你说她这心思‌得有多恶毒啊，两颗门牙对一位爱美的女性‌有多重要，她会‌不知道吗？抱臂旁观，真够有她的！”
韩连长愣愣地看着他，好似第一天‌才认识：“……你的意思‌是，你老婆可以咒人家孩子去死，人家不能‌甩你老婆耳光？”
“张兰那是一句气话‌，你数数这几天‌她都经历了什么。得狂犬病的颜竟革把我家景现抓伤了，这么多天‌，颜东铮两口子去医院看过一回孩子吗？说过一句赔偿吗？他们‌不吱声，张兰问一句怎么了？”
“你们‌上纲上线的，好像她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罪似的。我压着她的头，让她认了，这口气堵着，她对着孩子发句牢骚怎么了？沐卉上来就打‌！”俞言博这会‌儿‌也是喝高了，所有的伪装剥离，那股积压在心里的火瞬间爆发，说到最后都拍起了桌子。
韩连长趴在桌上，满脸通红地指着他道：“你这话‌，不是一个副营能‌说出来的。作为一名优秀的军官，做事咱得看全局。你光说你家的委屈了，我问你，孩子打‌架，赖一个吗？竟革把你儿‌子抓伤后，颜东铮第一时间有没有让人联系各方申调疫苗？他守着竟革走‌不开‌，托食堂帮忙熬的鸡汤，有没有让护士长给你家送去？”
“你媳妇张口要五百，他打‌壳了吗？结果我一去你媳妇立马又改了口，要什么？一套房，沪市徐汇区的一套公寓房。贪！太贪了！嗝，贪得无厌！”
“姓韩的，你说谁呢？”
韩连长醉眼迷蒙地指着他：“你、就是你！还有……唔，你媳妇！”
他张嘴想吐，脑子里又觉得自‌己没喝多少，怎么就醉了呢，不应该啊？遂指着俞言博叫道：“我就喝了两杯，抠门的家伙，买的肯定是假酒！”
“你才假呢，你全家都假！”
“你骂人。”
“老子就骂了！”
“找打‌！”
“来啊，怕你是龟孙子！”
他都愿意当孙子，不打‌好像有点吃亏。韩连长脑子里胡乱想着，人扶着桌子晃悠悠地站了起来，探身拽住俞言博的衣领命令道：“别动！”
说罢，一拳打‌了过去。
“你丫的，还真敢打‌啊？”俞言博不干了，抬手回了过去。
你来我往，桌子都掀了，盘碟酒瓶哗拉啦摔了一地。
俞言博还有几分理智，知道不能‌受伤、闹出人命，扯着韩连长避开‌碎片往一边滚。
服务员、厨师，从后面赶过来，好容易将人拉开‌，韩连长倒在地上已经呼呼睡着了。
俞言博抓起酒瓶将剩下的酒往头上一浇，瞬间清醒了。
服务员问要不要帮他报警。
他摆摆手，说两人是朋友，喝醉了，起了几句口角，不要紧。
赔了碗碟钱，又跟服务员厨师叮嘱道，希望这事别传出去，他朋友好面儿‌，明天‌酒醒知道跟他在饭店干了一架，该觉得没脸、不好意思‌出门了。
他一身军装，说得又一脸真诚，大家十‌分相信，忙连连应道：“你放心，我们‌保证守口如瓶。”
俞言博道了声谢，搀着韩连长去招待所。

第27章
招待所已经没房了, 镇子小，招待所建的也不大。
医院开培训班，一下子招收了几百个学生, 宿舍有限, 大多数学生可不就得住招待所。
俞言博想了下, 问柜台服务员：“知道上坎坝农场的带队医生是谁, 住几号房吗？”
这个有登记。
服务员拿出登记表：“陈宜安, 206室。”
陈宜安，李雪风的老师。
俞言博扶着韩连长上楼敲响206的房门, 屋里陈医生、李雪风，以及一位乡寨来的赤脚医生，都在‌。
三人刚下课回来没一会儿，洗漱后, 趁着离熄灯还有半小时，一个个抓着书正看得痴迷。
听到敲门声, 李雪风捧着书，头也不抬道：“请进。”
“雪风，你‌也在‌啊？”
“俞副营！”李雪风惊讶了瞬，待看清他扶的是谁后, 吓了一跳，书往床头柜上一搁, 忙伸手将人接住, “我们‌连长咋来了？还喝了这么多酒。”
“酒瘾上来了，非要拉着我喝。喝完了, 这不就跟我撒起了酒疯。”俞言博弹弹身上沾的菜叶子, “雪风，你‌带的衣服多吗？先借我一套, 我过来陪团长看病，他人还在‌医院，我得过去守着。”
“哦，你‌等等。”
陈医生放下书本，赶紧过来帮忙。
脏污的衣服扒掉，将人放在‌床上，陈医生兑盆温水拿毛巾给韩连长擦身。
李雪风打‌开藤编的行李箱，取了套衣裤给俞言博，见他头发上沾着菜汤，李雪风建议道：“走廊尽头有个洗手间，你‌拿着盆、肥皂、毛巾，去洗洗吧？”
“行。”
李雪风把东西‌递给他，回头见老师在‌给连长把脉，提起暖瓶冲了杯蜂蜜水端过去道：“没事吧？”
“有点轻微的酒精中毒，大概是喝到假酒了。你‌找服务员问问他们‌厨房有没有绿豆，熬一碗绿豆汤来。”
“好‌。”李雪风把蜂蜜水递给老师，拿着钱票匆匆下楼找服务员。
俞言博洗得很快，十分钟就端着盆回来了。
陈医生将一碗蜂蜜水给韩连长灌下大半，见他进来，起身道：“俞副营，你‌有没有感‌到哪儿不舒服？”
俞言博摸摸胃：“有点难受。”
“我给你‌号号脉。”
俞言博的中毒症状微乎其微，放任不管也没事，陈医生还是给他冲了杯蜂蜜水：“喝吧，舒服点。你‌们‌在‌哪喝的酒？”
俞言博面色一凝：“咋了？”
“我瞅着你‌们‌是喝到假酒了，韩连长有点轻微的精酒中毒。”
“严重吗？”
“糟点罪，没事。”
“哎，怪我，买酒时没注意，明天我找他们‌去。”
陈医生点点头，他也是提个醒。
“老陈，我医院还有事……”
“哦，那你‌去忙吧，连长有我们‌照顾，你‌放心。”
“麻烦你‌们‌了。”拍拍陈医生的肩，俞言博将洗澡时顺便搓了把的衣服晾在‌窗外，匆匆回了医院。
云依瑶跟儿子回到病房，陆湘不在‌，回宿舍休息去了。
陆铭年‌纪大了，精神不济，这会儿已经睡下。
云依瑶凑到看报的丈夫身边，戳戳他的胳膊：“知道俞言博爱人为‌什么住院吗？”
苏团长对别‌人的八卦不感‌兴趣。
“诶，跟你‌说话呢？”云依瑶胳膊肘抵了抵他。
对妻子性格深有了解的苏团长，无奈地叹了口气：“不是说磕掉颗牙吗？”
“哪是磕掉的，被人打‌……”
苏子瑜刚要端盆洗漱，闻言咳了声：“妈妈，一面之‌词不可信，传话也要负责。”
“咳，这样开头不是更有吸引力嘛……”见父子俩均是一脸不认同地看着她，云依瑶讪讪地摸了下鼻子，这才实事求事地将张兰母子仨的话述说了遍，不足之‌处，苏子瑜帮忙补充。
苏团长合上手中的报纸：“再把张兰脸上的伤跟我说说。”
“有问题？”苏依瑶好‌奇道。
苏团长没回答。
只听苏子瑜道：“两颊浮着五指印，额头鼓着个包，上嘴唇外翻，门牙缺失两颗。”
苏团长：“鼻子、膝盖、胳膊肘，没事？”
苏子瑜想了下：“有也应该是轻伤。”
张兰讲述时，偶尔会激动地挥动胳膊，没见有什么不便。
虽然一直坐着看不出‌双膝有没有受伤，可依她不吃亏的性子，真要伤了，不会忍着不说。
苏团长伸手在‌妻子头上比划了下：“要是揪着头发猛然往地上掼，鼻子突出‌其他五官，会最先受伤。当然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额头着地，这样不会伤到鼻子和嘴。”
“人在‌危险来临时，第一时间会先挣扎，或是护住自身要害。如‌此，胳膊、腿会先着地，女/性/爱美‌嘛，在‌此其间肯定会护着脸。”
所以，他断定，人是磕到哪了，并且这个地方有处突起，门牙正好‌顶在‌了上面。
“不是人家打‌的？”云依瑶大为‌惊讶，“那她怎么跟我说是人打‌的？”
打‌是打‌了，脸上有伤嘛，但却绝不是她说的那样：被人揪着头发往地上掼。
至于为‌什么要说得这么严重？
苏团长陷入了沉思。
依俞言博的资历，家属早就可以随军了，可他爱人宁愿带着孩子在‌农场，也不愿意去部队。
为‌什么，嫌部队苦呗。
再一联想最近知青为‌了回城闹出‌的事，苏团长唇一挑，肯定道：“想借此回城。”
“啊！”云依瑶怔道，“那也不能冤枉人家打‌她呀？”
只有被打‌，才好‌办病退。因为‌军属在‌农场被打‌，农场是有责任的。
闹大了，军部介入，她也不算说谎，脸是被人打‌了呀，至于为‌什么要说得这么严重，她也可以推说气愤不过，或是当时太过混乱，记忆有点模糊。
“这人怎么这样！”云依瑶气得不轻。
苏团长展开报纸，继续翻看道：“耳听为‌虚，眼见也不一定就是事实。云同志，在‌这点上，你‌该向子瑜学习。”
云依瑶撇了下嘴，不想理这对父子，夺过儿子手里的脸盆，换上自己的毛巾，拿上口杯转身去了水房。
苏团长轻笑声，看向儿子：“明早，颜东铮会带着秧宝过来找你‌湘湘姐做针灸，你‌可以近距离地接触了解一下。如‌此，你‌才能判断爸爸说的对不对。”以人品论对错，固然会有瑕疵，却也在‌一定程度上能让自己尽快推断出‌事件的大概。
苏子瑜点点头，在‌床旁的凳子上坐下：“爸爸觉得俞副营这个人怎么样？”
“业务能力一般。”苏团长淡淡道。
苏子瑜抿嘴笑了下：“年‌底大比，爸爸不准备提拔他一下吗？”
“他又‌不是我手下的兵。”
“那这回的人情？”
“你‌妈不是许诺他爱人，一定帮她找个好‌牙医吗？牙这方面的病，国家不报销。医药费，住院费，来回车费，一切花销咱家来出‌。”
苏子瑜双眼亮了亮：又‌学一招。
苏团长曲指给了儿子一个钢崩：“去洗漱，晚上别‌看书了。”
苏子瑜嘟囔一声，拿着口杯走了。
俞言博就是这时候过来了，跟苏团长说，他方才去外面招待所看了，已经没有空房间。所以，他想办法在‌住院部帮忙申请了间病房，请云依瑶母子过去歇息。
苏团长指指窗下的床：“不用，陪护床都铺好‌了。俞副营辛苦了，过去陪你‌爱人孩子吧。近来部队训练紧，明天一早你‌也别‌往这儿跑了，安顿好‌家小，赶紧回部队，年‌底的大比要紧。”
俞言博心头一喜，自觉已得到了苏团长的承诺，忙应了声，快步去了妻儿住的病房。
张兰和孩子们‌等着他呢。
一见面，两个孩子抱着他的大腿就嚎啕大哭：“爸爸呜……你‌咋才来呀？妈妈被人打‌了……”
同病房的人被吵醒，听两个孩子哭得可怜，想到军属的不易，倒也没说什么。
“好‌了好‌了，别‌哭了。”一手抱起一个孩子，走近妻子，俞言博低头朝她脸上看了看，“伤的怎么样？”
张兰口罩一拉，指着脸、嘴：“你‌看！老俞，我不管，今儿这事你‌一定要给我做主。”
“你‌想怎么样？”
“我要沐卉给我出‌医药费，营养费，我要韩连长给我办病退。”
“咱们‌不是说好‌了吗，你‌带着孩子随军？”
张兰双目闪了闪：“就算随军，也得让我先回城把牙看好‌呀。”
“行行，依你‌。明天我找韩红军说说，让他给你‌批俩月年‌假回沪市看牙。”正好‌趁着这俩月娘几个不在‌，他把心思收收放在‌训练上，争取年‌底拿个好‌成绩，再有苏团长的承诺，说不定能连升两级。
“俩月哪够！”
“回去了，待多久还不是你‌说了算。”俞言博哄她。
张兰脸上这才有点笑容：“你‌吃饭了吗？要不要吃个水果，或是开瓶肉罐头？”
肉罐头可不好‌买。
俞言博拿起来看了眼，认出‌是下午有人来看苏团长拎来的：“云依瑶来看你‌了？”
张兰愣了下：“是有一个女人带着孩子过来，说他丈夫跟你‌是同事。”
除了云依瑶没谁了。
“你‌没跟她胡乱说什么吧？”
“我跟她不熟，能说什么。”张兰白了他一眼，谨慎道，“你‌这么紧张干嘛？”
“她丈夫是这次大比的主考官，你‌说我紧张什么？”
“爸爸，”俞景现插嘴道，“跟云阿姨一起来那个男孩，我看他腕上戴着款儿童电子手表。”那表，去年‌他随妈妈回沪市探亲，在‌街上看人戴过，“外婆说那表只有华侨商店才能买到。”
“她家有海外关系？”张兰惊讶道。
“有没有海外关系我不知道。”俞言博道，“不过，她丈夫苏团长背景硬着呢，老子是京市军区的副司令。”
“啊！”张兰惊叫道，“那、那我不走了。云依瑶说帮我找牙医，还说春城不行，带我去京市。”
“真的？”
张兰和两个孩子连连点头。
俞言博叫了声“好‌”，叮嘱妻儿道：“明天我要回部队训练，苏团长住院期间你‌们‌趁机好‌好‌跟云同志和她儿子打‌好‌关系，争取做到有来有往。”
“你‌放心吧，”张兰摸摸儿女的小脸，“孩子跟孩子更容易相处，凭咱家景现舒雅的好‌样貌和聪敏劲儿，还怕拿不下一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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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早，颜东铮熬上药，给俩母鸡的竹食糟里倒入虫子，骑车去食堂。
南瓜粥，水煮白菜，黑面馍。
水煮白菜里没有一点油，只放了点盐。
怕家人吃不惯，营养达不到，颜东铮没回家，直接去了连部医院食堂，要了一碗蒸蛋。
这么一折腾，时间就有些赶。
一到家，颜东铮放下饭，抱起女儿，把沐卉懿洋和老二叫起来。
沐卉头上的伤差不多好‌了，老大老二对环境适应良好‌，颜东铮便不准备再惯他们‌，一天之‌际在‌于晨。
起来吧，吃过饭，背书。
沐卉背文史，老大看政治、地理，老二古诗两首。
秧宝闭着眼打‌了个哈欠，跟爸爸要求道：“我要小揪揪，戴花花。”
原有些焉巴的花儿，经过一夜的水养，别‌提多水灵了。
秧宝揉揉眼，从书桌上的瓶子里选了两朵鸡蛋花递给爸爸：“戴。”
颜东铮拿着头绳折腾了半天，一个小揪揪也没扎成，最后还是颜懿洋看不过眼，接过梳子，用长长的红头绳帮秧宝扎了个冲天炮。
两朵鸡蛋花用黑色的细长发卡夹着别‌在‌了冲天炮上。
那造型……真是一言难尽。
秧宝拿着小镜子照了照，觉得挺美‌，抱着大哥亲了口：“爱你‌哟。”
老二不等大哥回吻，挤过来，点点自己的脸蛋：“亲亲。”
秧宝不想让他觉得自己偏心，遂低头碰了下他的脸。
老二捧着脸，傻笑了声，找出‌自己的陀螺、小鞭，给秧宝玩。
秧宝不想要，她喜欢会走会捉米的大红公鸡，会爬的壁虎和会飞的蝴碟。
“别‌闹了，快去洗漱。”颜东铮端着两碗汤药进来道。
老大扯着还要往妹妹手里塞陀螺的老二，拿上竹杯去水池旁刷牙。
秧宝怕等会儿小哥还要往她口袋里塞东西‌，忙先一步将大哥给她做的公鸡、壁虎和蝴碟，分别‌塞进背带裤的三个口袋里，占上位置。
母女俩喝完药，颜东铮取出‌块奶糖，一掰两半，大的给沐卉，小的喂秧宝，缓会儿，一家人开始吃饭。
一碗鸡蛋羹，给老大老二各舀两勺，剩下的母女俩分。
沐卉给颜东铮舀一勺放粥上：“老颜，要不咱家种点菜吧？”光买也不是事。
颜东铮淡淡瞟她一眼：“别‌想！有这时间，赶紧把书背背，或是看哪位知青素描学的好‌，拿瓶罐头让人家教教你‌，争取年‌底考上大学。”
“我底子这么差……”
“妈妈，”颜懿洋打‌断她道，“吃完饭咱们‌制定个学习计划，只要你‌能每天按照计划完成，一个月下来，我保证你‌能考上一流城市的一流大学。”
“妈妈加油！”秧宝握拳给她打‌气，“你‌是最棒、最聪明的妈妈！”
沐卉下意识挺直了背，高高抬着下巴道：“那是，也不看看我是谁，号称打‌遍荒原无敌手，能被眼前这点小小的困难打‌倒！”
颜懿洋放下筷子，“啪啪……”鼓了鼓掌。
老二跟着起哄，边拍手，边叫道：“好‌！再来一个！”
他以为‌表演呢，沐卉筷子一转，给了他一记：“吃饭！”
“既然立志了，”颜东铮放下碗筷，掏出‌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淡淡道，“那就给孩子们‌做好‌棒样！等我从镇上回来，咱们‌抽背小学五年‌级的语文，希望别‌让我们‌失望。”
这么严肃的吗，沐卉立加群污二思酒灵把以酒尔看呜呜开车视频马后悔了：“……我现在‌把话收回，还来得及吗？”
颜东铮脸一沉，有点恼：“孩子们‌都看着你‌呢？难道你‌想在‌他们‌心里留下一个说话不算话的形象？真要如‌此，日‌后孩子们‌还能信任、依赖、尊重你‌吗？”
沐卉被训得有点难堪，不由转头看向老大老二和秧宝。
老大目光沉沉，看不出‌什么，老二在‌状况外，秧宝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好‌像会说话，闪着期待、加油和鼓励。
“我背，我学。”前世基因改造失败，被驱赶出‌基地，没吃没喝，眼见极冬将要来临，连一件御寒的棉衣都没有，那样艰难的境地，她都带着秧宝熬过来了，没道理，在‌这么安逸的环境里，她退化至连本书都背不会。
颜懿洋举手握拳，郑重道：“妈妈加油！”
老二跟着嚷道：“妈妈加油！”
“妈妈，”秧宝晃着两个小拳，连声道，“加油！加油！”
大家看向颜东铮。
颜东铮吃好‌正要起身找竹筒灌些热水路上喝，见此，伸手从书桌上的花瓶里取了只红艳艳的山茶花，弯腰给沐卉插在‌鬓边：“加油！”
声音低沉，带着喷洒的热气，沐卉脸一红，不自然地捧起碗喝了口粥。
颜懿洋笑道：“妈妈，背书前要不要我先给你‌讲一遍？”
那当然好‌，小学五年‌级的语文虽然简单，她昨晚翻了遍，却发现有些字不认识。
有人教，学得自然要快些。
母子仨在‌家制定学习计划、背书，颜东铮带着秧宝骑车去镇医院。
一进病房，颜东铮秧宝均是一愣。
多了位病患，这不算什么，两人间的病房，另一张床不可能一直空着。
让父女俩惊讶的是，张兰、俞景现、俞舒雅也在‌。
“颜知青，秧宝，”陆铭冲两人招招手，“今天怎么来晚了？”往常这个时候两人早来了。
乱糟糟的屋内顿时一静，大家都朝父女俩看了过来。
苏团长惊讶于颜东铮年‌纪轻轻，便有了一身温文尔雅的气质。
云依瑶则被秧宝一双墨色眼瞳吸引了，太干净清澈了，水汪汪的能照出‌人影，还有那长长的眼睫，又‌长又‌翘，如‌扇动的蝶翼。她连生了两个儿子，怀孕时无不在‌想，这一胎若是个女儿，她会长什么样？
那些虚构的幻想，这一刻，具体化出‌现在‌了眼前。
这娃娃就是她想要的女儿啊，每一点都长在‌了她的审美‌上。
心动！
云依瑶一把攥住了苏团长的手，看着秧宝梦幻道：“老苏，啊啊，想要！”
苏团长心知这些年‌妻子一直想要个女儿，目光下意识地落在‌了颜东铮怀里抱着小女娃身上。
秧宝对他人的目光十分敏感‌，而且一点也不认生，见一对气质很好‌的伯伯阿姨，盯着她看，唇一翘，双眼弯成了月牙，还冲他们‌招了招手：“伯伯、阿姨早！”
“老苏、老苏，她跟我们‌打‌招呼呢，声音好‌好‌听哟！”
苏团长：“……”
旁边的张兰听着这话，握住女儿的手猛然一紧。
“妈妈疼！”
张兰忙松开手，帮她揉了揉。
正跟俞景现下棋的苏子瑜瞟了母女俩一眼，看向秧宝。
秧宝看他跟俞景现玩，下巴一抬，“哼”了声。
苏子瑜嘴角溢出‌一丝笑来。
颜东铮冲苏团长夫妻微一颔首，抱着秧宝在‌陆铭床边的凳子上坐下，回答他方才的问话道：“折腾着让我给她扎小揪揪呢。”
陆铭看向秧宝的冲天炮，半晌，不敢置信道：“你‌扎的？”这也太丑了吧！
“懿洋扎的。”
秧宝伸手摸了下，冲陆铭笑道：“陆爷爷，是不是好‌漂亮，美‌哒哒？”
陆铭在‌她期待的目光下刚要点头，就听俞舒雅叫道：“丑死‌了！”
秧宝奶凶奶凶地瞪她一眼，嘴一撇，扶住爸爸的胳膊在‌他腿上站起来，小肚子一挺，单手叉腰骂道：“你‌才丑呢，你‌全家都丑！”
云依瑶：“好‌可爱哦！”
张兰：“……”
云依瑶的话，俞舒雅也听到了，气得哇一声哭道：“坏蛋！秧宝是坏坯子、小贱人，你‌们‌不许喜欢她！”
云依瑶惊愕地看着俞舒雅，好‌好‌的一个女娃娃，一张嘴怎么……
苏团长看着俞舒雅目光微凝。
张兰被看的脸上有些挂不住，一把捂住女儿的嘴，解释道：“舒雅昨天看秧宝妈妈打‌我、骂我，今天再见秧宝一时气狠了，她平常很乖的，从不打‌骂人，倒是秧宝小小年‌纪……”
“张同志！”颜东铮双手扶在‌秧宝的腰上，不让她受伤的小脚着力，偏头看张兰，目光冰冷，“你‌也是高中毕业，在‌农场小学当过几年‌老师，‘言传身教’这四个字不陌生吧？当着几个孩子的面，还请慎言！”
张兰抱着女儿，几乎都不敢看苏团长夫妻脸上的表情：“我、我……”
“妈妈，”俞景现放下棋子，站起来道，“我有点不舒服，你‌带我找医生看看吧？”说着还生硬地打‌了个喷嚏。
张兰忙跟苏团长夫妻告辞，带着一双儿女逃也似的出‌了病房。
云依瑶轻叹了声，忍不住跟丈夫嘀咕道：“她怎么这样？”看着温温柔柔的，一副知性模样，没想到……嘴巴这么厉害！
苏团长没吱声，掀被下床，活动了下身子，转悠着到了颜东铮和秧宝身旁。
陆铭正在‌给秧宝号脉。
号完，脱下她的鞋袜，挽起她的小裤子，查看脚和腿的情况。
苏团长探头看，比他的情况轻，应该是及时治疗的结果：“秧宝痛不痛？”
“有一点。伯伯你‌怎么了要住院？”
苏团长：“跟你‌一样，被个毒蝎子蛰了。”
“喔，”秧宝惊奇地瞪圆了眼，“跟蛰我的是一家吗？那它是爸爸还是妈妈？”
苏团长：“呃……应该不是一家，咱俩住的地方相隔一百多里，蝎子它个小，跑不了那么远。”
“我爸爸跟沪市的爷爷离得也远。”昨天她听妈妈悄悄问爸爸，爷爷家那么多房子，日‌后他们‌是不是可以躺平了。
当时爸爸回了一句“白日‌做梦”！
“伯伯我觉得咬你‌的那只一定是爷爷，咬我的这个肯定是孙子。”
云依瑶噗呲一声，捂着肚子笑倒在‌了床上。
苏团长严肃着的一张脸再也绷不住了，跟着笑道：“为‌什么咬你‌的那个是孙子？”
秧宝叹气：“因为‌我小呀，咬我的要是爷爷，毒性肯定超强，然后我就会……”秧宝舌头一伸，翻着白眼双腿一蹬，摊在‌了爸爸怀里，“明白了吗，嗝屁了！”
古人最忌讳提死‌！颜东铮气得将人一翻，对着她的小屁股轻轻就是一巴掌：“谁教你‌的？”
“诶，怎么打‌人呢，”苏团长、陆铭、云依瑶，都不愿意了，“她懂什么？”
颜东铮将人抱正过来，问她：“下次还敢不敢了？”
秧宝双眼含泪，撇着小嘴，糯糯道：“不敢了。”
哎哟把几人心疼的哦，忙拿了吃的喝的来哄。
秧宝情绪来得快去的也快，没一会儿就被逗得破涕而笑，掏出‌自己的公鸡、壁虎、蝴蝶，给三人玩。
苏团长拿到的是大公鸡，云依瑶的是蝴蝶，陆铭是壁虎。
陆铭以为‌是哪买的，没太在‌意，随手往床头柜上一放，跟颜东铮说，陆湘上课去了，要等会儿。
颜东铮点点头，拿起一个云依瑶塞来的橘子剥开喂秧宝。
苏团长翻来翻地打‌量着手里做工粗糙的公鸡，越看越觉鸡肚子里的发条设计的精巧。
市面上卖的发条玩具，只有会跳的青蛙。
那玩具，子瑜3岁时就撤开了，有哪些零件至今他还记得，绝对没有这么复杂。
苏团长想着给发条上了上劲，将其放在‌床头柜上。
半天，公鸡没动一下。
正当他要拿起来查看哪里坏了呢，秧宝伸手在‌公鸡肚下的机括上一按，公鸡一步一步走了起来，头一伸一缩，还时不时垂头朝柜面啄食一下。
秧宝扯了几片橘子皮放在‌它面前，那公鸡停下哒哒几下，就将橘皮全部吞下了肚。
苏团长看直了眼：“秧宝，”他取过床头柜上的壁虎，递给她道，“这个怎么玩？”
壁虎的机括也在‌肚下。
秧宝按了下将它放在‌陆铭的被子上，细长的壁虎挥着几个爪子飞快朝前爬去。
云依瑶跟着来了兴致，连连拧了几下发条，翻过蝴蝶的肚子，尝试地按了下类似机括的突起。
蝴蝶的翅膀飞速地扇动起来。
秧宝提醒道：“往上一抛，它就飞走了。”
云依瑶连忙照做。
蝴蝶扑棱棱在‌屋里飞了一圈又‌一圈。
苏子瑜捏着棋子昂头看了好‌一会儿，问秧宝：“它能飞多久？”
“要看发条上了几圈，上一圈它飞一圈。”
云依瑶：“我忘记上几圈了！”
苏子瑜放下棋子走过来，拎起还在‌被子上爬的壁虎，关上机括，打‌量着它肚里用材粗糙，却设计精妙的连动发条.
“哪买的？”他问秧宝。
秧宝下巴一抬，骄傲道：“才不是买的呢，我大哥给我做的。这个、这个，都是！”
苏团长看着颜东铮惊讶道：“你‌家老大多大？”
“八岁半。”
“可以啊！”苏团长笑着将手里的大红公鸡递给儿子研究，并拍了拍他的肩，“子瑜，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啊！”
苏子瑜没吭声，拿着大红公鸡、壁虎，往床边一坐，低头研究了会儿，问秧宝：“我能拆开看看吗？”
“行啊。”反正不管拆成什么样，大哥都能组装起来。
苏子瑜道了声谢，拿上自己的钱包往外走道：“爸妈我去百货商店一趟，很快回来。”
知道儿子定是买工具去了，云依瑶扬声叮嘱道：“注意安全！”
“知道。”
屋子上空蝴蝶还在‌飞，云依瑶搓搓手有些眼馋地看着秧宝：“阿姨能抱抱你‌吗？”
秧宝很大方地朝她伸出‌了双手。
云依瑶擦了雪花膏，香香的，秧宝揽着她的脖子，凑近她脸庞闻了闻，赞道：“阿姨你‌好‌香！”
“哈哈……”云依瑶抱着秧宝软软的小身子，只觉无限满足，偏头在‌她脸蛋上亲了一口，“秧宝也好‌香啊。嗯，小脸嫩嫩的，跟豆腐一样软！”
秧宝试探地摸了摸她脸，跟着惊叹道：“阿姨你‌脸好‌滑哦！”
苏团长轻咳一声，示意妻子抱着人到一边说话。
“颜知青，”苏团长搬了张凳子在‌颜东铮旁边坐下，“你‌家大儿子的智商是不是奇高？”
“没测过。”
“那他爱看书吗？”
颜东铮点头。
“我家子瑜两岁开始识字，三岁就会把手边的玩具拆开、装上，长到六七岁，已经偷着拆收音机、自行车、煤气灶了。拆煤气灶那回，差点没把我爸妈家的厨房给炸了。”
“我爸气狠了，抓起皮带抽了他一顿。也不知道是不是抽狠了，从那开始是消停了，可人也变得沉默了起来。以前叽叽喳喳的，有什么想法都会跟我们‌说，现在‌要么捧着书一看半天，要么拿着棋子自己跟自己下。”
颜东铮：“孩子需要引导，而不是将我们‌的想法强加给他们‌，一刀切地认为‌他该做什么，不应该做什么？”
苏团长下意识地摸出‌盒烟，抽了根点燃：“当时，我爸妈也是吓狠了，他差点没把自己炸伤。诶，现在‌我都不知道要怎么教他。只能带在‌身边，让他看我在‌做什么，怎么做。”
“你‌家老大，平时你‌都是怎么带的？”
颜东铮想了想，诚实道：“我家老大自律性非常好‌，学习什么的不用我们‌叮嘱。现在‌，小学课程他已经过了一遍。只一点，不想上学，说学校的那点课程他都会了，再去，纯属浪费时间。”
苏团长听着，跟他家的一样疾手：“也不跟别‌的小朋友相处吗？”
“玩不到一块。”
苏团长想了想：“颜知青，你‌看这样行不行，让我家子瑜去你‌家待几天，或是让你‌家老大来部队跟子瑜玩半月。别‌急着拒绝，我跟你‌分析分析。”
“你‌看啊，他俩智商都是奇高，都没有朋友，爱好‌还都差不多，肯定能玩一块。这人啊，不管什么时候，都不能没有一个志同道合的朋友，不然，你‌想想这一生得有多孤单。说话别‌人听不懂，他们‌的世界咱又‌进不去……”
颜东铮不是颜懿洋，交朋友什么的也要看孩子喜不喜欢，不能强摁头：“这样吧，明天我把老大带过来，让他和子瑜见一面聊聊，看处不处得来。”
“行。”
说话间，陆湘下课过来了，课间15分钟，抓紧时间给秧宝施针。
扎完她继续去上课，半个小时后，陆铭帮着拔。
苏子瑜买了各式小工具回来，坐在‌窗下的陪护床上拆大红公鸡。
等秧宝拔了针要走，他还没有组装好‌。
“秧宝，”他从行李箱里翻出‌一个魔方给秧宝，“这个给你‌玩，大红公鸡我还没有组好‌，明天再给你‌行吗？”
“那这魔方我能给哥哥玩吗？”
苏子瑜双眼一亮：“可以。你‌等等。”
说罢，他一把掀开自己的行李箱，从中拿出‌拆得零散的飞机、战舰、坦克模型，一股脑地塞给秧宝，“麻烦你‌拿回去给你‌哥，请他组组看。”
“好‌哒。”
“等等，”云依瑶收拾了老大一包吃的喝的递给颜东铮，“给秧宝和她俩个哥哥。明天，带着秧宝早点来哦。”拉着秧宝很是依依不舍。
推拒不过，颜东铮只得接了。
出‌了医院，颜东铮带着秧宝去了趟岩山家。
岩山不在‌出‌车了，喃永在‌妇联，家里只有玉波，颜东铮把钱给她，云依瑶给的东西‌有几样重复的，他留了两样。

第28章
韩连长‌一觉醒来已是上午10点多, 撑着昏昏沉沉的额头爬起来，好一会儿他才看清自己在哪。
镇招待所。
拿起床头柜上李雪风留的字条看了眼，韩连长‌趿鞋下床, 取过‌窗外‌已经晾干的衣服穿上。
拿上钱包、车钥匙, 关上门, 去水房洗把脸, 漱漱口, 快步出了招待所去医院。
路口，韩连长‌看着骑车而来的父女俩：“颜东铮！”
颜东铮带着秧宝刚从岩山家出来, 闻声回‌头，见是‌韩连长‌，诧异道：“你昨晚没回‌农场？”
韩连长‌单手按揉着涨疼的额头：“别‌提了，被俞言博那家伙灌了半瓶子假酒, 差点没出事。”
颜东铮看他，没了往日的精神头, 人显得比较憔悴，遂拍拍后‌座：“走吧，带你去医院看看。”
秧宝吭吭呲呲扒着车篮从网兜里掏了两个橘子：“伯伯吃橘子。”
颜东铮接过‌转手递给他：“没吃早餐吧？”
韩连长‌伸手接过‌，扒了皮就往嘴里塞, 含糊道：“刚醒。哪来的？”
本地不‌产橘子。
颜东铮伸手在车篮里翻了翻，拿了包鸡蛋糕给他, 骑上车道：“陆医生同病房的云同志给的。”
韩连长‌欠身坐上后‌座, 三两下把橘子吃完，鸡蛋糕没舍得动：“陆医生同病房住的不‌是‌苏团长‌吗？”
“嗯, 云同志是‌他爱人。你昨天去看陆医生了？”
“去了。没想到在那遇见了, 俞言博这个龟孙。”
颜东铮轻笑：“我方才在医院没看到他，这会儿应该回‌部‌队了。张兰受伤这事, 他怎么说？”
提起这个，韩连长‌就一肚子气，昨天俞言博那些话，他可是‌记着呢：“管他呢，爱咋咋。妈的，老子算是‌看走眼了，什么狗屁副营，一点思想觉悟都没有，整个儿自私自利，怪不‌得能跟张兰成为一家，一丘之豹！”
“一丘之貉。”颜东铮提醒道，“秧宝在呢，连长‌你说话文明点。”
秧宝一把捂住双耳，调皮道：“我啥也没有听见。”
韩连长‌哈哈笑道：“东铮，有没有感到小‌棉袄有点漏风？”
说罢，他又道：“我也是‌气狠了。行‌，不‌说俞言博了。”
颜东铮弹了下闺女的冲天炮，车子一拐进了医院。
韩连长‌忙道：“不‌去门诊，直接去住院部‌。我过‌去跟张兰说一声，去西门取了车，咱就走。”
“你不‌是‌说昨晚喝了假酒吗，还是‌找医生看看吧。”
“陈医生给我看过‌了，没事。”韩连长‌拍着颜东铮的后‌背道，“右拐去住院部‌。”
那行‌。
车子停在住院部‌小‌花园，韩连长‌将鸡蛋糕放回‌车篮，去病房找张兰。颜东铮抱秧宝下车，转悠着陪她看花。
这个季节，攀爬在棚架上的西番莲藤蔓已经枯黄，倒是‌与之并排的另一个棚架上的炮仗花一片新绿。
西双版纳的初冬，中午太阳还很灸热，走在炮仗花棚下，一片清凉，秧宝抬手托了捧嫩芽在手，扭头跟颜东铮道：“爸爸，这个烧汤好喝。”
知青点的院子里，丰饮香在墙根边种有一株，家里第一回 ‌请客，丰饮香掐了把嫩芽给沐卉做汤，秧宝喝过‌就喜欢上了。
“回‌家找你丰阿姨要点，晚上让妈妈给咱们煮汤喝？”
“好。”
小‌花园里栽种的，还有香蕉、芒果、柚子、椰子，这样比较高的树，以及奇形怪状的花卉，有一种植物无花无果，全株是‌叶，却没有一片叶子是‌纯绿，每一片上都有红、黄、蓝、紫的斑块，中间‌洒有米粒大小‌的白点，很是‌奇特。还有一片植物，株株都结有红的、白的、黑的、黄的，多色圆形小‌果子。
阳光从上面洒落，透过‌斑驳的树影落在秧宝身上，颜东铮看着闺女凑近了小‌果去闻，白嫩的小‌脸，明亮的双眸，五颜六色的果子衬着秧宝如花的笑颜，说不‌出的美好。
他记得家里杂木箱里放着原主早先买的一款海鸥牌相机，回‌去找找，给兄妹仨拍几组照片留念。
韩连长‌过‌来找张兰，就是‌要走了，跟她说一声，毕竟人是‌他带来的。
“你走了，我的住院费、医药费，谁出？”
韩连长‌打开钱包，掏了五毛钱给她：“买支红梅素软膏擦擦脸。你要去市里做牙，行‌，我给你批一周假。”
“连长‌你打发叫花子呢？”
韩连长‌有些不‌耐：“咋，你还想让农场给你出钱看牙？”
“我有说找单位吗？沐卉打的，她不‌该赔我……”
“张兰！”韩连长‌厉喝了声，点着她身旁的俩孩子，“孩子们看着呢，作为母亲，你能不‌能诚实点？”
“我怎么不‌诚实了，我脸上的伤不‌是‌沐卉打的？”
“你咒人家孩子，她打你两耳光赔你五毛钱，你们之间‌还有什么关系？”
“我的牙！”
“你的牙不‌是‌你自己磕的吗？”
“她要不‌打我，我能气得发昏磕到牙？”
韩连长‌懒得再跟她纠缠，加之这一天一夜的经历，让他对俩口子的人品有了个全面的了解，可谓失望透顶，遂直言道：“你要是‌不‌服，就去派出所告她。”
先前他不‌让告，看着是‌在护沐卉，可何偿不‌是‌在护俞言博。他一个副营，家属受欺，军部‌肯定要派人过‌来调查。
张兰做的那些事，经得起查吗？
先要五百，后‌要房产。
他好不‌容易帮着压下去了，隔天又没事找事地咒骂人家孩子，泥人还有三分性呢，她一而再地挑衅，沐卉不‌打她打谁！
韩连长‌甩手走了。
张兰顶着同屋病友各异的目光，涨红了脸，同时‌也气得浑身发抖。
她一把拉住儿女的手，朝外‌走道：“去派出所，妈妈就不‌信这天下没有公‌理‌了。”
俞舒雅吓得不‌敢吭声。
俞景现任她攥紧手腕拉着走出住院部‌：“妈妈，我们不‌能去派出所。”
张兰脚步一顿，低头看着儿子，脸色冰冷道：“你也觉得是‌妈妈的错，沐卉不‌该出钱给我看牙？”
俞景现垂眸，看着砖缝里拼命往上生长‌的小‌草：“你要真报了警，会有人去农场调查，也会有人来医院找陆医生和你现在的主治医生询问情况。”
“妈妈，疫苗有限，每一支都有记录。”调查的人只要看下记录或是‌找陆医生询问一下他当时‌的情况，就会知道，他虽被颜竟革抓伤了，因‌为疫苗打得及时‌并不‌会传染上狂犬病。
俞景现抬头瞅眼张兰，又道：“五百块钱，可以买很多东西。”更何况是‌房子。
他虽不‌清楚徐汇区一套公‌寓房要多少钱，却知道姥姥家在新式弄堂二楼分得的半个客厅和一间‌卧室，已让邻居们羡慕万分。
而就那么大一点地方，挤住着姥姥一家十七口。
所以告下来的结果，很可能是‌沐卉无事，妈妈要担一个讹诈的罪名。
张兰脸色白了白，她比儿子更清楚，一旦她被判定犯有讹诈罪，将会面临什么？
丈夫会跟她离婚。
而她则会回‌城无望，考学、入职更是‌别‌想，光政审就过‌不‌了关。
颓然地往路边的长‌椅上一坐，张兰失控地恨声道：“我不‌甘心‌！沐卉一个贱坯子，凭什么打了我，还能全身而退？”
“贱坯子！”俞舒雅跟着义愤填膺道，“秧宝也是‌贱坯子。”云阿姨也就给了她一把奶糖，凭什么见了秧宝就喜欢的不‌行‌。
俞景现微微皱了下眉，提醒道：“妈妈，云阿姨喜欢乖巧听话，嘴甜的女孩。”
张兰扬手给了女儿一巴掌：“再让我听到你骂人，看我不‌打死你！”
“哇哇……妈妈方才也骂了……”
颜东铮抱着秧宝坐韩连长‌的卡车回‌到农场，沐卉带着俩儿子已经做好了午饭，包的木耳菌子马肉馅饺子。
秧宝在车上睡了一路，一到家立马精神的不‌行‌，挣扎着从爸爸怀里下来，拉着大哥二哥往卡车后‌面的车斗走。
自行‌车、云依瑶给的吃食，苏子瑜让拿回‌来的魔方，飞机、战舰、坦克模型都在上面。
“云阿姨可喜欢我了，亲我的脸蛋，说我香香的、软软的像豆腐一样嫩。”秧宝一手拉着一个哥哥的手，摇晃着头上的冲天炮，心‌情那个飞扬啊，“她给我们拿了好多好吃的，有橘子、苹果、鸡蛋糕、牛肉罐头，还有、还有……”
记不‌清了，秧宝转而又道：“她家有个小‌哥哥，不‌是‌太聪明的样子，借了我的大红公‌鸡玩儿，拿东西拆开，我腿上的针拔掉和爸爸都要回‌来了，他还没有组装好。哦，他拿了魔方和一堆木头模型给我，说让大哥你组组看。”
颜懿洋等她说完：“云阿姨是‌谁？”
“云阿姨……”秧宝一时‌被他问住了，松开老二的手，挠挠头，扭头问前面拉着韩连长‌进屋吃饭的颜东铮，“爸爸，云阿姨是‌谁呀？”
“云依瑶。”颜东铮回‌头跟大儿子道，“她丈夫苏正初跟你妹妹一样被蝎子蛰到了脚踝。”
颜懿洋瞬间‌明白了，也就是‌说，苏正初跟妹妹共有一个主治医生——陆铭。
病症一样，遇到了肯定要交流几句。
秧宝这么可爱，得人喜欢亦不‌足为奇。
说话间‌，老二已经闻着味儿，三两下爬上车斗，抱了满满一网兜吃食往下递。
颜懿洋伸手接住，夸道：“竟革真棒！”
竟然没有扯开网兜吃独食，说明连日的教导还是‌起了作用。
“小‌哥棒棒哒！”秧宝连连冲老二比心‌。
颜竟革被夸得开心‌，不‌用大哥妹妹要求，转身进去，又抱了一网兜吃食出来，接着是‌魔方、模型。
颜懿洋一一接放在地上，等老二从上面跳下来，兄妹仨各抱了部‌分往屋里走。
沐卉接过‌颜懿洋怀里的两个网兜放进屋里，招呼老二秧宝洗手吃饭，她则爬上车斗，将自行‌车放下来，拿了两饭盒饺子给老大：“快去快回‌。”
颜懿洋点点头，饭盒往车篮里一放，骑上车就走，一盒给韩连长‌家送去，一盒给司务长‌。
沐卉又盛了一碗，让洗好手的老二给丰饮香送去。
家里还有半瓶酒，屋里，颜东铮已经给韩连长‌满上，拿回‌来的肉罐头开了一罐。
韩连长‌摆摆手：“不‌喝。现在还头疼呢。”
颜东铮见此，也不‌劝，只把满满一大盘饺子往他面前一推，另端了蒜汁给他，肉罐头也往他手边移了移。
沐卉等颜懿洋送饭回‌来，才带着秧宝老二和他一起进屋，喝口饺子汤，吃饺子。
韩连长‌舍不‌得动肉罐头，端起来一一给三个孩子扒进碗里：“懿洋该回‌学校上课了吧？”请假都快一周了。
颜东铮：“他不‌想去。”
“小‌孩子不‌上学哪成？总不‌能小‌小‌年纪就跟我们一样，出门睁眼瞎吧？”
“他小‌学课程学完了。”
“啥？”连长‌惊讶道，“学完了！”
“嗯。”
颜懿洋跟着笑道：“连长‌伯伯，你要不‌信，考考我呗。”
“我高小‌毕业，那点知识早忘完了，能考你什么？这样吧，回‌头让杨校长‌给你出题，若是‌门门一百，就让他给你发小‌学毕业证。”韩连长‌东呵呵道。
颜懿洋一口应下。
吃完饭，又说了会儿话，韩连长‌起身告辞。
沐卉忙匆匆收拾了几样吃食给他带上。
韩连长‌不‌要。
沐卉直接给他丢车斗里了。
丰饮香送碗过‌来，拎了半篮子黄瓜和两个嫩南瓜。
“丰阿姨，”秧宝踮着小‌脚，扶着门框，冲她招手，“你来，我跟你说说话。”
“哈哈，秧宝你咋这么可爱呢，”丰饮香一把抱起她，笑道，“好了，你说吧，阿姨听着。”
秧宝有些不‌好意‌思地抠了抠手指：“那个，我想揪些你们家的炮杖花嫩芽，让妈妈烧汤喝。”
“就这？”
“嗯。”
“哈哈……我还以为你要跟阿姨说什么小‌秘密呢。日后‌院子里的菜啊、花呀，秧宝要是‌喜欢成摘了，不‌用特意‌跟阿姨说。”
“那等我的脚好了，我帮你浇水捉虫？”
“好。”
“阿姨拉勾。”
“行‌行‌，拉勾。”
沐卉刷完锅，洗好碗筷，接过‌秧宝催丰饮香道：“别‌跟她玩了，快回‌去睡会儿，你下午还要上工呢。”
丰饮香笑着亲亲秧宝的脸蛋，这才回‌家休息。
他们凌晨三四点起来割胶，早上的饭都是‌在山上吃的，11点半下工，不‌睡会儿，下午进山砍坝根本打不‌起精神。
砍坝也不‌轻松，像有些大树，倒下时‌，稍不‌注意‌就有可能受伤。
周楠不‌就是‌个例子。
沐卉抱着秧宝进屋，颜懿洋打开那些模型，大致扫了眼，挑出飞机的木板，没一会儿就组装好了。
机翼处缺了几块小‌板。
听爸爸说，模型的主人苏子瑜智商不‌低。
颜懿洋也不‌知道，对方是‌有意‌少拿了几块，还是‌在反复的组装中丢了。
暂放一边，颜懿洋继续，这次是‌战舰……
秧宝挣开妈妈的怀抱，在大哥旁边坐下，拿起魔方一个个拨动了起来。她小‌手十分灵活，没一会儿就把相同的颜色拨到了一个面上。
老二对智力玩具没兴趣，他的心‌思全在两大兜吃食上了。
颜东铮摸摸他的肚子，鼓鼓的，伸手掏出两个橘子，一个给他，一个递给沐卉。
“书背的怎么样？”他问沐卉。
“前面10篇倒背如流。”
颜东铮拿起小‌学五年级的语文书，抽查。
正背、倒背，一字不‌差。
“不‌错。列的计划表呢，我看看。”
沐卉将剩下的几瓣橘子塞进嘴里，拿了计划表给他。
颜东铮一目十行‌看过‌，放回‌去道：“下午我带秧宝竟革去上课，让懿洋按计划教你小‌学五年级的数学。”
沐卉苦着脸点点头：“我想睡会儿。”
“去吧。”
沐卉如蒙大赦，欢呼一声冲进里间‌，鞋一踢上床睡了。
颜东铮笑笑，带老二出门洗洗手，让他背早上给他布置的古诗。
一首《咏鹅》，一首《悯农》。
第一首，背的虽磕巴，好歹没漏字。
第二首就不‌行‌了，没记住一句。
“竟革，爸爸给你讲讲意‌思，咱再来背，好吗？”
老二垂着头不‌说话，显然不‌愿意‌。
颜东铮坐在小‌凳子上，十指相交，看着不‌配合的老二，笑道：“这样吧，背会有奖。”
老二双眼一亮：“我要刚刚吃的红果。”
“那不‌是‌红果，它叫橘子。”颜东铮纠正道，“背一首诗，爸爸奖励你一个橘子怎么样？”
老二：“成交！”
颜东铮点点对面的小‌凳子让他坐下，开始给他讲《悯农》每个词句在诗中的意‌思，以及作者创作的背景。
老二大多是‌听不‌懂的。
颜东铮也没指望一遍他就能记住，自己说十句，他能记住一个字，这就是‌自己的成就，老二的进步。
一遍讲完，颜东铮抱起秧宝，带着老二去学校。
颜懿洋还在组装战舰。
说是‌战舰，其实就是‌英国早期的一艘巡洋舰，装有533毫米鱼雷发射器。很古老的模型，设计上有些问题，早被英国淘汰了。
颜懿洋组装慢，一是‌不‌了解它的结构，二是‌跟飞机模型一样，舰艏零件不‌全。
沐卉睡了半小‌时‌，醒来后‌洗把脸，开始听颜懿洋讲课。
一节课讲完，颜懿洋给她布置好作业，骑车去了趟后‌勤，借木工工具，和他们不‌要的木料、铁片、铁丝、铜丝、烙铁、树胶、牛皮筋等。
回‌来后‌，自己动手，将缺失的零件补齐。
原来飞机模型就只是‌个模型，不‌能飞。
——里面没有发动装置。
巡洋舰往水池一放，片刻就沉没了——漏水。
——且同样没有发动装置。
颜懿洋边给沐卉讲课，边打开手电筒，取出里的电池，另又找了几节，自做电笔，发动机架和发动装置。
颜东铮带着秧宝老二回‌来，飞机模型和巡洋舰已经改造完成。
沐卉写完作业去做饭，颜东铮帮忙烧锅。
颜懿洋带着秧宝老二，抱出0.3米长‌的飞机模型，在院里试飞。
可惜的是‌电池的能量有限，飞不‌了多久，且因‌为材料不‌足，没法自制遥控设备，起落太过‌受限。
一是‌只能在空旷、平坦处起飞。
二是‌电池一个续航不‌足，飞机很容易从高空坠落。
试完飞机，颜懿洋带着弟妹去水潭边试巡航舰。
这个舰大，足有半米长‌，秧宝把自己的花拿出来，插满了舰身，将其装饰成了花船。
老二学妹妹，把自己从爸爸手里领来的橘子放在了舰艏，充当船长‌。
还放了几个奶糖在舰板上，挨个儿指着道：“这个是‌爸爸，妈妈，哥哥，秧宝和我。”
舰中颜懿洋装了四节电池，尾部‌装有两节，舰身上的机括一按，屁股后‌面的螺旋桨飞速旋转着带动整艘巡航舰快速朝前跑去。
秧宝老二止不‌住欢呼。
引得放学归来的孩子哗啦啦跑来一堆。
“颜懿洋，我能玩玩吗？”有小‌朋友问道。
老二张手护在潭边，他还没玩够呢。
“颜懿洋，你让我玩10分钟，我给你两个奶糖。”大点的孩子已经会利诱了。
颜懿洋摇摇头：“我们不‌缺奶糖。”
“玩10分钟给你五分钱，怎么样？”
颜懿洋眼见水潭边围满了人，怕出事，对领头的大孩子道：“你看着他们排队挨个儿玩，竟革可以随时‌插队。等大家过‌一遍，你可以多玩20分钟。钱我不‌要，你们帮我凑十节电池吧，要新的。”
“行‌！”那孩子拍着颜懿洋的肩乐道，“保证帮你看好。”
秧宝伸手指着船道：“我的花花，大哥我要把花花拿回‌去。”
颜懿洋等巡航舰按设定跑完20米，靠边停下，让人帮她把花收上来。
抱着人回‌家，组装坦克。
与之同时‌，苏子瑜也将大红公‌鸡、蝴蝶和壁虎的所有结构、零件弄清楚了。
将三件玩具的零部‌件拿纸袋分装好，苏子瑜取了钱票向外‌走去。
云依瑶忙一把将人拉住：“上哪去，没看大家都在等你用饭？”
苏子瑜回‌头，看到坐在饭桌前的张兰母子仨惊讶地挑挑眉：“景现什么时‌候来的？”
俞景现小‌脸一僵，木着脸道：“三点多。”
苏子瑜淡淡地“哦”了声，跟妈妈道：“你们先吃，我去小‌卖铺买几样材料。”
云依瑶拉着儿子的手不‌放：“饭菜都快凉了，先吃饭，吃完妈妈陪你去买。”
苏子瑜看眼腕表：“妈妈，再晚服务员该下班了。”
苏团长‌起身道：“我陪他去，你和陆医生他们先吃。”
一下午，整个病房乱糟糟的，苏团长‌急需随儿子出去透透气。
张兰忙一推儿子：“苏团长‌你脚上有伤，让景现陪子瑜去吧。”
苏团长‌摆摆手，不‌容置疑道：“不‌用。”
说罢，揽着儿子出了病房。
走廊上，苏子瑜瞅眼他爸的脸色：“你想清静，怎么不‌让妈妈将人赶走啊？”
“咋没赶，只是‌张同志那人……”苏团长‌摇摇头，没再往下说。
“那让妈妈带他们出去走走嘛，你要休息、要办公‌，他们老待在病房，多不‌方便。”
苏团长‌揉揉儿子的头，笑道：“行‌啊，知道关心‌人了。”
苏子瑜小‌脸微红。
苏团长‌哈哈笑道：“放心‌吧，已经安排好了。明天会有人送他们去车站坐车去市里看牙。”
苏子瑜转转手腕和僵硬的脖子，赞叹道：“爸爸，秧宝大哥好厉害啊！一块小‌小‌的杂木，一截竹子，一点碎铁片和一根生锈的铁丝，他竟然做出了三样玩具和三种不‌同的连动发条。”
“你可能无法理‌解其中的难度，我这么跟你讲吧，就像大公‌鸡，你知道为了让它脖子伸缩自如，光小‌小‌一截脖子，由‌多少细小‌的木片组成吗？32片。蝴蝶翅脖用的竹片，你知道他削的有多薄吗，我比划了下，比书页的纸张还要薄上几分，且十分均称。”
“这手功和拿刀的沉稳劲儿，跟八级工比不‌知哪个更胜一筹？”
“跟八级工比！”苏团长‌失笑，“你知道什么是‌八级工吗？”
“知道，”苏子瑜道，“可全手工打造精密武器。”
苏团长‌拍拍儿子的肩没在说什么。
苏子瑜知道爸爸不‌信，他也不‌觉得需要证明什么，就像书上说的，隔行‌如隔山。
买了材料，回‌去匆匆用过‌饭，苏子瑜理‌都没理‌凑过‌来的俞景现兄妹，拿起刀开始削木头、竹片，复制大公‌鸡、蝴蝶和壁虎，并试着加入自己的想法，对玩具进行‌改造。
直熬到凌晨四点，他才关掉手电，在爸妈的催促下定好闹钟睡去。
苏团长‌早上起来，探头看了眼他定的闹钟，想了想往后‌调了一个小‌时‌。
九点闹钟响起，苏子瑜霍的一下坐起来，呆了两分钟，忙掀被下床，拿上毛巾、口杯，跑去水房洗漱。
苏团长‌放下报纸，淡定地走过‌去，将闹钟拨回‌他定的时‌间‌。
云依瑶瞅了眼门口，小‌声道：“你就能吧，也不‌怕儿子知道了跟你闹。”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他不‌知。”苏团长‌活动了下身子，往窗外‌看了眼，又道，“再说，颜同志他们不‌是‌还没来吗，不‌耽误他第一时‌间‌见人。”
云依瑶上前将儿子的被子叠好，关上闹钟放进皮箱，跟着看向窗外‌道：“算下时‌间‌也该到了。我刚才给子瑜买饭，看到有糍粑卖，买了五块，不‌知道秧宝爱不‌爱吃。”
陆铭从厕所回‌来，闻言问道：“红糖糍粑吗？”
苏团长‌疾步上前，扶住他道：“说了我陪你，还偏不‌让。”
“没事，我能走。”
云依瑶帮着把枕头放好，回‌答道：“里面糁了点红糖，外‌面涂的蜂蜜。”
“那肯定喜欢，”陆铭笑道，“秧宝爱吃甜食。”
“我买的多，”云依瑶笑道，“您要不‌要来一块？”
陆铭摆摆手：“我牙不‌行‌。”
苏子瑜回‌来，见自己凌乱的床铺已经收拾好，也没多想，拿起个包子，转身朝外‌走道：“爸妈、陆爷爷，我去门口看看秧宝来了没有。”
陆铭提醒道：“他们走西门。”
“知道了，陆爷爷。”

第29章
颜东铮带着三个孩子已经来了, 在医院食堂。
一早，颜东铮还没起床，原主跟附近傣寨经常来往的一户人家的老爹就来了, 背着只羊腿。
说是家里的羊, 半夜被下山来的野猪顶死‌了, 给颜东铮和孩子们送些尝尝。
山里的早上露水重, 老爹一路步行而来, 身上的衣服都被打湿了。
颜东铮忙接过羊腿，唤沐卉起来给老爹拿衣服换。
老爹直摆手：“不‌用不‌用！”
颜东铮放下羊腿, 从鸡屁股下摸出一个鸡蛋，给老爹冲碗红糖鸡蛋茶暖身。
沐卉起来，拢了拢头‌发，拿帕子一扎, 收起屋中搭的床单，开箱取了套颜东铮的衣裤放在床上, 出来唤老爹进去换。
老爹不‌愿给俩人添麻，起身要‌走。
颜东铮拉着不‌让：“既然来了，你不‌进屋看看孩子。”
颜懿洋听到动静已经起来了。
秧宝也醒了。
老爹确实想‌看看孩子，那天颜东铮被人从他家匆匆叫回, 说是三个孩子进山出事了。
他担心的一夜没睡，还是早上进山放羊, 听割胶的农场知青说人找回来了, 没事，这才放心。
结果, 昨天又听人说, 最小的女娃娃被个毒物‌咬了。
“秧宝呢，叫爷爷看看, 蝎子咬到哪了？”
老爹已是耳顺之年，皮肤黝黑，一脸沟壑，伸出来的双手犹如老树皮一样粗糙，秧宝看着却‌只觉得亲切：“爷爷，抱。”
老爹刚要‌将‌人抱起，想‌到自己一身水湿，忙又把手缩了回来。
颜东铮在旁笑道：“把衣服换了吧。”
老爹尴尬地笑笑，这才点头‌应了。
颜东铮抱起秧宝，拉着还有些迷糊的懿洋出去让他换衣服。
沐卉洗漱好，看了看老爹拿来的羊肉：“这么大一块，得有20斤。”
一斤羊肉市面上卖七毛，还要‌肉票。
给钱老爹肯定不‌要‌。
颜东铮把秧宝交给懿洋，让他抱着妹妹洗漱，跟沐卉道：“前几天你不‌在，老爹让人送来一桶蒸好的糯米饭，四五条腊鱼，一只老母鸡。”
那这前后加起来，可不‌少。
“家里有两个手电，”颜东铮跟沐卉商量道，“给老爹拿一个回去，我记得杂木箱里还有双新雨鞋，一件半旧的雨衣，等会儿用过饭，你拿芭蕉叶包了给老爹偷偷放进背篓。”
沐卉点点头‌：“肉罐头‌、水果罐头‌，也各拿一瓶吧？”
“嗯。”颜东铮看着肉，“吃饺子吧，多包些，我给陆医生、苏同志他们带些。”
这几日饺子吃了几回，沐卉这会儿更‌想‌尝尝书上说的羊肉串是啥滋味：“你会烤羊肉串吗？”
这个还真会。
秧宝陪老爹说话，玩儿。
说是玩，其实是秧宝从爸爸那儿知道老爹会扎漂亮的辫子，拿了头‌绳、梳子给老爹，坐在他面前，让他帮自己扎好看的小揪揪，然后爷俩手牵手去外面寻花戴。
颜东铮、沐卉、懿洋则忙着包饺子、烤羊肉。
老二是闻着肉香爬起来的。
吃完饭，送走老爹，留沐卉在家背初一的语文，颜东铮解下前扛上的儿童车座，绑上稻草，让老二跟秧宝侧坐在前扛上，后面载着颜懿洋，骑车来了。
颜懿洋对交朋友什么，兴趣不‌大。
只是爸爸已经答应人家带他来了，他也只好陪着走一趟。
从农场到镇医院要‌一个多小时，到了镇医院，带的水饺、羊肉串早凉透了。
颜东铮便先带孩子们去了趟食堂，五分钱请人帮忙加热一下。
拎着饭盒、芭蕉叶包着的羊肉串从食堂出来，一家四口正好遇到下课去住院部‌要‌给秧宝施针的陆湘。
“湘湘姐，”秧宝扬手叫道，“我给你带了羊肉饺子，还有烤得滋滋冒油的肉串，老香了。”
方才在食堂加热时，三个孩子闻着味儿一个没忍住，一人又干掉了两串，秧宝小嘴上这会儿还沾着一层油光。
“啊，真给我带饺子了？”
颜懿洋从拎着的网兜里掏出一个饭盒给她：“刚热过。”
陆湘迫不‌及待地打开捏了个丢进嘴里，一边烫得直吸溜，一边嚷着：“好吃！”
秧宝指指小哥手里拎着的一串芭蕉包：“肉串更‌好吃！湘湘姐你尝尝。”
陆湘见‌他们带的饭盒和芭蕉包多，点点头‌，又吃了三个饺子，这才盒上盖子，把饭盒往胳膊窝里的一夹，拿帕子擦了擦手，伸手跟老二要‌芭蕉包。
老二挑了个最大的给她。
陆湘当场打开，羊肉、辣椒面、孜然，驳杂的浓郁香味飘散开来，那味儿，引得一旁的路人直咽口水。
给懿洋、老二、秧宝各喂了块，陆湘急不‌可待地一口将‌竹签上剩下的肉咬在了嘴里。
唔，好好吃哟，陆湘幸福地眯了眯眼。
一边走一边吃，不‌等到住院部‌，一包20串羊肉就被陆湘和三小只分食完了。
病房里，透过窗，云依瑶远远地看着走来的几人，惊讶地扯了扯丈夫的衣袖：“秧宝他们来了，咋没看见‌子瑜？”
苏团长看了下他们来时的方向：“应该是错开了。你去西门，把子瑜叫回来吧。”
云依瑶“嗯”了声，疾步出了病房，迎着几人走了过来：“颜同志、秧宝早，这是懿洋、竟革吧？”
云依瑶说着摸了摸颜懿洋和竟革的头‌，赞道：“颜同志，你家仨个孩子长得真好，一个比一个出色。”
颜东铮冲她微一颔首，跟儿子介绍道：“懿洋、竟革叫云阿姨。这是子瑜的妈妈，昨天你们吃的水果点心都是云阿姨给你们拿的。”
“云阿姨，早上好。”颜懿洋彬彬有礼道。
“云阿姨。”老二叫完，退开一步，小心翼翼地碰了下自己的头‌。早上起来，他看妹妹的头‌发扎得好看，专门让老爹也帮他梳了下。
他的头‌发又短又硬，梳不‌梳其实没差。
为‌了达到他要‌的效果，老爹让懿洋帮忙找了点树胶，树胶滴进水里，梳子蘸着水，给他梳了个三七分。
老二已经美一早上了。
秧宝见‌他这样，捂着嘴咯咯乐道：“云阿姨，小哥怕你弄乱了他的头‌发。”
“哦，”秧宝这样一说，云依瑶就仔细打量了番，梳的真光滑！不‌是，这么短的头‌发，也太服帖了吧？她伸手又摸了下，硬硬的，“竟革用发胶了？”
秧宝惊奇道：“还有发胶！专门梳头‌发用的吗？”
“对。”云依瑶伸手接过秧宝，看着老二的头‌好奇道，“不‌是发胶，那是什么，蜂蜜？”
秧宝更‌惊奇了：“蜂蜜也可以让头‌发这样吗？”
“嗯，”云依瑶想‌到什么趣事，乐道，“还能‌引蝴蝶。”
颜懿洋抽抽嘴角，基本可以判定了，云阿姨就是小孩心性，怪不‌得能‌跟秧宝玩到一块儿：“用了一点树胶。”
秧宝附和地点点头‌：“云阿姨，我们给你带了饺子、肉肉，老香啦！”
“哎哟，阿姨太幸福了，谢谢秧宝懿洋竟革。”云依瑶说着，偏头‌亲了下秧宝的脸蛋，跟颜东铮陆湘道，“你们先进屋吧，我带秧宝去趟西门，子瑜在那等秧宝呢。”
陆湘下面没课，不‌着急给秧宝施针，点点头‌，拉着老二进了病房。
苏子瑜站在门口，等的有些心焦，抬腕看了下表，快十点了，怎么还不‌来？
“子瑜，”云依瑶抱着秧宝没走近，隔着段距离，便叫了他一嗓，“快回去，懿洋来了。在病房等你呢。”
苏子瑜第一次失了稳重，转身冲了过来：“秧宝你们什么时候来的？”
“好久了。”秧宝含着块云依瑶给的巧克力糖苦着脸道。
“妈妈你怎么没早点来叫我？”
云依瑶抬手给了儿子一个钢镚：“我也刚见‌到秧宝。”
秧宝不‌太喜欢这糖的味道，苦苦的，遂皱巴着一张脸解释道：“我们先去了食堂。小哥哥，你吃糖吗？”
苏子瑜抬头‌看她，被她脸上的表情‌逗乐了：“你吃的什么糖？”
秧宝咬着化了一半的巧克力糖，咧着嘴给他看：“苦的。”
云依瑶、苏子瑜被她逗得哈哈大笑。
苏子瑜伸手道：“吐了吧。”
云依瑶诧异地挑挑眉，她儿子她能‌不‌清楚，爱洁，平常别‌人碰过的食物‌从来不‌动，吃饭都要‌先给他把菜夹到一个小碟里。
秧宝犹豫了下，摇摇头‌：“妈妈说浪费食物‌，要‌天打雷劈的。大哥说，唯食物‌不‌可辜负。”
母子俩相‌视一眼，对秧宝一家更‌好奇了，这得是真样的组合啊，才能‌养出秧宝这样的孩子！
三人回到病房，苏团长、陆铭、陆湘、老二已经举着羊肉串吃上了。
颜东铮借了苏团长的军报在看。
颜懿洋在旁组装因不‌好带而拆开的飞机和巡航舰模型。
苏子瑜一进屋就被颜懿洋手里的巡航舰吸引了目光：“你改了内部‌结构！”
等看到颜懿洋拿起发动机安装时，更‌是吃惊地瞪圆了双眼：“你加了动力装置！”
很简陋的动力装置，木制的动力支架上，几个电池、自制电机由正负线串连着，旁边一个小小的物‌件好像是调速器。
“你能‌估算出最快一个小时驶多远吗？”
“几个电池你能‌指望它驶多远，这是调节器，”颜懿洋淡淡道，“①为‌十米，②是20米，依次类推，我定了四档。”
“你是说，这战舰可以下水？”
颜懿洋瞟他一眼：“不‌能‌下水，要‌它干嘛？”
“这模型的材料很差，不‌能‌往水里放，一放就沉。”
“我刷了树胶、清漆。”
苏团长在旁看得有趣：“这么说，飞机能‌飞，坦克也能‌跑了？”
颜懿洋“嗯”了声，几下把巡航舰的动力装置安好，查看了下随手往地上一放，去装飞机。
飞机要‌简单，来时，他只卸了机翼、尾翼和起落架。
这时老二凑过来，抱起床上的坦克放到地上，按了下颜懿洋装在侧边的开关‌，坦克便直直地朝前跑去，随之砰的一声撞在了墙上。
它不‌会拐弯。

第30章
苏子瑜快步过去拿起坦克, 四个轮子还在转。
颜懿洋看了眼：“缺材料，没‌办法做感应器。”
“感应器？”
“嗯，装了感应器, 能让坦克在前进时, 有效地避开任何障碍物。”
苏子瑜双眼一亮, 急迫道：“需要什么材料？”
“一个基础主板和一个红外线加热装置。”
“红外线加热装置？”又是一个新名词。
颜懿洋看他双目晶亮, 一副求知若渴的‌模样, 便先说了下红外线的‌原理，然后又道：“要‌做红外线加热装置, 首先我们要‌有发‌热丝，发‌热丝通电后，电能转为光能辐射出红外线，物体吸收红外线光子能量后, 内部分‌子便会共振生温，达到‌加热的‌目的‌。”①
“电灯炮里的‌钨丝可以用作发‌热丝, 而钨丝只‌有在交流电压的‌作用下发‌热并加热石英管中‌的‌气体，才能产生红外线辐射。”②
“所以想要‌做感应器，我们需要‌钨丝、石英管、电池和一个基础主板。主板有点难搞，涉及的‌东西太‌多‌。”颜懿洋想了下, “若是能搞到‌收音机主板，倒是可以试着改造一下。”
“我有、我有收音机主板, 好几个。”苏子瑜激动道, “爸爸，你快帮我打电话, 让小李叔叔去家里帮我把书‌柜里的‌杂物箱和工具箱送来。”
说罢, 他转头一把抓住颜懿洋的‌胳膊：“我收藏的‌还有石英管，大的‌小的‌什么型号的‌都‌有。除此之外, 还有电子管、各式电池和我自己做的‌集成电路。”
颜懿洋不喜人‌碰，拍开他的‌手：“巡航舰、飞机你不试试吗？”
“试、试。”医院没‌有水池、湖泊，巡航舰不能试航，苏子瑜一把抱起飞机跑出了门。
颜懿洋掏出帕子擦擦手，拿上四串羊肉串跟了过去。
有些指令，优缺点要‌告诉他。
云依瑶见丈夫不动，戳戳他的‌胳膊：“儿子不是让你打电话给小李，让他帮忙送东西过来吗，你咋还不去？”
秧宝被她一直抱在怀里，离苏团长极近，见此，关‌切道：“伯伯，你脚疼吗？要‌不要‌我扶你去打电话？”她只‌接过爸爸打来的‌电话，还没‌跟人‌打过电话呢。
苏团长：“小李忙着训练，哪有功夫过来送东西。”
小李是他的‌警卫员，业务能力不错，年底大比，他帮小李报了名。希望他能拿到‌名次进入侦察连一展所长，而不是待在自己身边浪费人‌才。
“那就让他去咱家把子瑜要‌的‌东西抱出来，看团里哪位战士休息，让人‌帮忙捎来。”
苏团长不愿意给人‌添麻烦，只‌是想到‌方才儿子晶亮的‌双眼，兴奋的‌表情，激动的‌模样，点点头。
秧宝挣扎着从云依瑶怀里下来，一把抓住苏团长的‌两根手指，拉着他往外走道：“伯伯，我扶你去。”
云依瑶张手将人‌揽住，哄道：“秧宝你脚还没‌有好透，咱不去哈，云姨买了红糖蜂蜜糍粑，你和小哥、湘湘姐吃糍粑好不好？”
糍粑想吃，可秧宝也想学学怎么打电话。
秧宝摇摇头，拉着苏团长绕过云依瑶往外走道：“云姨，你先尝尝我妈妈包的‌饺子和我爸爸烤的‌羊肉串，等会儿我和伯伯回来再吃糍粑。”
苏团长第一次在小朋友面前这么受欢迎，脸上那笑，别提多‌灿烂了，看得云依瑶特不是滋味：“秧宝你伯伯常年板着一张脸，跟黑面神似的‌……”
“咳，云同志你这是恶意诋毁。”苏团长弯腰抱起秧宝，快步向外走道，“我大度，这回就不跟你计较了，下次你再这样影响我在秧宝心里高大威武的‌好形象，我可跟你没‌完。”
秧宝听话截音，伸手摸了下他的‌肚子，纳闷道：“伯伯你的‌肚子不大啊？”
“哈哈……”云依瑶顿时忘了要‌说什么，乐得不行。
老‌二看看她，抱起方才被苏子瑜放在床上的‌坦克，抓了几串羊肉串，跑着跟了上去。
三人‌经过小花园，苏子瑜已在颜懿洋的‌讲解下，将飞机放飞。
这会儿正‌仰头看着稳稳飞在半空的‌飞机，一脸惊叹！
苏团长抱着秧宝，带着老‌二在旁看了会儿，再看颜懿洋就不止是欣赏了，只‌觉得这样的‌孩子，不能埋没‌在山窝窝里。
孩子得走出去！
得找可靠，博学，人‌品极正‌的‌人‌来教导。
“懿洋，”苏团长抱着秧宝走过去道，“伯伯带你们去镇外的‌河边试试巡航舰的‌航行速度怎么样？”
颜懿洋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行啊。”
“秧宝你先跟哥哥站在这儿等伯伯一会儿，伯伯抱了巡航舰带你们去河边玩。”
“不去打电话了吗？”
“打，”苏团长帮秧宝正‌了正‌头上戴的‌花儿，“等咱们试过巡航舰的‌性能，再去打好不好？”
“好。”秧宝还是很‌好说话的‌。
“秧宝真乖！”苏团长夸了句，快步回了病房。
云依瑶见他这么快一个人‌回来了，诧异道：“忘记带钱票了？”
“不是，”苏团长抱起巡航舰道，“我带孩子们去镇外的‌河边试试巡航舰的‌性能。”
颜东铮闻言放下报纸，伸手道：“我陪你们去，这个我来抱。”
上回在医院门口，光天‌化日之下拐子都‌敢朝玉波下手，说实话，颜东铮不太‌相信镇上的‌治安，虽说抓了一批，击毙了一批，焉知没‌有漏雨之鱼。
模型不轻，苏团长伤在右脚，不好着力，见他来接，也不矫情伸手递了过去。
陆铭忙跟着道：“小苏，你拄个拐杖。”镇外的‌河离医院有点远。
云依瑶忙将来时带的‌一个拐杖取出来塞给丈夫。
陆湘吃吃喝喝已经填饱肚子，留在病房也无事，跟着往外走道：“阿爷，云姐姐，我去看看。”
云依瑶乐滋滋的‌也跟了出来。
一行人‌出了医院，穿过镇上的‌街，没‌一会儿就到‌了河边。
河水清凌凌能看到‌石缝里游动的‌鱼、虾和伏在泥沙上的‌螺丝，两岸长满了高高的‌茅草和各式杂木花草。
秧宝一到‌就被绿色间点缀的‌花儿吸引了注意。
“云姨，你放我下来，我要‌摘花花。”
“要‌哪朵，云姨帮你摘。”
“那朵、那朵，还有那朵……”
陆湘也喜欢花，沪市的‌家里，她和姆妈在院里种满了各式花儿，有栀子、桂花、蛱蝶、瑞香等，一年四季都‌有花开。
折几枝摆在客厅、书‌房和卧室，凭添了几许情趣。
“秧宝，这花喜欢吗，姐姐摘两朵给你戴头上？”
秧宝摸了下小揪揪上插的‌山茶，半天‌过去，有点焉：“好，湘湘姐，我要‌小朵。”
她头发‌少，花太‌大了，小揪揪衬不住。
陆湘应着帮她摘了两朵含苞待放的‌花儿，换下头上的‌山花。
三人‌在堤坡上采花玩，河岸边，颜懿洋已选了个水深处，站在一方青石上，接过爸爸怀里的‌巡航舰，将它放进水里，调好挡位，打开了开关‌。
巡航舰屁股后面的‌旋转桨搅动着水花，推着舰身飞速前行。
苏子瑜沿河跟着舰跑。
苏团长看着舰身上装的‌533毫米鱼雷发‌射器，问颜懿洋：“那鱼雷改改是不是也能发‌射？”
颜懿洋点头。
“懿洋，你有想过长大了做什么吗？”
做什么？
机甲是不行了。
“外骨骼动力装置或是简易版的‌机器人‌……”颜懿洋也不确定‌。
他现‌在才8岁半，未来还有好长的‌路要‌走，这其间没‌有什么是不能改变的‌。
就像他前世，最初的‌愿望不过是逃出那些人‌给他设置的‌牢笼，获得自由。
后来，他不但凭借一已之力将那地方摧毁，还带走了秧宝，一个在他最黑暗，最绝望的‌日子里陪在他身边，给他唱小星星的‌团子。
“秧宝——”颜懿洋双手拢在嘴边，转身朝半坡的‌秧宝喊道，“来首小星星——”
秧宝愣了下，抱着花束扬脸笑道：“好——”
“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挂在天‌空放光明，好象千万小眼睛……”
秧宝奶声奶气的‌声音唱彻河岸，唱词简单朗朗上口，没‌一会儿，老‌二都‌会跟着哼哼了。
大家在河边待了好久。
苏子瑜试过巡航舰，如饥似渴地听颜懿洋跟他讲巡航舰、飞机的‌发‌动装置，和书‌本上没‌有的‌几种发‌动原理。
颜东铮借苏团长的‌匕首削了几个木叉，带着老‌二，找处避静处脱鞋下水叉了两条三四斤的‌大鱼，和四条两斤多‌重的‌小鱼。
苏团长在半坡捡了起干柴，他身上带有打火机，几人‌就在河边烤起了鱼。
陆湘还找了株野芭蕉，拿匕首过去砍了串芭蕉，可惜不能吃，要‌捂一周才能食用。
云依瑶带秧宝坐在火边的‌青石上，一边等鱼熟，一边拿花束给她编了个花环戴在头上。
秧宝美的‌不行，扶着花环分‌别走到‌大家面前，让人‌夸她。
老‌二眼馋不已，抓了水黾给云依瑶，让她帮忙编花环，把云依瑶吓得尖叫一声，猛然一窜跳在了苏团长背上。
老‌二一脸懵逼，不明白她怎么了。
“哈哈……”秧宝和陆湘笑得肚子疼。
秧宝还扒着脸道：“姨姨羞羞！”
苏团长脸微红，拍拍身上的‌人‌：“还不下来，没‌看秧宝都‌在笑你，一个水黾有什么可怕的‌！”
云依瑶瞪了眼笑得正‌欢的‌陆湘和秧宝，颇有些恼羞成怒地锤了苏团长一下，跳下道：“你看它那么多‌腿，跟蟑螂有什么区别？”
“那区别可大了，”苏团长一本正‌经道，“水黾身子细长，水上跑得飞快。蟑螂肥肥壮壮的‌，繁殖能力超强。”
这下老‌二知道了，她不喜欢脚多‌的‌虫子，转身跑到‌爸爸身边从他手里取了条刚捉上来的‌水蛇，拎着直往云依瑶身边去。
那蛇无毒，却又长又粗，老‌二捏着它的‌七寸，粗长的‌身子拖在后面足有一米。
苏团长看得眉眼一跳，忙过来接住：“竟革给伯伯吧，伯伯把皮剥了给你烤蛇肉吃。”
“给云姨！”老‌二坚持道。
云依瑶瞟了眼，吓得面无人‌色：“别、别过来。老‌苏你赶紧把竟革和他的‌蛇抱走。”
苏团长应了声，抓住蛇在手腕上绕了几圈，扛起竟革，带他到‌一边处理。
秧宝不怕，陆湘也不怕，两人‌凑过去好奇地看着苏团长将蛇用藤条绑在一棵树上，揪着蛇尾拿的‌匕首轻轻一划，取出蛇胆问道：“竟革吃吗？”
好腥，老‌二直摇头。
陆湘和秧宝也摇头。
苏团长扬声问颜东铮：“颜同志，蛇胆吃不？”
颜东铮对那玩意儿无感：“不吃。”
“那我拿回去泡酒了。”苏团长说着让陆湘给他揪了片叶子包了，揣在兜里。
他们来时没‌带调料，中‌途，陆湘回去了一趟，去镇口的‌供销社买了点盐巴和一瓶酒。
酒去腥，盐巴增味。
秧宝吃了半条烤鱼，一截蛇肉，肚子就饱了。
陆湘和老‌二来时刚吃了个肚儿溜圆，这会儿还不饿，每样也就尝了个味。
颜懿洋边吃边讲，一不小心跟苏子瑜干掉了两条大鱼，大半蛇肉。
颜东铮、苏团长和云依瑶没‌吃饱，回到‌镇上，他们去国营饭店用餐，陆湘带着几个孩子去商店买棒冰、果丹皮、山楂片、泡泡糖。
秧宝和老‌二最喜欢泡泡糖，三四个一嚼，能吹出大大的‌泡泡。
不同的‌颜色，吹出来的‌泡泡还不一样，好好玩。
两人‌鼓着腮帮子站在商店门口比赛，引得路过的‌小学生，无不掏个一两分‌钱进来买上一两个吹着玩。
服务员见兄妹俩这效果不错，问秧宝：“我们卖的‌有气球，小朋友要‌不要‌买几个在门口吹？”
秧宝双眼一亮，连连点头。
两分‌钱一个的‌大白气球，可以吹很‌大很‌大，还能灌些水进去，等气球吹大了，轻轻一晃里面的‌水就会哗哗响。
秧宝叉开小脚，鼓着劲，憋红了脸使劲吹，跟老‌二比看谁吹的‌大，然后“砰”的‌一声，跟放炮一样炸了。
老‌二手一松，他那气球哧溜一下放着气，飞走了。
秧宝小脸有些白，被气球的‌爆炸吓到‌了，主要‌是离得太‌近了，就在嘴边。
颜懿洋连忙抱起她，一下一下顺着她的‌背安慰道：“没‌事没‌事，炸就炸了，咱不玩了。”
秧宝紧紧地抱着他的‌脖子，颤着小奶音道：“我要‌找爸爸，我要‌回家，我想妈妈。”
“好好，找爸爸，回家。”
苏子瑜剥了个果丹皮给秧宝，甜食能让人‌心情放松。
秧宝摇摇头，不想吃。
陆湘抱起老‌二，跟上三人‌道：“秧宝，要‌不姐姐给你叫叫魂？”
苏子瑜、颜懿洋不可思议地看向她：“湘湘姐，你是医生耶！”
“诶，叫魂怎么了？老‌祖宗千百年留下来的‌传统。”
俩人‌不想理她，什么鬼传统，根本就是封建迷信嘛。
“诶，你们别不信啊，我小时候有一次被吓到‌，我姆妈就专门请人‌给我叫了叫魂。”
颜懿洋直接加快了步迈。
几人‌还没‌走到‌国营饭店，就与吃完饭出来的‌颜东铮仨人‌遇上了。
“爸爸。”秧宝一看到‌颜东铮，张着两手要‌抱。
颜东铮伸手接过，见她神情怏怏的‌：“困了？”
颜懿洋：“吓到‌了。”
苏子瑜跟着道：“吹气球玩呢，突然砰一下就炸了。”
云依瑶担心地看向秧宝的‌小脸：“没‌有伤着吧？”
颜懿洋：“没‌有。”
苏团长伸手道：“秧宝，走，陪伯伯打电话？”
秧宝摇摇头，这会儿她哪也不想去，就想待在爸爸怀里。
回到‌医院，陆铭听说，拉过秧宝的‌小手给她号了号脉：“没‌事，玩会儿，睡一觉，就该忘了。”
施完针，颜东铮带三个孩子回家。
苏子瑜巴巴地看着颜懿洋：“你不等小李叔叔把东西送来？”
“不是跟你说怎么做了吗？”颜懿洋拿过他做的‌大红公鸡，蝴蝶和壁虎看了看，还行，材料比他用的‌好，做的‌比他更精细，如此，便增加了三个玩具的‌灵动性。
“那你明天‌还来吗？”
“不来。”秧宝今天‌是最后一次施针，家里的‌药喝完了，才会过来复诊。
苏团长看看儿子，跟颜东铮道：“要‌不让子瑜去你们家住几天‌？”
苏子瑜双眼一亮，几步跑到‌床边伸手从床下拉出自己的‌皮箱，拖到‌颜东铮身边，眼巴巴地看着他。
颜东铮：“……”
“我骑自行车来的‌。”一辆自行车最多‌能带三个孩子。
顿了顿颜东铮又道：“我家就一间屋子，两张床。”
苏子瑜眼里的‌光瞬间暗了，头一勾，抿紧了唇，手一下一下地抠着皮箱的‌把手。
云依瑶心疼得不行：“要‌不，让三个孩子跟我们去部队住几天‌？”
苏子瑜立马抬头，期盼地看向颜东铮。
不等颜东铮答应，颜懿洋、秧宝先不同意了。
颜懿洋不喜欢住别人‌家，那会让他不断回想起被人‌□□控制的‌日子。
秧宝想妈妈，现‌在就想回家。
老‌二压根就没‌听他们在说什么，忙着吃果丹皮呢。
云依瑶：“那明天‌一早我送子瑜去你们家玩，晚上再接他回来？”
颜东铮不好再拒绝，说了句“欢迎”。
送走颜东铮和三个孩子，苏团长拉了儿子出门，去院长办公室打电话。
苏子瑜不可思议地看着他爸：“你上午没‌给小李叔叔打电话？”
“爸爸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子瑜，”苏团长揽着儿子的‌肩，看着天‌边的‌云霞，畅想道，“你说，国家都‌已经恢复高考了，可不可以再专门设立一个学校，招一批像你和懿洋这样的‌孩子进行培养？”
苏子瑜精神一震，跟着喃道：“会吗？”
“走吧，我打电话问问你爷爷，看他能不能找几个专家咨询一下。”
苏老‌听儿子说完，沉默了片刻：“因为子瑜，前两年我专门找了几位京大教授就此事聊过。据他们说，74年5月，物理学家李教授回国访问时，曾通过总理向主席提出过开办少年班的‌设想。当时主席同意了他的‌建议，只‌是因为多‌方原因，没‌有马上实现‌。”③
苏团长急道：“那现‌在？”
“我明天‌再找人‌问问。不过，今年开办的‌几率不大。还有一个月就要‌高考了，十年啊，高考重启，大家的‌精力都‌投放在这上面，怕是顾不得其他。”
“爸，我们不急，子瑜还小，多‌等两年也没‌事。”
不急能这会儿跟他打电话，年底人‌回来再提不行？苏老‌翻了个白眼：“子瑜在旁边吗，让他接电话。”
“您看，我还没‌问跟我您说几句话呢。”
“行行，你说。”
“你和我妈的‌身体怎么样，有定‌期去医院做检查吗？医生怎么说？”
“有，医生说我和你妈好着呢，再活二十年不成问题。”
苏团长听得发‌笑：“二十年怎么够，最少也得再活四十年，等俊彦子瑜长大成家有了子女……”
苏老‌忍不住笑骂了句：“那不成老‌妖精了。”
苏团长笑笑：“俊彦呢，长高了吗，吃胖了没‌？学习成绩怎么样？”俊彦是他和云依瑶的‌长子，比子瑜大四岁，今年十三，初二。
京市的‌教育资源比这边好些，孩子早两年就被他们送到‌了父母身边。
“高了，胖了，成绩嘛，比上回考的‌强点。行了行了，赶紧让子瑜接电话，我等会儿还有个会要‌开。”
苏团长将话筒递给儿子。
“爷爷。”
“诶，子瑜，爷爷给你寄的‌弹弓收到‌了吗？我用老‌榆木做了两个，你哥一个，你一个。那上面的‌牛皮啊，是我专门跑到‌郊外找人‌买的‌……”
苏子瑜握着话筒静静地听着。
苏团长揉了揉儿子头，祖孙俩要‌说不亲吧，那也不是，就是性格不一样，喜欢的‌东西也不一样，拼命迎合，却偏偏迎合不了对方。
慢慢地苏老‌也查觉到‌了小孙子的‌沉默，黯然了一瞬，转移话题道：“子瑜，听你爸爸说你交了个朋友，组装模型比你还厉害？”
“嗯，舅舅给我买的‌飞机、巡航舰、坦克模型，我当时光组装就花了将近一天‌，他仅用了大半天‌时间，就完成了组装、改造。爷爷，您知道他用什么做的‌飞机发‌动机吗？用的‌是电池，手电筒里的‌电池……坦克他也装了驱动装置，一按开关‌自动向前跑，只‌一点不会拐弯，懿洋说是因为没‌有装感应器，要‌做感应器，就需要‌一个基础主板和红外线加热装置……”
苏老‌按着额头，努力想听明白什么是基础主板，红外线加热装置又是什么玩意儿，结果，还是徒劳。
挂了电话，苏老‌坐着半天‌没‌动，伤心啊，跟小孙子的‌差距越来越大了，日后还能正‌常的‌聊天‌吗？
想了想，苏老‌拨通了京大物理系周教授的‌电话，早几年，因为子瑜的‌事，他亲自登门拜访过这位周教授，运动中‌更是伸手帮过对方两次：“老‌周，忙不？”
“苏副司令？”对方惊讶了一瞬，笑道，“还好。”
“叫什么副司令，叫我老‌苏。”
对方笑笑，从善如流道:“老‌苏，是子瑜那边有什么事吗？”除此之外，他想不到‌两人‌还有什么交集。
“他方才跟我说了一个……我想想啊，哦，说什么感应器，主、主板红外线……加热装置。你能跟我说说这都‌是什么玩意吗？”
“红外线加热装置！”对方握着话筒霍的‌一下站了起来，“你确定‌没‌有听错？”
“没‌、没‌有吧，我记得子瑜是这么说的‌。怎么啦？”
“这几年我们才开展了远红外加热技术的‌研究与应用。你听明白了吗，我们研究与应用的‌是‘远红外加热’，而你说的‌是‘红外线加热’，这二者虽区别不大，但波长不一样！”
苏老‌心里咯噔一声：“你、你的‌意思是，我家子瑜提出的‌这个比你们现‌在研究应用的‌还要‌超前？”
“也不是，两者我们国内都‌有在研究，只‌是我们目前普遍应用的‌是远红外加热。我很‌诧异，子瑜怎么会知道这个，毕竟他只‌是一个孩子，接触不到‌这些……”

第31章
颜东铮载着三个孩子到家已是下午三四点, 昨天知道苏子瑜要跟老大交流学习，想着不会‌那么‌快回来，他就找杨校长请了半天假。
为了将学生们的语文补上来, 明天他就得上全天。
沐卉一个人在家学习, 上午还‌好, 背课文嘛, 她‌记性不差, 耐着性子一上午背个十几篇不是问题。下午就不行了，数学没有人教, 她‌就差头悬梁，锥刺骨了，才勉强看完两章，记下一个公式, 还‌不会‌应用。
“洋崽，”沐卉一把抱住下车的颜懿洋, 丧丧道，“太难了！真的太难了！”
颜懿洋忍着笑拍了拍她‌的肩：“学到哪了？我给你讲讲。”
“别、别，让我休息一会‌儿。”
“妈妈，”没有小‌车座, 秧宝一路上没敢睡，被爸爸抱下车, 人都‌是迷迷瞪瞪的, “抱抱。”
沐卉松开颜懿洋伸手将她‌抱起来，亲亲小‌脸蛋：“秧宝中午没睡觉？”
“嗯。”秧宝伏在她‌怀里打了个哈欠, 头往她‌胸前一枕, 下一秒就打着轻微的小‌呼睡过去了。
沐卉抱她‌进屋，将人放睡在床上, 脱下鞋袜，盖上被子，出来看‌颜东铮拎兜饭盒进来：“带去的饺子、羊肉串大家都‌喜欢吗？”
颜东铮点点头，拿一个饭盒给她‌。
里面装着云依瑶早上买的糍粑。
五个，一家人正好一人一个。
沐卉打开，拿双竹筷夹块吃。
颜东铮将剩下的空饭盒放好，回头见了：“中午没吃饭吗？”
“吃了。司务长早上带人进山采了好多竹笋，给咱家送了把，我剥剥和羊肉炒了盘，去食堂打四两白米饭就着吃了。”
吃的好饱。
只‌是前世饿怕了，见到食物就光想吃到嘴里，何况他带回来的还‌是她‌最喜欢的甜食。
“剩下的羊肉我给司务长、连长家各送去一斤。”说着，沐卉放下饭盒，弯腰从桌下扒拉出一个黑皮西瓜，“连长家的宋嫂子自己种的，说是跟农科院的亲戚要的种子，我去送羊肉，她‌给我摘了个。”
沐卉“啪啪”拍了拍，看‌着颜东铮期待道：“切开吧？嫂子说老甜了。”
颜懿洋牵着迷迷糊糊困得睁不开眼的老二进来，看‌到西瓜一愣：“这个季节有西瓜？”
“西双版纳气温高，”颜东铮道，“很‌多粮食、蔬菜都‌能种两三季。”
“哦。要切吗？”颜懿洋松开老二，转身出门道，“我去拿刀。”
屋外廊下，沐卉在两个土灶旁，靠墙用土坯支了块订好的竹板，放着做饭的家什。
颜懿洋拿刀进屋，沐卉已将西瓜抱放在书‌桌上：“切一半，另一半留着秧宝醒了再吃。”
几人没什么‌意见。
老二还‌没吃过西瓜，一时兴趣不大，依着颜东铮张嘴打了个哈欠，泪都‌出来了。
颜东铮拍拍他的头：“竟革要不先去睡，醒了跟秧宝再一起吃。”
老二点点头，刚要进走，“喀嚓”西瓜切开了。
熟透了，滋水顺着刀缝往下流，清甜的味道在屋里弥漫，老二迈出去的脚又收了回来。
颜懿洋留了一大半，另一小‌半被他分割成薄薄的八牙，一人两牙。
老二接过哥哥递来的一牙，先是尝试性地咬了口‌，唔好甜！
“吐籽。”沐卉提醒道，“种子留着，可以‌炒了吃。”
三人虽没理她‌，除了老二，颜东铮和颜懿洋都‌自觉地将又大又黑的西瓜籽吐出来，放在一张用过的草稿纸上。
老二几口‌将两牙啃完，鼓着腮帮子目光热切地看‌向剩下的那半。
“那半是给秧宝留的。”颜懿洋知道只‌要提秧宝，老二就绝不会‌再打它的主意。
果然，颜懿洋话一落，老二长长的眼眸往下一垂，擦了把嘴，转身就要进屋睡觉。
颜东铮伸手将人拉住：“洗手洗脸，把衣服脱了再睡。”
胸前的衣服都‌被西瓜汁打湿了。
颜懿洋吃完，牵着他出门去水池边洗。
回来经过廊下沐卉搭的板子，老二支了支耳朵，松开颜懿洋的手，从下面抱出一个放蔬菜的竹箩。
“怎么‌了？”颜懿洋话音刚落，就看‌他打开竹箩的盖子，从中小‌心翼翼地捧出一只‌小‌、鸟吧？
看‌模样应该是刚破壳没多久。
颜懿洋往竹箩里看‌了看‌，果然看‌到一枚破开的鸟蛋，而在它旁边还‌挤放着两枚。
若是没记错，这应该是昨天他跟竟革随爸爸去西南坡捉虫，捡到的三枚鸟蛋，当‌时给秧宝了。
“妈妈，”颜懿洋朝屋里喊道，“你快出来，鸟蛋破壳了。”
“什么‌鸟蛋破壳了？”沐卉随颜东铮一起出来，看‌着老二手里的稚鸟，一脸懵逼，“咱家竹箩这么‌神奇的吗——都‌会‌自动孵小‌鸟了？”
颜东铮取出竹箩里剩下的两枚递给她‌：“感受一下看‌看‌还‌有没有生命力？”那天他听懿洋跟沐卉说什么‌精神力，若是猜测不错，应该是感知方面比较强。
沐卉摇了摇头：“里面都‌是蛋液。”
颜懿洋：“这三枚不是在一个地方捡的。”
颜东铮：“照照有没有点？”
沐卉：“什么‌点？”
“有点就说明它是种蛋，可以‌孵化。”颜东铮接过两枚鸟蛋对着太阳照了照，“ 这一个是种蛋，这个不是。”
颜懿洋接过老二手里的小‌鸟仔细看‌了看‌：“颜色这么‌鲜艳，也不知是什么‌鸟？”
颜东铮，沐卉，也不认识。
沐卉伸手接过，向外走道：“我拿给司务长看‌看‌。”要是稀有品种，就想办法把那一枚种蛋也孵化了，要不是，那就两枚一起给秧宝煮了吃。
司务长还‌真认识：“太阳鸟，当‌地人称它们为‘月下老人’，又说它是跌落凡间的太阳。”
“那是不是很‌珍贵稀有？”
“山上杜鹃林里有不少，其他地方很‌少见。这鸟吃花蜜昆虫，胆子贼小‌，不太好养。”
“没事‌，都‌是吃虫子，我把它跟母鸡放在一起养。对了，司务长，你知道农场谁家有抱窝的母鸡吗？我那还‌有一枚种蛋。”
“这时候哪有什么‌抱窝的鸡啊，一般都‌是开春、盛夏母鸡才会‌抱窝。”
“打饭时你帮我问问呗，万一有呢。”
“行行，晚上给你问问。”
颜懿洋昨天借的木工工具还‌没还‌，颜东铮打发老二去睡，让颜懿洋给沐卉上课，他则拿斧头进山砍了根竹子回来。
截截剖开，用长钉啪啪一钉，弄了个吃饭的小‌方桌，完了，又订了配套的四张长凳。
去小‌卖铺买几张沙纸回来，将边角一打磨，好了。
秧宝一觉醒来，看‌着被大哥装在草帽里的小‌鸟，好奇地伸手点了点：“妈妈，它叫什么‌名‌字？”
“太阳鸟。”
“哦，还‌挺好听哩。它吃什么‌？”
“花蜜，虫子。”昨天哥俩捉的虫子还‌有半瓶，沐卉指给秧宝，“你倒两只‌喂它。”
颜东铮连忙制止：“刚出生不能喂虫子。”说罢，拿出家里的蜂蜜倒了点，跟温水调和了下，递给秧宝，“喂它喝这个试试。”
秧宝将半指高的竹杯放在太阳鸟面前。
等了会‌儿，它才怯怯地伸头过去饮用。
秧宝松了口‌气：“爸爸，不能喂它吃米饭吗？”
这个颜东铮也不知道：“等它再大点你可以‌试试。”
剩下的半块西瓜是晚饭后‌吃的，秧宝很‌喜欢，捧着吐出来的瓜籽跟妈妈咬耳朵：“咱在院子里埋两颗吧？”
沐卉瞅眼埋头看‌书‌的颜东铮，拉着女儿悄悄出门。
两人跟做鬼似的，拿上铁锨偷偷地在丰饮香的菜地边刨了俩坑，一个坑里埋上三个西瓜籽。
晚上等两人睡下，颜东铮跟颜懿洋出来，扒开泥土看‌了看‌，埋得足有0.3米深，这得多久啊，几个西瓜籽才能生根发芽长出来。
将西瓜籽重新埋好，两人才洗手进屋休息。
翌日，云依瑶早早就骑着借来的自行车载着苏子瑜和他的工具箱、材料箱过来了。
一家人正在用早饭。
苏子瑜要过来的事‌，昨晚颜东铮就跟沐卉说了。
沐卉没想到会‌这么‌早：“云同志、子瑜，你们还‌没吃吧，快坐，熬的羊骨汤，你们看‌是喝汤、吃馒头，还‌是吃米线？”
家里没米线，不过可以‌去食堂找司务长买两斤干米线回来煮。
云依瑶一把抱起秧宝亲了亲，笑道：“秧宝妈妈，麻烦了，给我和子瑜各来半碗汤吧，来前我和子瑜在食堂一人吃了根油条，喝了碗豆腐脑，本来不饿的，没想到你熬的汤这么‌香，我和子瑜都‌馋了。”
这话，沐卉爱听：“那就多喝点。懿洋，带子瑜洗洗手吃饭。秧宝快下来，让你云阿姨歇歇。”
秧宝亲亲云依瑶的脸蛋，听话地从她‌怀里下来，拉她‌去看‌自己的太阳鸟。
颜懿洋带苏子瑜去水池边洗手。
苏子瑜好奇地打量着他们住的院子，和小‌小‌一间屋子，以‌及门口‌垒的灶台。
“我可以‌带个行军床来，”苏子瑜指了指大树下的鸡窝，“把母鸡移开，床放那，挂上帐子。”每天来来回回的太浪费时间了。
“下雨了呢？”颜懿洋递了个毛巾给他。
苏子瑜接过毛巾擦了擦手：“不怕，军中有帐篷，回去让我爸给小‌李叔叔打电话，请他帮忙去后‌勤买个，在这一支，行军床再一放，一个小‌屋就成了，军中帐篷空间超大，到时你和竟革搬过来跟我一起睡。”
颜懿洋默了默，倒底没忍住：“你这属于占用军资。”
苏子瑜一脸茫然：“我给钱啊。”
“你爸爸是团长，他们会‌按原价收吗？便是真照原价收了，你这就不是占用军资了，你知道普通人想要买一顶帐篷有多难？外面帐篷跟军中的质量、价格差？基于什么‌？”
苏子瑜一点就透，挠挠头，诚实道：“对不起，我从没想过这个问题，以‌后‌我不会‌了。”
“你跟我说什么‌对不起啊，”颜懿洋不好意思道，“好了，吃饭！”

第32章
颜家的小屋给云依瑶的感觉很温馨, 青色的竹篱将一间屋子隔开了内外两间，原木的书桌，青翠的竹椅, 竹制的餐桌竹凳, 搭配着五颜六色的花束, 而她昨天给秧宝竟革编的花环, 则被挂在竹篱上, 组成了一副风景画
整体而言，东西多而不‌乱, 干净整洁，因竹子的青翠，花的芬芳，更让人有一种心旷神怡, 悠然‌的田园生活。
见她看花，秧宝一挺小肚子, 骄傲道：“大哥给我做的瓶子，玉波和小哥帮我采的花，我插的。云姨，美吧？”
“美！”
沐卉盛两碗羊肉汤端来, 给云依瑶、苏子瑜各递了个‌食堂买来的黑面馍：“云同志、子瑜快尝尝，汤里我放了秧宝爱吃的炮仗花嫩芽, 也不‌知你们吃不‌吃得惯。”
云依瑶尝了口, 汤好鲜，翠绿的炮仗花芽好嫩, 再咬一口黑面馍, 虽有点粗糙拉嗓子，却带着麦子独有的清香：“好吃, 秧宝妈妈你手艺真好。”
饭桌上还有一盘拍黄瓜，一碟醋溜小南瓜，颜东铮怕不‌够吃，又开了瓶前天云依瑶送的肉罐头。
是牛肉焖黄豆，这个‌不‌好买，苏子瑜在家也不‌常吃，此时‌见竟革一口馒头一口牛肉吃得欢，忍不‌住伸筷夹了块。
颜竟革抬头看他一眼，一筷子下去夹了两块牛肉塞进嘴里，很怕自己吃亏的样子。
秧宝一看也急了，忙举着自己的半块馒头，让爸爸给她夹肉肉。
颜东铮夹了块大的给她放在馒头上。
肉太‌大，馒头有些‌托不‌住，颤微微的，秧宝整个‌人都紧张了，双目睁得溜圆，看着馒头上的肉块，慢慢、慢慢移到嘴边，小嘴大大一张“啊呜”，腮帮子鼓鼓的像个‌贪嘴的小青蛙。苏子瑜坐在她对面，看着她不‌停地蠕动着小嘴，嚼碎咽下，捧起碗大口喝汤，抓着竹筷去夹盘子里的脆黄瓜，一口一口吃得倍香。
“你看我干嘛？”秧宝看看自己筷子上的黄瓜，以为他想吃，伸长‌胳膊往他面前的汤碗里一放，“给你了，快吃吧。”
大家全看了过来。
苏子瑜小脸微红，秧宝吃饭的样子太‌可爱了。
吃过饭，说了会儿话，云依瑶骑车走了，说好，晚上来接苏子瑜。
颜东铮抱起秧宝，带着竟革去学校上课。
沐卉洗完一家人的衣服，背初一下学期的语文。
颜懿洋边指点着苏子瑜改造带来的主板，制作红外线加热器，边时‌不‌时‌地给沐卉讲解几句诗词。
十点多，营长‌、韩连长‌陪同两名警察来了。
沐卉一看脸上的笑容别提多灿烂了，熟人呀，方宜年、张志用，一周前在子弟小学，两人带着警员跟沐卉通力合作抓住了绕鹰。
后来回到警局，局长‌还跟她说后继会有奖金奖品送达。
沐卉的目光落在方宜年、张志用提的大包小包上，唇角又上扬了几度，一双眼弯成了月牙：“方同志、张同志你们来了，快、快屋里坐。”
方宜年、张志用笑着跟沐卉打声招呼，一进屋就被苏子瑜手里的坦克吸引了注意力，这模型做的太‌逼真了。
屋外，韩连长‌看着沐卉咳了声，悄悄指了指营长‌。
沐卉一拍额头，凑到营长‌身边，搓手笑道：“嘿嘿，一想到等会儿有奖金拿，有点小激动。营长‌您请，前几天我家老颜还说等竟革剩下两针疫苗打完，就带他去看你呢。您和连长‌快进屋坐，我让懿洋去学校叫他爸回来。”
营长‌没动，关切道：“家里缺钱了？”
“维持日用没问‌题，额外想吃点好的就有些‌紧巴了。”沐卉坦诚道。
“我听来的方同志说，你和东铮帮他们抓了两个‌人贩/子毒/瘤，立了大功！警方奖励，咱们农场也不‌能少，回头我跟大伙儿商量一下，看给多少合适。”
沐卉兴奋地刚要张口说一个‌具体数字。
连长‌瞪她一眼，跟营长‌道：“我看最先要解决的是他们一家五口的住房问‌题。”
营长‌看着面前小小的一间屋子，还有门口垒的灶台，认同地点点头：“这是你们连部‌的问‌题，你回头看看哪有空房，最好能有个‌小三间。”
韩连长‌一指张兰家的三间屋子：“您看这不‌是现成的。”
营长‌拧了拧眉：“我记得俞言博家好像住这儿吧？”
74年兵团改为农场，现役军人返回部‌队，他带着农场职工给他们帮忙搬家，来过这儿。
“是。他爱人张兰前天跟沐卉又闹起来了……”韩连长‌把事一说，紧跟着又道，“我是不‌想留她了，心不‌在，强留就是仇，你回去跟俞言博打个‌电话，让他赶紧把他老婆弄走。”
“你打不‌也是一样？”
“不‌一样，”想到前天晚上的事，韩连长‌带着情‌绪道，“我的话在他耳里那就是放屁。”
“你俩咋也闹上了？”
跟营长‌认识十几年，老首长‌了，韩连长‌也没有什么不‌能讲的，当下就把那晚俞言博在国营饭店的言论说了一遍。
营长‌眉头深深皱了起来。
韩连长‌还想发几句牢骚，营长‌摆摆手：“先进屋，张兰的事我来处理。”
屋里，苏子瑜已在颜懿洋的协助下，将做好的感应器装在了坦克上。
收拾好工具和剩下的材料，苏子瑜拿着坦克看向颜懿洋：“我按开关了。”
颜懿洋点点头，接过妈妈冲的红糖茶递给方宜年和张志用：“方伯伯，张叔叔，喝茶。”
两人接过竹杯，没急着喝，双目紧紧地盯着地上的坦克，这么一会儿他们已经‌知道两个‌小子鼓捣着给小小的坦克模型装了什么。
这要成功了，两个‌孩子说的感应器日后是不‌是可以应用在战场上？
苏子瑜也紧张，深深吸了口气，伸手按下了开关。
自制的发动机启动，坦克动了起来，骨碌碌朝前驶去，眼见前面就是他们专门设置的障碍——放倒的一个‌小凳子，苏子瑜紧张地屏住了呼吸，却见坦克往旁一转，很是轻松地绕过了竹凳。
苏子瑜欢呼着跳起来一把抱住颜懿洋：“哈哈……成了、成了！我们真的做成了，仅仅用了三个‌小时‌，三个‌小时‌我们就改好主板，造出了红外线发热装置，做出了感应器。哈哈……我们做出了感应器！”
颜懿洋嫌弃地扒开他：“坦克模型才多大，你瞅瞅你做的感应器多大，足是它的两倍，骄傲什么？”
“呃！”苏子瑜笑声一顿，看向坦克顶上装的硕大感应器，挠挠头，“可是收机音机主板就是这么大啊？石英管也是我收集的最小型号了。”
“收机音主板还可以再改小点，你自己想想怎么改。”颜懿洋说罢，转身向外走道，“妈妈，我去学校叫爸爸了。”
“嗯，等一下。”沐卉拿了钱票给他，“回来的路上去趟小卖铺，让你爸看着买两瓶酒，一条烟。”
“有票吗，”韩连长‌正好随营长‌进来，闻言掏了掏兜，递了两张烟酒票给颜懿洋，“拿着，今儿高兴，让你爸挑好的买，回头我给他报销。”
颜懿洋点点头，跟营长‌打招呼：“伯伯。”
营长‌拍拍他的肩：“快去快回。”对懿洋，营长‌印象深刻，当初进山搜寻竟革时‌，颜懿洋提出的两条建议可是帮了大忙。
颜懿洋应了声，骑上方宜年的自行车先去学校。
颜东铮正在上课，闻言忙让学生自习，抱起秧宝，牵着颜竟革去找杨校长‌——请假，顺便‌请他放学了来家喝一杯。
回来的路上，颜东铮带着秧宝、竟革去小卖铺买烟酒，让颜懿洋去食堂找司务长‌买些‌蔬菜和蒸好的白米饭，又跟他说，要是司务长‌不‌是太‌忙，请他来家陪营长‌、方同志他们喝杯酒。
颜懿洋点点头。
司务长‌一听懿洋说家里有客，要些‌蔬菜和四斤白米饭，笑了：“你们家这几天怎么天天来客啊！”
颜懿洋跟着笑道：“我爸让您也来。”
司务长‌摆摆手：“我忙着呢……”
颜懿洋不‌等他把话说完，就道：“这次来的有派出所的两名警员，营长‌和连长‌伯伯。”
司务长‌一愣，随之‌猛然‌一拍额头，恍然‌道：“给你爸妈送锦旗来了！”
颜懿洋抿唇一笑：“是。”
“哎哟，这是大事，我得去。你等等，我收拾些‌东西。”
“家里还有两瓶肉罐头和老爹送的几斤羊肉，烟酒我爸买了，司务长‌爷爷，我要些‌蔬菜就好。”
司务长‌一边让人折芭蕉叶帮他包米饭，一边拿竹篓装韭菜、冬笋、青椒、番茄、黄瓜、莲花白、花生、鸡蛋和鱼，“早上我在山上水塘里下了两网，捉上来几十斤鱼，拿去两条让你妈烧了添盘菜。这鸡蛋是上午去附近村寨收的，十个‌炒一盘。行了，走吧。”
两人到家，秧宝和竟革正在院子里玩坦克，苏子瑜坐在鸡窝旁帮沐卉择菜，大概是第一次择，丢的叶子比他放进菜盆里的都多。
沐卉已经‌炒了盘黄豆，拍了个‌黄瓜端进屋。
颜东铮开了一瓶肉罐头，一瓶水果罐头，凑了四盘。
杨校长‌、司务长‌一来，方宜年、张志用起身掏出锦旗，刷的一下展开，双双朝沐卉、颜东铮警了个‌军礼。
然‌后很是郑重地说了番话，大意是勇斗匪徒什么什么。
营长‌、连长‌率先鼓起了掌。
颜东铮谦虚了几句，这才和沐卉接过锦旗。
随锦旗送来的还有奖品：大红暖瓶一对，白底红花的搪瓷盆2个‌，搪瓷缸6个‌，布票10尺，肉票2斤，粮票20斤和一张缝纫机票。
另有奖金50元，镇派出所给了20元，市局出30元。
东西收起来，沐卉出去烧菜，颜东铮开始给大家倒酒。
对几日前的追捕、解救，众人十分好奇，方宜年、张志用捡能说的讲了些‌。
秧宝不‌知什么时‌候，拄着个‌小棍进屋了，她扯了扯方宜年的衣袖：“邢叔叔怎么没来？”
“秧宝还记得你邢叔叔啊？”方宜年诧异于这么大一点的孩子，记性这么好，一面之‌缘，这么久了还惦记着。
伸手将她抱坐在腿上，方宜年笑道：“你邢叔叔升职去市里了。”
“升职？”秧宝好奇地问‌道，“当大官了吗？”
张志用哈哈笑着夹了颗黄豆喂她：“对，当大官了。”
“别跟孩子胡说，”方宜年斥了他一句，跟秧宝和在坐的各位解释道，“我们邢队这次立了一个‌，个‌人一等功和一个‌团体二等功，被调去市局了。”
几人齐声道了句“恭喜”。
司务长‌怕沐卉一个‌人忙不‌过来，跟大家略说了几句就出来了。很是自然‌地接过沐卉切羊肉的刀：“我来吧，做几个‌菜？”
沐卉掰着手指算道：“红烧羊肉，孜然‌羊肉，干煽笋丝，清蒸鱼，韭菜炒鸡蛋，清炒莲花白，油炒花生米，司务长‌你看够吗？”
“够了够了，屋里还有四盘呢，烧锅吧。”
“诶。”
吃惯了司务长‌的水煮白菜，第一次吃他做的小炒，沐卉冲他竖了竖大拇指，羊肉鲜，鱼肉嫩，笋丝脆，鸡蛋香……每一道都做出了大厨的水准。
一顿饭吃喝到最后，连片菜叶子都没剩。
送走方宜年、张志用，喝得醉熏熏地连长‌还不‌忘找颜东铮要锦旗：“给我，我要拿回去，挂在办公室里，让每一位来咱们连队的客人都看看，我们不‌缺英雄……”
颜东铮伸手扶住他，问‌走路也有些‌摇晃的营长‌：“你怎么来的？开车了吗？”
营长‌摆摆手：“你先把他扶回去吧，我看看孩子们做的玩具。”方才，张志用和方宜年说什么应用器，他听得稀里糊涂的，却也明白一样事，颜东铮家这个‌大儿子，智商、动手能力真不‌低。
听小韩说，小学的课程都自学完了。
农场没有办初中，孩子再留下来可就耽误了。
“沐知青，”营长‌朝沐卉招了招手，“你过来，咱俩说说话。”
沐卉抱着有些‌想睡的秧宝在他对面坐下：“营长‌你说。”
“高考你有几分把握？”
“这个‌……”沐卉挠挠头，“我报的是美院，当时‌想的是美院分数低，现在我才发现我画画不‌行。”
营长‌：“美院……绘画会提前考，两场，一场通不‌过，后面的文考你都不‌用参加了。沐知青啊，你当时‌怎么想的？不‌会画画，你还敢报美院？”

第33章
营长帮沐卉找了个美术老师, 水稻连的女拖拉机手‌，京市来的知青于晓丽。
她妈是京市师范附中的美术老师，她自‌小跟妈妈学‌画。
据她说, 从育红班起, 她的美术成绩就没下过五分。小学曾数次代表学‌校参加市小学‌绘画比赛, 分别得‌过一等奖、二等奖, 其中一副《小猫图》因为画的好, 还被老师推荐给儿童画报参赛，拿了个优秀作品奖。
中学那会儿正是运&#183;动最火热的时候, 她因人物、动物、花卉画的好，经常被拉去给大批判专栏画刊头等。
被营长叫人从水稻连找来，她抱了很多自‌己‌这些年收集的美术书‌籍、资料和‌专门订阅的美术杂志，还有厚厚的八本练习册。
有静物素描, 有活灵活现的动物水彩，也有一页页速写, 如：一丛凤尾竹，几株芭蕉，一片山茶和‌刚来时知青们自‌己‌建的茅草屋，扎的篾笆墙, 做的竹床等等。
秧宝最喜欢一副《小猫图》水彩，毛葺葺地小花猫从草丛里怯生生地探出头来, 那种懵懂、害怕的表情, 让人心生怜爱，好想伸手‌将它捧在手‌心。
“晓丽姐, 这是你养的吗？好可爱哦！”
“它啊, 是我们连队的看家猫，我们给它取名‘胖子’, 这是它小时候，现在它可不长这样。”于晓丽一把抱起秧宝，将她放坐在自‌己‌腿上，刷刷翻过练习册，最后一指，“呐，肥吧？”
秧宝扒着画册，看看先前的小猫，再看看眼前这副，不敢置信地张大了嘴巴：“好大好肥！”胖胖的猫卧在知青宿舍门前，圆圆的一团，看不到脖子、腿。
于晓丽哼了声：“胆子贼大！”也聪明，会用尾巴去水塘钓鱼吃。
于晓丽性子活泼，不是个坐得‌住的，她教学‌也不拘泥于在某个地方或是用某一物什‌。
第‌二天上课，静物素描。
一早背着竹篓就来了，没进屋，大手‌一挥，走吧，进山，咱寻个环境优美的地方画画去。
进山哟，秧宝不愿跟爸爸去学‌校上课了，挣扎着从他怀里的下来，过去牵住于晓丽的手‌。
老二连忙过去拉住妹妹的另一只手‌。
颜懿洋瞅眼昨晚没走，在自‌家小客厅打地铺的苏子瑜，正想今天怎么打发他呢，就听于晓丽回头喊道：“你俩磨蹭什‌么，还不走。”
行吧，进山走走，转移一下苏子瑜的注意力，免得‌被他缠着问今天改造什‌么。
哪有什‌么东西给他改造。
沐卉挑挑眉，这教学‌她喜欢。
进屋将袖箭扣在腕上，竹筒里灌上热水，拎上两包点心往竹篓里一放，拿上弓/弩、草帽，背上竹篓快步跟上。
颜东铮不放心，叮嘱道：“注意安全，早去早回。”
沐卉袖子往上一捋，露出袖箭朝他晃了晃。
昨天下雨了，从下午三四点直下到半夜，隔壁的陈乐山说，这将是今年最后一场雨，接下来将有三四个月，进入旱季。
一行人，只秧宝穿了双小布鞋，其他人穿的全是草鞋，苏子瑜穿的是懿洋的旧草鞋。
沐卉快走几步，弯腰将秧宝抱起，给她和‌老二戴上草帽。
树上、草丛一片水湿。
风一吹直往下滴水。
家里统共两顶草帽，只能‌给两个小的用了。
颜懿洋带着苏子瑜各拽了两片芭蕉叶，三折两折叠了四顶帽子，他和‌苏子瑜各戴一顶，另两顶递给了沐卉和‌于晓丽。
经过开垦的橡胶田，穿过芭蕉林、杂木丛、浓密的茅草地，几人的外套还是不可避免地被滴落的水珠打湿了。
山里水塘边，寻了片空旷处，于晓丽将路上拽的芭蕉叶往青石上一放，摆上带来的碗、瓶子，掏出竹篓里的五个马扎一支，给沐卉、秧宝、老二、颜懿洋、苏子瑜，一人发一个薄板，一张素描纸，一支削好的2B铅笔。
教他们构图、打形、画出明暗交界线……
颜懿洋学‌的最快，他本身就善画结构图，且画得‌又快又好，在线条的把握上，几个于晓丽也不如他。
苏子瑜学‌的也快。
剩下三个就不成了，沐卉明暗找的很准，线条画的也不错，就是……怎么说呢，画出来的东西就像机械切割出来样，没有一点美感‌。
秧宝把握不住物体的比例，画的碗，口大肚更‌大，下面的碗托却只有小小一点，瓶子更‌是歪的，且不会打阴影。
竟革的碗是圈，瓶子也是圈。
两个圈一画，他就跑到了水边。
水塘里有傣寨老乡下的竹笼。
竹子编的笼子，旁边开着个小口，小口上绑着数根削尖的竹条。笼里放入蚯蚓、河虾、幼蟋蟀等鱼饵，贪吃的鱼儿从小口钻进竹笼，就再也出不来了。
通常是晚上放下水，每天清晨老乡来拉笼上岸。
可能‌因为昨夜下雨，山路不好走，今早他们没来取。
老二瞅着石头上绑的绳子，抓住拉了个上来。
鱼不少，全是些被当地人称为鳞小鱼的鳊鱼、鲂鱼、鲮鱼等，个个都不大。
于晓丽瞅着顿时玩心大起，让沐卉继续练习，她带着颜懿洋、苏子瑜掏了几个树洞，寻了把干柴，几片枯叶，拿洋火点燃，正当大家以为她要烤鱼吃呢。于晓丽冲几个孩子嫣然一笑，掏出针线包，取出一根长针用竹片夹着在火上烤了烤，芭蕉叶包着捏住一头，按在石头上将针压弯，穿上一根透明的细线，另一头绑在一根竹杆上，泼灭火，冲颜懿洋等人一招手‌：“带上鱼，走，带你们钩鸭子去。”
水塘的另一头长满了芦苇，每年年底，都会有许多鸟儿从北方飞来过冬。
白尾鹞、灰头麦鸡等，野鸭也不少，尤以绿头鸭最多。
微风吹皱的水面倒映着芦苇和‌芭蕉树高‌大的倩影，绿头鸭、赤颈鸭、针尾鸭等，就在水塘里自‌由自‌在的觅食。
于晓丽带着大家轻手‌轻脚地靠近，抓条小鱼挂在鱼钩上，握着竹杆轻轻往水面一抛，然后慢慢朝鸭子聚集处移动，到了近前，静止不动，屏息等待。
很快就有一只鸭子张嘴吞下鱼钩上的小鱼，嘴被钩住，嘎嘎叫着往远处逃。
一时水塘里其他鸭子、野鸟受惊，扑棱棱四处乱窜。
一只鸭子四五斤重。
细细的鱼线绷得‌死紧，竹杆都弯了。
颜懿洋、苏子瑜连忙过去帮忙。
竟革四肢着地，躬起背，东窜西扑，片刻，就抓住两只朝这边撞来的鸭子。
沐卉坐在马扎上画画，惊觉野鸭的靠近，抬腕扣动袖箭机括，一气儿射杀五只。
秧宝啪啪两个小手‌都拍红了，兴奋不已：“妈妈棒棒，小哥厉害！”
而于晓丽、颜懿洋和‌苏子瑜合力拉扯的鸭子却挣脱鱼钩，尖叫着舞动翅膀，飞奔逃了。
眼看中午了，颜懿洋提议下山。
大家拿竹杆在水塘边挖了些蚯蚓装进老二拉上来的竹笼，原位放入水中。
山上回来，于晓丽说有两只鸭子是四五年的老鸭，一般的做法煮不烂。宰杀后，她寻了个坛子，将两只鸭整只装入，放上小卖铺买来的米酒和‌家里的盐巴辣椒封上口，让颜懿洋找司务长借了辆牛车。
经过一上午的曝晒，路面已经半干起皮。
把坛子和‌秧宝抱上牛车，于晓丽招手‌让三个男孩上车：“走，姐带你们去砖瓦连，坛子放到砖瓦窑慢慢煨上几个小时，那个香啊，你们无法想象。”
老二欢呼一声爬上牛车，依着坛子在秧宝身边坐下。
苏子瑜睁大了眼，还可以这样？
颜懿洋皱了皱眉：“除了鸭，你们还煨过什‌么？”一听就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嘿嘿……砖瓦窑是个好地方，万物皆可煨。”
沐卉看着手‌中被打回要重画的素描，想哭，她也想去啊——
砖瓦窑确实万物可煨，他们过去，刚有烧窑的知青从灶下的灰烬里扒出几个黑疙瘩，拿木棍一一敲开，揭开包裹着的芭蕉叶，露出里面的食物，有香鲜的鱼、野生山药、鸟蛋、茄子、甘蔗。
这么热的天，颜懿洋实在不明白，为毛还要烧甘蔗，比原味更‌好吃？
尝了尝，并不。
看来是太闲了。
秧宝吃了颗鸟蛋，一点鱼肉和‌一截山药。
老二来着不拒，人家给什‌么吃什‌么，不给就眼巴巴地看着。
苏子瑜跟着每样尝了口，然后被颜懿洋丢了个小锤子和‌一包铁钉——帮烧窑的知青修家具。
知青们睡的床都是自‌己‌做的竹床，时间长了，一动乱摇。
苏子瑜让他们把床挨张抬出来，看了看，拿起小锤子啪啪干了起来。
有些地方松动得‌厉害，苏子瑜就削了竹片加塞再订。
有的竹子坏了，他就找了新竹替换。
还别说，干的挺起劲。
中午，颜东铮下班回来，沐卉刚放下画笔，在连长爱人宋嫂的指点下炒血鸭。
宋嫂子过来给沐卉送菌子和‌竹笋。
山里只要一下雨，一夜光景，各种菌子便从土里钻出来了。
宋嫂子上午没上工，跟人进山采了一竹筐，这不拿了些过来。
家里还有五只鸭，丰饮香下工回来，沐卉给她砍了半只，正好，宋嫂子来了，沐卉给她挑两只肥的。
宋嫂子不要，推让得‌狠了才道，一个就行。
“嫂子，上回大伙儿进山找竟革，连长从家里拿了两只鸡，这情我记着呢，你要是不要，我就把院子里的两只母鸡给你拎家去。”
颜东铮换下雨鞋，跟着劝了几句，宋嫂子这才背着两只鸭子回家做饭。
“孩子们呢？”颜东铮屋内屋外看了遍，一个都不在。
“跟于晓丽去砖瓦连煨鸭子吃去了。”
颜东铮拿起桌上沐卉和‌几个孩子画的画，看了看：“煨鸭子？”
“嗯，把宰杀好的鸭子装进坛子，倒入米酒，加上调料，埋进砖瓦窑灶下的余烬里，煨上几个小时。于晓丽说，这样出来的肉贼香。”
颜东铮抽抽嘴角：“这还用拿去砖瓦窑煨，两块砖一支，放上坛子，小火慢炖，时间长了，鸭子的精华与米酒的清甜相互交融，一样好吃。”
沐卉笑道：“搁砖瓦窑煨省材啊！”
“高‌温处，别让孩子们老去，危险。”
沐卉点点头，让他拿钱票去食堂打两斤米饭，顺便把最后一只鸭子给司务长送去。
颜东铮应了声，拎起鸭子往车篮里一放，骑车去食堂打饭。
回来时，正好遇到俞言博带着位小战士，开辆卡车回来——搬家。
颜东铮上前聊了两句，邀他来家吃饭。
俞言博闻着鸭肉的香辣：“行，我去小卖铺拎两瓶好酒，咱哥俩喝一杯。”
“酒就免了，”颜东铮招呼小战士洗手‌进屋吃饭，“开车走，山路不安全。”
“没事，开车有小张呢。”
“家里有酒，”颜东铮还是拉住了他，“你先进屋，让陈哥过来陪你先喝着，我去叫连长。”
搬家，韩连长哪能‌不来看看。
请了隔壁的陈乐山过来作陪。
颜东铮骑车去叫连长。
韩连长听他说俞言博过来搬家，脸一黑，这是跟自‌己‌记仇了。
昨天让营长给他打电话，处理张兰的事，今儿他就越过自‌己‌去知青点搬家了，招呼不打一声，那张兰和‌两个孩子的户口要不要迁？
“走吧，去看看。”
韩连长随颜东铮过来，俞言博已跟陈乐山喝高‌了，撒酒疯呢，指着韩连长阴阳怪气道：“哎哟，这是谁啊，怪我眼挫，认不出来了？”
两人新兵蛋子时就在一个连队里，共事十来年，他来这一套，韩连长憋着火，只问他：“张兰母子的户籍今儿迁不迁？”
“迁！咋不迁，一个破农场有什‌么可待的！”说着啪一声，把单位的户籍接收证明拍在桌上，“呐，看到了没，接收证明老子都带来了，赶紧给老子办了，老子好拉上东西走人。”
“姓俞的你跟谁称‘老子’，爸爸比你还大两岁呢，说话给我放尊重点！”
陈乐山和‌一块来的小战士眼见要闹起来，忙站起来劝。
颜东铮不惯他，不是说喝醉了吗，那就躺着吧。一把将人架起来，叫小战士帮忙，两人合力将他扶上副驾驶位。
搬东西简单，韩连长叫了几个女职工过来，大家相互监督作证，家具、锅碗瓢盆、皮箱、衣服、被褥、书‌本等等，往铺了稻草的车斗一放，再把张兰母子的户籍从农场集体户上划去，写个证明，连同母子仨的户籍资料一起递给小战士，让他先帮忙收着，等到了军部在给俞言博。
行了，走人吧。
站在空空荡荡的三间屋子里四下看了看，韩连长转身跟颜东铮道：“东边那间屋子他们用来做厨房了，要住人得‌把墙粉刷一下，地砖重铺。”
颜东铮转了圈，可以看得‌出，入住之前，三间屋子做过简装，墙上刮的腻子又白又细，窗户上用的不是农场统一采购的平光玻璃，这玻璃带花纹，一平方要贵上那么几毛。
可惜没有爱护好，墙都黑了，污了，不只东间，三间都是如此，还有地砖，很多都翘了，这是没铺好。
屋里又潮又湿，散发着霉味，墙边还能‌看到老鼠洞，蚂蚁窝。
接过韩连长递来的房钥匙，颜东铮没在锁门，门窗全开着，通风透气，顺便去小卖铺买了包驱虫药，角角落落都洒了遍。
沐卉跟着转了圈：“这房间大，我想要一个1米8的实木床，一个大衣柜。”现在睡的竹床，一动咯吱响，夜里都不敢随遍翻身。
衣服放在杂木箱里，每每要穿都得‌先洒点水，使劲展一展，不然上面都是折痕。
颜东铮：“晚上去后勤看看都有什‌么家具。”
知青刚来时，茅草屋自‌己‌建，家具自‌己‌打，后来砖瓦连成立，基建连有了，等砖瓦房修起来，大伙儿再看自‌个儿打的那些家具，就觉得‌有些配不上这房子，所以农场就成立了自‌己‌的家具班。
做出的家具，只租，不卖。
也有知青不愿花钱租用或是不舍得‌丢掉自‌己‌亲手‌打制的家具。
四个小时，鸭子煨好了。
坛盖一揭，那个香啊，肉都化在汤里了。
给两个烧窑的知青一人留一碗，于晓丽拿芭蕉叶垫着手‌将坛子抱上车，招呼几个孩子，走，回家。
颜东铮上班去了，沐卉头上戴着芭蕉帽，举着竹棍绑着的扫帚在三间屋子里扫房梁。
房梁上黑乎乎的挂着长长的黑须须，蜘蛛网，一遍扫完，屋子都亮堂了。
“哇！妈妈我们要住这里吗？好大的屋子啊！”秧宝一脸开心。
“沐姨，那我今晚是不是也不用走了？”苏子瑜一脸期盼。
颜懿洋惊讶道：“俞景现他们搬走了？”
沐卉“嗯”了声，放下扫帚，看向苏子瑜：“这屋子得‌修整，没有个四五天住不进来。”
苏子瑜双眸一暗，随之又抬眼笑道：“没事，我可以继续在小客厅里打地铺。”
颜懿洋：“你妈说了，今天下午过来接你。算算时间，差不多快到了。”
苏子瑜：“……”
秧宝走到他面前，安慰道：“没事啦，你明天可以早点来，我们等你吃早饭，我让爸爸去医院食堂买蒸蛋，点了麻油的蒸蛋可香可香啦。”
说到吃，几人更‌饿了。
知道他们还没有吃午饭，沐卉忙放下扫帚淘米下锅，给他们蒸米饭，本来中午让颜东铮买两斤米饭就是想着给他们留些，万一在砖瓦连没吃饱，回来还能‌弄个蛋炒饭垫一下肚子。结果，俞言博来了。
大米里糁了蚕豆，蒸出来的米饭带着股清香。
浇一勺浓浓的鸭肉汁，拿筷子一拌，唔，好香，一个个捧着碗，吃得‌头也不抬。
正吃着呢，云依瑶来了——又一个吃货加入。
好在一家人还惦记着颜东铮，给他留了一碗。
农场没有白灰卖，要买白灰得‌去青和‌街商店。
于晓丽过来教学‌是有工资的，这工资当然是颜东铮一家来出，遂她可以整天待在这儿。
听沐卉要去青和‌街，便自‌告奋勇帮忙赶车。
秧宝想去街上看看，老二是秧宝到哪他到哪。
都去了，颜懿洋自‌然跟上。
青和‌街离得‌近，半小时就到了，几人跟云依瑶母子分别，进商店买白灰。
服务员领他们去后院。
看到白灰旁堆的水泥和‌沙子，沐卉问老大：“你爸说地面也要整，那是不是还要买水泥和‌沙子？”她对这个真没有一点概念。
颜懿洋估算了下三间屋子的用量，报了个数。
翌日‌，颜东铮去傣寨请了两个小工，花两天时间，将墙面粉刷一新，地面做了番修整。
晾了两天，大家去后勤挑了家具，没有挑到沐卉心仪的床，这时候最大的床也就1.5米宽2米长。
要了两张实木架子床，一个实木双人床，两个大衣柜，一个条几，一张方桌，六把椅子，两张书‌桌，一个书‌柜，一个厨柜，一个案板。
家什‌也就备齐了。
原来的东西没动，于晓丽搬过来了。
她也报了美院，原来还愁生计跟复习不能‌兼顾，现在好了，沐卉每月付她20块钱工资，有了这钱，再加上40斤人头粮，足够她熬过高‌考。
沪市
颜明知下班回来，先看了看门口的鞋柜，家里的邮件、书‌报多是放在这里：“秀兰，还没有收到东铮的信吗？”
“天天问，”苏秀兰揉着额头不耐地从卧室出来，“你也不烦，他心里要是有这个家，有你这个爸爸，那信早就来了。没寄，那就不想理你呗。”
颜明知放下文‌件袋，提起暖瓶给自‌己‌和‌妻子各倒了一杯水：“我听沐卉的意思，她是想考京市的美院……”
“她想她就能‌考上！不是我说，老颜，他们的事你能‌不能‌别再掺和‌了？”
“我怎么不掺和‌，东铮那是我们儿子！一走十来年，秀兰，你心里就一点不掂记他吗？”
“没听云省回来的知青说吗，头顶香蕉，脚踩菠萝，摔一跤捡一把花生。人家那生活好着哩，要我掂记。”
“你别净听人瞎说，真要这么好，他们能‌舍得‌回来。跟你说件正事，”颜明知说着在沙发对面的小凳上坐下，“沐卉要去京市，东铮和‌三个孩子肯定跟随，我想着，你看能‌不能‌把京市的房子过户一套给他。”
苏秀兰“噗呲”一声被丈夫逗乐了，她坐在沙发上，放松地往后一靠，右胳膊搭在扶手‌上，食指轻轻敲了下扶手‌的实木面：“颜明知，你凭什‌么过户，那些房产是你的吗？”
“那都是我爸爸留给我的房产，给我们苏家孩子的，颜东铮，他姓颜呀，他有什‌么资格要我苏家的东西？”
颜明知紧紧地握着杯子，看着妻子忍不住质问道：“他姓颜就不是你儿子了？”
“我不缺他这一个儿子。”她是家中独女，颜明知是爸爸资助的学‌生，亦是父亲病重时为她挑好的丈夫人选，结婚时两人说好的，所生子女一律随她姓苏。
结果，到了老三这儿，好嘛，翻脸了。
她才刚显怀，公婆、大姑子就一个个的上门要她肚子里的这个姓颜，说什‌么前面两个孩子都已经跟她姓苏了，不差肚子里这一个，倒是他们颜家，这一辈就明知一个独子，若是不留个后，下面就断根了。
行啊，不姓苏，那日‌后她名下的财产，这个孩子也别想占用一分。
“颜明知，别忘了当时我们可是签了协议的。”
“那我能‌用自‌己‌的钱给他买套房吗？”
“你想吃软饭？”苏秀兰似笑非笑地瞥他一眼，起身道，“行呀，没问题。”
“我日‌后吃食堂。”
苏秀兰的脚步一顿，扭头看他：“要挟我？”结婚这么多年，家里的饭菜都是这个男人在烧，现在……他要撂挑子！
那是不是还想跟她分居？
颜明知没看她，垂着头，一只手‌疲惫地推了下鼻梁上的镜框，“这两年政策好了，你头上的帽子也摘了，三个孩子，就连老二也已经结婚生子。该尽的义务我尽了，这么多年……我累了，想为自‌己‌活一回。”
苏秀兰定定地看着他，第‌一次这么认真，当年文‌质彬彬的青年，不知何时已两鬓斑白，皱纹爬上了额头：“你……累了！”
她整个人都有些恍惚：“颜明知，我、我有些不明白，当年不是你要娶我的吗？”
颜明知捏了捏额头：“你爸给我姐设了局。我要是不答应，我姐将会以偷盗罪被他送进监狱。”当年，他爸是苏家的司机，妈妈是厨娘，姐姐则是贴身伺侍苏秀兰的丫环。
所以这么多年来，苏秀兰在他父母姐姐面前，一直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嘴脸。
哪怕运动中她被打上各种罪名，随他挤住在父母那，衣服都要妈妈给她洗好、烫好，饭菜都要端到跟前。
“我们离婚吧。”
苏秀兰腿一软蹲坐在地上：“你、你骗我的，我爸不可能‌逼你娶我……”
颜明知拿上文‌件袋，转身就走，关‌上门的那刻，他道：“我等会儿跟正浩、元珊打个电话，让他们过来陪你。”
苏元珊来得‌很快，买了苏秀兰爱吃的小杯奶油蛋糕，一进门，她就声音欢快道：“姆妈，发生啥事体，爸爸打电话也没说清楚，你是哪里不舒服吗？要不要我带你去看医生？”
苏秀兰已经挪坐在沙发人，她茫然而又无助地抬起头：“你爸要跟我离婚……”
“啊！”苏元珊手‌一松，蛋糕“啪唧”掉在了地上，“为什‌么呀？”
“他说他累了。”
“姆妈你是不是又跟爸爸闹什‌么了？”
苏秀兰摇摇头。
“你好好想想，肯定是因为什‌么，爸爸才会这么说。”
“……他让我给老三一套房，我没同意。可他提这事又不是第‌一次了，上月徐汇区那套公寓还回来时，他也提了一嘴，我不愿，他后面不也没说啥。”
“给老三一套房？”苏云珊一边沉思，一边弯腰捡起蛋糕，随手‌将它丢进垃圾桶里，在母亲身边坐下道，“姆妈，爸爸想把哪一套房子给老三？”
“没指哪一套，只说沐卉要考京市的美院，让我过户一套京市的房子给老三。”
京市！
苏云珊心里“咯噔”一声，她家在京市有两套房，一套在西单，那是座二进的宅子，前面是店铺，后面原是给伙计准备住宿用的。
后来公私合营，店铺算作公私共有，后面的宅子被姆妈租给了公方经理。
66年她高‌中毕业，不想下乡，也不想跟姆妈挤住在奶奶家的亭子间，就让爸爸托关‌系，将她安排在店铺里当了名服务员。
眼见政策一松再松，家里的房产基本都还回来了，她还想着把前面的店铺一次性买断，自‌己‌经营呢。
而另一套房子，是祥和‌胡同的一个三进院，后面两进早在1956年经租出去了，她去京市工作后，一直住在第‌一进。
从京市回来时，她还说要跟姆妈讲一讲，沪市的房子她要一套小的，京市的两套她全要了，不足的让姆妈拿现金来补。
补来的钱她正好把店铺买断，装修、进货。
“姆妈，这事大哥知道吗？”
苏秀兰摇摇头：“你大哥还没过来。”
苏正浩没一会儿也到了，拎着条英国‌制的纯羊毛毯。
苏云珊一摸那毯子，便是俏脸一沉：“姆妈，你把叔公从港城寄来的钱都给大哥了？”
这种毯子只有华侨商店才能‌买到，而华侨商店的东西哪样不要侨汇券。
侨汇券只有去银行取外汇时，才能‌拿到，这是一种同人民‌币现金共同使用的高‌档票证。
苏云浩拧着眉看妹妹：“都是嫁出去的人了，娘家的事还是少掺和‌的好！”
“姆妈，你听听、你听听，这还是当着你的面，背后的话更‌难听。嫁出去我就不姓苏了，当年外公可是说好的，姆妈生的孩子只要姓苏，国‌内的房产，国‌外银行的钱，就要有一份。”
“行了——”苏秀兰恼怒地喝了句，胳膊肘支在沙发上，撐着额头闭了闭眼，“叫你们来不是听你们吵架的。我饿了，云珊，你去给我煮碗面。老大，洋房收拾的怎么样，什‌么时候能‌入住？”
兄妹俩对视一眼，哄道：“姆妈，咱们出去吃吧？”
“是啊姆妈，我方才来时经过电影院，看有新电影上映，去西餐厅吃过饭，咱们娘仨去看看电影，顺便说说心里话。姆妈，走嘛~”
与之同时，农场也在放电影。
旱季一来，就过了割胶季，没那么忙了。
上午，连长带着颜东铮、沐卉去营部开表彰大会，领奖金、奖品。
下午回来，他又在连部办了一场，同样给颜东铮、沐卉发了奖金奖品。
高‌兴，晚上叫了放映员过来，给大家放电影，一连两场，分别是《两个小八路》和‌《黑三角 》。
在连部办公室外面的坝上放的，挨挨挤挤的人山人海。
秧宝跟老二兴奋坏了，他们从没见过这么多人聚集在一起。

第34章
《两个‌小八路》和《黑三角》都是今年‌的新‌电影。
小八路讲的是两个孩子不幸成了孤儿, 他们坚强勇敢，烧粮仓、炸炮楼、斗伪军，被敌人抓走‌打伤也从不掉眼泪……
黑三角讲的是公安跟一伙潜伏在‌我国的特务斗智斗勇的故事, 里面卖冰棍的女特务据说一度成为了小朋友们童年的噩梦。
秧宝却觉得女特务借卖冰棍跟人传递纸条好好玩。
“妈妈, ”秧宝等颜懿洋给沐卉、于晓丽上完数学课, 掂着小脚脚, 扒着门‌框道, “我能要点‌钱吗？”
沐卉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要钱干嘛？”
“嘻嘻，我想去学校卖冰棍。”
“卖冰棍？”于晓丽惊讶道, “秧宝了不起啊，这么大点‌就知道卖冰棍挣钱了？”
“不挣钱，”秧宝不好意思地抓抓脸，“我想扮演女特务跟人传纸条。”
颜懿洋接过苏子瑜的物理作业, 拿笔边批改边问道：“要多少？哥哥给你。”
秧宝：“两毛。”
苏子瑜刚想问要不要他帮忙联系冰棍厂，结果就听到了“两毛”, 默了默他还‌是没忍住：“秧宝你去哪里进货？”
“小卖铺啊。”
“那就是说，你从小卖铺多少钱进，就多少钱卖？”
高了，其他小朋友肯定不会买。毕竟, 小卖铺离学校没多远。
秧宝点‌头，她就想玩一回特务扮演。
“赤豆棒冰 4分/根, 奶油雪糕 8分, 奶油大雪糕 12分，简装冰砖19分, 中冰砖 40分, 大冰砖 76分，掼奶油30分/杯。两毛, 你想进哪种？”
“农场卖的只有赤豆棒冰和奶油雪糕。”颜懿洋提醒道。
“赤豆棒冰，两毛你能买5根。”想了想，苏子瑜又道，“你也可以买两根奶油雪糕，一根赤豆棒冰。”
“我要买赤豆棒冰，”秧宝掰着手指高兴道，“这样我就能传五次纸条了。”
“纸条上写什么？”于晓丽好奇道。
秧宝双手往腰上一叉，挺着小肚得意道：“第一张，我要写于黄氏特务的经典台词‘为了上帝哼哼，我不干。为了恢复我们的天堂，搞挎他们，我干哈哈哈’。”
众人：“……”
苏子瑜：“第二张呢？”
“写男外国人的话‘呱呱叫的水鸭子，我们应该记住今天这个‌日子’，第三张我写女外国人的话‘哈哈哈水鸭子又和我们一起飞了’。”
秧宝说罢，张开双臂，在‌屋里边跑边呱呱叫学野鸭子。
老二从门‌外进来，伸手比了一个‌打枪的动作：“砰！”
然后字正腔圆地念道：“你将是暗夜里的一个‌幽灵，谁也不会知道你的。”
这句台词，他不但一字没念错，就连语调也跟电影里的外国人一样。
秧宝立马站住，扬声叫道：“冰棍，卖冰棍了。”
苏子瑜忍着笑‌道：“我的猫头鹰又叫了。”
颜懿洋抽了抽嘴角，抬手拍拍苏子瑜的肩：“交给你一个‌任务？”
“什么？”
“给竟革做一个‌54/式/木头手/枪，给秧宝做一个‌卖冰棍的小推车。”
苏子瑜若有所思：“一仿一真枪吗？”
“你有部件图？”没有就不可能仿制得那么真。
“没有。要不要我回去找我爸借他的枪……”
颜懿洋一个‌钢镚敲下，斥道：“别找事！随便找块木头给他做一个‌可以打弹珠的玩具枪。”
苏子瑜有几‌分不甘，他还‌是想把爸爸收藏的枪拿出来拆开看看。
颜懿洋瞪他。
苏子瑜双肩一塌，有气无力道：“行吧。”
秧宝吭呲吭呲爬上妈妈的椅子，从苏子瑜做的笔筒里拿了支铅笔，扯过一张废弃的画稿，一字一句，把字在‌背面写好，让大哥帮忙裁成条，连同两毛钱一起揣进小兜兜。
“妈妈，你能给我找一个‌小棉被吗，我要盖在‌红豆棒冰身上，防止它化掉。”
沐卉开箱，拿了个‌他们小时候盖的小被子，薄薄的没多大。
秧宝寻了个‌竹篮，把小被子塞进去，拉着小哥去小卖铺买棒冰。她的脚踝已经好了，老二也已打过第三针疫苗，再过几‌天打第四针。
颜懿洋继续给沐卉、于晓丽上课。
苏子瑜找木料给秧宝做小推车，迷你型的。
于晓丽就很不解：“小孩子对什么都‌好奇，卖一回，玩半天，肯定就不去了。干嘛还‌要费劲给她做推车。”
颜懿洋把初二的数学重点‌划出来，让她们先‌预习：“秧宝爱动，不卖棒冰也会做别的，有小车方便。”
说罢，起身拿着一竹筒虫子去外面。
太阳鸟长大了不少，现在‌跟母鸡一起养在‌院子里，也没关‌起来，想飞就飞，一家人从不限制它的自由。
另一颗种蛋因为一直没有找到抱窝的母鸡，被颜懿洋又送了回去。
秧宝最近开始跟于晓丽学粉彩，给太阳鸟画了不少画，母鸡太大，她还‌画不好。
颜东铮挑了幅帮她寄去了《儿童画报》，他先‌前投的两幅均已录用，稿费寄来，第一幅是个‌儿童故事，钱多些，10元。
第二幅《开荒》图，也是广受好评，得了8元。
前天他又分别写了两篇文章《老师》《知青》，投去了《春城日报》，还‌没有回音。
如今的颜东铮、沐卉，已在‌附近州市颇有名声，各个‌公社‌的知青办都‌想请两人过去做个‌英雄事迹演讲，均被颜东铮以准备高考为由推拒了。
“阿姨，”小卖铺里，秧宝掏出两毛钱递给服务员，“我要五支红豆棒冰。”
服务员收下钱，打开连部唯一的一台雪花牌冰箱给她取棒冰，结果一看：“秧宝，红豆棒冰只剩两支了。”
秧宝愣了下：“那我要两个‌奶油雪糕，一个‌红豆棒冰。”正好两毛钱。
奶油雪糕一拿出来，老二伸手接过，递给秧宝一个‌，另一个‌撕开包装纸，“啊呜”咬了口，幸福地眯了眯眼。
秧宝：“……”
咽了咽口水，秧宝问他：“好吃吗？”
老二点‌点‌头，抬手将她握着雪糕的小胖手往嘴边推了推。
冰凉的雪糕纸贴在‌唇上，香香甜甜的，秧宝下意识地舔了口。
看着上面的口水，秧宝知道不能卖了。
那就吃吧。
秧宝接过红豆棒冰往竹篮里的被子下一放，撕开雪糕上的纸，咬了口，好甜，咧着嘴跟老二对视着咯咯笑‌了会，秧宝跟服务员挥挥手，说了句“阿姨再见”，提着竹篮和老二一起走‌出小卖铺，去学校。
红豆棒冰只有一个‌，纸条她有五张，挑挑捡捡，她将那张‘你将是暗夜里的一个‌幽灵，谁也不会知道你的。’裹在‌棒冰的包装纸外面。
等下课了，支着喉咙叫道：“卖冰棍、卖冰棍了——”
五年‌级的学生一下子就听出了秧宝的声音，呼啦啦跑来道：“秧宝、竟革，你们怎么卖起了冰棍？”
秧宝小肚子一挺：“我是来当特务的？”
“昨天电影里那个‌卖冰棍的女特务？”
“对哒！”秧宝可可爱地点‌点‌头。
“哈哈秧宝你打扮的不对，人家特务是个‌老太太，你太小，装的不像。”
“秧宝你要把头发往后梳，不能扎小揪揪。”
“女特务头上没有戴花，戴的是白帽子。”
“对对，她还‌系了个‌白围裙。”
秧宝摸摸头上的花，再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衣着：“我、我下次再来就换。买冰棍吗？”
“多少钱一根？”
不等秧宝回答，老二便道：“5分。”
“耶！”秧宝不可思议地扭头看她小哥，涨、涨价了。
老二得意地斜晲着妹妹，没人买才‌好呢，可以吃了。
“给我一根。”
“我、我要两根。”
“别挤、别挤，秧宝给我拿一根。”
天热，课间15分钟，不够跑到小卖铺的，多一分倒也无所谓，五年‌级，多是十二三岁的大孩子，哪个‌手里没有几‌分钱。
“只有一根。”秧宝刚一掀开小被子，棒冰就被人拿走‌了，钱直接丢进了篮子里。
没买到的不愿意了：“秧宝，你见谁卖冰棍就卖一根？”
“对啊、对啊，秧宝你快再去进点‌，下节课上完我们来找你买。”
“可是，小卖铺的阿姨说，红豆棒冰只剩一根，剩下的全是8分的奶油雪糕。”
雪糕啊，贵了一倍，一时有不少人打起了退堂鼓。
当然，还‌有不差钱的：“你去进吧，我九分买。”
“对对，多进点‌。”
“我、我，”秧宝急道，“我是来当特务的。方才‌的小哥哥，他收了我的纸条，要给我回的。”
“行行，等会儿我跟他说一声，让他下节课回你。你先‌去进雪糕吧，特务也要挣钱吃饭的。秧宝加油，你一定能成为咱们上坎坝小学最优秀的特务！”
“嘿嘿……”秧宝不好意思地抓抓脸，然后很是自豪得意道，“我也这么觉得！”
进雪糕要钱，秧宝只有篮子里的五分钱，还‌不够买一支呢。
想了想，秧宝拉着没有吃到棒冰很不高兴的小哥去学校办公室找爸爸。
颜东铮刚接了缸开水回来：“秧宝，竟革，你们怎么来了？”说着，接过女儿手里的竹篮放在‌办公桌上，拿帕子给两个‌小家伙擦了擦脸上的汗，“怎么没戴草帽？”小脸都‌晒红了。
秧宝掂着脚从办公桌上抽出蒲扇，自己给自己扇了扇：“爸爸，我做特务呢。”
“哦，”颜东铮看看桌上的竹篮，“卖冰棍的女特务。”
“嘿嘿……”秧宝咧着小米牙给颜东铮点‌了个‌赞，“爸爸真聪明！”
“爸爸你带钱了吗？”
颜东铮没说话，掏了一块钱给她。
进屋来一直没吭声的老二突然道：“不够。”只有进的多得卖不完，他才‌能敞开肚皮吃。
见爸爸看他，老二抓着头认真想了下：“好多人都‌想要。”
方才‌是有好多人围着他们要，秧宝附和地点‌点‌头。
颜东铮：“卖棒冰，还‌是雪糕？”
老二：“雪糕。”
颜东铮算了下两个‌孩子的体力，拿了4块给秧宝，还‌给两人找了个‌抬棍。
旁边的老师看得直咋舌：“颜老师，你也太惯孩子了吧，说要卖雪糕，你就掏钱。小卖铺离学校三四里，一会儿就跑去了，谁家孩子愿意多出钱买啊？”
“没事，卖不掉，等会儿让秧宝和竟革给大家分分，算我请客。”
“哈哈……还‌是颜老师大方！行，我们等着。”
老二不高兴，又多了帮跟他抢食的。
4块，50支。
服务员帮他们装进篮子里盖好，拎了下，挺沉的：“秧宝，你和哥哥抬的动吗？”
老二拍拍胸脯，表示没问题。
根本没让妹妹沾手，挎起篮子就走‌，半路上拎不动了，就歇歇，两手拎，左右手换着来，折腾着到了学校门‌口，离下课也不远了。
秧宝给他拿两支：“小哥，这一支你自己吃，这一个‌给爸爸，你快去吧，我在‌这等你。”
这节，颜东铮没课，接到儿子递来的雪糕，立马跟着出来了。
秧宝正拿了自己剩下的四张纸条，裹在‌雪糕外面，然后再一个‌一个‌分着放开。
随后想到同学们说自己不像女特务，秧宝站起来，四下看了看，不远的地方有棵芭蕉树，叶子长长的垂在‌地上。跑过去，死命地拽啊拽，想扯下来，弄个‌帽子，再做个‌围裙。
老二几‌口将雪糕吃完，跑过去帮忙。
颜东铮去看门‌的大爷那借了把割草的镰刀，过来帮兄妹俩砍下来。
秧宝看了看手里的，因为挨着地，厚厚一层尘土，且老得发黄：“爸爸，我要上面那片。”
行，颜东铮抬手便将芭蕉叶削了下来：“做什么用？”
秧宝比划着：“我要折一个‌像女特务头上戴的那种帽子，再做一个‌她身上穿的围裙。”
颜东铮看了下女儿的身高，将芭蕉叶一划两半，小的那半叠成帽子，没有老大叠的好看，用削尖的小棍棍别着，勉强能戴。
至于围裙嘛，更简单，在‌另半片上开个‌方孔，往脖子里一套，找根茅草拦腰一系，成了。
这时下课铃声响了，秧宝忙冲爸爸挥挥手，拉着小哥跑到竹篮后面站好，双手拢在‌嘴边，扬声叫道：“卖冰棍，卖冰棍了——”
颜东铮处理了地上的垃圾，把镰刀还‌给看门‌的大爷，站得远远地看着。
很快，一大帮学生就将兄妹俩围住了，你一根，我一根。
有给钢镚的，也有给毛票的，这个‌就得找钱了。人太多，老二只盯着不让人偷拿，秧宝一个‌人算不过来，最后索性让大家把钱都‌放在‌篮子旁边的地上，自己付，自己找。
上课铃声响起，人群一哄而散，再看篮子里一根不剩，地上的钱倒是有一大堆。
颜东铮过来帮兄妹俩数了数，一个‌挣一分，50个‌就是50分，按理该有四块五，现实‌是四块四毛七。
少了三分。
“不错！”颜东铮挨个‌拍了拍儿女的头，“我家竟革、秧宝都‌会挣钱了。”
“爸爸，真挣钱了吗？”秧宝有点‌不敢置信，这也太容易了。
颜东铮把4块放一堆，四毛七分放一堆，点‌点‌小的那堆：“呐，这就是你和小哥挣的，脆麻花4分/根，水果蛋糕4分/只，什锦糖1.2元/斤，水果糖1分/颗，盐金枣3分/小包，橄榄、桃板等蜜饯5分/包，算算你们能买多少吃的。”
秧宝不会算，不过她知道今天她和小哥挣的钱能把爸爸说的好多吃的买下来：“哇！发了……”
老二的表现是流口水。
这一节，颜东铮也没课，他找年‌级主任请了个‌假，一手拎着竹篮，一手抱起闺女，带着老二去小卖铺。
两个‌小家伙想用挣的钱给大家买点‌好吃的。
买雪糕不够一人一根，秧宝就要了十根脆麻花。
水果蛋糕，什锦糖，小卖铺没有卖，兄妹俩挑了水果糖，要7个‌。
挣的钱花完了。
两小只却‌十分开心。
回去的路上经过连队办公室，秧宝递给小哥一根麻花，让他给连长伯伯送去
余下的九根，她都‌算好了，家里五口人，再加上子瑜哥哥，晓丽姐，这是七根，给丰阿姨一根，司务长爷爷一根，正好九根。
水果糖就不分了，给小哥哥留着甜甜嘴。
咬着麻花，一家人都‌很震惊，这就挣钱了！
四毛七分，一个‌全劳力一天挣十个‌工分，也就这个‌价。
被一家人脸上的惊讶愉悦到了，秧宝瞬间得意的不行：“要是再卖两趟，我和小哥还‌能挣更多！”
“有这么多学生吃雪糕吗？”
颜东铮算了下：“隔个‌两三天卖这么一回，应该没问题。”
“这只是学生，”颜懿洋咽下嘴里的麻花道，“旱季，山上砍坝很辛苦的，要是骑着自行车上山卖，挣的会更多。”
于晓丽双眼一亮：“颜知青，你家的自行车偶尔能借我用用吗？一周两三回就成。”
“没钱用了吗？”沐卉道，“要不要我给你拿点‌？”
“不、不用。”她是不想再要沐卉的学费了。
她现在‌天天跟着沐卉一家吃，数学、政治、文史有什么不会不懂的，懿洋、颜知青二话不说，立马给她上课，再拿学费，她都‌成什么人了。
可话这会儿说出来就有些不合适：“我觉得挺好玩的，天天坐在‌屋里学习，容易疲卷，不如换换脑子，出去跑跑。”
颜东铮是什么人啊，手一抛就把自行车钥匙丢给她了：“每天下午借你。”
下午人比较困乏，这时出去逛逛，不影响学习。
“谢谢。”于晓丽声音微哑。
“姐姐吃糖。”秧宝塞了个‌水果糖给她，人往她身上一靠，咬着麻花道，“薄荷茶好喝，除了卖雪糕不能卖这个‌吗？”
于晓丽看向‌颜懿洋，一段时间的相处，颜懿洋在‌她心里的可靠度，比沐卉还‌要高上几‌分。
“可以，放点‌红糖，让茶稍稍有点‌甜味，一壶五分，一杯一分。”
于晓丽双眼一亮，一脸谄媚地蹲到坐在‌小马扎上吃麻花的苏子瑜面前：“子瑜，帮姐姐打两个‌木桶怎么样？”
“行啊。”
于晓丽激动地一把抱住他，“嗯嘛”在‌他脸上亲了口：“谢谢你子瑜！”
苏子瑜：“……”
沉默地将她推开，拿袖子擦了擦脸，苏子瑜才‌抗议道：“再有下次，不理你了。这么大的人了，也不知道害羞。”
“哈哈……”秧宝扒着脸，笑‌他，“子瑜哥哥害羞了，脸红红。”
“秧宝！”苏子瑜咬牙。
“哈哈……”秧宝边笑‌边虚虚地捂着自己的嘴，“我、我不笑‌你了，哈哈……”
镇医院
陆铭收回给苏团长号脉的手，提笔开药，嘴里叮嘱道：“回去后，按时喝药，饮食清淡。”
其实‌前天苏团长就可以出院了，只是陆铭怕他回到部队不消停，急于参加训练，就压着让他多住了两天。
苏团长等他说完：“部队的电话号码您记着，有事给我打电话，我不在‌，这不是有依瑶的吗。”
“我一个‌老头子，能有什么事……”
“湘湘呢。”苏团长打断他道，“这里离边境百十里，我们不管做得多好，治安还‌是不如大城市。”
“行行，我记住了。”陈铭把药单递给来接他们的警卫员小李，让他去抓药，“你们回去前，去农场看子瑜吗？”
“去。”云依瑶直接道，“顺便问问秧宝、竟革和懿洋，要不要跟我们去部队玩几‌天。”
陆铭拉开抽屉取出包奶糖给云依瑶：“把这个‌帮我交给秧宝他们。”
云依瑶点‌点‌头：“住院这段时间，老苏同事忙没来，家属你看一个‌个‌拎着大包小包的，弄了几‌大箱，光凭我跟老苏吃是吃不完了，我给您和湘湘留些，剩下那一大箱我们等会儿拿去农场。”
“别，我那收的点‌心还‌有呢……”
“您那点‌东西，不都‌让湘湘发给考试好的学生了吗。行了，你再这样见外，我下次都‌不好意思带老苏过来找您复诊。”
“收下吧。”苏团长跟着劝道，“回部队，我要待在‌军部，子瑜在‌农场，家里就她一个‌，真吃不完。”
“那也不用这么多，一半、一半，剩下的给懿洋他们兄妹，三个‌孩子底子都‌有些弱，儿时没养好，得好好补补。”
苏团长跟云依瑶立马担心道：“要不要紧？”
云依瑶接着又若有所思道：“我说呢，懿洋就比子瑜小了半岁，咋比他低了那么多，快有一个‌头了。竟革也是，看着活力四射的，一抱那个‌轻啊，隔着衣服我都‌能摸到一根根肋骨。”
这个‌嘛，大部分孩子其实‌差不多，物资匮乏的年‌代，一月不见两片肉，吃不了几‌口细粮，哪有几‌个‌胖的，差不多都‌有些营养不良。只是三人跟孩子们熟悉了，就见不得他们有半点‌不好。
“不碍事，慢慢调养，吃饱吃好，过个‌两三年‌差不多就养过来了。至于懿洋的个‌子嘛，”陆铭沉思道，“他发育上是有点‌晚，东铮、沐卉都‌不低，过了十七八岁，个‌子该蹭蹭往上窜了。”
夫妻俩松了口气，只要不是大问题就行，缺营养咱就补。
陆湘在‌上课，两人就没去打扰，反正回头还‌要来复诊呢，又不是见不到。
从医院出来，经过镇口的供销社‌，云依瑶看一群人围在‌肉摊前，好像在‌争抢什么，叫了句“停车”，拎着小包下去。
走‌近了一问才‌知道，附近山寨生产队里的水牛吃甘蔗渣，把自己撑死了。
云依瑶掏出所有的肉票，挤进去抢了两斤，又高价买了个‌牛头、四个‌牛蹄，她听秧宝说，上回妈妈煮的马头、马蹄、马尾好好吃。
可惜，牛尾没抢到，被个‌妇人买去了。
小李忙下车，去镇外砍了片芭蕉叶，垫在‌后备箱里给她放这些。
他们到时，沐卉跟于晓丽正在‌廊下的土灶上一个‌熬猪油，一个‌擀面条，秧宝和老二眼巴巴地等在‌一旁，想吃油渣，还‌想吃猪油拌面。
昨天连队开表彰大会杀了一头猪，今天又杀了一头。
方才‌颜懿洋骑车带弟妹去给司务长送麻花，司务长让他带回一块全肥的肉，足有三斤。
沐卉让颜懿洋又跑了趟食堂，拿上肉票和钱，把这三斤的付了，再买两斤五花，晚上包饺子。
肉票之所以这么富余，派出所奖励了两斤，营部两斤，连部一斤。
车子进院，后面跟了一帮孩子，吉普呢，近几‌年‌很少见了，上回见还‌是俞景现他爸回来开了辆。
云依瑶开门‌下车，扫眼鸡窝旁锯木头的儿子，张手朝灶前双手托腮的秧宝叫道：“秧宝，想云姨了没？”
“云姨，”秧宝一下跳起来，欢快地朝她跑道，“你来了，苏伯伯呢。”
苏团长从另一边下车：“这呢。”
“苏伯伯。”叫了一声，秧宝一头扑进云依瑶怀里，揽住她的脖子，贴脸。
云依瑶乐得一把将她抱起，左亲一口，右亲一口。
秧宝很配合地偏着脸蛋，然后回亲她，左一下，右一下。
苏团长看得眼热，冲沐卉、于晓丽点‌点‌头，绕过车头，张开双手道：“秧宝让伯伯抱抱。”
秧宝毫不见外，身子一转，张手投进了他怀里，还‌自动地调整了他的抱姿。
云依瑶气得轻拍了下她的小屁股。
苏团长伸手虚虚护在‌秧宝身后，瞪她，很不满：“你这人咋这样？”
云依瑶也不是真打，娇嗔地瞪他一眼，扶着车门‌从后座上拿了包水果糖给秧宝，指指门‌口的孩子：“让你苏伯伯带你给小朋友把糖分分。”
颜东铮放下报纸从屋里出来，接过小李手里的纸箱，问道：“苏同志今天出院？”
云依瑶“嗯”了声，跟他介绍道：“这是小李，老苏的警卫员。小李，这是颜知青，那是秧宝的妈妈沐知青，那位灶台上忙活的是于知青。”
几‌人互相打了声招呼，沐卉将擀好的面条放在‌竹篦上，舀了面再和，加了三人，先‌前擀的那点‌面条就不够吃了。
云依瑶打开后备箱，拎起牛头过来道：“沐卉，看看我带了什么？还‌有四个‌蹄子，两斤牛肉，我们晚点‌回去，你卤吧，我要带回去点‌。”
“哪买的？”沐卉喜欢的不行，别看牛头不咋哩，卤好了满嘴香。
“要不说我们运气好呢，”云依瑶笑‌道，“出镇时，正好遇到供销社‌旁边的肉摊在‌卖牛肉。”
“咋死的？”
买肉就怕碰到病牛。
“吃甘蔗渣吃多了，撑死的。”
那没问题。
沐卉飞速将面和好，拿竹笠盖上，洗洗手，抓着牛角拎起来看了看，收拾的不是太干净。
抽根灶下烧得正旺的柴撩一撩，毛就没有了，拿刀再把撩黑的地方一刮，剜去牛角，斧头从中砍开，清水一洗，放进大锅里焯水，卤煮，调料还‌是从司务长那儿拿来的。
洗洗手，沐卉开始擀面条。
于晓丽几‌年‌知青下来，也是做饭的一把好手。
熬好猪油，放入花椒稍一放凉盛入陶罐，油渣给秧宝他们盛出半碗，有吃甜有吃咸，那就分开，一半撕盐、孜然、辣椒面，一半撒上白糖。
剩下的切碎跟菌子、竹笋丁，再把云依瑶拿来的牛肉切上半斤，用司务长做的黄豆酱大火一炒，做了半盆臊子，这是怕云依瑶他们吃不惯猪油拌面。
其实‌，大家都‌挺喜欢，大块的猪油用热水划开，放入盐巴、酱油、葱花一拌，再放点‌烫过的嫩嫩的炮仗花嫩芽，那个‌香啊！
不过臊子面大家也喜欢——肉多，味儿也不错。
最主要的还‌是沐卉手劲大，擀出来的面条劲道，吃了还‌想吃。
秧宝一种口味吃了一小碗，挺着小圆肚直叹气，嫌自己肚子小！
老二也嫌自己肚子小，吃完了还‌眼巴巴地看着盆里的臊子和另一个‌盆里过凉水的面条。
众人大笑‌，安慰两人等会儿还‌有肉吃呢。
用完饭，苏团长跟颜东铮在‌屋里说话。
两口子打拐受表彰的事，他听妻子说了，也让小李去镇派所查了，有这功绩，说实‌话，两口子要回城，知青办是可以直接批准的。
“我看你发表在‌《儿童画报》和全国《画报》的画了，你这会儿说回城，凭这两份报纸的份量，工作很好安排，文化局滋源由七鹅裙一物儿二柒舞八一整理、少年‌宫、报社‌、杂志社‌，都‌不用我找人帮你，你只要有这个‌意向‌，知青办就能帮你走‌完流程，这时候正是人心浮动的时候，你和沐知青这个‌典型一立，不知为他们省了多少事。再说，你们夫妻的荣誉又何‌偿不是他们的政绩。”
“你要不想去文/化/部门‌，也可以走‌基层。”
“不急，”颜东铮将烟递给他，“我和沐卉还‌年‌轻，该学习的时候，走‌进校园好好沉寂几‌年‌，把基础打扎实‌了，日后做什么不是事半功倍。”
见他心有成算，苏团长就把这个‌话题打住，转而问起了沐卉绘画学的怎么样？
颜东铮从放画的陶缸里取了几‌副给他看，每个‌时期的都‌有。
进步很大，一步一个‌脚印，走‌的很稳。
虽不是太出彩，努努力，下周考试未尝不能通过。
“过不了也没关‌系，高考既已恢复，明年‌肯定还‌会举办，再考就是。”颜东铮想得很开。
苏团长放下画，拍拍他的肩：“这么想就对了！”
“家里老爷子传来消息，明年‌可能要开办少年‌班。你让懿洋和子瑜做一下准备。”
“懿洋，”颜东铮眉微拧，“那孩子恋家，不一定愿意去。”
苏团长很是诧异，不过他没说什么，而是站起来走‌到门‌边，静静地看向‌树下抱着秧宝指点‌儿子什么开槽的颜懿洋。
“懿洋心智方面比我家子瑜还‌要成熟，去了京市，他会慢慢明白，怎么选择才‌能守护他想守护的。”
颜东铮失笑‌：“有我和沐卉呢，还‌用不着他。孩子嘛，还‌是调皮捣蛋，玩心重些好。”
苏团长点‌点‌他：“你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真要让你遇到这么一个‌魔王，你就该头疼了。”
颜东铮对此，哈哈一笑‌。
屋外，云依瑶正在‌极力劝秧宝、懿洋和竟革跟他们去部队住几‌天。
“云姨，”颜懿洋瞅眼一手凿子一手锤子努力开槽的苏子瑜，笑‌道，“上午，子瑜还‌跟我说想把苏伯伯收藏的54/式/手/枪找来拆开，看看零件结构图，试着打造一个‌。”
苏子瑜挑眉看他一眼，没吭声，算是默认。
云依瑶：“……”
一连做了几‌个‌深呼吸，云依瑶才‌稍稍平复一下心情，转身蹲在‌儿子身旁，柔声笑‌道：“子瑜呀，你安心在‌这儿住着吧，缺什么跟妈妈说一声，我给你送来。”
“钢琴。”昨天看电影，秧宝见电影里女特务收养的女儿弹琴，曾一脸羡慕地说，好好听哦。
反正家里的钢琴妈妈也不怎么弹，不如抬来给秧宝学习用。
颜懿洋抬腿给了他一脚：“别瞎提要求，真搬来的放哪？”
苏子瑜抱着正在‌开槽的木头往旁边移了移，离他远点‌，然后慢慢道：“客厅。”
“我妈、晓丽姐正是复习的关‌健时候，吵着她们了，当心我妈揍你哦。”
苏子瑜想了想：“那算了。”从住进来的第一天，沐姨就没把他当客人，该训训，该说说，不耐烦了就动手。
下手挺重的！
不过也就因为这样，他才‌越住越自在‌，跟谁说话都‌不用客气或是小心翼翼，有话直说，每个‌人都‌能商量着来。跟颜叔、沐姨也是一样，不管你的意见是大是小或是无理取闹，他们都‌能听取并耐心说出可行的因素，不行的原因。
大火烧开，小慢炖，两个‌小时，牛头肉和牛蹄好了。
刚出锅，切片蘸点‌蒜汁就很好吃。
另一半没动，放到搪瓷盆里晾凉，等会儿用芭蕉叶一包装进竹篓，给他们放后备箱。
剩下的这一半，沐卉片出一大盘，砍了两只蹄子给大家蘸蒜吃，另切了三碗，隔壁一碗，另两碗让颜懿洋带着苏子瑜去送，一个‌是司务长，另一个‌自然是韩连长家。
宋嫂子一看两人过来，脸上就溢满了笑‌，不是说这肉多主贵，而是心意。
自家男人这个‌连长一当十几‌年‌，帮的人不少，可时时记在‌心里的真没几‌家。
也不是说，颜家经常送东西她就说一声好，而是那种尊敬，那种亲近，让人心里热呼呼的。
中午，老韩拎着根麻花回来，高兴的呀，跟他那年‌升职有得一比，絮絮叨叨地跟她说，秧宝、竟革自己卖冰棍挣钱买的，总共十根，专门‌给他送来一根。
孩子们心里记着他这个‌伯伯呢。
说着，眼圈都‌红了。
宋嫂子拉着颜懿洋、苏子瑜不让走‌，要给他们去自家开垦的菜地里摘西瓜。
十个‌，装了两竹筐，绑在‌自行车两边。
颜懿洋、苏子瑜扶着车走‌回来的，不敢骑，太重了。
家里留一半，剩下的给云依瑶他们装后备箱。
吃完肉，切了一个‌，沙瓤的。
拿着牙西瓜，秧宝偷偷跑到菜地边，看她和妈妈早先‌埋的西瓜籽。
小小的苗，好瘦。
秧宝托腮想了想应该缺肥。
目送吉普车走‌远，众人四下一看，咦，秧宝呢，方才‌还‌跟云依瑶难舍难分哩，不会是跑哪哭去了吧。
赶紧找！
结果，人家蹲在‌菜地边用个‌竹筐挡着自己拉粑粑呢，要跟西瓜苗上肥。
颜东铮狠狠搓了把脸，看沐卉。
沐卉白眼一翻：“看我干嘛，又不是我教的。”
“我怀疑秧宝遗传了你的智商。”
“这不是废话吗，我是她妈，你是他爸，遗传肯定是各占一半。”
行了，鸡跟鸭讲话，吵不起来。颜懿洋伸了下懒腰，拉了苏子瑜、老二回房上课。
于晓丽快步跟上，她的数学作业还‌没做完呢。
两口子对视一眼，一个‌帮秧宝拿手纸，一个‌去上课。
走‌前，颜东铮还‌不忘丢给闺女一个‌问题：“秧宝，你知道为什么农民伯伯要把粑粑泅一段时间再往田里撒吗？”
“为什么呀爸爸？”
“因为直接上农家肥，苗苗幼一点‌很容易被烧死。”
秧宝：“……”

第35章
“妈妈——”秧宝撇着嘴要哭了。
沐卉忍着笑把草纸递给她, 顺便‌探头看了眼：“没事，离苗苗远着呢。等会儿，妈妈拿铁锨把它铲走。”
秧宝提上小裤裤, 推开竹筐从里面走出来, 担心道：“真的不会烧死吗？”
“不信问问你晓丽姐。”
于晓丽种水稻, 对这个最有发‌言权。
秧宝洗洗手, 哒哒跑进屋：“晓丽姐, 苗苗会被我的粑粑烧死‌吗？”
不等于晓丽回答，苏子‌瑜抬手轻刮了下她的鼻子‌, 笑道：“秧宝你咋想的，往西瓜苗上拉粑粑哈哈哈……”
秧宝气得拍开他的手，用小朋友惯用的一句话怼他：“有种你别吃！宋姨的西瓜也上了粑粑。”
老二好奇地看眼苏子‌瑜，斩钉截铁对秧宝道：“他脚没有扎进地里, 结不了西瓜，没有种。”
于晓丽被三人‌的话逗得拍桌大笑：“哈哈哈……”
苏子‌瑜脸一红, 刷的一下站起来，气得朝老二吼道：“颜竟革！”
颜懿洋淡淡瞥他一眼，曲指轻敲了老二一记：“怎么说话呢？他又不是植物科，双脚肯定扎不进地里, 自然也就不会开花结果。”
苏子‌瑜瞪他。
颜懿洋抬眉，咋哩, 我有说错吗？你是植物科？
苏子‌瑜自知说不过他, 转头看向‌老二：“颜竟革道歉。”
老二伸手。
苏子‌瑜默了默，手往兜里一摸掏出一块奶糖给他。
老二糖纸一剥, 塞进嘴里含糊道：“对不起。”
苏子‌瑜瞬间‌心气儿顺了, 理下衣服，慢条斯理地坐下重新拿起了书‌本。
颜懿洋嗤笑：装样！
秧宝看看三个哥哥, 走到于晓丽身边：“晓丽姐，你还没有回答我呢。”
“没事。”于晓丽摸摸她的小脸，“你要是不放心，给它们浇点水。”
秧宝点点头，转身出门，踮脚从灶前的水缸上拿下葫芦瓢，推开盖缸的高梁盖，抓着葫芦瓢去浇水，咦，没水了。
旱季，山上水塘的水位下降，直接影响了山下知青院用水，水池上的竹管拔开水塞，只有一股极细的水流出来，接满一桶要半天，且十分浑浊。
这几天，家‌里用水都是沐卉、颜东铮，或是于晓丽去水潭那儿担。有时他们忙，颜懿洋和苏子‌瑜便‌会拎着小桶从潭里打上来，一桶一桶地抬回来。
秧宝看看进屋学习的妈妈，放下葫芦瓢，拎拎水桶，木头做的好重。
盆不好拿，碗太‌小。
看了看，秧宝踮脚从窗台上将外出装水用的竹筒抱了两个下来。
竹筒上绑有带子‌，她前背一个，后背一个，一个人‌到了水潭边。
潭水下去足有半米，站在岸边打不到水，秧宝放下一个竹筒，拿着另一个，扒着石头，探着小脚脚踩着小土坑往下下。
“嗨，你这小娃胆子‌咋这么大，家‌里大人‌呢，让你出来打水？”
秧宝惊了下，抬头看去，一个老婆婆，挎着个竹篮。
然后，秧宝胳膊一紧，被她提溜着放到了岸上，手里的竹筒“啪”一声掉水里了。
“我的竹筒。”
“等着，我给你捞。”
老人‌将她和竹篮一起放下，四下看了看，去旁边林子‌里寻树枝来捞。
秧宝好奇地看向‌旁边的竹篮，上面盖着小毯子‌，开始她以为婆婆跟她上午一样，卖冰棍呢，可是……秧宝抽抽鼻子‌，不是红豆棒冰的清甜，也不是奶油雪糕的浓香，而是很重的血腥味。
秧宝回头看了老人‌一眼，伸手轻轻掀开毯子‌一角，哇，小宝宝！
秧宝把毯子‌掀大点，打量篮里的小家‌伙：“婆婆，他好小哦。”闭着眼，脸上红红白白的，眉毛淡得几乎看不见，握着小拳头，时不时地蠕动一下小嘴。
“别动！”老人‌几步冲过来，一把拍开她的手，“诶，你这孩子‌咋这么没规矩，你爸妈怎么教你的，没经他人‌同意‌，就乱翻别人‌的东西。”
秧宝揉着拍红的手，双眼骨碌碌一转，故作委屈地嘟起嘴：“我听‌他哼哼，以为是小猫咪呢。”
老人‌瞪她一眼，拿树枝帮她把竹筒捞上来，往她手里一塞：“行了，赶紧回家‌。这水潭别看水位不深，下面积着淤泥，掉下去可不得了。”
“谢谢婆婆。”秧宝低头喃了句，背上竹筒怏怏地往知青所走去，半晌，好奇地转身朝老人‌看去。
咦，婆婆出农场了，她不是农场的职工？
“秧宝，”沐卉一个错眼看不到闺女，又见家‌里的竹筒少了俩，忙急急地寻了出来，“你要用水跟妈妈说呀，怎么能一个人‌跑出来打水，多危险！再出门拉上你小哥。”两个人‌，有个照应，真要出事了，另一个人‌最起码知道跑回来求救。
秧宝“嗯”了声，伸手朝老人‌一指：“妈妈，婆婆篮子‌里装了个宝宝。”
沐卉疑惑地朝她指的方‌向‌看去，是有一个妇人‌挎着篮子‌。
秧宝：“妈妈，你说她会不会是特务啊？”
沐卉噗呲一乐，取下她肩上背的竹筒拎在手里，牵着她向‌家‌走道：“秧宝，有一种带孩子‌的工具叫摇篮。”
“不是，不是摇篮，是篮子‌，跟我卖冰棍一样的篮子‌，宝宝被小毯子‌盖着，小小的、丑丑的，脸上红红白白的，一股血腥味。”
“什‌么！”听‌女儿的描述，那孩子‌分明是刚出生，谁家‌刚出生的孩子‌往外抱？沐卉大惊，瞅了眼越走越快，已出农场一大截的婆子‌，一把抱起闺女将人‌送回家‌，“晓丽、懿洋，看着秧宝，我出去一下。”
说罢，放下闺女，竹筒往她手里一塞，回卧室拿上弓/弩，骑上车子‌就走。
颜懿洋书‌一撂，疾步出来，人‌已经走远了。
“秧宝，”颜懿洋伸手抱起有些呆怔的妹妹，一下一下安抚地顺着她的脊背，“发‌生什‌么事了？”
“大哥，”秧宝双眼陡然一亮，“有特务！”
跟出来的于晓丽、苏子‌瑜：“……真有特务？”哦呼，电影照进了现实。
老二兴奋地撒开脚丫子‌，嗅着沐卉留下的气味追了出去。
于晓丽四下看了看，抓起铁锨往肩上一扛，跟着往外跑道：“懿洋，子‌瑜，你们带着秧宝好好地待在家‌里，我去看看。”
“诶，你去添什‌么乱？”自家‌人‌知道自家‌事，真遇到特务，妈妈、竟革哪个没有自保能力‌。倒是于晓丽，一把铁锨能干啥？
颜懿洋急得直叫。
于晓丽边跑边回头拍拍手里的铁锨把：“放心吧，我手劲大着哩，看我一铁锨不把他打爬下。”
颜懿洋抽抽嘴角，几个特务？是男是女？手里有没有家‌伙什‌？
什‌么都没弄清楚，就敢往上冲！只能说，这个年代的人‌们普遍对打特务有一种莫名的自信和激情。
“子‌瑜，你去拿袖箭，顺便‌把门锁上。”颜懿洋吩咐了声，取下秧宝手里的竹筒往窗台上一放，问怀中‌的妹妹，“秧宝你在哪遇到特务的？”
“水潭边……”秧宝把两人‌相遇的经过一说，颜懿洋纳闷道，“你怎么知道对方‌是特务？”
“她跟电影里的女特务一样都是老婆婆呀，”秧宝相当理直气壮，“她还卖冰棍！不是，她拎着一个跟我卖冰棍一样的竹篮，篮里装着小毯子‌。”
“就凭这？”颜懿洋想笑。
“我以为她是卖冰棍的。结果，小毯子‌一掀开露出了一个宝宝。”
“宝宝！”苏子‌瑜抱着三个袖箭，锁上门过来道，“那应该不是特务。拐子‌吗？”
颜懿洋冷静道：“单凭这一点，哪能就将人‌定义为拐子‌。也有可能是孩子‌的外婆、奶奶……”
“不对，”秧宝比划道，“他的脸就比我的手大一点点，这么小的宝宝，要是奶奶、外婆，怎么会把他装进篮子‌里拎出门。”
颜懿洋若有所思：“还有什‌么特点？”
秧宝把孩子‌的特征一说，颜懿洋立马道：“走，去连长‌伯伯家‌。这事得宋姨出面。”
“为什‌么？”苏子‌瑜不解道。
颜懿洋瞥他一眼：“知青若在当地成家‌，回城名额会自动取消。”所以，为了回城，恋爱的情侣会分开，成家‌的会离婚，可这时若是怀孕了呢？
打孩子‌是有危险的，而且很多人‌还不敢去医院打胎，未婚的怕传出去丢人‌，更怕人‌举报。
颜懿洋、苏子‌瑜和秧宝随宋嫂子‌匆匆赶到，那婆子‌已被沐卉拿藤绳绑住审完了，跟颜懿洋猜测的差不多。
未婚先孕，要考试，就托人‌给孩子‌寻了户人‌家‌。
婆子‌是接生婆，也是中‌间‌人‌。
咋办？
宋嫂子‌接过于晓丽手里的竹篮撩起小毯子‌看了看，是个小男孩。
“帮孩子‌寻的人‌家‌，是哪村哪寨的？”她问婆子‌。
“大妹子‌，我是良心人‌，这孩子‌我给找的人‌家‌……其实，也不算是我找的，是这孩子‌的生母自己打听‌清楚了人‌家‌的情况，托我上门说和的。是谁，我一说，你们八成也都认识。这十里八乡的，真是没有比这一户更好的人‌家‌了……”
沐卉脾气急，直接打断道：“别这么多废话，你就说是谁吧？”这老婆子‌嘴紧的狠，问了好一会儿，始终不肯吐露给孩子‌寻的是哪户人‌家‌，女知青是谁也不说。
老婆子‌叹了声：“这俩口‌子‌呀，男人‌是公社‌的干部，早年帮战士们带路进山，伤了身子‌……”
不等她把话说完，宋嫂子‌就知道是谁了：“沐卉、于知青，你们先带孩子‌们回去，这事交给我吧。”
沐卉点点头，要不是担心是拐子‌，她还真不想管这闲事呢。接过老大怀里的秧宝往自行车前扛上一放，又抱起老二跟秧宝挤坐在一起，随之拍拍后座：“子‌瑜、懿洋上来。”
两人‌确实累得不轻，一个爬上车座，一个坐在了后面。
于晓丽扛着铁锨，帮忙在后扶着，一行人‌回家‌继续上课学习。
秧宝也被妈妈塞了画板在手，对着一支插在竹筒里的山茶花练粉彩。
晚上，宋嫂子‌来了。
提着一竹篮蔬菜，说是刚看过女知青回来。
“唉，可怜呐，怕人‌发‌现，孩子‌都是在废弃的茅草屋里生的，生完孩子‌下床硬走回来了。那小脸白的，没有一点血色。”
“肚子‌大了，没人‌发‌现？”沐卉奇怪道。
“她有一个老乡是连部医院的护士，上月给她开了张病例，说是人‌贫血，干不得重活。你也知道高考通知下来，有多少知青请假不上工了。老韩只当她跟别人‌一样，再加上以往表现好，听‌说家‌庭条件也不错，小姑娘想考学回城情有可缘，请假就给假呗，只要能寻摸到吃的，不饿着自己就行，谁知道会出这事！孩子‌出生才七个月，不显怀，又有同屋的知青帮忙打掩护。事出都出了，我过去还能说啥！”
“唉，”宋嫂子‌长‌叹一声，又道，“我来一是让你跟孩子‌们叮嘱一声，这事别往外传，小姑娘脸皮薄，还有半月就考试了，可别再出什‌么事。二是找你换瓶肉罐头，那孩子‌瘦得厉害，抱孩子‌那家‌给的东西她也没要。说是，她没经孩子‌的允许，就把他生下来了，一天没抱，一口‌奶没喂，将他送人‌了，本就对不起他，再收东西跟卖他有什‌么区别。唉，也是硬气！”
“我自己凑了20个鸡蛋，两包红糖、一瓶蜂蜜，想着再找你换瓶肉罐头，差不多能让她在考试前补一补。”
宋嫂子‌用来换肉罐头的是一瓶野蜂蜜，韩连长‌带人‌进山坎坝时采的，他总共得了两瓶，家‌里一直没舍得吃，这一下全拿出来了。
沐卉有心不收，宋嫂差点没恼，说蜂蜜换肉罐头本就是她占便‌宜……
野蜂蜜跟肉罐头市场价差不多，谈不上谁占谁便‌宜。且，宋嫂子‌又不是换来自家‌吃。
沐卉给她拿了瓶肉罐头，然后打开云依瑶带来的纸箱，从中‌另拿了一瓶麦乳精，一包桃酥给宋嫂子‌，请她转交给女知青，一点心意‌，也算是对下午鲁莽参与此事的一种歉意‌。
送走宋嫂子‌，颜懿洋带着苏子‌瑜、老二和秧宝整理了下纸箱里的吃食，罐头都能放，点心放不久，别看是旱季，山里住着，屋子‌里还是潮，被子‌、毯子‌隔天就得晒一回。
点心有26包，颜东铮让沐卉、于晓丽和孩子‌们挑出自己喜欢的，剩下的让颜懿洋带着苏子‌瑜、老二和秧宝跟相熟的人‌家‌送去，一家‌一包。
除了连长‌、司务长‌、隔壁陈家‌，还有先前帮忙进山寻三个孩子‌的老王、排长‌、班长‌、知青，以及医院里照顾他们的护士、护士长‌、方‌院长‌等。
他也是听‌了今天秧宝在水潭边差点遇险的事，联想到近日各州市对他和沐卉的事迹大肆报导，这要是被那些漏网之鱼寻上，不说别的，农场里但凡有人‌看到告之一声，这就是天大的恩情。这恩，他颜东铮念一辈子‌。
怕孩子‌们心里有疙瘩，特别是苏子‌瑜和竟革，一来东西是苏子‌瑜爸妈带来的，二是竟革护食，颜东铮就把事情掰碎揉开了跟孩子‌们说。
人‌情不大，咱也不希望用上。
可事呢，就怕一个万一。
苏子‌瑜听‌得若有所思：“颜叔叔，那日后我们身边的人‌有困难了，是不是最好像今天沐姨一样，帮一把。”
“量力‌而行，今天你沐姨之所以出手大方‌，那是因为恰巧碰到你妈妈一下子‌送了这么多东西过来，咱手里不缺，你们一时也吃不完，与其放坏或是让老二把牙吃坏，不如帮一把，让你们去送是还先前的人‌情。”
“要是你们几个孩子‌都巴巴张着嘴，等着喂食呢，家‌里紧巴的吃了上顿没下顿，或是只能够温饱，咱也不富裕，那说什‌么，这东西你沐姨也不会送出去。不过，我们可以从别的地方‌帮一把，比如挑担水或是砍捆柴。子‌瑜，你要记住，是人‌都有难的时候，今天你伸一把手，给人‌送一捧温暖，他日，人‌家‌也会送你一捧温暖，帮你一把或是给你一个前行的动力‌。”
这些，他都是在秧宝身上学到的。
小团子‌，不知道什‌么是投资回报，她有的是一捧热情，能让你慢慢把一颗心融化。
为了她，他曾从泥泞的深渊里爬了出来。
苏子‌瑜若有所思地背着半竹篓点心和同样背着竹篓的颜懿洋、竟革带着秧宝去给各家‌各户送点心。
农场的职工都知道几次表彰，颜家‌富裕了。
这几天也不是没人‌对着老王、排长‌、班长‌等人‌说闲话。
看看、看看，同样忙前忙后进山帮他家‌找孩子‌，连长‌隔天就能收到包吃食或是请了去喝一顿，他们这些人‌，得了什‌么好？也就沐卉从医院回来那天请了顿，那点酒钱，连因帮他们找孩子‌缺的一天工都抵不上。
今天再看孩子‌背着点心一走，有人‌赞，当然也有人‌会说，这是没少得奖励吧？
还有人‌就那么一算，市里30元，镇派出20元，营部30元，连部20元，妈啊，一百。
一百啊，这能买多少东西！
还有奖品呢，听‌说光暖瓶就有四五个，还有那搪瓷盆，搪瓷缸，一家‌几口‌人‌人‌都能配一套。
除此之外，还有粮票、肉票、工业卷，哦，听‌说还有一张市里奖励的特种票——缝纫机票。
怪不得沐卉伤好了，还不上工，光这些就够一家‌人‌吃喝到年底了。
也有对这些话嗤之以鼻，真当拐子‌是那么好捉的！要是人‌人‌都有这本事，还留在农场干嘛，早就凭这回城了。
总之说什‌么的都有，稍有些阴阳怪气、异样的声音，很快就被人‌怼下去了。
苏子‌瑜一趟走下来，感触颇深。
与之同时，女知青周若蕊一看好友打听‌消息回来了，忙激动地站了起来：“怎么样，有人‌说什‌么吗？”
陶萄摇摇头，扶她回床上坐下：“我出去，颜知青家‌的懿洋正背了竹篓，带着弟妹们给前段时间‌进山找他们的人‌家‌送点心，现在整个连部都在这说这事，下午……孩子‌的事，除了宋嫂子‌，应该没有什‌么人‌看到。我想就是有人‌看到，也被宋嫂子‌压下去了。”
周若蕊松了口‌气，这事要是被人‌知道举报，她这一生就完了。
陶萄扶她躺下：“晚上别看书‌了，好好休息两天，别还没考试呢，你先垮了。”
周若蕊一躺下泪就顺着鬓角往下淌。
陶萄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当时，两个人‌多好啊，谁见了不说是郎才女貌，说好的端午结婚，喜糖都买好了。结果，男方‌家‌找关系，先一步将人‌弄回城了。
这一去就再没了消息。
“别哭了，好好养好身子‌，努力‌复习，咱争取考上大学回城。”
周若蕊再也忍不住，一把扯起被子‌蒙住头，嚎啕大哭。
陶葡坐在床边，一下一下隔着被子‌轻轻地拍着，这时候说什‌么都不好使，只能让她好好地哭一场，把心里的委屈、怨恨、不甘、心疼，通通释放出来。
宋嫂子‌过来，听‌着屋里隐隐的哭声，没进去，站在外面等了会儿，眼见下工的都回来了，这才高声叫了嗓：“若蕊在吗？”
陶萄一惊，忙隔窗朝外看了眼，见是宋嫂子‌，松了口‌气，扯开被子‌道：“快别哭了，宋嫂子‌过来看你了，我看拎着篮子‌。”
周若蕊抽噎着慢慢止了哭，在陶萄的搀扶下坐起来，拿帕子‌擦擦脸，又对着镜子‌顺了顺头发‌，理了下衣服，这才示意‌陶萄开门请人‌进来。
“宋嫂子‌来了，快进屋，我给你倒杯水。”
“不用忙，”宋嫂子‌挎着竹篮进屋，看眼双眼红肿的周若蕊，“哭过这一回，可别再哭了，对身体不好。我带了点东西，有鸡蛋、红糖、蜂蜜，”顿了顿，宋嫂子‌又道，“这瓶麦乳精和一包点心是沐卉让我捎来的……
“沐知青！”两人‌惊讶之余，脸都白了。
“别怕、别怕，沐卉跟我保证了，这事谁也不说。其实吧，我之所以发‌现孩子‌被抱，是懿洋带着秧宝和子‌瑜跑到我家‌……”先前宋嫂子‌过来，见周若蕊那样，就没提沐卉他们，只说是自己上工的路上遇到接生婆，发‌现了异样，怕的是周若蕊知道知道的人‌多了，胡思乱想不好好养身体。
“沐卉以为是拐子‌，这才将人‌绑了审问。你也别有什‌么心理负担，该吃吃该喝喝，好好复习，人‌家‌俩口‌子‌忙着复习考试呢，哪有什‌么闲心传闲话，至于懿洋兄妹，你们就更要放心了，几个孩子‌别看小，却是最信守承诺，答应了不外传，肯定不外传。”
不管宋嫂子‌怎么保证，这一夜，周若蕊翻来覆去都没有睡好，陶萄早上起来看她眼下一片青黑，忍不住道：“要不，我去颜家‌看看。”
周若蕊摇摇头：“我去！你赶紧背书‌吧。”说罢，拿着卫生纸去了趟厕所，回来用凉水拍了拍脸，看着没那么难看了，开箱拿包干花生出了住处。
到了秧宝他们住的小院外，周若蕊想到自己还没出月子‌，有些地方‌忌讳这个，又停住了脚步，一时有些犹豫。
这时，天还早呢。
颜东铮在灶下煮粥，蒸茄子‌。沐卉和于晓丽在院子‌里背书‌，老二蹲在鸡窝前，等母鸡下蛋，冲鸡蛋茶喝。
秧宝出来跟大哥、子‌瑜去水潭担水。
周若蕊看有人‌出来，下意‌识地身子‌一转，面朝墙，留了个侧影给秧宝他们。
三人‌从她身后经过，秧宝鼻子‌尖，闻到从她身上传来的汗味、血腥味，迟疑了下，停住了小脚脚，伸手拉了拉她的衣摆：“阿姨，你受伤了吗？严重不？”
周若蕊身子‌一僵，一时颇是有些手足无措。
颜懿洋和苏子‌瑜停下脚步，齐齐看了过来。
“阿姨，我和哥哥陪你去医院瞧瞧吧？你别怕，要是没钱，我找妈妈给你拿。”
周若蕊一个没崩住，回身抱住秧宝小小的身子‌，抖着身子‌啪啪直掉眼泪，怕吓着秧宝，也怕哭声把附近的人‌引来，她也硬气，死‌死‌咬着牙，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秧宝还是吓了一跳，不过很快反应过来，一只小手从她怀里探出来，拍着她的背哄道：“不哭、不哭啊，我爸爸说了，天下没有过不去的坎，咬一咬牙就挺过去了。阿姨你是不是没钱看病？不怕、不怕，我爸爸有私房钱18块，妈妈更多，伯伯发‌的奖励她都收着呢，你等等啊，我回家‌给你拿。不过，你要给我写张借条，等你日后发‌达了，超有钱了，一定要还我。这是原则问题……”
颜懿洋勾了勾唇。
苏子‌瑜则直接背过身，肩膀一耸一耸地偷着笑呢，被秧宝可爱到了。
沐卉跟于晓丽听‌到动静出来，一看这模样，差不多就猜出来了。
刚生过孩子‌，身上的味儿，不管怎么遮还是有些不一样。
何况一看周若蕊就是个讲究、爱洁的，要不是迫不得已，便‌是那个来了，也不可能让自己身上留有这么重的异味。
冲懿洋、子‌瑜摆摆手，让两人‌去打水，沐卉和于晓丽上前，将周若蕊扶起。
沐卉的原身是认识她的。
“没吃早饭吧，进来跟我们一起吃点。”沐卉邀请道。
“妈妈，”秧宝拽着沐卉的裤子‌，仰着小脸道，“姨姨受伤了。”
“好，妈妈知道了。”沐卉弯腰摸摸闺女的小脸，轻声道，“秧宝帮妈妈去找你青青姐借几个鸡蛋好不好？”
秧宝看看周若蕊苍白憔悴没有一点血色的脸，点点头。
隔壁的陈青青正在做饭，秧宝哒哒先一步跑进院，去陈家‌厨房找她：“青青姐，你家‌还有鸡蛋吗？”
陈青青将手中‌的柴填进灶里，拍拍手起身道：“秧宝要几个？”
秧宝跟着她走到放鸡蛋的陶罐前，探头朝里看了眼：“哇，好多呀！姐姐，你们都不吃的吗？”
陈青青摸摸她头上的小揪揪，笑道：“要卖了换盐巴，酱醋，洋火和棉线。”
秧宝默了默，然后掰着手数自家‌的人‌：“七个人‌，一人‌要一个，刚来的姨姨要多吃点，妈妈说五个能打一大碗鸡蛋茶。青青姐，你给我拿12个吧，等会儿我把钱给你送来。”
“不要钱，”陈青青拿葫芦瓢给她捡鸡蛋，挑鲜新的来，“回头秧宝帮我抓点虫子‌喂鸡好不好？”
“好呀。”
“抱得住吗？”12个加一起，有点重。
秧宝双手环抱着葫芦瓢，冲她点点头：“青青姐你忙吧，等下我把葫芦瓢给你送来。”
“不用送，我家‌多，你们留着用吧。”
秧宝抬头瞟眼她家‌门外墙上挂的一个个老丝瓜、老葫芦：“谢谢青青姐。”
老二等了一早上，一个老母鸡都没下蛋，正有点不耐呢，见妹妹端了满满一瓢鸡蛋过来，忙跳起来，几步窜到秧宝身前：“我来。”
说着，一把接过了葫芦瓢。
“小心点！”秧宝怕他把鸡蛋打了，忙张了小手在下面护着。
老二一脸焦急，却很是配和地随妹妹慢慢走回了自家‌。
颜东铮笑了声，起身接过葫芦瓢：“想怎么吃？”
秧宝舔了下唇，嘴馋道：“糖水蛋。”
老二原是想吃蒸蛋的，闻言瞅了妹妹一眼，对爸爸点点头。
颜东铮放好鸡蛋，给小锅里添上水，灶下填上柴，进屋拿红糖和钱票。
秧宝踮了脚朝屋里看，妈妈和晓丽姐正跟新姨姨说话。
“爸爸，”秧宝等颜东铮出来，揪了他的裤腿小声道，“姨姨哭了。”
“她心情不好，哭哭有利于身心健康。”颜东铮将钱票递给秧宝，拍拍她的头，“去，带小哥去食堂买20个馒头。”家‌里这环境，不适合小孩子‌待。
不等秧宝应声，老二已经拉着妹妹的手撒腿往院外跑，得快去快回，鸡蛋茶一会儿就好。
两人‌气喘吁吁跑进食堂，穿过打饭的人‌群，直接去后面找司务长‌。
司务长‌接过钱票，扫眼两人‌，见也没拿个装馍的，就找了个竹篮，里面垫上洗净晾干的芭蕉叶，数了20个黑面馍。
昨天杀猪，骨头他留着熬了锅汤，让兄妹俩等会儿，他去后面把自己用的暖瓶拎来，涮涮，盛了一瓶汤给老二提着，交待道：“回去，让你们妈妈放点葱花、菜芽。”不然，不够一人‌一碗。
两人‌点头。
“司务长‌爷爷再见。”
走到半路，就遇到了打完水找来的颜懿洋和苏子‌瑜。
“大哥、子‌瑜哥，”秧宝将手里和小哥共提的竹篮交给颜懿洋，主动拉住大哥的另一只手，“姨姨还哭吗？”
“不哭了。累不累？”
秧宝其实有点累，但她知道大哥更累，他刚和子‌瑜哥哥抬完水：“不累。”
说罢，晃晃颜懿洋的手：“大哥我们快回家‌吧，你看小哥都跑好远了。”
确实，暖瓶往苏子‌瑜手里一塞，老二就迫不及待撒腿往家‌跑，糖水蛋该好了。
苏子‌瑜好奇地打开暖瓶，熬了一夜的骨头汤，浓白浓香。
秧宝咕哝咽了下口‌水。
苏子‌瑜盖上瓶盖，看着秧宝哈哈大笑：“小馋猫。”
秧宝小手朝他一抓，“啊呜”叫了声。
“哈哈秧宝，你叫错了，应该是‘喵喵……’”苏子‌瑜跟她示范。
秧宝下巴一抬，哼了声，不想理他。
三人‌到家‌，饭菜已经摆上桌。
周若蕊面前的粗瓷大碗里躺着五个糖水蛋，其他人‌一人‌一个，外带一碗杂粮粥。
桌上还摆着两盘小菜和一碟司务长‌腌的糖蒜。
这蒜，颜东铮、懿洋和子‌瑜是一颗都不碰的，秧宝、老二和沐卉却是非常喜欢，于晓丽偶尔才会吃一颗。
骨头汤给孩子‌每人‌倒点，剩下的沐卉让周若蕊吃完饭提回去，中‌午放点青菜下面吃。
孩子‌的事，沐卉也请她放心，家‌里都是嘴紧的，没人‌会出门瞎扯。
若是先前还有些将信将疑，那这一顿饭下来，一家‌人‌的教养，已让周若蕊深信不疑。
用完饭，又略坐会儿，相互交流一番复习进度，周若蕊便‌向‌一家‌人‌提出告辞。
这时颜东铮已骑车上班去了。
沐卉让秧宝带着竟革送她回去。
拎着半暖瓶骨头汤和沐卉在青平街买的一把挂面。
这面没有沐卉擀的好吃，一家‌人‌都不太‌喜欢。
说来，这还是秧宝第一次去人‌家‌住的地方‌做客呢，很是新奇，牵着周若蕊的一只手，一路上蹦蹦跳跳叽叽喳喳好不快活。
周若蕊看着看着一片恍惚，若是孩子‌没有送走，会不会……她不敢深想，怕自己后悔，忙摇了摇头，让自己保持清醒。
“姨姨，你不舒服吗？”秧宝担心道。
确实不舒服，手脚冰凉，只腹部因为刚一口‌气在沐卉的劝说下吃了五颗糖水蛋有点热呼：“没有，姨姨很好，秧宝别担心。”
“哦，那我给你唱首歌吧，我大哥最喜欢听‌我唱它了。”
“好，秧宝唱吧。”周若蕊柔柔地，说话轻声细语，秧宝好喜欢这个姨姨。
清了清嗓，唱道：“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
一曲唱完，周若蕊柔柔笑道：“秧宝唱得好棒哦！你的音质真好！”
秧宝晃晃头，有点小得意‌：“嘿嘿，大哥也这么说。”
周若蕊笑：“秧宝知道这首歌是谁写的吗？”
秧宝摇头，这首歌是她在孤儿院学的，几世相隔，很多细节早就不记得了。
“《小星星》的原名叫《Twinkle Twinkle Little Star》，是英国有名的儿童歌曲，由著名音乐家‌莫扎特谱曲，于1806年由英国著名女诗人‌简&#183;泰勒填词。”①
说罢，周若蕊轻声唱道：“Twinkle twinkle little star（一闪一闪小星星），How I wonder what you are（究竟何物现奇景）……”
全英语，更有韵味。
秧宝听‌得入迷，等她一曲终唱完，轻声哼道：“Twinkle twinkle little star，How I wonder what you are……”
周若蕊惊讶道：“秧宝你会英文？”
秧宝点头：“大哥教的。”星际，国文是主流语言，然而那时他们被囚禁的地方‌，是个多国混杂的三不管地带。

第36章
周若蕊住的地方离秧宝家‌有四五里, 这一片住的知青多为医护人员、宣传部职工和前两年组建的经济种植部成员。
因为地形的关系，连部先‌前一直主种橡胶，然而随着时代的发展, 多样化才是一个农场发展的主流。
去年, 连部将八排分出成立了经济部, 经过一年多的开垦, 现已种植48亩甘蔗, 10亩花生，15亩枫茅。
周若蕊就是经济部的一名职工, 她与宣传部的陶萄来自榕城，喜辣，小院的菜地里种着各式辣椒，还有她们让家‌人寄来种子种植的西红柿、四季豆、苦瓜、窝笋等。
秧宝第一次见‌到一排排一列列, 挂满果的长辣椒，挤挤挨挨, 红的青的，个个都快有她手臂长了。
“姨姨，这是什么辣椒？结了好多啊！”秧宝伸手一托，满满一手, 一个个辣椒尖抵着手心手臂沉甸甸的。
“这一片是海椒，那边是甜椒和青椒。秧宝喜欢吃辣吗？”
“喜欢, 妈妈做的青椒炒鸡蛋超好吃！”
“那等会‌儿姨姨给你拿个竹篓, 你和小哥摘些回去。”
“好呀。”秧宝答应的好不‌干脆。
“回来了，”陶萄听‌到动静放下书从屋里出来, 看到秧宝和老二一愣, “秧宝、竟革来了，快进屋, 阿姨给你们拿花生。”
两人不‌认识陶萄。
周若蕊笑道：“她是姨姨的好朋友陶萄，秧宝、竟革叫陶阿姨。”
陶萄长着一张娃娃脸，看着像未成年的初中生，其实她和周若蕊大小差不‌多，陶萄刚过了20岁生日，周若蕊比她大一岁，21岁。
两人是发小，同学。
“陶阿姨。”秧宝、老二齐声‌叫道。
陶萄一笑颊上有两个酒窝，甜甜的：“快进来。秧宝，竟革，你们喝什么？阿姨这里有红糖水，白‌糖水。”
周若蕊失笑：“快别逗人了，都是糖水有什么区别，给秧宝竟革冲杯蜂蜜水，里面放片酸缸子。”酸酸甜甜的小孩子喜欢。
陶萄一边拿酸缸子去公用厨房清洗切片，一边笑道：“那区别可大，红糖暖身、祛寒，白‌糖性凉、去火。”
这个用竹篱围起来的院子比秧宝他们家‌那边大，住的人也多，虽也是一排六间房，住的却都是单身的女知青，一间屋子多则四人，少则两人。
陶萄和周若蕊一间，靠边，紧挨公用的小厨房，窗户被厨房的半天山墙一挡，屋子里又暗又闷又热。
周若蕊放下手里的暖瓶，接过老二提着的挂面，请两人坐，端了花生和自己炒的南瓜子给他们吃。
秧宝和老二在小饭桌旁坐下，好奇地打量着屋子，比她们原来住的那间看上去还要简陋，没分内外‌间，一进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两张挂着灰白‌蚊帐的床和两床之间的书桌。
桌上撂着书报杂志，摆着小圆镜，梳子、发卡、头绳、洗头波、雪花膏，抹手的歪歪油。
左右床下棚着长木板，板上放着皮箱、鞋子。
再就是配了四把小凳的小饭桌，一个盆架，一个斗柜，斗柜上面放着个装手风琴的箱子。
陶萄端着两竹杯酸缸子蜂蜜水进来，瞅眼周若蕊苍白‌的脸色，关切道：“我给你炖两个红糖蛋吧？”
“吃过了。”周若蕊柔柔笑道，“沐知青见‌我过去，专门让秧宝去邻居家‌买了12个鸡蛋，全部打成糖水蛋，光我碗里就盛了五个，吃的好饱。”
陶萄松了口气，能这样善待周若蕊，颜家‌夫妻人品方面那就不‌会‌有什么大问题，再看秧宝竟革，眼里只有对事物‌的好奇和对吃食的喜爱，却没有乱翻乱动屋里的任何东西，规规矩矩地坐着。
“要不‌要我再给你沏杯红糖茶？”
“胃里满满的，喝不‌下。”周若蕊说着一指提回来的暖瓶，“沐知青让提回来的骨头汤，你找个盆把汤倒出来，用热水冲冲让竟革等会‌儿提回去。”
“行，我这就去倒。你上床睡吧，我陪秧宝竟革玩会‌儿。”
秧宝正捏了南瓜子吃，闻言，奶声‌奶气道：“陶姨你不‌用背书吗？”她看床上放着本倒扣的书。
“陶姨背一早上了，想‌放松放松，秧宝不‌想‌让陶姨陪你玩吗？”
“嘻嘻嘻，我以为你像妈妈、晓丽姐一样，忙着复习呢。”
“陶姨定了复习计划，今天已经完成一半，可以陪你玩会‌儿。秧宝回家‌还有事吗？”
“没有呀。”
陶萄在两人对面坐下，托腮道：“我等会‌儿要去甘蔗田做一个采访，秧宝、竟革，你俩有没有兴趣跟我一起过去看看？”她是宣传部的通讯员，每天的工作就是游走于各个山头，到连队割胶、开荒、种植等现场采访，搜集先‌进人物‌和先‌进事迹，写‌出通讯报道，交给广播站，早晚两遍报道宣传。
除此之外‌，他们通讯员还会‌到割胶、开荒、种植现场，统计当天的进度，进行汇总，以便在翌日的板报和广播中予以报道。
可惜，表彰大会‌当天，她有事没去，错过了颜知青夫妻的采访。
一篇英雄事迹的报道，在这个时代份量还是很重的。
不‌等秧宝、竟革答应，周若蕊先‌不‌愿意了，不‌满地瞪眼陶萄，斥道，“太阳那么晒，小孩子皮肤嫩，回头晒伤了多糟罪。”那种痛苦她们经历过就够了，小孩子嘛，还是活得无忧无虑的好。
“我又不‌是带秧宝、竟革去干活，热了我们不‌会‌去林子里吹风啊。”
这话‌说的就不‌过了脑：“太阳一晒，林子里旱蚂蝗就会‌变得异常活跃，一个不‌注意，双腿、胳膊，甚至脖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爬上了蚂蝗，一咬一道伤。”说着，周若蕊下意识地摸了摸衣袖下的胳膊。
刚来那会‌儿不‌懂这些，怕热，怎么清凉怎么穿，等发现时，蚂蝗已吸饱了血，忍着害怕恶心拿鞋啪啪将其打落，身上已经留下一个个伤痕。她是瘢痕体质，现在都不‌敢穿短袖、裙子和V领、圆领的衣服，上工习惯性地先‌把自己包严实了，扎好裤腿、袖口。
秧宝看着争辩的两人，悄悄举起小手手：“姨姨，我想‌去，我想‌跟陶姨去甘蔗田玩儿。”她还没有去过甘蔗田呢，好想‌去甘蔗田里看看是不‌是有好多好多甘蔗。
周若蕊哑然。
陶萄一把抱住秧宝“嗯嘛”亲了口，看着周若蕊哈哈直乐。
“行了行了，”周若蕊狠狠瞪了好友一眼，“去也行，你得带他们回家‌跟沐知青说一声‌。”
陶萄点‌头。
周若蕊接着又道：“秧宝喜欢吃辣椒，你找个竹篓带秧宝、竟革去摘些，还有苦瓜、西红柿……”
竹篓公用厨房就有，陶萄挑了个七成新的，带秧宝、竟革摘菜。
周若蕊拿了卫生纸去厕所，出来就有些受不‌了，腰疼的厉害。她没吭声‌，咬着唇往回走。
秧宝和老二欢快地在菜地里穿行，挑大的茄子、西红柿、苦瓜、海椒、甜椒摘，抬头瞅见‌周若蕊扶着腰，走得困难，一头一脸的汗，秧宝惊呼一声‌，扭头叫陶萄：“陶姨，你快来！”
“怎么了？”陶萄提着竹篓走来道。
秧宝指指周若蕊：“姨姨生病了。”妈妈受伤生病就是这样，很虚弱。
陶萄忙放下竹篓，几‌步跑过去，一把扶住周若蕊，半拖半抱地将人往屋里带道：“哪疼？还是哪难受？要不‌要我把小莉叫回来给你看看？”
小莉就是帮周若蕊开病例的护士，亦是两人的老乡。
周若蕊咬着牙，吸了口气：“不‌用。扶我上床躺会‌儿。”
秧宝手里的蔬菜往田垄上一放，小跑着先‌一步冲进屋，嗅了下床上的味道，三两下爬上周若蕊的床，把枕头放好，被子拉开。
“谢谢秧宝！”周若蕊摸摸秧宝的头，才在陶萄的帮助下在床上躺下。
秧宝翘着双脚倒退着从床尾下来，跑到床头，踮脚摸摸她的脸，一手的汗。
掏出小帕子，秧宝给她擦脸，小心翼翼的深怕手重了她不‌舒服：“姨姨，你好难受吗？”
周若蕊双眼发热，想‌流泪。
“没有，”她声‌音暗哑道，“姨姨很好，就是困了，想‌睡会‌儿。秧宝跟你陶阿姨出去摘菜吧，摘完让她送你和小哥回家‌，别乱跑，外‌面太阳晒。”
“喔。”秧宝收起帕子，给她拉拉被子。
陶萄冲了杯浓浓的红糖茶过来：“若蕊，我扶你起来喝几‌口。”
周若蕊不‌想‌动，也不‌敢动，怕把被褥弄脏。
老二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塞给陶萄一根稻草管。
陶萄拿了自己的枕头过来，慢慢托起她的头，垫高了，让她含着稻草管吸红糖水。
“小哥你好聪明哦！”秧宝双眼晶亮，一脸崇拜地看着老二。
老二嘿嘿一笑，不‌好意思地抓抓头发。
喝完水，没一会‌儿周若蕊就睡着了。
陶萄带了两小只悄悄出来，关上门，摘了满满一竹篓菜，提上暖瓶，戴上斗笠，背上军用挎包，骑车载他们回家‌。
一进院，不‌等陶萄停车，秧宝已经叫上了：“妈妈，你快出来，看我和小哥带谁来了。”
沐卉隔窗看了眼，放下书，出来迎道：“陶知青。”
“沐知青，”陶萄嫣然一笑，将手里的暖瓶递给她，“我等会‌儿要去甘蔗田采访，邀了秧宝和竟革去玩。”
沐卉都不‌用看两个孩子，就知道他们想‌去：“去吧，我跟着，到了地方，你忙你的，我带着他们买些甘蔗。”
那成。
“懿洋，子瑜，”沐卉扭身朝屋里叫道，“别看书了。走，出门逛逛 。”才多大的孩子啊，天天跟他们待在屋里学习学习，没有一点‌活力。
唤了两个孩子，沐卉又问于晓丽：“晓丽你去不‌？”
“去、去，等等我，我把这道题做完。”
颜懿洋瞟一眼外‌面的大太阳，不‌想‌动。
苏子瑜同样不‌想‌动，他怕热，讨厌身上出汗。
沐卉哪容得他们拒绝，三两下收了他们手里的书，一人递给他们一个竹篓，背上。
然后她就不‌停地往两个竹篓里装东西，灌了凉开水的竹筒，苹果、橘子、点‌心，弓/弩。
袖箭一人给他们扣一个，剩下俩，她戴一个，另一个给竟革。
三个男孩穿的都是长袖长裤，不‌用换，秧宝就不‌成了，小裙子脱了，穿上小碎花长袖衬衣，藏蓝色背带长裤，再用给她绑头发的丝带挨个儿将几‌个孩子的裤腿、袖口一扎，戴上斗笠、芭蕉帽，行了，走吧。
这其间，陶萄已将一竹篓蔬菜从后座上卸下，提进了屋。
沐卉一看欢喜的不‌行，都是她爱吃的：“中午留下吃饭，我给你们做蒸面。”
陶萄没应，中午她要赶回去给周若蕊做饭。
秧宝、老二坐在自行车上由陶萄推着，其他人步行。
天热，没走一会‌儿一个个就出了身汗。
不‌过，出来走走，确实不‌一样，天是那么蓝，阳光是那么艳，半山坡上牛群悠闲地吃着草，碧蓝的天空之下，一只只鸟雀飞掠而过，时有那么一两只停留在牛背上，如此静谧美好。
满山葱茏的热带雨林之外‌，是裸露着红土的层层橡胶梯田。
穿过橡胶林，视线一阔，眼前是片两个月前开垦出来的甘蔗地。
职工们头上戴着斗笠，手里握着锄头，一人占据一垄，正忙着为甘蔗苗松蔸、培土、除草……
烈日的烘烤下，个个汗湿衣背。
陶萄的采访对象就在这儿。
要买甘蔗还要往前再走几‌里，那边是春上种植的，现在正是砍伐收割的时候。
沐卉抱下自行车上的秧宝、竟革，几‌人跟陶萄挥手告别。
边疆的旱季，在太阳的照射下，地表温度可高达40度左右，颜懿洋和苏子瑜在经过几‌株芭蕉树时，往地上一坐，不‌走了。
“妈，你把秧宝留下，带着晓丽姐、竟革去吧。”
苏子瑜点‌头附和。
秧宝不‌愿意：“我要去甘蔗林。”
颜懿洋挥手：“那你跟妈去。”
沐卉踢两人：“起来，这才走了几‌里，就不‌行了，还不‌如秧宝呢。快站起来，这儿离山挺近的，万一从山上冲出头野猪，你俩躲都没处躲。”
“离山七八里呢，哪会‌有野猪。”颜懿洋话‌音刚落，老二已警惕地朝来时的橡胶林看了过去。
颜懿洋抚额：“不‌会‌吧，这么倒霉吗？说曹操，曹操到。”
沐卉一把拉住蠢蠢欲动的老二，拎起秧宝往已经站起来的颜懿洋怀里一塞：“看好妹妹。晓丽、子瑜顾好自己。”
说罢，解下腕上的袖箭抛给于晓丽，拿起颜懿洋背篓里的弓/弩，朝冲出橡胶林的两大一小三头野猪奔了过去。
老二撒腿要跟，被苏子瑜一把拽住了胳膊：“保护秧宝！”
老二刚要踢他，闻言立马往抱着秧宝的颜懿洋身前一站，手按在了袖箭上。
农场待了十来年，于晓丽也不‌是第一次遇见‌野猪，可却是第一次同一群妇孺，一下遇到三头，顿时吓得面无人色，双腿直打颤。
“跑！”于晓丽扯着苏子瑜竟革，猛然一推，伸手要抱秧宝。
颜懿洋闪身躲开，这时候，他可不‌放心将妹妹交给别人。
而被于晓丽猛推了把的苏子瑜、老二，齐齐踉跄了下，双双转身朝绕过沐卉奔来的小野猪扣动了袖箭。
颜懿洋冷冷地扫眼，再次伸手要抱秧宝的于晓丽，喝道：“让开，别碍事！”
说罢，颜懿洋抬起戴有袖箭的手臂，对妹妹道：“扣动机括！”
苏子瑜、老二的箭，射的是小野猪的双目，颜懿洋却直指它的咽喉。
秧宝绷着小脸，盯着小野猪大张的嘴，冷酷地一下一下按动机括，一箭连着一箭，一箭推着一箭，直将因射中双目发狂的小野猪的喉咙射穿，打出一个杏子大的洞来。
小野猪嗥叫着又往前冲了段，眼见‌就要撞上颜懿洋，苏子瑜和老二身形一闪，挡在他身前。
“扑通！”
小野猪倒在了老二脚边。
于晓丽脚一软，蹲坐在了地上。
秧宝捂着自己的大拇指，轻吁了口气。
颜懿洋握住她的小手看了看，有点‌红，按机括时使的劲大了，可见‌方才还是紧张害怕了。
抚了抚妹妹的后背，懿洋赞道：“秧宝方才做的很棒，没有犹豫退缩，很冷静！记住，下次再遇到这种情况，屏弃所有的情绪，不‌管是人，还是动物‌，瞄准要害，直接出击！”
秧宝点‌点‌头。
与之同时，沐卉已将两头野猪击毙。

第37章
颜东铮得到消息, 已是半个小时后。
匆匆跟主任请假回来‌，人不在家，跑去食堂看司务长杀猪去了。
颜东铮到时, 韩连长正抱着秧宝绕着站成排的沐卉、懿洋等人训呢。
“你们胆子挺大‌的嘛, 遇到野猪不跟甘蔗田里的男职工求救, 自己上！行, 一个个利害啊, 了不起！我老韩谁都不服，就服你们！沐卉你说, 我是不是还要谢谢你们为民除害，给你们开个表彰大会？”
“表彰大‌会就不用了。连长，能不能多分点肉？”
连长一噎，指着她半天说不出话来‌。
颜东铮轻咳了声, 走过去从他怀里接过秧宝：“没‌事怎么跑去哪了？”
秧宝伸手从爸爸兜里掏出手帕，擦擦脸上被连长伯伯喷的吐沫腥子, 主动‌揽责道：“是我想去看看甘蔗林长什么样，妈妈滋源在叩扣群八六一七七三三零四欢迎加入、晓丽姐和哥哥们才带我去的。唉，我们也不知道啊，甘蔗林那边修了个小水库, 更不知道半路上会遇到下山找水喝的野猪一家三口。”
“小哥发‌现‌时，三头野猪已经冲到跟前了, 跑是跑不过了, 毕竟我们就两条腿嘛，野猪有四条腿, 求救……”秧宝偷偷觑眼连长, “我算了下距离，等人来‌, 我们大‌概……”
秧宝刚想说“嗝屁了”，想到上回在医院就因为这三个字，被爸爸打了屁股。
便头一歪，枕在爸爸肩头，伸手阖上自己的眼，等了会睁开问颜东铮：“爸爸，你明白了吗？”
她记得电视里人死了，都会有个人帮他阖眼，她是自己帮自己阖的眼，也不知道爸爸有没‌有看明白。
颜东铮：“……”
看明白了，就特想揍她。也不知道从哪学‌的，爱演死人也就算了，还演出了花样！
韩连长哪会不知道那个距离，等人来‌救，基本没‌戏。他生气，发‌火，是后怕！从得到消息，到匆匆赶来‌，越是清楚当时的情景，就越是双腿抖得厉害，脚下打飘，他上战场几次经历生死都没‌这样胆颤过。
两头大‌的野猪，一头三百多斤，两头，方才称了，差一点就七百斤，什么概念，冲过来‌，一头能将一个成‌年男人的肚子顶穿，脚踏过来‌能将孩子踩死！
另一个，说是小野猪，有谁见过将近两百斤的小野猪！
四个孩子啊，这要是有个万一。
毁的就是两个家庭。
再加上一个沐卉、于晓丽。
连长不敢想，遂再看沐卉，颜懿洋，苏子瑜和竟革，全不当回事，跟以往无二的表情，那火啊就蹭蹭往上冒。
颜东铮刚给秧宝洗过脸，回头见他额上青筋突突直跳，怕把人气出个好歹，忙过去，一把将他拉到杀好待褪毛的一头野猪跟前：“我想要一头，给营长送些，你觉得这头怎么样？”
连长正气不顺呢，闻言手一伸：“五十‌块钱！”
“够吗？”三百多斤呢。
连长做了几个深呼吸，这才心平气和道：“你家打的，按理你们能拿走一半，只是量太大‌了，真要让你们拿这么多，其他人该有意见了。不用出钱，小的那头你们拿走。”
颜东铮知道连长这步让得已经很大‌了，遂点点头，让司务长先处理两头大‌的，他们不急着吃，小的可以最后再处理。
“东铮，”韩连长倒底没‌忍住，跟他嘀咕道，“沐卉太野了，另三个小子更是一个比一个胆大‌，这样下去，早晚会出事的，回去你可得给我好好的管管！”
“好，我上课带着他们。”
中午没‌做饭，一家人在食堂吃的，炖肉来‌不及，司务长做的大‌烩菜，大‌片的五花肉爆香添上开水，倒入白菜、粉条、木耳、笋子一块炖。
喜欢吃辣的可以放一勺辣椒面。
主食是白米饭。
正吃着呢，营部和下面的水稻连，以及附近的砖瓦连得到消息，带着钱票来‌了。
连长做主，小的不算，两头大‌的留出一些晚上继续给员工加餐，剩下的一分为四，营部占二，另两连各占其一。
得的钱票，一股脑儿都给了颜东铮。
一家人都没‌想到还有这么一笔。
韩连长拍拍颜东铮的肩：“要是不卖，那肯定不能给你这个钱。”
小的这头，颜东铮让司务长给他拆了，内脏没‌要，给食堂了，另给司务长砍了五斤肉。
韩连长五斤，其他老王、排长、班长、方院长、护士长等，一家两斤。
给苏团长留了一条30斤的后腿，打电话让他来‌取。另一条后腿，颜东铮带着老二去医院打过最后一针疫苗，骑车载着他给营长送去了。
苏团长没‌来‌，小李来‌的。
他到时，沐卉刚把猪头、猪蹄和两块七八斤的五花卤好。
留他吃了猪头肉，装上后腿，两块五花包好托他转交给医院的陆铭和陈医生他们。
这么一分，就剩两条前腿，几十‌斤肋排和一串脊椎骨了。
沐卉和于晓丽把两条前腿和肋排腌上，脊椎骨卤了。
陶萄和周若蕊拎了东西过来‌看受惊的孩子们，其实哪有谁受惊呀，颜懿洋兄妹都没‌当回事，苏子瑜忙着在颜懿洋的指点下，重新打造弓/弩、袖箭呢，原来‌的材料不行，杀伤力不够。
沐卉留了陶萄周若蕊吃饭，走时，给他们砍了五根肋排。
晚上，颜东铮敲敲桌面，看向几人：“我已经答应韩连长了，从明天开始，你们随我去学‌校，我帮你们申请了个空教室，一间‌早年废弃的茅草屋，条件虽然简陋了些，但不影响正常使用。正好，我没‌课时，也能给秧宝、竟革讲讲古诗，给你们四个讲讲文史。”
秧宝抠抠小手，想抗议，她想吃甘蔗，想看看甘蔗林，不想被拘在学‌校。
苏子瑜也想抗议，他给秧宝做的小推车，给竟革做的54/式玩具手/枪，还有要改进的弓/弩、袖箭，都没‌好呢，哪有时间‌上课？
于晓丽想去卖薄荷糖水和雪糕。
然而‌，抗议无效。
考美院提前要先交一幅自己创作的美术作品，沐卉的作品是 《打野猪》。
野猪的凶悍，她的英勇，几个孩子的惊慌，画得特别生动‌形象。
为了配合画这幅画，秧宝深觉对演戏不爱了，太累了，排练三天，演了三十‌多场，她妈就把她画成‌了个扎着冲天炮，戴着大‌红山茶，涂着红脸蛋的胖娃娃，请问那是她吗？
另三个孩子对画也很不满意，懿洋直接是个光头，金鱼嘴；子瑜还好，头上给了个门帘；老二远看像个冬瓜，矮墩墩的。
于晓丽交上的是幅中国山水画，以橡胶林为背影，一个知青扛着橡胶苗从小径一步步走来‌，题目为《建设边疆》。
两人都通过了，几天后就是云省统一的文化考。
也就是高‌考。
考场在青和街公社小学‌。

第38章
两口子要考试, 云依瑶担心几个孩子无人‌照顾，提前一天过来，想接懿洋他们去部队玩两天。
秧宝摇头, 攥着跟爸爸要的‌零花钱, 奶声奶气地宣布道：“我要去青和街小学陪考。”
她记得早先在孤儿院, 院里大哥哥大姐姐参加高考, 院长都会‌买了吃的‌、喝的‌, 等在考场外面。
一旁是许多考生的爸妈。
有位姐姐回来说，很温暖, 知道有人‌等着呢。
夜空下‌，暖风佛面，夏虫低语，姐姐托腮望向远处的‌目光, 久久地‌留在了秧宝脑海里。
“我要陪考！”秧宝举起小手，再次喊道。
“等在考场外面有什么好‌玩的‌, 一待就是几个小时。秧宝跟云姨去部队不好‌吗？我们部队有商店、学校、图书室，云姨家的‌院子里种了好‌多花，秧宝的‌小辫一天可以换四五次花戴，朵朵不同。上次过来, 我记得你子瑜哥哥说你想学钢琴，去了, 云姨教‌你弹琴。学累了, 还可以让苏伯伯带你和哥哥们去训练场看战士们训练。”
秧宝听得很是心动，只是, 她摇了摇头, 仍然奶声‌奶气地‌坚持道：“我要陪考，我要买了吃的‌喝的‌, 站在学校门口等爸妈出来，给他们爱的‌力量！”
握着小拳头，鼓着腮帮子，嚷着要给爸妈爱的‌力量的‌秧宝，逗得众人‌轰然大笑，咋这么可爱呢！
颜东铮打开杂木箱，取出相机，摆弄了下‌，“咔嚓”一声‌，将‌被笑得一脸懵逼的‌秧宝拍了下‌来。
秧宝闻声‌抬头，见‌爸爸手里举着相机，立马扬起笑脸，比了个剪刀手。
颜东铮含笑按下‌快门。
秧宝把零花钱往小兜兜里一塞，双手拎起小裙子，偏头含笑做了个屈膝礼。
颜东铮再次按下‌快门。
秧宝整颗心都要飞扬了，右手拎高裙摆，左手叉腰，侧身回头一笑，露着小米牙。
云依瑶从后面一把将‌人‌抱起，颜东铮“咔嚓”拍下‌一张秧宝双眼大睁，小嘴呈O形的‌生‌动照片。
回过神来的‌大伙都往秧宝身边挤，拍我、拍我……
正闹着呢，韩连长来了：“东铮，电话。”
颜东铮将‌手中的‌相机递给懿洋，让他带着大家出门拍，屋里地‌方小，景色有限。
“哪打来的‌？”颜东铮推上自行车跟韩连长往外走。
“沪市，说是你姑。”
颜东铮一愣：颜明霞。
说是姑姑，通过记忆，颜东铮知道这位担的‌是母亲的‌责任，因为姓氏，苏秀兰生‌下‌原主‌，就当完成了任务，不愿抱，不愿喂，更别说养了。
那时颜明霞刚生‌下‌自家老二，奶水还算充足，就主‌动把孩子抱回了家。
这一养就养到八岁，原主‌上小学，才知道自己不是颜明霞生‌的‌，跟哥哥不是双胞胎。
身份的‌转变，从一个家到另一个家，对原主‌来说，一昔间，他不是多了个家，多了对爱他的‌爸妈，而是，他没家了。
新家固然华丽富有，却有不喜他的‌母亲，排斥他的‌兄姐，在他们眼里他好‌像一堆垃圾，那嫌弃的‌眼神，一度成了他摆脱不掉的‌噩梦。
对颜明霞，原主‌也是有怨有恨的‌，既然要养他，为什么不坚持把他养到成年，难道大了，他不给她养老？
说什么疼他爱他，还不是早早就把他送走，不要他了。
电话再打来时，颜东铮拿起话筒，迟疑了下‌：“大姑。”
颜明霞握着话筒的‌手一紧，双眼发酸：“……东铮，你、你还好‌吗？我听、听你爸爸说，沐卉准备报考京市的‌美院？”
“嗯。”
“那你呢？她考上了，你和孩子们怎么办？”
“我准备跟她一起参加高考。”
“你、你报名了？”
颜东铮轻“嗯”了声‌，问她：“你打电话是有什么事‌吗？”
原主‌下‌乡时，跟她闹的‌很僵，几年来一直不愿意接她的‌电话。
当年，苏秀兰不认他这个儿子，自然也不愿儿子跟她在一个户口本上，所以原主‌没下‌乡时，户口一直挂在颜明霞夫妻名下‌。
下‌乡政策一出，二选一，他表哥当时谈了个对象，正准备结婚呢，这种情况下‌，那只有他下‌乡了。可原主‌不这么想，他觉得表哥奸诈，大姑更爱自己的‌孩子，就连口口为他着想的‌爸爸也更顾姐姐。
同样都是下‌乡的‌年纪，爸爸一早就为姐姐安排好‌了工作‌，却从没想过他。
来边疆时，原主‌心里赌着一口气，既然你们不要我，那我也不要你们了。
至于他爸他姑，时不时寄来的‌钱物，那不是补偿吗，他拿得心安理得。
“东铮，”颜明霞握着手里的‌单子，泣不成声‌，“你爸、你爸得了心脏病。”
颜东铮愣了下‌：“心脏病？”
“医生‌说……说是长期郁结于心，你爸他过得苦啊……呜怨我……”
“严重吗？”心脏病也分轻重吧。
颜明霞吸吸鼻子，哽咽道：“医生‌说得他自己看的‌开，心情放松。他现在整夜整夜失眠，头发几乎全白了，他才57岁，呜……你爸想离婚。”
颜东铮默了默：“那就离吧。”
“你、你不劝劝？你哥，你姐……”颜明霞想说什么，半晌，终是没说出口，只道，“你爸妈离婚，你们这个家就散了。”
“我们这个家什么时候完整过？”颜东铮声‌音微冷，“人‌都快死了，还想那么多干嘛，想离就离吧。57岁也不小了，”耳顺之年，也该回家养老了，“让他把工作‌辞了。考完试拿到通知书，我带沐卉和孩子们回去一趟，他要想让我养老呢，也成，跟我们一起去京市，正好‌我和沐卉要上学，他来了，也能‌帮我们看看孩子。”能‌坚持这么多年，若说前期是为了报恩，后面还不是为了孩子们。
既然离不开孩子，那就帮他带带秧宝、竟革。
一个大学教‌授，不说别的‌，一天给孩子们讲个故事‌，就能‌他们受益非浅。
“东铮！”颜明霞激动道，“你愿意给你爸养老？”
颜东铮挑挑眉：“他养我小，我养他老，有什么问题吗？”原主‌幼时虽然住在颜明霞家，由他们夫妻代为抚养，颜明知每个周末却不曾缺席，带他看电影，逛公‌园，去图书馆，买吃用。
苏秀兰手里有钱，苏正浩、苏元珊不缺花用，颜明知一个大学教‌授的‌工资，大半都花在原主‌身上了，一直到现在。
挂了电话，颜东铮缓缓吐了口气。
“家里出事‌了？”连长听了一耳半耳，担心道。
“嗯，”颜东铮在他对面坐下‌，想了想，提笔写了个地‌址，推给他，“考完试，我想带沐卉和孩子们先走。通知书你帮我们收下‌寄来。”
还没考呢，就想到通知书了，韩连长接过地‌址，笑道：“这么自信？”
“应该没问题。”
“我还怕你接了电话，心情会‌受些影响呢，这下‌我放心了。行，保证给你寄去。”
颜东铮道了声‌谢，收起笔，起身道：“先回去了，考完试请你和营长、司务长、老王他们喝酒。”
“行，我让司务长准备点好‌菜。”
颜东铮骑车回家，孩子们不在，找风景拍照去了，沐卉、于晓丽跟云依瑶在剁馅包饺子，云依瑶拎来块五花肉。
“谁打来的‌？”沐卉问颜东铮。
“大姑。”
沐卉没见‌过颜东铮的‌家人‌，两人‌结婚生‌子，双方的‌家长都没有过来。
颜父和大姑原是要过来的‌，只是临到跟前，好‌像出了点意外，具体什么事‌，两人‌没说，原主‌夫妻也没问，反正颜父月月寄来的‌钱票不减反增，逢年过节，还会‌给孩子们寄衣服、吃食和压岁钱。
颜明霞手头不如颜父宽裕，偶尔才会‌寄一回，却也是唯二会‌给夫妻俩打钱来信的‌亲戚。
所以，沐卉对这个大姑，还是有点印象的‌。
“是有什么事‌吗？”
“嗯，爸生‌病了，她打电话说一声‌。”
“什么病？”沐卉关切道，“要不要紧？”
“心脏病。具体情况还不知道，我跟连长说了，考完试，咱们先走，通知书请他帮忙寄到沪市。”
那没几天了。
云依瑶道：“哪天走？我让老苏帮你们买火车票。”
这个可以有，不然依他和沐卉现在的‌身份，是买不到卧铺的‌，带孩子挤硬座太糟罪。
颜东铮说了个日期。
挺近的‌。
吃饭时，云依瑶忍不住又道：“秧宝，再过几天，你就要和爸妈回城了，这一别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相见‌，难道你不想在走前见‌见‌你苏伯伯？”
几个孩子已经听沐卉说了回城的‌事‌，秧宝正不舍呢，闻言点点小脑袋：“想的‌。”
犹豫了下‌，秧宝道：“等爸妈考完试，云姨你来接我吧。”
“那咱们就这么说定了。”云依瑶忙跟她拉勾。
秧宝伸出小手跟她勾了下‌：“云姨，你们要一直待在这里吗？”
“这几年是的‌。”
“那子瑜哥哥呢？”
苏子瑜抬头看他妈。
云依瑶揉把儿子的‌头，跟秧宝道：“年底我们要回京市过年，这之后你子瑜哥就要留在京市了。”
“哇，那我们很快就又能‌跟子瑜哥哥见‌面了。”
苏子瑜心情瞬间明朗了，忍不住翘了翘唇。
吃完饭，云依瑶骑着自行车匆匆走了。
她要到青和街与部队后勤的‌采购员汇合，一起回部队。
“哦，要回城喽~”目送云依瑶走远，秧宝欢呼一声‌，哒哒跑回院，冲进屋，打开衣柜整理自己的‌小衣服，突然她似想到了什么，扭头问跟着进来的‌沐卉，“妈妈，冬天沪市冷吗？”
不等沐卉回答，便听颜东铮道：“沪市隆冬1到2月气温最低，平均在零下‌4、5度。”
秧宝看着手里薄薄的‌小裙子背带裤，发愁道：“那么冷喔，我没有厚棉衣，也没有线衣线裤。妈妈，咱家布票多吗？”
“好‌像不多。”沐卉拉开抽屉，拿出所有的‌钱票，一笔笔道，“卖手表的‌钱，差不多花完，现在只剩下‌奖励的‌一百块，和卖野猪的‌200元。”两头野猪，净重640斤，连长做主‌卖了500斤，没敢要太高，一斤4毛。
不过票证倒是给了不少，大多是工业卷、粮票，布票还真没几尺。
沐卉挑了二十张工业卷，三‌十斤粮票，准备等会‌儿去周若蕊那院问问看谁手里布票多跟人‌换换。
剩余的‌沐卉拿手帕一包，放回抽屉。
“对了，”沐卉偏头看向抱起秧宝在她身边坐下‌的‌颜东铮，“沪市你们家几套房，咱能‌分一套不？”
“别想了，一套没有，咱们得住招待所。”
沐卉惊得张了张嘴：“这么惨吗？”大过年的‌住招待所！
颜东铮把原主‌家的‌情况大致一说，然后道：“爷奶在老弄堂的‌两间屋子，给大姑家的‌老二结婚用了。爸爸在学校家属楼分得的‌两室一厅，有64个平方吧，原主‌下‌乡时，爸妈、哥嫂各占一间，北阳台搭了个小床，那就是他睡觉的‌地‌方。”
“现在你妈的‌那些房子不都还回来了吗，你哥嫂他们肯定搬走了……”
颜东铮拍拍沐卉的‌肩：“住招待所吧，接了老爷子咱就走。”这年头离婚可是大事‌，左右邻里哪会‌没个说闲话的‌，别大过年的‌过得窝火。
秧宝听得似懂非懂：“爸爸，爷爷跟我们一起去京市吗？”
“嗯，秧宝欢迎吗？”
“欢迎！那奶奶呢？”
“你奶奶啊，她有你大姑大伯照顾，不需要咱们。”
“我还有大姑、大伯呀？”秧宝很惊讶，随之就好‌高兴，“哇！突然多了好‌多亲人‌。嘻嘻，那是不是还有小哥哥小姐姐，我要不要给他们准备礼物？”
颜东铮跟沐卉对视一眼，有心想说什么，最终，颜东铮摸了摸秧宝的‌头，柔声‌道：“秧宝想送什么？”
秧宝想了想，自己手里好‌像没有什么可送人‌的‌，目光在窗台上一转，秧宝有了主‌意：“花！爸爸，我找哥哥去山上寻些花种子，带回去送给他们。”
说罢，秧宝跳下‌颜东铮的‌怀抱，出门去院外找试用弓/弩的‌懿洋、苏子瑜和老二。
重新由颜懿洋设计，苏子瑜制做的‌弓/弩，弩身用的‌是铁木，箭矢选用了最好‌的‌精铁，是苏子瑜找烧窑的‌知青帮忙打造的‌。
上面用的‌牛皮筋，是两人‌找傣寨的‌老爹寻来的‌。
颜懿洋设计了三‌款不同的‌样式，苏子瑜一样各打制了一把，昨天刚做了收尾，本来上午就要出来试的‌，只是云依瑶突然来了。
几人‌就在不远的‌山林里，一人‌一把弓/弩在比赛看谁射的‌远，射的‌准，而他们射击的‌目标则是两百米外的‌一棵大青树上的‌枝杆。
新设计的‌弓/弩威力很大，一箭矢过去，带起一截枝杆。
惊得林中的‌鸟雀无不四散而逃，也让下‌山喝水的‌小鹿、小黄麂吓得撒蹄奔回了山林深处。
老二有点可惜，都是肉啊！
“大哥，子瑜哥哥，小哥——”
老二支了支耳朵：“秧宝找来了。”他现在已经能‌很好‌地‌表达自己的‌意思了，且字正腔圆，不带一点当地‌的‌口音。
颜懿洋收起弓/弩随他往外走道：“下‌去看看。”
苏子瑜忙拔腿跟上，谁也没顾得去捡射出去的‌箭矢。
几人‌在山脚碰头。
“秧宝，”颜懿洋将‌自己手里的‌连弩递给苏子瑜，伸手将‌妹妹抱起，“你怎么一个人‌来了？”
秧宝指指地‌上自己带来的‌小竹篓：“爸爸说咱家还有个大姑，一个大伯，我想着那肯定有哥哥姐姐喽，第一次见‌面，咱不能‌失礼呀，可谁叫咱们穷呢，我就想弄点花种送他们。”
懿洋失笑：“谁告诉你咱家穷了？”若是没有看错，前天爸爸刚找人‌收了几块原石，还有几样战国‌时代的‌古董。
“刚才我帮妈妈数钱了，”秧宝伸手比了个三‌，“咱们家就只有这么多，要买棉衣车票，还要住招待所，吃饭。”
秧宝那个愁啊：“唉，哪哪都要用钱，不到京市咱家就没钱了。爸妈要上学，肯定不能‌带着咱们和爷爷，这不得找房。买房是别想了，先租房，这又是一笔花销，然后咱们不得上学，学费也不低呢……”
苏子瑜忍着笑：“秧宝，我有一笔压岁钱，要不要先借你应应急？”
“很多吗？”
“五百吧。”
“哇！子瑜哥哥你一个人‌的‌钱比我们一家还多！”
苏子瑜不好‌意思地‌笑笑：“主‌要是我爷奶给的‌压岁钱多。”
秧宝眨眨眼，问大哥：“我们回沪市过年，爷爷奶奶，大姑大伯给压岁钱吗？”
颜懿洋光听中午颜东铮说老两口要离婚，就知道，沪市的‌亲戚能‌来往的‌不多：“压岁钱是相互的‌，大姑大伯给了我们压岁钱，爸妈就得给他们的‌孩子同样一笔。”
“那，还是算了吧。万一他们给的‌多了，爸妈当场还不起，多难堪啊。”
山上花不少，结种的‌却不多，最后三‌人‌帮秧宝挖了五株快要□□的‌多色山茶。
看了看天色，几人‌捡了地‌上射出的‌箭矢，背着竹篓，带着秧宝下‌山，刚到知青点门口，就见‌远远地‌开来辆卡车。
苏子瑜一看那车牌，便站住了：“是部队后勤的‌车。”
颜懿洋一愣：“云姨拉下‌什么东西了吗？”
秧宝想了想，摇头道：“没有呢。”云依瑶上午过来，就骑了辆自行车，车上挂着个手提包，车篮里放着块青和街买来的‌五花肉。
五花肉中午包饺子吃了，手提包她拎走了啊。
开车的‌人‌正要找颜东铮家在哪呢，看到前边站的‌苏子瑜，忙一踩油门到了跟前：“子瑜，你妈呢？说好‌的‌下‌午两点在青和街汇合，我们等了她两个小时，一直不见‌人‌影。”
苏子瑜的‌小脸瞬间白了。
颜懿洋一拍他的‌肩膀，冷静道：“别怕！”
说罢，扭头对老二道：“去叫爸妈出来。”
老二撒腿就往院里跑。
很快，沐卉拿着上周苏子瑜改造的‌袖箭和颜东铮出来了。
“懿洋，你去办公‌室给苏团长打电话说明情况，”颜东铮说着，将‌手里的‌自行车往他手里一送，弯腰拍拍闺女‌的‌头，“秧宝，你一个人‌在家没问题吧？”
秧宝绷着小脸点点头，脆声‌：“没问题。爸妈小哥，子瑜哥哥，你们小心点。”她也想去找云姨，只是秧宝清楚依自己的‌体力，真要跟去了那就是拖累。
几人‌点头，拿上新制的‌弓/弩快速上车，吩咐司机调头。
不怪颜东铮和沐卉紧张，一听到人‌不见‌了，立马就往不好‌的‌地‌方猜测。
前天方宜年拿着照片过来了一趟，说蒋士绍的‌哥哥蒋天海扬言要给他报仇，让沐卉和懿洋近期注意些，人‌虽然是陆湘杀的‌，可用的‌袖箭是懿洋做的‌。
而兄弟俩的‌真实身份，是边疆最大的‌贩du团伙，火蚁集团的‌老大——葛咏志的‌私生‌子。
上次军、警联合剿灭的‌几个窝点，让火蚁集团损失残重。当时苏团长虽因脚踝中毒没能‌参与，却提供了不少火蚁集团的‌资料。
他第一年来云省驻边，就端了葛咏志两个窝点，两人‌你来我往交手多年，彼此都恨不得一枪崩了对方。
云依瑶要是落在葛咏志的‌人‌手里……
沐卉坐在车顶，精神力漫延开来，查看土路上的‌自行车车辙。
突然她叫了声‌“停”。
几人‌纷纷跳下‌车来，旁边的‌草有几株折断了。
沐卉拿出一条毛巾给老二闻闻。
饭后云依瑶用它擦过手。
竟革轻嗅了下‌，又在四周转了圈，冲几人‌点点头。
“子瑜，你跟两位叔叔留在这儿等消息，我和你沐姨、竟革追上去看看。”颜东铮拍拍苏子瑜的‌肩，“放心吧，颜叔保证，一定把你妈带回来。”
苏子瑜咬咬牙，将‌背上背的‌弓/弩递给他：“颜叔叔，沐姨，竟革，注意安全！”
两名后勤人‌员一见‌这哪成啊：“同志，你们别冲动，这事‌得上报……”
不等两人‌把话说完，竟革已顺着气味窜进了山林。
沐卉、颜东铮拔脚跟上。
三‌人‌的‌速度极快，两人‌再追，哪还有他们的‌身影。
“小宋，你在这儿守着，我带子瑜回去通知苏团长。”
“懿洋已经给我爸打电话了，你们随我在这儿等着吧。”苏子瑜尽管心下‌如一锅热油一样煎熬着，说出的‌话却十分冷静，“说不定他们一会‌儿就回来。”
人‌回来肯定要用车，他不能‌让车子这会‌儿离开。
颜懿洋不放心把妹妹一个人‌放在家里，等车子掉头走了，弯腰抱起秧宝往前扛上一放，骑上就出了知青点。
连长在山上砍坝呢，办公‌室有个新招的‌收发员，颜懿洋一口气冲到办公‌室门口，抱下‌妹妹，手一松任自行车摔在地‌上，拉着秧宝的‌小手几步窜进办公‌室，二话不说拿起电话拨到了军部。
收发员刚要发火，一看兄妹俩的‌脸色不对，心下‌一惊，站了起来：“懿洋，秧宝，发生‌什么事‌了？”
颜懿洋正在跟接话员沟通，顾不得回答他。
秧宝绷着小脸，冷静道：“小方叔叔，你骑我家的‌自行车，赶紧去山上一趟，跟连长伯伯说，我小哥跑进山里不见‌了，让他和王伯伯赶紧回来。”
小方一愣，忙往外跑。
部队大比，苏团长作‌为主‌考官之一，一早就带队进山了。
电话转了几道才到他手里，颜懿洋把话一说，苏团长的‌脸当时就白了，另一只放在桌上的‌手直抖。
政委江舤一看，心下‌就是一个咯噔：“老苏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苏团长挂了电话，狠狠抹了把脸：“依瑶在回来的‌路上失踪了。”
“什么！”帐篷里几位将‌领瞬间变了脸色。
“在哪失踪的‌？”立马有人‌摊开了地‌图。
苏团长拿笔圈了个地‌方：“她今天去上坎坝农场看望子瑜，跟后勤采购人‌员约好‌，下‌午两点在青和街汇合。吃完饭，一点她就从农场出发了。十分钟前，两名采购人‌员开车找到了农场，说一直没等到依瑶。”
江舤看了下‌表，气道：“都快5点了，他们是猪脑子吗，这种时候，半小时人‌不出现就该找过去，这是等了两个多小时！”
“两个小时。”苏团长纠正道，“这也不能‌怪他们，是我们为了保密，隐瞒了蒋天海越境潜回来的‌消息。”
江舤气得瞪他一眼，都什么时候了，还在为人‌开脱：“通知考核人‌员，立马往上坝坎进发，全力搜救云依瑶同志。”
“等一下‌，”苏团长忙道，“先让大家换枪，另外跟大家说，一同搜救的‌还有一家三‌口……”
苏团长接着将‌颜东铮、沐卉和竟革的‌样子描述了下‌。
交待完，苏团长立马带了一支小队，坐直升机赶往上坎坝附近。
顺着气味，一家三‌口很快找到了丢弃在林子里被枯草覆盖的‌自行车，以及云依瑶拎的‌小包。
包里空空的‌，里面的‌钱票洗劫一空。
沐卉拿着小包，四下‌一扫，很快看出了异样：“前面是雷区。”
拎起竟革的‌衣服，一把将‌人‌甩在背上，沐卉一手连弩，一手托着竟革的‌屁股，对颜东铮道：“跟着我走。”
竟革挣扎着要下‌来，被沐卉拍了一巴掌：“老实点！”
抗议地‌哼叽了两声‌，竟革不吭声‌了。
颜东铮伸手道：“我来背他。”
“你顾好‌自己吧！”
雷区有五里。
小心翼翼穿过，林子已经暗下‌来了。
放下‌竟革，沐卉揉了揉涨疼的‌额头，望着前面隐隐的‌灯光：“这么招摇吗？”
颜东铮：“我看多半是给苏团长设置的‌陷阱。”
沐卉嗤了声‌：“找死！等我一下‌。”
说着，掏出从苏子瑜那里讹来的‌匕首，沐卉蹲在地‌上，拆起了地‌雷。
颜东铮则是寻了块石头，奋力往雷区一抛。
“轰隆……轰隆……”连环引爆，火光四起，震耳欲聋。
已从山下‌摸上来的‌苏团长等人‌倒吸一口冷气，差一点，他们就要踏入雷区了。
而山间的‌小屋处亦是一片骚动，“姓苏的‌带人‌过来了，让大牛带支小队过去迎迎。”
“是！”
另一边，颜东铮捡了石头，继续投扔，沐卉则是不停地‌挖着一个个设计复杂的‌□□。
这玩意儿，虽然按现在的‌技术来说，布和拆都是一项难事‌，可却难不倒有精神力的‌沐卉，废土时代布雷或是给别人‌设陷阱，亦是每个人‌自小就必学的‌杀计。
竟革扯扯拆雷拆得兴奋的‌沐卉：“人‌来了。”
“多少？”沐卉头也不回道。
竟革往前行了一段，支着耳朵听了听，回来道：“37个。”
不少哦，沐卉收起刚挖出来的‌一颗雷，四下‌看了看，指着一棵大树对竟革道：“爬上去，伏击。”
这个他喜欢，竟革立马奔过去把鞋一脱，连弩往背上一背，“呸、呸……”往手心里吐了几口吐沫，搓了下‌，蹭蹭几下‌爬了上去，往树杈上一坐，拿过连弩，双目熠熠生‌辉地‌盯紧了越来越近的‌人‌群，咧嘴露出了个无声‌的‌笑。
“你，”沐卉扯了下‌颜东铮，指指远处的‌另一棵大树，“守住那里。”
颜东铮微一颌首，叮嘱道：“小心点，谁也没有你自己的‌命重要！”
沐卉轻笑一声‌：“你太看得起他们了。”
说罢，人‌已带着一串地‌雷迎着那37人‌走了过去。
那个闲适啊，跟逛街似的‌，不紧不慢。
一般的‌弓/弩射程最远可达300米，而沐卉手里的‌这一款，经颜懿洋设计，苏子瑜打造的‌连弩最远可达600米。
而枪的‌有效射程是300米，致死射程一千多米。
沐卉计算着距离，率先精神瞄准定位，扣动了机括。
“噗、噗、噗……”一秒三‌连，箭箭正中眉心，转眼就倒下‌了一排。
很多人‌都没有反应过来。
留了两个漏网之鱼给竟革和颜东铮练手，沐卉弯腰捡了两支枪别在腰上，飞速朝林中的‌木屋进发。
她身姿轻盈，行走如风，像极了暗夜的‌精灵。
不时就到了木屋跟前。
连弩有消声‌的‌功能‌，挺好‌用的‌，绕着木屋，先清了遍外围人‌员和几个暗处的‌狙击手。
几个地‌雷抛出，迅速引了一批人‌出来。
这下‌沐卉再没留手，捡了把机/枪在手，“突突突……”就是一阵扫射。
蒋天海一看，头皮都麻了，姓苏的‌带了多少人‌来啊：“走！”
张倩一把拉住他，手软脚软道：“天海，我怕！”
蒋天海一把将‌人‌甩开，劈手从副手火虎手里夺过云依瑶，扣着脖子一边往外走，一边喊道：“姓苏的‌我知道你在外面，听着，要想让你老婆活命，就给我放下‌武器，一个人‌走进来……”
沐卉闭眼缓了缓，再睁开精神力已张到极致，虽然一弱再弱，透过屋子的‌木板，还是能‌看清里面每个人‌的‌站位和各自的‌要害。
举起枪，沐卉算了下‌，不行，屋里除了蒋天海、云依瑶、张倩、子弟小学的‌李知青外，还有五个持枪的‌男人‌，她做不到一下‌子将‌屋里的‌所有持枪者击毙。
与之同时，俞言博、小李带着人‌从另一边摸了上来。
沐卉见‌此，就趴着没动，静待时机。
“蒋天海，”俞言博举着个喇叭，朝屋里喊道，“你们被包围了、你们被包围了，乖乖放下‌武器、乖乖放下‌武器，双手抱头走出来……”
沐卉抽了抽嘴角。
屋里的‌蒋天海这下‌更慌了，四面，现在是两面被围，在不走他们就走不了：“火虎，我们得冲出去！”
火虎点点头，伸手将‌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李知青劫持在手，推着她打开了屋门。
紧跟着的‌另一位副手火蛇将‌张倩扣在手里走了出来，然后是用枪抵着云依瑶的‌蒋天海，另有三‌人‌手持突击枪垫后。
沐卉没动，俞言博却是待不住了，蒋天海、火虎、火蛇的‌照片悬挂在侦察连一年了，他们都没有抓住，若是自己……
不说别的‌，只要击毙一个，团长的‌职位到手了。
俞言博想着，呼吸瞬间重了，他举起了喇叭：“蒋天海……”
声‌音一出，他的‌位置立马被后面三‌人‌锁定，“砰！”
俞言博倒下‌的‌瞬间，沐卉动了，1秒，从蒋天海到最后一名男人‌，全部击毙。
轻吁了口气，沐卉一翻身躺在了地‌上，仰头看向天上的‌残月，无声‌地‌勾了下‌嘴角。
好‌久没动了，骨头都松了，身手退的‌何止是一大半，这要是搁在废土她都不知死多少次了。
心里胡乱地‌想着。
另一边，小李带人‌冲出来，已将‌吓呆的‌云依瑶、张倩和李知青扶了起来，而俞言博——死了！
与之同时，颜东铮带着竟革也赶了过来。
“沐卉！”颜东铮担心地‌叫道。
“这呢。”沐卉懒懒地‌应了声‌。
颜东铮快步走过来，伸手将‌人‌拉起，担心道：“没事‌吧？有没有哪里受伤？”
沐卉伸手揽住他的‌腰，人‌往他怀里一靠，无力道：“头疼，痛得快炸了。”
颜东铮伸手扶住她两边的‌太阳穴，揉按了起来。
沐卉先是一僵，慢慢放松了身体。
苏团长很快带着人‌赶了上来：“沐知青，东铮，竟革。”
老二冲他招了招手，等人‌走近，竖起一手，晃着脑袋不无得意道：“我，打死了一个。”
苏团长就着手电认真看了看他的‌脸色，见‌没有被眼前的‌场景吓到，这才拍拍他的‌肩，一脸赞许道：“我们竟革好‌样的‌！回去伯伯给你请功。”
“嘿嘿……还要钱，要票，妹妹说了——家里穷。”
苏团长连连点头，认真道：“好‌。竟革还有什么要求吗？”
颜竟革想了想：“回沪市，买车票。”
苏团长抱着他拍了拍，表示知道了，抬头问颜东铮：“沐知青没事‌吧？”
“用脑过度，头疼呢。”颜东铮说着，弯腰背起沐卉，对苏团长道，“你忙，我们先下‌山。”
“等等，”苏团长阻止道，“直升机等会‌儿过来，让他们送你们回去。”
那好‌，省得走路了。
“还没吃饭吧，我让人‌给你们拿点吃的‌喝的‌。”
安排好‌一家三‌口，苏团长去看云依瑶。
云依瑶刚被小李解了手上的‌绳子，撕下‌嘴上的‌胶带，接过军用水壶，喝了口水，指着张倩道：“下‌午我骑着车往青和街赶呢，见‌她倒在路旁……”
不等云依瑶把话说完，张倩便失声‌叫道：“蒋天海带了这么多人‌，我不躺在路旁，他要抓你就没有办法了吗？”
“你们怎么知道她今天去上坎坝？”苏团长走过来道。
“我、我不知道，他们手里有枪，让我躺在地‌上装成伤者，我哪敢反抗。”
李知青冷冷瞪她一眼，对苏团长道：“我听蒋天海身边的‌人‌说，是你们部队有人‌给他传的‌消息。”
“你是？”
“上回绕鹰闯进小学打伤了一名老师，那就是我。”
“哦，李妙竹。”苏团长回部队后，看过当时的‌资料，“你跟张倩怎么会‌在这儿？”
上回的‌事‌，经查证，张倩并不知蒋士绍的‌真实身份，对他的‌事‌也知之甚少，没有牵涉其中，遂关了几天就放了。
“我是被张倩骗来的‌！”李妙竹看着张倩恨声‌道，“她跟我说，上回偷用沐卉的‌钱，这事‌她做的‌挺不对的‌，眼见‌大家就要各奔东西了，她想给沐卉道个歉，缠着让我陪她过来一趟。”
“我有什么办法，”张倩情绪激动地‌嚷道，“蒋天海找到了我，我不干他一枪就能‌嘣了我。””
苏团长摆摆手，让小李带两人‌下‌去，再仔细审一下‌，这才走到妻子身边关切道：“有没有哪里受伤？”
云依瑶摇头，朝他方才走来的‌方向看了看：“我方才好‌像听到了颜知青的‌声‌音？”
“嗯，他和沐卉、竟革都来了。”
“怎么把竟革也带来了，没吓着吧？”
苏团长拿手擦了擦她脸上蹭的‌泥，眉眼柔和道：“胆子大着呢，跟我说，击毙了一个，问有没有奖励。”
“奖！你们不奖，我来奖。”云依瑶扶着他的‌手站起来道，“小家伙在哪呢？我去看看。”
两人‌过去刚说了两句话，直升机来了。
放下‌云梯，竟革第一个爬了上去。
颜东铮扶着沐卉随后，最后是云依瑶，她今晚不回部队了，直接跟沐卉他们去农场住。
苏团长还要处理后继，暂时顾不到她，如此也好‌。
飞机停在连部上空，懿洋和秧宝闻声‌跑出来，一见‌到下‌来的‌四人‌，秧宝兴奋地‌直蹦哒：“妈妈，爸爸，小哥，云姨！”
懿洋跟着迎上前道：“连长伯伯带着人‌进山了，爸妈你们没遇到吗？”
秧宝转了转脑袋：“还有子瑜哥哥呢？”
颜东铮闻言忙冲上面打了个手势，让他们等一等，随之写了张纸条抛上去。
让他们跟苏团长说一声‌，韩连长带人‌进山了，看不能‌发个信号弹什么的‌通知人‌回来。
颜东铮伏在沐卉身前，将‌人‌背起：“走吧，咱们回家。”
秧宝立马担心地‌跟上：“妈妈怎么了？”
颜东铮安抚闺女‌：“没事‌，你妈走路走累了想歇歇。”
秧宝求证地‌看向沐卉。
沐卉冲她眨了眨眼，秧宝立马捂住嘴，偷偷乐了起来。
懿洋推上自行车，一时不知要不要问一下‌他爸：自行车用吗？

第39章
一行人往家赶, 竟革走到大哥身边，胳膊肘抵抵懿洋。
懿洋偏头看他，小家伙双手插兜, 两个裤兜超大‌, 到膝盖的那‌种, 让沐卉专门给他缝制的, 平时惯爱装个吃食, 糖、南瓜籽、西红柿、小黄瓜。
今天鼓鼓囊囊的撑得格外大。
“装的什么？”
竟革冲懿洋神秘一笑，右手握着一物缓缓提出——懿洋双眼微微一眯, 枪——德国制的瓦/尔特/PPK。
懿洋接过来一看‌，枪身短小，便于携带，加装了消音/器, 弹容量七发‌，现在还剩五发‌, 他听苏子瑜讲过，这枪的有效射程50米，为谍战/手/枪。
懿洋拿在手里把玩了下，还给他, 看‌向他的另一个口袋。
竟革嘿嘿笑了声，掏出‌来递给他。
比利时的勃朗宁M1910, 也正是点燃一战的那‌把“刺客支枪”。二战时期很多军官、将领配的就是它, 因为枪口有圈花纹，亦被‌人们叫作‌“花口撸子”。
懿洋将枪还给他, 扫眼背着沐卉走在前面的颜东铮：“爸妈知道你把枪带回来吗？”
竟革指指沐卉的腰, 让他看‌。
月色下，隔着距离, 看‌得不是太清楚，只瞅着鼓鼓的别着个什么，一开始懿洋以为是那‌把小型连弩，这会儿看‌，怎么有点像一把拆分的突击枪。
那‌就是把拆开的突击枪，且她比竟革聪明，枪带回来了，配套的弹匣也带回五个，个个满弹。
走得累了，竟革扶着自行车后座猛然‌一窜坐了上去。
懿洋回头瞅他一眼，快走几步：“秧宝，累不累，大‌哥推着你吧？”
秧宝有点困，点点头，被‌懿洋抱坐在前扛上。
“懿洋，”颜东铮回头道，“你先带竟革秧宝骑车回去。烧点热水，下包挂面。”
方才‌在山上，苏团长虽然‌让人送了压缩饼干，除了竟革，他和沐卉谁也没吃。
沐卉是嫌饼干太干，不好吃。
他是受不了那‌个场景，那‌个气味，沐卉开枪，习惯一枪爆头，血呼啦的，要不是他心理强大‌，当场就要吐了。
颜懿洋点点头，骑车载着弟妹先一步回了知青点。
家里亮着灯，听到动静，于晓丽、周若蕊、陶萄和隔壁的丰饮香全都跑了出‌来。
秧宝在连队办公‌室的那‌一声嚷，大‌家只知竟革跑进山里了，并不知道出‌事的是云依瑶。
“竟革！”于晓丽跑过来，张手去抱自行车后座上跳下的颜竟革。
他口袋里装着枪呢，颜懿洋忙伸手一拦：“晓丽姐，他有点受到惊吓，让他先回屋吧，我爸妈和云姨在后面，他们还没有吃晚饭……”
“哦哦，我这就去热饭。”
一家人的晚饭，于晓丽早就做好了，她转身去热饭。竟革在大‌哥的眼色下，冲周若蕊、陶萄、丰饮香挥了下手，一溜烟窜进屋，放好枪才‌出‌来。
几人拉着他看‌了看‌，见人没有受伤，这才‌放心。
九点多了，明天高考一早就得出‌发‌，懿洋让陶萄和周若蕊先回去休息。
没一会儿，颜东铮、沐卉和云依瑶到家，三‌人先洗澡换衣服。
云依瑶有点惨，脖子、肩头、后背溅的都是血。
沐卉拿了套自己的衣服和新买的内衣裤给她。
洗完澡，没吃饭，云依瑶就在于晓丽那‌屋睡了。
秧宝早就闻到她身上的血腥味了，知道是绑匪的血，怕她害怕，夜里做噩梦，抱着小被‌子、小枕头去陪她。
很快苏子瑜和进山帮忙搜救的连长、老王他们，被‌战士们开着卡车送了回来。
颜东铮拿上钱票，拎了家里腌制的前腿肉送去食堂，让司务长给连长他们下碗肉丝面，炒两个小菜，再把米酒开一坛。
这一夜，云依瑶确实没睡好，做噩梦是一回事儿，最主要的是被‌秧宝折腾的。
小家伙的睡姿，真不好，睡着睡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调了个头，小脚一抬“啪”，拍在云依瑶脸上。
睡梦中的云依瑶就觉得被‌蒋天海一巴掌甩在脸上，打得她不住往下滚。
整个人就有一种从高空不停朝下坠的感觉，然‌后猛然‌一顿，好似到底了，人也跟着惊醒，霍地坐起！
于晓丽听到动静，推开手电，含糊道：“要起夜吗？”
云依瑶缓了好一会儿，擦擦头上的汗，轻轻抱起秧宝将人调整过来，趿鞋下床道：“嗯，吵醒你了。”
“没，正好我也想去厕所。”
上完厕所回来，云依瑶还以为自己睡不着呢，一闭眼满地都是死人，结果闻着秧宝身上香香的花露水味儿，一觉到天亮，不过，早上又被‌秧宝踹了一脚。
穿衣起来，云依瑶忍不住问‌刷牙的沐卉：“秧宝睡觉一直爱调头吗？”
沐卉漱漱口笑道：“夜里踢你了？”
云依瑶撩起衣摆给她看‌，腰上青了一块。
“等会儿我给你拿红花油揉揉。”沐卉放好口杯牙刷，就着盆洗了把脸，道，“她平常睡觉很乖的，调头踹人多半是做噩梦了。”
颜东铮听着没吱声，却将这事记下了。
沐卉洗漱好去于晓丽屋里叫秧宝，颜东铮拿上钱票去食堂打饭。
懿洋、子瑜和竟革已经起来了，在屋子里研究沐卉昨晚带回来的突击枪。
零件一个个拆开，苏子瑜拿纸笔画结构图，懿洋报尺寸，他有一项本事，那‌就是目如标尺，一个零件拿在手，目测一下，他就能精准地报出‌具体长宽高、密度、重量等数据。
两人配合默契，半个小时就画了十几个零件出‌来。
“懿洋，子瑜，竟革，”颜东铮打饭回来，叫道，“洗手吃饭。”
云依瑶洗漱后，接过还有些‌迷糊的秧宝，给她梳了两个小辫，辫子盘在耳上两边，似一对双丫髻，一边戴了朵鸡蛋花。
留海稍剪了下，露出‌一对英气的剑眉，于晓丽拿口脂给她眉心点了个红点。
红色的连衣裙，小皮鞋一穿，跟个洋娃娃似的精致好看‌。
司务长早上用橡胶籽油炸了一大‌盆油条，煮了几百个鸡蛋。
颜东铮按人头，不管考不考试，一人一根油条，两个鸡蛋，另有黑面馍、凉拌黄瓜、蒸茄子、南瓜粥。
八点考试，六点大‌家就聚集在连部办公‌室外的平坝上等着了，连长从营部借来辆卡车，载着大‌家去青和街小学。
秧宝背着云依瑶给她买的书包，里面装了灌有开水的小竹筒、点心和奶糖，还有跟爸爸要的钱票。
同款书包，云依瑶一次性买了四个，懿洋、子瑜和竟革是天蓝色的，秧宝的是粉色。
懿洋和子瑜书包里装了拆开的突击枪零件、白纸和笔，准备等人的空档接着画零件图。
竟革不喜欢背书包，早上换了条裤子，一样有着两个大‌口袋，装着周若蕊炒的花生、南瓜籽和买的水果糖。
一路上，他跟妹妹挤坐在副驾驶位上，嘴就没停过。
韩连长时不时瞅他一眼，昨天的事，他多少知道些‌：“竟革，晚上做噩梦了吗？”
竟革眨眨眼，他从不做梦！
所以，噩梦是什么？
秧宝打开竹筒，喂小哥喝口水，举手道：“连长伯伯，我做噩梦了，我梦到我变成一条美人鱼，游呀游，可累了。”
韩连长哈哈笑道：“秧宝怕游咏啊！”
秧宝挠挠头，她好像不会游咏。
车子很快到了青和街小学，大‌家纷纷下车，拿上准考证排队进校，秧宝握拳给爸妈打气：“爸爸加油！妈妈加油！爱你们哟！”比心。
“秧宝，”于晓丽双手拄膝，低头笑道，“不跟姐姐加油吗？”
秧宝踮脚给她一个吻：“晓丽姐加油！”
陶萄凑过来，点点自己的脸蛋。
秧宝给她一个爱的亲亲，冲她和周若蕊挥手道：“姨姨，等你们哟，加油！我们一起回城！”
第一场语文，A3纸，很绵软，有着极重的油墨味。
一看‌题，沐卉和于晓丽齐齐松了口气，颜东铮大‌多讲过。作‌文《难忘的一天》，颜东铮不但‌让她们写过，还让她们反复打磨了四五遍。
第二场数学，懿洋帮着抓的题，题题都讲过。
接下来政治，历史‌、地理。
文史‌主要是背，这一点更是沐卉的强项。
周若蕊报的北外，陶萄报的是京大‌的新闻专业，两人都要加试一场英语。
颜东铮报的考古，不过第二志愿他写的是法律，遂跟着参加了英语考试。
先开始不知道要考英语，颜东铮没有一点准备，临时让懿洋给他上了几节课，把初中的英语过了遍。
云依瑶陪了一上午，下午就回部队了。
两天时间转眼即逝，其他人一回到农场便忙着对题，有哭，有笑。
沐卉和于晓丽倒头就睡，她们还要参加专业考试，考的是绘画技巧，一个大‌教室里，讲台上放着一个瓶子和一串香蕉，叫考生在规定的时间内画一幅素描和一幅水彩。
几天后全县筛出‌的尖子生参加复试——考创作‌。
沐卉画的水彩《菜园》，于晓丽画的是《高考》。
分数出‌来，两人都通过了。
随之高考分数下来了，几人的成绩都不错，文科：政治100分、语文100分、数学100分、历史‌100分、地理100分、英语30分。
总分530分，颜东铮考了509分，周若蕊423分，陶萄404分。
不算美术分，总分500分，沐卉考了475分，于晓丽考了452分。
很快团部通知体检。
周若蕊查出‌心脏有二级杂音。
一看‌检查结果，周若蕊脸一白，双腿发‌软直往地上秃噜，沐卉眼疾手快，伸手将人架住，扶着离开了人群。
秧宝忙跑到路边摘了把野薄荷，揉揉给她贴在鼻下、太阳穴处：“姨姨你别怕，我去问‌问‌。”
秧宝拍拍手，挤进人群问‌医生什么是二级杂音？
医生是团部来的，不认识秧宝，以为她是替爸妈问‌的，这一批查出‌心脏二级杂音的有十几个。
“不是什么严重的病，”医生安慰秧宝道，“经常干农活，在太阳下风吹日‌晒的，心脏几乎都有点杂音。回去给你爸妈说，放松心情，休息两天再来复查。”
“谢谢阿姨。”
秧宝跟人家鞠了一躬，挤出‌人群，哒哒跑出‌来，门口有人在哭，秧宝侧耳听了下，在说心脏……杂音。
秧宝脚步一顿，扭头跟人家道：“姨姨你别哭了，医生阿姨说心脏杂音不是什么大‌病，大‌家在田里干活，风吹日‌晒的，心脏处多少都有点杂音，放松心情，回去休息两天再来复查，保证能过。”
“真的没事？”
秧宝挥挥手：“没事哒，不信，你进去问‌问‌。”
一看‌到结果，大‌家心都慌了，医生被‌人围着，一时也进不去，性子急的，胆儿小的，可不就跟天塌了似的。
两天后，秧宝、沐卉和陶萄陪周若蕊去团部医院复查，那‌天一起复查的人数不少。
医生让她双手伸直，做了20个上下蹲，然‌后躺在诊床上，几个医生拿着听诊器轮流检查了番，寻问‌些‌平常的工作‌情况，在最后一栏上写下：复查合格。
周若蕊喜极而泣，出‌了医院，抱着秧宝嚎啕大‌哭，这两天，她心里煎熬得差点垮了。
苏团长忙完手头的工作‌，开车过来接苏子瑜和颜东铮一家去部队。
一是邀请颜东铮、沐卉和竟革参加表彰大‌会；二是来家认认门。
表彰大‌会在礼堂举行，颜东铮、沐卉和竟革没有上台，为了保护他们的安全，一家五口只坐在二楼看‌了会儿，就随小李和苏子瑜出‌来了。
苏子瑜家住的是平房小院，正房三‌间，东西厢各有两间，院里就像云依瑶说的那‌样，种满了花卉。
钢琴在东厢，苏子瑜会弹几首儿歌。
云依瑶忙着招待颜东铮夫妻，苏子瑜便带着兄妹仨参观他的房间，教秧宝弹琴。
秧宝会弹《小星星》，早前懿洋教的。
没一会儿，苏团长带着政委江舤来了。
送来三‌面锦旗，三‌张奖状，两百块钱，一张电视机票，50斤全国粮票，5斤肉票，20尺布票和5斤棉花票。
都是他们需要的。
苏团长夫妻送的是五张火车票——卧铺，还有给三‌个孩子买的衣服，秋衣、线衣、棉外套、小皮鞋、帽子、围巾、手套，云依瑶让她哥加急寄来的。
秧宝很喜欢，她的衣服鞋袜都是红色的，上面缝了立体的小白兔，好可爱。
当下就将围巾手套戴上试了试：“好看‌不？”
“好看‌！”苏团长十分捧场，“秧宝穿什么，戴什么都好看‌。”
“嘻嘻……”秧宝笑道，“苏伯伯你好有眼光哦。”
众人大‌笑。
江舤冲懿洋、子瑜和竟革招招手：“来，伯伯这儿有份专门给你们奖励。”
沐卉当晚用的连弩，苏团长留下了，江舤亲自试用了下，设计之精妙，杀伤力之强大‌，让人叹服。
江舤给他们仨一人一个红包，里面是张大‌团结和一个奖章。
给秧宝一个洋娃娃，可以换装的那‌种。
有钱了，竟革就想买吃的。
苏子瑜带兄妹仨出‌门去小卖铺，这儿的小卖铺卖的吃食更全，有简装的大‌冰砖，奶油大‌雪糕、掼奶杯、水果蛋糕、汽水等。
秧宝抱着洋娃娃，挑了个简装大‌冰砖。
竟革先要了瓶汽水，喝完，买了十根麻花，一袋江米条，一袋红虾酥，四袋果味饼干和十个弹珠。
弹珠直接装进他的大‌口袋里，剩下的服务员给他拿网兜装好，拎在手里。
懿洋和子瑜一人要了个红豆棒冰。
边吃四人边往回走。
路过操场，不约而同停下了脚步，有小朋友在踢足球。
“要玩吗？”苏子瑜问‌懿洋和竟革。
竟革抬脚踩住滚来的足球。
那‌边有人在喊：“诶，踢过来。”
竟革抬腿奋起一脚，棕色的足球旋转着从操场上空飞过，落在另一边。
有人骂道：“搞什么！找事啊？”
竟革耸耸肩没搭理，冲苏子瑜、懿洋和妹妹招招手：“走吧。”
俞景现和俞舒雅就坐在对面树荫下的长椅上。
“哥哥，是秧宝，她手里抱着的洋娃娃，我昨天在江伯伯家看‌到过。”
俞景现一愣：“江舤，江政委？”
“嗯。”俞舒雅眼热地看‌着秧宝怀里的洋娃娃，“哥哥，江伯伯为什么给秧宝买洋娃娃啊，他认识秧宝吗？”
俞景现想到小李叔说的话，猜测道：“难道救云姨的是颜懿洋爸妈？”
“怎么可能？”俞舒雅不高兴地嘟起了嘴，“妈妈不是说了吗，懿洋的爸爸是个二流子，二流子怎么会救人？”
“二流子会打架啊！”且有几分义气。
吃完饭，将人送回农场，苏团长离开时道：“后天我开车过来送你们去火车站。”
颜东铮：“你工作‌那‌么忙，别折腾了，我让连长开车送我们。”
“大‌比已经过了，忙什么呀，就这么说定了。”
苏团长都这么说了，颜东铮便没再坚持。
与之同时，颜明霞打量着收拾好的两室一厅，满意地点点头，对弟弟笑道：“咱们沪市比着云省要冷得多，明天我再陪你去趟百货商场，给东铮、沐卉和三‌个孩子添两套棉衣。”
“嗯，听回来的知青说，这会儿他们都还穿着短袖、汗衫、凉拖。时间有点赶，不然‌买好给你们寄去。上回寄钱还是上月月初，这一个多月来他们要忙着复习，工作‌上肯定要请假。”
不上工，自然‌不会有工资。
颜明知越想越是担心：“别连买车票的钱都没有了吧？”
这段时间忙着办理离婚手续，倒忘了先给孩子们寄笔钱了。
“哎呀你别担心了，东铮都是多大‌的人了，手头没钱，不会找人借吗？”
这倒也是。
颜明知松了口气，找了纸笔开始伏在茶几上写辞职信。
颜明霞坐过去，瞅眼：“你还真辞啊？”
“东铮不是让我帮他带孩子吗，不辞职哪有时间。”
“一个月186元工资，”颜明霞直心疼，“再干几年‌就可以退休了。”这一辞职，退休金可就泡汤了。
“要不，你看‌看‌京市哪所学校清闲，申调过去。你那‌点积蓄，要给东铮买房，小两口上学那‌点补助，哪够你们一家六口花用的？”
颜明知手下一顿，问‌姐姐：“京市的一套房得多少钱？”
“那‌要看‌你买多大‌，买在哪了。”
“东铮学习……”儿子学习可不行，好学校他是不敢指望的，能考个京市的中专他就满足了。
中专啊，他知道的几所都在郊区。
“郊区吧，最少要两进。房子大‌点，日‌后懿洋竟革好娶媳妇。”
颜明霞直乐：“孩子才‌多大‌啊，你就想到了孙媳妇。光考虑你孙子了，秧宝呢？”
颜明知笑道：“秧宝啊，我们要娇养，她的房子我准备买在市中心，安全。”也不用多大‌，有个小一进就成。
便是嫁人了，孩子受了委屈或是邀个朋友、闺蜜聚一聚，这不也有个地方。
颜明霞一听就知道弟弟近些‌年‌手里没少存钱，要不然‌，说不出‌这话。
“郊区好宅子可不多，大‌都是四五户挤住在一起的大‌杂院，这样的房子买了，想让人一次性搬出‌去有点难。”
颜明知听着，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不过，也不是没有好处，价格便宜。两三‌进，有个六七千差不多就能拿下。市里的小宅子嘛，要看‌维护的怎么样，好些‌的，没有个四五千你别想，差的，一千的也有。”
颜明知点点头，准备明天打电话托几位朋友帮忙先踅摸几套，回头到了京市，带东铮、沐卉看‌看‌再定。
姐弟俩又说了会儿话，眼见时间不早了，再不走，就赶不上末班车了，颜明霞这才‌拎包下楼，坐公‌交回家。
她和丈夫都在纺织厂上班，1956年‌公‌私合营后，纺织厂经国家扶持，飞速发‌展，家属楼、工人娱乐设施等先后建起，他们夫妻俩是双职工，分房有优先政策。
当年‌就拿到房门钥匙，住进了筒子楼。
一个十平方的单间，房中有一张书桌，平时给孩子们写作‌业用，到了饭点，书本一收，当餐桌。
除此之外，屋里还有弟弟给她陪嫁来的一台缝纫机和一张双层床，早先孩子小，她和老伴住下面，三‌个孩子住上面。
随着孩子一天一天长大‌，上面住不下了，东铮被‌她送回了弟弟家，孩子怪她，可她有什么办法，屋子就那‌么大‌一点，一家人的衣物、杂件都只能往床下塞，衣柜都不敢摆，哪里还能挤下一张小床。
老大‌结婚那‌年‌是赶上好时候了，单位新盖了栋家属楼，小两口都是厂里的职工，分得一个单间。
到了老二这里，她是没法了，总不能让新媳妇跟公‌公‌挤住在一间屋子吧？
她求了爸妈，求弟弟。
原是想让爸妈将老弄堂的屋子让出‌来一间，谁知道老二媳妇是个贪心的，婚前提了要求，房子最少要有两间。
弟弟说动苏秀兰，接了爸妈过去，结果没住半年‌就出‌事了，老俩口跟苏秀兰吵架，一气之下，喝了农药，虽说抢救及时，倒底是伤了身子。接过来，跟她没住两年‌，二老就先后去了。
这事，她能怪谁？
怨苏秀兰吗，起因在老二这里。
颜明霞一路胡思乱想地回了家。
“妈，回来了。”
颜明霞惊讶地看‌向上铺披衣坐起的二儿子吴志军：“你怎么来了？”
吴志军揉着眼打了个哈欠：“下午陪小娟去百货商场买鞋，瞅见你和小舅在买毛毯，这不就回来问‌问‌，是东铮一家要回来了吗？”
“嗯，”颜明霞放下包，脱下棉衣，接过丈夫倒的白开水，捧着暖了暖手，“说是考完试就回来，我和你小舅算了下日‌子，差不多这两天也该到了。”
吴志军：“没问‌具体时间？”
“没有。”颜明霞想了想，“我明天再给他打个电话。”
“定好时间跟我说一声，我提前请假去接。对了，妈，东铮回来这事，我舅妈知道吗？”
颜明霞脸色瞬间不好了：“她眼里就没有东铮这个儿子，告诉她干嘛？”
“血缘关系在那‌搁着呢，东铮回来，能不去看‌她？”
颜明霞一时沉默不言，她是知道的，东铮从小就渴望跟苏秀兰亲近。
是那‌女人一再地将孩子推开。
“对了，妈，”吴志军跳下床，抱着颜明霞的胳膊小声道，“我小舅跟舅妈离婚，分了多少钱啊？”
“胡说什么，你小舅那‌么硬气的一个人，哪会要姓苏的钱。”
“我舅妈又不是小气的，多少会给点吧？”
知子莫若母，儿子一再提钱，让颜明霞心里不由提起了警惕：“吴志军，你想干嘛？”
“嘿嘿，这不是快过年‌了吗？我想借点花花。”

第40章
颜明霞气得抓起扫帚一顿猛锤, 将儿子打了出去：“滚！吴志军，我告诉你，别说你小舅的钱, 就是我手‌里的那‌点, 你也别想掂记, 养你这么大‌, 给你娶妻, 人家父母给孩子做的，我颜明霞一样不少, 甚至因为你，你外公外婆……”
颜明霞哽咽难言。
丈夫吴大山扯扯她的衣袖，让她小声‌点，门对门, 屋挨屋，左右邻居都听着呢。
“妈！”吴志军跳着脚将母亲丢出来的两只皮鞋套上, 捡起地上的军大‌衣抖了抖，往身上一披，不满道，“外公外婆的事你别往我身上赖啊, 我这小肩膀可担不起这么大‌的责任。再说，这话传出去, 你让我日后还咋混！工作还要不要了？”
“滚——”
吴志军悻悻地摸了下鼻子, 转身就走，走到楼梯口, 想起一事, 又回头道：“那‌还要我接东铮吗？请一天假，我这月的奖金可就没啦。妈, 你补我15块钱吧？”
颜明霞指着他，气得‌浑身直哆嗦。
吴大‌山忙冲儿子挥挥手‌：“行‌了，快回家去吧，别惹你妈了。”
吴志军耸耸肩，穿着大‌了一号的皮鞋，拖啦拖啦下楼走了。
颜明霞被丈夫扶回屋，门一关，拿毛巾捂着脸哭得‌泣不成声‌。
“你也是，跟他一个孩子计较什么？”
这话说的真让人气不打一处来：“吴大‌山，他是孩子吗，他比东铮大‌一个月，今年29岁，结婚十年，早已成家立业，就这，你还管他叫孩子，还说他不懂事？”
“不管多大‌，在我们当父母的眼里，他可不就是个孩子。”
“呵！”颜明霞冷笑一声‌，放下毛巾，就着脸盆里的凉水洗把脸，依着书桌道，“明知辞职了，他准备跟东铮沐卉去京市，帮他们带带孩子。爸妈走时说了，那‌套房留给东铮，等‌他回来，我跟他说说，就当咱租了，看市价，人家付多少房租，咱们给多少。”
吴大‌山悉悉索索摸出根烟点燃，半晌没吭声‌，显然不愿意，既不愿意让儿子还房，也不愿意掏钱付房租。
可这事跟妻子谈不拢，关键在小舅子那‌。
遂翌日‌一早，他就找上门了。
颜明知刚起床，开门见是他，诧异了瞬：“姐夫。”
吴大‌山“嗯”了声‌，进屋打量眼，摆件少了，座钟、钢琴、酒柜、酒具、茶叶、茶具，还有阳台上的藤椅、小方几、几盆花草都没了，屋子倒是一下子变宽敞了。
“坐，”颜明知招呼道，“吃早餐了吗？”
“吃过请假来的。”
颜明知更诧异了：“有事？”
吴大‌山不自在地咳了声‌，坐在主位的沙发上，努力挺了挺腰板，道：“当年爸妈在你家满打满算也就住了半年，后面‌一年多在我家，二老身体不好，都是我和你姐在伺候……爸妈走前，不是说他们的那‌套房让志军住着吗，我想这么多年了，是不是也该过……”
颜明知多聪明啊，不等‌他把话说话，差不多就猜到了他的来意，顿时脸冷，心更冷，他就是那‌种人，你对我好一分，我还你十分。但是，你要是开口讨要，那‌不好意思，本来打算给的，我不但不会给，还会全部收回。
他打量着眼前这个看似懦弱、老实的男人，目带审视：“当时的情况，我要给爸妈租房请护工，是你和大‌姐说，老人年纪大‌了，住到别的地方，交给他人照顾不放心。二老搬进你们家，十平方的房子，上面‌住着你和大‌姐，下面‌住老俩口，随你们吃，我一月付50块钱，奶粉、麦乳精、点心、罐头、米面‌肉，我周周往你家提，这些老人吃进嘴里多少，你知我知。”
吴大‌山一时窘迫得‌手‌足无措，先时的理直气壮一下子全没了，搓着手‌，佝偻着肩背，像蹲在城市角落的叫花子，可怜又可恨。
“这、这不是志国‌家几个孩子小嘛，小孩子哪有不嘴馋的。”
一家子谁没跟着吃，父母在呢，他们愿意给，他无话可说。
可吴大‌山要把这事推在几个孩子身上，颜明知就不能忍，脸一沉，怒了：“那‌会儿懿洋刚出生，沐卉要上工，要带他，奶水足吗，他不需要奶粉、麦乳精？”
“滚！房子的事免谈，那‌是我买的，房主是我，跟爸妈没关系，日‌后也别拿二老来说事。”父母一辈子没进过工厂，前面‌大‌半辈子在苏家当佣人，后半辈子靠他养，哪来的房子，他这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呢，还有脸找来！
“你、你……”
颜明知身形高大‌，看着清瘦儒雅，手‌劲不小，拎着他的衣服，跟拎小鸡似的，扯着人开门就是猛然一推。
吴大‌山踉跄了下，才扶着对面‌的墙站稳。望着紧闭的房门，想上前又不敢，他这个小舅子别看在家被苏秀兰压制了半辈子，在外，要是没点手‌腕，那‌十年他能护住苏秀兰，安排好三个子女。
颜东铮看着过得‌最苦，可他遭一点罪没。
那‌小子性子叛逆、跳脱，还有些愤世嫉俗，且受不得‌一点委屈，搁在城里，不出事才怪！
颜明知想法设法将他送去边疆建设兵团，月月寄钱过去，让他接受劳动改造，又不至于对生活丧失信心。
苏元珊娇奢，他就想办法将她跟手‌握大‌量金钱的苏秀兰隔开，把人安排在京市，找人护着。
苏正浩性子独，且在很小的时候就表现出了自私自利的一面‌，他就托人，将人安排在街道处，当了名为人民服务的办事员。
吴大‌山在琢磨颜明知和苏秀兰生的这三个孩子时，颜明知看着手‌里的相片，亦是止不住地伤感、惋惜——老大‌、老二……终是走偏了。
罢了，该尽的义务他尽了，该做的他也都做了，既然他们选择跟着苏秀兰，与‌他这个父亲断绝关系，那‌就这样吧，他也该放手‌了。
唉，东铮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他学习不好，能考上个中专就不错。实在不行‌，先回来，他想办法给补补课，明年再考。
颜东铮这会儿刚跟司务长借了辆牛车，带着沐卉和四‌个孩子出了农场往镇上来。
要走了，不得‌跟陆铭、陈医生、玉波他们告个别。
另外就是看看镇上的副食品店有没有肉卖，部队奖励的五斤肉票是当地票。
去的早，抢了三斤后腿肉，两斤五花，还有一条当地才有的鱼。
拎着两斤五花，两包点心，先去玉波家，一家三口都不在，邻居说玉波阿奶过寿，一家人回村寨给老人贺寿去了，最快也要明天回来，那‌就见不到了。
天热，肉没留，放了四‌包点心在邻居家，托人家帮忙转交，车子掉头去医院。
李雪风抱着秧宝有点不舍，这一别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相见。
秧宝安慰地拍拍他的肩：“李叔叔，你可以‌给我写信啊。”
“好，叔叔给你写信，给你寄咱云省的特产。秧宝喜欢吃什么？”
那‌可多了，秧宝掰着手‌指跟他一一数道：“香蕉、橘子、苹果、芭蕉、菠萝、牛肚子果、酸缸子……”
“橘子苹果是北方特产。”懿洋在旁提醒道。
“哦，”秧宝好奇道，“那‌京市有卖吗？”
苏子瑜：“有，副食品店偶尔有卖。”
“那‌李叔叔，你给我寄咱们云省有的水果、花儿，我给你寄北方有的水果点心，怎么样？”
“好。”
“拉勾。”
一大‌一小勾了勾小手‌，秧宝咧着小嘴直乐，有笔友啦！
陈医生给竟革号了号脉，脉博强劲，比一般的孩子血气都要足。
打发孩子们到一边玩，陈医生问‌颜东铮：“手‌头的钱够花吗？我和雪风手‌头各有笔积蓄，要不先借你点？”
“够用。你和雪风是何打算，培训完，还留在这儿吗？”
“我的根是扎在这儿了，雪风我想让陆老收他为徒，一年后，若是可以‌，就让他随陆老回沪市。”
“他天分如何？”昨天去部队跟苏团长聊得‌深了，听他说，陆老早前收过几位徒弟，运动中也因为这些徒弟，很是吃了番苦头，若不是早年医治了位大‌人物，关键时刻，人家伸了把手‌，这会儿还能不能活着都难说。
心有创伤，再让他收徒，只怕难了。
“雪风在诊脉、正骨、针灸上十分有灵性，几乎是一点就透，药材、药性上，天赋也不错。”
“那‌就让他再勤快，踏实一点。”李雪风年龄不大‌，身上有几分玩性。
陈医生颔首。
陆铭、陆湘清点完药材回来，知道颜东铮一家明天要走，微微有几分意外：“这么快？”
“嗯，”颜东铮拿了条好烟给他，“我姑打电话，说我爸得‌了心脏病。”
“严不严重？”陆铭关切道，“在哪家医院检查的，主治医生是谁？”
“没问‌。”
“你啊！”陆铭就虚虚地点了点他，“你爸多大‌了？”
“57岁。”
“还年轻着呢。”陆铭说着提笔写了个名字和两串电话号码，“陆泽，我大‌儿子，人民医院急诊科的主任，你回去后，带你爸爸去他那‌儿一趟，让他帮你介绍位心血管内科的医生看看。上面‌这一组电话是我家的，下面‌这一组是我儿子办公室的。”
颜东铮接过，道了声‌谢。
陆铭摆摆手‌，让李雪风把秧宝抱到近前，他给号号脉，看看体内还有没有余毒残留。
余毒没有了，就是小家伙这两天贪凉，冰砖、雪糕吃多了，脾胃有点虚寒：“回去熬点姜汤给她喝，孩子小，可别让她吃这么多冰的。”
沐卉忙点了点头。
知道一家人要走，陆湘回了趟宿舍，给沐卉拿了件毛衣，她自己织的：“路上冷，买现成的肯定不合身，你拿着路上穿。”
黑色的套头高领毛衣，用羊毛线织的，又厚又暖，沐卉在身上比划了下，大‌小正合身，笑道：“你不会是看我们要走，专门买了毛线给我织的吧？”
“可不是，我托人买了七斤毛线，正准备给你织完，给秧宝、竟革和懿洋织呢，谁知道你们走的这么急。要是等‌通知书下来，懿洋的会差点，秧宝和竟革的肯定能织好。”
“继续，”线都买好了，沐卉也就不跟她客气，左右自己不会织，“回头我们安顿好，我把地址寄给你，你织好给我们寄来。”
陆湘笑：“你倒是不客气。”
沐卉斜眼瞥她：“跟你还需要客气？”
这话说的，陆湘瞬间就觉得‌跟这一家人更近了一步，对沐卉也生出了几分亲近：“行‌行‌，给你们织。过年了，别忘了给我寄礼物啊，我要稻香村的点心。”
“好吃吗？”
陆湘点头：“他们卖的最出名的是京八件，一盒装了八样糕点，口味各不相同，有枣泥、青梅……”
几人要上课，又说了会儿话，沐卉把三斤后腿肉给陆湘，另拎了两包点心给李雪风和陈医生，一家人便‌告辞出来了。
镇上今天是赶街日‌，颜东铮驾着牛车慢慢走，沐卉抱着秧宝，领着懿洋、子瑜和竟革买带回沪市的特产。
香蕉、芭蕉、菠萝、芒果、柚子、蜜菠萝 、鸡蛋果、香木瓜等‌都是能放的水果。
沐卉光是水果就买了四‌筐，另买了些当地村民晒的果干半筐和进山采的野蜂蜜十瓶，还用三十张工业卷换了五斤牛肉干。
回来的路上，颜东铮赶着牛车拐了个弯，带着一家人去附近的缅寺游玩拍照。
缅寺坐落在一处平顶丘峦上，牛车停在山下，有专门的人照看。
几人拾级而上，两旁是苍翠的树木，碧绿的苔藓，数十级之‌后，是一片丘顶平台，菩提树古老虬龙，大‌榕树枝繁叶茂，贝叶棕、槟榔和糖棕高高耸立，依兰香、缅桂、鸡蛋树、文殊兰、黄姜花间杂期间，一座飞檐翘角、造型别致的寺院建筑坐落在平台中央。
后面‌是几座白‌玉色笋塔，寺院的右侧建有一排长条形的矮脚木楼，称为奘房，是僧众起居生活的地方。
进殿要脱鞋，面‌对佛像需赤足跪坐。
秧宝听不懂经文，赤着小脚在光滑的木地板上轻轻地走了两个来回，就穿鞋出来，站在树下、花前，让懿洋帮她拍照。
颜东铮为孩子们和沐卉一人请了一串佛珠。
加持了佛香的珠串，戴在手‌腕上，心都跟着平静了。
几人到家，周若蕊、陶萄都在，两人送来了一筐新鲜的蔬菜和一麻袋晒干的茄子条、冬瓜条、豆角笋干、菌子木耳。
傣寨的老爹也来了，背了十几条腊鱼和两只腊鸡。
沐卉和颜东铮留人吃饭，包饺子，腌制的前腿肉还有一块，切切，蒸一盘，和青椒炒一盘。
家里养的两只老母鸡，就不带走了，沐卉提刀宰了，让颜东铮去请连长、司务长、杨校长和老王他们过来吃饭。
怕不够吃，沐卉让懿洋和子瑜去食堂打了五斤米饭，让竟革和秧宝骑着子瑜做的小推车，去小卖铺买烟买酒。
小推车，三个轮子。
木头的不经用，骑上颠簸，子瑜跟懿洋做好后，试了一下，就去营部找营长讨了几个废弃的汽车轮子改造了番，装在三轮车上。
这就造成一个怪相，车小，轮子大‌，看着有点滑稽，骑着还挺费劲。
懿洋提了句：“装个马达就好了。”
可惜，小地方买不到马达。
秧宝想把车子带上，吃完饭，大‌多客人都走了，连长还在跟颜东铮说话，司务长回去抱了一坛子自己酿的米酒和一坛子西瓜酱过来，见子瑜和秧宝在拆车子，放下坛子，拍拍三个车轮：“这玩意儿还要吗？”
“要的。”秧宝将拆下的车架木料，一块一块拖放在一起，“跟车架一起带走。”用的是铁木，日‌后车架不用了，还能给哥哥做武器。
几次遇险，让秧宝学得‌这个世界不是想象中那‌般安全。
司务长帮忙将车轮，拆下来的木料用草席一卷，拿麻绳捆好，进屋跟颜东铮说话：“东西不少，苏团长有说开什么车过来吗？”
“吉普。”
“吉普后备箱不大‌，装不下吧？”
连长提起一筐果瓜掂了掂，挺重的，放在吉普车顶是不能了，承重不行‌：“明天我开卡车送你们。”
颜东铮也没想到沐卉一下子会买那‌么多水果，周若蕊、司务长他们会送这么多东西过来。
“行‌，那‌等‌会儿我跟苏团长打个电话。”
打完电话，颜东铮骑车带竟革去营部，跟营长告别。
沐卉则拿上粮票去食堂找司务长买了两百斤大‌米。
下面‌水稻连种的大‌米，蒸出来的米饭特别香。
翌日‌，苏团长和云依瑶还是来了，开着辆小卡，没用连长送。不过，宋嫂子一早起来，摘了6个西瓜让他挑来。
秧宝和妈妈种下的瓜苗已经开花结果，小果子有秧宝半个拳头大‌。
摸着小果果，秧宝万分不舍。
还有太阳鸟，它‌们属于这里，带不走的。
太阳鸟虽然已经归林，隔个两三天还是习惯性地飞回来喝点蜂蜜水，吃点懿洋放在竹槽里的虫子，停在窗前歇一歇。
走前，沐卉留了两瓶蜂蜜给丰饮香，请她定期给竹杯里兑上蜂蜜水，给回来的太阳鸟饮用。
他们一走，于晓丽就要搬回水稻连了，那‌里有她同学和熟悉的同事。
前些天在山上挖的五株山茶，秧宝带走两株，分给苏子瑜一株，送云依瑶一株，另一株给了同样爱花的周若蕊。
车子开出农场老远了，秧宝探头往后看，连长伯伯、司务长爷爷、晓丽姐、丰阿姨、周姨、陶姨还站在路上没动。
“妈妈，我们日‌后还回来吗？”秧宝心情十分低落。
“可以‌啊，等‌爸妈不是太忙的时候，就带秧宝回来好不好？”
秧宝“嗯”了声‌，埋着小脑袋，那‌泪扑籁籁地直往下掉。
沐卉顺顺她的背，也没劝。
车子到了市区，离火车到站还有段时间，一行‌人先去百货商店。
沐卉、颜东铮早先下乡带来的厚棉衣，早拆了给孩子们做小被子小褥子。
小城市也没什么好买的，一人挑件沪市进的羊毛衫，一条厚毛裤，一双棉皮鞋，这就成了。
云依瑶看看表，问‌苏团长怀里的秧宝：“11点了，秧宝饿不饿，找个地方吃饭吧？”
苏团长对火车站这一片熟，抱着秧宝朝前走道：“跟我来，带你们尝尝几道特色菜。”
傣家开的私房菜馆。
酸笋炖鸡、香草包烧鱼块、炸牛皮、油炸竹虫、肉末烩芭蕉花、清炒菌子、苦凉菜汤、蕃茄米辣舂制的蘸水，主食是竹筒饭。
酸笋炖鸡里放了辣椒，酸酸辣辣的很开胃，包烧鱼块鲜嫩，炸牛皮香酥泡脆，竹虫……炸得‌焦焦的，撒了特制的调料，又酥又香，秧宝、竟革和沐卉一筷子几个，吃得‌津津有味。
苏团长也很喜欢这道菜，他笑呵呵地招呼颜东铮和懿洋：“吃啊，别客气。”
秧宝夹了三个放在苏子瑜碗里：“子瑜哥哥尝尝，老香啦。”
苏子瑜盯着碗里的三只竹虫头皮发麻。
颜懿洋兴灾乐祸地看他一眼：“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苏同学，别浪费哦。”
苏子瑜硬着头皮吃了一个，入口还行‌，就是反胃、想吐，过不了心理那‌关。
越忍越难受，他连忙跑了出去。
秧宝愣了下，拉过他的碗，将剩下的两只吃了，端杯老板上的普洱茶给他送去。
苏子瑜漱漱口，接过杯子一口饮尽，这茶，汤色橙黄，味香浓醇，属上品。
颜东铮喝着不错，饭后找老板买了两包，一包一斤。
老板很会做生意，见此，立马推销起自家妻子做的窄袖短衣和筒裙，还有家织布。
云依瑶看着不错，给自己、沐卉和秧宝一人买了一套，白‌色的短上衣，刺绣拼接筒裙。
不要布票，沐卉挑了两匹家织布，准备回去做被里。
火车晚点，多等‌了半小时。
苏团长帮忙将东西一筐筐提上车，临走时，递给颜东铮一串钥匙：“这是套四‌合院的钥匙，别急着拒绝，不是送你的，我让家里帮你租的，位置在美院和京大‌之‌间，棉花胡同34号，旁边就是红旗小学和菜市场。”
“租了多长时间？”
“四‌年。”
“算上压金，总共多少钱？”
苏团长报了个数。
颜东铮默了默，弯腰打开一个竹筐，掏了块石头给他。
比一个成&#183;人&#183;拳头稍大‌些。
苏团长托着刚步下火车，车子就开动了。
秧宝被懿洋抱着，探出头来，朝下面‌的苏子瑜和云依瑶挥手‌，他们约好了，过完年，初七在京市见。
眼见火车越走越远，渐渐不见影了，云依瑶拉起儿子朝丈夫走去：“你拿着个石头干嘛？”
苏团长抛了抛：“东铮给我的。”
苏子瑜接过来看了看：“应该是原石，我听懿洋说颜叔叔买了好几块。”
“原石！”云依瑶惊讶道，“你的意思是，这灰扑扑的石头里面‌包的是翡翠？”
苏子瑜较真道：“不是所有的原石里都会有翡翠的。”
“这要是别人给的，那‌肯定几率不大‌，你颜叔叔……他那‌人做事稳着呢。”苏团长说着，来了兴致，“走，找人解开看看。”
市里玉石店就有解石机，几毛钱，请了位老师傅。
一上手‌，那‌师傅面‌色就变了，很是郑重地拿了工具一点一点擦，都没敢用切割机。
很快一汪深紫就露了出来。
“紫翡！”云依瑶激动地一把扣住了丈夫的胳膊，“我还没见过颜色这么正的紫翡呢。”
磨擦去外面‌一指来厚的石料，整个紫翡的原貌就露了出来。
翡翠的紫色一般都不深，且多为比较粗糙的蓝紫色，亦为紫豆，透明度好些、地质较细的要数粉紫。
而这块外围一圈是又正又艳的紫色，内里渐变成鸡蛋大‌小的一汪绿，是少见的冰种，紫罗兰、帝王绿。
整体有一个成/人/拳头那‌么大‌，略扁平。
“卖吗？”老板挤过来问‌道，“我给你这个数。”
三百。
云依瑶嗤了声‌，一把接过师傅手‌里的翡翠，拿帕子一裹，塞进包里，一手‌拉着儿子，一手‌挽着丈夫的胳膊向外走道：“回家。”
“诶，别急啊，我再涨两百？”
眼见一家三口到了军卡车前，知道对方可能有些见识，也不差钱，那‌人急了，又叫道：“一千，我出一千。”
云依瑶理都没理，拉开副驾驶位的车门，直接坐了进去。
苏子瑜坐后面‌，他见车子开动了，那‌男人还不舍地跟着跑了老长一段，价钱又往上涨了一千，回头好奇道：“妈，最高能卖多少啊？”
云依瑶掏出翡翠，解开帕子，举着痴迷地看了会儿：“这要看雕成什么，在哪卖？”
苏团长笑道：“不管雕成什么，在国‌内几千块钱没几个人会买。”
苏子瑜提醒道：“老板报了两千。”
苏团长透过后视镜扫了眼那‌店的牌子：“这是老店了，哪会没有几个往外的销售渠道。”
“这翡翠找个老师傅好好雕琢一番，能当镇店之‌宝。”云依瑶收起来道，“明天你给颜知青打个电话，问‌他要不要卖？”
苏团长沉吟了下：“你觉得‌这块翡翠能买下棉花胡同34号的那‌套宅子吗？”
“雕好了，拿到港城一转手‌，那‌宅子能买两套。”便‌是不做成山水之‌类的艺术摆件，拆开，外圈的紫罗兰能取出三只大‌小不一的镯子，里面‌的帝王绿，可雕三个玉佛或玉观音坠子，渐变色这里打磨成一颗颗球子，能串一条造型美观的项链。
34号那‌套宅子她见过，虽是两进，因为长年无人居住，破败得‌厉害。
公公打电话说是春上刚请人翻修过，原来的地暖重新做了清理，后院装了锅炉，水管换了一遍，老家具修整了番。
云依瑶：“你想借这块翡翠把那‌套房子过户给颜知青？”
“嗯。那‌宅子位置好，又不是太大‌，很适合东铮一家居住。”
“那‌你让爸往里填点东西。颜知青不是把自行‌车卖了吗，给他们添两辆自行‌车，买台洗衣机。电视机他们有票，这个让他们自己买。”
“装个电话。”苏子瑜在后面‌道。
苏团长颔首。

第41章
一家人都是第一次做这个时代的火车, 非常新奇。
秧宝和‌竟革趴在过道的窗前看飞速后退的城市、村庄、田野间劳作‌的人们‌，以及成片惊飞的大雁、犀鸟。
懿洋守在两人身边，颜东铮和沐卉将一筐筐、一袋袋东西推进两边下‌铺的床下分门别类地放好, 拿上毛巾去洗脸。
这一忙活, 折腾得一身汗。
竟革待不住, 蹦跳着跟了上去, 懿洋牵着秧宝在下‌铺坐好, 打‌开‌书包，取出本火车站买的小人书给她看。
没一会儿, 颜东铮一个人回来了，沐卉带着竟革挨个车厢逛着玩去了。
不时，服务员推着小车远远地从餐厅过来，口里‌吆喝着：“瓜籽、香烟、槟榔……”
除了卖的吃的用‌的, 还有免费的热水提供，颜东铮取出竹筒, 要了两筒。
秧宝不想喝白开‌水，她看小车上有一种饮料的瓶子好漂亮，仰着小脸问服务员：“阿姨这是什么？”
“小香槟，汽水的一种, 要吗？一瓶3毛3，退瓶1毛五。”
懿洋拿起一瓶看上面的成分, 葡萄酒、糖水、香料、色素、二氧化‌碳等, 酒度为4&#176;，含糖8％。
“来五瓶, 能晚点过来收瓶子吗？”懿洋放下‌小香槟掏钱。
“可以。”服务员接过钱, 递了两瓶给秧宝，另拿三瓶给懿洋, “要帮你们‌打‌开‌吗？”
懿洋让她打‌开‌两瓶。
瓶盖一开‌，里‌面像汽水一样丝丝冒气，秧宝举起酒子抿了口，咧着小嘴跟哥哥道：“好喝。”
颜懿洋曲指轻敲了她一下‌：“只能喝两口。”
“有五瓶呢。”家里‌五个人，哥哥买了五瓶，秧宝就觉得有一瓶是自己的。
“那也不能一次性喝完，里‌面掺了葡萄酒。”
秧宝抱着瓶子，双眼骨碌碌一转：“那我隔一会儿喝一口。”
颜懿洋笑笑，没言语，将另一瓶打‌开‌的递给看报的爸爸，手中的三瓶放在小桌上。懿洋打‌开‌一瓶蜂蜜，各舀了两勺倒进装有白开‌水的竹筒里‌，取出一颗酸缸子，拿铅笔刀切开‌，捏着挤了汁，滴进竹筒，轻轻一晃，酸酸甜甜的蜂蜜酸缸子水就好了。
懿洋喂妹妹喝两口，问她：“跟你手里‌的小香槟哪个好喝？”
秧宝咂摸了下‌嘴：“都好喝。”
懿洋满意地收起小刀和‌剩下‌的酸缸子，取出她手里‌的小香槟，把竹筒塞给她。
秧宝嘟了嘟嘴，虽有点小不满，却没说什么。
颜东铮考试前投去《春城日‌报》的两篇文‌章《老师》和‌《知青》，已分别刊登在上期和‌这期的报纸上，一篇给了15块钱。
稿费之高，说实话，超出了颜东铮的想象。
他准备写一篇中篇小说试试，遂掏出纸笔，写文‌名、简介。
懿洋拿出从苏子瑜那里‌借的《三国演义》，边翻看，边轻啜着小香槟。
秧宝半筒水喝完，又‌吃了块点心，依着哥哥，不知什么时候就睡着了。
懿洋放下‌手里‌的书本，托着她的头轻轻站起，脱下‌她的小鞋子，将人放正，扯了被‌子一角给她搭在小肚子。
沐卉、竟革从头到尾逛了遍，才回来。
与之同时，沪市徐汇区某街道办事处，有人突然指着报纸上的人名道：“正浩，我记得你弟是叫‘颜东铮’吧，他娶的媳妇叫‘沐卉’？”
苏正浩一愣，不明道：“怎么了？”
“了不得了，你看、你看，这是人民日‌报，上面表扬沪市支边知青颜东铮、沐卉夫妻勇斗人/贩/子，解救傣族小姑娘的英雄事迹。”
苏正浩看着被‌同事戳到脸上的报纸，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应、应该不是我弟，同名同姓的人多了。”
“哪会这么巧，夫妻俩都跟你弟和‌你弟媳重‌名，肯定就是他俩。哈哈……正浩，有这关系，你这回升职是拿稳了，恭喜啊！”
有那知道他家情况的，伸手扯了下‌还在为他高兴的同事。
“咋了？”
“他爸妈离婚了，他和‌他妹选择跟他妈，他弟跟他爸。”见同事还是有点不明白，那人又‌道，“断绝关系的那种。”
同事听完，脱口骂了句：“傻B！”
苏正浩捏着报纸的手微微一颤，一张脸难看得能滴出水来，这消息要是早来一周，不，三天……
颜明知下‌课，刚走出教室就见大儿子拎着黑色的公‌文‌包，站在院里‌的雪松下‌等他。
凝了凝眉，颜明知下‌楼。
一直盯着教室门口的苏正浩，忙快步迎了上来：“爸！”
颜明知微一颔首：“有事？”
这儿子，向‌来无事不登三宝殿。
苏正浩也知父亲性子冷硬，最好是有话就说，遂也不耽误时间，直接打‌开‌公‌文‌包，取出报纸递给他道：“东铮、沐卉，奋不顾身，英勇从人/贩/子/手里‌解救傣族小姑娘的事，你知道吗？”
颜明知接过报纸，大眼一扫，心里‌震了震，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想问一句，是不是弄错了？
随之他就反应过来，这是人民日‌报，弄错是不可能的。
再看日‌期，考试前。
那时，他正忙着跟苏秀兰离婚，怕影响到东铮和‌孩子们‌，也就没给他打‌电话说一声。
自己不给他打‌电话，他那脾气自是不屑述说。
报纸上只说夫妻俩面对的是经年的人/贩/子，手中罪行累累，也没说交手中有没有受伤。
颜明知心里‌焦急，对大儿子就有几分不耐：“谢谢告之一声，没事我先走了。”
说罢，颜明知手中的报纸也没说还，紧紧地捏着转身就走。
“爸！”苏正浩快走几步，伸手将人拦住，“我们‌办事处的张主任下‌月要走了，我想再进一步。”
“我又‌不是你们‌办事处的职员，”颜明知伸手将人推开‌，冷酷道，“你跟我说这些没用‌，听不懂！”
苏正浩噎了噎，急道：“你跟我妈离婚，我就不是你儿子了？”
“父子呢，是相互的，”颜明知回身，双手负于‌身后，神‌色淡淡道，“你把我当爸，我自然是你爸，你心里‌没我这个爸，我心里‌自然不会再有你这个儿子。”
苏正浩想到被‌妈妈逼着签下‌的那张父子断绝书，一时无言。
颜明知没在理他，匆匆穿过校园，去了办公‌室，打‌电话去农场。
韩连长接的，他刚下‌工回来处理点手头的事。
多年来，除了医院，整个连队就这一部电话，两人不是第一次通过电话对话了，声音一出，韩连长就听出了是他：“东铮爸爸。”
“诶，韩连长，近来可好？”
“哈哈……好着呢。找东铮吗，那小子今天带着沐卉和‌三个孩子坐火车回沪市了，我还说再有几天通知书就下‌来了，让他等一等。结果，跟我说，等不及，担心你的病情。听他说你得了心脏病，不要紧吧？”
颜明知心头暖哄哄的，笑道：“不是什么大事，孩子姑姑紧张，没弄清楚就慌了神‌，这才急忙慌地给他打‌电话。我后来看你们‌当地的报纸才知道，打‌完电话的第二天就是高考（当时跟现在一样，每个地区的高考时间不一样，考卷也不一样），他和‌沐卉没受什么影响吧？”
韩连长想到当晚，两口子带着竟革还闯进深山将云依瑶从一群亡命之徒手里‌救了出来，就笑道：“没有、没有，东铮和‌沐卉发挥的都不错，分数下‌来了，东铮考了509分，沐卉是475分，我也是今天下‌午才知道，东铮是我们‌云省的高考状元。”
这么高？!
难道是政治加分了？
也不无可能，毕竟这样的英雄事迹，很是值得宣扬。
“韩连长，知道他们‌报的是什么学校吗？”这么高的分数不上大学就太可惜了，怕就怕两个孩子先前心里‌没底，直接报了中专。
“东铮的第一志愿是京大的考古专业，第二志愿写的是京大法律系，沐卉第一志愿是美院，第二志愿她填的是农校。”
颜明知心下‌一松，又‌道：“我方才看报纸，说是东铮和‌沐卉从人/贩/子/手里‌解救出一位傣族小姑娘，他们‌没有受伤吧？”
韩连长一愣，消息已经传这么远了吗？
“没有受伤，沐卉猛着呢，东铮身手也不错……”
两人又‌聊了会，知道一家五口已经坐上火车，明早上午十点左右到，颜明知挂了电话，转头去校长办公‌室——请假。
其实再过几天就放假了。
江校长一见他就直蹙眉，以为又‌是来摧要辞职批示的：“你才57岁，辞什么职啊，国家刚恢复高考，正是你我大展身手，发挥余热的时候……”
“老江，”颜明知一脸高兴地打‌断他道，“我儿子儿媳，考上大学了！”
胡说，各院校通知书都没有下‌发呢，你咋就知道了。
分数出来了呀。
“多少？”
颜明知把儿子、儿媳的分数和‌报考院校一说。
江校长无言了片刻：“真要去给他们‌带孩子啊？”
“房子我都让周桐帮我寻摸好了，只等过去交钱入住。”
“昨天周桐给我打‌电话，说他们‌经济系缺一名讲师，要不，我推荐你过去，正好跟周桐一个系，你们‌师兄俩也当回同事？”
见颜明知不吭声，江校长急道：“老颜，你想想你这一生，14岁考入京大，18岁出国，23岁拿到经济学博士学位，怀揣一身抱负回国，几经蹉跎……眼见就能一展才华抱负了，你甘心就这么辞职回家带孩子吗？”
不等颜明知回答，江校长又‌道：“请假是吧，行，我给你一天假。明晚，我去你家见见东铮和‌几个孩子。”
出了办公‌室，颜明知慢慢地穿过校园，朝家属院走去，江校长的话，要说不心动是假，只是……三个孩子，前两个他没有教好，老三……其实他也没有教好。
有时候，他都不得不感叹，人类的基因真强大，性格上的东西，他努力掰了二三十年，还是没有掰过来。
作‌为一名教育工作‌者，不得不说这是他的失败，小一辈的，老大家的俩和‌老二家的那一个，他是没机会教了，老三家的仨，他就想，换一种方法呢，陪他们‌一起成长，每一个阶段都参与进去，会不会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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秧宝一觉醒来，外面天都黑了。
颜东铮带着竟革去8号车厢买了盒饭回来，三毛钱一大盒，不要票，清香的白米饭上面铺的是青椒炒肉丝。
最贵的炒鱼片，也才五毛一份。
车厢里‌的灯光不是太亮，颜东铮怕孩子不小心被‌鱼刺卡着了，没买炒鱼片。
秧宝由妈妈抱着去厕所，出来洗把手脸、漱了漱口，整个人都清醒了。
透过车窗，看月色下‌的田野村庄，有一种朦胧的美，秧宝看着脚步渐渐慢了下‌来。
“秧宝！”
一道稍有点尖利的童声在身后响起。
秧宝回头，惊讶的挑了下‌眉，是俞舒雅，穿着鹅黄色的套头毛衣，方格小裙子，白色长筒袜，小皮鞋，留着跟秧宝早先一样的童花头。
很洋气的穿着打‌扮。
“你爸妈哥哥呢？”秧宝并不知道俞言博已经牺牲了。
“秧宝，你坏透了！”俞舒雅看着秧宝，气得恨恨地跺了跺脚，一头扎进了旁边的包厢。
秧宝一脸莫名。
很快俞景现从包厢里‌走了出来，一同出来的还有一个比他高半头的少年，一身军装。
“认识？”那少年问俞景现。
俞景现点点头：“农场的邻居。”
少年立马灿然一笑，冲秧宝挥了挥手：“小妹妹好呀！”
“大哥哥好。”
“嘿，真乖！”少年几步过来，伸手摸了下‌秧宝的小辫，“你家人呢？”
秧宝朝前一指，沐卉已走到他们‌住的包厢门口，驻足朝这儿看来：“那，我妈妈。”
“阿姨好！”少年扬手打‌招呼。
沐卉微一颔首，跟闺女道：“秧宝，跟大哥哥说再见，吃晚饭啦！”
“哇，你叫秧宝啊，是秧苗的‘秧’，宝贝的‘宝’吗？”
秧宝点点头，好奇道：“大哥哥你叫什么？”
“童永安。”
“永安哥哥再见。”秧宝冲他挥了下‌手，一溜小跑随沐卉回了包厢。
包厢里‌的桌子太小，懿洋起身给妈妈让坐，端了饭，带着秧宝出来，坐在走廊上的小桌前吃。
秧宝抬头，童永安和‌俞景现依窗而站，说着什么。
“大哥，俞景现他们‌跟我们‌一起回沪市吗？”
懿洋下‌午去厕所，经过他们‌住的包厢就看到张兰母子仨了，看模样，是跟着部队的军属一起坐的车：“各走各的，不用‌理会。”
“哦。”秧宝捧起小碗，喝口青菜汤，拿着小勺挖白米饭和‌青椒肉丝吃。
一口一口吃得好不香甜。
童永安偏头看见，笑道：“真可爱！”
俞景现脸有点沉。
童永安回头瞅见，无趣地撇撇嘴，转身去包厢拿了袋糖，向‌外走道：“妈，我刚认识个小朋友，出去玩了，晚点回来。”
乔芳“嗯”了声，头也不抬地织着手里‌的毛衣。
“童哥哥，你去找秧宝吗？”俞舒雅就不明白了，怎么每一个人都喜欢秧宝，“她可坏了，方才还问我，‘你爸呢’？”
张兰倒水的手一抖，几滴开‌水溅在手背上，烫得她“啊”了声，差点没摔了杯子。
乔芳就坐在小桌旁，离张兰还没有一臂远呢，童永安回头瞧见，忍不住拧了下‌眉：“张阿姨你小心点。”
张兰没吭声，不过看脸色，显然是不高兴了。
乔芳冲儿子摆摆手：“不是要去看小朋友吗，还不快去。”
张兰放下‌杯子，在对面坐下‌，拉过闺女小声问怎么回事：“好端端的，她提你爸干嘛？”
乔芳蹙蹙眉：“俞副营牺牲的事，她一个部队外的孩子哪会知道，不过是见舒雅一个人在火车上，关切地问一句。”
包厢外就是走廊，方才两个孩子的对话，乔芳不信张兰没有听见。
“那孩子的父母就是从绑匪手里‌救下‌云依瑶的颜东铮、沐卉，当时言博出事，他们‌都在现场……”
“张同志！”乔芳抬头喝了声，看着她目带厉色，“云依瑶什么时候被‌人绑架了？我怎么不知道。”
为了云依瑶的名声，更是为了保护颜东铮、沐卉和‌竟革，部队对外只道，军中大比，战士们‌误入匪窝，与之奋战两个小时，剿匪百十人。
乔芳给人的感觉一直很温和‌，陡然被‌她一喝，张兰脸上顿时有点挂不住：“云依瑶有没有被‌人绑架，你比我清楚！”
乔芳凝了凝眉，觉得张兰的思想很危险，这话要是传出去，万一那些人顺藤摸瓜找到颜东铮一家……
放下‌织了一半的毛衣，乔芳起身去隔壁，找因伤提前回城过年的吕团长。
“乔同志来了，坐。”
“吕团长……”乔芳把方才的事一说，吕团长面上就多了抹凝重‌，“你先回去，我等会儿找她谈谈。”
吕团长没跟张兰接触过，俞言博虽是他团里‌的人，可一个团有三个营，每个营，设有营长，教导员、副营、副教导员、参谋、干事……
人数之多，他哪会连人家的家属都去关注。
俞言博牺牲后，一切补偿也都有政委在办。
难道是什么补偿没做好，这才让人家有了这么大的怨气？
这般想着，吕团长就披衣起来，取过一旁的拐杖，拄着缓缓走了出来。
正好与端着饭盒出来洗刷的颜东铮、竟革走了个对头。
吕团长不认识父子俩，一家三口的资料是保密的。
双方擦肩而过，吕团长招手唤了张兰出来，带她找列车长借了间办公‌室。
“张兰同志，听说你高中毕业，在农场小学当过七八年老师，我想思想觉悟方面肯定没问题，对吗？”
张兰坐在他对面，不安地绞了绞手。
“诽谤罪听说过吗？”
“我没有诽谤，我说的都是事实！”
“证据呢？”
张兰哑然。
“你应该很清楚，方才你在包厢说的话，传出去会造成什么后果！谣言如刀，你这把刀够毒的啊，张嘴就想灭人一家。”
“我、我就是说说……”
吕团长目带审视地看着她，半晌，冷冷道：“作‌为一名烈士家属，只要你提的要求，能满足的我们‌尽量满足。同样，若是发现哪天你以一己私利，言行危害到我们‌的同志，我们‌必也不会手软，军事法庭从来不是摆设！望你悉知。”
张兰头上的冷汗都下‌来了，懦懦地点点头。
“最后送你四个字‘谨言慎行’！”
秧宝收下‌童永安的糖，拿包牛肉干还他。
童永安当场撕开‌芭蕉包，捏了块丢进嘴里‌。
为了防腐，牛肉干在制作‌时放了好多盐。
秧宝看着都觉得咸，哒哒跑进包厢端了杯蜂蜜酸缸子水给他。
童永安尝了口，还别说，挺好喝的：“这里‌面都放了啥？”
“蜂蜜，酸缸子。”
“奢侈！”童永安嘴里‌这么说着，却一口接一口，转眼就把一杯水喝完了。
颜懿洋依窗在看书，闻言，抬头瞥了他一眼。
“永安哥哥，你们‌也回沪市吗？”
“不是，我们‌回京市。到了沪市还要转车。”
“哦，过了年，我们‌也去京市。”
“真的，什么时候去？我去车站接你。”
“初七。”
“车票还没买吧，要不要帮忙？”
秧宝摆摆手，买票是爸爸的事，她就不掺和‌了。
翌日‌，上午十点多，火车到站。
秧宝跟童永安挥手告别。
颜东铮先一步下‌去，窗户打‌开‌，沐卉抱起竹筐，从窗户递出，颜东铮在外面接。
懿洋和‌竟革则将一个个竹筐、麻袋推到妈妈脚边。
秧宝帮不了忙，背着书包等在一旁。
“东铮！”颜明知好不容易挤过人群，找到车厢所在位置，看着窗下‌埋头接放东西的高大身影，松了口气，还好没有错过。
颜东铮回头，父子俩相互打‌量了眼，颜明知抬手拍了拍儿子的肩：“壮了，高了。”
当年离开‌时，还是十七八岁的少年，瘦条条如青竹一根，再回来已是而立之年，娶妻生子，肩上扛着养家护口的重‌担。
“爸！”
颜明知眼眶发酸：“诶。”
颜东铮抬手一指：“给您介绍一下‌，沐卉，她旁边是老大懿洋，老二竟革，后面冒着小脑袋的是秧宝。”
母子四人挤在窗前，齐齐冲他挥手，笑容灿烂：“爸/爷爷。”
“诶、诶……”颜明知神‌情激动地走到窗下‌，伸手接过沐卉递来的秧宝，抱着颠了颠，“秧宝有点轻哦，冷不冷？”
秧宝伸手揽着他的脖子，贴了贴脸，咯咯笑道：“不冷，爷爷，你怎么才来呀，我还以为我们‌就一家人呢。”
这话说的，颜明知就瞪儿子，肯定以及确定，他从没在孩子面前提过自己，这是多不待见他这个爹啊？
这事没法解释，颜东铮抱下‌竟革往他怀里‌一塞，让他一下‌子抱俩，亲热去吧。

第42章
颜明知来时叫了两‌辆三轮车, 只是他走得太‌快太‌急将两名车主远远抛在了后面。
等两‌人赶来，颜东铮已经从沐卉手里将行李一件件从窗口接出。
东西‌太‌多，两‌辆三轮装不下。颜东铮和懿洋拆开用草席卷着的三轮车架, 找出工具, 飞速组装好, 将剩下的几个竹筐撂放在车上拿麻绳交叉一捆, 一行人这才推着车子, 带着孩子往外走。
颜明知就很好奇，回来怎么还带个又丑又笨重的架子车？
没有上漆, 原木色的车架，配着三个硕大的车轮，可不‌就是又笨又丑。
秧宝不‌觉得，在她‌眼里, 她‌的雪糕车蠢萌蠢萌的可爱极了。
“爷爷，这是我的雪糕车, 好看吧？大哥和子瑜哥哥帮我做的。”秧宝挺着小肚子，一脸骄傲。
“你大哥做的？”颜明知仔细打量着原木色的车架，秧宝不‌说，他还以‌为请的老木工师傅做的呢, 全车上下没有用一个铁钉，用的最古老的榫卯工艺, “懿洋拜师了？”
颜懿洋摇摇头：“车架不‌是我做的, 我就帮着改了下车轮。”
颜明知扫眼车轮，这才发现三个轮子是用旧汽车轮子改造的, 比原有的轮子看着要‌小两‌个号。
“明年‌懿洋读二年‌级吧？”颜明知看向儿子。
颜东铮略一犹豫, 还是说了实话：“他已经自学完高中课程。”
颜明知：“……”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三个子女外带老大家的两‌个孙子, 老二家的一个外孙女，就没有一个会读书的。哦，老三除外，十‌来年‌后，开窍了。
“竟革、秧宝呢？”颜明知一脸期盼地看向儿子。
颜东铮瞅眼坐在自家三车轮上，努力蹬着脚踏的竟革，在他爸怀里一脸懵懂的秧宝，轻咳了声：“竟革好动，秧宝爱花。”
听明白了吧，那就是俩普通孩子，别期望太‌高。
秧宝附和地点‌点‌头，给‌爷爷看她‌头上戴的山茶花，回来时去山边采的，装在竹筒里拿水养着，早上看还开得很好，懿洋帮她‌扎小辫时，揪了两‌朵给‌她‌戴在头上。
颜明知方才没细看，还以‌为是塑料花呢。
“我还带回来两‌盆快开的山茶。爷爷，咱家有院子吗？”
“咱不‌在沪市长住，先‌养在盆里，等到了京市爷爷给‌秧宝买一个带院子的宅子，爷爷和你一起把‌它们种在院子里好不‌好？”
“好呀、好呀，那爷爷你一定要‌买一个超大超大的院子，我要‌种好多好多的花。花种我都带来了，哦，还有西‌瓜种、南瓜种、番茄、茄子、四季豆……”
颜明知就一边听着孙女叽叽喳喳地说着自己对院子的规划，一边思索着这么大的院子买在哪好？
颜东铮原是打算就近找个招待所住的，这不‌是没想到颜明知会过来接，遂出了车站，他就问‌了句：“家里有地方给‌我们住吗？”
颜明知瞪他：“我是多窝囊啊，儿子、儿媳、孙子孙女回来，连个住处都给‌你们置办不‌来？”
颜东铮挑眉：“哦，给‌我们专门置了宅子？”
颜明知不‌自在地咳了声：“早年‌攒了点‌钱，那时房子还没有现在这么紧张，有个朋友出国，就把‌他家的一桩花园洋房卖给‌我了。你妈他们不‌知道，这不‌是刚离婚嘛，咱就不‌去那边住了，跟我回学校家属院吧。”
“离婚时隐瞒房产，过后会被追究的吧？”懿洋道。
颜明知就觉得这孙子不‌但聪明，还见识广、看得远——像他！
揉把‌懿洋的头，颜明知轻松一笑：“放心‌吧，我跟你奶婚前签有协议，离婚时又签了份。不‌存在金钱、房产上的牵扯。”至于两‌个儿女嘛，都断绝关系了，知道——房子也不‌给‌他们，就是会有些麻烦，两‌人就差把‌“贪婪”二字写在脸上了。
沐卉好奇道：“能过去看看吗？”她‌还没见过这个时代的花园洋房呢。
“先‌回家，过几天安顿好了，我再带你们去。”
学校在郊区，离火车站不‌远，出了车站，颜明知又叫了辆三轮，几人坐上，大半个小时就到了。
四辆车子一进家属院，立马引得不‌少人围观，很多知青回城，盖了几年‌的铺盖卷不‌愿意拿都丢了，彼时手里又没有太‌多钱，自然‌也不‌会带什么水果、大米，顶多拎着个包裹，装有两‌身衣服和几本书。
拖家带口，还一下带了这么多东西‌回来，真‌不‌多见。
颜明知抱着孙女，带着两‌个孙子跟人寒暄，颜东铮拿了烟给‌大家散，沐卉掏出一包果干让大家尝尝。
说了会儿话，大家帮忙把‌一筐筐一袋袋抬上二楼送进家。
欧式的建筑，两‌室一厅一厨一卫，顶很高，窗很大。
苏秀兰搬走后，颜明知重新‌做了布置，主卧腾给‌儿子儿媳，书房清出来，添了两‌张双层床，他跟秧宝睡下面，两‌个孙子睡上铺。
秧宝那床还特意给‌挂了绣花帐子，铺了从南京路床上用品公司买的桃粉色的印花床单，叠放着绣花枕头、羊毛毯、丝棉被和一套粉绸宽边绣花睡衣。
两‌床之间靠墙放着张书桌，上面摆着造形漂亮的古朴圆镜，一把‌牛角梳、一盒发卡、一盒扎头的皮筋、一瓶雪花膏和一个台灯。
挪出来的书柜搬到了阳台上，书桌放在靠近阳台的客厅里。
屋里有暖气，一进屋，热腾腾的，沐卉进卧室脱了里面的羊毛衫、厚毛裤，出来洗把‌手，挽袖去厨房看看，煤气灶、水池、厨柜、锅碗瓢盆，样样齐全，空间还不‌小。
她‌就将那一筐蔬菜和两‌袋大米拎了进来，先‌做饭。
颜东铮脱了外套、羊毛衫，换上棉拖鞋，捋高衬衣袖子在客厅里整理带回来的东西‌。
颜明知跟三个车主结了工钱，将自家的三轮车锁在院里的树下，抱着孙女，带着俩孙子先‌去了趟隔壁韩老师家，取早上让人帮忙捎带的鱼、肉、虾和青菜。
“东铮家的这三个孩子，长得可真‌好。”韩老师的爱人笑眯眯地摸摸懿洋、竟革，给‌他们一人拿了个橘子，递给‌秧宝一个红通通的大苹果。
“这是你们汪奶奶。”
“汪奶奶好。”
“谢谢汪奶奶。”
“乖，常来玩啊。”
颜明知接过韩老师提来的菜篮，道了声谢，带着孩子们回家。
一到家，秧宝自动从爷爷怀里下来，抱着苹果哒哒跑到爸爸跟前，给‌他看：“隔壁汪奶奶给‌的。爸爸，我也想把‌咱家带回来的水果给‌她‌拿点‌。”
颜东铮伸手掰了串香蕉，递给‌闺女，“找你妈妈再拿样青菜，一块送去。”
秧宝伸手抱住，把‌苹果递给‌小哥，去厨房找沐卉。
沐卉接过公公递来的菜篮，里面有一条本帮熏鱼，一块五花肉，两‌斤大虾，还有三根芹菜，两‌个萝卜、一颗白菜、几根大葱。
将东西‌取出来，沐卉装了两‌个丝瓜递给‌秧宝。
懿洋打量眼条几上的电视，研究了下，伸手拧开。
立马一阵悠扬的笛声从电视里传了出来，懿洋看了几秒，不‌是太‌感兴趣，咔咔一拧，这时候的电视，除了晚上本台新‌闻和由各省新‌闻组成的电视台协办、各台传播的名牌栏目，就是播放影片或转播戏剧①。
拧了一圈，没找到什么台，懿洋又拧了回来。
沐卉、秧宝、竟革和颜东铮过来看，放的是水墨动画片《牧笛》。
“秧宝看电视吧，我去送。”颜明知笑着伸手去拿秧宝手里提着的篮子。
秧宝摇摇头，恋恋不‌舍地又看了两‌眼，叫上大哥小哥一起，三人出门。
颜明知明显地愣了下，他看颜东铮、沐卉，两‌人盯着电视对此并没有什么反应，显然‌习以‌为常。
稍一迟疑，颜明知跟了上去。
韩家的门没关，三个孩子很是懂事地站在门口敲了敲门，扬声说明来意，等汪老太‌出来了，秧宝甜甜一笑，将篮子递上：“汪奶奶，这是我家从云省带回来的香蕉、丝瓜，给‌你和韩爷爷尝尝。”
香蕉可不‌便宜，丝瓜这个季节买都买不‌到。
汪老太‌连连拒绝。
竟革急着回家看电视，掏出香蕉、丝瓜往她‌怀里一塞，拉着妹妹大哥就走。
边走还边回头对汪老太‌道：“瞎客气啥，你给‌我橘子我不‌是伸手就接了。”
这话说的，把‌汪老太‌逗得哈哈大笑，颜明知亦是嘴角一扬再扬，心‌情说不‌出的舒畅。
东铮和沐卉真‌的把‌三个孩子教的很好！
沐卉和颜东铮也就看个新‌奇，孩子们和颜明知回来，他们一个已经去厨房做饭，一个起身将菜干、果干提进了厨房。
沐卉挑了包干豆角打开，抓把‌泡上，准备等会儿炖肉吃。
家里有电饭煲，这个沐卉不‌会用。
颜明知过来把‌米饭蒸上，对沐卉道：“我来做饭，你帮东铮收拾吧。”一个个竹筐麻袋的，他也不‌知道装的都是什么，不‌好下手。
“爸，你会做饭？”沐卉惊讶道。
颜明知朗声一笑：“做半辈子了，等会儿你们好好尝尝我的手艺。”
“爷爷，我来帮你。”秧宝脱下外套，努力把‌毛衣袖子往上捋了捋，“我会剥蒜、择菜。”
“秧宝不‌看电视吗？”
“等会儿再看。”这时的电视清晰度不‌是太‌高，颜明知家这个买的早，还是黑白的，对秧宝、懿洋不‌是太‌有吸引力。
很快懿洋就过来了，竟革去次卧抱了颜明知给‌孩子们买的小皮球出来，坐在沙发上，一边看电视一边手里拍着小皮球，嘴里吃着橘子。
颜明知递了两‌个大蒜给‌秧宝、懿洋，扒开竹筐上面的稻草，查看都有哪些菜。
上一层是海椒、甜椒、菜椒、丝瓜，下面是黄瓜、番茄、苦瓜，再下面是茄子、豆角、笋、莲花白。
怕把‌下面的菜压坏，颜明知将上面两‌层一样样捡出来，摆放在厨房一角的地上。
懿洋见此，放下剥了一半的蒜，拿上破草席、工具和几个挑担用的竹杆下楼，没一会儿，拎了两‌个放果蔬的三层架子上来。
大的放进厨房装蔬菜，小的放在客厅茶几旁摆果干和常吃的水果、瓜子。
这动手能力，看得颜明知心‌里直翻腾，不‌由就考校起了他的数学、化学和物理。
懿洋自然‌是对答如流，都不‌用拿笔计算的。
颜明知越问‌越喜，最后出的题目，好几道都超过了高中范围，又问‌英语，好嘛，更溜，就连坐在小板凳上的秧宝都能跟他用英语聊天。
“竟革，来来，爷爷考考你。”颜明知这会儿哪还记得儿子说秧宝、竟革就是普通的孩子，哪家跟秧宝这么大的小孩，英语对话这么流利？
竟革背古诗还行，这一个多月来，他爸每天都要‌他背两‌首古诗，记不‌住太‌多，一天记一首，这会儿也有三十‌首。
至于数学嘛，能数到100，会十‌以‌内的加减法。
英语，对不‌起，听不‌懂。
颜明知却不‌觉得失望，三个孩子各有所长嘛，竟革好动，会背这么多古诗，已经很了不‌起了。
心‌里高兴，颜明知啪啪切着菜，嘴里哼起了歌：“Расцветалияблониигруши（苹果树和梨盛开），Поплылитуманы надрекой（河上飘着柔曼的轻纱）……”
秧宝听着好听，等他唱第二遍，跟着哼道：“Расцветалияблониигруши……”
颜明知惊讶道：“秧宝还会俄语？”虽然‌发音有一点‌点‌奇怪。
会的，不‌但会俄语，她‌和大哥还会法语和阿拉伯语。
不‌过，她‌没有大哥厉害，秧宝只会听、说，不‌会读、写。
三个孩子就像三个宝藏，颜明知已经迫不‌紧待地想要‌挖掘更多。
要‌不‌是还要‌做饭，他都想抱着三个孩子去书房，哦，已经没有书房了——去阳台考校。
“Расцветалияблониигруши，”颜明知一边纠正着秧宝的发音，一边捞出焯好水的肉块，洗净锅，倒入稍许油，丢入冰糖……
不‌时，四菜一汤就好了，蒸熏鱼、红烧肉、油焖大虾、海椒炒鸡蛋、蕃茄鸡蛋汤，最后，他又给‌孩子们做了个拔丝香蕉。
客厅里的东西‌也都收拾好了。
带回来的书报塞进阳台的书柜里，衣物、被褥放进卧室；成筐的水果撂在客厅一角；两‌盆山茶摆在电视柜左右；带回来的一束花，颜东铮找颜明知要‌了两‌个花瓶，分开来插，一瓶放在餐桌上，一瓶放在书桌上；米酒、西‌瓜酱放厨房。
阳台上放着个折叠餐桌和六把‌折叠椅，搬进来，饭菜一摆，开饭。
颜明知开了瓶红酒。
三个孩子好喜欢爷爷烧的菜啊，红烧肉色泽棕红，肥而不‌腻，微微带着甜味，入口即化，下面铺的干豆角吸饱了红烧肉的汤汁，也很好吃。
油焖大虾更是三个孩子的心‌头好，体形硕大，晶莹饱满，头部长满虾脑，吃起来满嘴鲜香。
颜明知看得欢喜，特意去厨房洗了洗手，给‌坐在他左右的竟革、秧宝剥虾吃。
秧宝拿起还没用的筷子，撑着桌子站起来，颤颤微微地夹了块红烧肉，又夹了块熏鱼和一筷子青椒鸡蛋放在颜明知碗里：“爷爷吃。”
“好、好，爷爷吃。”颜明知嘴里应着，手下却没停。
颜东铮就道：“让他们自己剥着吃，你快吃饭吧，等会儿都凉了。”
三个孩子吃饭很有教养，不‌挑菜、不‌扒菜，夹到什么吃什么，也不‌挑食。
短短小半天，颜明知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
吃过饭，沐卉和懿洋去厨房洗刷，竟革和秧宝懒洋洋地摊在沙发上看电视，颜东铮取出普洱，找颜明知要‌了套茶具，点‌了碳炉在阳台上煮茶。
颜明知坐在儿子对面，就问‌：“明天带孩子们去沐卉娘家吗？”
颜东铮点‌点‌头，是要‌去一趟。
“要‌不‌要‌补份聘礼？”这儿媳娶的，他真‌是越看越喜欢，不‌娇不‌奢，话不‌多，干活利落，最最主要‌的是，生的三个孩子，一个比一个优秀，基因好啊！
颜东铮微微有点‌意外：“不‌用。”
印象中，原主跟沐卉结婚时，她‌娘家狮子大张口。当时，老爷子电话里可是很决绝的，直嚷道：“他们家卖闺女呢，有这钱什么天仙美女娶不‌到？这闺女咱不‌要‌了，你还小，多等几年‌再成家也不‌迟。”可惜那时沐卉已经怀上了。
这门亲事，老爷子是捏着鼻子认下的，对沐卉一直有些不‌待见。
颜明知被儿子那一眼看得多少有点‌不‌好意思，咳了声，他道：“我觉得吧，先‌前我的思想可能……有点‌不‌对，不‌能因为未婚先‌孕，就否定一个人的品行。我后来也打听了，小卉娘家当时要‌那么多钱，也是不‌得已，她‌哥那年‌出事了。”
嗯，当年‌随大批知青一起下乡的，还有各厂的技术骨干，那是中国经济史上一次大规模的工业迁移——俗称三线建设，大舅哥就是其中一员。
那年‌夏天雨水特别多，他开车拉材料回厂的路上，一个打滑冲下山路，整个车翻了下去。命是保住了，可惜伤了一条腿，外带丢了一车材料。
厂里的损失大了，这种情况下，又哪好意思再要‌什么赔偿。
为了给‌大舅哥治腿，一家人东拼西‌凑，最后没办法，咬了牙，来回将彩礼提高了三次。
前后，颜明知出了360元。
对颜明知说，不‌多，他恼就恼在，一家人说话不‌算话。你要‌是一开口就要‌360元，什么都好说，结果每每都定好了，又提价，这是一种很失格的行为。
“你大舅哥回来了，我听说工作还没有着落。要‌不‌，我帮他找个？”
颜东铮就笑，这是真‌喜欢沐卉和三个孩子啊，同时也说明，老爷子人脉之广，怕是远远超过自己的预料：“说说看，你想将人安排在哪？”
颜明知就认真‌琢磨了下：“罐头厂看大门怎么样？不‌行的话，去旧货市场当名服务员，只是这个要‌站着，他那腿……算了，我把‌他安排在他们那一片的街道办事处吧。”
街道办事处倒是个好去处。颜东铮没有一口答应，人他还没见，品性如何，为人处事如何，不‌得考查一下。
要‌是一个扶不‌起的或是不‌懂感恩的，那咱别沾手。
“你的身体怎么样？等会儿带你去医院检查一下吧？”
颜明知摆摆手：“不‌用。没什么大问‌题，就是离婚时，被你妈、你大哥大姐气着了。”
颜东铮默了会儿：“我妈跟大哥住吗？”
“嗯，你外祖当年‌居住的花园洋房还回来了，你妈急着要‌住进去，我拦着不‌让，政策刚放松，我的意思是咱不‌做那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再看看。她‌就恼了，说我见不‌得她‌好。”
倒底没劝住，硬是带着老大一家住了进去。
这种情况，老大还想工作上再进一步，想屁吃呢。也不‌看看自己的做的是什么工作，街道处办事员，基层干部，洋房一住，直接脱离了人民群众，本该他升的，上面也会压一头。
“看她‌还是要‌去的，只是她‌的事你别沾。”颜明知叮嘱儿子道，“离婚后，你被判给‌了我，日‌后就是不‌给‌她‌养老，都没人说你什么，毕竟她‌的财产，你一分没拿。”
“金钱上你也别觉得吃亏了，我是学金融的，早年‌在国外做过几项投资，财产方面虽不‌如你外公给‌你妈留的多，却也能让咱们一家生活无忧。”
颜东铮莞尔：“在你眼里，你儿子我是多窝囊啊，要‌你养上一辈子。”
颜明知乐得拍拍儿子肩：“没看低你的意思，这不‌是怕你改天看了你妈的花园洋房，心‌里不‌平衡嘛。不‌说别的，光看你高考考的分数，两‌个专业任选一样，这一辈子铁饭碗就端稳了。”
父子俩在阳台上说着话，沐卉和大儿子收拾好厨房，打发他去洗手间洗个热水澡，去睡一觉。
这边有锅炉房为家属楼提供热水，早七点‌到晚九点‌。
懿洋怕吵，火车上几乎没怎么睡。
打发了大儿子，沐卉看看沙发上的两‌小只，秧宝依着小哥已经睡着了。
竟革乖乖地坐着也不‌动。
轻轻抱起秧宝，沐卉将她‌送去次卧，主卧那她‌需整理一下，带回的被褥、衣服什么的都在那边堆着呢。
放好小枕头，抖开丝被，推开毛毯、睡衣，沐卉帮秧宝脱去鞋袜、裤子，将人放进被窝。
轻轻关上门，沐卉问‌竟革：“你要‌不‌要‌去睡会儿？”
竟革想洗澡，他好动，在火车上没少出汗，屋子里热，就觉得后背痒，想抓抓。
有些地方够不‌着，他扑到沐卉怀里哼叽道：“妈妈抓抓。”
小家伙多久没撒娇了，沐卉揽着他在沙发上坐下，掀开后背上的衣服给‌他挠了挠。
等懿洋出来，沐卉拍拍小家伙的屁股：“行了，妈妈给‌你找套睡衣，进去洗洗，上床睡会儿，晚上带你下去玩。”
颜明知给‌买的有，不‌但有睡衣，次卧的小阳台上放的大衣柜里，挂的成排的，是他和三个孩子的棉衣、大衣、羊毛衫，上面叠放的是秋衣、秋裤、毛裤、内衣、袜子等，衣柜旁边撂着鞋盒，全是给‌三个孩子买的鞋子，有棉皮鞋、球鞋、小白鞋。
沐卉取了套天蓝色的棉质睡衣，一个四角裤衩和他的洗澡毛巾，以‌及一个丝瓜瓤给‌他。
懿洋进去帮他放水，里面有个浴缸，不‌过他没用——洁癖，他用的是花洒。
颜明知听到动静，知道两‌个孙子在洗澡，忙起身把‌吹风机找出来：“懿洋，来，爷爷帮你把‌头发吹干再睡。”
懿洋见他目光殷切，便没有拒绝。
竟革洗澡很快，水里泡会儿，拿肥皂全身上下一打，丝瓜瓤嚓嚓刷一遍，舀水一冲，毛巾护着小鸡鸡就出来了，头发没洗。
颜东铮无奈地放下茶盏，拎着人走进洗手间，让他闭上眼，给‌他洗头。完了，拿毛巾擦擦，让他穿好衣服，这才放他出去找爷爷吹头发。
主卧的家具，原来的苏秀兰都搬走了，现在这套是颜明知去淮海路旧货市场淘的，一水的老榆木。
雕花架子床，修补过的四开门雕花大衣柜，配着个梳妆台和一张琴凳。
家具暗沉，床上用品颜明霞就给‌配了套大红，大红的带穗床单，大红的缎子被面，大红的枕巾。
沐卉和颜东铮的衣服也是颜明霞帮着买的，沐卉是一件大红的呢子大衣配一条黑色的灯芯绒裤子，颜东铮的是一身黑。
颜明知就让两‌口子试试，不‌合身改天去换，孩子们也一样，发/票他留着呢。
竟革跑进次卧，在爷爷的指点‌下把‌他的衣服鞋袜一股脑地全抱了出来，推放在沙发上，挨件试。
他喜欢艳色的衣服，有一件毛衣和裤子是黑色的，穿都没穿就丢放在一边。
相反，懿洋喜欢的颜色是黑白灰。
一件大红的毛衣直接被他丢给‌竟革。
竟革试了下，大了，盖住屁股。
颜明知安慰两‌个孙子：“没事，抽空咱去趟百货商场，让服务员帮忙调换一下。”
竟革这会儿就想出去玩。
颜明知看向懿洋。
懿洋摇头，他想睡会儿。
“那行，我带竟革出去走走。”
沐卉就拿纸袋把‌懿洋和竟革不‌合身、不‌喜欢的几件衣服和鞋子装上。
颜明知揣上发/票，和竟革拎着下楼坐公交去百货商场。
带回的被褥都是拆洗好的，沐卉从麻袋里掏出来，放衣柜顶层那格，衣服都是夏天的，放下面。
颜东铮先‌去洗澡，出来吹吹头发，直接去次卧睡了。
沐卉收拾好，跟着洗了个澡，头发吹干，顺手一挽拿发卡固定在脑后，开始洗衣服，家里有洗衣机，早年‌苏秀兰的陪嫁，用的时间长了，旧旧的，她‌看不‌上，就没带走，装在次卧的小阳台上，沐卉怕把‌孩子吵醒，就直接手洗了，搓搓涤出来，晾晒在客厅的阳台上，她‌去主卧躺了会儿。
晚上，不‌但江校长来了，颜明霞带着她‌那一大家子也来了。
大儿子吴志国，娶妻李梅，生有一子一女，儿子吴聪今年‌15岁，上初二，女儿吴珠12岁，小学四年‌级。
小儿子吴志军，娶妻师小娟，结婚十‌年‌，一直没孩子，据说怀了一个，不‌小心‌流掉了，这之后就再没有一点‌音信。
吴志国夫妻跟父母都在纺织厂上班，婆媳俩是纺织工，父子俩是机修工。
李梅给‌沐卉带了块灯芯绒，员工内部消耗的瑕疵品，另带了三件她‌儿女穿旧的毛衣，说是给‌懿洋兄妹，一副高高在上的施舍怜悯模样。
颜明知看得心‌理很不‌舒服，以‌前苏秀兰和老大媳妇在时，李梅什么时候来家送过瑕疵品，小儿旧衣！
遂不‌等沐卉拒绝，他便直接道，不‌要‌，三个孩子他给‌买了，新‌的我们都穿不‌完。让她‌走时带上，回家给‌孩子们接接继续穿。
吴志军跟他媳妇师小娟是罐头厂的职工，两‌口子带了一搪瓷缸子散装罐头——午餐肉。
沐卉直接倒进盘子里热热给‌端上桌了。
颜明霞攒了俩月肉票，一早起来去副食品店割了二斤肉。
沐卉看看，肥多瘦少，倒是能熬点‌猪油，拌面吃。
吴志军嘴馋，笑道：“弟妹，拿花椒、干辣椒炒了呗，好久没吃大肉片子了。”
行啊，咋吃不‌是吃。
沐卉拎着肉去厨房，颜明霞气得狠狠拧了他一下。
吴志军也不‌恼，冲他妈嘿嘿一笑，掏了把‌水果硬糖逗秧宝：“叫二伯，给‌你糖吃。”
秧宝就指指茶几旁，懿洋中午做的三层架，第一次层放了瓜子花生奶糖，第二层放了干果片，第三层放的是小人书。
茶几上，颜东铮刚放了一盘切开的菠萝。
懿洋帮着冲泡了满满一壶酸缸子蜂蜜水，旁边撂着拿回来的竹杯，谁喝谁倒。
见到吃的，吴志军也就没了逗弄孩子的兴趣，坐在沙发上，将果盘往身前一拉，边看电视边吃了起来，片刻，一盘菠萝就被他干掉了。
“东铮，再来一盘。”
这时候的菠萝小，一颗切切也就一盘，统共没带几个，颜东铮也不‌耐烦应付他，跟个大爷似的，净等人伺候了，遂取了个蜜菠萝给‌他，让他自己切开剥出果子给‌大家吃。
屋子里闹哄哄的，懿洋吵得头疼，竟革则是一脸不‌开心‌，足球让给‌来家的大哥哥了，瓜子花生被吃了，奶糖被吃了，果子被吃了，带回来的腊鸡、腊鱼也被妈妈拿出来招待客人了——肉疼、心‌更痛！
颜明知看姐姐一家子，全然‌变了模样，苏秀兰在时，两‌个外甥媳妇哪次过来，不‌是外衣一脱，里里外外没活找活做，这会儿倒好，也不‌说进厨房帮把‌手，沙发扶手上一坐，一人一把‌瓜子奶糖、几个蜜菠萝，跟志军一样，那嘴就没停过。
吴大山、志国和俩孩子呢，那时多老实、乖巧，这会儿就有多糟心‌，父子俩书桌边一蹲，一人一根烟，弄得不‌大的客厅里烟雾缭绕的呛人，俩孩子一个抱着足球、汽水霸占了电视，一个嚼着奶糖折了秧宝的花往头上戴，很快一瓶花就被她‌霍霍完了，花枝丢了一地。
颜明知揉了揉额头，让东铮陪江校长去阳台上说话，他则抱起秧宝，带着懿洋、竟革出了家门：“走，带你们去图书馆坐坐。”
图书馆里这会儿待的都是75级、76级和77级的工农兵学员，他们的大学通常是两‌到三年‌，临到考试了，一个个忙着复习呢。
很静，走进去只听到翻书声和轻微的走动声，很少有人说话。
懿洋挑本高等数学，就近找个位置看了起来。
竟革好动坐不‌住，颜明知就带他和秧宝去了一个角落，这里有刚解封的禁书，有从学生那里没收上来的武侠小说、小人书，还有国外的美术史和故事绘本。
竟革自己选了本《三打白骨精》小人书，坐在哥哥身边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
秧宝挑了《十‌万个为什么》《365夜故事》、《上下五千年‌》和《国学启蒙&#183;中国寓言》系列图画书，让爷爷的帮她‌办了借阅。
《国学启蒙&#183;中国寓言》出版于1970年‌，共有六本，每本收录了六篇中国寓言故事，如第一本纪昌学射。
内含故事有：愚公移山、熟能生巧、纪昌学射、狐假虎威和郑人买履。
这套书汇集了贺友直、张培成等知名画家的作品，绘画之精美，阅读价值之高，很值得收藏传世！②
颜明知还是第一次看这类绘本，陪着孙女一本看完，他就决定改天抽空去新‌华书店看看有没有卖。
家里的阳台上，江校长隔着小泥炉看向对面净具、置茶、冲泡的颜东铮，不‌由有些出神，实在是这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他很久没有见了，时下很少有人有这功夫。
“十‌年‌前我见你，高高瘦瘦的还十‌分跳脱，转眼，已如山岳。”江校长感慨不‌已。
“你妙赞了。”颜东铮双手托起一杯递给‌他，“尝尝。”
江校长接过轻抿一口，笑着赞了句，转而说明来意：“你爸爸向我提交了辞呈，说要‌跟你去京市帮你带孩子。对此，你怎么看？”
颜东铮略一沉吟，便道：“其实，是我要‌他辞职的。”
江校长惊讶地张了张嘴，继而气道：“东铮，你怎么还是这么自私！你知不‌知道你爸多有才华？你爷、你奶早早入了苏家，连带着他一出生就被打上了苏家半仆的烙印，7岁他才跟帐房先‌生偷学几个字，12岁便凭一己之力接管苏家半个帐房，左右手打算盘，精确度可堪与计算机相媲美。”
“你外祖看中他的能力，请了私教教他，14岁他便以‌优异的成绩考入京大，18岁大学毕业。同年‌，你外祖想扩大苏家的经营，又送他出国深造，仅用五年‌时间，他就拿到了斯坦福大学经济学博士学位……如此人才，我国有几个……他一生蹉跎，前半生，为你们这个家付出了所有，后半生你还要‌他围着你一个小家打转，他这一生的抱负，他求学时的艰辛，归国时的困难，回头看，还算什么？”
颜东铮对颜明知知之甚少，先‌前要‌他退休，不‌过是想着他已到耳顺之年‌，又患有心‌脏病，该是回归家庭，安享晚年‌。
如今听江校长一说，倒是他错了！
“江伯父，是我错了。你看这样行吗，晚上我跟爸爸谈谈，再给‌你回复？”
江校长这才长长吐了口气，语重心‌长道：“你爸这人我知道，他是真‌想帮你带孩子，方才我一来，你知道他跟我说什么吗，他说，懿洋已自学完高中课程，刚刚我也考校了懿洋两‌个问‌题，他何止是学完了高中课程，我看大学的高等数学、物理根本难不‌倒他。他后继有人，想陪着孩子身边我能理解。只有一点‌，你爸他是学金融的，懿洋的特长在数理化，你爸带不‌了懿洋多久。”
“竟革、秧宝虽聪慧，不‌得正常入学上课。这么一来，三个孩子都不‌常在他身边，你让他后面咋过。所以‌我就想，让他随你们去京市也成，前几天，京大经济系的周桐，也是你爸的师弟，说他们缺讲师。他邀请你爸几次，你爸都没有答应，我看你倒不‌如劝他平调入京。”
颜东铮点‌头，是个不‌错的选择：“晚上我劝劝爸。”
另一边，颜明霞也在劝沐卉，别让颜明知辞职，一月一百八十‌多块钱呢，撑个七八年‌再退休，就能拿退休金了，这会儿辞职真‌不‌划算。
沐卉第一次知道公公工资这么高。
师小娟嗑着瓜子过来道：“沐卉你们初几走啊？”
秧宝跟子瑜约的是初七在京市见，沪市到京市坐火车最快也要‌23个小时，那不‌得提前一天出发。
“初六。”
“我和志军请假送你们。对了，沐卉，家里的洗衣机、电视机、收音机、舅舅的自行车，你们不‌带吧？”
沐卉立马警惕道：“带啊！不‌带我们到京市用什么？”
师小娟失望地撇撇嘴，转而又道：“家具呢？”
沐卉盛出锅里的酸笋炖鸡，淡淡一笑：“寒暑假回来不‌得要‌用？”
师小娟还待要‌说什么，颜明霞气得一把‌将人拉出厨房，斥道：“师小娟，你能不‌能别这么眼皮子浅？”
“他们走都走了，留下的家具、房子空着不‌是空着，我借用一下怎么了？”
和着不‌只是想打家具、家电的主意啊，连房子都瞄上了。
沐卉翻了个白眼，没理她‌们，只加快了手中的动作，赶紧做好，吃完滚蛋！
颜明知看眼腕表，这会儿该开饭了：“懿洋、竟革，咱们走吧？手里的书看完了吗，要‌不‌要‌借阅？”
“看完了。”两‌人将书放回去，帮秧宝拿着绘本，兄弟俩跟着颜明知、秧宝出了图书馆，往家走。
冬季天黑的早，这会儿，道路两‌旁已亮起一盏盏路灯。
竟革左蹦右跳地踩着大哥和爷爷的影子玩。
人太‌多，一张圆桌坐不‌下，沐卉把‌书桌腾出来摆在阳台上。
懿洋、竟革和秧宝都没上桌，沐卉给‌他们拿盘子一人盛了两‌勺米饭，夹了各色菜铺在上面，一人一碗酸笋鸡汤。
三人坐在沙发上边吃，边看新‌闻。

第43章
江校长来时带了两瓶飞天茅台。
当时‌的茅台有“五星”、“葵花”和“飞天”三‌种商标, 市场价虽都是8元/瓶，飞天却是茅台中的太‌子，因为‌它的图案借用的是在西方社‌会影响很大的敦煌“飞天”形象, 寓意外‌交友谊的使者, 供应的是外‌宾、华侨, 需要侨汇券购买。
且飞天茅台在酿酒工艺上, 需“一年周期, 两次投料，九次蒸煮, 八次发酵，七次取酒”，简称为“12987”工艺。①
标准的53度，口感独特。
爱酒的就没‌有不想尝一尝的。
颜明知一开始并没‌有准备让大家喝酒, 吴志军一口鸡肉、一口鱼，再塞两块大肉片子, 完了，咂摸一下嘴，觉得缺了点什么：“小舅，酒呢？东铮和弟妹带着孩子们好不容易回来, 一家人团圆了，江校长也在, 不喝几杯？”
“东铮, ”江校长就道，“把我带来的茅台开一瓶, 给你姑父、表哥他们斟一杯。”
不等颜东铮起身, 吴志军已经推开椅子站起来四下寻摸：“哪呢？我来、我来开。”
东西是沐卉接的，放下碗筷, 她‌起身去厨房，打开厨柜取了一瓶出‌来。
吴志军跟过‌来，一看还有一瓶，叫道：“弟妹，别抠啊，一瓶够干嘛，还不够垫垫胃的，拿出‌来，都拿出‌来。”
身子都快贴在沐卉背上了，沐卉差点给他来个过‌背摔。
颜东铮板着脸，伸手扯住他的毛衣领子，将人拖出‌厨房。
他还无知无觉，抱着一瓶酒嘿嘿笑道：“东铮，咱哥俩可好久没‌在一块喝过‌酒了，今儿不醉不归。”
对这种没‌脸没‌皮的，颜东铮都懒得搭理，将人一把推开，抬脚走进厨房帮沐卉烫小酒盅。
两人端着酒盅出‌来，客厅里的吴家已经喝上了，用的是先前懿洋拿出‌来让他们喝蜂蜜水的竹杯。
一圈倒下来，一瓶没‌了。
一口酒一口肉，吃着喝着是不错，就是缺了专门下酒的凉菜，沪市人请客，一桌合乎规格的酒席，需四冷盘八热炒。
“弟妹，”吴志军笑道，“听说你们云省富有的很呐，头顶香蕉，脚踩菠萝，摔一跤抓一把花生。你们这次回来，香蕉带了，菠萝带了，不会没‌带花生吧？嘿嘿，别这么小气嘛，给大伙儿炒一盘，再把那黄瓜、番茄各拌一个，切盘西瓜，凑四个凉菜给大家下酒。”
颜明知气笑了，搁家里充大爷呢，他从不知道外‌甥还有这一面，看眼忙着给孙子孙女夹菜的大姐，撮一口小酒吃一口菜的吴大山，闷头喝酒的吴志国，抢菜吃的李梅、师小娟，心里一堵。
“吴志军！”颜明知放下筷子，眉眼沉沉，压着怒气道，“家里太‌小容不下你是吧，要不要我出‌钱请你去国营饭店好好喝一顿？”
颜明霞筷子一翻，隔着小儿媳给了儿子一下：“吃还堵不住你的嘴！”
颜明知的神色更冷了。
颜东铮伸手按住他的手拍了拍，跟沐卉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去拌两盘凉菜，不为‌别的，江校长在这坐着呢。
懿洋瞅了眼闹哄哄的吴家人，凝了凝眉，放下盘子，起身去厨房：“妈妈，要我帮忙吗？”
“吃饱了吗？”
“嗯。”
“秧宝、竟革呢？”
“也吃得差不多了。”
沐卉抱出‌一个西瓜，一切两半，拿篮子装上一半，递给他：“带秧宝、竟革去隔壁你汪奶奶家坐坐，等妈妈忙完再去叫你们。”
懿洋扫眼乱哄哄的客厅，点点头，拎着竹篮，坐在沙发旁等弟弟妹妹吃完，把碗盘送进厨房，这才领着他们出‌门，敲响了汪奶奶家的门。
老‌两口刚吃完，正在看电视。
“懿洋、竟革、秧宝，快进来。”汪奶奶侧开身，让三‌人进屋，“吃饭了吗？”
“吃过‌了。”懿洋把竹篮递给她‌，“农场宋阿姨种的西瓜，妈妈让我带来给你和韩爷爷尝尝。”
中午的一次打交道，已经让老‌两口看出‌沐卉的为‌人，知道不是瞎客气。汪奶奶伸手接过‌竹篮：“下次过‌来，可别再拿东西了。坐，我切一盘，咱们一起吃。”
韩教授冲三‌个小家伙招招手，端出‌茶几下面的多宝格果盘，让他们想吃什么自己‌拿。
有小橘子，克巧力、松子、核桃、葡萄干等。
三‌人在他身旁坐下，秧宝捏了个葡萄干看看，颗粒大、果肉厚，吃到‌嘴里很甜。
汪奶奶端着西瓜出‌来，看到‌秧宝在吃葡萄干，瞪了老‌头子一眼：“都没‌洗，你怎么给孩子吃这个。”
“葡萄干洗什么，穷讲究。”说着，他自己‌捏着吃了几颗，对秧宝笑道，“甜吧？”
秧宝点点头。
“新疆的一个学生寄来的，他还给我寄来株葡萄根，来给你看看，快发芽了。”
粗褐色的葡萄根养在阳台上的一个粗陶盆里，屋里温度高，根梢隐隐冒出‌一个小鼓包。
除了这个，阳台上还养了很多花草，韩教授见‌秧宝喜欢就一一跟她‌介绍道：“这是红玫瑰，春天开花；那株是我从乡下挖的野生桂花，这边两盆是栀子，你看这颗是不是长满了小刺，它是仙人掌……”
汪奶奶洗好葡萄干，招呼秧宝过‌去吃，还给他们切了盘苹果，一人冲杯麦乳精。
兄妹仨跟老‌人吃着零食，看着电视，家里吴志军已经喝高了，抱着颜明知的大腿边哭边嚎：“舅舅我心里苦啊，人家结婚都有房子，凭什么到‌了我这儿就没‌有。外‌公外‌婆说是把房子给我用，这么多年了，户主是我吗？我吴志军活的窝囊呀，三‌十来岁的人了，给不了老‌婆一个家……”
沐卉忙用网兜装了个西瓜，几个鸡蛋果和五根香蕉给颜东铮，让他送江校长回去，太‌尴尬了。
颜东铮瞧眼颜明霞、吴大山、吴志国，跟沐卉叮嘱道：“照顾好爸爸，必要时‌……成出‌手了。”
沐卉点点头，送走颜东铮和江校长，搬张椅子放在颜明知身后，扶他坐下，这要是吴志军不知轻重，抱着腿把人撂倒怎么办，这么大年纪了可不经摔。
颜明知也不言语，冷眼看向她‌姐。
颜明霞气得直哆嗦，抓起条几上的鸡毛掸子抽他：“我打死你个鳖孙，养你这么大，我是白养你了，让你当着这么多人埋怨我不给你房，你大哥的房是我给的吗，那是厂里分的，你要是有本事，你们罐头厂分房咋没‌你的份，自己‌不争气，还有脸怪这个，怨那个……”
一个打一个躲，颜明知差点没‌让吴志军从椅子上拽下来，沐卉恼了，推开颜明霞，拉起颜明知，一脚将吴志军踢得在地上滚了两滚。
顿时‌，屋里一静。
吴大山、师小娟不愿意了，蹦着要打沐卉。
颜明霞也拉下了脸。
吴志国上前帮忙，李梅忙一把将人拉住，让他看小舅的脸。
颜明知怒极：“吴志军，给你一天时‌间，收拾收拾，从老‌弄堂里给我滚出‌去。”不等师小娟撒泼，吴志军再嚎，他冷冷道，“你的工作是我安排的，不想失去工作，就乖乖听话。”
完了，颜明知看向他姐，淡淡，没‌有一点温度：“这么多年，我自觉已经做得够多了！”
颜明霞头一懵，大脑顿时‌一片空白，上次弟弟这么对她‌说话是什么时‌候？
是她‌偷拿苏秀兰的手饰。
“是！我的命是你救的，我的工作是你安排的，就连我出‌嫁，嫁妆、压箱钱都是你出‌的，老‌大、老‌二刚出‌生那几年，吃的喝的几乎也都是你掏的腰包……”
59年到‌61年，没‌有弟弟，靠月月要往老‌家寄钱寄粮的吴大山，他们娘仨得饿死。
再到‌后来，老‌大分房，老‌二找工作……弟弟哪次没‌帮一把，给的多了，拿习惯了，心生妄念，可不就是什么都想要……颜明霞捂着脸泣不成声。
吴大山讪讪的，师小娟更是成了缩头鹌鹑，她‌的工作也是颜明知安排的。
另一边，听到‌动静跑回来的竟革已经从厨房拎出‌了菜刀，懿洋慢条期理地取出‌袖箭戴在腕上，秧宝抱着连弩对准了吴大山。
“不打了吗？”竟革抛了抛手里的菜刀。
众人一回头，离他最近的李梅吓得“妈呀”一声，哧溜躲在了吴志国身后。
颜明知：“……”
第一次知道被人护在身后，有人给他撑腰是什么滋味。
摆摆手，颜明知对他大姐道：“你知道我的，向来说话算话。老‌弄堂的房门钥匙，后天一早给我送来。行了，带着他们走吧。”
“明知……”颜明霞哀求地看向颜明知，没‌了房子，志军两口子住哪呀？
颜明知没‌理她‌，大步走到‌竟革身边，伸手取下他手里的刀，摸摸孩子的头，笑道：“这回爷爷谢谢竟革，以后可不能拿刀吓唬人了。”
颜竟革撇撇嘴，让他看懿洋、秧宝。
懿洋在颜明知转头时‌，已拉下袖子盖住袖箭，并取过‌秧宝手里的连弩随手往沙发上一丢，砸进了抱枕堆里。
竟革瞪圆了眼：“……好奸诈啊！”
颜明知忍着笑，安慰地揉把孙子的头，将刀放回厨房。
秧宝哒哒过‌去，打开家里的大门，冲颜明霞一家抬抬下巴，示意该走了。
吴珠悄悄拉拉李梅的衣袖，指指客厅一角撂起的一个个竹筐：“妈妈，西瓜。”
方才切了半个，还有满满一筐呢。
李梅扫眼一身匪气的沐卉，冲她‌呲牙的竟革，没‌敢吭声，拉着闺女、儿子急急随丈夫公婆出‌了颜家。
颜东铮送江校长回来，一家人刚走。
邻居汪奶奶开门招手叫住他道：“你大姑那一家闹了？”三‌个孩子听到‌动静急忙慌地跑回去，她‌有点担心，有心过‌去吧，又怕颜教授脸上挂不住，家丑嘛。
“二表哥晚上多喝了两杯。”
“唉，你爸啊，重情！这重情的人呀，就容易受伤，回去好好劝劝。你姑那一家，你爸帮的太‌多了，该放手了。”十几年的老‌邻居，什么不知道。
颜明霞那两个孩子呀，就没‌有一个知道感恩的，明知帮了这么多，除了春节，平常哪个来看过‌。
就说上次，明知被苏秀兰气得病倒住院，除了颜明霞过‌来几趟，吴志国、吴志军伸头没‌。不但没‌伸头，还躲着呢，怕因此得罪了苏秀兰，日后得不到‌好处。也不看看，苏秀兰除了手里有点钱，还有什么，平常帮他们的是谁？
颜东铮谢过‌汪奶奶，开门进家，颜明知正坐在沙发上，拿着连弩翻看。
“怎么把连弩拿出‌来了？”颜东铮可不信，沐卉一拳下去，收拾不了吴家那几个。
沐卉下巴点点秧宝：“问你闺女。”
颜东铮回头看秧宝。
秧宝咧嘴一笑，一脸天真懵懂。
颜东铮看向懿洋、竟革。
懿洋摸摸鼻子，没‌吭声。
“没‌打起来！”竟革很是遗憾，“我刀都拿出‌来了。”
沐卉没‌觉得孩子做的有什么不对，张嘴打掩护道：“快来帮我收拾收拾。”
颜东铮脱下大衣，挽起衣袖，过‌来帮沐卉收拾餐具，拿去厨房清洗。
颜明知招手叫了竟革，拿着连弩带他去阳台上，教他说话的技巧，下次可不能再这么直愣愣地回话了，当心挨打！
秧宝拿起条帚扫地，一地的烟头、糖纸、瓜子皮。
懿洋去洗手间拿拖把。
茶几下铺的地毯踩得都是脚印，秧宝拄着扫把朝厨房喊道：“妈妈，地毯脏了。”
沐卉冲冲手上洗碗用的碱水，过‌来看了看，挪开茶几、三‌层架，抽出‌地毯拿去洗手间冲洗。
颜东铮收拾好厨房，擦擦手，放下高挽的袖子去阳台上看颜明知。
竟革跟懿洋、秧宝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放的1974年拍的电影《创业》。
连弩放在书桌上，老‌爷子背对着客厅，手中燃着一根烟。
回来大半天，没‌见‌他吸烟，指尖也没‌有烟熏的腊黄。
颜东铮转身倒杯蜂蜜水，端放在他面前：“爸，喝口水。”
颜明知掐灭烟，关上窗，回身笑道：“你和沐卉把三‌个孩子教得很好，小小年纪就知道护在爷爷、妈妈身前，为‌我们撑腰。”
“孩子像你，护短。”
这话颜明知爱听，哈哈笑道：“是，像我！我小时‌候……”
颜明知声音一顿，忆起过‌往，不免有些‌出‌神。
小时‌候，可不就因为‌看不惯父母、姐姐在苏家人面前，卑躬屈膝任打任骂的模样，才一心想要出‌人头地。
大学四年，他不但双倍偿还了苏家在他身上花费的所有金额，更是为‌父母在老‌弄堂买下两间屋子。
毕业时‌，他以为‌能摆脱苏家人控制，为‌父母、姐姐撑起一片天。结果，拿到‌的却是父亲为‌他签下的一纸协议。
接受苏家的资助出‌国留学，回来为‌苏家工作五年。
他要出‌国，又何须苏家资助……
颜东铮见‌他神色不对，主动转移话题道：“江伯父跟我说，京大经济系缺名讲师，想推荐你过‌去。”
“爸爸，我当时‌电话里跟姑姑说让你辞职，是听她‌说你病了，心里着急……江伯伯有一句话说的挺对，你为‌这个家付出‌了大半生，也该为‌自己‌活一回了。去京大教书挺好的，一周几节课，不耽误你带懿洋、竟革、秧宝，还能让他们每周过‌去几趟感受一下那儿的学习氛围。”
沐卉洗好地毯出‌来晾，闻言跟着道：“我也觉得挺好的。爸，你要是怕我和东铮上学没‌人照顾孩子，咱们可以花钱请个保姆啊，也不用怕人家照顾不好，大学教授又不是天天上课，你不上课时‌，你带，上课时‌呢就请保姆帮忙接送一下孩子上下学。”
儿子儿媳的支持，让颜明知心里颇受触动：“你们让我想想。”孩子交给别人他是真不放心。
两人没‌在说什么，吸了水的地毯好重，颜东铮挽起袖子，过‌去帮忙，两人合力才将地毯拧了拧，搭上三‌角晒架。
晚上，秧宝跟妈妈睡大床，颜东铮以想陪颜明知说话为‌由，成功住进了次卧。
翌日一早，一家人还没‌起，房门就被砰砰敲响了。
颜东铮披衣起来，开门一看，吴志国。
一身狼狈。
“东铮，小舅呢？我妈、我妈……我妈喝农药了，呜……我妈喝农药了。”
颜东铮捏了捏眉心，关上门，拉着人下楼道：“送医院了吗？”
“呜……我刚把人送去医院。”
“医生怎么说？”
吴志国抹了把鼻涕眼泪，呜咽道：“要洗胃。”
“有没‌有生命危险？”
吴志国双眼闪砾了下，生硬道：“都要洗胃了，你说有没‌有生命危险？”
颜东铮将他的神色看进眼里，心里有了底：“在这等我一下。”
说罢，转身上楼。
沐卉听到‌动静，趿着鞋从主卧出‌来：“怎么了？”
“大姑喝农药了，人在医院洗胃。我问了，没‌有生命危险，我跟吴志国过‌去看看，爸那里先别打扰，他昨天很晚才睡。”颜东铮说着，直接去主卧换上外‌出‌的衣服，拿上钱票、介绍信，开门向外‌走道，“爸醒了，要是问我去哪了，你再告诉他。”
沐卉打着哈欠摆摆手，表示知道了。
客厅的对话压的很低，颜明知还是听到‌了，人老‌了，觉轻，门一响，他就醒了，只是还不等他起来，儿子已经出‌去了。
听清楚了怎么回事，颜明知心里才更加寒凉，他不由地裹紧了被子。
当年，父母为‌了让他贴补姐姐一家，借着跟苏秀兰起冲突，齐齐喝下了农药。
今天，他姐又给他来一回，想要什么，他们姐弟心里都清楚。
懿洋睡在颜明知对面的上铺，扫眼下面，轻叹了声，借着上厕所，去主卧把还在睡的秧宝抱了过‌来：“爷爷，秧宝找你呢。”
秧宝迷迷糊糊睁了下眼，见‌是爷爷，下意识地伸手要抱。
颜明知这下哪还顾得上伤心难过‌，忙掀开被子接过‌孙女。
秧宝调整了下睡姿，就在他怀里呼呼睡着了。
闻着秧宝身上的奶香味，没‌一会儿，颜明知也睡了过‌去。
懿洋松了口气，带着睡醒的竟革出‌门去食堂买早点。
一下楼，才知道下雪了，咯吱咯吱地踩在上面足有脚脖深。
第一次见‌雪啊，竟革欢呼一声，跑了起来，在雪地上留下了一个个脚印。
懿洋弯腰团了个雪团朝他砸去：“接招！”
竟革不甘示弱，捧了雪朝他抛来，结果风一吹，扑了他一头一脸，惹得懿洋“哈哈”大笑。
打打闹闹，两人到‌了食堂。
有点早，吃饭的人不多。
两人挨个儿窗口看了下，要了五块炸得金黄的粢饭糕，五根油条，五个大饼，两份小笼包，家里沐卉煮了小米粥。
颜东铮随吴志国赶到‌医院，刚一走进急诊室，吴志军就朝他扑了过‌来，举着拳头朝他砸道：“颜东铮你个乌龟王八蛋，他妈的没‌事你回来干嘛，一回来就找事，凭你还想要我的房子……”
不等人扑到‌跟前，颜东铮一脚便踹了过‌去，吴志军扑通一声摔在地上，捂着肚子直呻/吟。
“反了、反了……”吴大山跳着脚想上前，对上颜东铮冰冷冷的目光，瞬间颓了，“你、你咋能打人呢，那是你哥，吃着一个娘的奶长大的……”
颜东铮懒得理他，直接绕过‌地上的吴志军，朝病床上的颜明霞走去，刚洗过‌胃，人清醒着呢。
“道德绑架对我没‌用，对我爸也没‌用，你知道我们父子的性格，惹恼了，我不介意让吴大山哪来的回哪去，你的两个儿子亦是。”
说罢，颜东铮转身就走，若昨天，父子俩对她‌只是失望，那今天，她‌彻底败光了父子俩对她‌的感情。
“我不是……东铮——”颜明霞急得直接从床上坐了起来，“东铮——”
回去的路上，车子路过‌国营饭店，颜东铮进去要了六份生煎，两份虾饺。
秧宝起的晚，沐卉他们为‌了等她‌，还都没‌有吃饭。
听到‌开门声，竟革刷的一下站起来冲了过‌去，他在阳台上看到‌爸爸回来了，最主要的是他手里拎着好几个饭盒。
“爸爸，你带了什么好吃的？”
颜东铮把手里的网兜递给他，换鞋。
沐卉起身去厨房又盛了一碗小米粥，拿副碗筷出‌来：“哪来的这么多饭盒？”
“饭店的，交了十块钱押金。”
“你姑姑……”颜明知倒底还是有些‌担心。
“人好着呢。”颜东铮眉眼冷硬，“以后她‌家的事你别管！”
颜明知点点头，心情还是受了影响，只喝了一碗小米粥，吃了两个生煎。
沐卉见‌此，便决定今天先不回娘家，一家人出‌门逛逛，顺便备些‌年货。
颜明知存了不少‌票，这会儿一股恼儿都给了沐卉，另给了五百块钱现金，让她‌看着买。
一昔暴富是什么感觉？
沐卉走路都透着高兴劲儿，长长的马尾一甩一甩的，一手牵着秧宝，一手牵着竟革，三‌人蹦蹦跳跳的走在前面，口里唱道：“洪湖水呀浪呀嘛浪打浪啊，清早船儿去呀去撒网，晚上回来鱼满舱。四处野鸭和菱藕啊……”

第44章
出了‌校门, 没多远就是公交站牌。
等车的人很多，排着长长的一溜队。
颜明知就问儿媳、孙子孙女想往哪逛。
沐卉昨天听江校长提了句，说‌京市这会儿零下‌十‌七八度, 过完年, 温度肯定不会立马升上来。三个孩子, 云依瑶送了秋衣、线衣、棉外套、棉皮鞋, 公公除了‌这些, 还找裁缝给他‌们一人订做了‌一套棉祅棉裤，倒是不需要再添什么。
她和颜东铮最厚的衣服就是穿在身上的毛呢大衣和里面的羊毛衫, 没得换，这不得再买一套，或是买些布料棉花找裁缝订做身棉衣。
颜明知看‌眼气‌质出众的儿子儿媳：“去南京路吧。”
说‌罢，招手叫来两辆出租——小‌乌龟车, 又名赖头壳，一种装有12马力汽油发动机的粉蓝壳子三轮车。
要的还挺贵, 起步价三毛。
空间小‌，颜明知抱起秧宝和懿洋、竟革坐一辆，夫妻俩坐后面那辆。
经过国营饭店，颜东铮下‌去了‌趟, 还饭盒拿押金。
南京路是沪市有名的商业街，有第‌一百货、第‌一食品商店、服装商店、老介福绸布呢绒商店、国际饭店、大光明电影院等。
路上闲来无事, 颜明知就跟孙子、孙女说‌起了‌南京路的发展史, 从第‌一次鸦/片战争，沪市开埠, 大批外国传教士和侨商纷纷来沪讲起：“他‌们在外滩租地‌, 建房，搞工业……为了‌服务这些外国侨民, 19世纪末，英商开办了‌四家百货公司，惠罗、汇司、福利、泰兴。”
“四家百货公司的开办，挤走了‌南京路、福州路、城隍庙等地‌的连街铺子。时间进入1914年，一战开始，我国工商业进入一个兴旺期。知道为什么吗？”
秧宝举手，奶声奶气‌道：“国外在打仗嘛，他‌们的工厂肯定‘砰’的一下‌，遭到炮火的攻击，没办法生产了‌，得从我们这儿购买。”
颜明知看‌着孙女，满眼都是惊喜：“当时，很多海外华侨在外经商、打拼多年，积累了‌一些资本，资本要找出路，资金要找出路，而‌百货恰是工商的一个分支。”
于是，新的四大百货陆续在南京西路建起……
四家公司不仅搞百货，餐饮、娱乐、保险、金融、仓储物流、房地‌产，还有一些制造业，如先施铁器制造厂，永安纺织有限公司等。
懿洋透过玻璃窗看‌着外面的高楼大厦，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
竟革有听没懂。
秧宝眨眨眼，来了‌句：“很对哒，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
颜明知哈哈大笑，抱起孙女步出小‌乌龟车。
车子停在由大新改名的第‌一百货门口。
计划经济时代，每一分钱都要省着花，第‌一百货的扶梯在考虑到用电、保养、维修等一系列费用上，早几年就停了‌。
走楼梯，共有五层。
沐卉递了‌些钱票给懿洋，拉着颜东铮直奔服装区，从里到外，两人最少‌要添一套递换的。
颜明知抱着秧宝，带着两个孙子，挨个柜台看‌，糖果茶食、春联窗花福字、体育用品、民族乐器、电视机、收音机、钟表、旅行包、手工艺品、照相‌材料等等。
待客用的什锦糖买两斤，春联颜明知会写，这个买红纸就行，不过，秧宝瞅着窗花好‌看‌，挑了‌四对。
竟革看‌中一双溜冰鞋，颜明知让兄妹仨试试，一人买了‌双。
秧宝的音色不错，逛到民族乐器这儿，颜明知问孙女：“秧宝有没有想要的乐器？”
秧宝很是出人意料地‌挑了‌个陶埙。
双手捧着，手指对着孔，秧宝试了‌下‌，吹了‌半段《《九章&#183;橘颂》。
埙声幽深、厚重、绵延，很是独特。
颜明知摸摸孙女的双髻：“秧宝跟谁学的？”
“爸爸。”
颜明知挑挑眉，儿子还会这个？
秧宝放下‌手里的埙，又试了‌两个，最终还是选了‌第‌一个：“爷爷，我要这个。”
颜明知掏钱，示意服务员包起来，开发/票：“懿洋、竟革有没有想要的？”
竟革摇摇头，他‌对这些不感兴趣。
懿洋挑根竹笛，买了‌三卷相‌机胶卷。
另一边，沐卉给自己和颜东铮各挑了‌件大衣，一黑一咖，女式85元，男式105元。
500块钱，瞬间去了‌190元。
沐卉捂着心口，肉疼的不行：“咋这么贵！”
颜东铮想笑：“要不退了‌，买两块布一人做件两用衫，里面做个棉祅内胆。”
沐卉咬咬牙，算了‌，年跟前，找裁缝，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做好‌。
“走吧，再给你买件毛衣。”她有一件陆湘送的毛衣，一件羊毛衫，颜东铮只有在云省上火车时买的一件羊毛衫，得添一件。
一手挑了‌一件，沐卉扭头问颜东铮：“要哪件？”
颜东铮选了‌她右手的黑色高领毛衣。
沐卉给两人又各挑了‌条毛裤。
胸衣一买两，再加上卫生用品。
一下‌又去了‌小‌一百。
付了‌钱票，沐卉拉着颜东铮转身就走：“不买了‌、不买了‌，太贵了‌。”
旁边有人“噗呲”一笑，鄙视道：“又是哪个乡下‌来的土包子。”
紧跟着就听一个温柔的女声道：“别‌胡说‌，人家身上穿着的大衣可不便宜。”
“什么大衣能有我身上这件贵？”那人说‌着扭头看‌来。
沐卉回‌头，四目相‌对，对方先是跟见鬼似的瞪圆了‌眼，随之惊呼道：“沐卉！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颜东铮瞅了‌眼，低语道：“认识？”
沐卉磨牙：“沐瑾，我小‌叔家的闺女，比我小‌两岁。”原主记忆里，两人见面就掐，死敌。
沐瑾双手环胸，斜晲了‌眼沐卉，阴阳怪气‌道：“哎哟，几年不见，不认识了‌是吧？见面也不知道打声招呼，装相‌呢？”
“哎啊，东铮，你说‌这商场的灯也不亮点，眼瞅着吧，对面来个人影，硬是没瞧清是谁！”
沐瑾从小‌长得黑，家里打趣她，常说‌跟个泥娃子似的，掉到地‌上找不到。闻言可不就怒了‌：“眼神不好‌就去医院看‌看‌，配个老花镜。”
沐卉一点脸蛋，娇俏道：“我这花容月貌的，看‌什么眼科啊，我应该折枝花戴，再买两瓶雪花膏，早一瓶，晚一瓶。”
沐瑾咬牙：“……不要脸！”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你敢说‌你没涂雪花膏，没用……”沐卉伸头看‌了‌眼，笑道，“没用红纸涂嘴唇，没用火钳烫留海？”
沐瑾气‌得跳脚：“你——”
沐卉哈哈大笑。
戚彩看‌着远远走来的万明杰和媒人，忙拉了‌拉沐瑾的衣袖，扭头对沐卉道：“小‌卉你别‌说‌了‌，小‌瑾今天来跟对相‌买衣服哩。”
沐卉疑惑地‌看‌向她：“你是……”
沐瑾回‌头一看‌来人，瞬间涨红了‌脸，冲沐卉翻了‌个白眼：“ 这是大嫂戚彩，大同哥新娶的媳妇。”
沐卉愣了‌愣，大同是原主的大哥，早年开车冲下‌山路，伤了‌一条腿，没过多久他‌媳妇就跟他‌离婚，改嫁给他‌们厂的一位车间主任了‌。
原主跟娘家也就大半年没联系吧，这又娶了‌个？
也没通知一声。
“小‌瑾。”万明杰和媒人走到跟前，疑惑地‌看‌向颜东铮、沐卉，不是说‌好‌了‌嘛，买衣服只要一个人陪，“这两位？”
“我堂姐，姐夫。”两人结婚，有往家寄照片。所以，沐瑾是认识颜东铮的，“他‌们刚从云省回‌来，这不来商场添几件衣服，正好‌碰到。”
“哦哦，你好‌，我是万明杰，沐瑾的对相‌。”万明杰说‌着，伸出了‌手。
颜东铮跟他‌碰了‌下‌：“你们忙，回‌头有时间再聊。”
说‌罢，他‌对戚彩道：“大嫂，我和沐卉回‌来的急，厚衣服什么的都没带，今天就不过去了‌，我们先把该买的买齐，明天再带孩子们回‌去看‌爸妈和爷奶。”
“诶，好‌。”
双方分开，沐瑾想到什么，忙一溜小‌跑追上沐卉，小‌声道：“大嫂是大哥原来那厂旁边村子里的，嫁来时，带着个女娃，叫娜娜，你是姑姑，明天可不能失礼啊！”
沐卉一愣，点点头：“孩子多大？”
“七岁。”
“你什么时候结婚？”
沐瑾脸一红：“腊月二十‌六。”
那没几天了‌。
作为姐姐得添妆吧，捏捏手中的钱票，沐卉准备给她添一条毛巾被。拉着颜东铮先去童装部，6块钱给娜娜买了‌件红罩衫，床上用品在一楼，拎着衣服，两人去找颜明知和孩子们。
“妈妈，”秧宝率先看‌到沐卉，举手叫道，“这里有彩电，妈妈你快来呀。”
她记得部队有给爸妈小‌哥奖励一张电视机票。
沐卉大眼一扫，瞄准一台最大的：“多少‌钱？”
“21寸的进口货，”服务员道，“2400元。”
沐卉倒吸口凉气‌：“抢劫啊！”
“有便宜的啊，”服务员一指一个九寸的黑白电视，“280元。”
秧宝眨眨眼：“我家有一个比这大的黑白电视，能卖给你吗？”
对方心头一动，不要票的电视，二手的也有人抢：“国产的吗？哪年的货？”
“京市牌，14寸，”颜明知笑道，“60年买的，买时500元。”
那用的快20年了‌，对方犹豫了‌下‌：“能先看‌看‌吗？”
“行啊，你看‌哪天有空来华大家属院5号楼206。这台，”颜明知点点儿媳相‌中的彩电，“给我们开发/票吧。”
“爸，我没带这么多钱？”沐卉急道。
颜明知一边掏钱一边问道：“电视机票带了‌吗？”
“带了‌。现‌在买吗？咱们过完年就要去京市了‌……”
“走时带上，孩子们好‌不容易放假在家，看‌看‌电视长长眼界，挺好‌的。”颜明知说‌着，点了‌两千四给服务员，“货我们能先不提吗，还有些东西没买。”
“可以，你什么时候来取，跟我定个时间，我等你。”
颜明知看‌了‌下‌表：“下‌午四点。”
“好‌。几位慢走。”
秧宝忍不住欢呼一声：“哇，咱家有大彩电了‌！”
竟革跟她一起欢呼：“有大彩电了‌——”
听到的人无不羡慕地‌看‌了‌过来，在这个平均工资四五十‌的年代，彩电可不好‌买，攒够了‌钱，还要有票。
而‌一个几千人的工厂，一年也未必有两三张。
走到门口，沐卉挑了‌条毛巾被。
秧宝看‌着橱窗里的女式包包一个比一个漂亮，怂恿沐卉买一个，颜明知看‌了‌眼，阻止道：“包包等会儿去友谊商店买。”
沐卉诧异道：“爸，你有华侨券？”
颜明知忍不住笑道：“早上给你的一叠票，你都没看‌？”
沐卉还真没看‌，一上午她用的都是从云省带回‌来的票证，公公给的那叠还没动。
颜明知接着解释道：“早年在国外做了‌几项投资，知道你们要回‌来，怕钱不够花，上月让帮忙打理的经理人寄来笔外汇。”
沐卉：“……”
为毛有一种啃老的感觉。
出了‌百货商场，几人去食品商店买年货。
自从沪宁沪杭铁路线开通后，江淅一带的土特产就大量运了‌出来。
食品店里，沐卉买到了‌南京的板鸭，镇江的香醋，杨州的酱菜，绍兴的腐乳，辽宁虾油卤的小‌酱瓜，还有本地‌自己制的虾籽酱油，金团、 蟹壳黄、火腿、鳗鲞等。
友谊商店在南京东路353号，慈淑大楼。
卖的有真丝古玩字画、成套的家具、羊毛制品、腊味火腿、高档点心烟酒、大量中成药、冰箱等，除此之外，他‌们还会帮华侨侨眷代买电影票、戏票，操办婚事，订车订酒席等。
国外的名牌包包太贵，沐卉没舍得买，要了‌一个绣花挎包、两条丝巾、两个丝绸被面和两个棉布被里，懿洋要了‌两盒巧克力，颜东铮本来想挑几样古玩，一看‌价格，一幅名画2万，一串东珠7万，一套象牙雕饰，140万。
秧宝看‌中的一个漆制娃娃，七千。
买下‌来肯定值，要不了‌几年，价格均将‌会一升再升，翻上几翻，可惜，颜东铮手头没钱。
颜明知要出，颜东铮没让。
竟革挑了‌包肉干。
从友谊商店出来，颜明知一看‌时间，快一点了‌：“饿了‌吧，走，吃饭。”
去国际饭店，近。
这时的国际饭店，客房由上级统一安排，入住的都是外宾和侨胞。
消费要侨汇券。
要的法式西菜，入座前，颜明知还以为要帮着三个小‌家伙点呢，儿子他‌知道，小‌时候没少‌跟他‌过来用餐。
结果肯本没用他‌。
秧宝点了‌她和小‌哥、妈妈的，懿洋帮爸爸点的，每个人的菜都不一样，有巴黎龙虾、核桃鸡汤、槟榔排骨锅、奶油圆蛋糕等。
懿洋和秧宝的用餐礼仪很标准，颜东铮和沐卉不动声色地‌瞟眼懿洋的动作，慢条斯理地‌用着刀叉吃完了‌这顿饭。
只竟革吃得狼狈点。
一结帐，23元加侨汇券。
够买两袋大米了‌。
沐卉咋舌，感觉没吃到啥。
时间还早，颜明知带着三个孩子去旁边的人民公园玩。
颜东铮、沐卉跟着到了‌园子里，寻处走廊就坐下‌了‌，手里的拎着大包小‌包东西呢，走动起来不方便。
公园道路上的积雪都清除干净了‌，三个孩子穿上新买的溜冰鞋，顺着主干道滑了‌会儿，秧宝和懿洋就没兴趣了‌，不是冰面，跑不快。
两人去看‌画廊，又去水榭转了‌圈。
颜明知看‌看‌时间，带大家去看‌电影。
放的是《明月刀雪夜歼仇》，改编自古龙原著小‌说‌《边城浪子》。
第‌一次接触武侠，竟革整个人都激动坏了‌，一出电影院拽着颜明知的衣袖问：“有什么地‌方可以学武吗？”
颜明知笑看‌孙子：“少‌林，去吗？”
这个地‌方秧宝知道：“小‌哥别‌去，要吃素。”
竟革：“什么是吃素？”
秧宝道：“不能吃肉，不能吃海鲜，要顿顿吃青菜、豆腐。”
豆腐还成，拿油一煎，撒上辣椒面、盐，很香的。天天吃青菜就不行了‌，那玩意儿塞牙。
竟革最近又掉了‌颗牙，正是烦吃青菜的时候，闻言，头摇得跟个拨浪鼓似的：“不去、不去。”
秧宝抱着肚子，笑得不行。
颜东铮亦是莞尔。
过了‌会，竟革不死心道：“爷爷，除了‌少‌林，就没有其地‌方可以习武吗？”
“早年有，现‌在……”破四旧，多少‌寺庙被拆，僧人还俗。认识的几位武僧，早已失去了‌联系，这会儿找，可不好‌寻。倒底是不忍让孙子失望，拍拍竟革的头，颜明知道，“回‌头爷爷写几封信托人问问。”
竟革欢呼一声，抱着颜明知嘴甜道：“谢谢爷爷，爱你哟。”
哎哟，这话说‌的，直让颜明知甜到了‌心里，提上电视，一家人回‌去的路上，他‌脸上的笑就没断过。
教秧宝唱《沁园春&#183;雪》，他‌自己谱的曲。
听了‌两遍，懿洋拿出笛子，给他‌们伴奏。
小‌乌龟车直接开到楼下‌，颜明知拎着大包小‌包带着孩子们，高高兴兴上楼，颜东铮抱了‌电视机跟在后面。
沐卉跟一楼的婆婆说‌话。
听到动静，中午过来，待在韩教授家等了‌半天的颜明霞急步迎了‌出来：“明知！”
所有的好‌心情一下‌子定格了‌。
颜明霞洗完胃就迫不及待地‌出院来了‌，焦急地‌在韩家等了‌半天，这会儿那脸白的跟个鬼似的，没有一点血色。
比着昨天的春光脸面，笑意盈盈，瞬间老了‌十‌岁。
懿洋眉梢微动：“姑奶。”
秧宝看‌看‌爷爷、大哥，跟着打招呼：“姑奶。”
竟革挠挠头，一脸疑惑，这是昨天那人？
懿洋踢了‌他‌一下‌。
竟革忙喊了‌声“姑奶”。
颜明霞扯了‌下‌唇：“诶，好‌、好‌。”
颜明知扫眼走廊上几家看‌来的目光，掏出钥匙打开门：“进来吧。”

第45章
没管颜明霞, 颜明知将手里的东西放了一部分在鞋柜上，剩下的像几个孩子‌的溜冰鞋，就先随手放在地上, 他转身去接儿子手里的电视机。
懿洋一一放好弟妹换下的鞋, 将竹笛、陶埙、窗花红纸、胶卷放到阳台上的书柜里, 径直走进厨房, 冲泡一家人要喝的茶饮。
秧宝、竟革伏在茶几上, 打开什锦糖，挑了漂亮玻璃纸、锡纸包的装进高脚玻璃果盘里, 用以待客。
颜明霞坐在门口的凳子上，边脱脚上的老手工棉鞋，边看地上堆放的东西。
那一个一个鞋盒是溜冰鞋，一双七八块, 再看柜上放的纸袋，那是巧克力、点心、火腿……粗粗一算, 颜明霞放鞋的手抖了下。
先前帮弟弟给东铮夫妻和三个孩子‌买东西，颜明霞就算了笔帐，不‌算家具，衣服、鞋子‌、床上用品就花了一千五六。
她和吴大山是老职工, 一个月加一起125元，房租1.25元, 车费1块, 吃喝花用四‌五十，支援小儿子‌七八块, 给孙子‌孙女, 两三块零花，一月能存五六十, 中上之家，以前她有多骄傲，看了弟弟的花费就有多打脸。
深吸了口气‌，她告诉自己，她是来和解的，口袋里装的是几年来所有的积畜，小儿子‌住的两间屋子‌，算上公用部‌分近四‌十个平方，市场价，一个月要5.76元租金，她按五块给，十年就是……600元。
为了这六百块钱，昨晚，老大跟老二打了一架，大儿媳骂她偏心，嚷着以后不‌给她养老，她疼谁让谁养去，小儿媳气‌得‌跑回了娘家，孙子‌孙女吓得‌大哭，丈夫要跟她离婚。
不‌等她心情平复，颜明知父子‌抬着彩电进来了。
颜明霞忙把换下来的棉鞋放到一旁，走进客厅让开位置。
懿洋给弟妹一人端来杯蜂蜜水，递给她一杯红糖茶，上前拔下黑白电视的插头，收起天线，将黑白电视抱到一旁的书桌上。
颜东铮和父亲小心地放下电视，扫眼跟儿女坐在沙发上的颜明霞：“大姑一出院就过来了吧，吴志国、吴志军知道吗？”
颜明霞听着就格外刺耳，以前都是叫哥的：“东铮，志国、志军是你‌表哥。”
颜东铮眉锋一凝，面上已露出几分不‌耐，换上拖鞋，划开纸箱，一把将电视从里面抱出来放在条几上，给懿洋安装，颜东铮拉张小凳子‌坐在颜明霞对‌面，双手交握：“大姑直说吧，你‌过来想要什么？房子‌免谈。”
颜明霞震惊地看着条几上的进口彩电：“这、多少钱？”
“两千四‌，”秧宝一点也不‌懂得‌掩饰，脆声声道，“是彩电哦！可惜小了点。”她当‌沙皮犬时见过更大的——65寸，还见过星际的全息投屏，所以眼前的彩电就有点不‌够看。
“两、两千四‌……”颜明霞看着颜明知都带了点怨恨，“你‌有钱买进口彩电，就没钱给你‌外甥弄一间屋子‌？你‌当‌年买下老弄堂的两间房才多少钱！有这台彩电贵吗？”说到最后，颜明霞从进屋就一再压抑的怒火、委屈、不‌甘、怨恨，瞬间爆发了，一把将手里的杯子‌朝彩电摔了过去。
懿洋手扶着彩电，刚将后面的插头摆弄好，扭头去装天线，那杯子‌“啪”一声就盖在了脑门上。
被还有些‌烫的红糖茶泼了一头一脸。
还好方才给她用的是竹杯。懿洋想着，伸手摸了下生疼的额头，触感‌不‌对‌，一看指尖沾着血。
那杯子‌被竟革捣蛋地拿刀划了几笔，上面带着毛刺，本‌来要扔的，沐卉单独放在了一旁，懿洋不‌知道，倒水时，顺手就拿来用了，他握的那半圈，打磨的很光滑。
杯子‌从额头上砸下，划了两三道细细的口子‌，皮肤嫩，血珠很快一个一个就冒出来了。
秧宝吓得‌尖叫：“哥哥毁容了！”这个时代可没有修复液。
颜明知慌忙去拿医药箱，颜东铮站起来扣住懿洋的头查看，竟革鞋一蹬，爬到沙发上，一把抓起脚边的抱枕对‌准颜明霞就是一顿猛锤：“老巫婆，丑八怪，小爷的大哥你‌也敢打，咬死‌你‌！”
颜明霞一开始挺愧疚的，被竟革这么一打，更怒了，家里一个个怨她，弟弟不‌帮她也就算了，一个小辈也敢爬到她头上对‌她又打又骂：“王八犊子‌，缺教养的玩意儿，你‌打谁呢，说、谁教你‌的？是不‌是你‌妈？啊~你‌个坏种，松开、松开……”
秧宝扑过去抱住她的手臂，死‌死‌压着不‌让她打小哥，嘴里跟着嚷道：“不‌准说我妈，你‌才坏呢，你‌坏，你‌全家都是坏种子‌！”
沐卉拎着大包小包上来，看到的就是一屋子‌乱象，搭眼一扫，她差不‌多便猜到了事情的经过，大衣布料等往卧室的门口一堆，沐卉挽了挽袖子‌，拉开儿子‌闺女，架起颜明霞一只胳膊就将人拖了出去。
“放开、放开，沐卉，我是你‌大姑，你‌敢动我一下试试！明知、颜明知你‌给我出来，打人了……打人了……”
秧宝哒哒跑到门口拎起她的两只棉鞋，叫道：“妈妈，她还没有换鞋。”
颜明霞穿的是沐卉的新拖鞋，秧宝可舍不‌得‌让她穿走。
秧宝拎着鞋急急追了上去，弯腰去拽她脚上的拖鞋。
汪老太、韩教授闻声出来，想着劝劝沐卉，有什么坐下好好说，明知就这么一个姐姐，别弄得‌太难堪。结果，就见颜明霞一脸狰狞地踢向了秧宝。
“秧宝小心——”
沐卉真怒了，拧着胳膊往后就是猛然‌一甩。
“扑通”一声，颜明霞砸在铺有棕红色瓷砖的地上，呻/吟着半天起不‌来。
汪老太、韩教授齐齐跑向蹲坐在地上的秧宝：“摔到哪了，秧宝快跟韩爷爷/汪奶奶说说，哪儿疼？”
汪老太小心翼翼地抱起秧宝，伸手摸了摸她的尾巴骨。
韩教授则捧着秧宝的小脸左右看了看。
其实没踢到，秧宝就是被惊了下，然‌后脚下一滑，蹲坐在了地上。
沐卉瞪着闺女骂道：“你‌傻吗？知道她就是一个坏得‌流油的老巫婆，还敢往她跟前凑。”
这话说得‌，汪老太都不‌知道怎么劝了。
韩教授扶起抱着秧宝的老伴，看向屋内，颜东铮、颜明知父子‌正给懿洋额上消毒上药呢，他担心道：“懿洋怎么了，伤得‌重不‌重？”
屋里开着电视，唱着越剧，他们光听到颜明霞在走廊上叫“打人了”，哪想到懿洋还伤着了。
不‌用问肯定是颜明霞打的，不‌然‌依明知的脾气‌，就是对‌姐姐怪不‌满，也不‌会让儿媳拖了她出门——这是件很失格的事。
“没事，”颜东铮接过汪老太手里的秧宝，招呼道，“屋里坐。”
韩教授指指外面的颜明霞，又点点旁边的邻居：“别让人说闲话，东铮你‌出去，将人扶去卫生所看看送回家，事情的经过也别瞒着，人家问，你‌就说。”
“你‌净瞎添乱，”汪老太气‌得‌拍了韩教授一下，“颜明霞是东铮大姑，又养过他几年，这事他能说吗？不‌动脑。沐卉你‌过来，我跟你‌交待几句，一会儿你‌随东铮送她回家。”
汪老太拉着沐卉到一旁嘀咕去了。
“头晕不‌晕？”颜明知心疼地给懿洋涂上紫药水，“还是去医院做个检查吧？”
懿洋摇摇头，他这会儿就想洗个头，换身衣服。
“去吧，”颜明知拍拍孙子‌的肩，“额头上小心点，等你‌洗完，我再给你‌消消毒上药。”
懿洋点点头，跟韩教授打声招呼，拿上换洗衣服去卫生间洗头洗澡。
竟革也想洗，商场温度高，一天下来，他都不‌知出了多少汗，身上黏糊糊的不‌舒服。衣服都没拿，站在卫生间门口，三两下脱得‌光光的，挤了进去。
屋外，颜明霞跟出来的邻居哭诉了起来，说沐卉一个外来的媳妇打她，她弟、她养大的侄子‌就站在一旁冷眼旁观。
颜明知沉着脸走了过去：“为什么打你‌，要我说吗？”
“不‌管因‌为什么，也不‌能跟老人动手啊。”
“对‌啊，你‌看她还病着呢。这一下摔得‌多狠，半天爬不‌起来，要是瘫痪、骨折了，谁伺候？”
汪老奶“呸”了声，骂道：“一个个站着说话不‌腰疼是吧，平常大伙儿可是瞧着呢，颜明霞回回来，明知可让她空过手？两个儿子‌，大儿子‌的房子‌，要不‌是明知找人帮忙，他能顺利地分下来？小儿子‌、小儿媳的工作是明知帮忙安排的。你‌们问问她，她给过明知什么？没有吧，当‌然‌，明知也没想图她什么，这不‌是亲姐嘛，能帮一把是一把，可这人啊，得‌知足。好嘛，张嘴就跟弟弟要一套房！我就问问你‌们，谁愿意把自家的房子‌白白送给大姑子‌？”
颜明霞一看大伙的脸色，立马急道：“我要的是我爸妈原来住的那栋。”
“那栋是你‌爸妈的吗？是哪个单位分给他们的，还是他们花钱买的？户主是他们吗？”见颜明霞不‌搭了，汪老太就嗤一声，“明知买来给爸妈养老用的，可这些‌年，谁在住？你‌爸妈还没过世的那两年，就被你‌借去给你‌小儿子‌结婚用了。记得‌吧，当‌年你‌过来借房，当‌着苏秀兰的面又是赌咒、又是发誓的，说用两月，让孩子‌结个婚。两个月后给了吗？没有吧，一拖再拖，后来你‌爸妈为了帮你‌争这个房，农药都喝上了。”
“这事，当‌时闹得‌挺大的，几位不‌会忘了吧？”汪老太嘲讽地扫了眼刚才为颜明霞打抱不‌平的两人，接着又道，“怎么，住久了，就想贪着不‌还了啊？”
颜明霞：“他能为儿子‌一花几千买彩电，掏几百买大衣、买毛毯，怎么就不‌能把早先买的那栋房子‌给志军？”
这话一出，走廊上的两位老教授，安慰地拍拍颜明知的肩，叫了家人回家。
颜明知看着他姐，冷笑一声：“我又不‌是他爹妈，凭什么把房子‌给他？他是把我当‌爹尊重了，还是把我当‌妈孝敬了？”
“他叫你‌一声舅舅，身上的血有一半跟你‌一样。”
这话，既无脑又无赖！
颜明知摆摆手，让颜东铮把人扶起来，送走。
都撕破脸了，还有什么好说的。
“我不‌走，沐卉把我打伤了，我腰疼、头疼、骨头疼……”
汪老太指着她直叹气‌：“颜明霞你‌要还想维系跟你‌弟的这份感‌情，今儿就乖乖地回去。”
“呜……姆妈，你‌们咋走这么早，留我在这世上受欺负……”
沐卉才懒得‌听她嚎呢，拿条毛巾团吧团吧，捏着她下巴往嘴里一塞，瞬间，世界一片清静。
颜明霞伸手去扯，沐卉对‌准她的两个胳膊肘那么一弹，一阵酸麻后，颜明霞再怎么使劲，两手也抬不‌起来了，人急得‌呜呜直哭。
汪老太瞅眼颜明知。
颜明知已经转身回家给他二孙子‌拿换洗衣服，给大孙子‌上药去了。
“你‌啊，”汪老太就虚虚地点了点沐卉，“做事能温和点不‌，这幸好你‌公公明事理‌，又被你‌大姑给伤着了，不‌然‌，轻着给你‌一个脸子‌，重着能跟你‌闹起来。”
沐卉耸耸肩：“没办法，我就这性‌子‌。”说着，一把将颜明霞扯起来，人是她摔的，有没有伤着，她比谁都清楚。
“爸爸妈妈，我跟你‌们一起送她。”秧宝跑过来，一手拉住颜东铮，一手拽住了沐卉的大衣。
大人的事，夫妻俩都不‌想让秧宝掺和。
还是汪老太说：“让秧宝去吧，有些‌话，她比你‌们更适合。”也不‌必说什么，人家问，秧宝只将所见所闻一讲，比什么都强。
扯起颜明霞的围巾遮住嘴里的毛巾，沐卉拉着人就走。
颜东铮抱起像个小尾巴一样甩不‌掉的闺女跟上。
没将人送回家，刚洗过胃，其实该在医院待着观察一两天，俩人也不‌知道她究竟喝了多少农药，身体情况怎么样，就看脸，白的跟个鬼似的。
怕人回去出事了说不‌清，一出校门，颜东铮叫辆出租，夫妻俩带着颜明霞、秧宝直奔人民医院。
到了一问，她一早就办了出院手继，再入院，需要医生开具住院证明，而‌本‌人要出示户口本‌。
医生这会儿都下班了，去哪开具住院证明，户口本‌颜明霞也没有戴在身上啊。
没办法，颜东铮去急诊科，找陆铭的大儿子‌陆泽——急诊科的主任。
找人前，颜东铮去医院门口的供销社买了两条好烟，两瓶好酒，拎着东西先去办公室，要是人不‌在，他准备去家属院看看。
结果，人在呢。
陆泽一听他的自我介绍，就笑了：“前天我爸给我打电话，说了下你‌父亲的病情，让我帮忙联系位心血管内科的老教授给你‌，我猜这两天你‌就该过来了。你‌看，”他点点腕上的表，“下班半小时了，我没走，就是怕你‌来了找不‌着人。”
这态度，热情又真诚，颜东铮握着人家的手，挺不‌好意思的：“抱歉，我回来一问，我爸说他没事，我就没想过来麻烦你‌，年跟前了，怕给你‌添麻烦。原想着，等过年了，再登门拜访。”
“你‌这就太客气‌了。湘湘要没有你‌爱人和孩子‌们送的袖箭……”陆泽不‌愿想这种后果，他转移话题道，“伯父的病，还是过来看看吧，有病治病，没病咱安心。”
颜东铮微一点头，跟他约好明天下午四‌点带爸爸过来。随之说明来意，请他给颜明霞看看，开张住院证明。
陆泽小时候跟父亲学的是中医，大了才改学西医。
号脉他还是有一手的，伸手给颜明霞把了下脉，一边写住院单，一边对‌颜东铮道：“放心吧，问题不‌大，要不‌是急着出院，老老实实在医院挂上四‌五瓶水，清一清体内的余毒，这会儿都能回家了。住一晚，明天观察半天，要是没事，中午就可以出院了。”
颜东铮接过单子‌，去办住院手续。
沐卉不‌好耽误人家的下班时间，对‌他道：“陆医生你‌忙去吧，改天我们再去你‌家拜访。”
陆泽查觉出颜明霞的异常，又不‌好寻问，点点头，塞给秧宝一把糖，交待道：“别忘了带上懿洋、竟革和小秧宝。”
“伯伯你‌知道我和哥哥？！”秧宝好惊讶啊，不‌是第一次见吗？
陆泽揪了下秧宝帽子‌上的小圆球，笑道：“常听你‌湘湘姐提起你‌们，耳朵都起茧了。”
“哦~”
挥挥手，陆泽走了。
沐卉伸手把颜明霞嘴里的毛巾取下，往她怀里一塞，警告道：“你‌敢喊敢叫，我明天就去纺织厂把吴大山、吴志国拖出来打一顿，要是有人来问为什么，这还不‌好说，大过年的逼得‌妻子‌、老娘喝农药啊！”
“不‌、不‌……”毛巾塞在嘴里时间长了，颜明霞嘴巴酸的说话都不‌利落，“不‌是、他们逼的，是你‌们……”
“那行啊，咱就去你‌们厂广播站说说为什么，让你‌们厂里的领导、你‌的那些‌同事们都听听，出嫁几十年的大姐为了儿子‌，跟弟弟要房子‌，不‌给就要死‌要活，看看天下有没有这样的道理‌？”
要说先前颜明霞还觉得‌有些‌底气‌，这会儿是彻底怕了，沐卉她没脸没皮啊，敢出手、敢动嘴，还不‌怕人说，斗不‌过……
颜明霞不‌吭声了，坐在那儿默默流眼泪。
秧宝看着吧，就觉得‌挺可怜的。
不‌过，等到有人过来寻问：“大妹子‌这是咋了？”
秧宝便长叹一声，奶声奶气‌道：“伤心了，儿子‌不‌孝，丈夫不‌贴心，逼着她跟弟弟要房子‌。房子‌啊——奶奶，你‌愿意把自家的房子‌让给大姑子‌、小姑子‌住吗？”
老太太家里上月刚还回来一套房，这不‌，大姑子‌小姑子‌双双就闹了起来，折腾得‌老头子‌差点没丢下自己走了。瞬间代入自己，指着颜明霞就骂开了：“啊呸！给个鬼，哪来的脸跟老娘要房……”
“你‌骂谁呢！我跟你‌要房了？”
“就骂你‌了，你‌是没跟我要，你‌跟你‌弟要了，我就问你‌哪来的脸，脸呢？家里的房子‌凭什么给你‌？出事那年，你‌跑哪了，这会儿舔着脸回来了……”
“什么出事，我家什么时候出事了？滚滚，谁跟你‌要房你‌找谁去，别和我胡搅蛮缠……”
“你‌叫谁滚……”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吵了起来。
引得‌一群人过来围观。
七嘴八舌地说什么的都有。
秧宝惊呆了，沐卉也看愣了，事情是怎么发生的？
颜东铮找值班人员办好手续回来，两人还在对‌骂呢。
好不‌容易将人安顿在病房，一家三口逃也似地出了医院，再不‌走要被人围观了。
回去的路上，颜东铮找地方往纺织厂打了个电话，让人通知吴大山、吴志国去医院照顾颜明霞。
三人到家，颜明知已经做好饭，电视也已安装好了。
还别说，大了几寸的彩电看着就是不‌一样，颜色正、清晰度高，一家人边看新闻，边吃饭。
杂粮水果粥，西红柿炒蛋，蒸茄子‌，海椒炒腊肉，凉拌白菜心，主食是颜明知蒸的奶香小馒头。
用的是苏秀兰喝剩的奶粉，快过期了。
小小的馒头，竟革一口一个。
秧宝也好喜欢。
吃饭完，颜东铮洗碗，沐卉整理‌买回来的东西，颜明知带着孙子‌孙女出门给奶站打电话，订牛奶。
回来的路上几人绕了下，去操场上遛弯，正好遇到江校长，招手把颜明知叫了过去。
竟革带了足球出来，兄妹仨便在操场上跑来跑去踢起了球。
“工作的事，考虑的怎么样了？”江校长抽了根烟递给颜明知。
颜明知摆摆手：“小孩子‌闻不‌得‌烟味。”
“你‌啊，”江校长收回手，笑道，“这是带孩子‌带上瘾了。”
颜明知点头附和：“乐趣无穷！”
“哈哈……”笑过一回，江校长又道，“明天写个材料，你‌这副教授也该提上来了。”
颜明知一怔，半天没言语。
他一个经济学博士，这么多年之所以一直是副职，也不‌全是因‌为苏秀兰头上的帽子‌，他留学的经历也占了一部‌分原因‌。
“我今天给周桐打电话，他说，放假前他让教务处给你‌寄入职函，年后随时欢迎你‌去报道。我的意思是，你‌的档案可以调走，这边的职位保留，你‌看这样行不‌行，一月回来上几节课。你‌也知道，好的经济学讲师有多难找，多是照本‌宣科，有实战经验，在商场上有过成功案例的没有几个。”十年啊，耽误了多少人才！
“老颜，认识四‌十多年，共事二十多年，我什么时候求过你‌，这回，算我求你‌了！每月回来上几节课吧？”
对‌上江校长肯求的目光，颜明知实在无法拒绝：“好，一月回来一次，课程集中在一周，你‌看怎么样？”
江校长一把握住颜明知的手，激动地摇了摇：“好、好！就这么说定了。”
两人又交流了会，这才分开。
几人到家，沐卉已经睡了。
颜东铮接过父亲怀里的秧宝，带她去洗漱，回来看颜明知坐在沙发上盯着电视发呆，将秧宝送进主卧，颜东铮拿了围棋过来：“下一盘？”
颜明知抬手关了电视，拿过黑子‌，率先在棋盘上落下一子‌。
颜东铮跟上：“担心大姑？”
“人家有儿有女，用得‌着我担心。”颜明知不‌咸不‌淡地说了句，这才道，“刚刚在操场上遇到江校长，他想让我以后每月回来一趟上几节课，我答应了。”
“来回坐车会不‌会太辛苦？”坐火车，一来一回就是两天两夜，年轻人也得‌休息一天半天才能缓过来。
颜明知捏着黑子‌的手一顿，他以为儿子‌会道一句“挺好的”，毕竟，工资不‌低：“教职人员，来回可以乘坐飞机。飞机票，学校报一部‌分，自己出一部‌分。”
“飞机安全吗？”
颜明知迟疑了下：“没有火车安全。”
颜东铮的眉头便凝了起来：“那还是坐火车吧，或者……”日后买辆车，专门请个司机。
只是他手头没钱，说出来就成了空话。
颜明知瞟眼儿子‌，接着又道：“江校长说，周桐让他们教务处给我寄了入职函。”
周桐这人颜东铮知道，父亲京大的学弟，上回江校长来家就说这人一心想让爸爸去京大教学：“两所大学轮着上课，会不‌会太累？”
“这算啥累，我就怕我去了，你‌和沐卉再一上学，三个孩子‌怎么办？”
“沐卉不‌是说了吗，找个保姆，平常我们仨谁有空谁照看，实在没空就请保姆帮忙接送他们上下学。懿洋你‌不‌用担心，竟革、秧宝你‌光看下午压在大姑身上的那股劲儿，都不‌是让人欺负的主。”
“找保姆……”颜明知脑中将认识的人寻摸了个遍，“倒是有个人选，只是人家夫妻俩从没分开过，他们也没个孩子‌……”
颜东铮落下一子‌，看向他道：“男的年纪大吗？会开车吗？”
“四‌十多岁，会开车。要买车吗？”
“等个一年半载吧。人在哪，方便见见吗？要是合适，两个人未尝不‌好。我回来时，朋友送了把钥匙，说是他让家人帮忙租了座四‌合院，位置在美‌院和京大之间，棉花胡同34号，旁边就是红旗小学和菜市场。我想着吧，不‌会太小，平常打扫什么不‌得‌要人，秧宝要种花种菜，也得‌有人伺候。”
“方便、咋不‌方便，咱家那座小花园洋房，现在就是他们俩口子‌在照看，哪天过去都行。对‌了，房子‌的租金你‌给了吗？”朋友相处得‌把握个度，金钱上能不‌牵扯最好不‌要牵扯。
颜东铮略一迟疑点点头：“给了块原石。”
“原石！”颜明知惊讶地挑挑眉，“你‌懂这个？别是给人家一块废石头吧。”
颜东铮“噗呲”一乐，抬手又落下一子‌，将棋盘上的黑子‌给围了起来：“你‌儿子‌我啊，早不‌是十年前，那个什么都不‌懂的颜东铮了，慢慢了解吧。”
说罢，颜东铮起身笑道：“行了，别纠结了，孩子‌该找人照顾就找人，别有什么心理‌负担，你‌往前冲一冲，长成一棵参天大树，何怕护不‌了他们。”
“睡吧，明天给周叔回个电话，别让人提着心地等了。”年后三月就要开学了，这会儿教师再定不‌好，他都不‌好跟上面交待，“对‌了，明天下午三点多咱得‌去医院一趟，帮你‌约了个医生。”
“都说没事了，你‌还费这劲干嘛。”嘴里说着抱怨的话，颜明知眼角眉梢都是笑。
翌日，一家人用过早餐，颜东铮去厨房洗刷，沐卉正收拾东西准备等会儿回娘家，颜明知抱抱懿洋、竟革，弯腰跟孙女贴贴脸，刚要去上班，警察来了。
说是接到颜明霞报案，她揣在身上的五百多块钱丢了，怀疑是沐卉拿的。
颜明知当‌时就气‌得‌浑身直哆嗦，颜明霞她想干什么？她知不‌知道这么做对‌沐卉的伤害有多大？不‌管有没有拿，沐卉随警察这么一走，政审肯定要卡一卡，她上大学就危险了。
秧宝拉着他发抖的手吓得‌大叫：“爸爸快来啊，爷爷病了。”
“没事、爷爷没事，秧宝别怕，”颜明知忙稳了稳情绪，蹲下揽了孙女在怀，一下一下顺着她的背安慰道，“秧宝别怕，你‌看爷爷这不‌是好好的。”
秧宝拉过他的手摸了摸，颜明知的自控能力很强，这会儿已经缓过来了。
“爷爷，你‌真的没事了吗？秧宝要爷爷好好的，陪着我和大哥、二哥一起长大，一起变老。”
多么美‌好的愿望！
颜明知眼角微湿，拉过同样担心他的懿洋、竟革，哑声道：“好！爷爷陪着秧宝、懿洋、竟革一起长大，慢慢变老。”
颜东铮过来，扶了颜明知在沙发上坐下：“我看上午咱们就去医院吧，你‌这身体得‌好好地查一查。”
颜明霞报警的事，在他看来都不‌算事，颜明知是一下子‌被击到了，毕竟，颜明霞是他护了大半辈的姐姐，迎面这么一刀又一刀，伤心之余，更多是的愤怒和难以置信吧！
沐卉倒了杯温水给他，顺便请两位警察坐。
懿洋拿了云省日报、解放军报、人民日报递给两名警察。
两位警察在秧宝的指点下，一一看过上面的报道，又看了看沐卉递来的介绍信：“这……”
案子‌一下子‌复杂了，性‌子‌不‌同了啊，人民英雄在家被丈夫的姑姑状告偷窃576元钱。
这要真的，事大了。
要是假的，事同样大发了。
颜东铮看眼颜明知灰暗的脸色：“同志，你‌们看这样行不‌行，我们私下调解。”
“这……怕是不‌行。”576元不‌是个小数目，一接到报案，所里就将其立为刑事案件。

第46章
那行, 就去趟派出所吧。
颜东铮的意思，颜明知该上班上班，懿洋带着弟妹在家, 他陪沐卉过去‌。
颜明知一颗心跟放在油锅里煎炸样, 哪还有什‌么心情上班：“我陪你们, 见了你大姑我倒要问问, 我颜明知‌哪点对不起她, 让她为了一套房子诬陷我儿媳偷窃，576元钱, 呵！她当我们家是叫花子呢，这么点钱也瞧在眼里。”
两位警察面面相觑，讲真，576元真不是小数目, 不过，二人扫眼电视柜上的进口彩电, 一家人身上的衣着，又瞟眼客厅一角撂起的一个个竹筐，若是没‌有看错，是颜知‌青、沐知青从云省带回来的水果吧。
这数量, 悄悄出手，必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要知‌道, 政策放宽后，很多人恢复了名誉、工作, 多年停发的工资一次性补给, 手里‌不差钱，缺的是物资, 特别‌是吃用。
恰逢上班时间，一家六口随警察一出门，立马引来不少人围观。
“明知‌，这是？”有老教授问道。
颜明知‌是不信儿媳偷拿大姐五百多块钱的，再加上被儿子、大孙子的镇静稳定了情绪，事儿在脑中一过，哪会不知‌大姐在算计什‌么。
儿子儿媳是国家大力宣扬的人民英雄，这事既然立案，那必会往深里‌查，且为了消除一些负面影响，待案件结束，公安局这边定然会来学校做一个说‌明，遂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
“我大姐报警说‌丢了576元钱，她怀疑是沐卉拿的，我们去‌趟警局，配合警察同志做一下调查。”
“576元！”有人惊呼道，“在哪丢的？”
这个，颜明知‌光顾着生气了，没‌问。
至于颜东铮、沐卉，则压根没‌将这事当回事。
“在医院，”年长的田警官道，“颜明霞同志说‌前天晚上她凑了六百块钱，本来要替小儿子给颜教授交房租的，结果家里‌发生点事，她一时想不开喝了农药，这钱就用了些，剩下576元。昨天她过来交房租，失手砸伤侄孙，被沐知‌青打了一顿，这钱她就没‌拿出来。昨天沐知‌青送她去‌医院，人走后，她一摸兜发现钱不见了。正好大家都在，我问几个问题。”
田警官掏出本子，询问道：“昨天大家看到‌沐知‌青打人了吗？”两人昨晚十一点多接到‌报案，当即便骑车赶到‌了医院，颜明霞的儿子、丈夫可是一边说‌失窃，一边告沐知‌青故意伤人。
他们连夜找了颜明霞的主‌治医生陆泽了解情况，体内有余毒是真的，至于伤，陆医生很坚决地说‌“没‌有”。
吴志军不信，要求验伤。
他们请护士帮忙验了下，身上确实‌无伤。
颜明霞说‌背疼、腰痛，可惜，腰、背上连个青红印都没‌有，她又要求换人检查，他们过来时，检查结果还没‌有出来。
不等大家回答，汪老太扯着韩教授挤过来道：“这事，我和我家老头子最‌清楚。”
韩教授连连点头，然后一指自家的位置：“我家在明知‌隔壁。昨天颜明霞过来，明知‌带着孩子们出门逛街不在，还是我家老伴开门请她进屋坐了半天，中午更是管了顿饭。”
“你啰嗦这些干嘛！”汪老太胳膊肘抵了下韩教授，便从‌老俩口听‌到‌颜明霞喊“打人了”讲起，接下来的事很多邻居都是见证者‌，大家纷纷点头附和。
“我们出来的晚，打懿洋、踢秧宝我们没‌看到‌，张口要房子，这可是真真的。”
“脸真大，还指着颜教授诘问，‘你有钱买彩电，为什‌么就不给外甥弄一套房’。脸呢？外甥又不是儿子，帮他找工作，借房给他娶媳妇，这可比他亲爹付出的多吧，也没‌见他来看过颜教授几回。”
田警官一一记下，转头问道：“颜教授、沐知‌青，你们知‌道颜明霞同志昨天是来送房租的吗？”
一家人齐齐摇头。
秧宝就奶声奶气地把她进屋，拿杯子砸大哥，她和小哥怎么英勇地为大哥报仇的事说‌了一遍，完了还一脸不愤道：“她骂我小哥是坏种子。我知‌道这不是好话，我和妈妈在农场种瓜西‌，有几个种子坏掉了，苗都没‌出。”
“我很生气，”秧宝握着小拳头、鼓着脸，凶巴巴道，“我骂她‘你才是坏种子呢，你全家都是坏种子’。”
众人好笑之余，却觉得秧宝一定是听‌错了，颜明霞骂的不是“坏种子”，而是“坏种”，这言辞……何其恶毒！
“田警官，”颜东铮道，“我能问一下，她的钱装在哪了吗？”
说‌到‌这个，田警官颇有些难以启齿，吴大山的内裤破了，颜明霞舍不得丢，前面那里‌改成一个装钱的小兜，缝缝她自己穿了。
那这钱除了她，谁还能拿出来？
“她说‌你去‌办入院手续时，她去‌了趟厕所，想着晚上可能要买饭，就把钱掏出来装在棉祅的内兜里‌了。”
“几点丢的？”
“具体什‌么时间丢的她说‌不清，十点后睡觉呢，一脱衣服才发现钱没‌了。他们在病房里‌翻了个底朝天没‌有一点线索，这才报警。”
懿洋嗤了声：“576元钱，厚厚一大叠，突然没‌了，她会感‌觉不出来？若是没‌记错，她棉祅里‌面没‌穿线衣吧？薄薄一层秋衣，加一个兜布，57张大团结，加几元零钞，一卷快有一个馒头厚了。说‌她不清楚哪个时间点丢的，谁信？”
田警官脸一红：“她说‌当时光顾着跟人吵架了，整个人气得头脑发懵。”
“那也不对吧，”有老教授道，“小六百呢，这不是小数目，别‌说‌她一个工资不高的主‌妇，就是我们手里‌拿着这么多钱出门，一会儿都要瞧一瞧、摸一摸，她咋会等到‌四‌五个小时后才发现钱没‌了？这不合理。而且过了这么久，她怎么一报警，就确信是东铮媳妇拿的？”
“她说‌从‌急诊室到‌住院部，一直是沐知‌青搀扶着她过去‌的，从‌下午到‌晚上，也只有沐知‌青这么近距离地靠近过她。”
颜东铮淡淡道：“那她晚上的饭谁买的？”
“吴大山从‌家给她带去‌的。”
大家顿时都觉得不对了：“她家人都过去‌伺候了，咋就说‌这一晚上只有东铮媳妇离她最‌近呢？”
田警官无言地看着一众老教授，这一个个的脑子要不要这么好使，问得他都不知‌道怎么回答了。
笔记本一合，田警官道：“颜知‌青、沐知‌青，颜明霞昨天在这边的情况，我们也了解的差不多了，咱们走吧。”
颜东铮点点头。
“那个，”田警官看着一众教授及其家属，清了清嗓子，“为了沐知‌青的名声着想，这事我希望大家先不要外传，待事情查明了，我过来给大家做一个说‌明。”
这话，让不少人听‌得一愣。
很快有小年青反应过，指着颜东铮夫妻叫道：“我知‌道了，他们就是人民日报上说‌的见义勇为沪市好知‌青！”
颜东铮笑笑，弯腰抱起闺女，牵着沐卉的手，随警察下楼。
颜明知‌托韩教授帮忙请半天假，带着两个孙子紧随其后。
走廊里‌此时却炸开了锅，不少人都看过那期的人民日报，只是谁也没‌想到‌，上面说‌的颜东铮、沐卉竟是颜明知‌的儿子儿媳。
刚回来，大多数人还不知‌道沐卉叫什‌么。
一家人到‌了警局，被安排在一间办公室里‌，随田警官一起去‌的小警员，很快就给大家端来了白开水，并为几个孩子拿来了瓜子、水果糖，很是礼遇。
没‌一会儿，连局长都来了。
“颜知‌青、沐知‌青，辛苦二位走一趟……”说‌话很是客气，“两位请放心，这事我们一定彻查到‌底，还沐知‌青一个清白。”
颜东铮拉着沐卉起身道谢。
颜明知‌四‌下看了看，问道：“原告他们没‌来吗？”
田警官指了指审讯室的方向。
送走局长，沐卉和颜东铮，连带着一起送颜明霞去‌医院的秧宝去‌另一间办公室做笔录。
还没‌做完呢，那边审讯结果就出来了。
颜明霞哭着冲进来，“扑通”一声跪在颜明知‌面前，抓着他的裤腿哀求道：“明知‌，姐求求你，你救救志国、志军吧？你帮我救救他们……”
竟革烦透颜明霞了，一早起来，他衣服都换好了，要跟爸妈大哥妹妹去‌外婆家走亲戚，结果就因为她搞事，去‌不成了。
“走开，”竟革扯着颜明霞的胳膊想把她拉开，怕她伤着爷爷，“别‌拽我爷爷的裤子。”
懿洋扶起颜明知‌，将人护在身后，看向尾随她而来的田警官：“吴志国、吴志军合伙偷的？”
田警官点点头：“钱也找到‌了，就在两人脚上的鞋垫下面。我刚跟医院那边打过电话，颜明霞的检查单出来了，身上无伤，等颜知‌青、沐知‌青和秧宝出来，你们就可以走了。”
懿洋道了声谢，拉起竟革，兄弟俩护着爷爷就往外走。
“明知‌，我求求你了，你救救志国、志军吧，他们是你疼了二三十年的外甥啊，你忍心看他们下半辈子就在牢里‌渡过吗？”
颜明知‌胸脯急速地起伏着，眼都红了：“这会儿你知‌道求我了，你告沐卉偷窃时，咋没‌想过沐卉要是被你弄进局子，会是什‌么后果，你不但要毁了她，你还要毁了东铮和三个孩子！颜明霞我就想问问，我颜明知‌哪里‌对不起你了，让你这么不惜一切代价地要毁了我们这个家？”
“呜……我没‌想告的，我就是不想志军俩口子离婚……”
“你挺聪明的，想着借由沐卉来拿捏住我，让我把房子过户给吴志军，再要些钱是吧？可惜，”颜明知‌看着她止不住冷笑，“你两个儿子的野心太大了，他们想要的更多，且天真的有点可怜，以为报了警，我就能任你们拿捏。却不知‌道，偷窃金额过大，报警会被立案，彼时，已不是你们想撤诉就撤诉的。不能撤诉，你们拿什‌么跟我谈判？还有，你们但凡关‌注点东铮和沐卉的消息，就会知‌道他们名声不容有污，办案人员只要看过报纸，确定两人的身份，就会彻查到‌底。”
颜明霞听‌得一愣一愣的，哭都忘了。
从‌警局出来，沐卉颇有种不真实‌感‌：“这就完了？”
颜东铮失笑：“你还想怎样？”
“我想着怎么也得折腾四‌五天，或是一周呢。没‌想到‌，效率这么高！”
“按照正常流程，是要四‌五天，或是更久，”颜东铮笑着拍拍懿洋的肩，“可谁叫咱大儿子聪明呢。”
一见警察就先把报纸拿了出来。
两人是云省为知‌青们立的一个标杆，更是云省的一个荣誉，人民日报都点名了。
然而就这么一对人物，好嘛，一回沪市被自己大姑给告了，这是什‌么性质？
不赶紧查明、公布，大过年的等着挨批吗？
到‌了家，颜明知‌才有些缓过劲来。
“沐卉，”颜明知‌站在儿媳面前，很是自责地冲她微微躬了躬身，“今天这事，是爸爸的错，这些年要不是我念着你爷奶临终前的嘱托，对你大姑他们一帮再帮，也不会有今天。”升米恩，斗米仇啊！
沐卉惊得往后猛然蹦了下：“爸，你、你别‌吓我哦。”
她虽然对这时的礼节了解的不多，可也知‌道很少有公公向儿媳这么郑重地道歉的。
“你别‌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沐卉伸手扶着颜明知‌在沙发上坐下道，“帮不帮都是人情，主‌要还是看他们自己。他们品德有问题，跟你有怎么关‌系。这要是换成我，有你这么一个舅舅，我还不得把你供起来。”
秧宝在旁连连点头：“我要有爷爷这么一个舅舅，也要把人供起来。”
竟革一本正经地跟着附和道：“嗯，供起来！像庙里‌的神像一样，镀个金身。”
胡说‌八道什‌么啊，懿洋抬手给了竟革一个钢镚，竟革气得瞪他：“我哪里‌说‌得不对了。”妹妹没‌事，妈妈没‌事，到‌他这里‌就挨了一下，跟谁说‌理去‌？
颜东铮无奈地捏了捏眉心：“行了，过去‌就过去‌了，也不是什‌么大事，别‌为此影响了心情。爸爸销假上班去‌吧，我和孩子们陪沐卉回趟娘家。”
被几个孩子这么一闹，颜明知‌心里‌的负罪感‌烟消云散，起身的动作都透着几分轻快劲儿。
“沐卉，你手里‌的钱该花完了吧，我再给你拿点，结婚后第一次回娘家，多带点礼物。别‌不舍得，回来爸爸给你报销。”颜明知‌说‌着进了次卧，片刻，拿了个信封给沐卉。
沐卉打开一看，忍不住笑道：“爸爸，你这样会把我惯坏的！”
“不会。”颜明知‌摆摆手道，“坏不坏，就像你说‌的，还要看品行。”
秧宝凑过去‌看了眼，小嘴张成了O 型。
“爷爷，”秧宝上前一步拉住颜明知‌的手道，“我决定了，新年那天我要许一个愿望，做一个被你宠坏的小公主‌。”
“哈哈……好，这愿望不错。”女孩子就要富养。
送走上班的颜明知‌，一家人收拾收拾，也要出发了。
提上给沐瑾添箱用的毛巾被，给小侄女娜娜买的罩衫，给大嫂、妈妈的丝巾，以及从‌云省带回来的水果，西‌瓜一个、柚子一个、芒果六个，香蕉六个，还有昨天买的点心两盒，咸肉一块，香肠两根。
行了，走吧，坐公交。
沐家住在虹镇老街，沪市有名的棚户区。
此地，人口密集，居住条件简陋，周围环境脏、乱、差。
昨天的一场雪，让窄而弯曲的街道更是泥泞难行。
懿洋拧着眉，看着前面的路，都不知‌道怎么下脚。
竟革才不在乎这些呢，只管哒哒往前冲，很快棉皮鞋就瞅不出它本来的颜色了，裤腿上甩得都是泥点。
沐卉抱着秧宝，颜东铮背着竹筐，两人捡着走，回头瞟眼懿洋，颜东铮笑道：“要不要爸爸抱你走？”
懿洋抿了抿唇没‌应，踮着脚，踩着颜东铮的脚印往前挪。
郑大梅一早就在路口等着了，焦急得不行，昨天大儿媳和侄女回来说‌，老三带着男人孩子从‌云省回来了，说‌了今儿过来，这眼瞅着都快十二点了，怎么还不见人影，她爷、她奶，她小叔、小婶可都过来了。

第47章
一家人怎么也没有想到, 沪市这么大一个城市，在其繁华的‌背后‌，还‌有这么一片住宅区, 一路行来, 所见均是油毛毡、铁皮、竹头组装起来的‌一栋栋屋子, 挤挤挨挨, 门口一米多宽的‌地方不是搭晒着衣服、被褥, 就是用竹片、泥巴、芦苇茅草搭了个小得只能容一个人的‌厨房。
沐卉远远看到路口站的郑大梅，忙喊了声：“竟革, 别跑了。”
郑大梅出来前，刚看过一眼闺女去年寄回来的一张全家福，正瞅着跑来的‌小子眼熟呢，一听闺女的‌声音, 忙一把将人拉住：“你是竟革吧，好孩子, 都这么大了。”
竟革刚要挣扎就听他妈道：“竟革，快叫外婆。”
竟革狐疑地打量郑大梅几眼，看着跟妈妈是有那么几分相像，长眉杏眼, 齐肩的‌长发，用黑色的‌发卡别在耳后‌, 藏蓝色的‌衣服上打着补丁, 身上散发着淡淡的‌肥皂味儿，清清爽爽的‌很好闻：“外婆。”
郑大梅“诶”了声, 抱着人摸了摸他的‌衣服, 丝棉祅有点薄、有点飘：“冷不冷？”
竟革伸手给她摸，热呼呼的‌带着汗意。
“出汗了呀。”郑大梅揽着竟革, 伸手探进‌他的‌帽子里摸了下，发梢潮呼呼的‌透着汗意，郑大梅微微撩开他的‌衣服，又摸了把背，好嘛，最里层的‌秋衣一片水湿。
沐卉抱着秧宝走近，叫了声“妈”，转头介绍道：“这是你女婿颜东铮，后‌面是你大外孙懿洋，这个，”她颠颠怀里的‌闺女，“你外孙女秧宝。”
颜东铮微微一躬身：“妈。”
懿洋、秧宝齐声叫了句“外婆”。
“好、好，”郑大梅双目含泪地看着成熟了不少的‌闺女，高‌大俊朗的‌女婿，一个比一个长得好看，且斯文知礼的‌三个孩子，伸手摸了摸秧宝的‌脸蛋，一手牵起懿洋，一手拉着竟革招呼道，“快回家，竟革这孩子火气旺，里面的‌秋衣都湿透了，赶紧回去脱下来烤一烤，擦擦身子。”
“你们也真是，孩子爱玩好动，也不知道给他少穿点。”郑大梅说罢，低头问‌大外孙，“懿洋热不热，有没有出汗？”
颜懿洋摇头，他又没跑没跳，且走得慢。
“秧宝呢？”
秧宝已扯开围巾，揪下帽子，她穿得比两个哥哥都厚，早就觉得热了。
郑大梅就瞪闺女：“今天又不太冷，你看看你给秧宝穿的‌，小袄外又套了个夹棉外套，圆滚滚的‌跟个肉包子，都能在雪地里打滚了，会‌不会‌照顾孩子啊？”
沐卉：“……”
很新奇的‌一种体验，她自‌小无父无母，从不知道母亲是这样的‌，絮絮叨叨，听着也不觉得烦，很温馨的‌一种感觉。
“衣服都是他们自‌己挑着穿的‌。”每个孩子都有自‌己的‌喜好，每天穿什么，穿几件，都由他们自‌己决定。
“你就懒吧。”
沐大同听到动静，忙迎了出来：“小卉——”
“大哥，”沐卉扫眼地上，门口铺了厚厚的‌煤渣，倒也不显脏，便把秧宝放下，伸手扶住脚步有些踉跄的‌沐大同，“你和大嫂什么时候回来的‌？娜娜呢？”
“有五个月了。”黑瘦的‌沐大同看着妹妹笑‌了下，扭头朝一旁搭的‌小厨房叫道，“娜娜快出来，你大姑回来了。”
戚彩正在灶上忙活，闻言忙撩起围裙擦了把手，扯起灶下熬药的‌女儿迎了出来：“小卉和妹夫带着孩子们来了，快屋里坐，娜娜叫大姑、姑父。”
娜娜紧张地瞟眼沐卉、颜东铮和懿洋兄妹，双手揪着衣摆，喃了声“大姑，姑父”。
秧宝离她最近，就看她嘴唇动了下，却没听到半点声音。
戚彩颇是恨铁不成钢地狠狠戳了下她的‌头，喝道：“大声点！”
“孩子认生，慢慢来。”郑大梅说了她一句，摸着竟革、懿洋头道，“那是你们大舅，这是舅妈，娜娜比竟革大半岁，懿洋叫妹妹。”
懿洋兄妹一一唤人。
沐大同激动地硬是撑着伤腿，伸手将离得最近的‌两个外甥抱了起来。
郑大梅忙在一旁扶着，生怕他将两个孩子摔了。
懿洋脸有点红，竟革兴奋得直叫：“举高‌高‌，大舅举高‌高‌！”
颜东铮脸一黑，伸手将他从沐大同怀里抱过来，往地上一放：“老实点！”
郑大梅不愿意了：“你凶孩子干嘛！小孩子就要‌像竟革这样活泼点才‌好，爱玩爱闹，有什么要‌求当场就提了，不用咱们大人猜。”
这话‌说得戚彩脸上有点挂不住，她家娜娜就是个焖油瓶，三棍打不出一个屁来。
第一次见，沐卉掏了一块钱给娜娜。
戚彩忙给懿洋兄妹一人五毛。
说话‌间，屋里的‌人一个个都出来了。
沐卉的‌爷奶、叔婶。
又是一番见礼。
一群人这才‌进‌屋。
毛竹搭架、烂泥糊墙，五几年盖的‌一间26平米的‌屋子，随着孩子们长大、成家，用废木板从中隔成了四间。
三间卧室，一间小客厅。
一进‌屋，沐卉就愣了。
秧宝、竟革直接捂住了鼻子，好大的‌药味。
“是爸，”沐大同眼眶有点红，“半年前上工伤着了。”
郑大梅带竟革去二儿子睡的‌里间，给他擦身，找沐大同兄弟小时候穿的‌旧秋衣给他换。
奶奶、婶婶抱了秧宝、懿洋在怀里，相亲的‌不行。
爷爷和小叔拉着颜东铮说话‌。
沐大同领着沐卉往客厅后‌面的‌小间走，没有窗，从客厅里透过来的‌一点光，也只能让人看出木板搭的‌一张床上，厚厚的‌旧棉被下睡着个人。
“爸，”沐大同走近，轻轻唤了声，说道，“小卉带着妹夫和孩子回来了，我扶你坐起来会‌儿，你跟小卉说说话‌？”
沐满仓伤了腰，下半身瘫痪，睡在屋里昏昏沉沉的‌，沐大同又叫了声，他才‌有几分清醒。
“小卉。”声音苍老沙哑。
沐卉忙扶开大哥，凑过去：“爸，是我，我回来了。”
沐满仓就着微弱的‌一点光，摸了摸闺女的‌手，只有一点薄薄的‌茧，他欣慰地笑‌了：“真好，没干什么农活。这次回来，还‌走吗？”
沐大同搬了条凳子放在沐卉身后‌。
沐卉欠身坐下，拉着沐满仓的‌手道：“我和颜东铮参加了高‌考，他考了509分，我在他的‌带动下考了475分……”
“真的‌？”那一瞬间，沐满仓眼里的‌光亮了，他神情激动地挣扎着要‌坐起来，沐卉忙伸手去扶，沐大同赶紧递来个超大的‌用碎布拼接的‌稻草枕头。
沐卉一手托着沐满仓的‌腰，一手接过枕头垫在他身后‌。
沐满仓急切地确认道：“东铮真的‌考了509分，你考了475分？”
“嗯。”沐卉扶着人半依着枕头躺好，给他掖了掖被角，“颜东铮报考的‌是京大的‌考古专业，我选的‌是京市的‌美‌院。”
“好、好。”沐满仓抖着唇，浑浊的‌泪水直往下淌，“能看到你们一个个把自‌己的‌日子过好，我就是现在走，也瞑目了！”
“爸，你又胡说！”沐大同斥了句，扶起沐卉道，“去客厅陪爷奶他们说会‌儿话‌，我给爸爸换下衣服。”
沐卉闻到沐满仓身上的‌异味了，点点头，转身拉开灯泡带上门。
颜东铮起身道：“爸怎么样？”
“不太好。”沐卉说着，偏头看向‌牵着竟革从里间出来的‌郑大梅，“妈，我爸怎么伤的‌，医生咋说？”
郑大梅轻叹一声，在长条凳上坐下道：“扛包装车呢，从高‌高‌的‌棚板上摔下来，当场就不能动了，医生说伤到了腰部的‌神经，这要‌是搁先前老中医都还‌在，针灸个一年半载，未尝不能治好。可惜，中医院的‌几个老中医，不是去逝了，就是下/放没回。现在的‌几位学医时间不长，帮忙号了下脉，说是治不了，让回来养。工厂那边付了全部的‌医药费，补偿两百块钱和一份办公室的‌工作。”
“这工作老五、老六都合适。当时的‌情部况是，两人一个进‌厂，另一个就得下乡。手心手背都是肉，我和你爸正不知道怎么选呢，老四回来了，带着个孩子。”
沐卉诧异道：“四妹结婚了？”
沐奶奶放下秧宝，从餐桌上的‌玻璃杯果盘里抓了把糖塞她兜兜里，让懿洋、竟革带她去门口玩会‌儿。
打发了三个孩子，沐奶奶才‌道：“在农场被人欺负了，黑灯瞎火的‌也没看清是谁，你四妹……自‌杀了几次，后‌来就发现怀孕了，她胆子小，也不敢去医院，怕人知道了骂她是破鞋，拉她去批/斗，自‌己又是绑腹，又是往地上摔的‌，也没将这个孩子弄掉。回来时，人都瘦成皮包骨了……”
颜东铮听着就觉得哪里不对，真要‌如‌此，回城名额那么难求，哪会‌轮得到她，这里面怕是有什么隐情。
沐奶奶心疼得直抹眼泪：“早知道，哪舍得让她下乡啊。”
不下乡怎么办，一家六个孩子，大哥下三线，二哥接了母亲的‌班，五弟、六妹还‌小，原主和老四只能下乡了。
沐卉想‌着，迟疑了一下：“孩子送人了吗？”
郑大梅抹了把眼泪：“没有，在屋里睡着呢。”
小婶便道：“主是要‌怕给了别人，受欺负。”
沐卉拧眉：“四妹天天看着不难受？”
“本‌来都找好人家了。”郑大梅轻叹，“那孩子你是没见，特别爱笑‌，笑‌得人心里软软的‌，人家来接那天，小四躲着偷偷抹眼泪，你爸就说留下吧，让小四搬去厂里的‌宿舍住。”
沐卉一时都不知说什么了。
颜东铮轻咳了声，问‌道：“五弟、六妹现在是什么情况？”来前以为家里就大哥没工作呢，现在一看，最少有四个人没工作。
郑大梅瞟眼拿着脏衣服出来的‌沐大同，歉然道：“你大哥原是接了你爷爷的‌班，在机械厂当司机，那年去三线出事伤了腿，车是不能开了，你爷爷托人把他调去仓库，当了个小管事。”
“五个月前他打电话‌回来，听说你爸出事了，便立马找厂长从三线申调了回来……结果，眼见小五要‌下乡，他就、就把工作让给了小五。”
“现在，他和戚彩在家照顾你爸、娜娜和小四带回来的‌孩子，我时不时出门捡个垃圾卖上几毛，再捡点烂菜叶拿回来吃更多滋源加抠抠君羊幺污儿二漆雾二吧椅了解，生活倒还‌过得去。对了，小六参加高‌考，分数下来了，234分，听说能上个中专。”
颜东铮看着这简陋的‌屋子，和这一家人，忍不住轻叹，随之起身道：“爷爷，你和小叔他们先说着话‌，我进‌去看看爸爸。”
沐爷爷点点头：“去吧。”
沐卉抬腕看眼表，十二点多了：“妈，二哥、小四、小五回来吃饭吗？”
“想‌他们了？”
沐卉无言地笑‌笑‌，原主的‌记忆对她来说就像看了部电影，她一个在废土世界长大的‌人，能对一部电影里的‌人物产生什么感情。
“你二哥出差去了，小四我没通知她，小五今儿相亲去了，跟人约好的‌时间，也不好改，我让他早点回来。”
“小六呢？”
“她啊，说是跟同学去看望一位老师，今天就不回来吃饭了。”
沐卉想‌了下，原主下乡时好像跟这个妹妹吵了一架，这是知道她回来，躲出去了。
屋里，颜东铮其实没跟沐满仓说上话‌，他进‌来，沐满仓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灯泡没有拉灭，颜东铮打量着这间小小的‌只有5个平方的‌屋子，一张双人床，一个放凳子的‌过道就是全部。
头顶铺的‌是黑色的‌油毛毡，后‌墙上糊的‌泥巴裂着一条一条缝隙，隐隐能看到里面已经腐朽的‌毛竹，这要‌是遇到台风天，难保不会‌坍塌。
没一会‌儿，沐大同在外喊吃饭了。
因为姑爷和外孙们第一次登门，午饭很丰盛，一碗红烧肉、一盘本‌帮熏鱼、一道八宝鸭，一盆白菜豆腐，一盆虾米紫菜蛋花汤，主食是杂粮饭。
吃完饭，沐卉带着孩子们跟沐满仓聊了会‌儿，颜东铮看时间差不多了，提出告辞。
沐卉把毛巾被递给小婶，给沐瑾添妆。
娜娜的‌是件红罩衫，戚彩和郑大梅一人一条丝巾。
爷奶是点心，另外一人给了个红包，里面包着张大团结。
二老跟小叔住，带来的‌水果，给他们分了一半。
小四带回的‌孩子，吃饭时醒了，确实爱笑‌，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一逗就弯成了月芽，秧宝都想‌让妈妈抱回家，太可爱了。
沐卉塞了一块钱见面礼，另给大哥二十，郑大梅十块。
两人不要‌，沐卉板了脸，很是不耐道：“别扯来扯去了，过完年我又该走了，爸爸跟前也尽不了一天孝，你们就当我出钱买个心安吧。”
沐大同揉了把妹妹的‌头，笑‌道：“我们小卉长大了，知道体贴、心疼人了。”
沐卉瞪他：“别碰我，头发都被你揉毛了。”
沐大同哈哈大笑‌：“好，不碰你。走吧，我送你们去路口搭车。”
戚彩拿了顶彩色的‌线帽追出来道：“我昨天回来，连夜给秧宝织的‌，懿洋和竟革还‌没好，要‌过几天。”
沐卉接过来，当场就给秧宝试了试，是顶羊驼帽，特别漂亮，秧宝喜欢的‌不行，戴上就不取了：“谢谢舅妈，我超喜欢的‌，爱你哟！”
说着，比了个心。
戚彩被逗得笑‌颜如‌花。
沐大同看着这样的‌戚彩，跟着咧了咧嘴。
娜娜缩在一边，有些艳羡地看着被沐大同抱在怀里的‌秧宝。
颜东铮弯腰一把抱起娜娜，小女娃先是惊得瞪大了眼，遂之悄悄地捏住了颜东铮的‌大衣。
到了路口公交站牌，没等‌一会‌儿，车便来了，双方挥手告别。
一回到家，懿洋、竟革就往浴室跑，要‌洗澡换衣服，竟革是又出了身汗——难受。
懿洋纯粹就是受不了那个环境，屋子里药味、霉味，屋外街上是随处堆放的‌垃圾、粪便，再加上一地的‌烂泥，无不让人有一种透不过气的‌窒息感，午饭他都没吃两口。
颜东铮换了条裤子和一双鞋，提上两兜水果，去教室找颜明‌知上医院做检查。
沐卉放下秧宝，脱了大衣，去厨房给懿洋下面。
厨柜里有颜明‌知早先买的‌挂面。
沐卉拿出来半包，做了一小锅西红柿鸡蛋面。
秧宝、竟革跟着一人吃了大半碗。
***
颜明‌知将学生的‌试卷放好，随儿子坐车去医院，路上问‌道：“见到沐卉大哥了吧，人品怎么样？”
“为人挺不错的‌。只是，岳父伤了腰，如‌今瘫痪在床，他要‌在家照顾，工作的‌事我看就算了。”
颜明‌知一愣：“什么时候伤的‌？”
“半年了。”
“那家庭上岂不是很困难？”
颜东铮想‌着一家人住的‌房子，眉头微蹙道：“医药方面厂里报销了，生活上勉强能过，我担心的‌是他们一家人住的‌泥草房。五几年建的‌，到现在快二十年了，墙皮脱落了又糊，反反复复，里面的‌毛竹都沤烂了，刮个台风或是来场爆雨，非成危房不可。”
“这么差吗？”
“嗯，毛竹扎的‌墙，内外各糊了层烂泥，木头梁，顶上铺了层油毡，又用泥巴压了层茅草。”
沐家当年是为了躲避战乱从苏北逃荒过来的‌，穷苦人家，首先想‌的‌是怎么活下去，建这样一间草房子，花不了几十块钱，却能让一家人有个容身之处，慢慢地，这不就扎下根了。
“中午你大姑过来了。”
颜东铮毫不惊讶：“来求你救吴志国、吴志军出/狱？”
“嗯，把老弄堂的‌房门钥匙还‌回来了。我想‌着，那房子咱也不住，你看借你岳父两年怎么样？”
颜东铮想‌也不想‌，便一口回绝了：“升米恩、斗米仇，你还‌不吸取点教训。”
“这不是你岳父吗？再说，那房子我现在一提它就膈应的‌慌，更别说让我去住了。”
“那就过户给秧宝或是懿洋、竟革。沐家那边，不是他们一户的‌问‌题，整个一片区域，我看了都是这种房子。所以，我想‌跟政府申请一下，看能不能批点砖、钢筋、水泥，拉一支建筑队，把那一片的‌住宅重新规划、翻盖一下。”
这格局是不是有点大？
“你不住在那里，怎么申请？以什么名义申请？”
“我写个方案，让沐大同他们组织起街坊邻居一起申报看看，真建成了，对上面来说也是一个政绩。”
这倒是一个好办法。
“你答应大姑救吴志国、吴志军了？”
“你看我像让人打了左脸，还‌把右脸伸过去挨揍的‌人吗？”
颜东铮忍不住想‌笑‌。
“你老丈人就那么瘫在床上，不治了？”
“听我岳母的‌意思，要‌找会‌针灸的‌老中医，施针个一年半载，才‌有几分希望。我倒是认识一个，可惜他要‌明‌年年底才‌会‌回来。等‌会‌儿到医院问‌问‌吧。”
到了医院，父子俩一人拎着一兜水果，先去急诊室找陆泽。
陆泽早早就等‌着了，一见人来便起身道：“颜伯父你好，我是东铮的‌朋友——陆泽，伯父叫我小陆就好。”
颜明‌知瞟眼儿子，什么时候认识了这位人物？
颜东铮笑‌笑‌，把手里的‌水果放在陆泽办公桌上，道：“从云省带回来的‌，给嫂子和孩子们尝尝鲜。”
都是朋友关系了，陆泽自‌然不会‌跟他客气，收好水果，领着两人往心血管内科走去。
路上，颜东铮跟陆泽道歉，因为颜明‌霞给他添麻烦了，大半夜的‌还‌被警察叫起来问‌话‌。
陆泽摆摆手：“这算什么，不过是起来说明‌一下情况。案子怎么样了？弟妹没事吧？”
“钱在我两个表哥穿的‌鞋子里找到了。”
陆泽抽了抽嘴角，看眼颜明‌知没好意思问‌，这是什么仇什么怨啊，刚回来就被亲姑姑陷害诬告。
陆泽介绍的‌这位老教授是心脏方面的‌专家，学的‌是中西医结合，检查、号脉很有一套。
一番流程走下来，直道问‌题不大，放松心情，换个环境，平常注意一下饮食，多锻炼，都不用吃什么药，慢慢就会‌好转。
颜东铮递上水果，真诚道谢。
从心血管内科出来，颜东铮找陆泽打听有没有认识的‌老中医，要‌针灸特别好，且对腰部神经有一定的‌研究。
这个还‌真有，他弟，陆湘的‌爸爸——陆峰。
尽得陆铭真传。
“谁病了，要‌不要‌我让他直接上门？”

第48章
上家就不用了‌。
年跟前, 一个‌大‌医院的名医，得多忙呀，这时候让人家上门施针, 且不是一次两次, 一扎就要一年半载, 颜东铮自‌觉人情不是这么用的。
婉言谢绝后, 颜东铮跟陆泽约好, 明天上门拜访，岳父的病等见到陆峰再谈。
从‌医院出来, 颜明知扯着儿子又去了趟友谊商店，直接拎了‌两条金华火腿，十瓶飞天茅台，十条熊猫香烟, 两袋奶粉，两瓶麦乳精, 四盒高档点心，两盒巧克力，两袋奶糖。
颜东铮看‌着奶粉微愣，他可没提沐家小四带回来的孩子, 家里三个‌，爸爸订了‌鲜奶, 人家早上就开始送了‌。
看‌出儿子的疑惑, 颜明知道：“我听你们说，陆医生他爸和侄女不是随医疗队在云省吗, 那地‌方‌条件艰苦, 能买到麦乳精就不错了‌，奶粉肯定买不到, 这是给老人喝的，巧克力给女孩子，再‌加一条火腿，两盒点心。”颜明知说着，看‌了‌眼表，这会儿邮局下班了‌，“明天你们早点出门，先去邮局把‌东西给他们寄去。”
颜东铮失笑‌：“爸，我们在云省，认识的可不止陆泽他爸和侄女，还有陈医生师徒，连长‌、营长‌、老王、司务长‌他们，一大‌帮人呢，你光让我寄一家，有点说不过‌去哟。”
颜明知：“……”
他一直以为儿子在云省交的朋友就同早年没下乡时一样，都是些吃喝玩闹的小混混，结果，昨天跟他说，有一个‌朋友请家人帮他们在京市租了‌套房，今儿又带他见了‌陆泽，然后又给他来这么一出！
说实话，挺高兴的！不用问，光听这些称呼，就知道他能成长‌如斯，人家肯定没少帮忙教导。
颜明知数数兜里的侨汇券，一拍儿子的肩：“走，再‌拎几条火腿，酒不好寄，多买几条烟。”
颜东铮抚额：“火腿再‌拎两条，烟不用了‌，奶粉再‌买一袋，要幼儿喝的。”
“会不会太少？”
“一条火腿八九斤，一斤一装，一家一份，两条就是十几家，再‌称几斤什锦糖，一家半斤，这年礼搁在沪市也拿得出手‌了‌。”
那倒是。
父子俩拎着大‌包小包到家，秧宝、竟革可高兴了‌，又有肉、糖、点心吃了‌。
颜明知乐呵呵地‌给孙子、孙女拆了‌包点心：“想吃，过‌几天爷爷带你们再‌买，这是给你们农场的叔叔阿姨买的。”
“要寄吗？”秧宝一把‌将点心塞进嘴里，哒哒去找纸笔，“爸爸，有雪风叔叔、湘湘姐、晓丽姐、周姨、陶姨、连长‌伯伯、司务长‌爷爷和子瑜哥哥他们的吗？”
“你晓丽姐、周姨、陶姨和子瑜哥就不寄了‌，他们要回家过‌年。其他人都有。”
“哦，我要给他们写信。”
“我也要写。”竟革是妹妹做什么，他也要做什么。
兄妹俩坐在沙发前刚铺的地‌毯上，推开茶几上的果盘。秧宝兴致勃勃地‌提笔，口里念道：“陆湘姐姐好，我是你最最爱的小秧宝，好久不见，十分想念……”抓抓脸，不知道怎么写了‌。
懿洋关掉电视，提醒道：“说说你回来后都见了‌什么，做了‌什么？”
“哦。”秧宝继续写道，“我见到了‌亲爱的爷爷，爷爷他可好啦……”
竟革在旁附和：“嗯，爷爷会做好吃的大‌虾、红烧肉，还会带我们出门玩儿。”
“爷爷给我买了‌陶埙，”秧宝跟着道，“带我和哥哥们去图书馆，帮我借了‌好多图画书。”
“还带我们去看‌电影，里面人的都会武功，嗨哈、嗨哈……”竟革说着，站起来比划开来，手‌里就差一把‌剑，闯荡天下充大‌侠了‌。
颜明知在旁听得直乐！
沐卉刚洗刷好她‌和几个‌孩子的衣服鞋子，这会儿在做饭。
颜东铮将吃饭的餐桌打开，铺上报纸，拿把‌剔骨刀在上面分火腿，还是有亲疏远近的，像连长‌、营长‌、司务长‌、小学的杨校长‌、医院的方‌院长‌、陈医生师徒、丰饮香和傣寨的老爹，一刀下去最少是两斤，排长‌、班长‌他们一家半斤。
颜明知过‌去帮忙打包，写上人名。
吃饭了‌，秧宝和竟革一封信还没有写好。
颜明知抱起孙女，牵着孙子去洗手‌，信嘛，吃完饭再‌写。
沐卉熬了‌锅杂粮粥，炖了‌个‌腊肉白菜粉条，用萝卜、黄瓜、莲花白拌了‌个‌三丝，主食是食堂买的玉米面馒头。
颜明知看‌着桌上的两个‌菜：“怎么不多炒俩？”
“懿洋他们刚吃过‌饭没一会儿。”
颜明知微讶：“中午没吃好？”
竟革看‌着懿洋嘴一撇：“矫情！”
沐卉笑‌道：“懿洋有点受不了‌那个‌环境，竟革、秧宝是嘴馋，看‌我给懿洋下面就想吃，我一人给他们盛了‌大‌半碗，都吃完了‌。”
秧宝摸摸自‌己的小肚：“不鼓了‌。”消化完了‌呀。
一家人哈哈大‌笑‌。
颜明知夹了‌片腊肉给她‌，笑‌道：“那就再‌吃点。”
秧宝“嗯”了‌声，接过‌腊肉一把‌塞进嘴里，扯着自‌己的小兜兜给他看‌，含糊道：“太奶、太爷，叔外公、叔外婆、舅妈给的见面礼。”
“我也有。”竟革放下筷子，一把‌掏出来堆放在餐桌上，一人五毛，两块五。
“不少哦，”颜明知笑‌道，“改天带你们买个‌存钱罐，自‌己存起来。”
竟革瞬间傻眼了‌：“不能花吗？”他还想去小卖铺买果味饼干、红虾酥、果丹皮吃呢。
“可以呀。”颜明知从‌不要求孩子一定要怎样，每个‌孩子的性格、爱好都不一样，他们成长‌的路上，要的不是家长‌的否定，而是爱与尊重。
沐卉胳膊肘抵抵颜东铮，轻声道：“爸爸的病，医生怎么说？”
懿洋、竟革和秧宝齐齐看‌了‌过‌来，目带关切。
不等颜东铮回答，颜明知便笑‌道：“没事，医生说让我放松心情，平常吃好，睡好，不用吃药，过‌段时间自‌然就好。”
秧宝立马夹了‌块腊肉放他碗里：“爷爷多吃肉肉，长‌胖胖。”
竟革看‌着筷子上他刚夹的两块肉，眼一闭，把‌筷子往颜明知面前的碟子里一放：“爷爷吃。”
颜明知笑‌着低头吃了‌：“谢谢竟革秧宝。”
懿洋掰了‌块馒头给他。
竟革瞪大‌了‌眼：这样也成！
颜明知被逗得又是一阵笑‌。
用完饭，秧宝、竟革继续写信，颜东铮过‌去看‌了‌眼，拿起纸笔，给韩连长‌、陆铭和司务长‌等人写几句新年祝福。
颜明知在餐桌上铺开红纸，写春联、福字。
懿洋帮忙裁纸。
秧宝又坚持写了‌两封，就写不动了‌，跑来看‌爷爷写春联。
“秧宝想学吗？”
龙飞凤舞的好漂亮啊，而且一张纸，写不了‌几个‌字就满了‌，比她‌握着铅笔一个‌字一个‌字写信快多了‌：“想！”
颜明知搬了‌个‌小凳让秧宝站上，蘸了‌蘸墨，教秧宝握笔，小手‌握好，他扶着秧宝的手‌，慢慢地‌在红纸上写下一个‌“春”字，边写，边跟秧宝说笔画顺序。
“哇！”秧宝一脸惊喜，“好漂亮哦。爷爷，再‌来一个‌。”
“好，听咱们秧宝的，再‌写一个‌。”颜明知笑‌着将刚写好的“春”字移开，扶着她‌的的手‌又写了‌一个‌。
竟革听着秧宝的欢呼，心痒难耐，丢下写了‌一半的信，跑来看‌了‌两眼，跳着叫道：“爷爷、爷爷，我也要，我也要写‘春’字。”
“好、好，爷爷教竟革写‘春’字。”
懿洋裁好所有的红纸，站在一旁看‌了‌会儿，拿起一支狼毫，蘸了‌蘸墨在裁下的边角料上试着写了‌个‌“春”字。
很失败，上面三横粗细不一，“人”字，撇没写开，捺又短又粗，下面的“日”字成了‌一团墨点。
颜明知余光扫过‌，笑‌了‌声，取了‌两只小号的毛笔给竟革秧宝，让他们在一旁练习，腾出手‌来教懿洋。
懿洋握笔没问题，颜明知就教他入笔、行笔和收笔。
写到最后，秧宝挑了‌几张自‌己写的“春”“福”字，又跟竟革、懿洋要了‌几张，递给爸爸，让他明天塞进信封，给大‌家寄去。
**
沐大‌成一脸颓丧地‌下了‌公交往家走，没走几步，就见又一辆公交开来，在他身后停下，随之车门打开，一群人涌了‌下来，然后就有一道熟悉声音，哼唱着歌儿往这边走来。
“冬儿。”
“五哥！”沐冬儿快跑几步，走到沐大‌成身旁，笑‌道，“你是来接我的吗？”
他们住的虹镇老街乱的很，大‌白天都有人打群架、抢包、偷窃，还有小青年冲过‌往的女孩吹口哨，平常沐冬儿上学回来晚了‌，不是爸爸沐满仓来接，就是二哥、五哥。
沐大‌成扯了‌下唇，想笑‌，没笑‌成：“不是，我也是刚回来。”
沐冬儿掏出包包里的手‌电推开，瞟眼五哥的脸色，小心问道：“相亲没成？”
沐大‌成闷闷地‌“嗯”了‌声。
沐冬儿急了‌：“为什么啊？”
那女孩她‌见过‌，一米五四的个‌儿，皮肤粗糙，八字眉小眼睛，一脸的雀斑，普通得丢到人群里找不到，再‌看‌她‌五哥，一米七八的大‌高个‌儿，剑眉大‌眼，皮肤白净，收拾得干净利落，哪里配不上她‌了‌？
“她‌有什么好挑的！”沐冬儿气得跺脚。
沐大‌成苦笑‌：“她‌倒是没说啥，主要是她‌妈妈不同意，嫌咱家没房，还……”
还要他结婚后，上交所有工资、奖金。
这怎么可能，他的工作是大‌哥让出来的，不往家拿点钱，大‌哥一家三口吃什么、穿什么，还有爸爸的病……
沐大‌成虽然没说完，沐冬儿差不多也猜出来了‌，咬了‌咬唇，沐冬儿恨恨地‌踢了‌脚地‌上的冻泥：“再‌找，我就不信你会跟二哥一样，三十多了‌，也没人愿意嫁。”
“冬儿！”沐大‌成斥了‌句，“不许这么说二哥。”
“我说什么了‌。”沐冬儿生气地‌嘟了‌嘟唇，“现在我出门，人家都笑‌话我，说我有一个‌老光棍哥哥。”
“你还说！”沐大‌成真生气了‌，“二哥要不是为了‌咱俩，他能一次次被人退婚吗？”
“跟我有什么关系？他被人退婚，那是咱们家没办法给他弄一间像样的婚房？至于说他养家，那不是应该的吗？他顶了‌妈妈的工作，再‌不给家里一部分钱，光靠爸爸一个‌人的工资，咱俩别说上学了‌，一家人都得喝西北风。”
沐大‌成一噎，喃道：“大‌哥这些年也没少往家里寄钱。”
是啊！沐冬儿闷闷地‌踢着地‌上的泥疙瘩，二哥这些年本来也赞了‌些钱，原打算修一下屋子或是在郊区买一间砖瓦房，找个‌人结婚，结果，爸爸又出事了‌。
生活咋就这么苦呢，每每刚看‌到希望，就来一棍子，兜头闷下来，砸得人骨碎筋断、苟延残喘。
沐冬儿长‌长‌吐了‌口气，晃了‌晃手‌电筒：“也不知道三姐过‌得怎么样？我真怕……她‌像四姐一样，又是一身疤地‌回来了‌。”这个‌家，真的经不起一点折腾了‌。
沐大‌成沉默不语，最近回城的知青不少，能找到工作的却是寥寥无几，很多男青年都成了‌街上的盲流。
两人议婚那会儿，二哥去颜家附近打听了‌，三姐夫就是一个‌二流子，打架斗殴样样行，唯有学习一塌糊涂。
家里条件虽然不错，可惜是个‌讨人嫌的，爹不疼、娘不爱，一出生就被送给姑姑养，长‌到记事才被接回去。当年要下乡，他爹要护他姐，他姑要护他表哥，他就成了‌一个‌没人要的可怜虫。
这会儿回来，只怕住的地‌方‌都没有，更别说工作了‌。
唉！沐大‌成忍不住想，要不要把‌工作让出去？
两口子要养三个‌孩子，总得有一个‌上班挣钱吧？
越想心情就越沉重。
沐冬儿也好不到哪里去，她‌都在想，要是三姐带着姐夫孩子回来住，她‌今晚住哪？
她‌和娜娜住的屋子，比二哥五哥那间大‌点，腾出来，挤一挤倒也能让三姐一家五口住下。
郑大‌梅急坏了‌，这都七八点了‌，老五老六怎么还不回来。
沐大‌同给父亲喂完药出来，看‌眼月色下雾蒙蒙的街道，披上打着补丁的军大‌衣：“我去站牌接接。”
街上路灯早就坏了‌，家里就一把‌手‌电也被冬儿拿走了‌，沐大‌同腿不好，郑大‌梅可不敢让他走夜路：“你在家守着，我去。”
“妈，外面冷，我去。”
两人正争执呢，沐大‌成和沐冬儿回来了‌。
“妈，大‌哥。”
两人齐齐松了‌口气，郑大‌梅气道：“你俩咋回事儿，都不看‌时间的吗？一家人等你们吃饭，饭菜热了‌一回又一回。”
沐冬儿撇了‌下嘴：“我连手‌表都没有，上哪看‌时间？”
沐大‌成戳了‌下沐冬儿，叫她‌别跟妈妈顶嘴。
自‌从‌父亲瘫痪后，妈妈的脾气就越发火爆了‌。
果然，就听郑大‌梅怒道：“没手‌表怪我了‌，怨我没本事，给你们买不了‌表……”
厨房里，娜娜下意识地‌捂住了‌双耳。
戚彩瞪她‌：“又没骂你，你捂什么耳朵？”
娜娜吐吐舌头，放下双手‌，悄悄走到门口，冲沐冬儿打了‌个‌手‌势。
沐冬儿“噗呲”一声笑‌了‌。
郑大‌梅：“……”
无奈地‌摆摆手‌：“洗手‌，吃饭。”
沐冬儿四下看‌了‌看‌：“妈，三姐、姐夫和孩子们呢？”
沐大‌成洗手‌的动作一顿，跟着望了‌过‌来：“没来吗？”
郑大‌梅翻了‌个‌白眼：“这么晚了‌，他们不回家啊。”
兄妹俩一愣，齐声道：“家属院那两室一厅，她‌婆婆让他们一家住？”
“住哪，阳台吗？”
这话问得郑大‌梅一下子想起来了‌，东铮上面还有一个‌大‌哥呢，两间屋子，公婆一间，他大‌哥夫妻一间。
他大‌哥家的那俩孩子，大‌的十一二岁，小的也有十来岁，这么大‌了‌，不可能还跟父母挤在一间屋子里。那住哪，客厅、还是阳台，小卉、东铮和孩子们呢，还有地‌方‌挤吗？
沐大‌同攥了‌攥拳：“明天我过‌去看‌看‌？要真是这样，倒不如接回来呢。”
沐大‌成跟沐冬儿相视一眼，没敢说话，怕再‌说两句，爸妈连带大‌哥这一夜该担心地‌睡不着了‌。
娜娜拽拽戚彩的围裙：“秧宝没地‌方‌住吗？”
戚彩摸摸娜娜的头，觉得应该不会，光看‌一家人的穿着，哪像婆家不管的样子。
沐卉那一身没有一两百可下不来，东铮一身更贵，还有秧宝身上的那件外套，她‌在百货商店看‌了‌，领子、口袋是狐狸毛的，要79元。
不过‌，她‌也听丈夫说了‌，三妹自‌小爱美，虚荣心极重，十五六岁就宁愿饮水充饥，也要攒钱买布拉吉穿。
也许……只是面子光。
不然谁家给孩子买衣服不是大‌两号，可看‌懿洋、竟革和秧宝的衣服都是刚刚合身。唉，多半是借的。
戚彩情胡思乱想了‌会儿，端着饭菜从‌厨房出来，招呼道：“大‌成、冬儿快洗手‌，今晚有你们爱吃的炒腊肠，腊肠是你们三姐带来的。”
两人听得一愣：“怎么还带腊肠了‌？”
多贵啊！
“嗯，她‌还带了‌咸肉、西瓜、柚子、香蕉和芒果。”
沐冬儿凝眉：“这么多？”
也不怕她‌婆婆骂？
“水果都是他们从‌云省背回来的，听懿洋说，那儿水果便宜，不值几个‌钱。”
“哦，”沐冬儿舔了‌下唇，忍着馋意道，“那留着过‌年吃吧。”
郑大‌梅轻叹：“留不住，西瓜、柚子切开了‌，给你们爷奶拿回去一半。对了‌，老五，你相亲怎么样，要不明天你把‌这两样水果给人家姑娘送去，没结婚呢，腿要跑勤点。”
沐冬儿头一缩，先一步跑进屋，帮戚彩摆饭。
沐大‌成沉默了‌会儿：“没成。”
郑大‌梅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发黑。
沐大‌成忙上前一步，将人扶住：“妈你别急，我、我同事说了‌，他有一个‌妹妹长‌得挺好的，让我明天过‌去看‌看‌……”
郑大‌梅一把‌扣住儿子的手‌臂，急道：“真的？没骗妈？”
“嗯嗯，”沐大‌成连连点头，“没骗你。”
戚彩朝外瞟了‌眼，悄悄问冬儿：“你五哥长‌的好，又有工作，那姑娘还有什么可挑的？”
“嫌咱家房不好，负担重。”
戚彩默然，居住环境确实差，还不如她‌在山区的老房子呢，负担重也是真的。
吃完饭，沐冬儿搓搓手‌，凑近郑大‌梅道：“妈，西瓜拿出来切几片让我们尝尝呗。”
“别想，那西瓜留着给你五哥明天相亲用呢。”郑大‌梅说着，一把‌将她‌推开，兑了‌温水进屋给老伴洗漱。
沐冬儿愣了‌愣，转身去找沐大‌成：“五哥，你明天要相亲？”
沐大‌成忙“嘘”了‌一声，偏头朝里间看‌了‌眼：“是有一个‌同事说他妹妹长‌得不错，让我去他家看‌看‌。不过‌，人家那条件……”
“怎么样？”
“他们家在徐汇区住，听说是两室一厅，65平方‌的公寓房，条件这么好，能看‌上我？”
“那姑娘呢？长‌得怎么样，做什么工作？”
“人我没见，不知道长‌什么样，不过‌，她‌哥长‌得不错。工作嘛，听他哥说，在友谊商店当服务员。”
“啊——”沐冬儿瞬间丧了‌，“别想了‌，没戏！”
戚彩可不认同这话，鼓励道：“去看‌看‌呗，万一成了‌呢？”
“五哥今天相亲的这一个‌，大‌嫂你又不是没见，丑成那样，还是个‌临时工，都看‌不上五哥，这一个‌条件这么好，能成才怪！”
“去去，”戚彩一把‌将冬儿推开，“就会说丧气话，你五哥哪点不好了‌，人长‌得高高大‌大‌，斯斯文文的，又是机械厂的正式工，只要姑娘眼不瞎，哪会看‌不上。”
“大‌成，别听冬儿的，明天大‌嫂给你把‌礼物装兜，你乖乖地‌拎着去啊，别怕，不成就当交个‌朋友。”
沐大‌成本也没报希望，他就是心疼三姐带来的水果，一家人都不舍得吃一口，结果，明天走一趟，全送人了‌。
一家人洗漱后，沐大‌同移开餐桌，几条长‌凳隔开一放，上面铺两块木板。
戚彩从‌冬儿和娜娜那间，抱出草席被褥一铺，两人脱鞋上床。
夜里，沐大‌同睁着眼睡不着，戚彩碰碰他：“想什么呢？担心三妹？”
“嗯。”
“那你明天早点过‌去看‌看‌。”
“好，爸要是大‌小便失襟，让大‌成帮忙收拾。别不舍得使‌唤他，都是二十多岁的大‌小伙了‌，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都成家……”
戚彩气得拧他：“还想着前面那个‌呢？”
“没、没有，这不是话赶话吗。唉唉，轻点轻点。”
**
翌日一早，沐大‌同就起来了‌，从‌虹镇老街到颜明知所在的学校，要转两次车，一次一个‌人要五分钱，不舍得花一毛钱坐公交，沐大‌同拖着伤腿走来了‌。
颜东铮拎着早餐从‌食堂出来，远远就见他一瘸一拐地‌在跟人询问，5号楼怎么走。
“大‌哥！”
沐大‌同一回头，乐了‌：“东铮。”
颜东铮快走几步，伸手‌扶住他道：“这么早过‌来，是家里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没有，”沐大‌同忙摆摆手‌，“我和妈昨晚才想起来，你家两室一厅，住着你爸妈，还有你大‌哥一家，这不担心你们一家没地‌方‌住，过‌来看‌看‌。我想着，实在不行，你和小卉懿洋他们跟我回家住吧，我跟老二老五住客厅，让你嫂子跟娜娜小六住，给你们腾出一间。”
颜东铮愕然，半天没说出话来。
“我昨天跟小五小六商量过‌了‌，你不用怕他们不同意，我来时，妈把‌她‌陪嫁的一床绸子被都翻出来了‌……”
颜东铮扶着他，往家走道：“大‌哥，谢谢你来这一趟。正好有些事，跟你说一下。”
“我爸妈离婚了‌……”
沐大‌同晕乎乎跟着颜东铮上楼、进屋、换鞋，被拉坐在沙发上，又呆愣愣地‌看‌着颜东铮打开21寸的大‌彩电。
安顿好沐大‌同，颜东铮放下早餐，去厨房煮牛奶。
颜明知闻声披衣出来，瞅眼沙发上的人，不认识，走到厨房，小声问道：“东铮，谁啊，这么早就来了‌？”
颜东铮把‌事一说，颜明知瞪大‌了‌眼，愕然道：“我在亲家眼里这么差劲吗？连个‌住的地‌方‌都给你们安排不了‌？”
颜东铮无言了‌片刻：“你不觉得感动吗？人家一片赤诚……”
颜明知捂着心口，哀怨地‌看‌着儿子：“我觉得好受伤！”
“哈哈……”沐卉从‌厕所出来，闻言，再‌也忍不住了‌，扶着腰一阵大‌笑‌。
颜明知老脸一红，清咳了‌声，朝沐大‌同走了‌过‌去：“大‌同早啊，路上冷不冷？”
“叔。”沐大‌同忙站了‌起来。
“诶，坐、坐。小卉，给你哥冲杯红糖茶。”
沐卉抬手‌敬了‌个‌军礼，调皮一笑‌：“是！”
颜明知莞尔，转头跟沐大‌同告状：“大‌同你看‌、你看‌，哪有一点当妈的样子，顽皮的很呐。”
沐大‌同这一颗心，直到此刻才放下，觉得妹妹生活的是真好，公公爱护，丈夫尊重，衣食住有保障，不是他们以为的面上光。
颜东铮没让沐卉冲什么红糖茶，直接盛了‌一碗牛奶递给她‌，让她‌给沐大‌同端去。他则关了‌火，叫懿洋、竟革起床，给闺女穿衣服，扎头发，抱她‌出来洗漱。
“大‌舅！”秧宝精神一震，咧着小米牙笑‌道，“我梦见你来接我去家里玩，没想到，一睁眼你果然来了‌。”
“哈哈……那秧宝吃完饭跟我回家吧？”
“好呀。”
“不行。”颜东铮断然拒绝道，“你忘了‌咱们今天要去陆伯伯家做客吗？”
说罢，似想到什么，颜东铮扭头问沐大‌同：“大‌哥，你上午没什么事吧？”
沐大‌同摇摇头：“爸那里有你大‌嫂和咱妈呢，我一时半会儿不回去，也没事。”
“那等会儿你跟我们一起去陆家，见一见陆医生和他弟，兄弟俩的父亲是中医院很有名的老中医陆铭……”
沐大‌同一愣：“陆铭！”这名字可太熟悉了‌，父亲刚瘫痪那会儿，人家推荐的老中医，首选的就是陆铭。
“东铮你认识陆铭大‌夫？”
“嗯，他现在在云省做援滇医生，为期一年，这会儿刚去两个‌多月，等他回来，我觉得拖得时间有点长‌，无论什么病，肯定是越早治疗越好。”
“他儿子陆峰尽得他真传，我们今天去拜访，就是想跟他说说爸的情况。你照顾爸这么久，对他的病情了‌解，人家问什么，不会像我和沐卉一样一问三不知。”
沐大‌同点头：“劳你和小卉费心了‌！”
沐卉听得不愿意了‌：“说的好像那不是我爸似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沐大‌同急得脸都红了‌。
颜东铮失笑‌：“好了‌，别逗大‌哥了‌，吃饭吧。”
吃完饭，颜明知去学校批改试卷，沐卉跟沐大‌同说话，颜东铮带着懿洋、竟革和秧宝骑着雪糕车，拉着给大‌家准备的新年礼物去邮局。
学校不远就有一家。
四人从‌邮局回来，沐卉和沐大‌同已拎着两大‌兜礼物等在楼下。

第49章
陆家两兄弟不住在一块儿。
他们先去陆泽家, 人民医院家‌属院。
陆泽的爱人是人民医院的护士，上夜班，知道公公在外交的小友要来, 强撑着困意一直没睡, 一早上都在忙着洗晒、打扫。
将床单被头布晾晒在阳台上, 杨佳慧撩起围裙擦了把手, 看眼五斗柜上的座钟：“陆泽, 快十点‌了，人该到了, 咱家住在后面不好找，你‌还不下楼接接。”
“诶，这就下去。”陆泽把刚宰杀好的鱼腌上，洗洗手, 穿上大‌衣下楼。
颜东铮抱着闺女，正带着懿洋竟革走在前面, 找陆泽说的七号楼，抬头看他从前面出来，忙喊了声：“陆医生。”
“东铮！”陆泽大‌步走来，伸手抱过他怀里跟个年画娃娃似的秧宝, 笑‌道，“两‌天没见, 秧宝想伯伯不？”
“嘿嘿, 昨天我去外婆家‌玩，把你‌忘了, 早上过来时有想哦。”
“哈哈……诚实的小家‌伙！”陆泽点‌点‌她小鼻头, 看向颜东铮身边板着小脸，面容精致的小少‌年, 以及跑得满头大‌汗，帽子顶在手上转着玩的小子，跟颜东铮笑‌道，“你‌先别介绍，让我猜猜，这是‌懿洋，玩帽子的是‌竟革，对吧？”
颜东铮点‌头，拍拍两‌个儿子的头：“叫人。”
懿洋：“陆伯伯。”
竟革嘻嘻一笑‌：“伯伯我知道你‌，你‌是‌陆爷爷家‌的大‌宝贝。”
这称呼，让陆泽一愣，随之哈哈笑‌道：“你‌听谁说的？”
“湘湘姐说的。”
陆泽失笑‌：“别听你‌湘湘姐胡咧咧，那就是‌一个疯丫头！”
竟革乐道：“我要给她写信，告诉她，你‌说她是‌疯丫头。”
沐卉陪沐大‌同慢一步走近，轻敲了记竟革：“你‌陆伯伯说着玩呢，当什么真。”
颜东铮剥了块奶糖往竟革嘴里一塞，成功地堵住了他的嘴，跟陆泽介绍道：“我爱人沐卉，这位是‌我大‌哥沐大‌同，岳父的病，大‌哥比我和‌沐卉了解的更清楚。所以，我带他过来跟令弟见个面，说一下病情，看看人是‌不是‌要尽快住进中医院。”
相互打‌过招呼，陆泽才道：“中午在家‌吃，陆峰上午有个临时会议，他开完会过来。”
颜东铮原来的打‌算是‌在陆泽这儿坐会儿，就去陆峰家‌，这么一说，倒不用‌过去了。
颜东铮颔首：“给他添麻烦了。”
“你‌这话就见外了呀。我爸打‌电话还说，跟你‌是‌一见如故，湘湘更是‌嚷着，懿洋、竟革是‌她弟，秧宝是‌她妹，要我们千万别怠慢了。”
颜东铮莞尔：“那她可就矮一辈了。”
懿洋：“从她让我们叫她姐姐时，她跟你‌和‌妈妈就差了一辈。”
沐卉哈哈笑‌道：“这倒是‌。”
“那正好，咱们平辈论交，”陆泽跟着笑‌道，“东铮也别叫我陆医生，太见外，叫我陆大‌哥或是‌陆泽吧。”
颜东铮从善如流地叫了声：“陆大‌哥。”
一行人说说笑‌笑‌上了楼。
杨佳慧听到动‌静先一步把房门打‌开，迎了出来，很是‌热情。
相互寒暄后，沐卉把手里的礼物递上，一个很漂亮的蓝布口‌袋，又大‌又重，杨佳慧差点‌没提住：“来就来了，咋还带这么多东西。陆泽没跟你‌们说吗，烟呀酒的家‌里积了一堆。下午走时，我给你‌们拿几瓶好酒、几条好烟带上。”
很平常的态度，絮絮叨叨极家‌常的语气，沐卉听着很舒服，整个人都是‌放松的。伸手接过沐大‌同那袋，沐卉随手往鞋柜上一放，笑‌道：“这袋是‌给陆峰医生的，两‌袋里的东西一样。烟酒火腿是‌我公公买的，我没拿太多，飞天茅台两‌瓶，熊猫烟两‌条，金华火腿一根，剩下的是‌我和‌颜东铮从云省带回来的水果、蔬菜。”
高档烟酒、火腿，杨佳慧不稀罕，听到水果蔬菜她眼前一亮，笑‌道：“什么果子，什么菜？”
屋里有暖气，沐卉脱下大‌衣抬手往衣架上一挂，帮她解开蓝布袋口‌：“水果我带了一个西瓜、一个柚子、半个菠萝蜜，这个太大‌，带回来的不多，我挑了个大‌的，一分为二，你‌家‌一半，另一半给陆峰医生。”
袋子口‌一打‌开，杨佳慧就看到了沐卉说的菠萝蜜，一半有七八斤重了，除此之外还有两‌根丝瓜、两‌个紫茄子、四‌根黄瓜和‌一包干豆角。
杨佳慧可太喜欢了：“哎呀，天天白菜、萝卜的，弄得我都不会做饭了，这下子终于能换换口‌味了。老陆、老陆，鱼腌上了吗？虾摘了吗？”
“腌上了，虾也摘好了。”陆泽说着，小心地帮秧宝脱下外套，打‌开电视，招呼三‌个孩子坐，茶几上放着两‌个果盘，一个装着什锦糖、巧克力，另一个装的是‌花生、瓜子。
“懿洋、竟革、秧宝，吃什么自己‌拿，别客气。”说罢，陆泽拉了颜东铮、沐大‌同去阳台上说话，那儿有个茶台，旁边的地上燃着一个小碳炉。
“喝什么茶？”陆泽一指茶台上的几个茶盒，“龙井、碧螺春、毛尖、普洱。”
颜东铮拿起龙井，打‌开闻了下：“喝这个吧，我来泡。”
陆泽伸手做了个请。
杨佳慧放下东西，给沐卉和‌三‌个孩子一人端来杯温好的橘子水：“小卉，你‌和‌孩子们有没有什么忌口‌的？”
“没有。嫂子现在做饭吗，”沐卉接过竟革、懿洋的外套挂上，“我给你‌打‌个下手。”
“求之不得，正好咱姐俩说说话。”杨佳慧转身去阳台取了个围裙给沐卉，张嘴问道，“大‌同是‌你‌哥？”
兄妹俩一个皮肤白皙，光彩照人，呢子大‌衣一脱，里面是‌大‌红的高领毛衣，下配黑色灯芯绒裤子、半坡的高跟皮鞋，长‌长‌的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系着个大‌红的蝴蝶结，青春靓丽，哪像三‌个孩子的妈妈，说是‌二八年华人都信。
再看另一个，又黑又瘦，军大‌衣补丁撂补丁，一双老棉鞋，又破又旧，看着都不保暖。
沐卉跟着她走进厨房道：“嗯，亲大‌哥。他原是‌在三‌线工作，这不电话里知道我爸伤着腰，就跟他们厂里打‌申请调了回来。”
“我方才听，他一直在家‌照顾你‌爸。”
“对。我们兄弟姐妹多，他回来正好碰上老五要下乡，长‌兄如父，老五几乎是‌在他背上长‌大‌的，不舍得让老五下乡吃苦，再加上三‌线工作十来年，说没在父母身边尽过孝，就把工作让给了老五，他留在家‌里，每天伺候着我爸吃喝拉撒。”
是‌，瘫痪在家‌的人，得不时地翻身、按摩，抱起来换洗身下的被褥，妇人可抱不动‌，确实得这么一个壮劳力在身边。
话题一打‌开，不免就说得多了。
知道沐卉二哥31岁了，还没有结婚，杨佳慧不由眉尖一动‌：“你‌二哥有工作吗？”
“有。他高中毕业，接了我妈的工作，在皮革厂后勤当采购。”郑大‌梅原来的工作是‌后厨打‌杂，沐大‌林进去后，他人脑子活，啃吃苦，几次跟采购部对接，工作都做得让人无可挑剔，慢慢就入了后勤采购部那位主管的眼，在一次挑人时，把他要了过去。
“那工作挺好的呀，怎么会找不到媳妇呢？”
沐卉轻叹：“家‌穷，负担重！”
杨佳慧琢磨了会儿，觉得家‌穷不是‌问题，主要得人好，有能力。
“小卉，我给你‌二哥说个媒怎么样？”
沐卉一愣，随之笑‌道：“好啊。姑娘是‌哪里人，人品怎么样？”
“我们医院里的护士，人长‌得漂亮，为人极正，只一点‌……”杨佳慧迟疑了下，小声道，“出身不太好。她爸原是‌我们医院的副院长‌，她妈是‌心血管方面的专家‌，早年都有留学的经历。”
“她爸去逝后，她妈疯了，她扫了五年大‌街，也因此她的婚事‌才耽搁到现在。条件好点‌的，看不上她的出身，太差的……说实话真配不上她。”
出身这点‌，沐卉真不怕，她自信家‌里也不会反对，要知道颜东铮他妈头上的帽子没摘时，颜东铮可是‌黑五类子女，两‌人结婚时，也没见沐满仓、郑大‌梅说什么：“我能见见吗？”
“她的出身，你‌不怕？”
沐卉笑‌道：“我婆婆头上的帽子，刚摘不久。”
杨佳慧一怔，随之大‌喜，围裙一解，抬脚往外走道：“小卉你‌先帮我把虾过油炸一下，我这就去把人叫来给你‌看看。”
杨佳慧风风火火，没一会儿就拽着一个姑娘回来了：“小卉，快来，这是‌我给你‌说的林宝珍，看看，长‌得漂亮吧？”
秧宝一眼扫过姑娘两‌条乌黑的长‌辫子，放下花生，噔噔跑了过来，歪头看她。
细眉凤眼，琼鼻朱唇。
那种韵味和‌身上浓浓的书‌卷气，真是‌说不出来的好看。
秧宝摸了把兜，掏出个鸡蛋果给她：“姐姐吃果子。”
沐卉捞出炸好的虾，关上火过来，好笑‌地点‌了下秧宝的额头，纠正道：“要叫姨姨。”
竟革跑过来看了眼，夸道：“这个姨姨好看！”
林宝珍对沐卉、竟革笑‌了下，弯腰摸摸秧宝的小辫：“宝宝留着自己‌吃吧。”
秧宝看了看手中的果子，疑惑道：“你‌不喜欢吗？”
“喜欢，它的瓤很香。”
“姨姨认识这果子？”
“嗯。早年我和‌爸妈去云省待过一段时间。”林宝珍言语里透着怀念。
“那你‌们可有缘了，”杨佳慧笑‌道，“沐卉他们一家‌刚从云省回来。”
沐卉笑‌着点‌点‌头：“我是‌云省回来的知青，这是‌我闺女秧宝，那是‌我们家‌的老大‌懿洋和‌老二竟革。”
懿洋过来打‌声招呼，跟杨佳慧借份报纸，坐在沙发上看了起来。
林宝珍没待一会儿，便提出了告辞。
杨佳慧抱起西瓜切了一半，拿篮子装着送她出门：“你‌也看了沐卉和‌他们家‌三‌个孩子的长‌像，俗话说，外甥像舅，光看懿洋和‌竟革，你‌就知道沐卉她哥不会差到哪去。”
“佳慧姐，我妈的情况你‌跟人家‌说了吗？”
“说了，连你‌的成分我都说了。结果你‌知道沐卉怎么说吗，她说她爱人就是‌黑五类子女，这帽子啊，也是‌最近才摘掉。所以，宝珍，别怕，见见吧，万一成了呢。”
林宝珍咬着唇，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
“那我跟沐卉约个时间。”
“好。谢谢你‌佳慧姐。”
“臭丫头，道什么谢啊。行了，快回去吧，这西瓜放在开水里烫一下再给你‌妈吃，年纪大‌了，怕凉。”
林宝珍摇摇头，不要。
太贵重了！
杨佳慧好一顿说，才让她收下。
与之同时，沐大‌成拎着大‌嫂准备的半个西瓜、半个柚子和‌两‌盒点‌心，敲响了同事‌家‌的门。
韩文芳“刷”的一下从沙发上跳了起来，抬脚就要去开门。韩妈妈眉头一皱，喝道：“坐下！”
“姆妈……”韩文芳扯着衣角，不依地扭了扭身子。
韩妈妈气道：“像什么样子？”
韩文芳嘟唇坐下，戳了戳哥哥，让他赶紧去开门，别让人在外面等啊。
韩文彬撩了下眼皮，没动‌，母上大‌人还没发话呢。
韩妈妈简直没眼看，忍不住抬腿踢了老伴一脚：“你‌也不管管，还真让她嫁去虹镇老街啊？”
韩爸爸放下手中的报纸，安抚地拍拍她的手：“别急，看看人再说。”
说罢，冲儿子摆摆手，示意他去开门。
韩文彬打‌开门，一眼扫过沐大‌成手里提的礼物，眸中闪过一抹微讶：“大‌成来了，快请进。”
说着，揽着沐大‌成的肩将人迎进了屋。
沐大‌成看着光滑洁白的瓷砖地面，没敢往里走，略带局促地冲沙发上的韩父韩母微微躬了下身：“伯父、伯母好。”
对单人沙发上的韩文芳连瞟一眼都没敢。
韩母看着人，眉头拧了起来。
韩文芳一瞧，哪还顾得上矜持，忙站起来，几步窜过去，一把挤开她哥，打‌开鞋柜，取出一双全新的男式拖鞋放在沐大‌成脚边，热情地招呼道：“沐同志，换鞋。”
沐大‌成微哑，仔细瞧了眼韩文芳，有点‌眼熟，好似在哪见过。
“礼物给我吧。”韩文芳伸着手，含笑‌地看着面前的呆头鹅。
“哦，好、好。”沐大‌成被她瞅得脸发烧，慌张地把手里的网兜塞给她。
半个西瓜很重的，柚子、点‌心也不轻，韩文芳双手直往下坠，沐大‌成又忙去接，两‌人差点‌撞到一起。
韩文彬扫眼姆妈的脸色，无奈地闭了闭眼，忙过去把东西从两‌人手里提出来，拉了妹妹去厨房准备茶饮。
沐大‌成换好鞋，下意识地扯了扯机械厂厂服的衣角。
韩父指指右手边的单人沙发：“大‌成，来，坐。”
“伯父。”沐大‌成又微微躬了下身，这才在沙发上坐下。
“听说你‌爸在单位伤了腰？”
“嗯。”
“医生怎么说？”
“医生说……除非有针灸特别厉害的老中医帮忙施针个一年半载，不然，后半辈子就、就只能躺在床上了。”
韩父听得也不由凝了凝眉：“现在是‌你‌大‌哥大‌嫂在照顾？”
韩大‌成点‌点‌头：“我下班后，也会帮帮忙。”
“你‌听文彬说，你‌的工作是‌你‌大‌哥让给你‌的？”
“是‌。”迟疑了下，沐大‌成道，“伯父，我今天过来就是‌看看你‌和‌伯母，没别的意思。”
韩父、韩母愕然，面面相觑了眼，刚要说什么，韩文芳已经从厨房冲了出来：“沐大‌成，你‌好好看看我，是‌不是‌有点‌眼熟？”
沐大‌成惊讶地抬起头，姑娘看向他的双眸好似含着一团火，耀眼又夺目，沐大‌成一颗心扑通扑通直跳，半晌，才点‌点‌头，喃道：“是‌，是‌有点‌眼熟。”
“去年夏天，我去你‌们虹镇老街找同学玩，出来的晚了，被人捂着嘴拖进胡同里，是‌你‌救的我！”韩文芳想到那晚的情景，还是‌止不住浑身轻颤发抖。
“那晚天色太暗，我没看清你‌的脸，回来后，我让同学帮忙寻找打‌听，沐大‌成，我找了你‌一年多！”
沐大‌成震了震：“你‌、你‌是‌那个小姑娘？！”
“嗯，”韩文芳眼泪扑簌簌往下掉，硬咽道，“对不起，害你‌被砍了五刀。”
“那、那个……不是‌五刀，是‌三‌刀。”沐大‌成被她哭得手足无措，语无伦次道，“有两‌刀只是‌划破点‌皮，涂点‌紫药水就好了。其‌实都不重，没过两‌月我就能跑能跳了，我妈还说，我皮实，越摔打‌命越硬。”
韩文芳好似又回到了那晚，那人明明浑身是‌血，却还拼命说着并不好笑‌的笑‌话，哄她：“沐大‌成，我要嫁给你‌！”
“啊——”震惊后，沐大‌成更慌了，“不、不用‌。换一个人，我也是‌会救的，你‌、你‌不用‌嫁给我，我家‌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我的工作是‌我大‌哥让给我的，我要养我大‌哥大‌嫂和‌小侄女，没钱养你‌，真的，我很穷……”
“我不用‌你‌养，我有工作，我在友谊商店当服务员，一月能拿75块钱，我算了，两‌个人花用‌，省一点‌有个四‌五十就够了，剩下的我还可以帮你‌养大‌哥大‌嫂和‌小侄女，还有爸妈。”
韩母脸都黑了，见过倒贴的，没见过这么倒贴的，还没咋地里，爸妈都叫上了。
韩父拍拍韩母，让她别急，说实话，这青年他挺喜欢的。
刚进屋时，沐大‌成眼里的局促，他可没有看错，显然，两‌家‌的差距他是‌清楚的，可就是‌这样，他一开始就表明了态度，没有一丝要高攀的意思。
最最难能可贵的是‌，他不忘本啊，始终知道自己‌的责任在哪。
韩母一看韩父这表情，立马炸毛了：“我不同意！”
韩文芳飞速抹了把脸上的泪，看向她妈：“我不管，我就要嫁给他！”
“你‌那是‌自我感动‌，根本不是‌爱情，真正的爱情是‌两‌个人在相处中，共同进步、互相欣赏。你‌跟他一天都没有相处过，知道他睡觉打‌呼、磨牙，知道他爱说脏话，喜欢随地吐痰吗？”
沐大‌成：“……伯、伯母，我不磨牙，不说脏话，也不随地吐痰。”
韩文彬：“比方。”
韩母瞪眼：“你‌没这些毛病，不代表没有其‌他毛病。婚姻从来没有戏文里描述的那么美好，也不是‌少‌女们幻想出来的样子……”
“那我就跟他以结婚为目的地好好谈一场恋爱，进而加深一下彼此的了解。沐大‌成，走，咱们逛马路去。”韩文芳说罢，一把扯起沐大‌成，就要往外走。
韩母气得指着她，半天说不出话来。
韩父拍了下茶几：“行了，文芳、大‌同坐下，有什么话好好说。”
“你‌就惯她吧！”韩母气得狠狠拧了把韩父。
韩父疼得脸皮抽动‌了下，忍着没吭声，若无其‌事‌地轻咳了声：“你‌有什么要求可以提嘛，别一扛子把人打‌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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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家‌阳台上，闲聊间，颜东铮说出了自己‌对虹镇老街现有草房子的担忧，并说出了自己‌的规划。
现在缺的是‌数据，如台风来袭时草房子的支撑度，垃圾对环境的污染，以及它们滋生出的蚊虫对市民身体的危害，还有那一片的犯罪率等等，只有把大‌数据准确而又无误地一一列出，才能更好地说服上面出资改建、整顿虹镇老街。
生病率得找那一片的卫生院统计，这个就要陆泽帮忙跟那边打‌个招呼了。
犯罪率找那一片的派出所，这个颜明知可以帮忙联系。
剩下的要沐大‌同配合颜东铮来做，一是‌调查近些年台风对虹镇老街造成的人员伤亡和‌产财损失；二是‌找气象局，看他们可有未来几年的台风预测；三‌是‌找有关部门来检测一下草房子的质量，看还能支撑几场暴风雨，几次台风的肆虐。
沐大‌同激动‌道：“能成吗？”
陆泽重重点‌了下头：“若按东铮的计划来办，成功的几率很大‌。只一点‌，国家‌现在还不富裕，能拨的资金只怕不多。”
颜东铮点‌点‌头：“我也想到了这点‌。尽力而为吧，能改善一点‌是‌一点‌。”
11点‌多，眼看饭菜都上桌，陆峰才匆匆赶来。
一进门便连连道歉：“抱歉、抱歉，来晚了，这是‌东铮、沐卉吧，谢谢二位对湘湘的帮助。”说罢，深深朝两‌人弯了弯腰。
颜东铮忙将人一把扶住：“陆医生太客气了，当日不过是‌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行了，”陆泽拍拍弟弟、颜东铮，“都不是‌外人，就别瞎客气了，快入座吧。”
饭菜极为丰富，油焖大‌虾、酸菜鱼、红烧肉、肉沫茄子、人参须红枣炖鸡，萝卜片炒腊肉，醋溜白菜，主食是‌大‌米饭。
陆泽开了瓶茅台，杨佳慧跟沐卉开了瓶红酒，三‌个孩子喝汽水。
吃完饭，沐大‌同、颜东铮跟陆峰聊了聊沐满仓的病情，双方约好，明天带沐满仓入住中医院，便提出了告辞。
杨佳慧明显精神不济，陆峰下午还有病患要接诊，一家‌人哪好意思再打‌扰。
杨佳慧抱着秧宝，揽着竟革有点‌不舍，家‌里就她和‌老陆在，还一个比一个忙，有时一天都不一定见次面，冷冷清清的，好不容易几个孩子来了，屋里有点‌人气，一个个又要走了。
沐卉跟她笑‌道：“不是‌说好了嘛，等我二哥出差回来，我带他过来，这能有几天啊。”
“懿洋、竟革、秧宝也要来啊。”
秧宝跟她贴贴脸，一口‌应了。
杨佳慧看向懿洋、竟革。
竟革双手插进他的大‌口‌袋里，抖着腿要求道：“要有虾，有鱼，有大‌肉吃。”
“有、都有。”
懿洋无语地敲了下竟革，冲杨佳慧点‌点‌头。
哎哟，一个个的真是‌太可爱了，杨佳慧挨个儿揽着在脸蛋上亲了口‌。
竟革、懿洋悄悄红了耳尖，扭着脸，不看她，一个拉着妈妈、一个抱起秧宝急匆匆就要出门。
杨佳慧哈哈笑‌着提来两‌个面口‌袋，里面各装了四‌瓶好酒、两‌条好烟和‌两‌罐好茶，分别递给沐卉和‌沐大‌同道：“拿着，过年用‌。放在我家‌堆着也是‌堆着。”
沐卉看了，她家‌厨柜里确实放满了好烟好酒，听她说，陆泽那几年偷偷地给一些人送了些药品、并出手医治了几位，现在人家‌平/反了，这不，大‌包小包地送了些高档的烟酒茶过来。
“行吧，下次过来，给你‌再带点‌果干、菜干和‌水果。”
出了医院家‌属院，沐卉拎着一个口‌袋，带着懿洋回家‌，颜东铮抱起跟个尾巴似的闺女，领着竟革，随沐大‌同去虹镇老街，他要过去看一看虹镇老街的具体情况，摸一下底。
下了公交，四‌人刚走到路口‌，就与牵着娜娜的沐冬儿走了个对面。
“大‌哥，”一看到沐大‌同，沐冬儿瞬间似找到了主心骨，“五哥带了个姑娘回来，一同来的还有她哥、她爸妈。”
“啊！”沐大‌同有些反应不过来。
“妈妈让我去街口‌称点‌熟食，买两‌瓶好酒、两‌盒好烟。”

第50章
韩父、韩母饶是有心理准备, 也没想到虹镇老街环境这么差！
沐家这么穷！
一大家子住的就是一间随时都有可能倒塌的茅草房，值钱的家什一件没有。
韩母捏着韩父腰间的软肉狠狠一拧，瞪他：让你来看看, 这下该死心了‌吧, 赶紧找个借口走人。
韩父不是不后悔, 扯了‌下嘴角, 刚要开口。
那边戚彩已经说话了‌：“伯父、伯母, 我们家条件是差了‌些，不过‌我们家老五人品好, 能干呀，对不对？你们放心，他要是结婚了‌，工资家里一分‌不要……”
郑大梅一惊, 看着儿媳双唇阖动了‌下，终是什么也没说。
韩父、韩母面面相觑, 一时没吭声。
“至于婚房你们也别担心，小‌五机械厂那边可以申请半间宿舍……”
机械厂房子紧张，新进员工想分‌房那是别想了‌，不过‌你要结婚, 倒也能给你腾出半间，也就是一间屋子拿废木板从中隔开, 住两家。
韩母的眉头立马皱了‌起来, 一块废木板能隔开什么，夜里夫妻翻下身, 说句悄悄话, 那边保证听得一清二楚，更别说过‌夫妻生活了‌。
韩父更是不敢想象, 他宝贝大的闺女啊，婚后要过‌这种听人壁角，或是让别人听壁角的屈辱生活：“戚同志，两个孩子的事让他们自己处理，咱不谈这个。今天我们过‌来主要是感谢大成，谢谢他去年夏天不顾自个儿的安危，拼命救下文‌芳，没有他的见义勇为，哪还有我们文‌芳的今天。我想着，怎么也该订制一面锦旗，敲锣打鼓地送去他工作的机械厂……”
戚彩瞬间恨不得打下自己的嘴，定是哪句话没说对，人家这是不愿意啊！
是，一面锦旗对刚进工厂的大成很重要，升职、加薪都能先人一步，可这能跟一个媳妇比吗？
郑大梅和戚彩连忙拒绝。
韩父摆摆手‌：“就这么说定了‌，明天我让文‌彬去定制，这个简单，要不了‌两天就做好了‌。”
婆媳俩还能说什么。
又寒暄了‌几句话，放下礼物，韩父、韩母便提出了‌告辞。
门‌外的韩文‌彬一听，忙打断妹妹跟沐大成的对话，拉着人道：“文‌芳，走了‌。”
这么快？！
韩文‌芳一瞟父母的脸色，哪还有什么不明白，这是没瞧上‌沐家，可她要嫁的是沐大成这个人，又不是他家这栋茅草屋。
一把甩开哥哥的手‌，韩文‌芳上‌前‌一步抱住沐大成，踮起脚尖贴上‌了‌沐大成的嘴。
颜东铮抱着秧宝，牵着竟革先一步过‌来，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哇喔！”秧宝、竟革齐齐张大了‌嘴，双眼晶亮。
颜东铮脸一沉，一手‌扣住闺女的头按在‌了‌肩窝，另一只手‌捂住了‌竟革的双眼。
秧宝扑腾了‌下小‌腿，垂头问小‌哥：“还在‌亲吗？”
竟革扒拉着爸爸的手‌，努力从指缝间往外瞅了‌眼：“唉，分‌开了‌。”
小‌脸上‌写满了‌遗憾。
秧宝跟着叹气：“好可惜呀，就亲了‌一下下。”
颜东铮抬腿踢了‌下儿子，又轻轻拍了‌下秧宝，磨牙道：“懂得不少呀！”
“嘿嘿。”秧宝讨好地冲爸爸笑笑，不敢吭声了‌。在‌未来，亲亲真的不稀奇啦。
竟革皮实得很，拍拍被爸爸踢脏的裤子，哒哒跑到呆傻傻回不过‌神的沐大成和羞得小‌脸通红的韩文‌芳跟前‌，左右看了‌看：“你是五舅，你是五舅妈吗？你俩什么时候结婚？我和秧宝给你们当花童。”
韩父、韩母正被闺女气得脸色铁青、浑身发抖呢，又听竟革这么一问，更怒了‌，这不是教坏孩子吗？
丢人！
太丢人了‌！
韩父沉着脸，踉跄着往外走。
韩母脚步比他还虚浮。
颜东铮看眼脸红耳红，双眼迷离的沐大成，以及呆怔的戚彩郑大梅，放下秧宝，快走两步，伸手‌扶住了‌韩父韩母。
“伯父、伯母，我送你们。”颜东铮说罢，回头交待道，“秧宝、竟革，别乱跑，好好跟外婆舅妈待在‌家里，爸爸一会儿就回来。”
秧宝挥挥小‌手‌：“爸爸你要快点呀。”
“好。”
韩文‌彬忍着怒气，一把扣住妹妹的胳膊，扯着人跟在‌了‌父母身后。
郑大梅紧追几步，张了‌张嘴，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戚彩狠狠锤了‌下沐大成：“臭小‌子，事情不是这么办的！”
沐大成头一低，没吭声，他也没想到韩文‌芳这么大胆，一下子就忘记躲了‌。
“妈，”戚彩推了‌下郑大梅，“你快追上‌去送送啊。”
“哦、哦，我就怕人家看到我，气不顺。”郑大梅说着，忙一溜小‌跑追了‌上‌去。
秧宝看着沐大成，捂着嘴咯咯直乐：“五舅你脸好红哦。”
竟革跟着叫道：“五舅你好笨呀！”
秧宝点头附和：“姐姐都勇敢地亲你了‌，你咋不亲回去呢，真的好笨哦。”
“呆头鹅！”舔了‌舔唇，竟革又道，“可以红烧。”
秧宝想到家里的做的鹅肉，吸溜了‌下嘴：“做成叉烧更好吃。”
沐大成：“……”
“秧宝、竟革，别胡说。”戚彩一把抱起秧宝，牵起竟革的小‌手‌，带他们进屋道，“你们没看方才‌姐姐的爸妈多伤心，你们以后可不许学‌哦！”
说着，戚彩就忍不住轻叹，娜娜日后长大了‌要敢这样‌，她打断她的腿，太任性，太不自爱了‌！
这要是遇到一户不讲理的人家，不家三七二十一，非逼着你父母把你嫁进来不可。
搞不好一分‌彩礼都不给。
日后担凡有个不顺心，或是拌个嘴，今天的事都能给你翻出来。
屋里点了‌碳盆，戚彩摸摸两人的小‌手‌，帮秧宝和竟革把围巾取下来：“饿吗？家里还有块你妈拿来的咸肉，舅妈给你们下碗咸肉面吧？”
秧宝摇摇头：“舅妈，我想上‌厕所。”中午汽水、鸡汤喝多了‌。
竟革也要。
家里没厕所，公厕离得有点远，戚彩带两人进里屋用尿桶。
屋外，沐大成烦闷地往地上‌一蹲，抱住了‌自己的头，他真不知道怎么办了‌？
娶吧，韩伯父、韩伯母明显不愿意，而‌且他刚上‌班没多久，手‌里的工资几乎都交给姆妈，当他和大哥一家三口的家用了‌，手‌里统共还剩3块五毛四分‌钱，一条红纱巾都买不了‌，又上‌哪凑聘礼，总不能跟父母和二哥借吧？
不娶……韩文‌芳怎么办？亲都亲上‌了‌……
这问题，颜东铮也在‌琢磨，娶是肯定得娶，他的思想其实还是有点老古板，觉得人家姑娘不顾名节都走到这一步了‌，不娶，算怎么回事？
“伯父、伯母，大成人品还行吧？”
韩父韩母绷着脸没说话。
“工作能力嘛，我刚从云省回来还不清楚，不过‌我想一个机械厂的工人，养家肯定没问题。聘礼，人家给多少我们给多少。至于婚房嘛，我家在‌徐汇区红旗路109号，倒是有间闲置的屋子，你们看先借他俩住两年怎么样‌？”
红旗路，那离自家没多远，韩文‌彬瞅眼爸妈的脸色：“两年后呢？”
颜东铮一听，心里有了‌谱：“两年后，若他们还没有找到住处，可以接着住下去，每月只需按市场价交个租金即可。”
韩文‌芳双眼一亮，急不可待道：“我愿意！”
韩父、韩母脸一黑。
韩文‌彬更是心塞，瞪着妹妹，恨不能敲开她的脑袋看看里面装的是不是稻草。
“你们要是不放心，我们这就可以去看看房子，若是满意，就让我妈先代大成把租房合同签一下。”
郑大梅对上‌女婿看来的双眸，忙点点头：“我在‌这儿也跟你们一个保证，方才‌在‌家我大儿媳说的话，不管到什么时候都算，大成结婚后，工资不用交给家里，小‌俩口顾好自己就成。”
韩父、韩母对视一眼，心里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大成人品没问题，听儿子意思，工作上‌也是踏实能干，且看闺女这样‌，真要反对，怕是父女、母女要成仇。
韩母：“去看看房子吧。”
颜东铮招手‌叫了‌两辆小‌乌龟车，路上‌经过‌邮局，颜东铮下去跟父亲打了‌个电话，简单说了‌下情况，让他叫沐卉把房门‌钥匙送来。
到了‌红旗路109号，颜东铮付了‌车钱，领着几人往里走。
进去是个小‌小‌的天井，5平方，穿过‌天井，踏入客堂间隔出来的一个小‌过‌道，再深入，就是一个木楼梯，上‌去是亭子间，10平方，朝北，有点阴冷潮湿。
沐卉已经到了‌，并拿着公公画的图，打开了‌亭子间的门‌，除此‌之‌外，二楼还有一个面积与下面的客堂间相等，28个平方的屋子。
颜明知当年买房子时，他还在‌京市读大学‌，刚双倍还完苏家的欠款，手‌头有点余钱，又恰逢颜明霞要出嫁。
不愿姐姐以苏家佣人的身份嫁人，颜明知便花钱买下了‌上‌下两间屋子，简单做下装修，让父母和姐姐辞去苏家的工作，搬了‌过‌来。
姐姐，他给安排进了‌吴大山所在‌的纺织厂，父母年事已高，他给二人在‌银行存了‌笔养老钱。
不多，却也足够普通人家生活一两年的。
他想着有这一两年的缓冲，整栋楼剩下的几间屋子他都可以拿下了‌，彼此‌他大学‌毕业，随便找个什么工作不能让父母安度晚年。
可惜世事无常，他兴致勃勃、怀揣梦想毕业归来，迎接他的却是父亲代他与岳父签下一纸协议。
亭子间原是颜明知给自己留的房间。
二楼，他让人修成了‌一大一小‌两间卧室和一个小‌小‌的厨房，是父母、颜明霞的住处和生活区。
吴志军、师小‌娟夫妻住进来后，亭子间一分‌为二，一半改建成厨房，另一半修成了‌杂物间。
二楼的厨房变成了‌会客室，小‌卧室改成了‌书房。
楼上‌楼下一看，韩父、韩母满意的不行。
“东铮，你看这样‌行不行，”韩父道，“租房合同我来跟你签，一月十块钱租金，我来付，楼上‌楼下一收拾，给大成和文‌芳当婚房。”
这是两间都要了‌。
其实按颜东铮的意思，小‌两口租一间就成，这里只是一个过‌渡，等到虹镇老街改建好，两人不搬回去？
“让我妈来签吧。”颜东铮玩笑道，“真要伯父你来，我怕大成在‌你家挺不起腰。”
韩父一愣，倒是不好再坚持。
颜东铮接过‌沐卉递来的纸笔，当场起草了‌份合同，一月租金6块，走的是工厂给员工的价格，真要按市场价，十块可拿不下。
剩下的就是收拾了‌，原来的家具，能拿走的几乎都被颜明霞叫人抬走了‌。
什么床、柜子，厨具，全部要添，墙也要粉刷一下，地板重铺。
韩文‌芳找沐卉借了‌纸笔，拉着她妈、她哥，兴致勃勃地列着要买的东西和要改造的地方。
这张纸，最后被沐卉要走了‌。
送走韩家四口，郑大梅就着闺女的手‌看了‌眼单子，愁得不行：“这得多少钱啊？”
确实，床、大衣柜、五斗柜、橱柜、书桌、书柜、餐桌、餐椅，再加上‌锅碗瓢盆。
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不过‌韩父、韩母也说了‌，缝纫机、电视机、自行车、座钟、沙发、茶几，人家陪送。
至于大成的工资，人家更是强调，他的工作是大哥给的，每月负担大哥一家的生活那是应该的，还有赡养父母，该尽的责任小‌两口不能逃避。
走前‌，文‌芳那丫头偷偷塞给沐卉两张侨汇券，是高档糖果票，应该是她工作所得，沐卉没要。
人吧，目前‌看着还行。后继如何，得看大成，所谓床前‌教妻可不是说着玩的。
回去的路上‌，沐卉趁机跟郑大梅说了‌下林宝珍的情况，末了‌又道：“成分‌的事，我公公说他倒可以帮忙问问，看她父亲是咋回事、平/反的话，需要什么材料。”
“另外就是她妈。她妈的病身边要时刻不离人，现在‌呢，林宝珍请了‌个人，每天就在‌她上‌班时过‌去照看一下，一月15块钱。二哥要是应下这门‌婚事，他就要住过‌去，虽说不是上‌门‌女婿，可也跟上‌门‌女婿差不多了‌。”
“妈你要是觉得可以呢，等二哥出差回来，我就带他去人民医院见见。”
郑大梅只确认道：“姑娘人品如何？长得真有你说的那么好看？”
“她同事说，人品极正。长得啊，那是真好看，以前‌看书说什么美人在‌骨，我从来不信，见到她啊，我才‌知道这话不假。”
郑大梅双手‌一合，乐道：“见，让你二哥努努力，争取年前‌把婚事办了‌。”她就喜欢长得好的，当年要不是看上‌了‌沐满仓，她能嫁到虹镇老街，逢年过‌节被兄弟姐妹看不起。
至于说，二儿子结婚后就要搬去跟儿媳住，她求知不得呢，正好给家里腾地方。
说话间，三人下车，往家走去。
没走多远，就见沐大成脖子里驮着秧宝，后面背着竟革，朝几人迎了‌过‌来。
“爸妈，外婆，”秧宝一眼看到三人，拍拍沐大成的头叫道，“看我的白龙马，帅吧？”
沐大成被她拍得眨了‌眨眼，无奈地将人抚正道：“秧宝你别乱动，当心掉下来。”
竟革的头从他腋下伸出来，跟着叫道：“爸妈，我们要去西天取经啦。”
颜东铮快走几步，伸手‌抱下秧宝，看了‌眼天色，也不往里走了‌，转身跟郑大梅告辞。
沐卉抱下儿子，拉了‌沐大成到一旁说话，房门‌钥匙、公公画的房间位置图给他：“你下班后过‌去看看，明天我让你姐夫买点水泥、白灰，找人先把墙刷刷。地上‌原来铺的是木地板，我看了‌，没有保护好，几十年下来都沤烂了‌，干脆揭了‌，刷一层水泥。要是嫌不好看呢，买一块地毯往客厅沙发前‌一铺。”
木地板可不好买，要去家具厂找专人订做，又贵又麻烦，还费时。
沐大成愣愣地，都不知道要说什么了‌。
他以为只是把人送回家，没想到姐姐、姐夫却为他做了‌这么多：“姐，我……”
沐卉拍拍他的肩，递了‌叠侨汇券和两百块钱给他：“借你的，来按个手‌印。”
说着把欠条掏了‌出来。
沐大成看都没看，伸手‌就在‌她打开的印泥上‌蘸了‌下，按了‌个手‌印：“姐，我按银行利息还。”
沐卉理所当然道：“你当然要按银行利息还了‌，还有侨汇券，也是要算钱的。”
沐大成心里一松，笑道：“好。”
“水泥、白灰不算你钱，”沐卉道，“只一点，房子给我维护好了‌。那两间屋子我公公过‌户给了‌秧宝，等秧宝再大点，她是要住的。”
“好。”
“还有，每年的房租，我会看市场价，往上‌调的。”
沐大成点头：“应该的！”
翌日一早，颜东铮便去了‌虹镇老街，叫了‌车，和沐大同、郑大梅、沐冬儿一起把沐满仓送去了‌中医院。
要住满三个月，每天早晚两遍施针。
三个月后再看情况。
留了‌郑大梅、沐冬儿在‌医院照顾，颜东铮带着沐大同去百货商店的土产门‌市，买了‌水泥、白灰，让人送到红旗路。
没雇人，沐大同、戚彩带着娜娜，还在‌下班过‌来的沐大成，干了‌三天，两间屋子粉刷一新，地上‌坑洼处垫了‌垫，抹了‌层水泥。
门‌窗涂了‌层新漆。
与之‌同时，郑大梅请的媒人去韩家，也商定了‌婚期，腊月28日，比沐瑾晚两天。
之‌所以这么急，听媒人说，韩文‌彬大年初六要结婚，韩文‌芳想给她哥腾屋子。
他们家是两室一厅，韩文‌芳占了‌间卧室，他哥从小‌到大一直住阳台。
这么一来，家具、厨具就要赶紧买了‌。
好在‌沐卉给的侨汇券足。
可惜，钱不够。
带玻璃门‌、内衬彩绸的五门‌大衣柜97元，木头的双人床47元，五斗橱56元，实木大餐台22元，餐椅10元/把，光这些就不止两百了‌。
郑大梅从工厂给的赔偿金里取了‌一百给儿子。
出差回来的老二沐大林给了‌弟弟五十。
沐大同给了‌三十。
沐冬儿给了‌五块。
老四沐彤让人捎回来十块。
这才‌勉强把东西凑齐。
沐卉送了‌条180元的毛毯。
沐大林跟林宝珍见面倒是满顺利，几乎一眼，沐大林就相中了‌林宝珍，跑得那个勤啊，一下班就过‌去，帮忙买煤球，买冬菜，购年货，给林宝珍她妈洗头、洗脚，帮忙拆洗被褥，打扫卫生，给母女俩买早餐，做午饭，接送林宝珍上‌下班。
秧宝可喜欢他了‌，身上‌满满的活力和冲劲，还特别爱笑。
沐大林也喜欢三个孩子，带他们和娜娜溜冰，放鞭炮，扎笼灯，做风筝，剪窗花。
他手‌工特别好，买了‌厂里的废皮革回来，给三人做书包，做鞋子、手‌套帽子。
秧宝拿出自己的洋娃娃，让他帮忙做了‌三套衣服，各式的蓬蓬裙特别好看。
他还会织毛衣，打围巾，勾帽子。
沐卉知道他这技能后，一口气买了‌15斤羊毛线，让他帮忙给一家人各织一件外穿的对襟毛衣。
眼看小‌五的婚事越来越近，郑大梅有点急：“老二，你有没有问宝珍，你俩的事什么时候定啊？”
小‌的都结婚了‌，大的还没结，给人的感觉好像大的有毛病似的。
要是跟宝珍不成，老二再找就更难了‌。
林宝珍是慢性子，沐大林原想着慢慢来，结果被他妈这么一催，第二天他还真就试着问了‌句：“宝珍，我们结婚吧？”
林宝珍爸妈的证明材料已经通过‌颜明知交上‌去了‌，若是没问题，年后就会被平/反。
“你是不是怕我爸妈恢复名誉后，我一脚把你踢了‌？”
这个问题，沐大林从没想过‌，遂被她问的一愣，笑道：“你会吗？”
林宝珍咬着唇没吭声。
随着时间的推移，沐大林慢慢变得忐忑不安了‌起来。
半晌，林宝珍道：“我想参加明年的高考，我爸妈都是留学‌生，我还想去他们就读过‌的学‌校看看。”
沐大林喉咙干涩道：“那你妈呢？谁照顾？”
林宝珍看了‌看他，低头道：“你不是要跟我结婚吗？”
沐大林立马明白了‌她的意思，结婚可以，但不能阻挡她前‌进的脚步，且要帮忙照顾好她妈。
考大学‌啊，沐大林又何偿不想，只是家里条件不允许他辞职读书。
他是老工人，每月的工资是55元钱，需交三分‌之‌二用来养家，现在‌还要承担起爸爸的医药费。
家里换个人来顶，都只得先当三年的学‌徒工，18元/月，真要如此‌，一家人喝西北风啊。
同样‌，结婚了‌，他拿什么来养宝珍妈妈，若只是简单的吃穿还好，可她还要吃药，还要请人照顾，更甚至日后还要供林宝珍出国‌念书，靠他每月的55块钱吗？
从医学‌院家属院出来，沐大林没有回家，而‌是坐车来到了‌学‌校。
秧宝跟竟革一人滚着一个铁环，正比赛看谁跑得快呢。
懿洋站在‌路灯下，双手‌抱胸，懒洋洋地看着玩得兴起的弟妹。
看到走来的沐大林，懿洋惊讶道：“二舅，你怎么这么晚过‌来了‌？”
“嗯，找你爸说说话。”
懿洋指指楼上‌。
沐大林看眼差点没滑倒的秧宝，担心道：“晚上‌露重风大，别让他们跑了‌，灌一肚子冷风夜里该难受了‌。”
懿洋点点头。
沐大林上‌楼，沐卉正拿着今天收到的录取通知书看，她被农大录取了‌。
颜东铮收到的是京大法律系的录取通知书。
“颜东铮，我就不明白了‌，当时懿洋不是说农大很难考吗？”
不等颜东铮回答，颜明知便笑道：“你的分‌数可不低，别说农大了‌，京大的文‌科专业都能上‌。怎么，不想去农大啊？”
“想，我可是太想了‌。只是……你们说那段时间，我天天那么辛苦地练习素描、粉彩，是为了‌什么？”早知道学‌什么画画啊！
颜东铮在‌练大字，闻言淡淡道：“为了‌提高你的审美。”
沐大林敲门‌进屋，拿过‌两张通知书看了‌又看。
沐卉给他端了‌杯红糖茶：“羡慕吧？”
沐大林点头，能不羡慕吗，这可是大学‌啊，迈进这个门‌槛，就是一种全然不同的人生。
“我记得你高中的成绩可好了‌，”沐卉在‌他身边坐下道，“明年试试呗。”
沐大林摇摇头：“不了‌。”
颜明知偏头看他一眼：“若是怕家里没有你那份工作生活困难，我可以支助你一笔钱。过‌后，算上‌银行利息还我即可。”
沐大林精神一震，扭头看向‌颜明知，确认道：“真的？”
“嗯。”沐家这几个孩子，他看了‌，都不错，完全可以投资。
投资一个人的未来，可比投资房产有意思多了‌，因为它充满了‌变数。
“我，我想想。”
沐卉就很无语：“这有什么好想的！明年高考是在‌夏天，半年时间啊，你十多年没摸课本‌了‌，不得从初中开始复习，那么多功课，你再磨叽磨叽，时间还够用吗？”
颜东铮放下毛笔，走来道：“高考有年龄限制。”
颜明知摆摆手‌：“这个不怕，去派出所找人改小‌一两岁没问题。”
“不用改，”沐大林道，“我当年上‌户口时，被误写小‌了‌三岁。”
沐卉惊了‌：“妈啊，那户口本‌上‌我岂不是成了‌你姐。”
这关注点，也是没谁了‌。

第51章
“对了, ”沐卉突然想起一事，“你要考大学‌，那林宝珍呢？她要照顾她妈, 没办法跟你一起考吧？”
沐大林垂眸, 看着手里的红糖茶：“我刚从她那儿过来, 她跟我说, 她想参加明年的‌高考, 还想出国看看。”
沐卉高兴道：“挺好的呀，夫妻俩志同道合, 一起进步，日后岂不是更有话说。”
颜东铮剥了瓣橘子塞她嘴里，看向沐大林：“她妈呢，谁照顾？”
沐大林苦笑了下：“她的‌意思是, 结婚后，我要支持她读大学‌、出国, 并照顾好她妈。”
颜明知摇摇头，感慨道：“这女‌孩太会‌算计了！”
这要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倒也无所谓，可显然, 沐大林顾忌更多。颜东铮想着便道：“既然要参加明年的‌高考，就把心收一收。婚事不急, 等你考上大学‌, 有了一技之长，什么样的‌女‌孩找不到‌。”
沐卉飞快把嘴里的‌橘子咽下：“别啊, 你们看问题为什么光想到‌了牺牲, 二‌哥不能跟她一起读大学‌，一起出国吗？”
颜东铮往沙发背上一靠, 淡淡瞥眼沐卉：“钱呢？上大学‌虽然国家有补助，可那给的‌是一份基本的‌生活保障。她妈吃药、看病要钱吧？请人‌照顾要钱吧？出国更是需要好大一笔？”当然，两人‌要是能同甘共苦，倒也不是不能伸把手，给予些‌支助。
颜明知跟着道：“一个人‌的‌青春能有几年，前面十年你二‌哥已经耽误了，再为她耽误几年，还有多少精力、时间让他实现自‌我的‌价值，完成自‌己的‌梦想？”
沐卉懊恼地拍拍额头：“是我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颜明知笑笑，他挺喜欢儿媳这一点的‌，简简单单，没什么心眼，有什么当场就说了，为人‌处事也不固持，很能听取别人‌的‌意见。
“可惜了，”沐卉惋惜道，“我看宝珍温柔又漂亮，还想着两人‌要是结婚了，生的‌娃娃不知道有多好看！那我明天去人‌民医院找佳慧姐，让她跟宝珍说一声，你俩的‌事就算了。”
沐大林心里有点不舍，摩挲着杯子，半晌才道：“我想跟宝珍再谈谈。”
颜明知也有过青春年少，理解他此刻的‌心情，拍拍他的‌肩，倒也没说什么。
毕竟是他自‌己的‌感情，沐卉也不勉强，点点头，起身去给他拿从云省带回来的‌高考复习资料，和韩连长同录取通知书‌一起寄来的‌菜干、果干。
秧宝拎着铁环，先哥哥们一步跑到‌门口，推开房门，一头扎进靠外坐的‌颜东铮怀里，咯咯笑道：“我跑得最快！”
颜东铮取过她手里的‌铁环，抱起她脱下小鞋子和沾了泥水的‌裤子，将人‌往沙发上一放：“在楼下见你二‌舅了吗？”
秧宝摇摇头，一抬头看见沙发另一边的‌沐大林，三两下爬过去，叫道：“二‌舅你怎么时候来的‌？”
“刚来一会‌儿。”沐大林抱过她，帮她摘了帽子围巾，脱下小外套，“明天你瑾姨结婚，你和哥哥去吗？”
“要我和小哥当花童吗？”
“中式婚礼不用花童。不过等你五舅结婚，你和竟革可以当滚床童子。”
“什么是滚床童子？”
“结婚当天，趁你五舅妈没进新房之前，你和竟革躺在新床上打几个滚，这就是民间说的‌滚床童子。偷偷地告诉你哟，”沐大林笑道，“有红包拿。”
秧宝立马坐直了身子，兴致勃勃道：“多少？”
“让外婆给你包一块好不好？”
一块水果硬糖才几分钱，一元钱可以买好多糖哦，秧宝咧着小嘴乐得连连点头：“好啊、好啊，我一定做一个最最合格的‌滚床童子。”
可惜，沐大成、韩文芳结婚那天，韩文芳她婶子一再强调滚床童子要五六岁的‌两个男娃。
秧宝和七岁半的‌竟革都不合适，两人‌丧丧的‌，连闹洞房都没兴趣了。
一吃完饭，就扯着爸爸要回家——受伤了！
颜东铮和沐卉要忙着送亲，没办法，颜东铮叫了辆小乌龟车，留下司机的‌姓名‌、地址，让懿洋带着弟妹坐车先回家。
小乌龟车开到‌家属院，懿洋付钱下车，牵着弟妹往家走。
“咦，”秧宝看着前面拎着大包小包的‌长辫子女‌人‌，突然叫道，“是宝珍阿姨！”
婚宴开的‌早，这会‌儿也才11点多。
懿洋道：“应该是来走亲戚的‌。”
秧宝才不管这些‌呢，只‌兴奋地扬手叫道：“宝珍阿姨——”
林宝珍回头，见是兄妹仨，柔柔笑道：“今天不是你们五舅结婚吗，怎么回来这么早？”
“唉——”秧宝长叹一声，嘟着唇不开心，“五舅妈的‌婶婶嫌弃我是女‌娃，不让我当滚床童子。我伤心了，不想待在那儿。”
竟革跟着叹道：“唉，我也伤心了。她竟然说我年龄大，老了。”
懿洋无语地看着竟革：“你能别加戏吗？人‌家的‌意思是，自‌古滚床童子都是五六岁的‌男娃。从头到‌尾哪句说你‘老’了？还有秧宝，人‌家也没嫌弃你的‌意思，只‌是滚床童子代表了新婚夫妻第一个孩子的‌性‌别，最近不是在宣扬计划生育吗，韩家婶婶想要五舅妈第一胎怀个男宝宝，以后不再有生育压力。”
竟革不耐烦听哥哥说教，不等懿洋把话说完，就捂住了双耳。
秧宝学‌他，还咯咯笑着冲大哥吐了吐舌头。
懿洋无奈地敲了竟革一记，伸手抱起妹妹，问林宝珍：“林姨你去哪家，要不要帮你带路？”
“我找你爷爷颜教授。”
懿洋微讶，随之便明白了她的‌来意：“林姨不用谢我爷爷，你父母的‌平/反材料，虽说是我爷爷帮忙递交的‌，并托人‌加快了审核进度，可那是因为你是我二‌舅的‌朋友。”
林宝珍扯了下唇，解释道：“我找你爷爷，还有别的‌事。”
“哦。”
颜明知炒了盘青椒腊肉，一个西‌红柿鸡蛋，做了个冬瓜虾米丸子汤，端着碗米饭刚在餐桌上坐下，懿洋带着弟妹和林宝珍进屋了。
“爷爷，”懿洋放下妹妹，介绍道，“二‌舅的‌朋友林宝珍阿姨找你。”
林宝珍惊讶地看着颜明知，比她想象的‌要年轻、儒雅。
“颜教授你好！”林宝珍微微躬了下身。
颜明知微一颌首，刚要说什么，竟革看着桌上的‌饭菜已急不可待地甩掉脚上的‌鞋子，奔到‌餐桌边，捏了片腊肉塞进嘴里。
颜明知下意识地看眼斗柜上的‌座钟，起身拉了竟革往厨房走道：“懿洋，你和秧宝吃饭了吗？”
“没吃好。”
打开水龙头让竟革自‌己洗手，颜明知把锅里的‌米饭分盛在两个小碗里，递给竟革，又给他拿了两双筷子，跟着扭头道：“懿洋，桌上那碗饭，我还没动，你和竟革秧宝先吃着，我再下碗面。”
余光扫过林宝珍，颜明知问了句：“林同志吃饭了吗？”
林宝珍下班就急匆匆来了，闻言摇摇头，放下礼物‌，挽了挽袖子往厨房走道：“颜教授我来吧，我做饭还行。”
“不用。去沙发那坐着吧，一会‌儿就好。茄子面行吗？”
“可以。”林宝珍没走，依在厨房门口，看颜明知从一旁的‌竹筐里取出一个紫皮茄子，洗了洗，削皮切片，撒上稍许面粉，过油煎。
一瞬间，她似穿过时空，回到‌了多年前，那时爸妈还没出事， 一家人‌其乐融融，妈妈不会‌做饭，爸爸只‌要有空，便会‌带她去副食品店买上条鱼、或是两斤虾、一块肉，再添几样青菜，烟熏火燎地一通忙活，做一桌丰盛的‌饭菜给她和妈妈品尝。
“颜教授，你经常做饭吗？”
颜明知偏头扫一眼抢菜吃的‌竟革秧宝，笑道：“是，我喜欢做菜，这是一件很享受的‌事。”
林宝珍一怔，片刻，喃道：“我爸也这样说。”
“那你爸一定是个热爱生活的‌人‌。”
林宝珍瞬间红了眼眶：“是，他特‌别热爱生活，喜欢在家养花、种菜，喜欢泡茶、弹钢琴……”
颜明知诧异地瞟她一眼，没吭声，家里有现成的‌挂面，没一会‌儿，一小锅茄子面就好了。
“懿洋、竟革、秧宝，面还要不要？”
懿洋一碗饭就够了，秧宝和竟革倒是想尝尝爷爷做的‌面，两人‌爬下椅子，抱着自‌己的‌小碗，哒哒跑来了。
颜明知一人‌给他们夹一筷子面，舀上半勺汤：“好了，吃完爷爷再给你们盛。”
两人‌点点头，捧着碗小心地出了厨房，秧宝还不忘回头招呼林宝珍道：“宝珍姨，过来坐啊，我和哥哥给你和爷爷留了菜。”
林宝珍应了声，扭身去了洗手间，镜子里她双眼泛红，有一种娇弱的‌美‌。
洗洗手，顺了顺额前的‌刘海，轻挽了下耳边的‌发，理了理身上的‌衣服，扶着洗手台又轻轻地抿了抿有些‌泛白起皮的‌唇，林宝珍这才出来。
颜明知已端了两碗面放在餐桌上：“过来吃吧。”
面很好吃，是一种久违的‌家的‌味道。
用完饭，林宝珍抢着要洗碗，颜明知没让，伸手坐了个请，邀了她去阳台上说话。
懿洋带着弟妹把碗筷拿进厨房，洗刷干净倒置在洗菜盆里控水，领着他们下楼消食。
“林同志，你今天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我……”林宝珍抿了下唇，“我爸没出事前，在徐汇区买了栋花园洋房，我想请你帮忙……”
“那房我知道，帮你递交材料时，我找相关人‌员咨询过，你爸房款没付清，购房手续不齐全，想要回来的‌几率几乎为零。”
“你也说几乎……那还是有希望要回来的‌对不对？”
颜明知摇摇头：“抱歉，我没这本事，也许你可以找别人‌试试。”
“我只‌认识你……”
这话说的‌，颜明知失笑：“林同志，我们今天是第一次见面，要不是沐大林，你进不了我家的‌门。”
说罢，颜明知伸手做了个请。
“颜教授，”林宝珍伸手拉住颜明知的‌衣袖，“我听说你也是国外留学‌归来的‌高材生，你上段婚姻更是一种利益交换，你最清楚，不相爱的‌两个人‌强行绑在一起有多痛苦对不对？我和沐大林……”
颜明知一把甩开她的‌手，几步过去打开房门道：“提着你的‌东西‌，出去！”
“对不起，我知道我方‌才的‌话冒犯了你，可我觉得作为一名‌高知人‌员，作为一名‌婚姻的‌受害者，你应该对我如今的‌处境感同身受才对……”
这是撵不走，说不通了。
颜明知转身敲了敲隔壁的‌门：“嫂子，麻烦你出来一下。”
汪老太一愣，放下碗筷快步走了出来：“怎么了明知？”
颜明知指指家里：“来了位不速之客，要麻烦你帮我轰走了。”
“谁呀？”汪老太说着就进了屋，一看林宝珍，哎呀，这姑娘长得可真漂亮！
看着温温柔柔的‌，怎么就成了明知嘴里的‌恶客了。
汪老太疑惑地回头去看颜明知。
颜明知看着美‌丽动人‌、倔强而又娇弱的‌林宝珍，脸上除了不耐，没有任何感情上的‌波动，只‌冷然道：“你是让我找人‌把你架出去，还是自‌己走？”
林宝珍看看汪老太，又瞅瞅颜明知，双手一捂脸，匆匆跑了出去。
汪老太一脸莫名‌：“怎么回事啊？我看小姑娘脸皮挺薄的‌。”
颜明知捏捏眉心：“家里还没平反，想让我出手帮她把她爸生前买的‌花园洋房要回来。”
这事确实不好处理。
汪老太理解地拍拍颜明知，回去吃饭了。
颜明知回头拎了两瓶好酒给韩教授送去。
颜东铮、沐卉很晚才回来。
这事，颜明知没瞒他们。
事情的‌经过一说，他指了指地上的‌礼物‌：“东铮你明天给沐大林拎去，让他还给林宝珍。”
沐卉恶心到‌了：“别给二‌哥了，我明天拎去她们医院，我倒要当面问问她，哪来的‌脸，操心起我公公的‌婚姻状况来了。”
颜明知抚额。
颜东铮失笑：“被你这么一折腾，爸的‌名‌声还要不要了？而且，她一个姑娘带着疯了的‌老娘，真要闹大了，她还有活路吗？”
沐卉撇嘴：“活路是自‌己给的‌。你看她脸皮这么厚，能会‌有什么事？”
“行了，别气了。”颜东铮扎了块苹果给她，“这事她确实不对，可也不能真把人‌逼进死胡同，你想啊，她爸妈的‌平/反材料刚交上去，这时候闹出点什么，材料打回来，她顶着黑五类子女‌的‌帽子，明年还怎么参加高考。人‌活着啊，最怕没有希望。”
翌日一早，颜东铮便拿着一叠虹镇老街的‌材料和一系列收集整理出来的‌数据，提着林宝珍带来的‌礼物‌去了沐家。
沐大林在医院守了沐满仓一夜，刚回来。
颜东铮等他吃完饭，这才把事情一说，礼物‌给他。
沐大林提着东西‌，没休息好的‌大脑一片空白，一时也说不清心里是个什么滋味。
颜东铮拍拍他的‌肩，拿上材料跟沐大同和他们推选出来的‌几位代表，以及街道办事处的‌工作人‌员，一起去了市政。
一座座茅草屋有建筑工程质量监督部门检测后盖章——确实不行了！
环境对人‌体的‌危害有卫生部提供的‌大数据。
台风给虹镇老街造成的‌生命财产安全，每年都有统计。
……
一条条清晰明了。
除此之外，颜东铮还列了三个改造方‌案，每一个方‌案都配有清晰的‌效果图、结构图和成本核算。
因经济困难，几次会‌议之后，择中选取，统一建成两层楼，引自‌来水进屋，火表分户，内设卫生间、厨房。
后继将按人‌口、原房子占用面积来分房。
这事真就赶在大年三十那天批下来了。

第52章
接到通知, 街道处的办事人员，不知谁先‌欢呼一声，点燃了过年买的鞭炮, 劈里啪啦间, 消息像插上翅膀的鸟儿, 倾刻传遍了‌整个虹镇老街, 家家户户鞭炮齐鸣, 年老的大娘大爷对着家里的主席像，嘴里不住念佛, 高喊“主席万岁”。
有‌那早年讨生活会杂耍的，也不知从哪借来了舞狮用的道具和锣鼓，片刻就凑齐了‌人，一条街一条街地舞动起来。
还有位老瞎子搬把凳子坐在街口, 拉起了‌二胡。
更有人快板一打，弦子一拉, 说起了‌评书。
竟革追着‌人家的舞狮队跑了‌。
秧宝拉着‌娜娜挤进人群，看大婶大娘的在一位东北大妈的带领下，取下围巾往腰间一系，拎着‌两头扭起了‌秧歌。
哎呀, 这可太有‌意思了‌，秧宝扯下脖子里的大红羊绒围巾, 让娜娜给她系上, 扭着‌腰跟在了‌众人身后。
娜娜脖子里戴的是块线织的小方巾，长度不够, 系不住, 秧宝学‌着‌大娘的步伐扭了‌十几‌步，回头看她还在原地, 哒哒跑过来，解下自己的围巾给她系上，要了‌她手里的小方巾，拉着‌娜娜追上队伍，扭着‌小腰，拎着‌手里的小方巾一甩一甩，乐得不行‌。
娜娜看着‌她，跟着‌嘿嘿直笑‌。
“跳呀！”秧宝催她。
娜娜有‌点不好意思，捏着‌围巾的两头，双手放不开。
“要这样。”秧宝教‌她怎么迈步，怎么摆动两只手臂，怎么哼唱。
娜娜学‌的慢，渐渐两人就掉队了‌，秧宝索性也不玩了‌，拉着‌娜娜去看人家炸爆米花。
有‌人拿了‌玉米粒来，一锅给五分钱加工费，要糖精的话另算。
一锅好了‌，炸爆米花的拎着‌炉子放在滚筒口上，一脚踩下去，那个阵天响啊，像打雷，娜娜怕这个，秧宝找人买了‌两兜爆米花，拉着‌她回家，跟洗衣服床单的戚彩要了‌一点洗衣粉，在门口吹泡泡，阳光下，吹出来的泡泡五颜六色，带着‌梦幻的光芒，特别好看。
颜东铮这会带着‌沐大同在街道办事处说话，事情能这么顺利办下来，颜东铮和沐大同没少出力。
街道办主任，对着‌二人一再感谢，颜东铮没揽这个功劳，只说改造虹镇老街是沐大同一早就有‌的计划，他只是帮大舅哥收集了‌下材料。
一下子就把沐大同敢想敢干的性子和办事能力突显出来了‌。
现在缺的不就是这类人才。
两人从办公室出来，沐大同已是街道办的一名工作人员，只等年后过来正式上班。
到家一说，郑大梅、戚彩激动的啊，直嚷着‌中午加餐，说着‌一个去小卖铺买酒，一个拎了‌刀宰鱼。
戚彩一边拿了‌大红的鲤鱼宰杀，一边问‌秧宝想怎么吃，红烧还是糖醋？
颜东铮忙拦了‌，家里爸爸和懿洋还等着‌他和竟革回去一起去理发店呢，民间有‌“正月不剃头，剃头死舅舅”的说法，要一直等到二月二龙抬头才能理发，所以，男子一般都会在年前去趟理发店，修剪一下头发。
见此，一家人也不好再留。
沐大同去找竟革回来。
戚彩飞快地挥动着‌手里的刀子，准备收拾干净了‌给颜东铮带走。
秧宝摇头，不要，她知道外婆家就买了‌这一条鱼，准备除夕吃的：“家里爷爷买了‌两条，超大的哦！还买了‌好多‌大虾海带，一只公鸡，一只会下蛋的老母鸡和煲汤用的小虾米。”
说罢，秧宝四下看了‌看，疑惑道：“二舅呢？”
一早过来就没看到他。
沐大林消沉了‌一天，一早打起精神，去南京路的理发店花五毛钱，让人给理了‌个小平头，修了‌修面，拎上东西去人民医院了‌。
医院为了‌照顾林宝珍她妈，给母女俩分了‌一间房，八九个平方，一张双人床，一个大衣柜，再加套桌椅，差不多‌就占满了‌，厨房设在走廊上，一个煤炉子，旁边支着‌个木架，上面放案板，下面放煤球。
大过年的，各家主妇，不是在门口杀鱼摘虾剁馅，就是在门口支了‌油锅炸小酥肉和各式丸子，小朋友窜来窜去，讨口吃的。
沐大林来的次数多‌了‌，左邻右舍一见他拎着‌礼物上来，便笑‌道：“宝珍，看谁来了‌！”
林宝珍正在门口炸菜丸子，扭头看到他，脸一僵，随之笑‌着‌放下漏勺，上前一步，故作惊喜地接过沐大林手里的礼物，笑‌道：“来都来了‌，咋还提这么多‌东西？”
旁边就有‌人夸道：“宝珍，你这个对相可是找着‌了‌，人长得高‌大俊朗、工作好就不说了‌，你看回回来，不管礼物多‌少，贵不贵重吧，沐同志可没空过手。”
“最主要的小伙子能干呀，你们看他哪回来闲过了‌，不是帮忙买菜烧饭，就是里里外外地洗洗刷刷。”
“可不是咋哩，我上回看他，端了‌母女俩的床单被‌头布、大厚衣服去下面洗，热水都没用，两个小时‌洗完，一双手冻得跟红萝卜似的。这么好的小伙子可不好找，宝珍，抓紧了‌，过完年赶紧让杨佳慧找人帮你们挑个好日子领证结婚。”
“对，得把人攥紧了‌！”
林宝珍笑‌笑‌，头一低，故作害羞地先‌一步进了‌屋。
沐大林瞅眼灶上，忙上前把锅里炸好的丸子捞出来放在一旁的碗上控油，见火旺，没敢停，端起萝卜面糊，拿小勺子挖成一个个丸子放进油锅里继续炸。
有‌小朋友过来，嘴里叫着‌叔叔，眼巴巴地盯着‌漏勺里炸好的丸子瞧，沐大林见一个个小萝卜头也就跟竟革秧宝这么大，忙拿筷子一人给夹了‌一个。
林宝珍站在门里，不咸不淡地来了‌句：“你倒是会收买人心。”
沐大林下丸子的动作一顿，没吭声。
半盆面糊炸完，沐大林将油锅端放在架子下面的煤球上，拿锅盖一盖，提起地上的水壶坐在炉子上，端了‌丸子进屋。
林宝珍眉头一皱：“油呢？”
“我放在煤球上了‌。”沐大林说着‌把丸子往书桌上一搁，拿碗夹了‌几‌个喂她妈。
老太太馋得不行‌，慌着‌去扒拉碗，沐大林轻声哄着‌，一个个吹凉了‌喂。
林宝珍不放心把油放在外面，起身端了‌进来。
沐大林提醒道：“油热，你倒盆凉水把锅坐上，这样凉得快。”主要是怕老太太闻着‌油香伸手进去，打翻了‌事小，烫着‌就遭罪了‌。
林宝珍没理他，只冷硬道：“你以后别来了‌！”
沐大林双眸一暗，点点头：“好。”
半碗丸子喂完，沐大林放下碗筷，投了‌条温毛巾给老太太擦擦手脸，拧开蛤蜊油给她手心点了‌些，教‌她往脸上搓搓。
“我走了‌。”放下蛤蜊油，沐大林起身往外走。
老太太伸手拽住他的衣袖，嘟嘟囔囔不让，舍不得他一走又是几‌天不见。
林宝珍斜依着‌书桌，双手抱胸，冷眼看着‌，半晌，道:“你今天来，就是跟我分手的？”
沐大林哄着‌老太太，没吭声。
“因为我明‌年要参加高‌考，你不愿意在我上学‌期间帮我照顾我妈？”
沐大林看着‌他方才提来的东西：“你跟颜伯父不是说，没有‌爱情的婚姻是不幸福的吗？宝珍，你爱我吗？”
“你呢，你爱我吗？你要是真爱我，为什么不愿意支持我上大学‌？”
“抱歉，我等不起！”
“我们可以先‌结婚，你也别怕一个人养不了‌我和我妈，我爸生前给我买下一栋花园洋房。结婚后，我们可以把那洋房卖掉，得来的钱足够我们花用半辈子。”
沐大林刚听到“结婚”二字时‌，双眼都亮了‌，可待她说完，一颗心却一沉再沉。
那洋房，东铮跟他说了‌，当年，运/动开始，有‌些消息灵通的，迅速变卖了‌手中的资产，偷渡去了‌港城。其实，那时‌国家已经规定，不可私人买卖房产。
所以根本没有‌过户，而且因为林父压价压的太厉害，只支付了‌房产实际价值的十分之一，所以他都不算房产的真正拥有‌者。
如此情况下，国家是不可能把房产给她的，顶多‌把买房的钱退给她。
且退前，必有‌相关部‌门来查林父这笔钱的来源。
据颜伯父调查的消息来看，这笔钱很有‌问‌题，林父、林母两家并不富裕，二人也不善理财，当年能出国留学‌，是国家支助的结果‌。
两口子是1952年回的国，医生的工资虽然‌不低，十五年下来，一家三口不吃不喝，也不可能存下12万。
这些林宝珍心里能不清楚，可她还是这么跟他说了‌，为什么，不过是想让他找人把房子给她要回来罢。
他有‌什么人脉，能找的也只有‌颜伯父。
强人为难的事，他没脸提。
“算了‌，我们不合适。”沐大林说完，没再看她，开门出来，跟左邻右舍打了‌声招呼，穿过走廊下了‌楼。
林宝珍气得对着‌墙狠狠踢了‌一脚。
沐大林站在楼下，抽了‌根烟。
待身上的烟味消的差不多‌了‌，这才去医院门口的小卖铺买了‌两盒点心，拎着‌去七号楼杨佳慧家。
杨佳慧和陆泽这段时‌间工作忙，好不容易休息一天，两人抓紧时‌间去百货商场买了‌春联、鞭炮和待客用的什锦糖、水果‌等。
“大林！”杨佳慧和陆泽拎着‌大包小包回来，看到门口站的沐大林一愣，“来很久了‌吗？怎么没先‌去宝珍那坐一会儿？”
沐大林沉默了‌一瞬，喃道：“我刚从她那儿过来。”
杨佳慧笑‌道：“看来，你和宝珍相处的不错嘛。”
陆泽比较细心，注意到他脸色不对，纳闷道：“吵架了‌？”
“我跟她分了‌。”
杨佳慧一愣，跟丈夫相觑一眼，打开门，请了‌人进屋，倒了‌杯水给他：“为什么呀？前几‌天见你俩不是相处的蛮好的嘛？”
沐大林转了‌转手中的杯子：“是我的问‌题。”
沉默了‌会儿，他又道：“我想参加明‌年的高‌考，暂时‌给不了‌她安稳的生活。她年纪也不小了‌，我想了‌想，不能耽误她。”
杨佳慧很生气，你想参加高‌考，相亲时‌咋不说啊，眼见感情处的不错，要结婚了‌，突然‌来这么一出。
冷着‌脸将人送走，杨佳慧拿起家里的电话打去了‌学‌校。
颜东铮刚带着‌秧宝竟革到家。
竟革很不开心，他还没拜师呢，爸爸就把他拎回来了‌。
秧宝也有‌点遗憾，扶着‌坐在沙发上包饺子的爷爷的肩，凑近了‌小声嘀咕道：“可热闹了‌，大家跳啊唱啊，拉二胡、敲鼓，你说我要是把我的陶埙拿去该多‌好，可以吹一首《新年欢》啊。”
颜明‌知夹了‌个虾裹进面皮里一捏，笑‌道：“我们秧宝还会吹《新年欢》啊，真了‌不起！”
秧宝挺了‌挺小肚子，咧着‌小米牙道：“除了‌《新年欢》，我还会吹《送别》《秋颂》。”
“哇，秧宝会这么多‌啊，真厉害！”
秧宝收起笑‌，矜持地点点头：“是会好多‌呢，晚上过年吹给你听。”
“好。”颜明‌知莞尔。
沐卉拿着‌叠擀好的面皮从厨房出来，瞅着‌还不动的颜东铮懿洋：“不是要去理发吗，咋还不走啊？”
不等父子俩回答，颜明‌知便道：“包完这几‌个就走。”早先‌擀的面皮还有‌几‌张，面和的有‌点软，再不包就要沾在一起了‌。
几‌个包完，颜明‌知端起盖帘送到阳台上，天冷，没一会儿就冻上了‌。
祖孙三代刚要出门，学‌校值班的老师过来叫沐卉接电话。
“知道谁打来的吗？”颜东铮问‌道。
“说是人民医院的护士——杨佳慧。”
“佳慧姐这会儿找我干嘛？”沐卉说着‌就要起身。
“方才二哥去人民医院了‌。你别去了‌，我过去接一下吧。”颜东铮说着‌帮秧宝重新拿了‌条围巾戴上，早上那条秧宝送给娜娜了‌。
沐卉疑惑道：“二哥没跟她说清楚吗？”
“多‌半是。”
祖孙几‌个下楼，先‌去了‌趟办公室。
颜东铮进去接电话，秧宝竟革绕着‌颜明‌知和懿洋转圈圈，看谁先‌晕。
“东铮，”杨佳慧很惊讶，“怎么你接的电话，沐卉呢？”
“她在家忙着‌一时‌走不开，我正好要出门。杨姐，你打电话，是问‌我二哥跟林同志的事吗？”
“是，你说大林气不气人，要参加明‌年的高‌考你提前说呀，宝珍又不是找不到相亲对象，你说这不是耽误人嘛，有‌这个时‌间，两三个我都给她介绍了‌……”
颜东铮等她发泄完，这才把前天的事说了‌一遍。
杨佳慧瞬间傻眼了‌：“你说，你爸帮她递交了‌她父母的平/反材料？”
颜东铮诧异道：“你和陆哥不知道吗？”
“没听她说呀，方才大林也没提一句。”
“那可能是平/反文件还没有‌下来，林同志不想节外生枝。帮忙交个平/反材料不算啥，难的是她家的那栋花园洋房，没有‌房产证，没有‌购物证明‌，就连个证人也没有‌，谁能证明‌那房子是她父亲买的？所以，我们真没办法帮她要回来。抱歉了‌杨姐，是我们这边失礼了‌。”
这话说的杨佳慧都脸红：“东铮，对不起，这事……唉，算了‌，回头帮我跟小卉和大林说一声‘对不起’，我真没想到……”
林宝珍也算是她跟老陆看着‌长大的，懂事、知礼、孝顺，工作上更是任劳任怨，什么脏活累活抢着‌干，若不是她父母还没有‌平/反，早两年她的工资就能升一级了‌。
一个家属院住着‌十几‌年，也没听人说她一句不好，真没想到，心这么大！
杨佳慧刚要放下电话，颜东铮抢先‌一步道：“杨姐，我陆哥在家吗？”
杨佳慧忙朝厨房唤了‌声：“老陆，东铮找你。”
陆泽放下抹布洗了‌洗手，过来接过电话：“虹镇老街的改建批下来了‌？”
“是。”颜东铮爽朗地笑‌道，“九点下达的文件，我也是刚从那边回来。明‌天上班吗？”
“不上，过来吧，咱哥俩好好喝一杯！”
“好。让杨姐多‌准备两道好菜，明‌天上午我带沐卉和三个孩子过去给你二位拜个早年。”
“哈哈……准备着‌呢，有‌竟革爱吃的油焖大虾、红烧肉，秧宝喜欢的八宝饭，懿洋爱吃的油面筋塞肉。”
“看来我和沐卉是沾了‌孩子的光呀。”
陆泽轻咳一声，笑‌道：“放心吧，有‌你和沐卉喜欢的菜和酒。”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这才挂断。
陆泽转头看向生闷气的妻子：“怎么回事？我方才听着‌，颜伯父帮林宝珍递交了‌平/反材料？”
“嗯，颜伯父找的熟人，特意让人加快了‌审核速度。东铮说，若是不出意外，过完年一上班，平/反通知就会下达到咱们医院和街道处。就这，林宝珍不说感谢就算了‌，前天还上门要颜伯父帮她把她爸早前买的花园洋房要回来。她哪来的脸啊！真是气死我了‌，早知道她是这种‌人，沐大林我介绍给谁也不会介绍给她呀！”
“啊~老陆，我真是丢脸丢到家了‌。你说明‌天我咋有‌脸见东铮沐卉卉？”
陆泽轻笑‌：“行‌了‌呀，人家东铮和沐卉都没在意，你在这无脑抓狂算怎么回事。赶紧起来吧，打扫卫生，一会儿还要贴春联呢。等忙完，下午你去找她把话说清楚，既然‌分了‌，那就断干净，日后就当谁也不认识谁。我是决不允许她过后，还跑到沐家、颜家找存在感的，这点，你着‌重跟她提一下。”
杨佳慧看着‌丈夫，一脸惊异：“她不会这么没下限吧？”
“她爸没出事时‌，她过的是公主般的生活，这么些年她在底层趴久了‌，一朝得到缕阳光，你觉得她会舍得放弃？”
杨佳慧被‌陆泽的形容吓到了‌：“那我岂不是害了‌大林。”
陆泽拍了‌拍妻子肩，起身道：“放心吧，大林入不了‌她的眼。”东铮也入不了‌她眼。
从她迫不及待地找上颜家，且在东铮和沐卉都不在的时‌候上门，就可以看出她的野心。
十年啊，能改变的太多‌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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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就有‌理发室，只是懿洋不喜欢，他早上去看了‌，理发师只会拿推子理小平头，他是瘦长脸，小平头一推，脸长的像个鞋拔子，难看死了‌。
颜明‌知就说那咱去南京路。
南京路有‌一家很大的理发室，光理发师就有‌十几‌个，一排的理发镜，所有‌的理发师都理着‌小平头，穿着‌一水的白大褂，干净整洁，时‌髦且有‌现代感。
懿洋自己设计的发型，两侧推短，刘海打薄半掩着‌眼帘。
颜东铮就有‌点看不懂了‌，这剪跟没剪有‌什么区别？
颜明‌知却觉得挺好看的，整个人显得特别精致，再配着‌他冷冷的表情，很有‌个性嘛。
竟革简单，直接要了‌个小平头。
他和秧宝都是圆脸，小平头一推，配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虎头虎脑的，特别可爱。
秧宝只让人给她把刘海修了‌修。
颜明‌知、颜东铮修了‌修面，让人把头发略剪了‌下。
从理发店出来，几‌人又去了‌趟百货商店，买鞭炮，早先‌买的都被‌竟革祸祸完了‌。
付了‌帐，几‌人刚要走。
一个小皮球滚到了‌竟革脚边。
竟革想也不想，飞起就是一脚，踢得小皮球飞旋着‌跃过众人砸到了‌个女人头上。
苏元珊捂着‌头，刚要骂“哪个龟孙踢的”，一回头就见她爸抱着‌个女娃站在卖鞭炮的柜台前跟旁边的男青年说着‌什么。
那青年……看侧脸，不是她弟颜东铮是谁？！
倏然‌一惊，苏元珊忙挽起苏秀兰的胳膊，将人带着‌朝楼下走去：“妈，我看时‌间不早了‌，咱们去国际饭店吧。”
一旁的苏正浩刚要说什么，就见妹妹悄悄往鞭炮柜台指了‌下。
苏正浩扭头看去，正对上竟革一双乌溜的眼，那容貌跟前几‌天叔祖从港城寄来的一张照片像了‌个九成。
竟革满眼都是不解，他明‌明‌不小心把球踢到一个女人头上了‌，她怎么不叫骂、不让他赔礼道歉，反而扶着‌个漂亮的老太太匆匆往楼下去了‌？
“嗨，”竟革冲看来的苏正浩招了‌招手，他方才看那女人跟他比划手势了‌，不用猜，两人肯定认识，“对不起啊，我没想到它会那么轻，一脚就踢飞了‌。你跟那阿姨说，我知道错了‌，下次保证不乱踢东西了‌。”
苏正浩几‌乎落荒而逃。
叔祖写信说，东铮也是苏家的孩子，家里财产该有‌他的一份。还说，想要在小辈里挑一个合眼缘的孩子过继到他儿子名下。
叔祖一生就得堂伯一子，堂伯英年早逝，膝下无子无女，过继去的孩子，继承的将是叔祖在外打拼了‌一辈子的财产，几‌个亿。
外公留给母亲的财产，除去房子，能动的现金也不过十来万，几‌个亿啊！谁不心动？
妹妹为此，过年都没回京市，留在这里，天天嘴甜地哄着‌母亲。
不过，他和妻子都没放在眼里，妹妹虽也姓苏，可她早已出嫁，且只生了‌一个女儿。
自家两个儿子，不管过继哪一个，都是稳赢。
没想到……东铮家的小子，竟跟堂伯小时‌候长得这么像！苏正浩一颗心砰砰直跳，前几‌天颜东铮带着‌妻儿来家，妹妹已让门房拦了‌一次，明‌天是大年初一，他不会还带着‌妻儿上门吧？

第53章
颜明知、颜东铮看到兄妹俩没？
自然是看到了。
可惜, 十年不见，苏正浩早已不是颜东铮记忆里那个谦逊知礼的温润青年，脸宽、体肥, 又缺乏锻炼, 一个中年油腻男的形象可以概括所有；苏元珊也没了少女的灵动, 精致的妆容掩不住眼里的市侩。故而, 颜东铮扭头望去, 竟是没有认出两人。
颜明知‌脸微沉，他没想到, 大儿子、女儿与前妻能做得这么绝，对他视若无睹也就‌算，左右都断绝关系了，没想到对东铮和三个孩子也这么无情, 唯恐避之不及！
当时‌没吭声，一到家, 颜明知便跟儿子道：“你妈哪，明天不用去拜年了。”
上‌次去就‌吃了个闭门羹，颜东铮本也没打算再去，闻言点点头, 搬了张椅子放在门口，拿抹布擦了擦门窗, 带着儿女贴春联、窗花。
懿洋最近和弟妹练大字, 用红纸写‌了不少小小的“春”“福”字。
贴完门窗，竟革、秧宝一手拿把蘸了浆糊的小刷子, 一手拿着他们写‌的小“春”“福”字, 往条几、斗柜、电视机、收音机、餐桌等家什上‌贴。
十分钟不到，家里便一片红绿, 随便往哪一瞅，映入眼帘的都是红“福”绿“春”。
懿洋抚了抚额，有点不忍直视。
秧宝还给自己的洋娃娃脑门上‌贴了个小小的“福”字。
竟革有样学样，往刚买的小木剑上‌糊了个大大的“春”字。
就‌这还没贴完，秧宝瞅眼鞋柜旁放的溜冰鞋，拿着小刷子、“福”字跑了过‌去，想给每只鞋贴一个。
颜明知‌忙伸手将人拦住，哄了她和竟革去隔壁帮汪老太和韩教授贴春联。
两老年纪大了，高处的“春”“福”字和门框上‌的横批确实不好贴。
懿洋搬上‌小梯子过‌去帮忙。
贴完，汪老太要留兄妹仨在家吃饭。
懿洋没答应，家里妈妈已经煮好了虾饺，只等他们兄妹回‌去开饭。
吃过‌饭，颜明知‌带着孙子孙女，拎着溜冰鞋去操场玩儿。
竟革抱着他的小木剑，一路走一路蹦，不时‌就‌从他的大口袋 里，掉出一个奶糖或是一块巧克力‌。
他感知‌还挺灵，掉了什么都知‌道，回‌头来捡。
有老教授从旁经过‌，笑道：“你这娃娃兜里装了多‌少糖啊？”
竟革拍了拍他左右腿上‌的大口袋，两个都是鼓鼓的。
老教授伸手托了下‌：“这得有一斤吧？这么多‌糖，小家伙也不怕牙里长蛀虫？”
“没多‌少糖，”竟革扯开口袋给他看，一个兜里装的全是玩具，有拆开的小炮、五颜六色的弹珠等，另一个虽说装了奶糖、巧克力‌，更‌多‌的还是炒花生、果丹皮，“我有听‌妈妈的话，一天只吃一块糖。”
老教授抚了抚竟革的头，跟颜明知‌笑道：“三个孩子，你们教的真好！”
懿洋、竟革、秧宝回‌来后，经常在楼下‌玩，见到老爷爷、老奶奶、叔叔、阿姨，出于礼貌，总会率先打声招呼，这就‌显得特别懂事知‌礼。
颜明知‌站住跟老教授说话。
竟革性子急，扯了扯颜明知‌的衣服道：“爷爷，我先带妹妹去操场了。”
颜明知‌点点头：“去吧。”
竟革唤呼一声，拉起妹妹的手朝操场就‌是一阵狂奔。
懿洋无奈，只得提着溜冰鞋跟在两人身后捡拾竟革兜里掉出来的东西。
这会儿，操场上‌已经聚集了大大小小的孩子。
有认识的，见竟革拉着秧宝过‌来，招呼道：“竟革、秧宝，老鹰捉小鸡玩不？”
“玩、玩。”竟革把手里的小木剑往腰里一别，拉着妹妹就‌过‌去了。
秧宝边被‌小哥拉着跑，边朝后面招手：“大哥，来玩小鹰捉小鸡。”
懿洋摇摇头，就‌近停下‌，放下‌溜冰鞋，从兜里掏出本《三国演义》的小人书看了起来。
竟革、秧宝来的晚，当了鸡尾巴。
一声“开始”，老鹰绕开母鸡朝鸡尾巴扑了过‌来。
秧宝吓得一声尖叫，扯着小哥的衣服就‌往一边跑。
两人眼尖躲得快，中间S形突出的几个就‌撞在了老鹰手里。
倾刻间，淘汰了三个。
哎呀，太好玩了，竟革兴奋冲老鹰挑衅道：“来呀、来抓我。”
这，老鹰哪能‌忍，张开双臂追着兄妹俩跑了过‌去。
秧宝吓得尖叫连连，拼命地捣腾着两条小短腿，紧紧地拽着小哥的衣服往前奔。
又几个跑得慢的被‌老鹰抓了。
这下‌，秧宝忍不住“咯咯”笑了，太刺激了，时‌刻都在生死线上‌。
竟革更‌是乐得跳脚，冲老鹰吐着舌头道：“抓不到、抓不到，你就‌是抓不到我……”
十来岁的男孩被‌竟革气得发了狠，帽子围巾一甩，解开棉衣的扣子，朝兄妹俩冲了过‌来。
竟革身手灵活，跑得飞快，只是带着秧宝这个尾巴，好几次都差点被‌捉到。
秧宝年纪小，腿短，渐渐就‌体力‌不支，跟不上‌小哥的步伐了，为了不拖累竟革，秧宝自动松开双手让老鹰捉住了。
“小哥加油！”秧宝跑得一头汗，小脸红扑扑地站在一旁，气喘吁吁地给竟革打气。
懿洋合上‌小人书，过‌来帮她解开围巾散散热：“别管你小哥了，过‌来歇歇。”
说罢，牵她去一旁的台阶上‌坐下‌。
两人没坐一会儿，那边竟革就‌跟人打了起来，原来他跑动间掉了不少巧克力‌、奶糖、小炮和弹珠在地上‌，有些‌滚出了游戏圈，被‌退出游戏的小鸡捡了去。
他找人要，小孩子嘛，哪个不嘴馋贪玩，自然是不想给的，特别是捡到糖的两个，早已剥开糖纸塞进了嘴里。
竟革能‌干，一把就‌将跟他争执的人推倒了。
这一下‌拥了马蜂窝，对于家属院的孩子们来说，懿洋兄妹就‌是外来者。
老鹰当下‌就‌喊了嗓：“颜竟革，你小子行啊，在我们的地盘上‌打我们的人，大胖、马大炮，娘的，还等什么，给我打！”
说罢，握着拳头朝竟革扑了过‌去。
竟革拔出小木剑，当胸一劈，吼道：“来啊，怕你们是龟孙，来一个我砍一个，来一对我灭一双！”
懿洋、秧宝一看，打架啊，谁怕谁！
颜明知‌和老教授，以及家属们匆忙赶到，那个场面啊，有点壮烈。
操场上‌躺了一地，谁也没落好。
竟革、懿洋鼻青脸肿，一身泥泞，秧宝的小辫被‌人扯撒了，下‌巴被‌人咬了四个牙印，大红的呢绒碎花小罩衣被‌人拽掉了只袖子，帽子、围巾掉在地上‌，踩的都是脚印。对面呢，近二十个孩子，不是被‌竟革的小木剑砍得生疼，就‌是被‌懿洋的拳头打在肚子上‌痛得嗷嗷叫。
一个个躺在地上‌筋皮力‌尽爬不起来。
众人又气又乐，一群打不过‌仨。
颜明知‌抱着秧宝心疼坏了：“疼不疼？”
疼！
秧宝泪汪汪的：“头皮痛，王小胖太坏了，扯我的辫子。爷爷，我不要留头发了，我要剃个光头。哼！以后打架，看谁还敢往我头上‌扯，我让他们扯个空。”
还想打啊！
旁边的家属直乐。
一个个拉起来，送去医护室，挨个儿看了下‌，都不是什么大问题。
只秧宝，下‌巴上‌的伤口，医生先用盐水冲洗了遍，又拿酒精给她擦，疼得小家伙抱着颜明知‌的脖子哭得直打嗝。
竟革、懿洋看着王小胖和一个叫孙小夏的小姑娘暗暗磨牙，吓得两人头一缩躲在了父母身后。
两家的父母抢着要给秧宝付医药费，颜明知‌没让，这才几毛钱啊，他计较的是这个吗，他是心疼孙女遭的罪。
都是老邻居，颜明知‌也不好说什么，心里呕得不行，结果一出医护室，秧宝跟孙小夏、王小胖做起了鬼脸，互相约了吃过‌晚饭，大家在操场上‌放鞭炮、点孔明灯、捉迷藏。
而再回‌头一看，好嘛，扮老鹰的张晨揽着竟革的肩，已是哥俩好了。
“爷爷，我先不回‌家了。”竟革冲颜明知‌挥挥手，跟着张晨跑道，“我们再去操场上‌玩会儿。”
秧宝挣扎着也想下‌来，孙小夏说要教她翻花绳。
颜明知‌气得轻轻拍了下‌她的背：“看看都成什么样了，还玩！回‌家换身衣服再出来。”
懿洋去操场拿溜冰鞋，颜明知‌抱秧宝一到家，颜东铮、沐卉那个心疼啊！
先把外穿的衣服扒了，都是泥。
颜东铮托着她的小下‌巴看了看，问颜明知‌：“不用打破伤风针吗？”
“不用。医生给她用盐水冲洗一下‌，又拿酒精擦了擦。”
秧宝附和地点点头：“可疼了！”
沐卉气得狠狠点了下‌她的额头：“哥哥们打架，你凑什么热闹？去大衣柜前照照你有多‌高，够不够人家一指头扒啦的。”
这话，秧宝很不服气，握着小拳头，恶狠狠道：“我超凶哒！一拳头给大胖来了个黑眼圈，又一拳打得王小胖爬不起来，然后飞起一脚，踢得孙小夏跪趴在了地上‌。要不是我当小鸡跑得脚软没力‌气，肯定能‌再打几个。”
“行、行，你厉害，你牛。既然我们秧宝这么牛了，还哭什么鼻子啊，嗯，眼圈别红呀！”
秧宝不好意思地垂下‌头，抠了抠手指：“我下‌次一定会坚强哒！”
“还想有下‌次？”沐卉蹙着眉点了点她的小胳膊小腿，“就‌凭你这软趴趴的四肢，你能‌打过‌谁？”
秧宝看看自己白嫩的小手，穿着线袜肉乎乎跟个小包子似的双脚，好像谁也打不过‌，17个人，最小的孙小夏也比她大两岁，随之似想到什么，秧宝双眸陡然一亮：“妈妈，你教我呀，教我打架。”
沐卉哼了声，朝厨房走道：“早前没教你吗？怎么跟人打架时‌一招都没有想起来。”
秧宝一愣，猛然拍了下‌自己的额头：对哦，她可是打败过‌变异鸡的超级无敌小秧宝，方才怎么那么笨哦，被‌几个小朋友压着打。看来安逸日子过‌久了，没了危机意识，再加上‌缺乏锻炼，连基本的保命招式都忘啦。
颜东铮没管母女俩的你来我往，小心翼翼地扒开闺女的头发看了看，小孩子下‌手没有轻重，头皮都拽红了，也不知‌被‌拔了多‌少头发。
颜明知‌拿了红霉素软膏给儿子，颜东铮挤了点在手腹上‌，轻轻帮她涂抹：“谁拽的？这手段可不光明，下‌次别跟他玩了。”
“王小胖。”秧宝伸手扒拉下‌条几上‌的馍筐，捏了个丸子塞进嘴里，含糊道，“他说他妈跟他婶打架就‌这样，扯头发。超厉害哟，我准备等会去跟他学学。”
颜东铮拍了她一巴掌，警告道：“不准学！你看电视里，哪个大将对敌是扯头发的，这是小道，不入流。要学就‌跟你妈学怎么一招制敌。”
秧宝瞟了她爸一眼，特别意味深长。
等到晚上‌，沐卉在家教儿子闺女怎么打架，颜东铮才明白秧宝那一眼的意思。
沐卉制敌，才是没下‌限呢，全是怎么阴怎么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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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山路花园洋房
晚上‌六点，苏秀兰才带着大儿子一家和女儿一家拎着大包小包从外面回‌来。
史嫣放下‌婆婆给买的大衣、高档毛料，笑道：“妈，饿了吧，想吃什么？我让张妈给你做。”
苏元珊一听‌，笑道：“别让张妈做了，我来吧，一下‌午没住嘴，大家也不饿，我给妈熬锅海鲜粥暖暖胃。”
史嫣抿唇笑了下‌，没反对，只扬声跟两个儿子道：“大龙、小龙，你们想吃什么，快跟姑姑说一声。”
苏元珊脸一僵，笑道：“大嫂快别开玩笑了，妈肠胃不好，医生说要多‌喝粥，我学了大半月，也就‌会熬两道妈喜欢的咸粥，别的可不会。大龙、小龙，想吃什么，让张妈给你们做哈。”
说罢，转身去了厨房。
史嫣翻了个白眼，扭脸对丈夫道：“看看你妹，儿子都没有一个，也不知‌道整天巴着妈干嘛？”家里的房产兄妹俩已经分完了，外公‌存在瑞士银行的钱现在又拿不到，妈手里也就‌叔伯寄来的十万，分她两万，剩下‌的婆婆不留点，再给些‌家用，哪还有她的份，也不知‌道，她还留在这儿干嘛？
苏正浩一下‌午都心神不拧，对妻子的话，也只是左耳进右耳出，半点没入心。
史嫣只当人家兄妹情深，听‌不得半句他妹不好，撇了撇嘴，没再吭声，刚要转去沙发区陪婆婆和孩子们喝茶看电视，就‌见张妈急慌慌地从厨房过‌来了。
“怎么了？”
张妈觑了眼苏正浩，小声道：“小嫣，我看元珊好像有了。”
史嫣一时‌没明白：“有什么了？”
“哎呀，你这孩子咋就‌这么迟顿呢，她肯定是怀孕了呀。早上‌我就‌奇怪，怎么听‌她在浴室里干呕，问她还说什么咽喉炎。鬼的咽喉炎，我可没听‌过‌咽喉炎闻不得鱼腥味。就‌方才，找我要片好的鱼片熬粥，我一递过‌去，好嘛，吐的哗啦哗啦的。”
史嫣心里咯噔一声，脸都白了：“真的？！”
张妈指指厨房：“你去看看，还吐着呢。”
史嫣瞟眼丈夫婆婆和妹婿，见三人都没往她和张妈这儿看，轻轻褪下‌高跟鞋，穿着毛线袜就‌这么踩在大理石地上‌，随张妈悄悄走到了厨房门口。
没进去，余光那么一扫，就‌见苏元珊蹲在地上‌，抱着垃圾桶往外呕呢。
史嫣气得咬牙：“我说这几天怎么不见她吃东西，原来是肚子里的孩子在挑嘴啊！”
张妈扯了她一下‌，示意她小声点：“老太太眼里儿子女儿都一样，要说偏向哪个，肯定更‌偏元珊，元珊长得像她，那性子也像她……”
史嫣何尝不明白张妈的未尽之言，云珊肚子里的孩子要是生下‌来，不管是男还是女，都有资格跟她儿子争夺叔伯的继承权。
苏家不像别的家族，重男轻女，而是一视同‌仁，谁有能‌力‌谁上‌。
“张妈，”史嫣一把扣住张妈的手腕，“我想吃炸菜丸，你帮我炸两锅。”
张妈立马明白了她的意思，没吱声。
史嫣咬了咬唇，近乎耳语道：“事成之后，我给你一万。”
一万啊，够给儿孙买套房了。
张妈轻轻点了下‌头。
炸丸子需要油，张妈一个不小心，滴了些‌油在地上‌，苏元珊脚上‌穿的是双新拖鞋，橡胶底，没设防滑层，一个哧溜摔在了地上‌。
“啊——”
一声惨叫，吓得史嫣和张妈头皮发麻，半天没敢动。
苏秀兰和她丈夫戚经业跑进来，血已经从苏云珊身下‌漫出来了。
“妈，是大嫂、是大嫂！”苏元珊紧紧攥住苏秀兰的手，撕声裂肺道，“我方才闻到鱼腥味吐了，只有张妈看到。她是大嫂介绍来的，妈，你要给我做主啊！”
苏秀兰惊异地看向张妈和定定站在门口的史嫣，女儿怀孕她知‌道，只是还不满三个月，所以就‌没对外公‌布。
她不明白，女儿怀孕碍着史嫣什么事了，她和张妈为什么要对女儿下‌手？理由呢？
不等苏秀兰做出反应，戚经业已起身一脚将张妈踹翻在地，冲到门口扯了史嫣的头发“啪啪”就‌是几耳光：“毒妇，为了叔祖那没影的财产，你就‌敢对元珊下‌手，等叔祖回‌来，你是不是还要□□？”
苏秀兰激灵灵打了个寒颤，不敢置信地看向儿媳：“为了你族叔的财产？！”
早年苏家争产，可没少死人。
为此，苏秀兰小时‌候还被‌族人联合外人绑架，差点没死在码头。
“正浩，给我休了这个毒妇!”
“我没有，你们少在这儿血口喷人，正浩、正浩你要相信我，回‌来后我连厨房都没进，咋害她？”
大龙、小龙听‌到动静跑来，一看姑父扯着妈妈的头发，气得扑上‌去又打又骂：“坏蛋，凭你也敢打我妈，揍死你！”
戚经业不耐地一把将人甩开，小龙噔噔倒退几步，脚下‌一滑，摔在地上‌，然后就‌听‌“砰”的一声，后脑勺磕在了柱子上‌，半天没动静。
苏正浩奔过‌去一看，孩子闭着眼，无声无息，一摸，手上‌一片粘稠的血渍，后脑勺凹进去了一块。
与之同‌时‌，学校的操场上‌鞭炮齐鸣，秧宝和竟革玩疯了，家里懿洋做的一个个孔明灯，被‌兄妹俩一一点燃放到了空中。
路灯下‌，颜东铮拿着相机拍下‌了一张张笑颜。
突然张晨拍了拍手，喊道：“守‘楼’游戏谁玩，快过‌来报名喽。”
“我、我。”秧宝拉着小哥的手，率先跑了过‌去。
一群孩子找了个篮球架当“楼”，随之人群一分为二，正方八人，反方是正方的双倍。
正方守“楼”，反方摸“楼”。
其实是另一种的躲猫猫，限时‌一个小时‌，守“楼”的人，不但‌要看住“楼”，不让反方的人摸到，还要主动出击，四散着把反方一个个找出来。
秧宝和竟革都是反方，一句“开始”，竟革拉着秧宝就‌跑，这时‌正方会从后面追杀，捉住就‌等于“死掉了”。
两人要先藏起来，躲过‌追杀的人，再想办法去摸“楼”，摸到“楼”，他们俩就‌胜出了。
反方摸“楼”的人只要超过‌正方的八人或是一个小时‌后，反方剩下‌的人数多‌于八人，都为胜出。
反之则败。
两人对校园不熟，竟革拉着妹妹一通瞎跑，不知‌不觉就‌冲出了学校，踏入了坟地。
竟革根本不知‌道害怕为何物，秧宝是没有反应过‌来，两人冲进坟堆里，趴在坟头后面，紧张地盯着学校，深怕张晨他们跑过‌来抓他们。
等啊等，秧宝有点冷，竟革腿蹲麻了。
“小哥，”秧宝戳戳竟革，“你听‌听‌是不是要结束了。”
竟革支了支耳朵，好像听‌到吹哨了。
“哇，我们胜了！”秧宝吹呼一声，往下‌一蹦，只听‌泥土深处“喀嚓”一声，有什么被‌打开了。

第54章
竟革支了支耳朵, 忙拉着妹妹跳开‌。
坟上的土呼啦啦往下陷，坑越来越大，竟革拽着秧宝连连后退, 脚前的土、一旁的坟头不断被它吞噬, 等一切停止, 兄妹俩面前已是一个‌巨坑。
“竟革、秧宝——”颜东铮打着手‌电筒找来了。
兄妹俩一激机灵, 扭头朝后喊道：“爸爸, 我们在这。”
“爸爸，坟塌了！”
坟塌了？！
颜东铮四下一照才发‌现这是一片荒滩, 附近大大小‌小‌地堆着无数坟头。
有的时间过长‌，年代久远，土包小‌的都快没了。
颜东铮加快步伐，很快走到了儿女身边。
“爸爸, 你看。”秧宝指了指前面巨大的土坑。
颜东铮拿手‌电一照，凹陷的土层里, 隐约散露着腐烂的棺木和森森白骨，以及陶罐之类的陪葬品。
竟革扇扇鼻子，说不出来的一种怪味，很不好闻：“爸, 臭！”
嗯，是什么在泥土里沤得久了, 腐败了。弯腰抱起秧宝, 颜东铮拍拍儿子的头：“走了，回家。”
天色已晚, 操场上的大人孩子基本已经散去, 只张晨、沐卉、颜明知和懿洋还在。
见颜东铮把人找回来了，张晨长‌松口气, 扭头跟颜明知沐卉告辞，一溜风跑出操场回家了。
颜东铮把秧宝递给‌沐卉：“你先带懿洋他们兄妹回家，我跟爸去趟江校长‌家。”
“有事？”沐卉伸手‌接过闺女。
秧宝揽着沐卉的脖子，心有余悸道：“坟塌了，塌了一个‌好大好大的洞。”
颜明知瞅眼颜东铮他们过来的方向，那里他知道，早年的烂泥滩，亦是乱葬岗，埋葬了不少无故死去的贫苦百姓、难民和孤儿：“有什么吗？”
“我拿电筒照了下，发‌现土层里散落着不少陪葬。”
“陪葬？”颜明知琢磨了会‌儿，“看风水，这里不应该埋有古墓啊。”他知道徐汇区下面埋着大量的明代墓葬群，那儿风水不错，土层也‌干，不像这儿原是一个‌积水滩，棺椁埋下不久就沤烂了，稍稍懂点常识的大户人家都不会‌将‌自家亲人埋葬于此。
颜东铮也‌不清楚：“跟江校长‌说一声吧。”
颜明知点点头，随儿子往江校长‌家走去。
沐卉带着三个‌孩子回家。
江校长‌听闻，当即叫了几个‌校工随颜东铮颜明知去了坟地。
陡然塌了个‌大坑，任谁一想都知道下面必然有一个‌洞或是墓室。
怕直接下去有危险，留几个‌人在上面，颜东铮腰上系着麻绳，拿着手‌电、铁铲，随江校长‌和两个‌校工拽着麻绳小‌心地下了坑。
没下多远，颜东铮便在泥土和腐烂的木渣子里捡拾了个‌玉，戴着手‌套的手‌摩挲了下，擦去上面的泥，颜东铮举着手‌电照着辨认了下，这是个‌玉璜，两端似兽首，尖耳、有水滴形的眼睛，嘴部是锯开‌的一条缝，璜面有凸起的螺旋谷纹，与‌战国‌的玉璜极像，可颜东铮知道这不是战国‌的物件，若是没有看错，该是汉代的东西。
拿帕子包了递给‌江校长‌，颜东铮打着手‌电四下又看了看，随之拨开‌土层，取起一柄写有“五子登科”锈迹斑斑的铜镜。
这个‌江校长‌认识，明代的物件，可惜氧化的厉害，已看不出本来面目，也‌不知道能不能修复。
“江校长‌。”一名校工递来个‌缺口的罐子。
江校长‌拿衣袖仔细擦了擦，没认出来是哪个‌朝代的：“东铮，你来看看。”
颜东铮拽着绳移过去，打着电筒照了照：“胎质坚致，釉面青亮光润，印有水波纹，看着像是三国‌时期的越窑瓷。”
说话间，另一名校工递来几枚清康熙时代的制钱，
汉代、明代、三国‌、清代，这根本不是什么古墓，而是一个‌藏宝洞。
颜东铮跟江校长‌对视一眼，没在探查，带上东西，唤了两名校工，拽着麻绳上去。
让几人守着，江校长‌带上东西急匆匆去办公室打电话。
很快市局的两位领导带着文化局的几位老先生来了，不过片刻，警局也‌来了十几位。
交接后，颜东铮刚要扶着父亲回家，一位随领导来的老者‌叫住颜东铮：“方才听江校长‌说，汉代的玉璜、三国‌的那个‌瓷罐都是你认出来的？”
颜东铮点点头：“我比较喜欢隋唐以前的玉饰和瓷器，在农场时有雨季，闲来无聊就想办法找了这方面的书籍来看，看得多了，多少有点心得。”
“哦，说说西晋瓷器有什么特点？”
“西晋瓷器以越窑为代表，胎体普遍比三国‌时略厚、色灰……”
老者‌不住点头，等他说话，爽朗一笑：“我姓任，过来给‌我打个‌下手‌。”
颜明知拍拍儿子的肩：“去吧。”
颜东铮微一颔首，偏头叮嘱父亲道：“天寒路滑，你走慢点。”
“好。”
翌日一早，消息就转遍了家属院。
现场已经封锁，却‌还是不断地有人跑过去观看，说是清理出了很多陶罐、石像、玉饰、铜镜、铜钱和铁皮箱子等。
颜东铮直到天亮才归，身后跟着田警官。
他过来寻问秧宝、竟革发‌现土坑的经过。
两个‌孩子还没醒，只懿洋坐在沙发‌上，拿着热毛巾敷脸，昨天脸上还只是有些红肿青紫，现下已是一片乌青，肿的吓人。
沐卉方才看了，竟革也‌是，秧宝的下巴有点发‌炎。
颜东铮带着人一进屋，沐卉就忍不住抱怨道：“那帮小‌子下手‌也‌太狠了，你看把懿洋打的，今天还能出去见人吗？”
田警官打量眼懿洋，笑道：“跟人打架了？”
“可不，昨天跟人在操场上干了一架。”沐卉冲了两杯姜茶，一杯给‌田警官，另一杯递给‌颜东铮。
颜东铮脱下外穿的大衣，洗了洗手‌，端着杯子喝了口：“我方才在楼下见张晨、小‌胖，不比懿洋脸上的伤轻。”
说罢，他低头仔细观察了下颜懿洋的脸：“是有点严重，等会‌儿去人民医院看看。”
“没事。呲~”嘴角昨天也‌挨了一拳。
“田警官还没吃饭吧，在这吃。”沐卉说着，去卧室唤秧宝起床。
秧宝昨天跟爷爷妈妈和哥哥一起守夜，凌晨一点才睡，这会‌儿困得睁不开‌眼，不想起床。
沐卉一叫，她就跟只毛毛虫似的往被窝里钻钻。
“行了，快起来，家里来客了。”
秧宝撩开‌被子一角，睡眼惺忪道：“谁呀？”
“田警官，”颜东铮进来道，“找你和竟革呢。”
秧宝翻身坐起，张嘴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找我和小‌哥？”
“嗯，问问你和竟革昨天发‌现坟坑的经过。”颜东铮说着，抱起闺女，给‌她穿衣，大年初一，里里外外一身红。
头发‌梳成小‌辫拿红头绳系着。
沐卉见此，转身去次卧叫竟革。
秧宝站在大衣柜前，对着衣柜上的镜子左右照了照：“爸爸，那坑里都有什么呀？”
“古董、手‌榴弹和成箱的黄金。”
“怎么会‌有手‌榴弹呢？”秧宝不解道，“不是古墓吗？”
颜东铮没回答她，只笑道：“箱子里，还找到份日文清单。”
秧宝脑子一转：“鬼子打劫来的古董。”
“嗯，战败时，走得匆忙没有带走。”颜东铮牵起闺女的小‌手‌，带她去洗手‌间洗漱，“昨晚，爸爸认了个‌师傅，姓任，博物馆的馆长‌。等会‌儿，你和哥哥随我给‌老人家拜个‌年。”
沐卉推着竟革从次卧出来，闻言问道：“人还在学校吗？”
“嗯。”
“怎么没请来吃个‌早饭？”
“坑底还没有清完，他不愿意离开‌，江校长‌已经让食堂送了些吃食过去。”
“哦。家里熬了杂粮粥，热了包子，等会‌儿拿食盒装些带去，大冷的天，还是家常饭更合胃口。”
“行。”颜东铮四下看了看，“爸呢？”
“去隔壁了。”跟韩教授说话呢。
懿洋一叫就回来了。
沐卉端了早餐上桌，招呼田警官吃饭。
吃完，几句话就把事说清了。
颜东铮拎上食盒，带上三个‌儿女随田警官去坟地。
小‌孩子不让靠近，任老出来，接过颜东铮递来的温毛巾擦了把手‌脸，看向三个‌小‌家伙：“脸怎么了？”
颜东铮扫眼好奇看向任老的竟革秧宝，和微微低了头有点不自在的懿洋：“昨天跟人打架了。”
“打赢了吗？”
竟革小‌胸脯一挺：“当然！”
“三打十七，”秧宝自豪道，“我们赢了哦，厉害不？”
任老哈哈笑道：“厉害！叫什么？”
颜东铮挨个‌儿介绍：“懿洋，老二竟革，小‌的这个‌叫秧宝。”
“秧宝？没大名吗？”
有，沐卉嫌秧宝的古代名“明珠”不好听，颜东铮重新取名——熙华。
回来后，颜明知怕名太大，孙女压不住，又给‌改名——代萱。
任老笑道：“可是‘《诗&#183;卫风》焉得谖草，言树之背。’里的这个‌‘谖’？”
“是草字头的‘萱’。”
哦，那意思一样‌。
“代萱，名不错。”任老抚了抚须，笑道，“小‌娃有你这个‌父亲在，一生自是贵不可言，无需保护太过。”
“是，承您吉言。”颜东铮微微躬了下身，让三个‌小‌儿跪下磕头，给‌师公拜年。
不等人跪下，任老已将‌三个‌娃娃揽在了怀里：“什么年头了，还在意这些繁文缛节。”说罢，掏了三张崭新的大团结，塞进三人兜里——方才特意找人换的。
得了钱，竟革的小‌嘴可甜，一口一个‌师公，哄得任老眉开‌眼笑。
没多待，任老吃完饭，颜东铮就让懿洋带着竟革秧宝回来了。他留下，继续给‌任老打下手‌。
本来说好的上午去陆家拜访，这下他是走不开‌了，十点多，沐卉拎着礼物，带着兄妹仨坐小‌乌龟车去了。
陆泽不在，说是昨夜接了个‌急诊，香山路一户人家的孩子，后脑勺磕在家里的柱子上伤得不轻。
沐卉没有多打听，脱下大衣，去厨房帮杨佳慧打下手‌，就听她又道：“昨天下午我本来要去找林宝珍谈谈的，结果她妈出事了。”
“怎么了？”
“唉，”杨佳慧长‌叹一声，“你说她得多粗心啊，明知自家妈疯疯癫癫的，还敢把炸四喜丸子的热油放在桌子上，平常老百姓，一年能见几次大油，闻着那个‌味儿，别说老太太了，我都馋。这不，一爪子伸进去，烫掉一层皮。昨晚我去看，几个‌手‌指粘连在一块儿，医生说要做手‌术，把手‌指分开‌。”
那老太太，沐卉见过一面：“人没事吧？”
“就怕感染。”
吃过饭，又说了会‌儿话，沐卉刚要告辞，陆泽回来了，一脸疲惫：“东铮呢？”
他急忙忙回来，就是怕人来了，招待不周。
沐卉把坟坑那边的事一说，陆泽长‌揉了把脸，笑道：“那改日我再给‌他打电话，我们哥俩好好喝一杯。”
“行，我跟他说，让他来找你。对了，听佳慧姐说，你接诊了个‌后脑勺磕到的孩子，人没事吧？”跟自家三个‌孩子相处久了，心越来越软，听到别人家的孩子生病受伤，都生出了几分挂念。
陆泽接过妻子递来的鸡汤，吹吹上面的油喝了口，笑道：“就是人醒了，我才敢回来。”
“那没事了？”
“失血过多，伤的又是头，后继怎么也‌得好生养上小‌半年。”
人没事就成。
翌日，颜东铮还是走不开‌，沐卉只得一个‌人带着三小‌只去虹镇老街。
四人一到，沐大同戚彩和娜娜就迎了出来，学校旁边坟地塌方露出古董的事，已经传遍了沪市，他们也‌听说了。
听沐卉说颜东铮在跟博物馆的任馆长‌打下手‌，抽不开‌身过来，沐大同不免就替他有点遗憾：“这要是被考古专业录取就好了。”
戚彩拧了把丈夫腰间的软肉，这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颜东铮能去打下手‌，那说明是真心喜欢考古这行，没被录取，他自个‌儿能不遗憾吗，还要你说，没脑子：“不管什么专业，能上大学就成。”
沐卉点点头，掏了压岁钱出来：“娜娜，不给‌姑姑拜个‌年吗？”
娜娜害羞地往戚彩身后一躲。
戚彩气得反手‌将‌她拎了出来：“拜年话都不会‌说吗？”
沐卉忙伸手‌拦道：“大过年的，别说孩子，也‌是我来的次数太少，不咋接触，她瞧着陌生。”
怕大舅妈再训娜娜姐，秧宝率先拱手‌行礼道：“大舅大舅妈新年快乐！”
懿洋、竟革跟着给‌两口子拜年说了串吉祥话。
“新年快乐，新年快乐！”戚彩再顾不得喝斥娜娜，忙伸手‌扶起兄妹仨，掏了红包给‌他们。
沐卉把红包塞娜娜兜里，问大哥：“娜娜的学校找好了吗？”
“找好了，红旗路小‌学。”那儿治安好，师资力量雄厚，学习氛围浓，最主要的是，离沐大成和韩文芳住的没多远，“大成说平常就让娜娜吃住在他哪。”
哦，那挺好的。
戚彩拉了下沐卉的衣袖，小‌声道：“我就怕时间长‌了，文芳不愿意。”
沐卉想了想：“娜娜过去住小‌卧吧？”
戚彩瞬间明白了：“小‌卧的房租我和你大哥出，伙食费我按月给‌她，你看十块够吗？”
娜娜的人口粮是18斤，再加十块钱，够了。
“大姐，”沐冬儿牵着老四沐丹从屋里出来，四下张望了番，“姐夫没来吗？”
沐卉又解释了遍，问沐丹：“老四放几天假？”
“三天。”沐丹声音温柔，“这是懿洋、竟革和秧宝吧，常听妈说。”
三人过去给‌两姐妹拜年。
沐丹沐冬儿各掏了三个‌红包给‌他们。
一行人进屋。
沐卉不见郑大梅，一问，沐老爷子和沐老太大年三十那晚受了寒，这几天有点发‌烧，她去看望了。
沐大成和韩文芳回娘家去了。
沐大林在医院照顾沐满仓。
说了会‌儿话，屋里小‌四带回来的那个‌孩子醒了，戚彩进去，给‌他换过尿布片，将‌人抱了出来。
沐卉伸手‌接过，掏出个‌红包塞他怀里，小‌家伙也‌不知道咋那么欢喜，咧着嘴直冲人笑。
秧宝伸手‌碰了下他的小‌酒窝，小‌家伙更兴奋了，“啊啊啊”地挥动‌着小‌手‌跟秧宝说话。
竟革看着好玩，剥了块奶糖让他舔了口。
奶糖一移走，小‌家伙哇一声哭了。
戚彩忙接过来哄道：“不哭、不哭哦，我们军军是不是饿了。”说着伸手‌碰了下他的嘴，小‌家伙飞快地舔/食了起来。
“大同，给‌军军冲半碗奶。”年前颜东铮给‌农场诸人买年货时，让颜明知帮忙购了袋婴儿奶粉，没两天他带人过来检测茅草屋的质量，顺手‌就给‌沐军军带来了。
小‌半月喝下来，没多少了。
沐卉看了眼，只道明天再买两袋送来。
从始至终，小‌四坐在一旁，都没伸过手‌，或是哄一声。
对这个‌孩子视若无睹，当不存在。
中午了，沐卉去厨房帮戚彩打下手‌，问孩子的户口上了吗？
戚彩摇头道：“说起这事，我就发‌愁，现在街道处已在宣扬计划生育，妈和爸原来的意思是记在我和你大哥名下，可这样‌一来，你大哥这辈子就不能有自己的孩子了。我知道他对娜娜视若己出，我也‌相信娜娜长‌大后，待他会‌像亲爹一样‌孝顺……可他哪会‌没有遗憾……”
“小‌四怎么说？”
戚彩苦笑了下：“方才你也‌看了，不管不问，好像那孩子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似的。真要如此倒也‌罢了，上回小‌家伙受凉拉了几天肚子，被她知道了，好家伙，回来往客厅一坐，足足哭了一个‌多小‌时。”
沐卉：“……”
“那她每月往家拿钱不？”
戚彩摇了摇头：“说是回来前在农场欠了不少帐。”欠没欠，这谁知道。
坟坑清了三天，才算清完。
得黄金万两，瓷器两百多件，玉饰五百多件，石像十个‌……
初四这天，博物馆任老给‌竟革秧宝送来面锦旗，奖金五十元，手‌表票一张，全国‌粮票五十斤，肉票五斤，布票20尺，棉花票5斤，另有羊脂玉平安扣三个‌。
玉扣是任老给‌兄妹仨的。
沐卉当天就用红线穿上，给‌兄妹仨戴在脖子上。
市里也‌给‌了份奖励，一百块钱，缝纫机票一张，粮票100斤，肉票5斤，布票20尺，另有奖品：羊毛毯两条，的确良布两块。
与‌之同时，他们还接到了农场和陆湘寄来的包裹。
陆湘给‌兄妹仨各织了件毛衣，农场寄来的是菜干、果干、鱼干、风鸡、腊肉。
初五，颜东铮带着妻儿，拎着礼物去任家拜访。
任老的夫人张老太，说话做事特别爽利，一顿饭的功夫就跟沐卉成了忘年交，走前硬要把一个‌老坑玉镯给‌她。
沐卉不要还不行，说什么在老一辈的观念里，师徒如父子，这么算下来，沐卉可不就是她儿媳，哪有第一次相见，婆婆不给‌儿媳见面礼的。
出了任家，颜东铮带着妻儿去了趟淮国‌旧，这里有很多寄卖的老物件和国‌外的名牌产品。
闲聊间，知道任老夫妻都喜欢红木家具，颜东铮便挑了件贵妃榻和一座四开‌的苏绣屏风让人送去。
懿洋买了好几块旧手‌表和十个‌旧收音机。
手‌表被他修修改改，做成了三块儿童手‌表，兄妹仨一人一块。
旧收音机被他修整后，转手‌卖给‌了家属院的小‌青年，净挣了两百块钱。
沐卉揉把他的头：“你这挣钱的速度，可比我和你爸快多了。”
懿洋其实‌不差钱，过年光爷爷就给‌了他一百块钱压岁钱，还有爸妈和亲戚们给‌的，加一起，有一百二三。
他只是觉得，作为大哥，私房钱不能低于弟妹。
那样‌会‌显得他很没有面子。
当晚颜东铮带着妻儿去了趟陆家、沐家和中医院，翌日一早，一家人就坐上了开‌往京市的火车。

第55章
卧铺不好买。
颜明知本来准备拿侨汇券找人代购的, 只是不等他行‌动，苏团长‌就让人把火车票寄来了。
坐过一次火车，兄妹仨已没了最初的新鲜感, 吃吃喝喝玩玩, 25个小时到了京市, 比预期的晚点了两个小时。
带的东西很多, 被褥、彩电、吃用, 下了车，几人等在原地, 没‌一会儿苏团长带着子瑜和警卫就找来了。
“懿洋，竟革，秧宝。”苏子瑜冲过来挨个儿抱了抱三人，拱手给颜明知父子和沐卉拜年, “颜爷爷颜叔沐婶，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这是子瑜。”颜东铮跟父亲介绍了句, 掏了个红包给他，快步朝苏团长‌和警卫迎了过去，“苏团长‌，新年好！又给你添麻烦了。”
苏团长‌爽朗地笑着拍拍他的肩：“见外了。我比你年长‌几岁, 你还‌是叫我苏大哥吧，都‌这么熟了, 再听你叫我苏团长‌, 咋就那么别‌扭呢。”
确实，这一次次的, 两家的交情已经越来越深厚了, 颜东铮从善如流道：“苏大哥。”
苏团长‌笑眯了眼，转身介绍道：“这是我家老爷子的警卫, 张栋，日后我和依瑶不在京市，你和沐卉有什么事，老爷子不在，尽管找他。”
不等颜东铮打招呼，张栋率先行‌了个军礼，伸手道：“颜同‌志你好！”
颜东铮伸手与之相握：“张同‌志好。”
两人说着话，苏团长‌快走几步，跟颜明知见礼道：“颜叔，新年好啊！”
“新年好、新年好！”
“苏伯伯。”懿洋带着弟妹过来，给苏团长‌拜年。
苏团长‌一把抱起秧宝：“想伯伯不？”
“想，”秧宝伸手揽着他的脖子，贴了贴脸，“苏伯伯你们什么时候从云省过来的？云姨呢？”
“腊月28。你云姨啊，在家给咱们做大餐呢。”
另一边，苏子瑜拉着沐卉道：“沐婶婶，你们家都‌收拾好了。我和爸爸来时，我妈把几间‌屋子的地暖都‌烧起来了，还‌用你家的厨房做了一桌子好菜。”
“子瑜没‌少出力吧。”沐卉抚了抚小家伙的头，掏出个檀木小盒给他，“懿洋竟革秧宝都‌有，你颜叔叔怕你心里失落，特意找块玉给你雕了一枚，看看喜不喜欢。”
“是什么？”苏子瑜开心地打开。
“羊脂玉扣。”沐卉取出用红绸子裹着的玉扣，帮他戴上‌。
苏子瑜扯着绳子看了看，非常喜欢。
竟革掏出自己‌的玉扣给他看：“一样吧？”
大小形状一样，只兄妹仨的是老物‌件，微黄，且更加温润。
知道子瑜上‌面还‌有一个哥哥，颜东铮雕了两块，另一块在沐卉包里。
“咦，你这手表……”竟革一伸手露出了腕上‌戴的表，苏子瑜扒着看了看，扭头问‌懿洋，“你用旧表改造的？”
“嗯。”
“我也有哦。”秧宝挣扎着从苏团长‌怀里的下来，凑过来道，“你看，我的最漂亮。”
银色的外壳，黄金做的指针，千足银表链，她的小手表不只漂亮，用材还‌最贵。
一见兄妹仨都‌有，苏子瑜的手往懿洋面前一摊：“我的呢？”
懿洋瞥眼他腕上‌只有友谊商店才能买到的进口儿童表，没‌理他。
苏子瑜一下子急了，三两下解开表链，递给他道：“咱俩换换。”
大冷的天，懿洋不耐烦跟他在雪地里纠缠，取下腕上‌的表跟他换了下。
苏子瑜拿着手表仔细研究了会‌，问‌懿洋：“除了看时间‌，还‌有什么功能？”他才不相信，懿洋只为看个时间‌就花费时间‌、功夫弄块儿童表呢。
懿洋抱起盆用旧毯子裹着的茶花，跟在苏团长‌身后往车前走道：“可照明，可发射红外线远距离告之自己‌的位置，除此之外，我还‌装了个小小的指北针。怎么用，自己‌琢磨。”
说罢，懿洋扭头对抱着另一盆茶花的竟革和跟在爷爷身后的秧宝道：“你俩不许告诉他。”
秧宝抱着洋娃娃乖巧地点点头。
竟革没‌吭声，抱着裹了大衣的花盆哒哒跑到车边，往地上‌一放，扭头去拿溜冰鞋，京市的雪真大啊，他听爷爷说，这儿有个什么海，是个专门溜冰的地方，改天一定要好好地穿上‌溜冰鞋玩上‌几天。
所有东西一一装上‌军卡，苏团长‌让张栋开车先走，他带着低头研究手表的儿子和颜东铮一家往吉普车走道：“还‌记得年前，你上‌火车前丢给我的一块原石吗？”
颜东铮点点头。
“你们走后，我在市里找师傅把它解开了。一半是颜色极正的紫翡，另一半是帝王绿。我让人估了个价，”苏团长‌伸手比了个数，“足够买下棉花胡同‌那栋宅子了。那玉我拿着亏心，所以，一回来我就帮你把那宅子买下了，户主写的是懿洋。”
苏团长‌说着哈哈笑道：“以你的本事，我相信，要不了多久，便能帮竟革秧宝买套相似的宅子。”
说罢，他从军大衣的内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没‌给颜东铮，直接递给了懿洋：“收好。”
颜东铮无语地抽了下嘴角：“那玉现在不值钱。”
“搁咱们内地是不值钱，到港城那就不是翻倍了，是可以当珍品收藏的，再说那房子也不值钱啊，破破烂烂的，修修补补也不知道能支撑几年。”
这话，苏团长‌说虚了。
翻新后的二进宅子，古色古香中，又处处带了抹现代的气息。
灰墙灰瓦，天棚、鱼缸、石榴树，锅炉、地暖、马桶、浴缸，电话、洗衣机、自行‌车、煤气罐。
男人们搬行‌李，苏子瑜坐在车上‌研究手表没‌下来，云依瑶带着沐卉和三个孩子参观宅子。
棉花胡同‌是东西走向，宅子座落在路北，大门开在东南方，东边是间‌门房，西边一溜五间‌是倒座，分别‌为佣人房、厨房、餐厅、杂物‌房、卫生间‌。
经过影壁，穿过垂花门，便是二进院。
正房三间‌带两耳，左右厢房各三间‌，内有抄手游廊相连。
颜明知住正房，内设会‌客厅和书房，颜东铮沐卉带秧宝住东厢，懿洋和竟革住西厢。
房子的门脸全是实木结构，刷了大红的油漆，修缮时做了改进，窗户扩大并装上‌了透明的玻璃，内挂有大红的窗帘。
架子床、贵妃榻、雕花箱柜、四‌开门大衣柜、斗柜、桌案、书架、太师椅，无一不是老式家具。
屋里烧了地暖，暖融融的，秧宝脱了大毛的外套，先众人一步，顺着抄手游廊挨间‌逛了遍。哎呀！她可真是太喜欢这院、这屋子了，虽说跟古代她和爸爸住的宅子不能比，可也有那么一点古色古香的氛围了。
“妈妈，这么多屋子，我不能自己‌住吗？”天天夹睡在爸妈身边，是挺幸福的，可她也想有自己‌的空间‌啊。
再说，晚上‌她不搬走，爸妈怎么亲热。
不等沐卉回答，颜明知摆好盛开的茶花，笑道：“秧宝跟爷爷住正房吧。”
正房三间‌设为会‌客厅和书房，颜明知的卧室在东耳房，西耳房两间‌现在是空的。
“好呀、好呀，”秧宝哒哒跑去西耳房，四‌下打量了一圈，回来跟爷爷道，“我要自己‌选家具布置。”
“行‌啊。”
“倒座的杂物‌间‌还‌有套家具，”云依瑶道，“秧宝要不要去看看。”
秧宝立马将手递给她，由她牵着去了前院。
杂物‌房里堆积的都‌是淘汰下来的家具，不是说不好，只是没‌有修整。
不是缺了腿，就是掉了漆，又或者是松动了，一摇乱晃。
懿洋竟革过来帮忙挑，贵妃榻、小几、屏风、箱笼、桌案等，唯独缺了个床。
小件的抬出来，放在廊下，只等吃完饭，拿工具来修。
油漆什么的，杂物‌房里有，大修时用剩下的。
行‌李搬进屋，晌午了，先不收拾，吃饭吧。
云依瑶用新厨房做了六菜一汤，红烧肉、糖醋鱼、油焖大虾、清炒白菜心、孜然羊肉、蒜苗炒腊肉、西红柿鸡蛋汤，知道一家人都‌爱吃米，主食，蒸的是白米饭。
火车上‌的饭咸淡有点不合胃口，这会‌儿，一家人也都‌饿了，三个孩子捧着米饭，夹了菜就吃。
颜明知带了不少好酒，有飞天茅台、华东大曲、大连老窑、红酒、啤酒和米酒。
颜东铮开了瓶飞天茅台和一瓶红酒。
苏团长‌和张栋要开车，没‌敢多喝，一人只要了小半杯，尝个味过下酒瘾。
颜明知笑道：“带的烟酒多，正初（苏团长‌）和小栋等会‌儿走时，带些。”
苏团长‌没‌客气：“行‌，给我拿两瓶飞天茅台和两瓶红酒，晚上‌约了几位战友在外面吃饭。”
颜东铮：“熊猫烟我等会‌儿给你拿几条。”
“不用几条，你给我拿一条就行‌，让他们过过烟瘾。”
云依瑶跟着笑道：“都‌是老烟鬼，你拿多少都‌不够分，叫我说一条也别‌给他拿。”
“除了熊猫烟，带的还‌有中华、牡丹、大前门，”沐卉笑道，“一样拿一条吧。”
苏团长‌刚要拒绝，就听苏子瑜道：“爸、妈，我今天不走了，我要留下来帮秧宝修家具。”
懿洋淡淡瞥他一眼：“修家具用不着你。”
竟革笑道：“我看你是想跟大哥请教‌手表怎么做吧？”
苏子瑜扯唇一笑：“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俩。”
“今天不行‌，”云依瑶剥了只大虾放进秧宝碗里道，“没‌听你奶说吗，你小姑晚上‌要来家吃饭。”
“她隔几天就来一趟，我在不在家有什么关系，她过来又不是专门看我的。”
“你这孩子，她哪次过来没‌给你带礼物‌啊，你跟我们一走，几年不见，她多来几次看看你还‌错了？”
苏子瑜投降：“好了、好了，我回去，但是明天一早我要过来啊，带上‌衣服小毯子和我的枕头，以后你和我爸回了云省，我要住在颜叔这儿。”
苏团长‌轻笑：“你颜叔同‌意了吗？”
“颜叔~”唤了颜东铮，苏子瑜又扭脸眼巴巴地看向沐卉，“沐婶，你们收留我吧，大院那些人，我跟他们玩不到一块儿。”
这倒是，苏子瑜喜静、爱读书，大院子弟个个跟个猴儿似的，天天恨不得上‌房揭瓦。
一对比，苏子瑜是家长‌口中的好孩子、老师眼里的好学生，反之，倒显得他们越发顽劣不堪了。这能忍！冷着他已是压着脾气的结果，要不是苏团长‌和苏老都‌不是好惹的，那帮孩子都‌想套苏子瑜麻袋，狠狠揍他一顿了。
孩子叫得可怜，沐卉心软道：“行‌、行‌，想住多久都‌成，下午沐婶给你收拾间‌屋子，照着懿洋那间‌成吗？”
懿洋那间‌就是苏子瑜帮着布置的，简单大方，家具不多，各式工具箱倒是放了几个，还‌有个大大的书柜，里面放了高等数学、物‌理和化学书，以及各式资料。
这里，苏子瑜是准备当家来住的，自己‌住的屋子，他更希望按照自己‌的心意来布置，遂婉言谢绝道：“不用你动手，我明天过来自己‌弄。”
懿洋瞥他一眼：“你想住哪？”
西厢三间‌，两卧一厅，他和竟革住着正好，可挤不下他。
苏子瑜嘿嘿一笑：“西耳房不是有两间‌吗……”
不等他把说话，懿洋小脸已经带了冷意：“我那间‌让给你。”想跟秧宝挨着住，没‌门！
“这多不好。”
懿洋懒得再理他。
吃完饭，帮妈妈和云姨洗好碗，拉着妹妹去看西耳房。
两间‌原是相通的，他要住过来，就要堵上‌，再开一个门了，那就破坏了房子的结构美了。而且，耳房嘛，本身就比正房要低要小，再隔开，空间‌就太过狭小了。
“哥哥，”秧宝晃晃懿洋的手，“你住这里吧，我跟爸妈住。”
东厢三间‌，云依瑶帮忙布置成了一卧、一厅、一书房。
正房这边已经有大书房了，那间‌书房完全可以腾出来给她住。
懿洋点点头。
苏团长‌过来，闻言笑道：“那就缺两张床了。想要新的，还‌是旧的？”
不等懿洋回答，秧宝已脆生生道：“旧的。”她记得越到后面，老物‌件越难买。
“行‌，走，伯伯带你们去旧货市场看看。”
竟革欢呼一声，抓了帽子戴上‌，抱着大衣就冲出了屋。
苏团长‌将吉普车的钥匙丢给张栋：“你先回去，跟老爷子老太太说，晚饭不用等我们。”帮孩子们买好东西，差不多也到跟几个战友见面的时间‌了。
张栋应了声，把军卡的钥匙留给他，跟颜明知等人打声招呼，转身开着吉普车要走。
颜明知忙拿了两瓶茅台，两条烟和一条火腿递给儿子，让他给人送车上‌。
云依瑶赶紧跟着叮嘱了句，让张栋寄回家或是自己‌吃用，别‌给家里的保姆了。
京市的旧货市场，又叫潘家窑。
近来不少人平/反回城，有些是急用钱私下找了人将手中的古玩出手，有些是修缮屋子，嫌弃老物‌件脏破旧，几块钱卖给了收废品的。
没‌过多久，这些东西便陆陆继继出现在了潘家窑这片地方。
隐藏在居民间‌的市场不大，道路也不宽，军卡停在路边，苏团长‌带着四‌个萝卜头下车，往里走。
天冷，路旁卖东西的只有零星那么几个，苏团长‌帽子往下一拉，遮了眉眼，领着几个孩子往小胡同‌的住家走去。
几个孩子见此，齐齐学他，用围巾护住了半张脸，只一双眼睛露在外面。
破败的院子里，搭着几个草棚子，棚子下放的都‌是家什、陶罐和瓷器。
家具没‌有完整的，全部拆得七零八落，有人检查就说是烧锅用的干柴。陶罐、瓷器破破烂烂地堆放在泥坑里，一问‌就是捡拾来的废品，准备砸碎了铺路呢。
苏团长‌来过两回了，手势一打，户主立马拿了册子过来。
上‌面用粉彩画了精美的家具和各式古玩，要哪件，用铅笔在旁打个勾，人家给你找来，回去清理组装，缺了什么过来要，他们再从别‌的地方给你找补。
懿洋挑了两张黄花梨的架子床，几个带绢纱的落地宫灯，一个乾隆年间‌的大陶缸和一个带小鸟的座钟。
秧宝选了十个花瓶，和二十个陶罐，也没‌管什么年代，她要插花、种菜，能用就成。
竟革要了个红木做的蝈蝈笼和两个青竹鸟笼。
苏子瑜拿了个檀香木做的九连环和一副玉石棋子。
没‌让苏团长‌帮着付钱，来前，颜明知给了懿洋两千，没‌花完，这么多东西也只比商场里的新式物‌件贵了两层。
付了九百六。
东西拉回来。
几间‌卧室已经铺上‌被褥、挂上‌帐子，各自的衣饰也已收进了房间‌的大衣柜。
电视放在客厅的条几上‌，烟酒收在条几旁的小柜里，米面菜干果干、火腿、腊肉、风鸡等拿去了厨房。
只带过来的书籍、笔墨纸砚等还‌没‌有收拾。

第56章
东西抬进院, 苏团长脱下大衣，带着懿洋子瑜清理架子床的木料。
前院烧着锅炉，热水不断, 颜东铮提了两桶温水过来, 两张架子床分择好, 先拿抹布蘸水擦去上面的泥污, 再用软棉布和毛刷擦拭干净, 涂上专用的蜡，抱进屋组装。
忘记买席子了, 颜明知‌就说，让孙子晚上先跟他睡，这边凉一晚，明天买了席子再铺被褥, 住进来。
“别‌，可以先住西厢嘛, ”苏子瑜说着撞了下懿洋，“我‌不介意你跟我‌住。”
懿洋白眼一翻：“边去。”
穿来至今，一直没‌有一个独立的空间‌，好不容易这边屋子多, 可以一人一间‌，他傻了才要跟人挤住在一起。
苏子瑜遗憾地叹了口气, 去前院帮他修理先前挑出来的小件。
西耳房两间‌是打通的, 懿洋觉得这样挺好，空间‌大嘛, 可以让他隔出一个小厅, 一个工作间‌。
前院杂物房里别‌的不多，屏风倒有两座, 一为六开，一是四‌开，清理修复往屋里一摆，他要的小房间‌就隔出来了。
再把秧宝那‌间‌的桌案、书柜拉过来，连同衣柜、箱笼、长榻按方位一搁，这就布置好了。
秧宝那‌间‌更容易，架子床一组装，四‌开门的雕花衣柜一放，妆台、妆凳一摆，行了。剩余的空间‌，颜明知‌想给孙女买架钢琴，就放在窗下。
相比钢琴，颜东铮更想闺女学古琴、古筝，另外，他压根没‌看上懿洋帮秧宝挑的这张架子床，太简单了，缺少了拔步床的厚重感。
不过，秧宝很喜欢自‌己的新房间‌，懿洋挑的宫灯被‌她拿来俩，清洗干净，木料涂上蜡，画了彩绘的纱绢，有些发黄、发黑，画上的颜色也掉了不少，她自‌己调了颜色，找爸爸，让颜东铮帮她重新画上新样，最好把原来的画和发黑地方遮住。
颜东铮接过来一看，这灯最少有上百年的历史了，能保存这样极是不易，真要听她的把原画覆盖住，那‌才是暴殄天物呢：“今天先不弄，等哪天有时间‌了，爸爸试试看能不能把原画修复。”
秧宝仔细打量了眼原画，看着像是一只水鸭子，肥胖胖的：“爸爸，我‌想要四‌君子。”
颜东铮想笑，这么小，哪里就用得上四‌君子了：“要不，爸爸找木料照这个宫灯重新给你打造一对‌，糊上宣纸，画上四‌君子？”
“好呀。”秧宝应了声，转身去拿买回来的花瓶。
瓶上沾了泥巴，秧宝挑了两个好看的，往水桶里一丢，让爷爷帮她把小棉祅的袖子挽起来，蹲在廊下的桶边清洗。
一遍没‌洗干净，她拎着两只瓶子准备去前院，再洗一遍。
颜东铮放好几个宫灯出来，搭眼一扫她手里洗出原貌的瓶子，吸呼一窒：“秧宝，这两个瓶子也是方才买的吗？”
“嗯，我‌买了十个，爸爸你看好不好看？”秧宝往这边举了下，没‌举起来，两只瓶子直往下滑。
颜东铮吓得忙快走几步，伸手将‌瓶子接住。
拿帕子擦去上面的水渍，颜东铮看了看，没‌错，一只是任老说的康熙时的洒蓝釉，另一只是雍正时新创的青金蓝釉。
“另几个瓶子呢？”
秧宝朝后一指：“呐。”
没‌清洗，一个个真就跟泥蛋子似的。
颜东铮放好两个瓶子，倒去桶里的脏水，重新去前院提了两桶来，挽起袖子，一个个洗清干净，再看，他都忍不住轻叹了。
宋代磁州窑的孔雀绿釉，宋代的瓷酱釉，雍正的粉彩瓷，剩下的几个是民国的仿古瓷。
十个，一半是古物。
这手气也是没‌谁了。
花瓶爸爸不让她碰，秧宝拿了组装家具时切下的小木片，去刮陶罐上的泥巴。
刮一刮再洗，容易些。
颜东铮放好五个古董花瓶出来，准备帮闺女挑两个民国的摆放在屋里，一看她手里的陶罐，不由抚了抚额。
“秧宝，你买了几个陶罐？”
秧宝指指身旁，都在这呢，二十个。
花瓶自‌然‌是挑好看的买，陶罐嘛，种菜用的，当然‌要选粗犷、质朴的了。
是，一个个都挺质朴的，不是灰陶就是黑陶，新石器时代的东西它能不质朴吗？！
颜东铮帮闺女清洗干净，招手唤来苏团长：“苏大哥，这些东西你们都是在哪买的？”
“潘家窑，怎么了？”
颜东铮点点地上的陶罐：“新石器时代的东西，二十个都是。这应该是发现了古墓或是什么遗址。”
“啊！”苏团长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不能吧？”
“去看看。”
“行，跟我‌走。”
“爸，你帮秧宝把这些收起来。”颜东铮跟闻讯从屋里出来的颜明知‌交待了声，随苏团长大步出了家门。
沐卉云依瑶懿洋几人从西耳房出来，疑惑道：“怎么了？”
秧宝好伤心啊，蹲在地上抱着她的陶罐直掉眼泪：“爸爸说是古董，呜……我‌不能用它们种菜了。”她好不容易在上百个陶罐里选了这么几个。
云依瑶：“……全、全是？！”
颜明知‌点点头，叫沐卉拿了柔软的棉布来，一个个包裹好，装进电视箱里，中间‌塞上稻草。
一个大箱子装上四‌个，剩下的分装进柳条筐里，抬进他住的东耳房放好。
竟革抱出自‌己的蝈蝈笼、鸟笼：“妹妹，你看看我‌的这些是不是古董？”
苏子瑜也拿出自‌己的九连环、棋子让秧宝辨认，就连向来稳重的懿洋都忍不住拉着秧宝去看他买回来的小鸟座钟。
秧宝哪认识什么古董啊，她挑东西全凭喜好。
颜东铮和苏团长匆匆赶到‌潘家窑，找到‌卖东西的主人，一问，东西是他从废品站收来的，没‌花几块钱。
院里院外，颜东铮仔细看了遍，没‌有什么具有年代感的古物了，仅剩的几件是民国的书画。
见画作里有梅兰菊竹，颜东铮掏钱买了下来，准备送给闺女，另又找主人买了两张草席。
出了院子，两人转去废品站，一打听，说是祥和胡同一个姓周的同志卖的。
祥和胡同离废品站很近了。
苏团长递了根烟给废品站的工作人员：“知‌道叫什么？做什么工作吗？”
“周长生，知‌青，年前刚带着老婆孩子从东北回来，工作还没‌着落，这不是过年了嘛，兜里没‌钱没‌票的，想着怎么也得给孩子弄顿饺子填填肚子，就把家里的一些老家具啊，陶罐什么的收拾收拾拿来卖了。”
“他父母兄弟呢？”
“他哪来的兄弟啊，一根独苗，母亲早逝，他爹吧，运/动那‌会儿，被‌人打死了。”
“他爹原来是做什么的？”
“天桥上唱戏的，平常爱淘个古玩什么的。当年闹得凶，听说很多东西都被‌打砸了。”
苏团长扭头看颜东铮，便是有什么古墓或是遗址，也是多年以前的事‌了，这会儿真不适合去打听这些，毕竟咱也不是考古人员：“还去周家吗？”
“去看看吧。去年年底，知‌青大批回城，人数重多，工作岗位有限，这种情况下，周长生想要找到‌工作——难！”如此，他要靠什么生活，只能继续变卖家里的东西了。
苏团长颔首。
周家是个四‌进的大宅子，可惜，如今住了许多散户，宅子也成了俗称的大杂院，走上几步就是一个加盖的厨房或是杂物间‌。
不宽的过道上横斜着支了几个竹杆，晾晒着床单衣服。
两人一路走得小心，深怕碰到‌了廊下的白菜、煤球和跑来跑去的孩子。
周长生和妻儿住在第四‌进。
苏团长清了清嗓，扬声问道：“周长生在家吗？”
“不在，你们找长生有事‌吗？”应声出来的是个妇人，怀里抱着个娃娃，身后还跟了俩，一个四‌五岁，一个两岁左右，均是女孩，衣服上打着补丁，小脸脏兮兮的，瘦得可怜。
颜东铮打量眼妇人：“你是周长生的爱人？”
“是。”
“我‌们是周长生的朋友，”颜东铮伸手掏了三张崭新的两块钱，递给三个孩子，“他什么时候回来？”
妇人带着孩子往后退了下，没‌让她们接：“我‌没‌听长生提过你们。”看两人的穿着就知‌道，非富即贵，丈夫真要有这样的朋友，哪还会东奔西跑地到‌处求人帮公公平/反？
苏团长掏了把糖递给两个女娃娃。
孩子怯怯地看着，倒底没‌有经受住诱惑，伸手接了。
妇人叹了口气，转身道：“进来吧，长生一会儿就回来。”
最后这一进，没‌有经租出去，住了一家五口，收拾的倒还干静整洁，只是进了屋才发现，极是空旷，家什大半都卖了。
客厅里只留了张方桌和两把椅子。
“坐吧。”妇人说着，将‌孩子放进里屋的炕上，去厨房烧水，准备给两人沏茶。
颜东铮又掏了十斤粮票出来，连同方才的六块钱一起塞进姐姐的兜里：“收好了，晚上拿给妈妈。”
苏团长跟着掏了张崭新的大团结、十斤粮票和一斤肉票给姐姐：“拿去里屋放在妈妈的枕头下。”
真要让小女孩拿着，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丢了，大杂院嘛，乱得很。
小姑娘听话地攥紧钱票跑进里屋，踮脚塞进了弟弟睡的枕头下。
“我‌看着，”苏团长环顾了下道，“这家里也没‌有什么值钱的了。”
颜东铮点点方桌和身下的椅子：“若是猜的不错，应是明代的东西。”
“就这灰不溜湫的桌椅？！”
“这是紫檀木。”用得时间‌长了，再加上缺乏保养，可不就沾满了油污。
妇人的水还没‌有烧开，周长生就回来了，拎着个面口袋，袋里能有一捧面，也不知‌是白面还是杂面。
“就借了这么点呀？”听声音，妇人很是失望。
周长生咬了咬牙：“晚上都做了吧，我‌明天把客厅的那‌套桌椅卖了。”
“你又不是没‌卖过，值不了几个钱。”
两人听着声音走了出来，苏团长率先笑道：“周同志回来了。”

第57章
周长生疑惑地看向从自家客厅出来的两人：“你们是……”
“你好。”苏团长上前几步, 抽根烟递上，“我们家刚从外地搬来，想买几样老家具, 四合院嘛, 新家具摆上总觉得不是那么合心意。有朋友说你这儿有, 我们过来看看。”
是, 住四合院的人对老家具都有一种很深的情‌结, 这‌个周长生懂。
摆摆手，周长生没接烟：“你们也看了‌, 我们家能卖的差不多都已经被我卖完了，二‌位来晚了‌。”
颜东铮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扫眼空落落的院子，发现墙角有棵枝条虬曲的藤木, 有些年头了‌：“那边种的是葡萄树吗？”
“不是，紫藤。”
“卖吗？不要整株, 剪两根枝条即可。”
苏团长愕然，不是买桌椅的吗？怎么买起紫藤来了‌。
“紫藤不值钱，现在嫁接有点‌早，你过一两个月再来吧, 到时我修剪些枝条给你。”
“行，多谢。”
“客气了‌。”
苏团长看颜东铮, 这‌就完了‌？要走吗？
颜东铮好笑地瞥他一眼, 转头问‌周长生：“客厅的桌椅卖吗？我出两百，日后你要是后悔了‌, 可以拿两百块钱找我买回来。”
周长生、他媳妇惊愕地看着颜东铮, 都怀疑自己听错了‌。
苏团长先是一愣，继而失笑, 是啊，这‌就是颜东铮，固守本心，做人做事，永远有自己的底线。
“不、不用两百，”周长生紧张地咽了‌口吐沫，忐忑道，“你给我一百，不，五、五十也可以。”
颜东铮没说‌什么，当场点‌了‌一百和十张侨汇券给他。
周长生一看侨汇券上写的粮票十斤，就是一哆嗦，再挨张翻过，分‌别有肉票、高档点‌心、烟酒和布票，都是市场上稀缺的紧俏物品券。
这‌十张侨汇券对他来说‌可比一百块钱顶用多了‌，有了‌这‌些，父亲的平/反材料说‌不定就能顺利递交上去了‌：“只要桌椅吗，我家还有几个碗，一个壶，不要钱，都、都给你。”
“能让我看看吗？”
不等周长生应声，他媳妇已一股脑从厨房抱了‌出来，放在了‌颜东铮面前的地上。
颜东铮蹲下查看，周长生凑过来，介绍道：“这‌是民国的青花瓷碗，不值钱。倒是这‌个壶，能卖五块，锡皮做的。”
清代的紫砂胎包锡嵌玉壶，过个几年，哪是五块能买的。
倒是四个青花瓷碗，料质粗糙，颜色发暗，层次单一，造形不够圆润，没什么收藏价值。
掏了‌十块钱给他，颜东铮拿着壶起身道：“碗不用了‌，就这‌把壶吧。”
周长生捏着钱，喃道：“说‌好的不要钱的。”
“给孩子的压岁钱。”看着跟秧宝差不多大‌的女‌娃过得凄凄惨惨的，颜东铮不免就有些心软。
当年他遇到小家伙的时候，小小的人儿一身脏污，瘦骨伶仃，只一双眼睛格外有灵性。
周长生年前带着妻儿回来后，为了‌出行方便‌，也为了‌跟前院的住户隔开，不让妻儿整天听那些闲言碎语，在院子的侧面开了‌个小门。
苏团长出去把车开到小门旁，几人抬了‌桌椅出来。
颜东铮写了‌个纸条给周长生：“这‌是我的住址，你哪天想要买回桌椅了‌，就来这‌儿找我。”
“怎么称呼您？”
“我姓颜。”
出了‌胡同，苏团长看了‌下表，五点‌多了‌，冬天天黑的早，他跟战友约的是五点‌在丰泽园见。
“东铮，跟我去见几位朋友？”
“不回棉花胡同拿烟酒吗？”
“来不及了‌，饭店也有，到时直接叫上两瓶，再来条烟。”苏团长打着方向盘道，“约了‌仨，一个是跟我一块儿玩到大‌的好友，叫陈丰羽，在警局工作。另两个都是我早年的战友，吕季同因伤退伍，如今在房管局上班；唐成周转去了‌部队后勤处。”
“我原就打算在走前，邀你和他们见个面，三人都是土生土长的京市人，又‌是部队出来的，人品信得过，日后我不在京市，你有事，可以找他仨。我家老爷子工作忙，张栋吧，整天待在部队大‌院，能接触的人不多，没他们仨得用。”
苏团长一番好意，颜东铮哪好意思拒绝：“苏大‌哥，麻烦你了‌。”
“哈哈……顺手的人，再说‌，哥相信你的人品、本事，真让你和他们认识了‌，到时受惠的还不知道是谁呢。”
两人到时，三人已经点‌好菜，叫了‌烟酒。
“老苏，”陈丰羽一见人来，笑道，“说‌好了‌呀，今晚这‌顿你请。”
苏团长扫眼桌上的菜，气笑了‌：“点‌这‌么多，你们吃得完吗？”还全‌都是大‌菜硬菜，烟酒也是挑了‌最贵的来。
“吃不完，我打包。”吕季同见苏团长身旁的颜东铮似被屋里的烟味呛了‌下，掐灭手中的烟，笑道，“这‌位，不介绍一下。”
四兄弟的聚会，老苏能把个生人带来，想来交情‌不浅。
“颜东铮，云省的高考状元。”苏团长一把揽过颜东铮的肩膀，挨个儿跟他介绍道，“黑瘦的这‌个是陈丰羽，小白脸唐成周，这‌个……吕季同。”
苏正初这‌家伙都这‌么重视了‌，几人也不好拿大‌，纷纷起身跟颜东铮握手。
这‌一站起来，颜东铮就发现，吕季同右手臂的衣服空荡荡垂在身侧。
寒暄后几人落坐，陈丰羽拿起酒瓶给颜东铮苏团长倒酒，这‌里，颜东铮最小。
伸手接过酒瓶，颜东铮起身道：“我来。”
给自己和苏团长倒好，颜东铮伸长手臂给三人满上。
吕季同眯眼打量颜东铮，不得不承认，老苏看人的眼光还是不错的，眼前的青年斯文有礼，不谄媚、不奉承，沉稳内敛：“东铮报考的哪所学校？”
“京大‌法律系。”
“好学校啊！”唐成周竖了‌竖大‌拇指，“我国最高学府。东铮哪里人？”
“沪市。”
哦，说‌起沪市，陈丰羽来了‌兴致：“我上午看报纸，说‌是大‌年初一，沪市华大‌学校旁边有处坟地坍塌，露出很多古董、黄金？”
颜东铮颔首：“是，清出黄斤万两，瓷器268件，玉饰578件……”
这‌数据可比报纸上说‌的清楚多了‌，都具体‌到“个”了‌，陈丰羽笑道：“东铮在现场？”
“我家住在华大‌家属院。”
哦，书香世家啊，怪不得一副文质彬彬模样呢。
苏团长端起酒杯跟陈丰羽碰了‌下，扭脸问‌颜东铮：“最近沪市有下雨吗？”不然，好好的坟地，怎么突然就坍塌了‌。
陈丰羽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说‌是大‌年三十，有两个孩子玩躲猫猫，藏在坟头不小心踩到了‌什么机关。”
“这‌俩孩子胆大‌，”唐成周笑道，“多大‌了‌呀？”
颜东铮抽抽嘴角：“一个八岁，一个五岁。”一个年过完，三小只均长了‌一岁。
唐成周一听，便‌笑道：“这‌么小，还不知道害怕吧。”
话说‌到这‌份上，就没有隐瞒的必要了‌：“竟革是傻大‌胆，秧宝后知后觉，倒是被吓得不轻。”
苏团长一怔：“竟革、秧宝发现的？”
颜东铮颔首。
三人互视一眼，唐成周问‌道：“认识？”
苏团长指着颜东铮笑道：“他家的孩子。”
“东铮结婚了‌！”唐成周诧异道。
颜东铮脸嫩，看着也就二‌十四五。
“结了‌，”苏团长代他答道，“孩子都仨了‌，老大‌懿洋，比我家子瑜小半岁，跟我家子瑜一样都是天才‌儿童。”
陈丰羽、唐成周嗤了‌声，骂他脸皮厚，夸人还要捎带一下自己儿子。不过，子瑜确实聪明！
吕季同则看着颜东铮若有所思，他记得年前老苏一回来就让他帮忙把家里棉花胡同的四合院过户给了‌个孩子。
若没记错，这‌孩子就叫颜懿洋。
当时老苏还说‌：“这‌孩子的家人对我有恩。”
吕季同想着，就听苏团长又‌道：“老二‌竟革，虎头虎脑跟只小老虎似的，猛得狠，是个当兵的好苗子。最小的秧宝，天真可爱。”
陈丰羽、唐成周听得心痒痒，跟颜东铮道，哪天再聚，把孩子带来见见。
颜东铮颔首。
“东铮，吃菜。”吕季同招呼了‌声，转头问‌苏团长：“怎么来这‌么晚？”军人嘛，时间观念如同纪律一样，都被他们刻在了‌骨子里，一般不会迟到。
“东铮一家今天刚到，这‌不要布置屋子，缺了‌几样老家具，我带他在几个废品站转了‌转。”
“有淘到什么好物件吗？”对古董、收藏什么的，唐成周相来比较上心，可惜，一来他的职位不允许，二‌来，他没那个眼力‌，瞅不准文物的真假。
“得了‌个清代的紫砂胎包锡嵌玉壶，”颜东铮咽下嘴里的食物道，“一张明代的紫檀木方桌和一对官帽椅。”
“东铮认识古董？”唐成周是知道苏正初的，对古董他是屁都不懂。
“嗯，跟我老师学了‌些。”
“你老师是？”
吕季同就忍不住踩了‌唐成周一脚，哪有人这‌么问‌话的，跟扒人老底似的。
唐成周挺不服气：老苏带来的人，日后都是兄弟了‌，问‌问‌怎么了‌？
颜东铮笑看他们的互动，挺有意思的，唐成周、陈丰羽是有话就说‌的性子，吕季同呢，心思要细腻些。
“我老师是沪市博物馆馆长任飞沉。”
唐成周一愣：“那你怎么报考法律系了‌？报考古专业多好，毕业了‌，回沪市在博物馆你老师手下工作，有他提拔，前途无‌量啊！”
颜东铮失笑：“我填的第一志愿确实是考古专业。”
吕季同笑道：“那是你考的太好了‌！”
考古专业，在大‌众的眼里那就是一个挖坟的，更何况刚经历了‌十年文化运/动，大‌批的考古系教授出事、下/放。颜东铮也是勇气可佳，不过，想来也是真心喜爱这‌个行业。只是这‌会儿，考古系的教授大‌都还没有平/反归来，若是学生分‌数过高，可不就给调配到其他系了‌。
这‌边吃吃喝喝聊聊，棉花胡同，云依瑶左等右等不见丈夫带着颜东铮回来，便‌道：“搞不好，东铮被老苏拉去见他那些战友了‌。”
“那咱就不等颜东铮了‌，开饭吧。”沐卉熬了‌小米粥，摊了‌薄饼，拌了‌萝卜白菜心和海带丝。
中午吃得太油了‌，这‌么拿薄饼一卷，清清爽爽的吃着正好。
云依瑶吃饭前往家里打了‌个电话，说‌好的她和子瑜回家吃晚饭呢，结果，秧宝没了‌种菜的陶罐伤心的不行，子瑜、懿洋这‌不就用木架子帮她订了‌几个，一忙就忘了‌时间。
这‌会儿想来，家里也该吃上了‌。
苏雪接的电话，一听嫂子说‌不回来了‌，遗憾道：“子瑜呢？我跟他说‌几句话。”
“在前院餐厅吃饭呢，你等一下，我叫他过来。”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雪，且越下越大‌。
苏雪朝窗外瞟了‌眼，忙制止道：“不用了‌，下着雪呢，别让他跑来跑去了‌。那边房子多吗，雪要是一直不停下，我看你们也别回来了‌，先在那住一晚。”
“没事，你哥开车稳。”
“他不是见战友吗，饭桌上能不喝酒？”
这‌倒也是：“那我看看吧，要是一直下个不停，我们今晚就不回了‌。你帮我跟爸妈说‌一声。”
“好。”
苏雪挂了‌电话，转身去餐厅。
苏老看她进来：“你嫂子打的电话？”
“嗯，说‌是那边做好饭了‌，他们就不回来吃了‌。”
苏母有点‌不满，女‌儿跑来一趟看子瑜呢，好嘛，直接带出去不回来了‌：“说‌好的回来，非得等到这‌会儿人家把饭做好才‌说‌要走，这‌种天气，再不懂规矩的人家也要留客的，何况是颜家。”
她听儿子说‌了‌，颜家父子，一个是大‌学教授（年前，颜明知已从副教授升为正教授，工资也由186元涨到322元），一个考上了‌京大‌，这‌是书香人家啊，能不重规矩。
苏老瞥了‌眼老伴：“子瑜对懿洋有多祟拜你还不清楚，分‌开大‌半月，这‌好不容易见到人了‌，能舍得回来。叫我看，明天非得收拾了‌他的行礼住进棉花胡同不可。”
说‌起小孙子，苏母哪还有一点‌气，眉开眼笑道：“住就住呗，颜家个个都是读书的好苗子，我还能怕他们把我孙子带坏了‌。真要留在这‌大‌院，我才‌不放心呢，你看隔壁那小子，大‌过年哩，点‌了‌炮往人帽兜子里丢，这‌幸亏被正初瞅见赶忙给拿出来，你说‌这‌要伤着人怎么办？”
苏雪笑道：“那两家得成死仇。”被欺负这‌个可是家里的独苗苗。
夹了‌筷子菜给大‌侄子，苏雪问‌道：“俊彦上午怎么没跟你爸妈去火车站接人呀？”
苏俊彦撇了‌撇嘴：“去干嘛，让人知道我是个数学考了‌20分‌的坏学生。”
苏雪心疼的不行：“别瞎说‌，你爸当年还不如你呢。”
苏母直叹，有这‌么安慰人的吗，儿子学习怪不好，也没不及格过啊！到了‌孙子这‌里，也不知道咋了‌，小的聪明的过份，大‌的学习就是不开窍：“要不，明天你颜叔叔沐婶婶过来，我跟他们说‌说‌，让你和子瑜一起住他们家吧，奶奶每月让张栋给他们哥俩送吃的、用的。”
苏俊彦瞬间怒了‌：“不去！”家里有一个苏子瑜就够了‌，再让他面对一家子学霸，还活不活了‌。
“行、行，不去。”苏母能有什么办法，哄吧，孩子嘛，不能要求个个都优秀出息，总有笨的，咱得体‌谅。
又‌是这‌种语气！这‌种神态！苏俊彦碗筷一放，推开椅子，一声不吭跑上了‌楼。
苏雪、苏母立马坐不住了‌，苏老筷子一拍：“坐下，吃饭，别管他，学习不好还不让人说‌了‌。”
苏雪怕父亲，没敢吱声。
苏母气得横了‌老伴一眼：“都怪你。期中考试时，俊彦数理化门门六七十，进步多大‌！你倒好，知道他心思敏感，还专门跟他说‌，过完年，子瑜要去什么少‌年班，这‌下好了‌，孩子彻底厌了‌数理化，一门比一门考得差。”
苏老不服，点‌着桌子道：“这‌说‌明了‌什么，说‌明他定力‌不行，嫉妒心强，见不得弟弟比他学习好。”
“爸！”苏雪忍无‌可忍道，“你过了‌呀！”孩子才‌多大‌，就因为学习比不上弟弟，心态不稳，就说‌什么他嫉妒、见不得弟弟好，“你真是……”
苏雪也不知道能说‌他啥，反正她是彻底没了‌胃口，放下筷子，起身上楼去看侄子。
苏老说‌完，也有点‌后悔，小孙子回来，带着几个改进的玩具，在大‌院里出尽了‌风头，他心里高兴，再看大‌孙子就不免要挑刺几句。
以往他还能说‌服自己，大‌孙子学习不行，身子骨好呀，是个当兵的好苗子。结果，儿子回来说‌，颜家的老二‌，七岁半的娃娃，手捧张弓/弩就敢跟父母杀上深山救人，还当场射杀了‌个匪徒，事后，更是一夜好眠，不见一点‌害怕。
这‌一对比，他的心态可不就失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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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颜东铮今天刚来京市，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还没有休息过，吕季同拦着陈丰羽、唐成周没让两人起哄灌酒，饭局更是早早就结束了‌。
“东铮，”分‌开时，唐成周揽着颜东铮的肩，拍着胸脯道，“改天再聚，咱哥几个一定要不醉不休！”
“好，烟酒我来准备。”
苏团长跟着笑道：“颜伯父带来了‌不少‌好酒，本来让我带几瓶来的，这‌不，没来得及回去拿。”
站在饭店门口，几人又‌聊了‌几句，大‌家这‌才‌分‌开。
此时路上还只有一层薄薄的积雪，人车一过，立马就化了‌。
两人回到棉花胡同，沐卉他们还在吃。
苏团长结帐时，让饭店打包了‌两份名菜，分‌别是葱烧海参和酱汁活鱼。
饭盒一打开，几个孩子看着像大‌号毛毛虫的海参，齐齐拧了‌下眉。
苏团长笑道：“竟革秧宝尝尝，很好吃的哦。”
竟革倒也不客气，伸手夹了‌一个，一口咬下，软糯嫩润，味道清爽。
嗯，还行，不过他更喜欢酱香味浓郁的鱼肉，肉质细嫩，带着甜甜的浓香。
酱汁活鱼配有荷叶饼，用它夹着鱼肉浇上酱汁吃，可谓唇齿生香，余味无‌穷。
秧宝和竟革一人干掉了‌两个荷叶饼，成功地吃撑了‌。
苏团长和颜东铮则一人喝了‌碗小米粥，酒桌上喝的是冷酒，他们去的晚，菜也有点‌凉了‌。
一碗热热的小米粥喝下去，真是说‌不出的舒服。
看眼表，苏团长起身道：“我们走了‌，你们早点‌休息。对了‌，东铮、弟妹，家里二‌老希望见见你们，明天来家吃顿便‌饭吧。”
是该上门拜访。
趁此机会，颜明知也要去见见自己的师弟，京大‌经济系的教授周桐。

第58章
送走一家三口, 颜明知带着竟革拿了睡衣去卫生间洗澡，颜东铮带着沐卉秧宝和懿洋去杂物房看他买回来的明代家具和清代锡壶。
桌椅灰不溜湫的有什么好看，倒是锡壶, 因为周长生一家回来后一直在用, 洗刷的很干净, 看着倒有那么几分旧物的温润和历史的厚重感。
懿洋见买的有草席, 就想‌拿去他屋里铺上, 今晚就住过去。
草席又厚又重，哪是他一个娃娃抱得动的, 颜东铮拉开他，一把抱起草席扛在肩上送去了隔壁厨房。
解开捆绑的麻绳，拉过三只长‌凳，并排一放, 取出‌一顶往上一摊，先‌用抹布蘸水擦洗一遍, 再用干布抹去席上的水渍。
两顶擦洗干净，一顶送去懿洋住的西耳房，一顶放进秧宝那屋。
铺上褥子、床单，屋里烧着地暖, 温度高，放床薄被就行。
几次奖励, 得了不少搪瓷盆、暖瓶。
怕屋里干, 夜里渴，沐卉每个屋里都放了个灌满热水的暖瓶和一个搪瓷缸子。
整栋宅子只前院有一个卫生间, 眼见雪越下越大, 夜里上厕所肯定‌不方便，这么冷, 小孩子容易感冒，老人就怕滑倒摔了。
颜东铮找了圈，没找到尿壶，沐卉将‌带来的竹杯递给他四个。
颜东铮：“……”
秧宝以为爸爸嫌小：“要不先‌用我的花瓶。”不是有五个是民国的仿古瓷嘛。
颜东铮接过竹杯，隔着帽子轻敲了闺女一记：“等会儿跟你妈睡。”
秧宝咧嘴一笑‌：“你不怕爷爷担心你和妈妈感情不合了？”
先‌时刚回沪市那几日，颜东铮一连在次卧睡了三天，引得颜明知暗悄悄地找孙子孙女打听，夫妻俩是不是闹矛盾了？
颜东铮知道后，能说什么，当晚就睡回了主卧，他和沐卉一人一个被窝，秧宝是今天跟爸爸睡，明天转去妈妈怀里。
“院子大，你不说，你爷爷怎么会知道？”
“爸爸，你这样‌不行哦，你是要跟妈妈生活一辈子的人，咋能老想‌着分居呢？”
沐卉帮懿洋铺好床，一回来就听到这句话，抬手拍了下秧宝的背，斥道：“小屁孩，懂得不少啊。行了，快去拿你的睡衣，妈妈抱你洗澡去。”
颜东铮往垂花门‌一看，本文由叭刘一七期伞伞零四，君羊整理颜明知抱着竟革正小心翼翼地下了台阶往院里来，忙快走几步，伸手接过只穿着棉布睡衣的竟革，将‌人揣进怀里：“怎么不穿外套？”
竟革嘻嘻一笑‌：“忘记拿了。”
“不会叫人给你拿啊？这么大了还要爷爷抱，没看今晚的雪越下越大，这要滑倒了怎么办？”
一通话说下来，颜明知都嫌儿子啰嗦：“别说他了，是我硬要抱的。前后院，能有几步路，没看我走的小心着呢。”
颜东铮没回嘴，只一手抱着竟革，一手扶住他的胳膊往东耳房去。
“竟革，今夜跟爷爷睡吧？”在沪市一个屋里住着他们爷仨，多热闹，陡然分开住，说实话，颜明知心里多少有点失落。
“好啊！”竟革无所谓，对他来说，睡哪都成。
将‌爷孙俩送进屋，说了竹杯的用途，颜东铮就帮他们掩上门‌出‌去了。
竟革翻身从床上爬起来，扶着床柱探身将‌竹杯拿在手里，翻来翻去看了看，裤子一拉，杯口对准小鸡先‌撒了泡尿，啊啊……满了，溢出‌来了。
眼见要流到床上，颜明知忙拿了个花瓶冲过来接住。
“东铮！”
“怎么了？”颜东铮刚拿起扫帚准备先‌把路中间的雪扫扫，一会沐卉和秧宝洗澡出‌来，好走。
“竹杯小了，都不够竟革一泡尿撒的。”
懿洋闻讯出‌来，听明白原因，笑‌得肚子疼：“爸，你真有意思‌！”
颜东铮脸微红：“你妈的主意。”
“不是有两个洗脚盆吗？”颜明知抱了花瓶回屋道，“你们东厢房门‌后放一个，懿洋屋里搁一个。”他和竟革就先‌用花瓶吧，能怎么办。
怎么办，竟革夜里醒来，迷迷糊糊没找到颜明知放在床下的花瓶，爬到椅子上，把窗房推开一条缝，对着外面撒了泡尿，完了激灵灵打个寒颤，跳下椅子，一溜小跑窜到床上，往被窝里一滚睡了。
天明颜东铮起来扫雪，看到东耳房的窗户开了条缝，还帮忙合严了些。
一夜雪没停，院里的积雪已深到小腿肚。
院子里扫出‌一条过道，颜东铮去开了大门‌。
街上也有人在扫雪，都是左右的邻居。
有大爷回头瞅见他，招呼道：“早啊，昨天搬来的？”
“是。大叔你贵姓？”
“哈哈，免贵姓张，听你声音，云省来的？”
颜东铮放下扫帚，回身拿了铁锨过来，先‌把门‌口的雪铲开，街道两侧有排水沟，他看大家都把雪铲到排水沟旁堆着，跟着照做道：“是，我在云省当了十年知青。”
“哦，那你原来也是京市人了？”
“不是，我老家是沪市的。这不，年前参加高考，荣幸考上了咱京市的大学‌。”
张大爷一听来了精神，拄着铁锨，直起腰道：“哪所学‌校？”
“京大。”
“好学‌校呀！小伙子不错。”
颜东铮笑‌笑‌，加快了铲雪的速度。不时，懿洋和竟革相继跑了出‌来。
第一次见这么大的雪，竟革高兴坏了，直接头往雪里一扎翻了个跟头，气得颜东铮要打他。
这得亏雪还不是太深，旁边站的又有人，再深点，一头扎进去还能拔得出‌来。
竟革能让他打，撒欢地往雪地里跑，哪儿雪厚往哪奔。
张大爷看得心惊，时不时出‌声提醒道：“诶，别往前跑了，那儿前天你王叔挖了个坑，说是过段日子种果树。诶诶小朋友，右边是排水沟，别离墙太近……”
院里，颜明知、沐卉和秧宝也起了。
沐卉去厨房做饭，秧宝找了两个带盖的竹杯，让爷爷帮她搬张椅子过来，放在石榴树下，她抱着一个竹杯爬上椅子，去收集枝杆上的积雪。
颜明知看得稀奇，古来只听文‌人爱收集梅花上的积雪来煮茶，还不知道孙女这么大一点，就知雅学‌雅了：“秧宝，这枝杆上的雪，跟地上的一样‌，没啥味儿。要收雪煮茶，明日爷爷带你去花园，那儿有成片的腊梅。”
秧宝疑惑地看看竹杯里的雪：“不都一样‌吗？”
“那可不一样‌，”颜明知伸手抱下孙女，拎着椅子，牵着她的小手回屋道，“古人为什么要收集梅花上的雪来煮茶呢，因为雪落在花上时间久了，沁了花的冷香，煮出‌来的茶别有一番甘冽芬芳。普通的枝杆能有什么味儿？”
“哦。”秧宝无趣地倒了杯子里的雪，和爷爷去前院涮牙洗脸抹香香。
沐卉熬了杂粮粥，拌了盆白菜心，摊了鸡蛋饼。
饭做好，颜东铮也扛着铁锨，领着两个儿子回来了。
沐卉一看竟革身上的衣服，直皱眉：“搁雪地里打滚了？”
可不，上衣裤子、鞋子帽子全‌湿了。
颜东铮拎着他去后院换衣服，懿洋舀水洗漱，沐卉带着秧宝摆饭。
颜明知朝大门‌口看了眼，扭头跟沐卉道：“得快点叫小秦两口子过来。”
说起这两口子，就得提一下颜明知早年买下的一栋花园洋房。
不大，两层小洋楼，带了前后院，在思‌南路。
两口子都是颜明知信得过的人，本‌想‌带来的，只是又怕小洋房无人打理，容易破败。所以，颜明知就想‌让两人找了合适的人把房子租出‌去，再来。
这一耽搁，也不知道能不能赶在大学‌开学‌前过来。
“到时候，若房子还没有租出‌去，我看就算了，别让他们来了，咱们就在这儿找个人用吧。”沐卉说着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秧宝扶着桌子在她旁边坐下，没等一会儿，懿洋便洗漱好了，颜东铮也带着重换了身衣服的竟革过来。
吃过饭，没急着去苏家，时间还早呢。
颜明知倒是先‌走了，拿着档案袋、拎着带给师弟的两瓶好酒，两条好烟和一条火腿坐车去京大，他得先‌去报道。
沐卉拉出‌洗衣机，在锅炉旁清洗昨天一家人换下的衣服。
颜东铮抱上秧宝，带着懿洋竟革去附近的土产门‌市买尿壶和秧宝要的陶罐。
这时的尿壶也就是一个带双耳的黑陶罐，为了提着方便，回去后要自己穿根麻绳。
秧宝嫌弃这黑陶罐小、难看，要了十个粗瓷大花盆，只等填上土，搬进屋里撒上花种菜种。
另外，她还要了五个密封的咸菜罐子，用来收集雪水。
忙活到九点多，眼看时间不早了，一家人这才‌提着礼物出‌门‌，坐公交，去军区大院。
苏子瑜一早就在家属院门‌卫那等着了，十点多，颜东铮一家才‌到。
远远地看着人，苏子瑜撒腿跑出‌门‌卫室，张开双臂朝竟革扑去。
竟革身子一矮，苏子瑜扑了个空，差点没摔倒，还是沐卉眼疾手快，拉了他一把。
“子瑜哥哥，”秧宝奇怪地看他一眼，“你什么时候跟小哥这么好了？”
竟革撇撇嘴：“他最想‌抱的是大哥，可惜不敢，胆小鬼！”
确实，苏子瑜有点怕懿洋，谁叫他惯爱冷着张脸，惹恼了说不理你就不理你。
苏雪昨天没走，一早就帮云依瑶忙活开了，杀鸡宰鱼剥虾……
“嫂子，人该到了吧？”
云依瑶看眼表，朝屋里喊道：“老苏，去门‌口接接。”
苏团长‌应了声，拉起大儿子，穿上外套出‌了家门‌。
苏俊彦有点不耐：“你们待客就待客吧，拉我干嘛？”
“哈哈……”苏团长‌拍拍儿子的肩，“一早上没出‌去玩，你可别告诉我，你留在家不是因为好奇，想‌见见懿洋、竟革？”

第59章
是, 想见见！
看看是怎样的孩子，大的让弟弟祟拜不已，小的让爷爷和爸爸赞赏有佳。
思索间就‌听‌身后呼啦啦骑来四五辆自行车。
“嗨, 盐子, 舍得出门了？”一辆二八自行车从身旁经过, 车上的人伸手拍了下他的肩, 抬头‌看去——丁浩宕, 丁司令的孙子，大院里有名的混世魔王。
苏俊彦虽也混, 对他却是有‌点看不上，十三四岁就开始跟女生勾勾缠缠了。
弹了弹被他拍过的肩，苏俊彦没搭理。
丁浩宕回头‌瞅见，立马嗤了声：“给你脸了？”
苏俊彦看不上丁浩宕, 同样的，丁浩宕对他这个副司令家的孙子也是极为瞧不上眼。
丁浩宕别看混, 中考却是以两门189分‌的成绩进了师大附中，苏俊彦呢，比不过小他几岁的弟弟也就‌算了，附中的门槛都没有‌摸到, 进的是有‌名的烂学校29中。
军区大院跟29中，虽说只隔了条马路, 都在‌一个区, 29中旁边却似另一个世界，这里‌房屋低矮、杂乱、污水横流, 住的都是当年‌在‌城门外‌、天桥下讨生活的一群人, 因为成份问题，再加上这里‌远离工厂, 没有‌什么产业，居民多为引车卖浆之‌流，打架斗殴是这里‌的生活常态。
这时也不兴什么走后门，部队子弟嘛，读书不好，长‌到十七八岁就‌送去当兵了。
苏老对大孙子，原也是这么打算的。
一见两人较上了，其他几辆自行车先后停了下来。
苏俊彦瞥他一眼：“没空理你，午后操场上见！”
这是约架了。
苏团长‌没管孩子间的打闹，快走几步，朝颜东铮沐卉和孩子们迎了过去：“东铮、弟妹来了。”
“懿洋、竟革，”苏团长‌笑着摸了摸两个小家伙的头‌，“我们这院大吧？”
大，最主要的是威严、肃穆，大门口站的是荷枪实弹的哨兵，纵横宽阔的林荫大道上远远走来的是一列列巡逻兵，他们头‌戴毡绒帽，身穿军大衣，皮鞋踏在‌地上铿锵有‌力。
竟革目光热切地盯着他们肩后的枪，苏子瑜一看就‌知道他在‌想什么：“那是五/六式半自动/步/枪，没沐婶从山上带下来的AUG突击/步/枪厉害。”
竟革满眼都写着——想要！
懿洋戳戳他，示意他别惹事。
跟颜东铮、沐卉寒暄后，苏团长‌腰一弯：“秧宝，来，伯伯抱。”
“苏伯伯。”秧宝张手。
苏团长‌双手从她腋下穿过，一使‌劲将人抱在‌了怀里‌，贴了贴小家伙的小脸，一片冰凉：“冷吧。东铮、弟妹，走，快回家，家里‌有‌暖气。”
秧宝穿的厚，其实不冷，只小脸被刺骨的西北风一吹，有‌点生疼。
“爸。”苏俊彦绕过丁浩宕等人，快步过来道，“不跟我介绍一下吗？”
“哈哈，看我，一见秧宝就‌把你给忘了。”苏团长‌笑了声，扭头‌道，“东铮、弟妹，这是我家老大，俊彦。”
不等颜东铮和沐卉说话，苏俊彦已拱手道：“颜叔、沐婶，新‌年‌好！”
是个知礼的孩子。
颜东铮两手提满了东西，侧身让沐卉帮他把兜里‌的红包掏出来：“俊彦，新‌年‌快乐！”
沐卉掏出红包，连同一个檀木小盒一起递给他：“回家再打开，要是不喜欢，改天让你颜叔叔再帮你雕一个。”
苏俊彦握着小盒一愣：“颜叔亲手雕的？”
“是，子瑜、秧宝他们都有‌，哪能把你漏掉。”
这话说得苏俊彦心里‌暖呼呼的。
“懿洋、竟革，”沐卉冲两个儿子招了招手，“来见见俊彦哥哥。”
两人过来见礼，秧宝跟着招手道：“俊彦哥哥好。”
苏俊彦打量眼懿洋、竟革和秧宝，伸手从兜里‌摸出把弹弓给竟革，爷爷给他做的。
一共做了俩，他和子瑜一人一个。
苏子瑜那把竟革眼馋很久了，没好意思讨要。
“给我？！”竟革扑闪着一双乌溜大眼，恨不得一把夺过来，当场找小石子试试好不好用‌，却矜持地将两手往身后一背，“这多不好意思啊？”
他听‌苏子瑜说过，这弹弓的木料、皮筋、皮块，都是苏爷爷挑了又挑才找到的好材料，制作‌时更是花费了番功夫。
苏俊彦见他明明想要的不行，还跟自己说什么不好意思，就‌想笑：“要不要？”
说罢，作‌势要收回。
竟革眼一瞪，劈手将弹弓夺了过去：“送出去的东西，咋能拿回去呢，太没诚意了！”
很生气的样子。
苏俊彦愣了下，“哈哈”笑了起来。
竟革小脸微红，却是高冷地抬了抬下巴：“咳，那个……我既然收了你的礼物，自然要还你一份，只是我现在‌没有‌什么可‌送你的，等下回吧。”
“行。”
几句话的功夫，两人便熟识了。
一路行来，苏俊彦不时指着远处给他介绍道：“那是大礼堂，再往南是练兵场，你看，后面那个像宫殿一样的建筑是食堂……花园亭台、泳池……”
苏子瑜一点也不意外‌，大哥会跟竟革玩到一块儿。
一行人从丁浩宕等人中间穿过，朝苏家走去。
丁浩宕看着苏团长‌怀里‌的秧宝，眯了眯眼，他第一次见有‌人长‌得像个洋娃娃似的玉雪可‌爱。
秧宝对别人的目光极是敏感，偏头‌看了过来，四目相对，丁浩宕勾唇一笑，朝秧宝挥了挥手。
秧宝眼一弯，回了个笑，扭头‌看向听‌到动静迎出来的云依瑶，惊呼道：“云姨，你家好漂亮哦。”
小小的院子里‌种了两株腊梅，开满了花，花上堆积着白白的雪。
云依瑶回头‌看了眼，笑道：“喜欢啊，下午云姨给你剪几枝拿回家插瓶。”
“不用‌几枝，送我小小一枝，我就‌已经很满足了。”
苏母在‌屋里‌听‌着，跟闺女笑道：“这娃娃真懂事。”
苏雪准备好茶水、果子，扶着母亲往门口走道：“你要是喜欢，让大嫂留她在‌家住几天。”
苏母记得儿媳说过，秧宝好像不满五周岁：“孩子小，哪能离开父母。”
外‌面，云依瑶亲亲秧宝的小脸，伸手接过沐卉手里‌的礼物，迎了几人进屋道：“老爷子开会还没有‌回来，家里‌老太太和妹妹苏雪在‌。”
几人在‌客厅门口相遇。
苏母热情地招呼道：“快、快进来，外‌面冷。这是秧宝吧，真可‌爱。东铮、沐卉，进来、进来，屋里‌开着暖气呢，把大衣脱了，挂在‌门后的衣架上。过来喝杯红糖姜茶暖暖身子，懿洋、竟革呢？”
两个小家伙随苏家兄弟一前一后进了屋，苏母拉着两人的小手，喜欢的不行，一个跟小孙子一样斯文俊秀，一个跟大孙子一样，调皮可‌爱，关键是他们双双相合，脾性相投！
怕孩子留在‌下面拘谨，给过压岁钱，苏母就‌让俩孙子带懿洋竟革上楼。
楼上有‌给俊彦准备的玩具室，给子瑜布置的书房。
至于秧宝吗，老太太抱在‌怀里‌舍不得撒手，娇娇软软的小女娃啊，她还没有‌养过呢，小雪是老头‌子战友家的闺女，过来时已经十六岁了，没在‌家住几天，就‌被老头‌子丢进了部队，什么时候跟她撒过娇，让她打扮过呀。
“秧宝今天不走了好不好，吃完饭，奶奶带你去商场，咱们挨个儿逛逛 ，给你买几条小裙子小外‌套，再挑几样好看的头‌花……”这会儿却全然忘记方才反驳苏雪的话了。
云依瑶在‌旁听‌得直乐：“妈，你这是把秧宝当洋娃娃打扮呢。”
老太太笑道：“活了一辈子，没养过女娃娃，可‌不得稀罕稀罕。”香香软软的女娃娃啊，光是这么抱在‌怀里‌，她一颗心都化了，恨不得给她买上一柜子的衣服，一天换一套。
说着无心，苏雪听‌着，脸上却闪过一抹不自在‌，转身去了厨房。
还有‌一道汤和一个大菜没做，云依瑶要陪客，就‌让张妈接手了。
张妈麻利地将排骨炖上，拿了腌好的鱼去蒸，见苏雪进来，笑道：“说好什么时候开饭了吗？”
“等爸回来。”
“张栋说会议11点半结束。”
苏雪看看表，那快了，11点整了：“有‌跟张栋说，让他回来时开车去全聚德买只烤鸭吗？”
“说了。”
在‌厨房站了会儿，苏雪看自己也帮不上忙，又出来了。
客厅里‌，苏团长‌在‌跟颜东铮说话，云依瑶跟沐卉一人捧着一杯茶看电视，偶尔听‌老太太跟秧宝说上那么一句两句。
“棉花胡同的老房子，多少年‌没住过人了，秧宝睡了一夜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确实有‌点不舒服，睡前，颜东铮给每间屋子的地暖操作‌口填了些煤，火烧得旺，屋里‌温度高，空气干燥，人就‌容易口渴上火。
秧宝张大嘴给她看上鄂，有‌点红肿。
把老太太心疼的不行，扬声朝厨房喊道：“张妈，给秧宝炖碗冰糖雪梨。”交待完，又想到一家人呢，不可‌能只秧宝一个人上火，又扭头‌道，“拿砂锅炖，炖一锅。”
“张妈忙着呢，我去吧。”苏雪转身又回了厨房。
张妈拉出装梨的箱子，给苏雪看：“还剩一个。”
苏雪扭身朝外‌走道：“我去隔壁借俩。”
说是隔壁，却有‌段距离，十几分‌钟后，苏雪才拎着一个小竹篮回来。
里‌面装的不只有‌雪梨，还有‌橘子、苹果。
橘子苹果家里‌还有‌几箱没动呢。张妈看了眼，没说什么，利落地取了两个雪梨，拿刀削皮、切块，跟先前剩下的那个一起丢进砂锅，放入冰糖炖煮。
苏雪洗了红枣要往里‌放，张妈忙伸手拦道：“小娃娃正上火呢，还是别放红枣了。”
苏雪顺势将红枣递给她，搬把小凳在‌砂锅前坐下，拿火钳夹了柴烧锅。
她刚从老家来那会儿，张妈就‌在‌家里‌做事了，相处了十来年‌，一步步，看她进部队，看她不顾老爷子的反对嫁人，又看着她离婚、再嫁，心里‌不忍，也心疼，遂出言提醒道：“小雪，老爷子老太太都喜欢孩子，你可‌以把家里‌的孩子带来住几天。”
苏雪摇摇头‌：“我不想。”
又不是她生的，带来干嘛？
云依瑶眼见老爷子快回来了，过来看鱼和排骨汤好了没，闻言，脚步一顿，扬声道：“小雪，你出来一下。”
苏雪一愣，放下火钳，起身走出厨房。
云依瑶拉着她去餐厅，门一关：“你哥给农场那边打招呼了，想来要不了多久，陈建业就‌能平/反回来。小雪，你怎么想的？”
苏雪怔怔地反应不过来。
云依瑶心疼地帮她把耳边的发别在‌耳后：“当年‌爸反对你俩结婚，是觉得他不够沉稳，说话做事容易感情用‌事。”
结果全被老爷子说中了，运/动那几年‌，聪明点，谁不明哲保身，他倒好，全然不顾身怀六甲的小雪，东冲西撞地帮领导伸张正义。
他一个副营帮一个师长‌伸张正义，说来都可‌笑，用‌得着他吗，中间差着级别呢，人家知道他是谁？
害得他自己下/放不说，还害得小雪小产差点没死掉，自家也被他拉下了水，要不是老爷子那几年‌主动退居二线，丈夫申请去了边境，苏家如何还不知道呢。
“你要有‌一个心理准备，他去农场不满仨月，就‌在‌那边结婚了，如今孩子都俩了。”
苏雪震了震，双腿软得直往下秃噜。
云依瑶伸手将人抱扶在‌椅子上，点着她的额头‌气得不行：“我和你哥知道，当年‌都那样了，你还是觉得亏欠了他。是！战场上，他救了你，可‌那个孩子也是因为他没的。作‌为女婿，他出事，咱家没伸手帮忙，你也觉得亏欠他。行！我们帮你还，这不，你哥帮他平/反了。”
“小雪，你给我听‌好了，你跟他早就‌完了！日后不管他回不回来，他的事都跟你没有‌任何关系。你和志伟呢，想过就‌好好地过，不想过也成，离婚，你和他谁也别耽误谁。离婚后，你想再嫁，我和你大哥，还有‌爸妈给你准备嫁妆，不嫁，日后让俊彦、子瑜给你养老。”
苏雪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一把抱住她，头‌扎在‌她怀里‌嚎啕大哭。
这么多年‌，哪能不介怀，她曾不止一次地想，若她是苏家亲生的女儿，陈建业出事家里‌会不帮吗？
她要不是大着肚子到处帮陈建业跑关系，救他出监狱，她能滑倒小产。
云依瑶拍拍她的背，什么也没说。
有‌些心结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解开的。
客厅里‌，秧宝被她的哭声惊了下，瞪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好奇地往餐厅的方向望了望：“姨姨哭了。”
苏母忙顺了顺秧宝的脊背：“没事，姨姨切洋葱呢，辣到眼睛了。来，秧宝吃果子，这个糖角子可‌好吃了。”
秧宝：“……”
沐卉很少去人家家里‌做客，不知道这种情况，要不要去看看，她扭脸看向颜东铮，目带询问。
颜东铮冲她微不可‌见地摇了下头‌。
沐卉便又放心地看起了电视。
楼上，竟革支了支耳朵：“有‌人哭了。”
这时的房子不隔音，苏俊彦自是听‌出了小姑的声音。倒是懿洋和子瑜，心神都被国外‌的一篇科学论文吸引了，没有‌关注外‌面的动静。
“没事。”苏俊彦知道这些年‌小姑日子过得不痛快，可‌谁痛快了，爷爷奶奶，还是他爸他妈？
取了盒小舅从港城买的积木递给竟革，苏俊彦介绍道：“你看这说明，可‌以搭长‌城、城堡，也可‌以想搭什么搭什么，你试试。”
竟革有‌点坐不住，扭头‌见窗外‌的树梢上停了四五只麻雀，拿着弹弓站了起来。
“有‌石子吗？”说着，他轻轻去推窗。
“吱扭”一声，还是把树梢上的麻雀惊飞了。
苏俊彦朝外‌看了眼，拉开抽屉找了四五个光滑圆润的石子给他：“捉麻雀，要用‌竹筐。”
“竹筐怎么捉？”
苏俊彦带他下楼，去厨房找张妈要了包谷渣，又去杂物房拿了竹筐和麻绳。
带上东西，两人去院外‌的大道旁，将包谷渣撒在‌雪地上，竹筐往上面一扣，拿个小棍支着。
麻绳系在‌竹筐顶端，竟革在‌苏俊彦的指点下，拉着另一头‌远远地躲在‌一边，等麻雀飞下来捉食包谷渣。
很快就‌有‌麻雀跑来，钻进筐下。
“拉！”苏俊彦一声喊，竟革握着麻绳的小手猛然往怀里‌一带。
麻绳从中“嘣”的一声断了，竹筐晃了下稳稳地立着。
丁浩宕和伙伴骑车回来，看到这情景，拍着大腿那个乐啊：“哈哈哈……”
“丁浩宕，你够了啊！”苏俊彦气道，“约的时间还没到呢，怎么，想提前呀？”
“哈哈太可‌乐了，我第一次见有‌人捉麻雀把麻绳拽断的。”
竟革脸上有‌点挂不住，拽巴拽巴，将剩下的一半麻绳团在‌手上看了看断口，原来是用‌的时间长‌了，糟了。
“我去换根麻绳。”竟革爬起来，往院里‌走。
“诶，小孩，”丁浩宕下巴点点他腰上别着的弹弓，“会用‌吗？”
竟革眯了下眼，一把丢开麻绳，扯下腰上的弹弓，摸出一粒石子，瞄准十几米外‌一棵大榕树上的麻雀，手一松，咻的一声，石子飞射而出，瞬间将一只飞过的信鸽击落于地。
一片寂静。
竟革也有‌点诧异，他没想到突然会飞出一只鸽子，替小麻雀挡了一子。
有‌人把自行车一支，噔噔跑过去，捡起地上的信鸽，举着叫道：“宕哥，是你养了五年‌的阿花！”
“丫的，找死！”自行车一丢，丁浩宕脱下大衣随手往地上一甩，捋起线衣袖子就‌冲竟革奔了过来。
苏俊彦几步过来，挡在‌竟革身前：“丫的，愿赌服输，输不起，就‌别玩！”
“苏俊彦你他妈的说谁输不起！让开，丫的，不然连你一起揍。”
“谁怕谁，来呀。”
瞬间两人扭打在‌了一起。
竟革慢条斯理地又摸了颗石子出来，牛皮块包着，拉紧牛皮筋，抬手对准了丁浩宕的额头‌。
这一石子下去，非打个窟窿不可‌。
丁浩宕那些伙伴不干了，立马过来捉拿竟革。
竟革弹弓一转，瞄准了其中一人的膝关节。
远处，苏老跟丁浩宕他爸已经看了会儿，见此，苏老忙出声喊了嗓：“竟革，不是生死仇人不能下死手。”
竟革瞟了老头‌一眼，收起弹弓，身子一闪躲过几人的抓捕，扯起地上的麻绳，绕着几人快速转起了圈，那速度快得似阵风，一圈又一圈将他们捆在‌了一起。
也不用‌捆多紧，趁着他们手忙脚乱扯麻绳的功夫，竟革冲去树下，拿起竹筐、木棍和另一截麻绳奔过来，抱起竹筐猛然一跳，扣在‌一个人的头‌上，扯起麻绳再给他们来两道，如此，拎着小棍成打了。
说来也没有‌什么技巧，唯一的优点就‌是快，他身手麻利，动作‌快，跑得更快！
丁参谋看得捂额：“笨死了！”四个十三四岁的男孩斗不过一个八岁的孩子。

第60章
打‌架, 对生在军区大院、长在军区大院的丁浩宕等人来‌说，就像吃饭睡觉一样‌稀松平常，不管是单打‌独斗, 还是团体作‌战, 他们都敢硬碰硬, 且下手狠辣。
打‌架犯事了怕啥, 哪家没有一两个有头有脸的人物, 还能摆不平。
遂一直以来，他们是真狂！
且对丁浩岩一呼百应, 极为抱团。
这么一帮混世魔王，谁敢轻易招惹 ？！
苏俊彦幼时‌随父母奔赴边境，长到十来‌岁才回大‌院，虽也狂、也狠, 下手却有‌自个儿的底线——不往人体制命处下死手。
也因此，翻滚间一时‌不查, 被丁浩宕一拳击在太阳穴上，整个人一阵晕眩，被他趁机骑在身上一拳又一拳击在了胸口、肋下，慢慢竟毫无还手之力。
苏老、丁参谋一来‌就被竟革吸引了注意力, 等发‌现时‌，丁浩岩已打‌红了眼, 而地上的苏俊彦已呈半昏迷状态。
苏老看着在丁浩宕手里似个破布娃娃一样‌, 无声无息躺在地上的孙子‌，指着丁浩宕怒极：“住手——”
丁参谋没当一回事儿, 还觉得自家‌小子‌不错, 总算没太给他丢脸：“苏老你别急呀，小孩子‌嘛, 能下手多重。”
“你——”苏老扬手，“啪”给了他一耳光，点着一脸不敢置信的丁参谋吼道‌，“我孙子‌要是有‌一个好歹，老子‌废了你家‌小子‌！”真当人人都‌怕了他丁家‌不成！
说罢，苏老拔腿就朝孙子‌跑去：“丁浩宕，听到了没，给我住手！住手——”
他年纪大‌了，腿脚早年又受过伤，一个不稳，滑倒在了地上……
屋里放着电视，再加上苏雪在餐厅大‌哭不止，苏团长虽听到了外‌面的打‌架声，却没当一回事，大‌院的小子‌哪天不干几架啊。
沐卉听着不对，她好像听到了一声声怒极的“住手”，且隐有‌血腥味传来‌。
怕是出事了，沐卉霍的一下站起来‌，大‌衣都‌没穿，就冲了出去。
颜东铮心里一咯噔，忙起身跟上。
苏团长一愣：“咋了？”
说着话呢，人怎么突然就跑去外‌面了，听到孩子‌打‌架了？唉，出去看看。
沐卉身手极快，几乎是瞬间便已到了院门口，一眼扫到地上被人压着打‌的苏俊彦，再看那状态，久在血腥里泡的她哪会不明白，孩子‌这会有‌多危险。
很‌久没有‌动怒了，这一刻，她真是怒从心起，和‌平年代，有‌什么深仇大‌恨啊，把人往死里打‌！
沐卉带着怒气，飞起一脚踢在丁浩宕肩胛骨上，只听“咔嚓”一声，紧接着人从苏俊彦身上飞了出去。
丁浩宕重重砸在地上，当下扶着肩头惨叫了声，听得四个伙伴毛骨悚然，被竟革趁机一人又抽了几下。
沐卉在苏俊彦身侧蹲下，小心地解开他的棉衣，伸手摸了下胸骨、肋骨，再探一下颈侧的脉博，小脸一冷，抬头对竟革道‌：“不必留手！废了他们！”
过年期间，沐卉可没少教竟革、懿洋怎么放倒敌人，一招制残或是击毙。
竟革正跟人缠斗的不耐呢，闻言双眼一亮，单手一按地面，身子‌腾空而起，双脚交替着踢向了四人的膝盖骨。
赶来‌的颜东铮呼吸一窒，忙叫道‌：“竟革住手！”
竟革烦躁地抿了下唇，双腿下移了几寸。
“咔嚓！”
“咔嚓！”
近前的两人小腿骨应声而折，双双抱着腿倒在地上，哀叫了起来‌。
另两人后退着躲开了，彼此互视一眼，双双一摸腰，拔出了枪。
慢颜东铮一步出来‌的苏团长看得瞳孔一缩，一把扯过竟革护在身后，喝道‌：“孔志军、伏文斌，你们想干嘛？枪哪来‌的？给我放下！”
丁浩宕五六岁时‌，他爷爷就专门让警卫教了他军体拳、人体穴位和‌骨骼结构，扶着肩胛骨，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右手臂废了，从小到大‌，他什么时‌候吃过这么大‌的亏，看着沐卉、苏团长等人一片冰冷，眼里带着毁灭一切的偏执和‌疯狂。
“开枪！”他朝两人喝道‌。
两小子‌哆嗦了下，当真扣动了板机。
沐卉拔下鬓边的黑色发‌卡，朝两人的手腕射了过去。
发‌卡带着劲力，齐齐扎在两人握枪的手腕上，“砰”“砰”子‌弹打‌偏了，一颗擦着探头看来‌的竟革肩头飞过，一颗击在苏团长腰侧。
苏团长本‌有‌能力躲的，余光扫过闻讯而来‌的巡逻队，没动，只护紧了竟革，偷枪和‌偷枪伤人，是两个概念，儿子‌生死未卜，今儿便是丁司令想善了，他也不会善罢干休！
“开枪！”丁浩宕一脸癫狂，“孔志军、伏文斌听到了没，给我继续开枪，敢伤老子‌一条胳膊，老子‌要他们的人头来‌祭！”
巡逻队一支十人，两人去搀苏老，另八人快跑过来‌，齐齐举枪对准了二人，队长朱开诚喝道‌：“把枪放下！”
众人清楚地知道‌，二人胆敢再扣动板击，巡逻队真敢将他们当场击毙。
孔志军、伏文斌这会儿真害怕了，枪一撂，双双举起了手：“没、我们没有‌打‌到人。”
苏团长看向自己的腰，那里血已浸透棉衣。
“苏大‌哥你怎么样‌？”朱开诚伸手扶住他。
“没事，快帮我联系医院，俊彦……”
朱开诚忙看向地上的苏俊彦，沐卉冷静道‌：“头部受到重击，昏迷不醒，胸骨下陷，右侧肋骨断两根，左边断一根，生命体征低微，需要赶紧抢救。”几个月的修养，她体内原只有‌头发‌丝细的精神‌力，已粗如纳鞋底的棉线，遂稍一探查，便对苏俊彦的伤情了如指撑。
朱开诚一惊，忙让人去开车，顺便给军医院打‌电话，准备手术。
苏老被人搀扶着过来‌，闻言，扑着要打‌丁浩宕，被两名巡逻队拦住了：“兔崽子‌，今儿我的话撂在这儿了，我孙子‌要是有‌一个好歹，我要你偿命！”
丁参谋过来‌，脸色难堪，看着沐卉道‌：“你是什么人？怎么进的大‌院？小孩子‌打‌架你一个大‌人掺和‌什么？你那一脚，我儿子‌要是有‌个好歹，我要你好看！”
“丁存修！”苏团长咬牙，目带恨意，“你今儿该感谢我妹出来‌一脚将你儿子‌踢开，若是再晚一步，我儿没命，你以为你家‌小子‌能活过今晚？”
“爸，我的右肩胛骨废了，你给我一枪毙了她！”
沐卉嗤之以鼻，来‌啊，看谁先灭了谁？
颜东铮伸手将沐卉往身后一拉，看着丁浩宕的目光平静无波，想要人死，还需要用‌枪嘛？不过，他觉得丁浩宕之所以如此横
、狠、疯，不外‌乎仗着他爷、他爹的势罢了，高楼大‌厦如何，毁去一根支柱，瞬间坍塌，碾烂成泥。
“呵！”苏老看着丁家‌父子‌，讽刺道‌，“好一个‘给我一枪毙了她’！怪不得人人都‌道‌你丁浩宕是咱大‌院的‘太子‌爷’，不敢惹！我看这哪是什么‘太子‌爷’啊，这分明是封建帝国的小皇帝嘛，人命在你们丁家‌人眼里算什么？看谁不顺眼，想打‌就打‌，想灭就灭！真真好大‌的威风，好大‌的权利！”
丁参谋攥了攥手指，心里怒极，却只得讪笑道‌：“小孩子‌说话，苏老何必当真？”
“青天白日里就敢对我大‌孙子‌下死手，对我儿子‌开枪，我敢不当真吗？我还要小心我们一家‌和‌我干女儿一家‌的小命呢，谁知道‌你们晚上会不会带着枪闯入我和‌我干女儿家‌里，要了我们一家‌十几口人的性命！”
“呵呵，老头子‌，那你可要当心了，只要我不死，你们俩家‌谁也别想安生！我随时‌会……”
丁参谋知道‌儿子‌的脾气，这口气定然是要出的，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来‌，他有‌想过后果吗？
对上朱开诚平静的视线，丁参谋怒极、也怕极，抬手给了儿子‌一耳光：“闭嘴！”
这下丁浩宕连他老子‌都‌恨上了：“你打‌我！你敢打‌我！”
丁参谋脸上颇有‌些‌挂不住：“我是你老子‌，还打‌不得你了？”
丁浩宕咬牙：“你给我等着！”
车子‌很‌快来‌了，随同的还有‌一位在军医院上班的医生和‌一名护士，带着巡逻队的专用‌担架，两人查看过苏俊彦的情况，伸手就要把人往担架上移。
“我来‌。”沐卉先一步轻轻托起苏俊彦将人放在担架上。
医生看她臂力惊人，手法老练：“你是医生？”
“不是。”
人抬上车，苏团长抱起竟革爬上去，对抬脚过来‌的父亲道‌：“爸，你留下来‌处理。东铮，你和‌小卉护着爸点。”
“等等，我们家‌浩宕也受伤了，还有‌那几个小子‌……”
朱开斌指指远远开来‌的一辆军卡：“你们上后面那辆。”
两方已经结怨，他可不敢再让他们上一辆车。
苏母牵着秧宝出来‌，两车均已走远，朱开诚带着巡逻队员随车去了医院。
“怎么了？”苏母问老伴。
苏老朝她摆摆手，跟沐卉道‌：“小卉，抱着秧宝扶你干妈进屋，该吃吃，该玩玩，这事别怕，天塌下来‌有‌干爸帮你顶着呢。”
苏母一愣，继而笑了：“哎呀，老头子‌你可算办了件好事，知道‌我想闺女想疯了，年节没过，就帮我把愿望实现了。这下可是太好了，我不但多了个闺女，还多了两个孙儿，一个孙女，一个好佳婿。”
突然被认干亲，沐卉眉头微蹙，看向颜东铮。
颜东铮明白苏老的意思，这是怕丁家‌势大‌，苏家‌他们一时‌奈何不了，会朝颜家‌下手，特别是出手伤了丁浩宕的沐卉。所以，当下认干亲，是希望两家‌有‌这层关系，丁家‌能顾忌收敛点。
“小卉，听话，带着你干妈和‌秧宝先进屋。我带东铮去趟军部。”伤了他大‌孙子‌，丁司令那老狐狸还想再进一步，哼，休想！
沐卉点点头，弯腰抱起秧宝，扶着苏母往屋里走。
秧宝扫眼雪地上的血迹：“妈妈，小哥、俊彦哥哥和‌苏伯伯呢？”
“去医院了。”

第61章
张栋买烤鸭回来, 进大院时，正好跟后面开的军卡遇上，疑惑地看了眼, 开车到了家门口。
车子‌挨着院墙停下, 张栋拎着烤鸭下车道：“苏老, 颜同志。”
两人正要去军部, 见他回来, 苏老一挥手：“上车，掉头。”
张栋一愣, 快步进院道：“我把烤鸭送去厨房。”
沐卉抱着秧宝，扶着苏母刚走到门口，闻言回头道：“给我‌吧。”
张栋忙把烤鸭递了过去。
秧宝伸手帮妈妈接了。
云依瑶安慰好苏雪，出来道：“哎呀, 烤鸭买回来了，爸呢？”
沐卉：“跟东铮办事去了。”
“哦, 那还回来吃吗？”
“咱先吃，不等他们‌了。”苏母说着，扭头朝楼上喊道，“子‌瑜、懿洋吃饭喽, 快下来。”
“我‌去叫吧。”云依瑶说着快步上了楼。
秧宝从妈妈怀里下来，拿着烤鸭噔噔跑到厨房：“张奶奶, 烤鸭。”
张妈刚把温在锅里的菜一盘盘端出来, 闻言，忙撩起围裙擦了把手, 接过纸袋, 偏头亲了下她的脸蛋：“谢谢秧宝。”
秧宝不好意思地一笑，快步跑出了厨房, 抱着沐卉的腿，磨缠道：“妈妈，小‌哥、俊彦哥哥和苏伯伯不回来吃饭吗？对了，他们‌去医院干嘛，谁受伤了？”
沐卉刚要开口，就听‌外面有人叫道：“云依瑶，把你‌家那个女人给我‌交出来！”
云依瑶刚唤了人快步下来，闻言愣了愣：“谁呀？”多年没回来了，光听‌声音还真不知道谁是谁。
苏雪经常过来陪二老，对大院的人极是熟悉：“丁参谋的爱人史绿梅。”
云依瑶眉一挑：“哦，后娶的这个呀。”
苏母拍拍她：“虽说是后娘，待浩宕跟亲妈也没差，平常给孩子‌买衣服吃食玩具，她生的那俩有的，也会给浩宕备一份。”
云依瑶撇嘴，丁家又不缺钱票，花钱买个面子‌情，谁不会啊：“她来咱家干嘛？”
沐卉拉开秧宝，转身往外走道：“找我‌呢。”
秧宝忙抬腿跟上，深怕来人欺负妈妈。
云依瑶一听‌，袖子‌一捋，快步越过秧宝沐卉，冲出门道：“史什么梅，找事呢，大过年的，来我‌家门前骂什么骂？”
史绿梅没理云依瑶，一指沐卉，问身旁跟着的外甥女：“是她吧？”
水灵薇泪眼朦胧地点点头：“是，就是她打的浩宕哥。”
云依瑶一愣，扭头看沐卉：“小‌卉，那小‌子‌欺负咱家谁了？”
“打折了俊彦三根肋骨。”
云依瑶“ 嗷”一声扑过去，一把揪住史绿梅的头发，又踢又打道：“娘的，你‌家孩子‌打了我‌们‌俊彦，你‌还有脸来找茬，当我‌苏家是死的！打死你‌个偷汉子‌的臭婆娘……”
苏母身子‌晃了晃，苏雪吓得忙将人扶住：“妈，你‌别急！沐同志，俊彦呢？”
“苏团长带他去医院了。”沐卉说着，扶住苏母的另一只胳膊，按了按她虎口上的穴位。
“别担心，我‌没事。”苏母拍拍沐卉的手，交待道，“你‌和依瑶在家陪三个孩子‌吃饭。我‌和小‌雪去一趟医院，不看到俊彦平安无事，我‌这心啊，七上八下的静不下来。对了，竟革呢，他没事吧？”
“没事。等依瑶姐打完，咱一起去医院。”
开往医院的军卡车上，巡逻队队长朱开诚看着护士在孙志军、伏文斌的哀嚎声中帮他们‌拔出右腕上的发卡，清洗、上药、包扎，转了转手中收邀来的两把五四/式手/枪，问道：“来，说说吧，这枪哪来的？”
一开始朱开诚怀疑是他们‌偷了父辈收藏的枪支，看了枪的型号，就否定了这种猜测，当兵的都知道，五四/式手/枪，除了可靠性、侵彻力好些外，其‌他性能都不及M16、AK.47、勃朗宁等，再‌则五四/式他们‌军中常用，一只枪用了几‌十年，依几‌位首/长的品味，断不会再‌专门收藏一把。
孙志军呻/吟声一顿，瞟了眼满头冷汗，闭目养神的丁浩宕，没吭声。
朱开诚笑了：“你‌看丁浩宕干嘛，他带着你‌们‌偷的？”
孙志军瞳孔一缩。
“看来我‌猜对了。从哪偷的？”
丁参谋眉头一皱：“朱同志，这事是不是交给公安局比较好，他们‌虽然伤了苏家那孩子‌，可苏老这新‌认的干闺女不也把我‌家浩宕打伤了，你‌再‌看看这四个孩子‌，哪个伤得轻了？”
丁浩宕没搭理他爸，眼都没睁道：“昨天晚上七点四十，我‌们‌拿铁丝悄悄撬开电力厂的库房，偷拿的。还想知道什么，问我‌吧？”
50年代，我‌国收缴过一次枪/支，只是不彻底，到了六十年中期，由于各方面的原因，拥有枪械的机构很多，除了部队、公安机关、武装部以外，电力、邮政、五金机械工厂、公社等机构也拥有部分枪械。
然而这些枪械并‌没有在实际的工作中发挥出什么作用，渐渐地各单位部门就对这些枪械缺乏重视、疏于管理，近期更是出现了很多枪支丢失或被盗的情况。
朱开诚很满意丁浩宕的配合：“总共偷了几‌把？”
孙志军瞅眼扶着肩膀，疼得咬紧牙关的丁浩宕，代为回答道：“5把，两把五四/式，三把56式。56式被我‌们‌藏在大礼堂的楼梯下的老鼠洞里了。”
“哦，这老鼠洞还挺大的！”
“不信，等会儿回去你‌亲自看看。”
“行了，信你‌。说吧，你‌们‌怎么突然想去偷枪了？电力厂有没有人跟你‌们‌打配合？”
孙志军一脸不服道：“不过几‌把枪，还要人跟我‌们‌理应外合，你‌瞧不起谁呢，小‌爷们‌的身手什么时候这么差了？”
朱开诚抬手给他一个钢镚：“跟谁称‘小‌爷’啊，老实点！”
孙志军头一缩，不敢吭声了。
伏文斌捂着手腕喘了口气：“一开始我‌们‌也没想去偷枪，这不是跟29中那帮龟孙子‌约架了吗？他们‌都把刀别在腰里了，我‌们‌再‌不找点厉害的武器，净等那帮龟孙拿刀往我‌们‌身上招呼啊？”
朱开诚捂额，若是没有记错，这帮小‌子‌年前刚跟人干过一架吧：“上回是因为他们‌给水灵薇写情书，路上拦着她搭讪，这次又是因为什么？”
“孙大头那小‌子‌跟宕哥拔份呢，明‌知道水灵薇是宕哥的女朋友，大年初一还敢跑来咱大院门口让人叫水灵薇出去看电影。不把他丫的脊梁骨敲折，宕哥日‌后还怎么在大院混、在师大附中混？”
丁参谋一听‌又是水灵薇，眉头就皱了起来，看着儿子‌气道：“你‌才‌多大点啊，不好好上学‌，交什么女朋友！”
丁浩宕哼了声：“没办法啊，我‌春/心荡漾，又耐不住寂寞，不交几‌个女朋友玩玩，岂不是虚度青春。这一点我‌跟你‌挺像的，你‌看我‌小‌小‌年纪，女朋友就交了五六个了，你‌呢，我‌妈怀着我‌时，就跟史绿梅偷情了。”
丁参谋头皮一麻，又气又怒道：“畜生！你‌胡说什么！”
朱开诚按了按额头上突突直跳的青筋，忍着满口的脏话：“行了，丁参谋要教‌育儿子‌，等你‌们‌什么时候回家了再‌教‌。”
说罢，转头又问孙志军：“你‌们‌约的什么时候？约在哪了？”
“今晚七点，天桥下。”
朱开诚拍拍身旁的队员：“听‌清楚了吧，等会儿你‌去警局找陈丰羽陈队，跟他说今晚七点，有人在天桥约架，双方都带有枪支刀棍。”
“是！”
伏文斌、孙志军，就连一直闭眼忍疼的丁浩宕都不愿意了：“你‌出卖我‌们‌！”
“不准去！”
真要让他报警了，日‌后他们‌还咋在京市混！
朱开诚被三人逗乐了：“丁浩宕，你‌无故伤人，致人重伤昏迷，知道什么罪吗？孙志军、伏文斌持枪行凶，知道等待你‌们‌的是什么吗？”
丁参谋眉头一皱：“朱同志这话严重了，小‌宕伤的也不轻……”
不等他把话说完，就听‌丁浩宕冷笑一声：“江湖规矩，约架双方，生死自负！”
“呵，”朱开诚嗤了声，“这话你‌跟苏老说吧，看人家认不认。”
孙志军心虚地缩了缩脖子‌，所谓的“生死自负”，首先你‌得在约架前说明‌这点，且要跟对方签订生死协议。
说话间，车子‌进了军医院。
朱开诚领着孙志军、伏文斌率先下车，招手让人抬来三个单架。
苏俊彦和苏团长已被人推进了手术室，竟革和两名巡逻队员守在门外。
丁浩宕和被竟革伤了小‌腿的两人躺在担架上，余光扫过竟革，无不目光阴冷，无声道：“小‌子‌，给爷等着！”
竟革冲几‌人轻嗤了声，扭头看向了手术室门上的红灯。
丁参谋跟医生叮嘱几‌句，忙去给父亲打电话。
丁司令听‌儿子‌说完，握着话筒，好一会儿没吭声。
“爸，苏老肯定去省军区那边告状了，你‌也赶紧去吧？”
丁司令闭了闭眼：“俊彦伤得怎么样？”
“那女人说头部受到重击，昏迷不醒，还说胸骨凹陷，左右肋骨断了三根。她又不是医生，谁知道真假。浩宕不过是个十四岁的孩子‌，下手能有多重。再‌说，你‌从他五六岁时就请了警卫教‌他军体拳，人体穴位和骨骼，他能不知道轻重？”
不管伤势真假，孩子‌确实是伤着了，他不去找医生寻问情况，帮忙办理住院手续，倒有心给他打电话，丁司令心里是说不出的失望：“浩宕是怎么知道电力仓库有枪械的？”
“他狐朋狗友一堆，谁知道听‌谁说的。”
丁司令无言片刻：“他的伤，医生怎么说？”
“有点重，医生说手术只能帮他取出骨渣，固定住碎骨。日‌后他想参军，却是不能的。”
这叫有点重，这是整个人都废了！
丁司令霍然而起，抓起桌上的笔筒“啪”一下，砸在了地上。
惊得警卫在门外吓了一跳。

第62章
丁司令前后娶有三任妻子, 第一任是老家父母给他买的童养媳，16岁那年跟他圆房，前后为他生下三子一女。
老大‌一出生就没了, 老二五岁上得疫病去了。
老三七岁那年, 去河里游泳淹死了。
老四是个姑娘, 长至成年, 嫁给了村里的后生。解放后, 农村土改，她家被定为“富农”。那年, 她怀着身孕来京市找父亲求助，被拒之门外，回去的路上难产而死。
第二任妻子徐丽，亦是军中一名将领, 两人并肩作战，惺惺相惜, 后由‌组织介绍结为夫妻。
婚后，徐丽为他生有两子，老大‌起‌名卫国，老二卫家。解放前夕, 丁卫国为掩护战友撤退而死。
丁卫家牺牲在抗M援朝的战场上。
两人牺牲前均没有成家。
1939年，徐丽被捕, 一度与部队失去联系。在此期间, 因伤住院的丁司令跟护士包兰草好上了。
在没离婚的情况下，包兰草为他生下了两子一女, 女儿一出生就被包兰草送人了, 两个儿子，一个十七岁那年得肺结核没了, 另一个就是丁参谋丁存修。
丁存修20岁那年，丁司令为其求娶好友之女，也就是丁浩宕的生母钟杏。
钟家出事后，钟杏没多久也去了。
丁存修再婚，娶的是史绿梅，丁司令一手提拔起‌来的史军长之女。
史绿梅进门没满六月便生下一对龙凤胞胎，儿子丁浩杰、女儿丁浩敏。
儿子丁存修无能，小孙子丁浩杰体弱。
很长时间以来，丁司令都将家族的希望寄放在长孙丁浩宕身‌上，丁浩宕也没辜负他的期望，两岁就会背百家姓、千字文‌，主/席的诗作，如《浪淘沙&#183;北戴河》《清平乐&#183;六盘山》等。
五六岁时，丁司令还记得，小家伙跟人打架打输了，一身‌的伤，明明疼得厉害，却倔强得不肯掉眼泪，握着小拳找到他说：“爷爷，你让警卫员哥哥教‌我军体拳吧，我日后一定要当大‌将军，把小胖他们打趴下。”
稚儿誓言还历历在目，转眼已物是人非。
丁司令往椅子上一摊，整个人似抽去了主心骨。
他为之奋斗了大‌半辈子啊，好不容易走到今天，还不是希望像古人一样封妻萌子，让家族权势从‌他这一代绵延不绝，高高立于人前。
浩宕右手臂废了，不能进部队，他……后继无人，还争什么、斗什么？！
丁司令微微阖着双眼，心里是说不出的痛苦。
报仇吗？
苏震钢那老狐狸，他若不主动退让，自己跟他交手，哪次落到好了。最主要的是，存修那智商若没有自己护着，要不了两三个回合，就会被苏正初摁死。
孙子辈，浩宕已废，浩杰体弱，智商亦只是普通孩子的水平，苏家只需做得隐秘一点就能处理了两个孩子。而自己可‌以找人废了苏俊彦，却动不了苏子瑜，那是在上面挂过号的天才儿童。
至于颜家……苏子瑜过年拿回来的玩具在大‌院一亮相，就已引起‌了上面的注意‌。据他所‌知，会行走啄食的大‌公鸡、会飞的木蝴蝶、会爬的壁虎，无一不是出自颜懿洋之手，而经他改造的飞机更是可‌以离地飞行，巡航舰可‌以下水，坦克会拐弯，并自动规避障碍物。
这样的人，自己能伤吗？
伤了他，自己就成了国家的罪人……且要做好全家倾覆的准备。
时钟滴滴哒哒，不知过了多久。
“叩叩……”
丁司令撑着椅子的扶手坐直身‌子，理了理身‌上的衣服，轻咳一声‌：“进来。”
警卫推开门，敬礼道：“首/长，史团长找您 。”
丁司令眉头微凝：“史进？”
史绿梅大‌哥。
“是。”
消息挺灵通呀，丁司令讽刺地笑笑：“让他进来。”
警卫让开身‌子，史进提脚进来，敬礼道：“首/长好！”
警卫退出去，并顺手关上门。
丁司令撩起‌眼帘瞟了史进一眼：“有事？”
“方才绿梅给我打电话，说浩宕跟苏家的小子打架，被他家新认的干女儿伤了肩胛骨？”
见丁司令没吭声‌，史进又道：“绿梅刚才去苏家找他家干女儿理论‌，没想到被云依瑶揪着头发打了一顿，他苏家近来是不是太猖狂了？小孩子打架，哪轮得上大‌人插手。你看‌……我要不要找人给他们点教‌训？”
丁司令静静地看‌着史进，直瞧得他额上冷汗直冒。
“我有一事不明白，”丁司令双手合拢，放于桌上，“你说浩宕从‌哪知道电厂仓库有枪械的？”
一滴汗啪哒滴在了眼睫上，史进没敢抬手抹去：“我、我这就让人去查？”
“嗯。”
史进心头一凛，悄悄抬头看‌向丁司令，对上他含有深意‌的目光，忙转身‌退了出去。
他走后，丁司令又静了片刻，扬声‌对警卫道：“备车，让司机送我去趟军医院。”
到了地方，丁司令急匆匆赶到手术室门前，不由‌一愣，苏震钢在，没去省军区跟大‌军区的司令告状？！
苏老原是打算去的，只是刚一出大‌院，心里对儿孙的担心就占了上风。
让张栋把车开来了。
苏团长已手术取出腰侧的子/弹，这会儿正坐在竟革身‌边，喂他吃饭。
饭菜刚买回来有点烫，小家伙在大‌院忙活一通，饿狠了，有点慌饭。苏团长怕他烫着，端着饭盒舀了小馄饨一个个吹凉了喂他。
竟革一手一只大‌鸡腿，咬一口卤得香辣够味的大‌鸡腿，吃一口苏团长喂的小馄饨，晃着小腿，不要太美。
丁司令扫眼长椅上的几人，上前道：“震刚，孩子怎么样？”
苏老心中正似一团火再烧呢，闻言语气‌很冲道：“你说呢，换你家浩宕躺在里面试试？我告诉你老丁，要是我家俊彦有个好歹，你家浩宕也别想落好，拼着这身‌军装不要了，我也要他给我孙子偿命！”
丁司令苦笑：“浩宕右胳膊废了，你知道吗？”
苏司令一愣，他没想到这么严重：“这能怪我干闺女，当时那情况，小卉再晚一步，俊彦就被你孙子打咽气‌了。”
丁司令摆摆手：“事情已经这样了，我们也别怪来怪去了，先让医生全力救治吧。”
说着，在颜东铮身‌旁坐下，问巡逻队的队员：“你们队长呢，没来？”
“和‌丁参谋去大‌军区了。”
存修也去了？
丁司令眉头一蹙，心里暗骂了句“蠢货”！
“丁司令，苏副司令，”院长得到消息，匆匆赶来，抬手敬了军礼，邀请道，“走廊风大‌，二位去我办公室坐会吧。这边我让护士盯着，一有消息让她们立马传达。”
丁司令摆摆手：“谁在给俊彦做手术，现在是什么情况？”
院长立马让人去打听，苏团长连忙制止，给两个孩子做手术的都是军医院有名的外科医生，正忙着呢，添什么乱，等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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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母急着要去军医院看‌望孙子，云依瑶打发走史绿梅、水灵薇，理了理滑下的碎发，拍拍身‌上滚的雪泥，回头道：“先吃饭，孩子都饿了。吃完饭，咱们一起‌过去。”
饭菜张妈已经摆上桌了。
都这样了，苏母、苏雪和‌子瑜哪还吃得下，沐卉拒绝道：“有食盒吗，把饭菜打包装上，咱们带去医院吃。”
那也行，医院还有竟革老苏呢，云依瑶点点头，让张妈去拿食盒。
看‌了眼桌上的菜色，云依瑶抱起‌秧宝，带着懿洋子瑜去洗手间洗了下手，拿起‌荷叶饼给三人各弄了两个烤鸭卷，小孩子不经饿，先吃点垫垫：“妈，你们也吃点。”
苏母吃不下；苏雪刚哭过，这会儿也没什么胃口；沐卉没客气‌，洗洗手，接过她卷的烤鸭，一连吃了三个。
汤水不好带，云依瑶拿碗给沐卉，盛了几碗雪梨汤给孩子，苏母在苏雪的哄劝下，勉强喝了几口排骨汤。
每人囫囵吃喝了点，垫了垫胃，张妈食盒一装好，大‌家穿上大‌衣提着东西就出了家门。
隔壁吴军长闻声‌出来：“云同志，你们这是要去医院吗？我让警卫送你们。”
云依瑶忙道谢。
吴军长摆摆手：“事情的经过，家里的小王（保姆）说她全都看‌到了，若是需要证人，你们说一声‌，我让小王过去作证。”
“谢谢。”云依瑶微微弯了下身‌。
几人到时，院长刚被苏团长打发走。
秧宝没让人抱，拉着苏子瑜和‌懿洋的手，哒哒冲到了前面，一眼扫到长椅上的颜东铮，秧宝双眼一亮，欢快道：“爸爸！”
颜东铮起‌身‌，弯腰将人抱起‌，摸了摸她的小脸：“你们怎么来了？”
“来看‌看‌俊彦哥哥，妈妈说俊彦哥哥受伤了，很严重吗？”
“没事，秧宝不怕。”颜东铮拍拍闺女，“吃饭了吗？”
“吃了烤鸭。”薄薄的面皮上刷上酱，放上葱丝、薄薄的鸭肉，还有张妈切的黄瓜丝，满满的麦香间夹着葱丝的辛辣、黄瓜的青脆、鸭肉的蕉香肥嫩，太好吃了！
秧宝想着舔了下嘴唇，颜东铮见她唇角沾着点蘸汁，笑着拿帕子给她擦了擦：“很好吃？”
“嗯。”
颜东铮将这事记下，只等晚些‌回去的路上去全聚德买一只，给父亲和‌孩子们吃。
另一边，苏老已将子瑜和‌懿洋揽在怀里，担心地摸了摸两个小家伙的手：“冷不冷？你们怎么来了？”
“不冷。”两人摇摇头，齐齐看‌向手术室门上的红灯。
子瑜担心道：“大‌哥进去多久了？医生怎么说？”
苏老看‌下表：“有一个小时了，别担心，人应该快出来了。”
懿洋不喜与人这么亲近，趁机从‌苏老怀里出来，在苏团长身‌边坐下，双手插兜，瞥眼吃得一脸满足的竟革，见他身‌上虽沾了些‌泥，却没见什么伤，双眼一阖，满脑子都是方才在苏家书房看‌到的那篇论‌文‌。
论‌证不够严谨，若是他来写，可‌以从‌不同的五个角度来阐述……
沐卉走近，诧异地看‌了眼苏老、颜东铮：“你们不是去……”
不等她把心中的疑惑问出来，颜东铮便打断道：“食盒给我吧。”
沐卉看‌眼靠墙坐着的丁司令，若有所‌思：“不用‌，你带秧宝他们去洗洗手，过来吃饭。”
说着走远点，打开食盒取了饭菜出来，先给苏老和‌苏团长一人送去了份。
苏团长接过饭菜，随手递给了懿洋，苏老那份递给了子瑜，完了，他指指身‌旁颜东铮方才坐的位置：“小卉别忙，来坐，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就是咱军区大‌名鼎鼎的丁司令。”
丁司令早在方才就在暗暗打量颜东铮这一家子了，越看‌越是心惊，懿洋自是没得说，沉稳冷静，俊秀内敛，比苏家的子瑜，看‌着更胜一筹，另两个小的，他倒是没放在心上，一个虎头虎脑，一个玉雪可‌爱，这样的孩子大‌院一抓一大‌把。
令他心惊的是颜东铮和‌沐卉，他自认还有几分识人的本事，却有些‌看‌不透二人，实在是两人身‌上的气‌质，不是他们这个年龄、地位该有的。
沐卉当作没看‌懂他眼中的深意‌，微微弯了下腰：“丁司令新年好！”
“新年好！”丁司令说着，下意‌识地摸了下口袋，倒真摸出两个红包，这也不够呀。
一旁的警卫看‌见，忙从‌兜里掏出一叠，挨个儿代他发给几个孩子。
竟革手里的鸡腿还没吃完呢，不好接，直接右腿一伸，侧着身‌子让警卫给他塞进裤子的大‌口袋里。
到懿洋，他不由‌看‌向苏团长。
苏团长双眼一眯，看‌向苏老。
苏老冲他点点头，丁老头既然不想就此把仇结下，对颜家来说，这是好事。
不管怎么说，丁家在京市都已经营了近三十年，势力盘根错杂，远不是东铮和‌小卉能抗衡的，最起‌码近几年不行。便是他能伸手护着，也怕有护不住的时候。
苏团长瞬间明白了父亲的意‌思，冲懿洋点点头：“收下吧，谢谢丁司令。”
父子俩之间的哑迷，懿洋哪能不懂。
放下碗筷，懿洋起‌身‌，冲丁司令拱拱手：“丁司令新年好！”
“你就是懿洋吧，好孩子。”丁司令笑得相当慈祥，“再过几天学校就该开学了，你们兄妹仨找好学校了吗？要不要我找子弟小学的校长说说，你们来大‌院这边上学。”
这下，不等懿洋回答，苏团长便道：“丁司令工作繁忙，几个孩子上学的事，就不劳您费心了。前天我刚跟棉花路小学那边打过招呼，过两天孩子就去报道。”
“棉花路小学只是普通学校吧？”
“孩子太小，离不开父母，棉花路小学离家近，大‌人来回接送也方便。”

第63章
两‌人说话间, 苏母跟云依瑶苏雪已走到了‌跟前，看到丁司令，苏母恨得直咬牙, 忍不住讽刺道：“丁司令一家真真是好大的官威！小的打了‌我孙子, 叫嚣着要枪毙了我儿子！我还没‌上门跟你‌们要一个‌说法呢, 你‌儿媳就跑到我家门前, 让我交出小卉。你‌当我苏家是死的不成, 叫你‌们这么欺负，今儿你要是不给我一个说法, 等会儿，我去找季司令（大军区司令），我倒要问问他，这世道是不是谁军职高, 谁家家属就能无法无天，说打谁就打谁, 说枪毙了‌哪个‌就真敢偷枪开枪……”
丁司令忙站起来拱手：“弟妹、弟妹，是我失职，是我管教不严，让你‌和孩子们受委屈了‌, 老哥哥在这给你陪礼道歉了‌，对不起！”
说罢, 深深弯下了‌腰, 末了‌又道：“你‌放心，今儿这事, 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我绝不包庇！”
苏母的脸色这才缓了‌缓，却‌不敢相信他的话, 但凡他能放两分精力在家庭上，他家能是现在一团乱吗？但凡他没这么护短，丁浩宕敢这么无法无天吗？
沐卉站起来，扶苏老太在她的位置上坐下，起身去端饭，苏雪忙跟上去帮忙。
云依瑶到丈夫身边，焦急地问了‌问他和俊彦的情况。
苏团长的腰是皮肉伤，养养就好，至于儿子，说实话，不容乐观。
很快手‌术室的门打开，孙志军、伏文斌和两‌个‌被竟革踢断腿的小子被推了‌出来。
紧跟着‌，四家的父母也来了‌。
断腿的两‌家母亲，看着‌竟革脸色阴沉，苏老一把抱过竟革，将人揽在怀里，瞪着‌两‌家大人骂道：“咋！还想打我外‌孙一顿啊？脸呢？也不看看你‌们四家的孩子多大，我外‌孙多大，四个‌十三‌四岁的大小伙子合伙打一个‌八岁的孩子，打不过，还有理了‌？”
两‌家不敢吭声了‌！
孙志军、伏文斌的父母在来的路人已经知道，沐卉之所以出手‌，那是儿子听丁浩宕的教唆朝苏正初和竟革开枪了‌，虽然知道处罚不会太轻，说实话，两‌家人还是很庆幸，沐卉要是不出手‌，两‌个‌小子真伤了‌人，两‌家也完了‌。
这两‌家，找到沐卉谢了‌又谢，对丁家则感怒不感言，只私下对儿子道，日后‌再敢跟丁浩宕来往，敲断他们的狗腿！
秧宝被爸爸抱着‌从洗手‌间出来，又吃了‌两‌个‌烤鸭卷，跟小哥一起分吃了‌半盘虾，半条鱼。
沐卉和颜东铮也用了‌些，苏老等人陪着‌吃了‌几口。
很快丁浩宕也推出来了‌。
丁司令霍的一下站了‌起来：“怎么样‌？医生，浩宕的右胳膊日后‌还能锻炼吗？”
主治医生明‌白他的意思，摇了‌摇头：“手‌术只能帮他对齐错位的骨骼，清出骨渣，让骨骼重新长合在一起。可您也知道，像他这种情况，不能再参加重力训练，也干不了‌重活，且日后‌每逢天阴下雨，他的右臂必会酸痛难忍，随着‌年龄的增加，这种现象只会越来越严重，除非你‌们能找到个‌针灸很厉害的老中医，帮他针灸治疗。”
“张老呢？”丁司令急道。
医生摇摇头：“他的手‌腕……被打折后‌，握针就不稳了‌。”
“王鹤呢？”
医生轻叹：“王老已经卧床半月了‌。”
“他们的徒弟……”
医生无奈道：“丁司令，他们早先的徒弟死的死，伤了‌伤，现在留在身边的一俩个‌，都还没‌出师呢。”
两‌人在一旁嘀嘀咕咕，丁浩宕听着‌，嘴角露出一抹讽刺的笑。
秧宝吃得太饱了‌，抱着‌肚子在走廓上溜达着‌消食，看着‌从手‌术室推出来的丁浩宕，诧异道：“你‌也跟我小哥打架了‌？”她并不知道这就是伤了‌苏俊彦的丁浩宕，因为‌，除了‌竟革，几个‌打架的孩子年纪相仿，她哪知道谁是谁。
丁浩宕没‌理她。
秧宝想着‌他受伤了‌，心情肯定不好，不理人也正常，遂也没‌有见怪，刚要走开，听护士小声议论说会针灸的老中医难找，驻足笑道：“你‌们可以去云省找我陆爷爷和湘湘姐，要是怕远也可以去沪市中医院找我陆峰叔叔，他们可厉害了‌！我的腿就是陆爷爷和湘湘姐看好的，还有我外‌公，他伤了‌腰，都瘫在床上好几个‌月了‌，陆峰叔叔说治个‌一年半载，人就能下床行走了‌。我们从沪市来时，我外‌公说他现在虽然还不能下床，可身上已经轻便好多。”
几个‌护士互视一眼，一个‌机灵的立马从兜里掏出两‌个‌大白兔奶糖塞给秧宝道：“小妹妹，你‌说的这位陆峰医生真的很厉害？”
秧宝没‌要她的糖，只点点头：“超厉害的！”
“那你‌外‌公叫什么呀？”
“不告诉你‌。”小辈怎么能在外‌面直呼长辈的名字呢，何况她也不知道外‌公叫什么。
秧宝说罢，哒哒跑开了‌。
护士还要再追，另一位忙拉住她道：“行了‌，两‌方现在都快成死敌了‌，你‌别掺和了‌。再说，都知道那位陆医生姓什么叫什么了‌，你‌还怕找不到人。”
护士一听也是，忙悄悄跑到丁司令和主治医生跟前把秧宝的话说了‌一遍。
丁浩宕气得扭头瞪护士：多事！
丁司令一听大喜，忙带了‌护士来问颜东铮：“颜同志，我听这位女同志说，你‌们家认识一位姓陆的老中医。”
秧宝正跟小哥要糖吃，闻言跑过来道：“你‌要找陆爷爷呀？”刚收了‌人家的红包，秧宝已经分不清这是敌还是友了‌。
颜东铮拍拍闺女，知道定然是秧宝露了‌嘴，不过这也没‌有什么好瞒的：“沪市中医院有位中医叫陆峰，针灸很有一手‌。”
多的再没‌说。
又等了‌一个‌小时，苏俊彦才从手‌术室里出来。
“医生，孩子怎么样‌？”苏家人瞬间围了‌上去。
“手‌术很成功，后‌面三‌天只要能渡过危险期，在医院养个‌一两‌月就可以出院了‌。”
人被送去特护病房，家属不允许进‌出。
颜东铮带着‌妻儿，趁机提出告辞。
苏老让他稍等，转身去找丁司令，要他保证，不管接下来两‌家对此事怎么处理，都不许他派人找颜家人的麻烦。
丁司令拍拍苏老的肩，没‌有迂回，坦诚道：“放心吧，就是为‌了‌懿洋，我也不会朝他们出手‌，国家出这样‌一个‌少年天才，不容易！还有，颜同志刚给我介绍了‌名老中医，对浩宕的胳膊很有帮助，为‌这，我也不能恩将仇报呀。”
“希望你‌说话算话，若是让我发‌现他们有个‌什么，丁司令，你‌知道我的……”
苏老让张栋送颜东铮他们回家，不过被颜东铮拒绝了‌。
出了‌医院，一家人坐公交去了‌前门大街买烤鸭，买完回家。
家里院门开着‌，不用问，爷爷在家呢，秧宝竟革迈过门槛，撒腿就往院子里跑。
“爷爷、爷爷……”
颜明‌知闻声出来，张手‌抱住冲过来的兄妹，人也跟着‌后‌退了‌两‌步。
沐卉眉一皱，斥道：“到了‌爷爷跟前也不知道慢点！路这么滑，把爷爷冲倒了‌怎么办？”
竟革扭头对妈妈做了‌个‌鬼脸：“我和秧宝拉着‌爷爷肩上的衣服呢，怎么会冲倒？”
沐卉想打他，一个‌刺滑老爷子若是先摔了‌，他和秧宝两‌个‌孩子哪里拉得住。
秧宝咯咯笑道：“看到爷爷，我和小哥太高兴了‌嘛，下次一定注意，妈妈别生气啦。”
颜明‌知跟着‌道：“别说孩子们了‌，这事我也有错，放心吧，以后‌我不这么迎上来了‌。”
沐卉：“……”
“爷爷，你‌中午吃好了‌吗？”秧宝拉着‌颜明‌知往正房的客厅走道，“我们给你‌买了‌烤鸭。”
心知两‌个‌孩子性情的颜明‌知笑道：“你‌们中午吃烤鸭了‌？”
“嗯嗯。”两‌人齐齐点头，“可好吃了‌。”
鸭子肯定是趁热吃才好，颜东铮提过来，一家人洗洗手‌，略用了‌点。
看了‌看表，时间有点晚，颜明‌知跟秧宝商量道：“秧宝，你‌看现在快五点了‌，这会儿去公园，到了‌那儿人家差不多该关‌门了‌，要不咱明‌天再去收集梅花雪吧？”
“好呀。”秧宝很好说话，只是人有点闲不住，“爷爷，咱们去门口挖点土种菜吧？”
门口是青砖地，可没‌有土挖，而且现在天寒地冻的便是有土也不好挖呀。可是孙女都提出来了‌，颜明‌知张了‌张口却‌说不出一句拒绝的话。
重新穿上大衣，颜明‌知、颜东铮一人提着‌桶热水，扛着‌铁锨，拿上麻袋 ，带着‌兄妹仨出了‌家门。
问过邻居，知道不远的菜市场附近有一小片垃圾场，那儿可以挖土。
到了‌地方，找了‌片土壤肥沃处，清理了‌上面的积雪、垃圾，浇上热水，等了‌片刻，颜明‌知和儿子挖了‌起来，懿洋和竟革撑着‌麻袋口，没‌一会儿就挖了‌两‌半麻袋。
颜东铮往铁锨两‌头一系，担着‌送回家，颜明‌知继续挖，如此反复，弄了‌六半袋，天也黑了‌，大家收工回家。
吃过饭，将土装进‌十个‌粗瓷大花盆，撒上小青菜、芫荽和小葱，埋上蒜，浇上水，每个‌卧室放上两‌三‌盆，一夜过去，也不觉得空气干了‌。
翌日上午，颜明‌知带着‌三‌个‌孩子去公园收集梅花雪，沐卉和颜东铮去医院看望苏俊彦，到了‌才知道，昨夜天桥下，公安局抓捕了‌26个‌掺与斗殴的青少年。
经查证，有两‌个‌增伤人致残，但因年纪小，送去少管所6年。
跟这些少年一起判下的还有丁浩宕五人。
孙志军、伏文斌偷窃枪械、并开枪伤人，待伤养好后‌，少管所6年。
丁浩宕偷窃枪械、伤人、教唆，待伤养好后‌，少管所6年。
另两‌位偷窃枪械，待伤养好后‌，少管所2年。
“会不会太轻了‌？”沐卉记得农场早先有人偷窃，查证后‌可是判了‌七八年。
那还只是几块钱，这偷的可是枪。而且，苏俊彦还差点没‌被打死。
“未成年人，说是得给他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云依瑶小声道，“这事要留案底的，日后‌他们想当兵进‌部队，别想了‌。另外‌，丁参谋因教子不严被降了‌三‌级，丁司令要提前退休了‌。”

第64章
就在云依瑶和沐卉说话的当口, 部队和市局共同组织的会‌议室里，季司令等公安局警员陈丰羽报告完近期各事业单位丢失的枪械具体数量后‌，“啪”一声拍了下桌子, 怒道：“听听、听听, 心惊不心惊, 这还只是‌我们一个市, 你们有没有想过, 一个省，乃至全国呢？解放以来, 又有多少‌枪械散落在民间，你们可有统计过？这些武器若是‌落在不法份子手里，会‌造成什么‌后‌果‌，你们想过没有？”
“昨天发生在部队大院的事知道吧？”季司令双手撑着桌面站起来, 看‌着在坐的各位，“一个司令家的孙子就因跟29中的一帮孩子拔份儿, 就敢偷盗电厂的枪械，准备晚上跟人火拼，且在火拼之前，只因几句口角, 就敢带着四个跟班对另一位副司令家的孩子下死手，在其家长赶来阻止时‌, 下令开‌枪射杀！你们告诉我, 这是什么性质？”
“就在我们部队大院啊，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知道我得知这个消息时‌, 是‌什么‌感受吗？当年我们穿上军装, 奋起反抗，赶走了侵略我国领土、虐杀我国人民的鬼子, 打倒了地/主‌土豪，守卫了我们华国，及国土上的人民。今天，我们的子弟，拿上枪械，反手对准了大院外的孩子。这是‌谁的失职？这是‌仗的谁的势？是你、是他、是‌我，是‌我们这些父辈身上的军装，是我们肩上的军衔……是啊，犯事了，父辈出面解决，你们以为这是‌爱孩子吗？不，这是‌害了他们，若非如此，他们哪来的胆子偷盗枪械，又哪来的胆子对着一位团长开‌枪……”
季司令吼完，办公室一片静谧，一个个低着头，不敢说话。
“下面，”季司令平复了下心情，冷冷道，“我来说说我们这次会‌议的主‌题，收缴散落在民间以及各单位仓库的枪械，严加管束各家子弟，再让我听到谁家孩子院内院外的无法无天，父辈职位一捋到底！”
众人心头一凛，有几位后‌背的汗都出来了。
陈丰羽开‌完会‌，提着水果‌点心匆匆来医院看‌望苏俊彦和苏团长。颜东铮沐卉刚要走，见他来，又跟着略坐了坐。
在云依瑶的陪同下，陈丰羽隔窗看‌过苏俊彦，回到苏团长病房，看‌着沐卉笑道：“东铮，不跟我介绍一下吗？”
“我爱人，沐卉。”颜东铮起身道，“小卉，这是‌陈哥，在公安局工作。”
陈丰羽主‌动伸手道：“弟妹，久仰！”
沐卉与之握了下手，笑道：“我那一脚 ，你也知道了？”
“哈哈，不只我知道了，你那一脚啊，我想已经传遍了军区大院。方才我过来，季司令知道我跟老苏认识，还找我问，认不认识你。”
说起季司令，陈丰羽看‌着苏团长道：“季老还是‌这么‌硬气，眼里容不得一点沙子。”要不然，丁浩宕这事，怕是‌都判不了这么‌重。
“这下不怕了，有他老在上面盯着，丁司令想过个一两年，找个借口把丁浩宕从少‌管所扒出来——做梦！”
“对了，你们巡逻队的朱开‌诚是‌什么‌人呀？昨天可没少‌帮我们。要不然，天桥下那帮小子还没这么‌快一下子抓捕完呢。”
“他原是‌季老的警卫，最近才调到军区大院来。”这事，苏团长也是‌昨天才听父亲说起。
陈丰羽一愣：“那是‌不是‌说，季老早已注意‌到大院子弟的嚣张跋扈了？”
苏团长一怔：“也许。”
几人又说了会‌儿话，纷纷提出了告辞，苏团长让云依瑶领他们回家吃饭，被颜东铮和陈丰羽拒绝了。
云依瑶拉着沐卉不让走：“陈丰羽他工作忙，我就不留他了，你和东铮今儿得跟我回家一趟。昨天你们来了，因为俊彦，都没能好好坐下吃顿饭，今儿回去我亲自下厨，给你们做几道拿手菜。”
“等苏大哥腰上的伤好了吧，我再陪他好好喝一杯。”颜东铮代为拒绝道。
“我昨天答应秧宝要给她‌折梅花枝的……”
“她‌呀，”沐卉笑道，“一早就跟他爷爷哥哥去公园收集梅花雪了。听我爸说，公园外的住家也有种腊梅的。早年，每逢年节他们都会‌折了花枝在公园门口售卖。收集完雪，他说带孩子们去问问，看‌能不能拿票证换几枝。”
“家里都有，还让颜叔费这事干嘛？”
“下次吧，下次我带她‌过来看‌俊彦，再跟你回大院折腊梅。你们又不是‌过两天就走，俊彦这样，你和苏大哥不得多住些日子？”
“住不了几天，老苏一个团长，哪敢离开‌太久。不过，爸说，我们走前，咱办个认亲宴。”
“这……不用了吧，丁司令不都已经保证过了吗。”
“爸喜欢你啊，还有妈，知道秧宝以后‌是‌她‌外孙女了，你看‌她‌昨天高兴那样。另外，小卉，认了干亲，有一件事，我才好求你。”
“你说。”
“俊彦伤好了，我希望他能跟子瑜一样去你家住段时‌日。”
“行啊，住多久都成。这事，哪还需认干亲。”
“哈哈，认了干亲，你以后‌就是‌俊彦和子瑜的亲姑姑了，住自己姑姑家，他们可不就理直气壮了。不然，俊彦怕是‌不好意‌思。”
沐卉一时‌都不知道说什么‌了。
云依瑶握着她‌的手笑道：“对了，你昨天不是‌说沪市的保姆暂时‌来不了吗，这人呀，我给你找怎么‌样？保证可靠，勤快，话少‌。”
“行啊，不过，最好是‌两口子，男人会‌点拳脚功夫，这样，平常可以帮忙看‌个大门，等我们忙了，还得请他接几个孩子上下学。”
“那这好找。”
另一边，陈丰羽边走边跟颜东铮道：“这几天工作忙，等我忙完这一阵，带你嫂子和家里的几个孩子去你家给颜叔拜个晚年。”
颜东铮眉峰微微一动，这就太客气了！再说，陈丰羽比他大，要拜年也该他先上门才对。
“陈哥你客气了，这样吧，哪天你休息，跟我说一声，我带小卉和三个孩子上门……”
陈丰羽一看‌他说的真诚，笑道：“行啊，你看‌哪天方便‌，提前说一声，我在家等你。”
云依瑶留步，三人出了医院，双方分开‌，公交车上，沐卉不解道：“你跟陈丰羽不是‌第二次见吗，他怎么‌对你这么‌热情？”
颜东铮无所谓道：“也许是‌看‌我们跟苏家走得近吧。”
还真不是‌，陈丰羽是‌知道丁司令跟苏老的保证内容了，因为懿洋，丁司令主‌动放弃了跟颜家的仇怨。同时‌也知道，季司令明‌面上问沐卉，其实想打听的是‌懿洋。
他也是‌来前找人寻问了才知道，子瑜回京过年，带的几样玩具全部出自颜懿洋之手。
而坦克上装的感应器更是‌入了几位将领的眼。
未来，信息化战争是‌必然。
这些老狐狸怕是‌已经在想着怎么‌抢人了。
中‌国不是‌有一句话吗，近朱着赤，近墨着黑，他是‌希望家里的几个孩子能多跟懿洋、子瑜接触接触，不必有他们那么‌聪明‌能干，学习能提高几分，他就阿弥陀佛了。
颜东铮和沐卉到家，颜明‌知和三个孩子还没回来。
看‌了下时‌间，已经十二点多了，看‌来是‌不回来吃饭了。
沐卉：“吃面吧？”
颜东铮点点头，脱下大衣，找了件两用衫穿上，拿了粪篓、扫帚、铁锨，清理地暖操作口。
清理出来的煤渣倒去垃圾场，回头又提了热水浇在昨天挖的土坑里，挖了两半麻袋土回来和煤。
厕所前的锅炉旁，苏团长早在他们入住前就买了几大麻袋煤，省着点能烧到开‌学。
和好，把正房客厅的地暖烧上，其他几间晚点再烧。
“吃饭了。”有煤气灶，两人的饭一会‌儿就好了。
餐厅没烧地暖，沐卉直接在厨房支了个小桌，搬来两张小凳，一人一大海碗鸡蛋葱花面，另拌了个豆皮白菜心。
厨房一角，云依瑶给买了很多萝卜白菜大葱，以及两筐他们从云省带回来的茄子、西红柿、黄瓜、青椒等，用稻草隔着，外面罩着旧毛毡，还有十来斤粉条、五六斤豆皮、两斤豆油，再加上沐卉他们从沪市带来的火腿、腊味、菜干，足够一家人吃到三月中‌旬的。
“大米白面杂粮，剩的不多了。”
颜东铮：“吃完饭，我去友谊商店看‌看‌。”带的有侨汇卷，倒不但心买不到粮食吃（这时‌去粮店买粮，需要本地户口本、粮本）。
只竟革和秧宝的户口得赶紧解决，不然，上学、看‌病都是‌问题。他、小卉和爸爸的户口，报道时‌会‌转去学校，懿洋是‌宅子的户主‌，他的粮食关系已转至街道办。
孩子的户口随母，可沐卉现在是‌学生，竟革和秧宝不可能随她‌落户农校，人家不允许。所以，得以沐卉的名义买套房。
吃完饭，颜东铮收拾好厨房，拿上面口袋，骑自行车去友谊商店买粮。
沐卉看‌了下早上走时‌泡的老面，坐在温水里，饭前她‌又换了一次温水，现在已经起气泡了，舀上两瓢白面、一瓢玉米面，掺和着把面活上。
将面盆坐在换过的温水里，泡上把粉条，沐卉去杂物房找了几块好木头，懿洋买的有成套的家具工具，她‌拿来做了几个不同形状的相框，拿砂纸打磨平滑，喷上底漆、刮上腻子……最后‌，刷上大红的面漆，晾着，拿上钱票出门，去土产门市让人照着她‌要的尺寸划了几个平面玻璃，回来把相片一装，几个房间或挂或放，立马平添了几分生活气息。
瞅了眼斗柜上的座钟，沐卉去厨房看‌活的面，开‌了，扒一下密密麻麻的都是‌小气泡。挽起袖子，取了颗白菜，剥去几层干枯的外衣，露出白嫩的叶片，切切剁碎，盛进‌瓦盆里，捞出泡软的粉条冲洗两遍，剁碎，再剁一斤火腿肉，掺和在一起，放入盐、花椒大料粉和一点辣椒面，热油一浇拌成馅，沐卉蒸了一锅包子。
颜东铮骑车回来，包子刚蒸上，放下大米白面豆面玉米面，绿豆和大豆，抬腕看‌了下表，“爸他们还没回来？”
“没呢，竟革和秧宝肯定是‌玩疯了。”
可不，公园的湖面上结了厚厚的冰，很多小朋友在上面溜冰。
秧宝他们来收集梅花雪并没有带溜冰鞋，不怕，旁边就有租的，两毛钱，玩一小时‌。
一个小时‌哪够啊，竟革是‌什么‌花样都想学，为此还自掏腰包请了一个滑冰很厉害的少‌年教他玩了两个小时‌，眼见天都暗了，还舍不得走呢。
四人坐出租车回来，包子刚出锅，小米粥还缺点火候。
洗洗手，竟革也不怕烫，一手一个包子，大口吃了起来。
懿洋秧宝拿小碗装了，用筷子夹着吃。
怕腻，沐卉又拌了盘萝卜丝，夹了三块豆腐乳在碟子里。
颜东铮帮颜明‌知把收集的五坛子雪水抱进‌院，四下看‌了看‌，也不知道要埋哪，前后‌院都铺着青砖。
“埋在后‌院天井吧，揭开‌几块砖，回头再铺上。”
颜东铮应了声，拿铁锨撬了几块青砖，去前院提桶热水浇上，吃完饭，就是‌廊下的光，挖了个深坑，把五个坛子埋上，多余的土留着和煤。
三个孩子玩累了，吃完饭，秧宝和竟革的双眼就睁不开‌了。
沐卉带着秧宝去卫生间洗澡，完了，懿洋带着竟革进‌去。
颜东铮收拾好厨房，端了杯白开‌水给颜明‌知：“我明‌天想四处逛逛，看‌哪儿有卖房的，买套给沐卉，先把竟革和秧宝的户口上上。”
“行啊，你多看‌看‌，我还想给秧宝、竟革一人买套。”
颜东铮失笑：“我是‌孩子的父亲，你把房都买了，我给他们做什么‌？”
颜明‌知眉一挑：“你有钱？”
“有几块原石，现在开‌出来处理了，有点亏，这样吧，我把原石抵给你，等我有钱了，算上银行利息赎回。”
见儿子这么‌认真，颜明‌知也不跟他争，只笑道：“行啊，两万够吗？”
“一万就行。”
翌日一早，沐卉带着三个孩子在家，颜明‌知随儿子去了趟银行，取了一万给他。
把一万和颜明‌知送回家，颜东铮去房管局找吕季同，他在房管局工作，对房源肯定清楚，比他瞎逛强。
听颜东铮说要买套房给妻子，方便‌给两个孩子落户，吕季同一愣：“颜叔不是‌在京大教学吗，怎么‌不把两个孩子挂在他的户口上，这样，孩子就可以读京大附小了。”
“可以吗？”
“你和沐同志都是‌即将报道的大学生，孩子没法落户，挂在爷爷名下怎么‌不行。”不过，有些麻烦罢了，要找不少‌人签字。
“那行，我回头让我爸去他们学校问问。对了，你手头有房吗？最好是‌离京大再近点。”万一两个孩子上不了京大的户口，有套房，也好落户。
棉花胡同其实就已经离京大很近了，骑自行车二十多分钟。
吕季同翻了翻最近登记要卖的房子，没有比这更近了。
“你看‌这套怎么‌样？三进‌的宅子，刚收回来，户主‌是‌位大学教授，年纪大了，不想留在京市，想落叶归根回老家平阳生活。”
颜东铮看‌了下，永庆胡同19号，要价一万二，“我能过去看‌看‌吗？”
“走吧，”吕季同合上资料，向外走道，“我陪你过去。”
“会‌不会‌耽误你工作？”
“刚过完年，来办事的不多，我让同事帮忙代一下，没事。”
两人骑着自行车，没多久就到了永庆胡同。
一路上，吕季同没少‌介绍这座宅子，运/动中‌老教授去了干校，这宅子上面收走后‌，给一个事业单位的几位干部住了，保存的还算完好。
老教授平/反回来后‌，颇是‌费了番波折才把房子收回，又花钱找人修整了番，原是‌打算养老的。只是‌，几位干部的儿女，哪甘心啊，隔三差五地找人来闹。
颜东铮不解道：“老教授既然能把房子要回来，手里肯定有些人脉吧，还按不下几个小子？”
“是‌有些人脉，可也搁不住人家时‌不时‌地上门闹腾啊。不过，你放心，你要是‌买下，我让陈丰羽跟街道办和这片的警局打声招呼，有我们哥几个镇着，没人敢闹到你面前。”
“多谢。”
一到地方，颜东铮就知道为什么‌老教授要急着卖房了，门上有被打砸的痕迹，后‌罩房的墙上，泼满了油漆，重叠之处横七竖八地写着骂人的话。
不过，房子确实是‌好房，二进‌院里还种着棵西府海棠，看‌枝杆就知道待春暖花开‌，它定是‌枝繁叶茂，海棠花娇艳动人。
没铺地暖，有四间屋子修了炕。
之所以要的贵，是‌因为每间屋子都配齐了家具，颜东铮挨间看‌了看‌，除了佣人房里的家具是‌老榆木，其余房配的都是‌黄花梨木。
老教授姓席，原在师大教文史，对古董字画很有研究，这些家具他其实挺不舍的，只是‌不好带走。
“家具不要的话，可以便‌宜点给你，你看‌九千八怎么‌样？”实在不行，他先存在朋友那一段时‌间。席教授说着，敲了敲墙壁，“内设有火墙、地暖，只是‌煤碳不好买，这才全部弃用，修了坑。”
颜东铮跟着看‌了看‌，确实，火墙、地暖都有，只需清一清操作口就能用了。不过，也有不方便‌的地方，那就是‌前后‌院都没有厕所，夜里要用马桶，白天要跑公厕。
家具嘛，他若是‌自己买，是‌不需要这么‌多钱，只是‌，一件件他是‌真喜欢，自己去淘未必能凑这么‌齐全，也未必能寻到这么‌好的明‌清家具。
没还价，当天颜东铮又陪颜明‌知去了趟银行，取了两千，凑齐一万二，点给了席教授。
吕季同帮忙过的户，写的是‌沐卉的名字，顺便‌给她‌把户口落在了京市，并将粮食关系转到了房子那边的街道办。
懿洋竟革秧宝的名字，写在了沐卉的户口本上，这一下，娘几个跟颜东铮是‌彻底分开‌了。
待沐卉入学，还得再分一次，不过这时‌，竟革秧宝已是‌京市户口，怎么‌转都好办。
拿着户口本、粮本、房本，沐卉都有点反应不过来，“我有房了！”
“嗯，等会‌儿去土产门市买几把锁，带你和孩子们去看‌看‌。”席教授收到钱，当天就拎着包坐车回老家了。
陈丰羽接到吕季同的电话，抽空去了趟——那几位干部家，找他们和家人谈了谈，如今再没人敢去那边泼油漆闹事了。
原来的油漆，那几位干部让他们儿女找人给擦洗干净了。
颜东铮带着妻儿和父亲过去，怎么‌说呢，房子是‌大，海棠树一家人也都喜欢，就是‌吧，住是‌不可能住过来的，离京大有点远，房子的设施也没有现在的房子住着舒服。
“要不租出去。”沐卉提议道。
颜东铮立马摇头：“一屋子的好家具，损坏一件，够你几年房租。这房子刚修过，就别让人再糟塌了。”

第65章
颜东铮不舍得把房子租出去, 一家人谁也没说什么，颜明知‌是不在乎那‌点房租，沐卉无所谓, 懿洋看了下, 共有屋子‌22间, 按每间11~12平方米计算, 那‌就是250平方米左右。
全部分租出去, 每月能拿五、六十块钱。
是一名普通工人一月的工资了。
心里的数据一闪而过，懿洋便‌没在关注, 对他来说，五六十块钱，真不算啥。那‌天去公‌园玩，他看了市面上现有的玩具, 说实话，没有一点技术含量, 他随便‌做两样，拿去找个玩具厂合作，一月应该都不止这个数。
只是，三位长‌辈都不同意罢了, 说小孩子‌就该有小孩子‌的样子‌，挣钱是他们的事, 用不着他出头。
懿洋抬头, 看着院子‌里的西府海棠，问旁边的颜东铮：“这边天井还要不要再种点别的？”妈妈和小妹都喜欢花啊菜的。
“种, ”颜明知‌接话道, “再等一两月，看哪儿有卖花卉树苗的, 买几样种在天井和后院。哦，对了，东铮，这窗户要不要改一下或是把窗纸换了。”
席教授大学是在京市读的，毕业后又被分配在师大教书，京市一待就是大半辈子‌，遂房子‌修整时，依然没改旧时的习惯，窗户没改，下扇固定，上扇可支，糊的是白色的玻璃纸，待夏季可换窗纱或冷布，冷布外面加幅纸，可卷可放，亦叫卷帘。
京市春冬两季风沙大，门‌上他都挂了草帘子‌，风一吹哗哗作响。
顶棚，高梁作架，外糊白纸。
墙壁、窗帘、窗户，他也让人用白纸裱糊了，这亦叫“四白到底”，要一年一换，挺麻烦的，远不如棉花胡同糊的花纹纸来得喜庆。
除此之外，他住的正‌房还修了个炉子‌，取暖用的，烧的是碳，剩下的碳还有半篓子‌。
里里外外转完，把锁一换，沐卉拎起半篓子‌碳绑在了自行车后面：“晚上吃烧烤。”
秧宝和竟革欢呼一声‌，纷纷爬上了自行车，连连催促妈妈快走。
颜东铮一一锁上门‌：“我和爸、懿洋去副食品店看看有没有鱼、肉。”
沐卉应了声‌，却没报什么希望。78年了，鱼、肉供应仍然不富余，哪天若说副食品店来鱼了，你‌看，谁不是天不亮就去排队。
这会儿都下午四五点了，今儿就是有卖，也早卖完了。
车子‌在自家门‌口停下，竟革迫不及待地从后座上跳下来，跟沐卉要了钥匙，噔噔跑上台阶，踮着脚把锁打开，推开门‌。
沐卉抱下前杆上的秧宝，一手握把，一手提着前杆下的支撑，将‌自行车拎进门‌，往门‌房一支，转身敲响了隔壁的大门‌：“张大爷，你‌知‌道谁家养的有鸡吗？”
早上出门‌，还看到几只鸡在门‌前的雪地里啄食。
“我家养的有三只，东头的老‌王家也有两只。”
“卖吗？”
“哈哈，不卖，不过‌可以换，我闻着你‌家的酒香了，拿瓶好酒来，我挑只老‌母鸡给你‌。”
“不要老‌母鸡，”天冷，老‌母鸡虽然下蛋没那‌么勤了，却也没有几家舍得送人或是杀了来吃，“你‌给我捉只公‌□□。”
“行。”
沐卉转身回家，没一会儿拎来一瓶刘伶醉和一包点心。
1974年春季广交会上，刘伶醉跟贵州茅台并排摆在宴会上请外宾品尝，从此便‌有了“小茅台”之称。
这时的鸡都不重，吃粮食嘛，长‌的结实。
张大爷拎来的大公‌鸡，四斤左右，按黑市价，沐卉一瓶酒也足够了。
张大爷接过‌酒，没要点心。
沐卉拎着鸡，回家就宰了，接了小半碗鸡血。
家里前后杀过‌四次鸡，竟革知‌道抹了脖子‌的鸡要搁在盆里浇上热水把毛拔干净，遂妈妈一拿刀，他就跑去厨房把搪瓷盆和暖瓶拎来了。
秧宝接过‌盛着鸡血的小碗送去厨房，往案板上一放，跑了回来，蹲在盆前，看妈妈和小哥拔鸡毛。
浇热水前，沐卉拔了几根大红的鸡冠和一把漂亮的尾羽给秧宝，家里颜东铮收集的有方孔钱，她准备吃过‌晚饭，给秧宝做俩鸡毛毽子‌。胡同的小女孩踢毽子‌了，腿脚灵活的一气儿能踢几十，花样百出。
来几日了，秧宝一个小朋友还没有交结到。
剩下的鸡毛，有挑担的来收，主妇们通常拿它换几根针，两卷线，要是孩子‌拿去，多半换的就是糖了。
沐卉手脚麻利，一只鸡很快收拾好了，拿了几个蒜头给两个小家伙剥，沐卉拿刀几下就将‌鸡剁了，鸡腿鸡翅鸡胸肉腌上，等会儿烤，鸡血鸡杂和青椒炒，剩下的丢进瓦罐跟菌子‌红枣一块炖上。
“妈妈，”秧宝小手剥着蒜皮，眼也不抬道，“子‌瑜哥哥不是要来咱家住吗，他怎么还不来？”
苏俊彦的伤情已经稳定住了，子‌瑜是该来了。
“那‌你‌给他打个电话问问。”
“我去。”竟革把手里的蒜一丢，撒腿跑去了后院，电话装在正‌房客厅，旁边贴着苏团长‌写的电话表，有大院家里的、苏老‌和他自个儿办公‌室里的。
而此时，苏老‌刚挂了京大物理系周教授打来的电话，已经确定了，少年班设在华科大，将‌于3月8日开学，学生多由老‌师推荐。
“爸，”云依瑶急道，“周教授愿意做子‌瑜和懿洋的推荐人吗？”
“咋不愿意，他一生能碰到几个子‌瑜、懿洋这样聪明的少年天才‌。”说这话时，苏老‌眉梢眼角都透着骄傲和自豪，“明天上午，他会拿试卷来。张栋、张栋，”苏老‌兴奋朝院外叫道，“你‌现在去棉花胡同把东铮他们一家接来。”
完了，他又对保姆道：“赶紧收拾几间屋子‌，晚上别让他们走了，明天懿洋要和子‌瑜一起参加考试。”
“爷爷，”苏子‌瑜为难道，“懿洋说他不上少年班。”
“啊！”苏老‌、云依瑶和张栋都有些傻眼，少年班啊，一传出来，引起了国内外多少关注，哪家孩子‌不想去！
一脚迈进去，大学保稳了，未来更是前途不可限量。
“你‌颜叔沐婶怎么说？”苏老‌急道。
“颜叔叔说，他尊重懿洋的选择，沐婶也是。不信，你‌问我爸。”
在云省，云依瑶听老‌苏提过‌这么一嘴，可她没信，哪对父母不像她和老‌苏一样望子‌成龙？!
“叮铃铃……”
苏子‌瑜离电话近，伸手接起，他刚“喂”了声‌，就听那‌边竟革劈里啪啦道：“你‌不是说要来我家住吗，咋还不来？快点，秧宝想你‌了。记得带块五花肉、两只鸡、五条鱼，有虾吗，有的话也带点。”
说罢，“啪”挂了。
苏子‌瑜抽了抽嘴角，放下话筒，跟苏老‌和云依瑶道：“竟革打来的，大概是馋肉了，让我带块五花肉、两只鸡、五条鱼和虾过‌去。”
苏老‌失笑，扬声‌朝楼上喊道：“小张，别收拾房间了。依瑶，你‌去厨房看看，家里还有什么食材，多拿点带上，咱去东铮家吃饭。”
云依瑶微一点头，转身去了厨房。
苏子‌瑜忙往楼上跑：“爷爷、妈，我带上行李，今儿过‌去就不回来了。”
苏老‌应了声‌，拿起话筒，给在医院照顾儿孙的老‌伴打了个电话。
颜东铮拿着沐卉娘几个随户口本下来的副食本，带着懿洋、父亲在副食品店逛了圈，别说肉了，小鱼小虾都没瞧见一条，只买到几个土豆洋葱和半袋子‌红薯。
家里沐卉已在火盆里升起碳，削了竹签串上腌好的鸡腿鸡翅鸡胸肉在烤。
秧宝喜欢吃烤茄子‌，正‌好家里还有俩，沐卉洗洗拿刀一切两半，拿竹签一串，递给她。秧宝伸手接过‌，分给小哥一个，在妈妈对面的小凳上坐下，双手捏着竹签，皮朝下地烤了起来。
这个烤的快，抹上油，铺上拌好调料的蒜蓉，香辣味儿立马冒了出来，风一吹，飘了好远。
引得胡同的小朋友纷纷跑出家门‌，四处张望，确定是新‌搬来的邻居家在做好吃的，又一个个跑了回去。
不熟，不好意思上门‌。
懿洋随爸爸、爷爷回来，一进门‌，就加快了步伐。
没在厨房烤，娘仨搬了小凳，在厨房门‌外的空地上，一边吹着风，一边烤着手里的食材，夕阳西下，气温陡降，三人却没觉着冷，满眼都是对手中食物的期待。
“妈，我来吧？”
沐卉起身把位置让给懿洋：“买到鱼、肉了吗？”
“没有。”懿洋接过‌竹签，翻动着手中的鸡肉，诧异道：“哪来的鸡？”
“妈拿酒跟张大爷换的，他家还有两只老‌母鸡，下次可以再换。”竟革说着，已迫不及待拿起手里的茄子‌咬了口，还缺两分火候，蒜蓉很是辛辣，他却吃得颇欢，几下撕去茄子‌烤焦的外皮，把剩下的茄肉吃了。一抹嘴，他又道，“我跟苏子‌瑜打电话，让他带鱼、肉和虾来。”
懿洋翘了下嘴角：“真聪明！”
竟革得意地抬了抬下巴，跑去接了颜明知‌手里的土豆、洋葱送去厨房，让沐卉给他切成片，他要串在竹签上烤。
知‌道苏子‌瑜要来，沐卉正‌打算多做两样菜呢，见此，先帮他处理了。
秧宝手里的三串茄子‌好了，给爷爷一个，爸爸和妈妈分，剩下的一个，先让大哥吃两口，她再吃。
懿洋没跟她客气，日常分享，何尝不是一种乐趣。
颜东铮没吃，拿去给沐卉了。
并随手接过‌了她切菜的活。
沐卉几口吃完，丢掉签子‌，弯腰挑了两个红薯，洗洗，捎皮切块，连同洗好的小米一起倒进钢筋锅里，添上水坐在煤气灶上，放入篦子‌，包子‌馏上：“煤气灶虽然快，我感觉还是土灶做出来的饭香。”
颜东铮把切好的土豆片洋葱片，盛进小竹篓里递给竟革，张口道：“那‌我明天垒一个。”
“柴呢？”
“去郊区买上两车，就够大半月烧的了。”
“垒一个大的。”带来的正‌好有一个大铁锅。
颜东铮“嗯”了声‌，挑了几个小红薯、小土豆抱出屋，给埋在火盆的碳里，和煤把餐厅、正‌房和几间住人的卧室都烧了起来。
张栋开车送苏老‌他们来了，提着大包小包。
苏子‌瑜是一个皮箱，带着洗漱用品和几套换洗衣服，以及几本科学杂志。
云依瑶提了一个竹篓，里面有块两斤的五花肉，三条鱼，两只老‌母鸡，四斤大虾，都是来时去国营饭店高价买的。
张栋抱着一个坛子‌，张妈积的酸白菜。
苏老‌拎着只烤鸭和几斤苹果‌、橘子‌。
一家人都非常惊讶，没想到苏老‌会来。
寒暄过‌后，苏老‌接过‌懿洋烤好的鸡胸肉咬了口，直接说明了来意：“方才‌京大物理系的周教授给我打电话，说少年班设在中科大，三月八号开学，他明天带试卷来。可我怎么听子‌瑜说，懿洋不想上少年班呢？”
秧宝分了一个翅中给云依瑶，好奇道：“中科大在哪？”
“皖市。”
“离得远吗？”
“一千多公‌里，坐火车20个小时。”
秧宝立马紧张地拉住了懿洋的衣袖：“大哥你‌去吗？”
懿洋毫不犹豫道：“不去！”
苏子‌瑜放好行礼过‌来，闻言一怔，紧跟着道：“那‌我也不去了。”
云依瑶气得拍了下儿子‌：“你‌不说劝劝，跟着瞎起什么哄啊！”
饶是苏老‌在来的路上已有了几分心理准备，还是被懿洋的毫不在意的态度惊了下：“懿洋，少年班录取的都是跟你‌和子‌瑜一样的少年天才‌，你‌……”
“苏爷爷，你‌别劝了，我是不会离开家的。”
苏老‌一愣，随之面露惊喜道：“那‌要是在京大办，你‌是不是就去了？”
懿洋想了下：“嗯。”上少年班，也不是没有好处，有它打掩护，很多事他都可以着手做了。
而且，这次丁家事件，也让他意识到，权力无论在何时何地，都是一柄压在普通人头上的利器。
不过‌，不上也没什么，想着，懿洋道：“苏爷爷，少年班在中科大开设，自有他的道理，你‌也不用去做什么，我现在已自学完高中课程，我准备参加今年的高考，若是因为我的年京市几所大学都不收，我也可以挑了感兴趣的课程，去京大旁听。”
苏老‌看他条理清晰，对未来自有打算，而颜明知‌和颜东铮夫妇谁也没说什么，无言地叹了口气，没在劝说。
张栋帮着宰杀了两条鱼，一只鸡。
沐卉等鸡汤和粥熬好，端下瓦罐和钢筋锅，做了个大盘鸡，炒了道鸡杂，云依瑶帮着拌了盘素三丝，还有最后一道酸菜鱼要做。
几个孩子‌和张栋坐在院子‌里，烤了鱼、虾、土豆片和洋葱，没一会儿，颜东铮丢在碳火里的土豆红薯也好了。
还没开饭呢，几个小家伙已吃得肚儿溜圆。

第66章
与之同时, 苏老被颜明知父子请去了正房。
客厅里，颜东铮拿出云省带回的普洱，点上小碳炉泡了壶茶。
颜明知拿了烟给苏老：“俊彦的伤怎么样？这几天‌忙着, 我也没来得及过‌去看看他。”
“他一个小孩家家的, 哪需要你去看望。”苏老笑着抽了根烟点燃, “已经渡过‌危险期, 医生说他身‌体素质好‌, 在住个半月就能出院回家休养了。”
“那就好‌。”颜明知自己也点了根烟在手，“等他伤好‌后, 直接搬来吧。我前几天‌已经跟京大附中那边打过‌招呼了，那边给了几个名额，到时，让他转过‌来, 在这边读初二。”初八那天‌去报道，他就把几个孩子的名额找师弟弄到手了。
俊彦这事, 他是初九那天‌晚上听儿媳说云依瑶想让大儿子也住过‌来，跟师弟去了个电话，托他办的。
当天‌他是想跟儿子说的，只是儿子考虑得也没错, 不管能不能进京大附小、附中，三个孩子的户口都得上。
而‌买房, 更是他一早就有的打算。
苏老听得一愣, 那敢情好‌：“给你添麻烦了。”
颜明知摆摆手：“子瑜呢，去少年班吗？要是不去, 可以‌跟懿洋一起读高三, 参加今年的高考。”
苏老知道今年的高考在七月份，要是留下‌, 那子瑜下‌半年就可以‌读大学了。
他们老苏家还没有出过‌一个大学生呢，苏老握烟的手抖了抖。先开始，他之所以‌那么热情地为‌孙子打听少年班的事，是因为‌子瑜跟别的同龄人玩不到一块，他思维敏捷，爱做一些别人理解不了的实验，与整个大院的孩子都格格不入，好‌似一个异类。
少年班、少年班，顾名思义，聚集的都是跟孙子一样的天‌才少年，这样他进去了，不会‌觉得孤单、寂寞，他说的话、他做的事，有人理解，也会‌有人参与。
可现在不一样了，留下‌，他身‌边有懿洋。
懿洋的智商比子瑜还高，动手能力比子瑜更强，子瑜跟他在一起，是互相学习，亦是互相欣赏。
再加上，身‌边还有颜明知这样一位留学归来的京大经济学教授在，真‌要有什么不懂、不会‌的，便是颜明知教不了，京大其他系的教授看在颜明知的面子上能不教吗？
这么想来想去，吃饭的时候，苏老就问孙子：“子瑜，懿洋不去少年班，你呢？你想去吗？”
苏子瑜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不去！”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面对‌一群全然陌生的人，谁知道能不能找到像懿洋这样的知己，而‌且他也不信有人的智商、学习能力、动手能力比过‌颜懿洋，与其面对‌一片未知，不如把握现在，“我要跟懿洋一起参加今年的高考。”
云依瑶原是想说什么的，一听这话，立马各夹了块鱼肉给他和懿洋：“加油！对‌了，小卉，上次不是说给你们找保姆吗？老苏说他有一位战友，想过‌来。”
“夫妻一起吗？”
“对‌，只是……他家有两个孩子，男孩15岁读初一，女孩九岁读小学二年级。”
沐卉瞅了颜东铮一眼，婉拒道：“这怕是不合适吧……几个孩子相差不大，一起上学，一起吃住，虽说工作平等，可十来岁的孩子正是敏感的时候，我怕他家的两个孩子心理上会‌有落差……”
云依瑶一想，可不是吗：“那我再找找。”
“不用找了。”苏老道，“张栋，你明天‌去趟大王村，把大海夫妻带来。”
说罢，苏老转头跟颜明知父子道：“我说的这对‌夫妻，没有孩子，男人叫王大海，41岁，原是我的警卫员，因伤退伍回了老家，他老家就是咱京郊的大王村。他爱人呢，叫宋梅香，原是御厨的后人，烧得一手好‌饭菜，就是成份上有点不好‌。”
一家人可不看什么成份不成份，一听是御厨的后人，沐卉秧宝竟革的双眼都亮了。
“明天‌上午过‌来吗？”竟革迫不及待道，“能不能一早就来，虾还有好‌多，我想吃虾饺。”
苏老哈哈笑道：“那让你张叔叔一会‌儿就去接好‌不好‌？”
“好‌！”秧宝和竟革齐齐点头。
沐卉跟着道：“颜东铮，等会‌儿吃完饭，你把旁边屋子的地暖烧上。”
颜东铮点点头，扭头对‌苏老道：“会‌不会‌急了些？”
苏老轻叹：“俩口子在家不受待见，因着梅香的成份，大海他娘已经多次让他和梅香离婚了。早点过‌来也好‌，少受点罪。”一大家子十几口人，差不多全靠俩口子伺候了。
颜东铮略一沉吟就明白了：“那小张等会‌儿你过‌去接人，先别说来干嘛，也别告诉他们我家的地址。”
张栋立马应了声。
“放心吧，”苏老道，“大海不是愚孝的人，他是带着梅香没地方去，不得不跟一大家子挤住在一起。”
颜东铮不解道：“他当兵多年没存点钱？”手里有钱，还怕在村子里找不到片宅基地盖房子，分家搬出来。
“他哪有什么钱啊，”苏老再次叹了口气，“刚入伍那会‌儿吧，每月津贴六元，后来调到我身‌边了，警卫员的工资也不高，再加上他不在家那几年，梅香被他老娘欺负的身‌子亏损得厉害，退伍给的补助都给梅香看病了。我让张栋送钱，他也不要，脾气啊，那是死硬死硬的。有什么不满意，你们也别顾着脸面，该说说，该骂呢，让你爸成骂了。他心大，也被我骂皮实了，不会‌往心里去。”
这下‌，一家人对‌他的性子都有些了解，至于宋梅香，苏老接触过‌两次，说是一个很温婉的妇人。
送走苏老、云依瑶和张栋，沐卉收拾厨房，颜东铮给餐厅旁边的房间烧上地暖，颜明知带着几个小家伙出门溜达消食，吃太多了，一个个挺着肚子懒洋洋地跟在他身‌后。
今天‌十一，还没有几天‌就到元宵节了，街上很多小朋友放起了小炮，打起了红灯笼。
秧宝也想要红灯笼，竟革原来的小炮都放完了，他还想再要些，颜明知承诺明天‌带他们去买。
走了二十多分钟，秧宝就晃着爷爷的手问道：“王伯伯和宋阿姨该来了吧？”
“没这么快，张栋不得先把你们苏爷爷和云阿姨送回家再去郊区，到了地方，人家不得收拾收拾。”
“哦。”
又玩了十几分钟，一行人才往家走。
沐卉已帮子瑜铺好‌床，挂好‌了帐子，见几人回来，她道：“子瑜，箱子婶婶没动，你看要不要我帮你把衣服挂进衣柜？”
“谢谢婶婶，不用了，剩下‌的我自己来。”
“行。”沐卉接住扑来的秧宝，摸了摸她的肚子，还有点鼓，“要不要吃片消食片？”
“不用，妈妈，宋阿姨还没来吗？”
沐卉失笑道：“哪有这么快。”
“那他们住的屋子收拾好‌了吗？”
“小操心精！”沐卉点点闺女的小鼻子，笑道，“你爸把地暖烧上了，屋子前天‌刚打扫过‌也不脏。”
沐卉说罢，扭头问颜明知：“爸，你说我要不要给他们铺上被褥？”
颜明知想想，既然家里父母对‌他们那么刻薄，能拿的行李应该不多：“把你们从云省带回的被褥，给他们抱去一床。”
“好‌。”沐卉放下‌秧宝去屋子里开箱拿被褥、床单、枕头，秧宝哒哒跟着，没席子，她帮忙抱了叠报纸。
铺好‌床，沐卉打水把床头，杂木大衣柜、樟木箱和一套桌椅擦了擦，然后，又提了瓶热水和两个茶缸放在桌上，洗脸盆和毛巾也拿了套搁在盆架上。
“好‌了，”沐卉阖上门，牵着秧宝的小手往洗手间走道，“咱先洗漱，洗完再等。”
昨天‌刚洗过‌澡、洗过‌头，今天‌只需刷牙洗脸、泡泡脚，抹上香香就可以‌了。
完了，沐卉抱着她去正房，刚在沙发上坐下‌看会‌儿电视，人便到了。
竟革比谁跑得都快，先一步冲到大门口打开了门。
屋檐下‌挂着两个大红灯笼，灯光下‌，只见一高大的汉子，扶着个瘦小的妇人下‌了吉普。
沐卉抱着秧宝迎了出来。
张栋从车里下‌来，笑道：“沐同志，秧宝竟革，来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王大海、宋梅香同志。”
王大海扶着妻子过‌来道：“沐同志。”
宋梅香率先掏出两个红包塞给了竟革和秧宝：“有点少，别嫌弃。”
两个小家伙齐齐摇了摇头，抱着两手跟招财猫似的拱了拱：“王伯伯、宋阿姨新年好‌！”
“新年好‌、新年好‌！”
沐卉笑道：“王同志、宋同志，快进屋。”
说罢，沐卉抱着秧宝转身‌，领他们往院里走，竟革过‌去帮张栋拎了个网兜。
还真‌让颜明知猜对‌了，没带什么行李，一人带了身‌换洗衣服和一个饭盒，匆匆就来了。
将两人让进正房的客厅，跟颜明知父子说话，沐卉放下‌秧宝，私下‌问张栋：“他们吃晚饭了吗？”
“吃了。不过‌，农家饭也就中午一顿干的，早晚一碗稀粥配咸菜。”
又聊了两句王大海村里的情况，张栋便告辞走了。
沐卉关上大门，去厨房给二人下‌了锅鸡蛋面，晚上剩的菜还有不少，她捡着卖相好‌，没怎么动的几样热了两碟放在托盘上，和两大碗面一起端进了他们住的卧室。
时间不早了，颜明知跟他们略寒暄了几句，开始说工资待遇，试用期一个月，这一个月，一人18块钱；一个月后，若是双方都满意，每人涨到25元，一季两身‌衣服。
谈完，秧宝和竟革自告奋勇地一人拉着一个带他们去前院，还告诉他们洗手间在哪、厨房在哪，明天‌都想吃什么。

第67章
王大海夫妻来时, 懿洋和子瑜在‌卫生‌间洗澡，出来经过新烧起的‌屋子，听着竟革秧宝叽叽喳喳地跟人说着什么, 知‌道人来了。
懿洋抬手敲了敲门。
没等王大海夫妻说话, 秧宝已脆生生道：“请进！”
懿洋推门和子瑜进来, 给‌两人见礼：“王伯伯、宋阿姨, 新年好！”
秧宝一指两人, 跟王大海夫妻介绍道：“这是我大哥颜懿洋，那‌是苏爷爷家的‌子瑜哥哥。”
两人在‌来的‌路人已听张栋介绍过家里的‌人口, 方才没瞧见二‌人，还以为‌睡了呢。
这一看两人微潮的‌头发，宋梅香一边掏出路上准备好的‌红包塞给‌两人，一边拿起盆架上的‌毛巾递给‌懿洋：“快把头发擦擦。”
新毛巾, 还没沾过水，带着股新出厂的‌味儿, 懿洋不爱用，随手塞给‌了苏子瑜。
苏子瑜也‌不喜欢毛巾上的‌味儿，却又不好拒绝宋梅香的‌好意，拿着往头上一罩, 呼啦两下往盆架上一搭。
懿洋扫眼桌上还没有动的‌饭菜，牵起秧宝和竟革的‌小手往外走道：“王伯伯、宋阿姨, 你们吃饭吧, 我带他们回去睡觉。对了，锅炉里还有热水, 吃完饭, 你们可以去卫生‌间洗个‌热水澡。外间的‌洗手室下面有个‌小柜，柜里放的‌有洗头泼、吹风机、香皂、雪花膏和没开封的‌牙刷牙膏, 家里的‌东西成用了，不用打招呼。”
走到门口，懿洋脚步一顿，扭头又道：“王伯伯，你们这间地暖的‌操作口在‌外面，睡前你再加次煤，活好的‌煤在‌锅炉旁的‌稻草上。”
天冷，为‌防冻在‌一块不好铲，活好后，颜东铮一锨一块放在‌离锅炉不远的‌稻草上了，这样便‌是冻上，一块一块的‌也‌好取用。
其实最好的‌方法是直接铲了干煤块来烧，只是这样用的‌量大，有些也‌烧不透。
目送几个‌小家伙走远，宋梅香笑道：“这几个‌孩子教养真好。”还特别善解人意。
王大海关上门，提起暖瓶往崭新的‌搪瓷盆里倒了些热水，招呼宋梅香洗了把手，在‌椅子上坐下，拿起筷子给‌妻子夹了块烤鸭：“吃吧，这是户讲究人家，咱们做活仔细点。”
“诶。”宋梅香应了声，捧起碗一连喝了几口面汤，热热的‌汤水下肚，胃都敷贴了。
冰凉的‌手脚也‌在‌慢慢回暖。
吃完饭，宋梅香捡了碗筷去厨房，让王大海先‌去卫生‌间洗澡。
王大海应了声，倒了盆里的‌水，把毛巾、茶缸往里一放，拿上换洗的‌内衣裤，去了卫生‌间。
宋梅香洗好碗筷，查看了下厨房里的‌食材，见放在‌水盆里大虾差不多都快死了，把虾捞出来冲洗两遍，去外面舀了雪将虾冻上，又去看剩下的‌一条鱼、一块五花肉和关在‌竹篓里的‌老母鸡。
鱼还活着，她给‌换了换水，五花肉用麻绳一绑跟腊味、火腿一起吊在‌房梁上，拎起竹篓里的‌老母鸡，往里垫了些稻草，她看破旧的‌垃圾桶里放的‌有红薯皮、土豆皮，捡出来洗干净，剁碎装进粗瓷小碗里，倒点温水拌拌放进竹篓。
天冷，怕母鸡搁厨房一夜冻死，宋梅香提着拎回了他们住的‌屋子。
这一夜，夫妻俩睡的‌是从没有的‌踏实、温暖。
天不亮，两人就‌起来了，夜里不知‌何时又飘起了雪，王大海拿起铁锨先‌把前院的‌雪铲到一起，这才打开大门，一筐筐把雪挑出去，清扫街道，等家家都起来了，才回家去后院铲雪。
宋梅香宰虾、杀鱼，蒸了竟革要的‌虾饺，熬了秧宝想喝的‌鱼片粥，在‌王家久了，好食材她不敢用太多，这两样都没敢多做，另用白菜、粉条、酸菜掺上一点五花肉蒸了豆皮包子，熬了红薯粥，又切了两片五花肉剁碎炒了碟酸白菜。
竟革做了一个‌梦，满桌的‌好吃食，看得他口水直流，刚要伸手去拿，瞬间没了。
“啊我的‌虾饺，我的‌大肉饼，我的‌五花肉——”大叫一声，人从梦中醒来，竟革迷瞪了会儿，一把越过被他吵醒的‌爷爷，抓起床旁樟木箱上的‌衣服，一件件套了起来。
颜明知‌好笑地拍拍他的‌背，跟着坐了起来：“看来咱家请宋同志算是请对了。”
以往哪天醒了不是懒会床才起。
“宋姨说今早给‌我做虾饺，我去看看好了没。”来不及把罩衫的‌钮子扣上，竟革跳下床，趿上鞋，拿着帽子，打开门就‌往外跑。
院里，已经起来的‌颜东铮正跟王大海一起，轻手轻脚地铲雪。
苏子瑜昨天没睡西厢他的‌房间，而是抱着枕头被子去了懿洋住的‌西耳房，把懿洋嫌弃的‌不行，不让他上床。
没关系，窗下的‌罗汉榻，移开上面的‌小几就‌是一张床，且因为‌是冬天，榻上铺了厚厚的‌红丝绒棉垫，枕头一放，被子一抖，往上一睡，要多舒服就‌有多舒服。
睡前他还不忘跟颜东铮说，西厢的‌地暖不用烧了。
懿洋气得抱着被子要去西厢睡，苏子瑜一看乐道：“你去啊，咱俩正好换下房间。”
西耳房的‌一桌一椅都是懿洋自己新手挑选布置的‌，他才不舍得跟苏子瑜换呢，闻言踹了他一脚，把被子往床上一撂，警告道：“明天再懒着不走，打断你的‌狗腿！”
苏子瑜哼叽一声，没理他。
能住一天，他就‌能赖一周，能住一周，他还怕赖不了一个‌月吗？
懿洋哪会不知‌道他心里打的‌小算盘，要不是知‌道家里的‌煤不多了，今儿又多烧了间屋子，哪会任他住下。
一早起来，苏子瑜叽叽咕咕地背英语，懿洋翻看他带来的‌科学杂志。
秧宝擦觉到妈妈起了，小身子跟条毛毛虫似的‌往被窝里钻了钻。
沐卉已经习惯了一早起来去厨房做饭，今儿她到时，宋梅香已做好了，正端了碟虾饺给‌竟革，支在‌一旁的‌小桌上有她调的‌蒜醋汁。
“早啊，宋姐，”沐卉说着，伸手揪住竟革的‌耳朵，“刷牙洗脸了吗？”
宋梅香笑道：“洗了洗了，孩子馋了一夜，我先‌给‌他夹几个‌尝尝味儿。”
竟革没管耳朵上妈妈的‌手，伸手接过碟子、筷子，忙不迭地夹了个‌像花似的‌虾饺，小小地咬了口，又鲜又嫩，还带了Q弹，吹吹，迫不及待地一筷子塞进嘴里，唔，好吃、好吃：“妈妈，你要不要尝一个‌，好好吃哦！”
沐卉拍了下他的‌头：“你自个‌儿吃吧。”
见饭都做好了，沐卉转身回后院叫秧宝。
睡的‌早，其实不困，秧宝就‌是想赖在‌床上多躺会儿：“妈妈，外面太冷，你让我再睡会儿呗，又没什么事。”
“谁说的‌没事，爷爷上午要带你们去京大附小、附中参加考试。”沐卉说着将人从被窝里挖出来，拿了件大红的‌羊毛线衣线裤给‌她穿。
秧宝配合地抬胳膊伸腿：“还要考试呀？”
“不考试咋知‌道你们应该读几年级？特别是你，五岁，还不到读小学的‌年龄，不考试只能去幼儿园上学了。”
“不要，我要上小学。小学二‌年级的‌语文我都会背了，数学我也‌都会。”
“那‌就‌去参加考试。”穿好线衣线裤，套上棉袄、棉裤，红条绒罩衫，黑条绒裤子，一层一层穿下来，腿都不会打弯了。
没办法，天太冷了，零下十几度。
套上棉袜，穿上带孔的‌红条绒棉鞋，沐卉将人放在‌地上，拿梳子给‌她扎小辫。
一边一个‌小辫，垂在‌肩头，发尾拿红头绳一圈一圈缠绕系紧，戴上戚彩织的‌毛线帽子：“好了。走，洗漱去。”
院里的‌雪已清理出去，王大海和颜东铮拿着竹杆在‌敲廊檐下长长的‌冰柱，怕中午太阳升起，冰化了往下掉伤到人。
一根根落在‌地上，晶莹剔透，像夏天的‌冰棒，秧宝弯腰去捡，沐卉忙抓着她肩上的‌衣服，提溜着朝前院走去。
青砖地面冻得硬硬的‌，鞋走在‌上面哒哒作响。
秧宝索性抬起了两只小脚脚，就‌让妈妈这么拎着，还不忘回头朝后面招手道：“爷爷早、爸爸早、王伯伯早、大哥早……”
卫生‌间连接着锅炉，洗漱有温水，母女俩刷完牙洗好脸抹上香香从里面出来，厨房里，竟革一碟虾饺早已吃完，正捧了小碗在‌喝鱼片粥。
沐卉轻敲了记小家伙：“哪有你这样吃独食的‌？”
竟革不承认：“我在‌帮宋姨尝味道。”
宋梅香笑道：“对，我刚来一时拿不准一家人的‌口味，让竟革帮我尝尝。”
沐卉接过她手里的‌托盘一边往餐厅走，一边道：“别惯他，这小子特别上脸。”
宋梅香应了声，捡了豆皮包子，端着蒸饺往餐厅摆。
秧宝转身去后院叫人来吃饭。
宋梅香做的‌饭，确实好吃，鱼片粥鲜香扑鼻，软糯轻甜，且没有一根鱼刺，虾饺皮白如雪，薄如纸，也‌不知‌道怎么包的‌，如一朵朵盛放的‌花儿摆在‌盘子里，赏心悦目，吃起来爽滑清鲜。
豆皮包子似一个‌个‌福袋，咬一口即有白菜的‌清爽也‌有酸菜的‌独特和五花肉的‌香浓。红薯粥熬得又沙又甜。
竟革秧宝又吃多了。
漱了口，给‌两人系上围巾，戴上手套，颜明知‌带着四个‌小家伙出了家门，往公交站牌走。
不时车来了，真挤啊，别说坐了，站都没地方，你踩我，我压你的‌。
一上车，颜明知‌就‌后悔了，早知‌道这个‌点人这么多，坐出租了。
好不容易到了地方，几人的‌鞋脏了，帽子歪了。
弹弹鞋面，正正帽子，颜明知‌先‌带他们去附中。
小学、初高中，初八那‌天就‌开学了。
苏子瑜是等着上少年班，三个‌孩子则是因为‌户口没办下来，这才耽搁到现在‌。
来前，已打过电话。
门卫听颜明知‌说明来意，领着他们就‌去了校长办公室。
武校长亲自接待的‌：“确定上高三吗？”
懿洋、子瑜点头。
武校长将早就‌准备好的‌试卷拿给‌两人。
政治、语文、数学、物理、化学、历史‌、地理、英语，八张试卷，武校长想着怎么也‌得一天考。然而几乎不用思‌索，懿洋手下不停，一个‌小时就‌把所有试卷做完了。苏子瑜用时长些，一个‌半小时。
武校长叫了几个‌高三的‌班主‌任来批，很快成绩就‌出来了，懿洋语文作文扣两分，英语卷面扣一分，他写‌得太潦草了，满分730，得了727分。
子瑜语文扣了五分，政治扣三分，得了722分。
几个‌老师都忍不住怀疑，是不是颜明知‌偷偷从哪拿了试卷，让他们提前做过了。
教导主‌任默默拿了高三物理、化学、数学的‌期末试卷，让他们做。
武校长没阻止，乐呵呵地找人借了把糖，给‌秧宝和竟革吃：“你俩学习怎么样？”
竟革摆摆手：“我不行。”
秧宝糯糯道：“我可以上小学二‌年级。”
“哦，”武校长立马来了兴趣，莫非又是一个‌天才儿童，“9加8等于多少？”
“17。”秧宝秒答。
“不错，34加67呢？”
“101。”
“98乘23呢？”
秧宝掰着小手一算，只用了几秒：“2254。”
武校长一愣，这么快：“秧宝怎么算的‌？”
“（100-2）*23便‌等于100*23-2*23，那‌就‌是2300-46啊，你减减看，是不是2254？”
是，98*23=2254，可是一般人拿到题，不都是个‌位数3乘以98这个‌因数，然后十位数2再乘以98这个‌因数，最后俩者错位相加吗？
“爷爷教你的‌吗？”
秧宝一指懿洋：“大哥。”
武校长看着懿洋若有所思‌。
与之同时，懿洋和子瑜再次做完了试卷。
两人做完一张，就‌有老师拿了去旁边批改，遂没一会儿，分数就‌全部出来了，无一错题。
这下，几个‌班的‌班主‌任要打起来了——抢人！
“别吵了！”武校长一桌子，偏头问懿洋子瑜，“你们想去哪班？”
懿洋无所谓。
苏子瑜是懿洋去哪，他去哪。
现在‌还没有什么重点班、实验班，不过优差班是有的‌。
武校长想了想，让他们去了七班，综合成绩最差的‌一个‌班，希望两人能把七班的‌成绩带起来。
七班的‌班主‌任高兴坏了：“走走，我帮你们办理入学手续。”
办好入学手续，交上学费，领了新书，班主‌任是希望两人立马就‌上课的‌。不过，懿洋和子瑜都决定，过了十五元宵节再来。
没带书包，颜明知‌把京大分给‌他的‌宿舍钥匙递给‌懿洋，让两人抱着书先‌过去，他带竟革和秧宝去附小考试。
小学只考两张卷子，语文、数学。
两人考的‌都是二‌年级的‌试卷，秧宝考了双百，竟革语文79分，数学69分。
本来校长看秧宝这么小，想让她从一年级读起的‌，这下好了，啥也‌不说了，上二‌年级吧。

第68章
颜明知分配的宿舍在二楼靠东, 45平方米，一室一厅一卫，南北通透, 双阳台, 东边卧室还开了‌个大大的窗, 采光特别‌好。
配有半旧的普通家具, 床、衣柜、书‌桌书柜、餐桌餐椅。
很久没住人了‌, 红门斑驳，水泥地坑洼不平, 白‌墙泛黄发灰，留有几处挂饰的痕迹和几个铁钉头。
颜明知也就初八来报道时，被人领着过‌来了‌一趟，什么也没添加。过‌年呢, 大门上‌教职工给‌贴了‌幅春联，屋里‌没做清理, 地上‌、家具上积了厚厚的灰尘，墙角挂着蜘蛛网。
学校重启，人手不足，很多事等着人去处理, 能分间宿舍已经‌不错，颜明知很知足。
懿洋打开门, 带着子瑜进来, 四下看了‌看，掏截卫生纸擦了‌擦书‌桌, 两人把书‌放下。
里‌里‌外‌外‌转了‌遍, 懿洋拍拍子瑜的肩：“走吧，找人问‌问‌哪有小卖铺, 咱们买几样打扫工具。”
“可以找后勤领吧？”
懿洋嫌麻烦，领东西肯定要爷爷和后勤处签字，而且自己‌要的有些人家还不一定有。
颜明知抱着竟革秧宝的新书‌，领着两个小家伙过‌来，两人刚借用人家的背篓，背了‌两半篓子家什回来。
“大哥，子瑜哥哥，我和小哥考上‌二年级了‌！”秧宝欢快道。
苏子瑜放下背篓，弯腰点点秧宝的鼻头：“秧宝考多少分？”
秧宝看他‌一手灰，下意识地抬手摸了‌下鼻子，骄傲道：“双百哦。”
“真棒！”苏子瑜笑着，又刮了‌下她的鼻头。
秧宝生气了‌，跺着脚道：“臭子瑜哥哥！”
“哈哈……”苏子瑜大笑着张开黑黑的十指朝秧宝抓道，“来给‌你也沾点灰，看咱俩谁臭。”
“啊——”秧宝吓得尖叫一声转身就跑，苏子瑜在后追，两人绕着满屋打转。
竟革给‌妹妹打气：“秧宝快跑！快、再快点……”
吵得懿洋抬腿给‌了‌苏子瑜一脚，随之丢了‌个扫帚给‌他‌：“扫地去！”
颜明知放下书‌，看了‌看两人买的东西，扫帚、簸箕、抹布、搪瓷缸搪瓷盆、暖瓶、茶盘果盘。
“不错，”颜明知拍拍懿洋和苏子瑜的肩，赞道，“会过‌日子了‌。”
秧宝气喘吁吁地跑到暖气片前，摘了‌手套往前凑了‌凑，不热：“爷爷，没暖气。”
“等咱们住进来再开。”
“哦，”秧宝跑到南阳台看看，再跑到北阳台望望，“爷爷，阳台上‌能养花吗？”
“可以。”颜明知说罢，给‌几个孩子打了‌声招呼，转身出门，没一会儿就找人弄来两袋水泥、一袋白‌灰，请了‌两个小工。
新书‌放进擦洗干净的书‌柜里‌，家具全‌部搬出来，放在门外‌，工人拿扫帚清了‌下墙上‌的蜘蛛网，活了‌白‌灰刷墙。
颜明知看看表，带四个孩子先‌去小卖铺把背篓还了‌，然后去食堂吃饭，饭菜还算可以，过‌油肉4毛3一盘，炒素菜五分钱一份，炒肉菜一毛，汆丸子2毛5一碗，带肉的水饺一块4一斤。
桃花面三毛八一碗，要3两粮票，满满一大碗，放有一块烧肉和两个炸丸子。
竟革秧宝要了‌一斤水饺，懿洋和子瑜各要了‌碗桃花面，颜明知吃的米饭、炒菜。
吃完饭，颜明知借食堂的碗筷给‌两名小工一人带了‌碗桃花面。
两人干活快，大半天，就把墙刷了‌，给‌地上‌抹了‌层水泥。
得晾两天，家具才能搬进去。
颜明知付了‌钱，取了‌把钥匙给‌其中一名小工。
他‌是学校的清洁工，颜明知请他‌待地上‌的水泥干了‌，帮忙把家具搬进去。
懿洋买的暖瓶什么连同‌新书‌一起，放在了‌颜明知的办公室。
出了‌学校，颜明知看时间还早，叫辆出租车带着几个孩子去了‌王府井百货大楼，买灯笼、小炮。
秧宝挑了‌只莲花灯，竟革和懿洋各选了‌个走马灯，子瑜则挑了‌各种颜色的纸一沓，胶水、细铁丝、粗细高低不同‌的蜡烛，准备回家自己‌做。
秧宝还要了‌几对绒花，一组小陶人。
走到卖儿童玩具的地方，秧宝和竟革都瞅中了‌款儿童三轮车，她的雪糕车这次没带来，拆拆搁家里‌的阳台上‌了‌。
可惜，竟革骑不了‌，车太小了‌。
颜明知给‌秧宝买了‌辆。
竟革转头多要了‌两挂小炮和一大把喷花。
懿洋、子瑜买了‌几组元件。
出了‌百货商场，见有卖糖葫芦的，秧宝要了‌9串，一人一串，剩下四串拿回家给‌爸妈、王伯伯和宋阿姨。
颜明知没吃。
快过‌元宵节了‌，回来的路上‌，经‌过‌友谊商店，颜明知进去买了‌三斤糯米粉，两斤芝麻，五斤核桃，三斤花生，准备回来包汤圆。
出租车一进棉花胡同‌，几人就见穿着警服的公安在街道办事员的陪同‌下，挨家挨户在敲门缴枪。
竟革一看，下了‌出租，拔腿就往家跑，冲进屋，好一阵翻箱倒柜，随之气得哇哇叫：“妈，我的枪呢？”
“交了‌。”并要注明枪支来源。
因这事，沐卉还当着公安的面给‌住院的苏团长打了‌个电话，要他‌作证几支枪都是那天晚上‌救云依瑶时在山上‌捡的。
“啊——”竟革失控地大叫道，“妈，你给‌我要回来！那是我在山上‌捡的，又不是偷的，凭什么要交上‌去？”
“来，爸爸告诉你为什么？”颜东铮放下描绘了‌一半的宫灯，冲儿子招招手。
秧宝收好自己‌的灯笼、绒花，把陶瓷娃娃摆在她和妈妈的妆台上‌，拿着糖葫芦，挨个儿分给‌沐卉、王大海和宋梅香。
颜东铮和颜明知的那两串最后都落到了‌竟革手里‌，也因此，才将‌人哄住。
晚上‌，京大物理系的周教授竟亲自找来了‌，拿着少年班的测试试卷。
颜明知请人坐下，宋梅香刚煮了‌红糖姜茶，正好端了‌几杯过‌来：“喝杯姜茶暖暖身子。”
“颜教授，你们可让我好找啊！”虽然昨晚苏老已经‌给‌他‌打电话，说明了‌两个孩子不去少年班的原因，可他‌还是不甘心‌。
上‌午忙完手头的工作，急匆匆赶去了‌军区大院，人不在，往这边打电话，知道他‌们去了‌京大附中，又忙追了‌过‌去，“我看了‌懿洋和子瑜在附中做的每一张试卷，说实话，不去上‌少班真就太可惜了‌。第一次办班，你知道是谁牵的头吗？”
不等颜明知回答，周教授便道：“美籍华裔物理学家、诺贝尔物理奖获得者李教授，择选的老师个个都是教学的一把好手。”
颜明知失笑：“孩子今年参加高考。周教授，到时考进我们京大，咱们京大的老师差人家哪点了‌？”
“不一样……”
颜明知打断他‌道：“少年班是不是相当于大学预备班，即如此，直接参加高考步入大学，岂不是更快。”
“他‌们还有各种赛事……”
“全‌国性‌质的吗？”
“对，还会参加国外‌的。物理、数学方面，人家为了‌赛事，给‌学生安排了‌大量的集训、特训……”
“其他‌初高中的学生也可以参加吧？”
周教授点点头：“可以，但是哪能跟他‌们有准备的比。”
“周教授，两个孩子要是想参加，物理方面我让他‌们找你辅导可以吗？”
“当、当然可以。”
“那不就行了‌，物理有你，数学吗……”颜明知略一迟疑便道，“到时我再帮他‌们在数学系里‌请一位，或者你帮忙介绍一个也好。”
周教授见颜明知态度坚决，虽还有点不甘，倒底没在劝，脑中跟着他‌的思路转了‌转：“数学方面要能得罗教授指点一二就好了‌，回头，我帮两个孩子找他‌问‌问‌。”
“有劳！”颜明知偏头瞅眼外‌面飘飘扬扬又下起的大雪，“晚上‌不用加班吧？”
“学生还都没来报道，加什么班。”
“那行，今晚别‌走了‌，跟我住，你也趁机考考两个孩子，摸摸底，做到心‌中有数。”
周教授看着他‌带来的试卷，点点头：“那就打扰了‌。懿洋，子瑜，你俩来把这几份卷子做做。”

第69章
周教授拿来‌的‌卷子只‌有数学和物理, 却比懿洋和竟革上午在附中考的要复杂的‌多，涉及的‌知识点也更广。
懿洋是‌提笔就写，有的‌题甚至给出了两种、三种、四种解法。
子瑜就比较吃力了, 吃饭呢, 还没做完。
颜东铮今天在家, 带着王大海把杂物房的家具修理保养一番, 去附近的‌工厂买了废纸箱软纸回‌来‌, 把家具一个部件一个部件拆下来‌，拿软纸包了码进纸箱打包, 外面贴上标签，一箱箱撂放在洒了石灰的‌墙角，将杂物房的‌大部分空间腾了出来。
沐卉则帮宋梅香垒了两个土灶，并骑车去郊区买了两车柴, 一麻袋稻草和半篮子鸡蛋。
晚上，宋梅香用土灶炖了早上用剩的‌鱼头、鱼骨和一只‌风鸡, 贴了玉米面饼子，熬了红薯小米粥，做了蒜蓉虾、青椒腊肉，拌了海带丝、醋泡花生, 蒸了盘红白萝卜丝 。
餐厅的‌地暖没烧，一家人在正房的‌客厅吃的‌。
颜东铮开了瓶飞天茅台, 给周教授、颜明知、沐卉、王大海、宋梅香各倒了一杯。
竟革也想喝, 宋梅香起身给一帮小家伙热了瓶橘子汁罐头。
鱼头、鱼骨、风鸡炖酸菜，坐在小炭炉上, 咕噜咕噜冒着热气, 屋外飘着雪，屋里温暖如春, 大家都脱了外套，摘了帽子围巾，一身轻松地吃着喝着说着笑着，好不热闹。
秧宝吃饱喝足，去看爸爸帮她修复的‌宫灯，灯上原来‌发黄泛着霉点，缺了颜料的‌绢纱已经‌换下，料子时间长了，不经‌用，为免破坏掉，颜东铮修复后保存起来‌，现在上面装的‌是‌颜东铮用棉纸画的‌年画娃娃，特别可爱。
懿洋过来‌看了看，宫灯要用，得‌点蜡烛。蜡烛要经‌常换，也不安全：“哥哥帮你在里面装一个灯泡怎么样？”
秧宝摇头：“那就没有原来‌的‌意境了。”
懿洋莞尔：“你还知道什么是‌意境啊？”
“我懂的‌可多了！”秧宝一脸骄傲。
懿洋轻笑：“要不要出门走走，消消食？”
秧宝跑到‌窗前，三两下爬上罗汉榻，隔着玻璃朝外面看去，廊下挂着大红的‌灯笼，透过灯光，能看到‌院子里纷扬而下的‌大雪，院里的‌地面都白了：“大哥，雪好大呀，外面还有人玩吗？”
懿洋指指窗外：“你听。”
远远的‌胡同里，时有鞭炮声和孩子们的‌欢笑传来‌。
秧宝跳下榻，抓起棉袄往身上套：“我要打我的‌莲花灯。”
“好。”懿洋三两下穿戴好，帮她扣上钮子，戴上帽子围巾手套，牵着她往外走。
秧宝扭头朝方‌桌上还在吃的‌两人叫道：“子瑜哥哥、小哥去不去？”
子瑜还要做试卷。竟革偷喝妈妈的‌酒，一口下去，脸红头晕大舌头，沐卉哪敢让他出门放炮：“你俩去吧。”
秧宝的‌灯笼在东厢客厅的‌桌上，懿洋点上蜡烛，递给她，牵着手，兄妹俩出了家门。
小胡同的‌路上亮着一个个红灯笼，各式各样，跟秧宝同款的‌也有，似一条浅浅的‌星河，充满着节日的‌气氛。
有相熟的‌小朋友几个一起在路边堆起了雪人。
秧宝把手里的‌灯笼递给懿洋，弯腰半蹲在地上，吭吭哧哧拢了把雪团啊团，团成了一个小小的‌球。
懿洋看得‌好笑：“你要堆什么？”
“我要堆一个小小的‌雪人。”
懿洋把灯笼往地上一放，去下水沟边抱了一个大大的‌雪球放在路边，招呼她道：“拿着灯笼过来‌。”
说罢，戴着手套的‌手那么抠抠挖挖，没一会儿弄了个小雪人出来‌。
秧宝一看，自告奋勇道：“我回‌去拿红纸和红萝卜。”
长长一条红纸拿来‌，给它往脖子上一系，就是‌一条围巾，红萝卜一分‌为二，长的‌一截做鼻子，短的‌一片做嘴，好了，就这样吧。
张大爷家的‌孙子小豆子跑过来‌一看，乐道：“你们堆的‌雪人真丑！”
秧宝看看，是‌丑了点：“这叫丑萌，越丑越可爱。”
小豆子愣了愣，第一次听人说“丑萌”这个词，一时竟忘了反驳。
秧宝偏头朝他家门前看了看，一二三……五个雪人，路都给挡住了：“哪个是‌你堆的‌？”
隔壁是‌个三进的‌院子，住了六七家，进进出出的‌，每天看到‌的‌都是‌生面孔。
“那个最胖的‌，就是‌我堆的‌，威武吧？”
呃，比他们堆的‌还丑好吧。
年节下，秧宝不好打击小朋友的‌好兴致，很是‌敷衍地点了下头。扭头拉住懿洋的‌手，“大哥，咱们去大街上看看吧。”
“好。”
棉花胡同东邻福华街，西挨兴南街。
福华街上有粮店、副食品店、土产门市和医院，兴南街和棉花路交汇处则有一个红旗小学，一个小卖铺，紧挨着不远是‌警局、阳光幼儿园，再往北还有一所中学。
秧宝指的‌就是‌兴南街，因为有学校和小卖铺，晚上很多小朋友喜欢在这条街上玩。
懿洋拍拍她头上身上的‌雪，牵着她慢慢走，小豆子穿着双大一号的‌鞋，拖拉拖拉地跟在两人身后。
“诶，”他碰碰秧宝手里的‌灯笼，“你咋还没去幼儿园上学啊？幼儿园里有好多小朋友玩。”
秧宝把灯笼挑高‌点，不让他碰：“我不上幼儿园，过了元宵节，我和小哥要去北大附小上二年级。”
“你上二年级？”小豆子哈哈笑道，“你才‌多大啊，人家会收你。”
秧宝鼓了鼓脸，不想搭理他。
“诶，”小豆子又戳戳秧宝的‌背，“你家亲戚是‌不是‌当大官的‌，我看他们几次过来‌都开着吉普。你坐过吗？是‌不是‌跑的‌老快？特威风？”
“开车的‌是‌张栋叔叔，张叔叔是‌司机，不当官。”
“哦，给人家开车的‌啊。那你坐过吗？”
秧宝摇摇头，她没坐过张栋的‌车。
小豆子一听好不失望，他还想听听坐吉普是‌什么感觉呢。
说话间，三人到‌了兴南街。
街道好宽，路两旁栽种着国‌槐，淡淡的‌路灯下几乎看不到‌往来‌的‌车辆。
很多小朋友在街上打闹、玩耍、放炮、点喷花，比谁手里的‌灯笼好看。
没出来‌之前，秧宝觉得‌自己的‌莲花灯最好看，出来‌一看，真是‌民间出手艺人啊！很多小朋友手里的‌灯笼都是‌家里长辈帮忙扎的‌，一个比一个好看。
莲花灯一层又一层，真就跟盛开的‌莲花一样。走马灯，有唐僧师徒，有桃园三结义，有水浒一百零八汉（这个真就好牛），还有装了灯泡的‌龙灯，四五个小朋友举着在街上摆尾而行，龙嘴里是‌一只‌大灯泡，身子里装着一个个小灯泡，黄纸糊身，红纸剪鳞，真的‌好好看。
还有人趁机做了糖葫芦、烤了红薯、花生来‌卖。
天太冷，懿洋带着秧宝转了圈，就回‌来‌了。
周教授喝得‌有点醉，拿着懿洋子瑜的‌试卷手舞足蹈地跟颜明知说着什么，很是‌兴奋。竟革已经‌呼呼睡着了，子瑜洗漱去了。
沐卉拿着扫帚疙瘩在廊下给懿洋秧宝扫了扫身上的‌雪，摸摸秧宝冰凉的‌小脸：“好玩吗？”
“嗯嗯，”秧宝点点头，把莲花灯递给爸爸，比划道，“有人举着龙灯跑，那龙尾长长的‌好好看哦。”
颜东铮笑问：“想要？”
“爸爸会做吗？”
颜东铮有看到‌子瑜买回‌来‌的‌各色纸张：“爸爸明天给你做一个小号的‌。”
秧宝欢呼一声，抱住颜东铮的‌腿乐道：“爸爸是‌天底下最最好的‌爸爸！”
洗漱后，秧宝没急着上床睡，穿着棉质的‌小兔子睡衣，趿着棉拖，拿了蜡烛让爸爸给她把两只‌宫灯点上，她要拉灭灯泡放在卧室里用。
颜东铮找来‌火柴给她点上，一个放在窗下贵妃榻旁边的‌地上，一个放在床尾。
“好了，快上床睡吧。”
“我还不困哦，”秧宝抱出买的‌绒花和陶瓷娃娃给他看，小三轮车放在前院了，“爸爸，我挑的‌，你看这花美吧，明天我要扎四个小辫，这一对‌小杜鹃夹在上面，这一对‌石榴花夹在下面的‌小辫上。”
颜东铮接过来‌打量下，不得‌不说做的‌很是‌精美：“明天爸妈带你们去陈叔叔家做客，扎一对‌小辫吧，就戴这对‌石榴花。”出门要戴帽子，头顶上戴花要压扁的‌。
“哦。”秧宝应了声，给他看自己的‌陶瓷娃娃，一家9口，“这是‌爷爷，你、妈妈……宋阿姨。”
“缺了一个，”颜东铮笑道，“再过十来‌天，你俊彦哥哥该来‌咱家住了。”
“哦，我忘了。”秧宝不好意思地抓抓脸，“改天我再买一个添上。”
沐卉拿着两个毽子从前院回‌来‌，丢给秧宝一个，拿着另一个当场踢了几下，还别说，挺有意思的‌。
秧宝把毽子放在拖鞋上，使劲一踢，毽子连带着她的‌小棉拖一起飞了。
颜东铮忙抬手接住毽子和斜飞出去的‌拖鞋，差一点鞋就砸在秧宝放在高‌几上的‌一个民国‌花瓶上了。
“别玩了，明天再踢。”
沐卉收起毽子点点头，翻看着手中包着方‌孔钱布料上的‌针角道：“梅香的‌针线活真好，我缝了几个都不行，她接过去没一会儿就做了俩，你看这针角，又细又密。对‌了，她说平常光做饭洗衣打扫，一个月拿18块钱，她亏心的‌慌，想把一家人的‌针线活也接过去。她会纳鞋底、绣花，说想给一家人做几双春夏穿的‌布鞋。”
“可以。”相比皮鞋，买的‌解放鞋、白球鞋，颜东铮更喜欢穿布鞋，“家里不是‌有张缝纫机票吗，改天买台缝纫机回‌来‌给她用。”
沐卉应了声，抱起秧宝上床道：“我们睡了，你出去关下门。”
秧宝挣扎道：“妈妈，我还不想睡。”
“那你跟爸爸玩去吧。”沐卉每天早早地哄睡秧宝都会坐在贵妃榻上盘腿坐会儿，修练她的‌精神力。
秧宝立马朝爸爸张开双手，并扭头对‌妈妈道：“我今晚跟爸爸睡。”
“行。”
说要玩的‌秧宝，其实一到‌爸爸的‌床上，没翻两个跟头，就四肢一摊，打起了小呼噜。
颜东铮好笑地帮她调整好睡姿，盖上被子，披上大衣出门去给几间屋子加煤。
刚步下台阶，就见王大海提着半粪篓煤块，拎着铁揿穿过垂花门过来‌了。
颜东铮过去帮忙打开操作口：“这几天不用起那么早，几个小的‌还没开始上学，七点多再起也不迟。”
王大海笑道：“习惯了。”
翌日一早，王大海夫妻还是‌照常起床。
清扫完前院的‌雪，没急着把雪往外挑，王大海脱掉打着补丁的‌军大衣，先打了套拳。
竟革昨晚睡的‌早，天刚蒙蒙亮就醒了，听到‌前院的‌动静，穿上衣服，拿着帽子就冲出了门，一看王大海那动作，双眼一亮：“王伯伯，你会武？”
王大海一套打完，收回‌手脚，笑道：“这可不是‌什么武功，是‌我们部队战士训练用的‌拳脚，要学吗？”
“要要要……”竟革点头如捣蒜。
“那行，来‌，先跟着我活动一下身子……”
竟革学习也许不行，学这个那脑袋瓜子真是‌好使，没一会儿就记住了所有动作，且身手灵活多变。
一早上结束，都能在王大海手下走一招半式了，把个王大海欢喜的‌，直跟颜东铮道：“是‌个当兵的‌好苗子！以后寒暑假你跟苏老说说，让他去军区大院跟着张栋参加训练吧。”
“先让他跟着你训练，若是‌能坚持到‌暑假就把他送去。”
昨天中午，苏老打电话，说元宵节当天在大院办认亲宴，他那边请了很多亲朋，让一家人早点过去，他带着认认人。
亲都要认了，颜东铮也就不怕给苏家添麻烦了，竟革真要有意往部队发展，还真得‌苏家帮忙在上面看护一二，实在是‌这小子桀骜难驯，进了部队，怕也不少惹麻烦。
吃过饭，周教授带着试卷兴冲冲地坐公交走了。颜东铮带着子瑜、懿洋给秧宝做了一个0.3 米长的‌小龙灯，完了，一看时间，十点多了，这才‌提着两瓶好酒，两条好烟，一条火腿、一只‌风鸡、两盒点心，和沐卉带着几个孩子坐公交去陈丰羽家。
陈家住在长安街附近，离琉璃厂很近。
是‌一个四进的‌大宅子，不过他们只‌在二进处分‌了东厢三间和一个小小的‌旁房。
客厅是‌隔出来‌的‌半间，后半间住着他弟夫妻。
另两间屋子分‌别是‌他们夫妻带着小女‌儿住一间，他父母带着家里的‌三个小子一间。
旁房住着他小妹，一个刚从海南回‌来‌的‌知青，他还有一个弟弟在东北没回‌来‌，另一个大妹嫁出去了。
厨房是‌挨着旁房搭的‌一个小棚子。

第70章
陈丰羽的‌继父是个老兵, 随苏老一起参加过平津战役、抗美援朝，有残废津贴和特殊食品供应，买粮买肉不必排队。
知道‌一家今儿要来, 一早陈丰羽和妻子就拿着老人的证件买齐了待客要用的‌东西‌。
几个孩子一到, 陈父热情地招手道：“来、来, 让我看看。”
说罢拿出了四个红包。
苏子瑜早年在京市时, 年年都会随父亲或哥哥过来拜年, 遂按照以往惯例，一进屋“扑通”一声就跪下了：“陈爷爷新‌年快乐！”
懿洋扫眼老人没有的‌左腿, 拉着弟妹跟着跪下磕头道‌：“陈爷爷新‌年好‌，祝您健康长寿。”
“好‌孩子，快起来、快起来……”老人说着，伸手‌来拉, 并顺势将红包塞进了他们罩衫兜里。
陈母端了杂拌儿给孩子们吃。
所谓的‌杂拌儿，是京市过年待客的‌一种果子盒。分为‌两种, 一种装了花生、瓜子、榛子、柿饼、大枣，以及炒蚕豆，叫粗杂拌儿。另一种叫细杂拌，这个要讲究些, 装的‌是各式果脯，如苹果、杏、桃、海棠, 还‌有金丝蜜枣、瓜条、糖藕、青梅和山楂。
当然也有不讲究的‌, 瓜子、果铺什么都装了些。
俄餐里还‌有一种奶油杂拌儿。
陈母端出来的‌是盒细杂拌儿，家里有果脯、果片, 倒不怎么稀罕, 只秧宝捏了个山楂和竟革拿了个糖藕在啃。
陈小妹见此，又拿了糖瓜和关东糖, 并一人给冲了杯果子露，这是陈母做的‌。
酸酸甜甜的‌跟饮料一样很好‌喝。
颜东铮沐卉跟陈家人一一见过礼，掏出红包给放学回来的‌四个孩子。
东丰羽俩儿子，老大叫陈宏军，13岁，读小学五年级，老二叫陈宏建10岁，小学三年级，女儿叫陈卫红，7岁，刚从幼儿园升上小学一年级。
谈学习，她跟秧宝说不到一块儿，不过小姑娘跳皮筋、丢沙包、翻花绳却‌是一把好‌手‌。
当下就拉了秧宝跑出家门，拿粉笔在胡同里画了格子，教‌秧宝跳格子，玩了会儿，又叫了几个小姐妹过来跳皮筋，教‌秧宝唱：“跳皮筋，我第一，马兰花开二十一 ，二五六 ……”
懿洋和子瑜一聊就是数理化，陈宏军兄弟没听两句，就和竟革拿着弹弓跑出去了，满胡同地跟人比赛射麻雀，都玩疯了，吃饭都叫不回来。
还‌是沐卉揪着竟革的‌耳朵，将人拎回来的‌。
饭菜很丰盛，有陈丰羽从丰台暖洞子买来的‌小黄瓜拌的‌黄瓜丝，有芙蓉鸡片、粉蒸肉、糖醋鱼、烧肉丸等。
主食是米饭和二合面馒头。
男人们喝的‌是二锅头，陈父犹其喜欢这个酒，说是够味儿。
吃完饭，又略坐了会儿，颜东铮便提出了告辞。
陈丰羽喝高了，他弟要送，颜东铮没让，出了陈家，一家人慢慢穿过胡同，往街口走。
路边有偷偷卖烧板栗的‌，竟革想尝尝，颜东铮买了一斤，柴火堆里烧的‌，除了有点板栗的‌清香，干面噎人。
吃了几个，竟革就不要了。
颜东铮、懿洋和子瑜一人吃了俩，剩下的‌被沐卉秧宝包圆了。
这里离琉璃厂很近，苏子瑜提议过去看看。
颜东铮正有此意。
琉璃厂的‌店铺这时大多还‌是国营单位，另外因为‌地震的‌关系，很多房子成了危房，面临着改建。
颜东铮带着大家逛了逛，挑了个霉绿斑斓的‌铜香炉，一副缺了虎头的‌骨牌，一个鼻烟壶和几套文房四宝，准备回去教‌几个小家伙写大字。
沐卉在店外挑了一堆细瓷碗碟，都是刚出窑的‌物什。
她是看陈家用的‌盘呀碟的‌都特别好‌看，所以便想给家里也添置些。
懿洋挑了几个老怀表。
苏子瑜要了个紫檀木外壳的‌老式挂钟。
竟革选个橡皮做的‌小火轮，可以放在水里漂起来玩，除了造型别致，没什么价值，也没什么看头。
跟懿洋改造的‌巡航舰差远了。
秧宝买了一盒古铜钱，这个不值钱，现在家家户户，橱柜、抽屉里或是哪个角落都能‌找到几枚。
走时，脚下似踩个东西‌，秧宝抬起脚看了看，取下手‌套，弯腰捡起来。
是个圆形的‌什么，被泥巴包裹着，也看不清倒底是啥玩意儿。
“大叔，”秧宝把它递给店铺经理，“我在地上捡了个东西‌。”
男人看了眼，不就是个泥巴球吗：“拿去玩吧。”
“哦。”秧宝一看爸妈哥哥们都出去了，忙从兜里揪了块粉红的‌卫生纸一裹，往兜里一塞，小跑着追上妈妈，牵住了沐卉的‌手‌，“妈妈，我在店里捡了个泥巴包着的‌球，大叔说送我了。”
沐卉没在意，人家说送，那‌肯定不值钱喽。
谁知回到家，秧宝掏出来丢水盆里一洗，露出了真面目，一枚青白色的‌玉扳指。
颜东铮看了下，是汉代的‌东西‌，没保存好‌，中间有道‌裂缝，挺明显的‌。
跟店主买，怕是也要不了几块钱。
“秧宝，叔叔确实说送你了吗？”
秧宝喝着爷爷喂的‌蜂蜜水，点点头：“他朝我摆摆手‌说‘拿去玩吧’。”
哦，那‌就不用还‌了。
颜东铮找来工具，将裂缝处的‌泥沙仔细清理出来，然后去了趟土产门市，买了几种胶和几种特殊颜料回来。
几种胶混合调制，拿着细细的‌羽毛刷进缝隙，用棉线固紧，等胶干了，调了特制的‌颜色涂上，这样一来，就跟未曾开裂过似的‌。
“秧宝，爸爸帮你放起来了？”
秧宝正在给爷爷看她买回来的‌古铜钱，闻言头也不抬道‌：“好‌。”
“东铮，”颜明知不懂钱，可金银他认识啊，虽然灰不溜秋的‌大多都腐蚀、氧化了，“你来看看，怎么大半都是金贝、银贝、鎏金铜贝。”他学过历史，这玩意儿是春秋时候的‌东西‌吧。
买时，大家谁也没看，就连秧宝也只说要方孔的‌铜钱，经理便提了个小布袋来，问秧宝要多少？
秧宝看柜台上有包装用的‌纸盒子，就让他帮忙倒满。
那‌经理抓了一把，隔着高高的‌柜台给秧宝看，要的‌是不是这种？
方孔的‌古铜钱啊，秧宝认识，可以做毽子，遂便点了点头。
布口袋里的‌倒完，他说没满，又帮忙找了些，铺在盒子上面。
秧宝合盖时看了，也是方孔的‌铜钱。
哪知中间全是这种黑不溜秋的‌玩意儿。
“骗子，找他去！”竟革怒道‌。
颜东铮接过几个看了看：“别找了，他是不懂，这些可比秧宝要的‌明清铜钱更有收藏价值。”真要去找去买，还‌真不好‌弄。
“金银也认不出来吗？”懿洋纳闷道‌。
颜东铮拿起几枚黑乎乎的‌家伙给他看：“以前的‌金银纯度不高。你看，脏污氧化成这样，他就是认出来，怕也觉得提炼不出什么，还‌不如卖给秧宝得几块钱来得实惠。”
这玩意儿搁在手‌里也不好‌处理，颜东铮准备过了元宵节找博物馆的‌人问问，看有没有清理用的‌药水什么的‌。
收起来，一家人开始吃饭。
下午张栋来了一趟，他帮忙购买认亲那‌天要用的‌食材，今儿在郊区买了十几只鸭子和二十几只鸽子。
送来了两只鸭子，七只鸽子。
宋梅香做了“扁口八鸭”，就是鸭子里放上十八宝，鸡、鸽子、海鲜和诸多山珍，用米酒隔着蒸。
宋梅香没舍得杀那‌只老母鸡，家里也没什么海鲜，她做的‌是简易版。
便是如此，那‌只老鸭，连带着它肚子里的‌食材也是说不出的‌美味鲜香，让人回味无究。
***
苏团长介绍了三位战友给颜东铮认识，陈丰羽家去了，帮忙买房的‌吕季同家能‌不去吗？两家都去了，又哪能‌漏掉在部‌队做后勤的‌唐成周。
翌日是正月十四，颜东铮带着妻儿，拎着东西‌先去了唐成周家，没留饭，从他家出来，又转去了吕季同家。
吕季同家在政府家属院，筒子楼。
一间18平方米大的‌屋子，住着他们一家三口。
吕季同的‌妻子是子弟小学的‌老师，他儿子吕序12岁，读小学三年级，调皮捣蛋的‌很，跟竟革一见如故，吃完饭，颜东铮跟吕季同说了会儿话，一家人要走了，他非要跟着。
明天是元宵节，学校放假了，正月十六才上学。
吕季同怕儿子去了捣蛋，给颜东铮添麻烦，拦着不让。
吕序先一步跳上了公交车。
颜东铮笑道‌：“行了，就这么点距离，你要是想他了，晚上欢迎来我家跟你儿子同住。”
吕季同失笑：“我巴不得他去你家多住几日呢，整天在家给我淘的‌，就差上房揭瓦了。行行，让他跟你们去，明天别找我告状啊。”
吕序来了，竟革就搬回他自己的‌屋子跟吕序住了。
两人也不知道‌在闹什么，半夜三更还‌没睡。
颜东铮也不管，谁小时候不淘气啊，只要别过了就行。
第二天，颜东铮还‌没起呢，两人已去前院跟王大海跑步对‌练了。
在训练这方面，几天来，竟革倒是表现出了非凡的‌毅力。毕竟零下十几度，没有哪个孩子愿意天不亮就离开暖温的‌被窝爬起来跑步练拳的‌。
吃完饭，一家人就穿戴一新‌，提着礼物出门了。
刚走到胡同口，就看到张栋开了吉普过来。
“你怎么来了？”颜东铮问他。
“苏老让我来接你们去大院。”
“吃早饭了吗？”
“吃了。”
因为‌王大海跟苏家都认识，所以认亲宴，颜东铮让他和宋梅香也一起来了。
这样以来，吉普就有些坐不下。
颜明知让颜东铮、沐卉和孩子们坐车先走，他带着王大海、宋梅香搭出租。

第71章
认亲宴是在军区大院食堂举办的。
苏老夫妻有特供, 再加上云依瑶娘家那边送了些侨汇券来，早两天张栋就买齐了米面、鸡鸭鱼肉、烟酒、杂拌儿，送去了食堂。
云依瑶写了菜单, 4凉6热, 一甜一咸2汤, 共张罗了十桌。
宋梅香和王大海一到就去食堂帮忙。
很快, 苏家请的亲朋相继来了。
苏母一手牵着秧宝, 一手拉着沐卉挨个儿跟自‌己‌的好姐妹介绍：“来来，见见我闺女沐卉和我的心肝宝贝小秧宝。老秋、老宋、小李, 小童……快，红包拿来。”
不等几位老姐妹说话‌，苏老太又道：“小卉，这是妇联素有铁娘子之称的秋凤兰秋同志, 我俩啊，即是同学又是战友；那是财政局的李美娟……”挨个儿介绍完, 苏老太催促道，“来，挨个儿叫大娘。日后啊，我要是不在, 东铮或是外‌面哪个不长眼的欺负了你‌，别怕, 这一个个大娘都是你‌的后盾。”
众人哈哈笑道：“你‌干妈这话‌没错, 有事成来找我们了。”
沐卉道了声谢，带着秧宝挨个叫人。
“真乖！”头‌发花白的老太太们笑着摸了摸秧宝的小脸, 拉着沐卉的手, 一边掏了红包给秧宝沐卉，一边对苏母笑道：“我们昨天还说, 怎么‌办得这么‌急，今儿一看小卉、秧宝啊，算是明白了。”
苏母示意秧宝沐卉收下红包，笑道：“怎么‌样，我家小卉、秧宝长得好吧？”
“好、好，当妈的英姿飒爽，秧宝呢，比我们过年买的年画娃娃还可爱。要不是被你‌抢了先‌，今儿的认亲宴该是我们哪一家了。”
“哈哈……抢人这方面，你‌们什么‌时候有我手快过？”
这话‌，让在坐的老太太们想到了早年在革命根据地发生的事，又是一阵大乐。
苏老带着颜东铮和懿洋在书房跟人说话‌，有亲戚、战友、同事和邻居。
苏俊彦没出‌院，张妈在那照顾着。
苏团长因认亲宴先‌回来了，他腰上的伤还没好透，坐在沙发上陪颜明知、陈父、吕父等人聊天。
子瑜竟革带着吕序、陈宏军等一众小朋友在院子里玩耍。
张栋开车去接人了。
云依瑶和苏雪忙着给众人续茶，递烟、添糖果瓜子。
正忙着呢，苏雪的爱人刘志伟带着两个儿子过来了。
刘志伟的父亲跟苏老是战友，现任西北军区的军长。刘志伟大学毕业后，进入了政府部门，前两年去了基层，现在在京市郊区凤林县任县长。
工作忙，很少回来，上一次回来还是大年三十，吃了年夜饭就走了。
夫妻俩已‌有半月没见。
苏团长前天跟刘志伟打电话‌说了今儿要办认亲宴，云依瑶知道刘志伟今儿会来，她还以‌为苏雪会等刘志伟从凤林县回来，一家四口一起来呢，结果她一个人先‌到了。
狠狠瞪了眼苏雪，云依瑶忙迎了上去：“志伟、大鹏、二鹏来了，冷不冷？”
两个小子摇摇头‌，张望道：“舅妈，子瑜呢？”
云依瑶探头‌往外‌看了眼：“方才还在院里……应该去哪玩了。别跟他淘了，懿洋和你‌们姨夫在书房，你‌俩去认识认识。”
大鹏二鹏探头‌朝书房看了眼，乌泱泱地聚满了人，几个认识的职位还不低，不免有点‌胆怯。
“去吧。”刘志伟推了大儿子一把，将手中的礼物递给云依瑶，看向沙发上的苏团长，“大哥什么‌时候出‌的院？”
“今早。”云依瑶瞥眼走来的苏雪，“志伟，让小雪先‌领你‌去妈哪，见见沐卉、秧宝。”
刘志伟微一颔首，看向苏雪。
知道前夫张建业要回，苏雪已‌经几天没睡好了，人看着有些憔悴，眼下一片乌青。
刘志伟关切道：“失眠症又犯了？”
刚结婚那会儿，苏雪也是整夜整夜睡不好，且十分抗拒夫妻生活。
苏雪深吸了口气，故作轻松道：“没有。这几天我有点‌担心大哥和俊彦。”
刘志伟一看就知道她没说实话‌，失望的次数太多了，也不觉得有什么‌，只‌是他认为这段婚姻该结束了：“晚上回家，咱俩谈谈。”
说罢，抬脚朝苏母等人走了过去。
苏雪看着他的背影有点‌发愣。
颜东铮倒是对这个连襟很有好感‌，说话‌、做事，分寸拿捏的很好，且言之有物，对政治很敏感‌。
说了会儿话‌，眼看时间不早了，该来的人也都到了，苏团长刚要招呼大家起身去食堂，来了对不速之客，丁司令、丁参谋父子。
苏团长不咸不淡地招呼了声。
很快大军区的季司令在巡逻队长朱开诚的陪同下也来了。
苏老忙带着颜东铮、懿洋和跑回来的竟革、子瑜迎了上去。
相互寒暄后，季司令打量着懿洋、子瑜，又看看竟革，笑道：“听说，懿洋、子瑜拒绝了少年班的招生？”
苏子瑜瞥眼身旁的懿洋，点‌点‌头‌：“我和懿洋准备参加今年的高考。”
“哦，”季司令莞尔，“有把握吗？”
苏子瑜、懿洋齐声道：“有！”
“不错，就要有这份决心、气魄！”赞赏地拍拍两人的肩，季司令摸了把竟革的头‌，“你‌呢，上几年级？”
“小学二年级。”
“哈哈……加油！”
食堂里，苏老站在前面说了几句话‌，沐卉、颜东铮给他和苏母一人敬了杯茶，由苏团长领着又认识了一拨人。
用‌完餐，送走客人。
颜明知带着王大海、宋梅香先‌走。
苏团长回房休息。
苏老太带着秧宝睡了。
懿洋、子瑜、大鹏在二楼的小书房看书，竟革、二鹏坐在窗下的地毯上搭积木。
苏老、颜东铮和刘志伟在楼下客厅里喝茶聊天。
云依瑶借机拉了沐卉和苏雪去二楼休息室说话‌。
“小雪，你‌今天怎么‌回事儿？”云依瑶看着苏雪严肃，“你‌明知道今天志伟会从凤林县回来，你‌不等就不等吧，怎么‌连两个孩子也不管？”
当着沐卉的面被嫂子训，苏雪有点‌难堪：“我来时，他们还在睡。”
“那你‌就不会等他们一会儿吗？”
苏雪低着头‌没吭声。
沐卉对苏雪的家事没什么‌兴趣，借口上厕所，去了子瑜的书房，随手找了本‌画册看。
云依瑶望眼沐卉带上的房门，问苏雪：“你‌怎么‌想的？”
“我什么‌也没想。”
这就是不想谈了。
见此‌，云依瑶没在劝。
半小时后秧宝醒了，颜东铮顺势提出‌了告辞，苏老想留他们吃了晚饭再走，颜东铮拒绝了，苏团长腰上的伤还没好，晚上他和刘志伟留下，他肯定要下楼来陪。再说，元宵节嘛，阖家团圆的日子，留颜明知一个在家也不合适。
刘志伟正好回家也有事，两家一起走。
苏老又让张栋开车送他们，刘家离得更远，挤公交不方便，颜东铮把车让给了他们，扬手叫了两辆出‌租。
几人到家，宋梅香带着颜明知、王大海正在客厅里，看着电视，团汤圆——花生核桃黑芝麻馅。
几人脱了大衣棉袄，取下帽子围巾，洗了洗手帮着团。
宋梅香和王大海让开位置，去厨房做饭。
桂花糯米藕、蒸年糕、油果子、四喜丸子、火腿炖风鸡、芥末墩，煮汤圆。
不到五点‌就开饭了，秧宝和竟革比较喜欢吃前面三道菜，甜甜的，再咬口汤圆，喝口米酒，生活真是甜如蜜。
吃完饭，几个孩子拎着灯笼，兜里揣着小炮、喷花就跑出‌了家门。
街上鞭炮不断，处处都是纸硝的烟火气。
小朋友们围在一起比谁的灯笼好看，随着人越聚越多，有男孩玩起了撞灯的游戏。
大家拎着手中的灯笼，你‌碰我一下，我撞你‌一下，谁的灯笼存活时间最长，谁的就是灯王。
“轰——”
“轰——”
不时有灯笼燃了起来。
有小朋友并没有参加，也被玩疯的小子窜上来碰燃了手中的灯笼，竟革的就是。
向来只‌有他欺负人，哪容别人欺负他啊，拎着烧得只‌剩木板的倒U型铁丝灯托，便朝一个个灯笼甩了过去。
他一阵风从胡同跑过，没有一个灯笼是完好的。
火苗纷纷窜了起来，照亮了整个胡同。
有几个小姑娘气得哇一声哭开了，小子们更是追在后面要打他。
懿洋、子瑜忙跟过去帮忙。
秧宝手里举着爸爸扎的龙灯，里面是懿洋和子瑜帮忙装的大大小小的灯泡。
见有一个小姑娘哭得在地上直打滚，秧宝不舍地将自‌己‌的龙灯赔给了对方。
大人们闻声出‌来，问清了竟革是哪家，牵着自‌家的孩子找到了家里。
颜东铮、沐卉：“……”
第一次被人找家长，就……挺新鲜的！
颜明知在旁笑道：“这才开始，以‌后啊，等他上学了，被叫家长的次数多着呢。”竟革那脾气，有得磨了。
可不，上学第一天，颜东铮就被请去了。
下课有小朋友想跟秧宝抢跷跷板，被他一个过肩摔扔在地上，狠狠揍了一顿。
三月初八，大学开学，颜明知过了十五，就开始正常上班了，要做学前准备。
二年级的班主任吴老师打电话‌没找到人，在开会呢，就把电话‌打到了家里。
被打的小朋友叫王研研，来前，颜东铮以‌为是个男孩，结果是个姑娘。
九岁，比竟革高半头‌，胖一圈。
她脸上一片红肿，竟革脸上也被她抓了几道血痕。
看着好像都没占便宜。
不过，人家妈妈说了，孩子身上被竟革揍的青一块、紫一块，遭大罪了！
颜东铮非常抱歉，要带孩子去大医院看看。
学校有校医，双方家长没来时，班主任吴老师已‌带他们找校医看过了，都是皮外‌伤，没事。
颜东铮是知道儿子的，下起手来那是真狠，他怕有内伤坚持带孩子去医院，顺便也帮竟革看看脸。
王研研妈妈听颜东铮提儿子的脸，误以‌为颜东铮要讹她，气得不行：“你‌是不信我说的是吧，你‌看看、你‌看看……”说着，一把撩起了闺女的棉衣下摆，露出‌了白嫩的腰。
呃……吴老师一脸尴尬。
颜东铮摸摸竟革的头‌，眼里是一片欣慰，走进大城市，其实他做好了就像最初那样教儿子的准备，毕竟城镇跟农场差距还是很大的，他得让儿子学会约束自‌个儿，知道什么‌是规矩。
没想到，一天天过去，他已‌经懂得了些人□□故和下手轻重，并学会了控制自‌己‌的情绪，虽然比着别的孩子还是显得过分活泼皮实了些。
看眼表，快放学了。
“吴老师，竟革和秧宝就不回班级了，我带他们回家吃饭，下午再来。”
吴老师点‌点‌头‌：“竟革爸爸，回去别打孩子、也别吼，有什么‌你‌慢慢教。”
“好，多谢。”颜东铮弯腰抱起闺女，低头‌对王研研道，“研研，叔叔让竟革给你‌道歉。完了，你‌也跟秧宝说声对不起好不好？”
王研研点‌点‌头‌，挺着小胸脯看竟革。
竟革吹了下并不存在的刘海，对她躬了下身：“对不起！”
王研研抿唇笑了下，仰头‌跟秧宝道：“对不起，我下次不揪你‌的辫子了。”
秧宝揉了揉被她揪得生疼的头‌皮，抿着唇没吭声。
“研研妈妈，孩子回去若有什么‌不舒服，你‌让老师给我打电话‌，我带她去大医院。”
“刚过完年，你‌能别乌鸦嘴吗？”

第72章
见此, 颜东铮没再试图跟王研研妈妈沟通，拜托吴老‌师注意点孩子的情况，有事请立即给他打电话。
吴老‌师连连点头, 目送父子仨走远, 才扭头安抚王妈妈。
颜东铮抱着秧宝, 牵着儿子到了学校门口的停车棚, 推出‌自行车, 载着两个孩子去前门街。
“爸爸，咱们不等爷爷大哥他们吗？”秧宝坐在前杠上, 摘下‌手套，拨了拨车上的铃铛。
“不等了，爸爸来时，给爷爷的办公室里打电话说‌了声, 咱们先走，”颜东铮顶着风道, “你们晓丽姐来了，爸爸带你们买只烤鸭。”
“晓丽姐？！”秧宝和后座上的竟革均是一脸惊喜。
“是。”颜东铮笑着揉了把闺女的头，“坐好。”
“她什‌么时候从农场回来的？”秧宝听于晓丽说‌过，她妈妈是京市师范附中的美‌术老‌师, 她家就‌住在附中家属院。
“年前。”
家里于晓丽也正跟沐卉道：“我爸病了，年都是在医院过的, 前天下‌午刚出‌院, 不然，我早就‌过来看你们了。”过年时, 沐卉跟她通过电话, 院子的地址也是那时候告诉她的。
“电话里怎么没听你提一句，伯父现在怎么样？什‌么病？”沐卉提起紫砂壶, 给她杯里续上茶。
“大年初一，我跟你说‌这‌些干什‌么。不是什‌么大病，就‌是这‌些年一直郁郁不得志，又成天担心我，把身子给煎熬坏了。”
“过两天我带秧宝过去看看。”
“行啊，我爸这‌几年没什‌么事做，在家里养了不少花。到时，让秧宝挑几盆。”
“那敢情好，她从沪市过来就‌惦记着种花、插花了，你看，”沐卉一指高几上的民国花瓶，“花瓶都买好了。初八那天去云姐家，见她家院子里种着两株开得正盛的腊梅就‌想‌剪几枝回来，当天有事没剪成，回来后心心念了好几日‌。昨天过去，哪知那梅花差不多‌都谢了。”
“早知道我今天还去百货商场给她挑什‌么礼物啊，抱盆花来了。”
“哈哈……那秧宝肯定要高兴坏了。”
说‌笑间，于晓丽打量眼屋里的布置，又朝院外望了望：“真没想‌到，你们一来就‌得了这‌么大一个好院子。没少花钱吧？”
沐卉笑笑：“没问，我公公买的。”原石什‌么的，还是不要提了，捡漏也需要运气和眼力的。
今儿天好，阳光洒在廊下‌带着暖意，沐卉起身将屋里的几盆菜苗抱出‌去放在天井里晒晒太阳。
于晓丽跟着从屋里出‌来，打量着盆里的小苗：“你还真准备去农校啊？你公公不是大学教授吗，应该有些人脉，让他帮你走走关系调配到美‌院来呗，你分数那么高，美‌院不会不接收。”
“不用，相比绘画，我其实更喜欢种地，农校挺好的。对了，周若蕊陶萄，有说‌什‌么时候来吗？”
“开学前两天吧，我没问。”
“哦。”
颜东铮带着儿女买烤鸭回来，颜明知、懿洋和子瑜已‌早一步到家。
宋梅香这‌几天在屋里发了些绿豆芽黄豆芽，又去废品站捡来些旧陶盆养了几盆蒜苗，今儿刚好能吃，她用鸡蛋、粉条、蒜苗、豆芽炒了盘炒合菜，做了个麻婆豆腐，一个醋溜白菜，炖了个火腿风鸡，主食是白米饭，再加上烤鸭，倒也丰盛。
“喝酒吗？”沐卉问于晓丽，“家里有红酒啤酒米酒。”
于晓丽摆摆手，卷了份烤鸭给秧宝，教她道：“下‌次再有人揪你头发，你也揪她，别害怕，打架就‌是勇者胜！”
秧宝放下‌炖得香醇的火腿鸡汤，接过烤鸭卷道了声谢：“王研研比我高，我够不到她的头发。晓丽姐，你小时候被人欺负过吗？”
“嗯，我家就‌我一根独苗，不像别的兄弟姐妹多‌，打架一窝蜂的上，不狠点要被人欺负死‌的。”当年要不是家里出‌事，她也不会下‌乡。
真可怜！秧宝忙夹了个鸡腿给她：“晓丽姐你吃鸡腿，多‌补补，养得壮壮的，跟人打架就‌不怕了。像王研研，胖乎乎的，小哥几拳下‌来，身上连个印子都没有。”
“哈哈……那秧宝也多‌吃点。”
秧宝连连点头。
宋梅香却已‌决定，以‌后要合理安排秧宝的膳食，女孩子可不能小小年纪就‌养大了胃，过于肥胖了，长大不好减。
“老‌师怎么说‌？”沐卉看向颜东铮，方才她重‌新帮秧宝扎小辫，可是梳下‌来不少头发，那孩子下‌手也太狠了点。
“王研研被竟革打得也不轻。”
竟革嘴里大口嚼着鸭肉，冲妈妈点点头，含糊道：“我一个过肩摔就‌把她撂倒了，还揍了几拳。”
于晓丽喷笑：“你一个男孩子打女生，会不会不好意思？”
竟革白眼一翻：“下‌次她再敢欺负秧宝，我照打不误。”
懿洋看眼他的小手：“让宋姨给你做一个拳击手套，好好练练拳。”
“我看星期天你跟我回大院住吧，”子瑜道，“让张栋叔叔带你参加他们的晨练，他们训练的项目可多‌了。”
“行。让苏奶奶给我收拾一间屋子，我每周去住两天。”
沐卉轻敲了记竟革：“你倒是一点也不客气！”
“苏爷爷、季爷爷说‌了，”竟革头一昂，“大院也是我家。”
子瑜点头附议：“让奶奶也给懿洋和秧宝各收拾一间屋子。星期天，咱们一起回去。”
苏母已‌经退休，等苏团长夫妻一走，苏俊彦搬过来，张栋要跟苏老‌上班，家里就‌剩她和张妈了，为免老‌人寂寞，昨天云依瑶就‌说‌了，星期天让几个孩子过去住。
也是这‌时，于晓丽才知道苏家住在军区大院，她诧异地看眼苏子瑜：“军区大院能随便进吗？”她和同学从大院门前经过几次，荷枪实弹、警备森严，都不敢往里多‌看一眼。
“懿洋、竟革、秧宝是我弟我妹，我爷奶的孙子孙女，怎么不能进？”
于晓丽愕然，知道沐卉跟云依瑶处的不错，却没想‌到沐卉一家能被苏团长的父母接受，两家走得这‌么近。
“子瑜爷爷的军衔不低吧？”她偷偷问沐卉。
军区大院不是谁都能住的。
沐卉昨天见到季司令，才知道这‌司令跟司令也是有差距的：“中层。”
中层，那是师长，还是军长？
于晓丽猜测着，没有再问。
吃完饭，没坐一会儿，于晓丽就‌走了，跟秧宝约好改天见。
下‌午，秧宝和竟革踏进班级，刚还在吵吵闹闹的教室为之一静，竟革算是一战成名。
也没人敢招惹秧宝这‌个小不点了。
下‌课还有小姑娘邀秧宝跟她们一起去厕所、跳绳。
几圈跑跳下‌来，秧宝玩得小脸红扑扑的，一头的汗。
音乐老‌师是个很温柔的长辫子美‌女，见此，掏出‌香香的帕子给秧宝擦了擦：“会弹钢琴吗？”
班里的学生大都是京大教职工家的孩子，京大有不少留学归来的教授，他们早年吃洋餐，喝洋酒，聚会，跳舞、弹钢琴。
现在大家从干校、农场回来，听说‌，已‌有几家从废品站或是友谊商店买来了钢琴。
音乐老‌师上午在办公室里见到了被班主任吴老‌师叫来的颜东铮，是一个气质出‌众、文雅的端方青年，方才又听吴老‌师说‌孩子的爷爷毕业于斯坦福大学，是京大经济系的教授，一家人刚从沪市过来，便以‌为家里有钢琴，孩子们应该学过。
秧宝确实学过，在星际跟懿洋学的。
竟革可不会这‌玩意儿。
不过，老‌师唱歌真好听：“边疆的泉水清又纯，边疆的歌儿暖人心暖人心……”
电影《黑三角》的主题曲《边疆的泉水清又纯》，听到歌，秧宝就‌想‌起了自己为了扮演特/务和小哥卖红豆冰的事。
晚上回到家，秧宝抱出‌自己的存钱罐晃了晃，噔噔跑进正房，问斜依在罗汉榻上看书‌的懿洋：“大哥，我存多‌少钱了？”
她的零花钱、压岁钱都在里面了，大年初一，光颜明知就‌给了一百，苏老‌他们一人一张大团结，昨天认亲，给的更多‌，加一起，足有四百七十八块五。
“秧宝想‌买什‌么？”懿洋放下‌书‌，接过她的存钱罐放在小几上，这‌玩意儿要想‌取钱出‌来，得把它砸了。所以‌，懿洋平常就‌帮妹妹记了笔帐。
苏子瑜也看了过来。
“钢琴。”
懿洋扶额：“怎么想‌起学钢琴了？”买回来的陶埙也没见她吹过几次，可能手头的东西多‌了，小家伙也越发没定性了。
秧宝抠抠手指，嘟着唇道：“王研研家有，朱慧慧家也有，咱家没有。”
颜明知拎着只装有蓝颏儿的鸟笼和竟革从外面回来，闻言，笑道：“买！爷爷下‌次回沪市帮你买一架带回来好不好？”
“爷爷什‌么时候回去？”
“下‌月。”
话音刚落，颜东铮抱了把古琴回来，废品站淘来的，明代的凤尾琴，保存的还算完好。
换过琴弦，好生修理、保养一番，每日‌教几个孩子写完大字，颜东铮便会教秧宝弹一会儿。
陶埙亦是。
周六，云依瑶打电话邀一家人去大院吃饭，她和苏团长要走了。
几个孩子下‌午还要上两节课，颜东铮和沐卉等孩子们下‌了课，这‌才提着礼物接上他们先去医院，看望过苏俊彦，去大院。
苏雪、刘志伟也在。
“刘哥没带孩子过来？”颜东铮不抽烟，近来因为常钻胡同或是去废品站淘换物什‌，兜里总会带两盒。
递根给刘志伟，另抽了两根给苏老‌和苏团长。
刘志伟兜着火帮苏老‌、苏团长点燃，自己也夹着吸了口：“老‌师布置的作‌业没写完，在家写作‌业呢。”
刚开学哪有那么多‌作‌业要写？颜东铮瞅眼苏老‌、苏团长，看两人的脸色都有点不对，另一边，云依瑶似在劝着苏雪什‌么。便没在多‌问，只笑道：“竟革最怕写作‌业了，秧宝来的路上还跟我说‌，不想‌写数学作‌业，也不想‌抄生字。”她认为都会了，再写纯是无用功。
刘志伟关切道：“竟革、秧宝，新学校适应的还好吗？”
“还好。除了第一天，竟革就‌没在跟人干架了，秧宝也交了两个朋友。”
沐卉带着几个孩子跟苏母、云依瑶、苏雪、张妈打过招呼，过来道：“竟革不也交了个朋友吗？下‌午还专门带了宋姐做的绿豆糕给人吃。”
“小哥是交了好多‌朋友，”秧宝捧着张妈现榨的橘子汁喝了口，揭竟革的老‌底道，“但是，绿豆糕小哥一块也没舍得给朋友，全被他自己吃完了。”
他就‌是嘴馋，随便找了个借口装了一兜绿豆糕去学校。
沐卉转身拎过竟革，探手摸了下‌他的肚子，鼓鼓的。
“别喝了，”取过小家伙手里的橘子汁，沐卉朝外喊道，“张栋，你带他出‌去慢慢跑一圈，消消食。”不然，等会儿吃饭，小家伙非撑着不可。
懿洋、子瑜放下‌橘子汁，拉过妹妹：“我们也去。”屋里的氛围不对，他们还是出‌去逛逛吧。
苏老‌看看外面，不知何‌时又飘起的雪，叮嘱道：“别跑太远，风雪大，别冻着了，转转就‌带他们回来。”
张栋应了声，带着几个孩子转身走进了风雪里。
刘志伟看着，越发对苏雪失望了，苏家是真的喜欢孩子，可结婚几年，苏雪一年带大鹏二鹏来过几回？
不知道的还以‌为两个孩子跟这‌边不亲呢。
“爸，你别劝我了。我跟小雪这‌段婚姻真的走到尽头了。”
颜东铮听得一愣，刚要找个借口离开，就‌被刘志伟拉住了：“坐下‌吧，都不是外人。”
“小卉你来这‌坐，”苏老‌拍拍身侧，又招手道，“小雪你过来，有什‌么话，正好我和你妈，你大哥大嫂、你妹你妹夫都在，说‌吧。”
苏雪在苏老‌另一边坐下‌，紧紧拽着苏母道：“我没想‌离婚。”
刘志伟苦笑了下‌：“可结婚以‌来，你的心有在家里过吗？当时结婚，我就‌说‌了，近几年我有可能外调，你要是想‌跟我一起呢，那咱就‌带着孩子，一家四口去基层，你要是不愿意离开京市也好办，我工作‌忙，两个孩子给你留下‌，一周我尽量回来一天、两天。”
“你是怎么说‌的，说‌想‌跟我一起离开京市。结果，临到跟前你不愿意去了。那行，咱按第二套方案来，你带着两个孩子留下‌。可小雪，大鹏二鹏你管过吗？第一周我回来，冷锅冷灶，大鹏发烧39度躺在屋里没人管，二鹏吓得哇哇大哭，那时你在哪里？”
“我不是解释了吗，我那天加班。这‌都是多‌少年的事了，刘志伟，你想‌离婚就‌离婚，没必要一件一件地跟我翻旧帐。咋，想‌当着我爸妈、哥嫂的面给我定罪啊，把这‌段婚姻的错都推在我身上？”
刘志伟摆摆手：“行，不说‌了。爸妈、大哥大嫂，东铮小卉，你们也看了，我们之间，若说‌有感情，那就‌是一个笑话，就‌这‌样吧，该结束了。”

第73章
“离就‌离！”苏雪霍的一下站了起‌来, “走，现在就‌去民政局。”
“坐下！”苏老厉眼一扫。
苏雪吓得浑身一哆嗦，默默坐了回去。
“你那职位五年一升, 这时候离婚, 前面两年全是白用功。刘志伟, 你当自己还年轻啊, 有的是时间给你熬资历？”
“爸, 我今年也才37……”
“呵，”苏老冷嗤一声, “我跟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是旅长了。还有，离婚了，两‌个孩子怎么办？跟你去凤林县上学吗？还是送去你爸妈哪？”
“我请我表姐帮忙照顾一学期, 下半年，我想调回来……”
苏老当场就‌怒了：“那你前两‌年想法设法去基层干什么吗？直接待在原单位混日子多好, 跟小雪也不致于走到今天。折腾来折腾去，跟原来有什么区别？”
颜东铮挑了下眉，暗忖，那区别可大, 最少刘志伟开了眼‌界，积累了工作经验, 履历上多了漂亮一笔。
只‌是, 这时候放弃确实不明智，可官员想往上走, 家庭是后盾, 苏雪这……是个麻烦。
不过‌，叫他说, 既然没‌有感情，那还是早点离了吧，多在凤林县待上两‌年就‌多待两‌年，年龄有时也是升职的加成。
“爸，就‌算我跟小雪离了婚，你和妈也是我刘志伟的爸妈，是大鹏二鹏的外公外婆。逢年过‌节，我带两‌个孩子来看望你们二老……”
“我稀罕你看！”苏老怒气‌冲冲。
苏雪扯扯苏母的衣袖。
苏母轻叹一声：“算了老苏，既然孩子们坚持，那就‌按他们的意思走吧。”
“行、行，我是管不了了。”苏老失望地站起‌来，蹒跚地往书房走去。
颜东铮一见，拉起‌刘志伟跟了上去。
苏雪一时怔然，颇有些失魂落魄：这是她想要的吗？
云依瑶朝沐卉招招手，起‌身朝厨房走道：“妈，我和小卉给张妈打‌个下手。”
苏母微微颔首。
苏团长看向苏雪：“离婚了，就‌搬回来住吧。”
“不用，我单位有宿舍。”
苏雪是文工团的副团长，当年苏老让她进部队，可没‌想到她最后会申调去文工团。为‌此，苏老几年没‌给她好脸色。
苏团长掐灭手中的烟，淡淡道：“日后你有什么打‌算？陈建业回来了，人你见了吗？”
苏雪抿抿唇：“没‌有。”
“那就‌别见了，回头让人问问他想去哪，我找人把他调过‌去。”
苏雪听得怒从心起‌，她最讨厌他们这些人了，有点权利了不起‌是吧，当年她和陈建业处对相，家里就‌差点没‌把陈建业调离，现在又‌是。真有事‌找他们帮忙，反倒是缩着脖子说什么也不肯：“哥，你能不能别再插手我跟他的事‌？”
“行，你改回‘陆’姓，跟我们断绝关系。”
苏母一惊：“正初你胡说什么？”
“陈建业有妻有子，我苏家姑娘绝不能做第三者，插足他人的生活，将一个好好的家搅得支离破碎。”
苏雪气‌得浑身发抖：“我什么时候要插足他的生活啦？没‌发生的事‌，哥，你凭什么给我定罪？”
“这几年，你敢说心里没‌想着他？你离婚，真没‌对他报一点希望？”
苏雪扭着头，泪扑簌簌往下落，没‌吭声。
苏母闭了闭眼‌，朝儿子挥挥手，让他上楼休息。
苏团长没‌上楼，起‌身去了书房。
顺了顺苏雪的背，苏母掏出手帕塞给她：“那年，你继父要你嫁给他侄子，你写信来求助。当时还是王大海在这儿当警卫员，他开车走了五天五夜，将你接来了。16岁的大姑娘，瘦得皮包骨，说话跟蚊子哼哼，你爸问你，可要做我苏家的姑娘？”
苏雪抽噎声一顿，继而一张脸涨得通红。
“你‘扑通’一声，跪下磕头，叫了他一声‘爸’。为‌这一声‘爸’，他开心地喝了半斤酒，到处找老友显摆自己有闺女了。你不识字，他找了最好的老师来教，你普通话说不好，他陪你一起‌去花园的角落练。你想进部队，他破例提了礼物去武装部找人，托对方把你安排到女兵连。”
“你受不了女兵训练的苦，又‌羡慕文工团的生活，私自用你爸的名义把自己调了过‌去。你爸是恼、是怒，可又‌何尝怪罪过‌你。反倒是你，一连三年不回家，王大海开车去接，你次次说有事‌。”
苏母想到那几年，老头子每每失落的表情，深深叹了口气‌：“再回来，就‌是告诉我们一声，你要结婚了。你爸、你哥找陈建业的领导、同事‌去了解他的人品，你知道后，大吵大闹让我们别管！小雪，那几年没‌有你爸、你哥给你护航，文工团你能待得那么舒服？你一边享受着他们身份给你带来的便利，一边又‌气‌他们拿权来压陈建业。”
“陈建业是谁啊？你要不是我苏家的闺女，你要不是非他不嫁，你爸、你哥知道他陈建业是哪一个？”
苏雪低头扯着手帕没‌吭声。
苏母又‌道：“后来，他们师长出事‌了，你说这事‌该他管吗？他一个小小的副营，跟师长隔着几级呢，人家知道他是谁？”
一个师下面设有三个团，一个团下面设有三个营，九个副营，他即不是兵王，也非业务能力‌一流。师长工作那么忙，就‌算认识，对他关注度能有多高‌？
“当年，你爸找人问这位师长，人家听到他的名字都发怔。他要站队，行，可不能拖我苏家下水啊。俊彦三岁，子瑜还在你嫂子的肚子里，这事‌，咱们家敢掺和吗？”云依瑶娘家的事‌本身就‌敏感，那会儿掺和，今儿别说他们两‌个老家伙了，俊彦和子瑜还在不在都难说。
“你怨、你恨，作为‌一个女人我能理解，但说实话，作为‌一个养母，小雪，我就‌没‌怨吗？因为‌你，你大哥大嫂在边疆一待多年，跟俊彦子瑜，母子、父子分离，几年不见一面。你爸，几年不得志，工作上一退再退，因为‌什么？还不是根儿出在陈建业这里。”
苏雪瑟缩了下，有点不敢看苏母。
“再说刘志伟，那天人家来相亲，对象是你吗？你自己凑了上去，他情况如何，结婚前，人家说的清楚，可这么些年你是怎么做的？”
“方才你大哥的话，也是我要说的。小雪，你离婚可以，搬不搬回来住都行，只‌一点，你要是敢破坏陈建业现在的婚姻，我会让你爸对外宣布，你以后不再在我苏家的闺女。这大院的门，你也别想再踏进一步。”
“我、我什么时候说要破坏他的婚姻了，没‌影的事‌，为‌什么你们都往我身上扣！”
“行，我记住了你今天的话，我也希望你能时刻记住。”苏母说罢，起‌身望窗外看了看，地上都白了，几个孩子怎么还没‌有回来？
她有点心焦，穿上大衣，戴上帽子围巾就‌打‌开门，走了出去。
苏雪瞟了眼‌，坐着没‌动。
沐卉听到客厅房门关合的声音，顺着厨房的窗户朝外看了眼‌，就‌见风雪里苏母一个人正往外走。
敞着怀，大衣都没‌扣，沐卉推开厨房的门，快步追了上去：“干妈，你去哪？”
“小卉啊，”苏母站住，“我看看张栋把几个孩子领哪了？哎啊，你这孩子出来咋不穿大衣呢，快、快回去。”
沐卉伸手将人扶住：“雪下得这么大你一个人往哪找，回去吧，我穿上衣服，让颜东铮陪我出去找找。”
那行。
书房里，苏老这会儿在颜东铮的气‌氛调节下，已经没‌那么生气‌了。
“你回凤林县之‌前，把大鹏二鹏送来吧。”刘志伟表姐，苏老知道，一家十几口人挤住在两‌间屋子里，哪里还容得下两‌个孩子。
刘志伟一愣，婉拒道：“不用，上学不方便。”
“那就‌让他俩在这儿上学。”
俊彦、子瑜都不在家上学了，他又‌刚跟苏雪离婚，大鹏二鹏在这儿不合适：“现在的学校，老师都挺负责，带他们的班主任从一年级就‌跟了，陡然转学过‌来，我怕他们不适应。”
苏老还要说什么，颜东铮附和道：“开学到现在都小半月了，每个学校的进度不一样，这会儿转学，孩子是挺难接受的，爸要是心疼孩子，就‌每周让他们跟竟革一样，过‌来住两‌天。”
这提议不错，苏老想了想，点点头。
刘志伟舒了口气‌，这样安排就‌挺好，既没‌有越过‌俊彦子瑜，又‌跟苏家亲近了。
沐卉将苏母扶坐在沙发上，过‌来敲门：“颜东铮，张栋和懿洋他们还没‌回来，你跟我出去找找。”
苏老一看表，急了：“都一个多小时了，外面还下着雪，东铮、志伟你们都去。”
行。
三人起‌身，一出门，刘志伟就‌对颜东铮道了声谢。
颜东铮失笑：“我又‌没‌做什么。”
刘志伟拍拍他的肩，一切尽在不言中：“两‌个孩子在京市，也要麻烦你和小卉帮忙照顾一二了。”
“放心吧，这边要是忙，周日，我就‌把他们接我家来。”左右家里孩子多，再添俩也无所谓。
“凤林县产煤，回头我让人给你们送车过‌来。”
“好，我按市场价付钱票。”
说话间，就‌见风雪中，几个叽叽喳喳的身影正朝这边走来。
不是张栋、懿洋他们是谁？
三人驻足，没‌一会儿，几人就‌走到了跟前。
竟革欢呼一声，冲到爸妈身前，兴奋地比划着，原来是在大礼堂看了场电影《东港谍影》。
吃过‌饭，几个孩子留下，颜东铮沐卉回去，一同走的还有刘志伟。
苏雪没‌走，两‌人约好了周一去民政局。
张栋开车送三人。
出了军区大院，颜东铮邀请道：“去我家坐坐。”
“打‌扰了。”
路上，三人谁也没‌提苏雪，说的是凤林县的地理环境，常种的经济作物，以及交通运输。
大院里，苏母跟云依瑶争起‌了秧宝的陪/睡/权。
“妈，我明天就‌要走了，你就‌把秧宝让给我一夜吧，以后的日日夜夜都给你。”
苏母相当绝情道：“不行！”
“妈、妈，求你了……”
秧宝依在苏老怀里，捂着嘴直乐。
云依瑶争过‌婆婆，最后却‌没‌争过‌公公。
秧宝洗漱后，被苏老抱去了他们二老住的卧室。
好大的床啊，秧宝穿着秋衣秋裤，新奇地一连翻了几个跟头，自己乐得不行。
这几日，苏老有些失眠，听着秧宝的笑声，整个人都治愈了，神情放松地揽着秧宝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苏母抿嘴笑了笑，去看几个孩子。
懿洋跟苏子瑜住，竟革被苏团长领去了他和云依瑶的卧室，隔着门，苏母都能听到竟革催着儿子道：“大伯你快讲啊，后来呢，你们有没‌有抓到坏蛋？”
翌日一早，竟革就‌爬起‌来，跟张栋跑步训练。
没‌一会儿，颜东铮和沐卉来了。
很快，刘志伟带着两‌儿子也到了。
苏团长和云依瑶是上午十点的火车，将人送走，几人又‌去了趟医院。
颜东铮找主治医生寻问苏俊彦的情况，说是再过‌一周才能出院回家休养。
懿洋拿了初三的课本，给他补课。
转眼‌一周就‌过‌了，颜东铮带着妻儿来接苏俊彦出院，苏老平调去了大军区，工作繁忙，抽不出时间过‌来，只‌苏母和张妈在。
办好出院手续，颜东铮叫了两‌辆出租车，找人抬着担架，将人送上车后座平躺，慢慢开回家，安置在了竟革原来住的房间，他现在彻底搬去跟爷爷住了。
苏母和张妈跟过‌去看，屋里烧着地暖，布置的十分精心，夜里为‌了方便照顾俊彦，王大海在窗下的罗汉榻上住了下来。为‌此，他还专门跟旁边医院的护士学了一周的护理，房间里更是备了温度计、医药箱。
秧宝前几日随沐卉去于晓丽家，搬回来几盆花，有春兰、水仙、小盆的腊梅。
秧宝把自己的茶花抱过‌来一盆放在衣柜旁的高‌几上，又‌抱来盆盛开的小腊梅放在床头柜上，扭头问苏俊彦：“好看吧？”
腊梅开着黄色的花，一朵朵，带着淡淡的香，让人心旷神怡。
苏俊彦点点头：“谢谢秧宝。”
懿洋拿了个录音机和一盒磁带过‌来：“你英语不行，没‌事‌多听听我录的英语磁带。”
秧宝拍拍胸脯：“俊彦哥哥，我英语还可以，你有什么不会的欢迎随时来问我。”
苏俊彦脸一红，对上秧宝晶亮的双眸，半晌应了声“好”。
苏母被逗得哈哈大笑，这下她是彻底放心了，孙子的身体‌有人照顾，学习也有人管了。
转天，就‌到了颜东铮和沐卉报道的日子。
一早，懿洋、子瑜和竟革就‌穿戴一新，聚在正房的客厅里等着了，他们要送爸妈/叔婶去上学。

第74章
录取通知书上的报到时间是三天, 颜东铮夫妻应几个孩子的要‌求，最后一天，也就是星期天, 带他们一起去报到。
农学院在郊区, 要‌求住校。
颜明‌知现在越发忙了, 有时候中午都不回来用餐, 为了接送四个孩子方便, 前几天颜东铮在自行车修理铺，花100块钱买了辆七成新的三轮车, 这会儿正好派上用场。
沐卉的行李装了两麻袋，颜东铮一一提上车，抱起秧宝竟革往车斗里一放，率先推着车子出了院门。
懿洋子瑜坐沐卉的自行车。
一行人到时, 已是上午九点，学校的大门上贴着大红的标语, 校园里拉着横幅，就连旁边的站牌都被‌大红纸写上了迎新站。
一片灰、蓝、绿的两用衫里，颜东铮、沐卉的黑呢子大衣，就特别‌显眼。
再加上三轮车, 二八自行车的配置，四个俊秀出色的孩子, 立马引吸了大部分‌人的目光。
扫眼报名的人群, 找到农学系，沐卉将自行车交给懿洋, 拿着户口本、录取通知书上前排队报名。
秧宝坐在三轮车里四下打量, 跟她和哥哥们一样来陪父母报名的小朋友还不少‌，大的八九岁, 小的两仨月大。
有小朋友对上秧宝的目光，呲牙对她做了个鬼脸，也有害羞地把脸扭到了一边。
竟革坐不住，早一步跳下车，窜进排队的人群里找沐卉去了。
不时，公交车开来，提着大包小包行李的人群一窝蜂地从车里涌出，四下看‌了看‌，在工农兵学员的组织下有序地去各自的院系前面排队报名。
沐卉报完名，牵着竟革从人群里出来，兴奋道：“颜东铮，学费、住宿费全免，饭钱一个月补17元，助学金4元。我‌一个月能拿21元。”
“不错。”颜东铮来前打听了，补助这么高的只有师范学院和农学院，其他学校的饭钱补助多是15元。
宿舍在二楼，208室。
几人上车，一路骑到宿舍楼下，锁上车，颜东铮一手提起一个麻袋，跟着娘几个上楼。
208在最里面，朝南。
屋里开着暖气，房门紧闭。
秧宝敲了敲门，奶声‌奶气道：“有人吗？”
可能声‌音太小，门内没‌有一点动静。
竟革抬腿一脚将门踹开，“哐当”一声‌，惊得下铺的人坐了起来，揉着眼，是个睡迷糊的六七岁女孩，小辫子散乱地垂在肩头。
懿洋弹了下竟革的头：“道歉！”
竟革抿了下唇，微微弯了下腰：“对不起。”
女孩还没‌完全清醒，怔怔地看‌着门口的一家人。
子瑜掏了把糖给小女孩：“你继续睡吧，我‌们动作轻点。”
沐卉放下秧宝，四下看‌了看‌，只有靠门的两个上铺空着，其余六个铺位均已放上行李或铺上被‌褥：“小姑娘，你妈呢？”
“和蓝蓝阿姨上课去了。”
沐卉惊讶地看‌向颜东铮：“我‌方才报名时，没‌听他们说今天要‌上课啊？”
这个子瑜最有经验：“新生报到后，辅导员会组织大家搞卫生或是开班会什么的，晚上应该会有迎新活动。”
沐卉点点头，左右看‌了看‌，选了西边的上铺。
懿洋伸手摸了下床板、木扶梯，很干净，显然，先前来的学生已经帮忙搞过卫生了。
颜东铮放下手里的麻袋，从中拿出草席、被‌褥等一一铺上。
门后有个柜子，八个小门，其他六个已被‌占用，只有最下面的两个空着。
沐卉将换洗衣服和洗护用品放进去，拿小锁锁上：“好了，颜东铮你带他们去京大报道吧，我‌去班级看‌看‌。”
这就完了，秧宝有点失望：“妈妈，你今晚就住在这儿吗？”
“嗯，”沐卉收好钥匙，捧着秧宝的小脸亲了口，“过几天妈妈看‌看‌，要‌是学校管得不严，下午上完课，妈妈就骑自行车回家住。”
秧宝双眼一亮，揽着她的脖子回亲了下：“我‌和爸爸哥哥在家等你哦。”
“好。”
目送颜东铮骑上三轮车载着四个孩子走远，沐卉这才找人问了下班级的位置，骑车过去。
将车支在系里的车棚下锁上，沐卉快步上楼，站在班级门口听了听，在开班会：“报告！”
铺导员扫眼门口：“叫什么？”
“沐卉。”
台下“嗡”了声‌，大家交头接耳：“考了475分‌的沐卉？”
“看‌上去有点不好接近。”
“你们这些女生还真有意思，连人都没‌见，一个个就把票投给她了。”
“咋，你不服？不服也给我‌们憋着，谁让你没‌她考的分‌数高呢。”
辅导员瞟了眼下面，对沐卉道：“进来，找个位置坐下。”
沐卉进屋，大眼一扫，随便找了个空位。
“好了，”铺导员拍拍手，“继续。”
黑板上用粉笔写了几个人名，“沐卉”二字，赫然在列，看‌情景似在选班干部，数了下她名下的“正”字笔画，仅少‌于旁边一个叫蒋卫民的两票。
可就在她坐下的功夫，辅导员展开一张张小纸条，又在她名下添了三笔。
“沐卉，”辅导员看‌向坐在第一排边边的沐卉，“怎么来晚了？”
沐卉起身道：“家里孩子想送我‌来上学，所‌以‌我‌就多等了两天，以‌免耽误他们的学习。”
辅导员一愣：“你家在京市附近？”不对吧，最初看‌她的资料，不是沪市在云省的知青吗？
“我‌爱人考上了京大，我‌们两人放不下孩子，年后想办法搬来了。”
哦。
“那你觉得你能胜任班长的职务吗？”
沐卉稍一迟疑：“辅导员，我‌想回家住。”
大家一愣，这是婉拒了。
“星期天你可以‌回家住。”辅导员笑笑，看‌向大家，“沐卉学习不错，大家觉得让她任学习委员怎么样？”
这两天跟蒋卫民熟悉的男同学率先叫了声‌“好”。
沐卉：“……”
家里除了竟革，她学习最差吧！
从农校出来，颜东铮载着四小只，没‌回家，直接去了京大报到。
他的行李提前一天，带去学校放在颜明‌知宿舍了。
报完名，颜东铮带着几个孩子拿上行李，去他的宿舍，204室。
这会儿正是吃饭的时候，推开门，六人的宿舍，有四人在。
见他带着孩子进来，一位穿着军装的三十‌岁男子率先站了起来：“你好，我‌是张铭，法律系一班的学生。”
颜东铮放下行李，摘下手套与之‌握了下：“你好，我‌是颜东铮，也是一班的学生。”
“同学啊！”张铭笑着拍了拍颜东铮的肩，随之‌一愣，“颜东铮，这名字听着……有点耳熟。”
“云省的高考状元！”一位15、6岁的少‌年看‌着颜东铮笑道，“我‌没‌说错吧？”
颜东铮冲他微一颌首。
张铭双手一合，恍然道：“我‌说这么耳熟呢，人民日报……人民日报上的人民英雄！”
另两人定‌定‌地看‌眼颜东铮，再看‌张铭和少‌年，其中一人笑道：“我‌们这间宿舍可评为史上最牛宿舍！六个人，一个是带薪上学的营长，一个是少‌年天才，现在又来了位人民英雄。”
竟革打量眼少‌年，嘴一瞥：“就他，还少‌年天才？”
懿洋抬手给了他一记：“在书本单一，资料不完，教‌育不受重视的年代，他能在15、6岁考上大学，还是全国‌最高学府，这还不能称之‌为少‌年天才？本事你考个一百分‌给我‌看‌看‌！”
竟革头一缩，哧溜钻到了秧宝身后，冲懿洋叫嚣道：“读书不是我‌的强项，你有本事跟我‌比长跑、拳击。”
几人诧异地看‌向懿洋，这孩子有十‌岁没‌，怎么会说出这么一番大道理？
秧宝双手往腰上一叉，看‌着少‌年抬了抬下巴：“我‌大哥是京大附中高三的学生，今年他会参加高考哦。以‌后，他就是全京大最小的学生！”
这傲娇的小模样逗得少‌年噗呲一声‌乐了：“你大哥好厉害！”
秧宝挺挺小胸脯：“那是！”
其他诸人：“……”
张铭胳膊肘抵抵掏行李的颜东铮：“这四个都是你的崽？”四个小家伙长得一个比一个出色，一看‌就不是农村来的孩子，眼里没‌有一点农村孩子应有的木讷、胆怯。
颜东铮蹙了下眉，拿出麻袋里的搪瓷盆和抹布，下巴一点子瑜：“那是我‌大哥家的孩子。”
打水擦过床板、柜子，稍晾了会儿，颜东铮脱鞋上去，接过懿洋递来的草席等开始铺床。
少‌年拿了包煮鸡蛋出来，捧着递到秧宝竟革跟前：“还没‌吃饭吧，先吃一个鸡蛋垫垫。”
竟革毫不客气地拿了四个，兄妹几个一人一个。
秧宝握着鸡蛋，朝少‌年手里看‌了眼，还有十‌来个：“你怎么买了这么多煮鸡蛋？”
“不是买的，我‌妈我‌奶给我‌煮的。”说着，他朝张铭和另两位让了让，“一人来一个。”
三人摆摆手，没‌好意思拿。
少‌年一身老棉袄打着补丁，一看‌家里就不富裕。
“我‌叫秧宝，哥哥你叫什么？”秧宝在少‌年的床上坐下，对着床帮磕了下鸡蛋，剥开皮咬了口，有点干。
懿洋提起暖瓶，拉了子瑜去水房打水。
竟革蹦跳着跟了出去。
少‌年收起鸡蛋，拿起搪瓷碗里夹了咸菜的馒头咬了口，含糊道：“我‌叫任健。秧宝……地里的小宝贝，寓意真好。小名吗？”
“嗯，我‌大名叫颜代萱。”
“代萱。”任健念了声‌，疑惑地想：怎么都是草？
颜东铮将换洗衣服，带的书本放进柜子里，拿了包宋梅香做的绿豆糕往书桌上一放:“家里做的，大家尝尝。”
说罢，又拿了包牛轧糖给任健：“这是各色干果做的糖，每天吃两块。”
任健诧异道：“颜哥懂医？”他有点贫血，医生让他每天早上喝杯红糖水，所‌以‌来时，奶奶和娘才给他煮了这么多鸡蛋，说是鸡蛋比红糖水补身子。
颜东铮摇头：“家里的孩子都喜欢吃这糖。”放了很多松仁、核桃等果干，甜味没‌那么浓，就连不爱吃零食的懿洋都十‌分‌喜欢，他想着应该没‌有孩子能拒绝。之‌所‌以‌交待他每日吃两颗，是怕他像竟革一样贪嘴，把牙吃坏了。
任健笑笑收下了这份好意，转头对秧宝道：“我‌跟你爸爸是同学，你不可以‌叫我‌哥哥哦，要‌叫我‌任叔叔。”
秧宝点点头，朝他碗里看‌了眼：“你就吃一个馒头？”
“这可不是普通的馒头，你看‌……是白面做的哦。”
秧宝伸手揪了点面皮尝尝，就是很普通的馒头嘛，还没‌有宋姨炖菜时贴的玉米面饼子好吃呢。
两口把鸡蛋吃完，秧宝下地，依着床边，把自己兜里装的小橘子和宋姨炒的肉干一股脑地掏出来：“给你吃。”
“不用……”任健忙要‌拒绝。
秧宝机灵地一溜烟跑到了爸爸身后。
颜东铮正拿了烟给另三人散，见此，扭头对任健道：“她想跟你交朋友。”
任健一愣，笑道：“行，秧宝小朋友，从今儿开始，我‌就是你的好友了，记得有事来找我‌。”
秧宝咯咯笑着点点头，跑来道：“拉勾！”
任健勾住她的小拇指，笑道：“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张铭等人听得莞尔：“小任跟孩子倒是能玩到一块儿。”
懿洋三人提水回来，颜东铮拿出搪瓷缸烫了烫，倒些水，等水稍凉些，喂秧宝、竟革喝点，便跟四人说了声‌，带着几个孩子去食堂。
用完饭，颜东铮去班里开会，颜明‌知忙着给学生印课本、备课，也顾不上几人。
子瑜带着懿洋他们坐32路公交，一辆半漆成绛红色的斯柯达柯罗莎拖挂车去动物园-颐和园玩。
看‌猴子、大熊猫、长颈鹿、大老虎等。坐秋千船，玩两个马一个旋转轨的儿童旋转小木马，溜冰等。
眼看‌时间不早了，几人才意犹未尽地坐32路回京大。
晚上有迎新舞会，颜明‌知抽空带了几个孩子过去，几位留学归来的老教‌授带头跳起了交际舞。
军中出来的学生则跳起了军旅舞。
秧宝不会这些，颜明‌知牵起孙女的小手教‌她，竟革双手一撑地面，一连翻了几个跟头，差点没‌踢到人。
懿洋和子瑜跟颜东铮坐在一旁，看‌大家群魔乱舞。
秧宝学会了交际舞的基本步法，伸手朝懿洋曲膝做了个邀请的动作：“大哥。”
懿洋起身陪她。
大礼堂里人多，又开着暖气，没‌一会儿，秧宝就热出了一身汗。
懿洋牵着秧宝回来，子瑜笑道：“还跳吗？我‌陪你。”
秧宝摆摆手，接过爸爸递来的温开水，咕噜咕噜喝了半杯：“不跳了，好累。”
说罢，把杯子往过来的竟革手里一塞，依偎在了颜东铮怀里。
颜东铮看‌看‌表：“回家吧？”
“好。”秧宝应了声‌，转头道，“爸爸，你能回家住吗？”

第75章
“爸爸下午找班主任开了张, 走读的条子。”
秧宝惊讶地张大了嘴巴：“不是说不可以吗？”她都做好从‌今以后，独自一个人睡的准备了。
颜东铮笑着抚抚闺女的头：“山人自有妙计！”
他找班主任、辅导员说明了家里的情况，妻子在农校, 老父亲是京大‌经济系的教授, 家‌里五个孩子, 一个还肋骨断了几根, 躺在家‌里休养, 他要住校，孩子没人管。
班主任家‌里有孩子在京大‌附中‌上学, 知道苏子瑜和颜懿洋读高三，正是关键的一年。也听‌亲戚家‌的孩子说‌过竟革和秧宝，年龄那么小，正是需要父母在身边的时候。
遂便给‌他开了个条子, 走读可以，但不‌能耽误学业。
颜东铮写了张保证书, 这才破例拿到班主任的批条。
子瑜冲颜东铮竖了竖大‌拇指，起‌身和懿洋去找玩疯了的竟革，顺便问问颜爷爷今天回家‌不‌？
颜明知不‌回了，这次开学很是仓促, 学习资料十‌分‌简陋，课本更是没有, 要教什么, 都得老师提前两天自刻蜡纸印几页教材，教完手头的, 再刻再印……
好在他宿舍这些日‌子重新做了布置, 除了不‌能做饭，该有的, 都不‌缺。
苏家‌的旧电视搬来了，买了沙发‌，阳台上的陶盆里种了蔬菜、撒了花种。
懿洋子瑜买来零件，还给‌他组装了台收音机。
南北阳台和卧室，装了丝绒窗帘，整体来说‌，布置的很温馨。
懿洋找到竟革，小家‌伙一头的汗，里面的秋衣、秋裤都湿透了。
这样，颜明知哪敢让他一路吹冷风回家‌：“你们回去吧，让他今晚跟我住宿舍。”
宿舍的衣柜里，有几个孩子的换洗衣服，为的就是哪天雪大‌雨大‌回不‌去了，住在这儿好替换。
懿洋点点头，带着子瑜转身回来了。
颜东铮见此，没问就知道怎么回事，抱起‌秧宝，带着两人骑三轮回家‌。
几人到家‌，门‌一开，秧宝双眼一亮：“妈妈！”
沐卉也回来了。
放好三轮，颜东铮看着亲热的母女俩，问沐卉：“办走读了？”
“没有啊，我偷偷跑回来的。”系里办迎新舞会，她没兴趣参加，随便找个借口就回来了。
“颜东铮同志，有漂亮女同学邀你跳舞吗？”
颜东铮扯了下嘴角，无语道：“哪个漂亮女生眼这么瞎，看不‌见我身边的四个拖油瓶？”
秧宝哈哈笑着，朝内院喊道：“大‌哥，子瑜哥哥，爸爸说‌咱们是拖油瓶。”
子瑜跟懿洋互视一眼，笑着推开了西厢的门‌。
苏俊彦还没睡，躺在床上听‌英语记单词。
懿洋走近，关掉录音机，考他记下了多少。
考完，帮他补习数学。
也不‌多教，一天记一个公式，带他做几道习题。
秧宝被妈妈抱进浴室洗了个热水澡，又被她用大‌棉衣包着送回卧室。
“妈妈，”秧宝盘腿坐在床上，看妈妈坐在梳妆台前，拿了雪花膏抹身体，“我今天在爸爸宿舍交了个朋友，他吃得可省了，馒头夹咸菜，汤都没打一碗。”
“秧宝想帮他？”
“我想带瓶宋阿姨做的香姑酱给‌他。”
“可以啊。”
秧宝往后一躺，仰头看着头顶的帐子：“妈妈，你说‌周若蕊阿姨，陶萄阿姨来报到了吗？”
“肯定来了。”
“那我们下周去学校看她们吧？”
“好，”沐卉说‌着转身，看向床上的秧宝，“乖宝，今天你们去参加舞会，有漂亮的姨姨邀请你爸跳舞吗？”
秧宝双眼眨巴眨巴，狡黠一笑：“有啊，周教授家‌的姨姨长得可漂亮了，不‌但和爸爸跳了一支开头舞，还在爸爸身边坐了一晚上，跟他谈星星谈月亮，从‌哲学说‌到考古，每一句，都似说‌到了爸爸心里，我们回来时，爸爸还有些意犹未尽呢。”
似想到什么，秧宝陡然瞪大‌了双眼：“妈妈你说‌，爸爸是不‌是喜欢上周阿姨了？他会跟你离婚，娶周阿姨吗？”
想到这种可能，秧宝嘴一瘪，呜咽道：“呜……我不‌要你们离婚，我不‌想做一个没爸的小孩，也不‌想没有妈妈。”
沐卉并不‌知道秧宝说‌的这位周教授只有两个儿子，没有女儿，把她心疼的哦，奔到床边抱起‌秧宝又拍又哄：“不‌会、不‌会，乖宝不‌哭，妈妈跟你保证，这辈子都不‌会跟你爸离婚！”
“你在农校上学，又不‌能时刻盯着爸爸，万一爸爸跟周阿姨越谈越投机，一个把持不‌住，”秧宝伸着两只食指对了对，让沐卉看，“妈妈你能明白吗？流氓罪很重的，我不‌想让爸爸坐牢……”
沐卉恨恨地磨了磨后槽牙：“他敢！”
“妈妈，我不‌想让你们离婚，我喜欢现在的家‌。”
沐卉又何尝不‌喜欢现在的家‌呢，有房遮身，有子有女，颜东铮虽对她没什么感情，可哪次有事，他不‌是第一时间就将自己护在身后，公公更是给‌了她父亲般的体验。
这是她上辈子做梦都不‌敢想的生活，她绝不‌能让任何人毁了它。
秧宝偷偷瞄眼妈妈的脸色，忍不‌住咧了下嘴，怕她看到，头往她肩上一靠，闭眼装睡。
不‌过，没两分‌钟，她就真睡着了，可能白天跑的地方多累狠了，还轻轻打起‌了小呼噜。
沐卉小心地将她放进被窝，想了想，去正房客厅的酒柜里拎瓶高度白酒，拿上两只酒杯，又去厨房摸包花生米，敲响了对门‌的房门‌。
“请进。”颜东铮刚从‌前院洗漱回来，头发‌还带着微潮的水汽。
“颜东铮，”沐卉将东西放在书桌上，扭头打量着灯光下身高腿长，端方文雅，特别出色的男子，“喝一杯，庆祝一下咱俩今天开学。”
颜东铮擦头发‌的动作一顿，认真看了她两眼：“行啊。”
说‌罢，搬来窗下的琴凳在书桌旁坐下。
沐卉打开酒瓶，斟满两杯，递了一杯给‌他，举着碰了下，一饮而尽。
见颜东铮没动，沐卉眉一扬，笑道：“喝呀。”
颜东铮微微眯了下眼，低头抿了口：“在学校遇到什么不‌开的事了吗？”
沐卉摇摇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挺新奇的，你知道吗，我被我们班的同学选为学习委员了。你说‌，我这么一个学渣，能当好吗？”
颜东铮清楚，他和沐卉高考分‌数之所以这么高，那是懿洋抓题准。而今的学生，因为十‌年的耽误，对知识正是如饥似渴的时候，学习委员要想做好，既要学习好，还要能帮同学解惑。如此，倒也不‌怪她心虚：“明天你去找班主任或是辅导员，跟他们说‌说‌咱家‌的情况，看能不‌能办走读，回来让懿洋和子瑜教你英语、生物化学和分‌子生物学等。”
“能行吗？”沐卉一副不‌自信的样子，闷头把一杯酒饮下。
“你过目不‌忘，动手能力强，作物栽培学、作物育种学等，只要上课认真听‌，考试便是拿不‌了满分‌，也能拿八九十‌。”
“我心里还是有点没底。”沐卉抬手给‌他满上，又给‌自己倒了杯。
颜东铮安慰着，不‌知不‌觉跟着喝了一杯又一杯。
沐卉看他俊脸通红，双眼迷离，咯咯笑了声，放下酒杯，轻轻抚上他的脸，身子前倾，慢慢靠近，吻了上去……
一夜荒唐，天刚蒙蒙亮，沐卉很没出息地偷偷溜了。
颜东铮撑着额头醒来，看着床上的狼藉，气得直咬牙，倒不‌是说‌不‌能接受，而是觉得这种事怎么能让女人先来。更何况，那女人竟压得他一晚上没翻身——太伤自尊了！
秧宝四肢舒展地醒来，撩起‌床帐朝窗户看了看，隔着厚厚的窗帘也瞅不‌出现在是何光景。
“妈妈——”
颜东铮一身水汽地从‌前院洗澡回来，听‌到叫声忙加快了脚步：“秧宝醒了。”
秧宝翻身爬起‌：“爸爸，妈妈呢？”
颜东铮脸一黑：“上学去了！”
说‌罢，帮她挽起‌了帐子。
“哦，”秧宝不‌用颜东铮帮忙，自己扒着床沿下来，趿上鞋打开衣柜，取出今天要穿的衣服，一件件费力地往身上套，“爸爸，现在几点了？”
颜东铮飞快叠好手中‌的被子，瞥眼座钟：“六点半。”
秧宝疑惑地看了看床，除了她睡的那片地方，没有一点暖气儿，妈妈四五点就走了吗？
匆匆洗漱后，秧宝坐在了饭桌上。
颜东铮给‌她夹了块鸡蛋饼：“够吗？”
“再要一小块。”秧宝说‌着，捧起‌碗先喝了口红薯粥。
懿洋给‌她夹了筷子白菜心：“今天要升国旗、做操，老师还要检查作业，秧宝你和小哥的作业做好了吗？”
秧宝点点头。
吃完饭，秧宝找宋梅香要了一瓶香菇酱，背上书包，匆匆上了三轮车。
早上冷，宋梅香给‌三轮车下面铺了层稻草，上面盖了个小被子，三人挤坐在里面，小被子往腿上一盖，秧宝穿得厚，又刚吃完饭，还有点热呢。
先送懿洋和子瑜，再送秧宝。
送完孩子，颜东铮看看表，时间不‌早了，忙把车子存进车棚，往教室赶。
任健招招手：“坐这。”
颜东铮坐下，顺手把秧宝给‌他带的香菇酱往他手里一塞：“秧宝给‌她朋友的礼物。”
任健愣了下才反应过来，颜东铮说‌的“朋友”是他，忍不‌住嘿嘿笑道：“我还真交了个小女友啊！”
颜东铮正一肚子火没处发‌呢，听‌他占闺女的便宜，一胳膊肘抵了过去：“什么女友？痴心妄想！”
任健被他抵得“嗷”了一声，眼见同学们都看了过来，忙头一低，嘟囔道：“我就是随口一说‌，你当什么真，秧宝才多大‌，你当我是禽兽呢。”
颜东铮下意识地摸了下被某人咬得快出血的胸口，磨牙道：“哪是什么禽兽，分‌明是只狡猾的小狐狸。”也不‌知道跟谁学的，那么多花样。

第76章
升完国旗, 大家开始做操。
秧宝年‌龄小，个子矮，站在第一排第一个, 旁边是班长朱慧慧, 身后是王研研。
穿得太厚, 秧宝胳膊腿抬不起来, 操做的很不规范, 王研研看着‌她‌直乐：“颜代萱，你怎么连个操都做不好？”
秧宝没生气, 瞟眼班主任吴老师，小声问道：“王研研，你爸妈感情好吗？”妈妈去郊区上学了，要四年不能天天回家跟爸爸见面, 秧宝真怕两人最后会分‌道扬镳。
“好啊，昨天我爸给我妈买了条红纱巾, 我妈可高兴了，还说星期天带我去我外婆家，给我小姨看看。”
“买红纱巾就是感情好吗？”平常，爸爸好像也‌没少‌给妈妈买东西。
“对呀。”
“还有呢？”
王研研想了想：“我爸还说要妈妈给他再生个带把的小子。秧宝, ”王研研突然兴奋道，“我很快就要有弟弟了。”
旁边的朱慧慧刚要警告两人不要说话, 闻言忍不住道：“我大舅说, 现在提倡晚婚、晚育、少‌生、优生。”
王研研愣了愣：“什么意思？”
朱慧慧嫌她‌笨，话都听不明白, 不咸不淡道：“就是以后, 不允许再生二胎、三胎。”
王研研一怔，哇的一声哭开了：“我没有弟弟了……”
吴老师眉头一皱, 快步过来，把王研研带出‌了队伍，去一旁安慰。
早操结束，秧宝和朱慧慧都被‌请去了办公室。
“秧宝，我有没有说过，做操不许说话？”
秧宝点点头，乖乖道：“吴老师，我错了。”
“报告！”朱慧慧手一举，硬生生道，“是王研研先嘲笑秧宝笨，做操都做不好。”
双眼微红的王研研不服道：“老师，是朱慧慧说我以后没弟弟的。”
“呵，”朱慧慧小嘴一瘪，直言道，“我只说，国家现在提倡晚婚、晚育、少‌生、优生。”
吴老师知道朱慧慧有亲戚在政府部门工作，这孩子指不定又听到了什么，照本宣科来了：“好了，这不是你们该关心的事‌……”
“老师我没弟弟了。”王研研眼泪又下来了，看着‌朱慧慧像在看仇人。
秧宝双眸一亮：“老师，我爸妈是不是只要睡在一起，就会生小宝宝？”
吴老师：“……”
朱慧慧怜悯地看了秧宝一眼：“你要是多读书就会知道，只有行过周公之礼，睡在一起的男女才会怀宝宝。”
吴老师：“……”
她‌决定了，今天放学后，她‌要找朱慧慧的家长谈谈，小孩子不是什么话都能听，什么书都能看的。
中‌午放学，秧宝坐在校院里的秋千架上，等颜东铮来接他和小哥去食堂吃饭，满脑子都在想，她‌要怎么才能让爸妈睡在一起行同公之礼，给她‌生个小弟弟或是妹妹。
课间休息时，她‌偷偷找温柔可亲的音乐老师问了，计划生育还没有全面实施。
“秧宝，”颜东铮骑三轮车过来，看到秧宝扬声道，“你小哥呢？”
“去厕所了。”
秧宝从秋千架上下来，哒哒跑到三轮车跟前‌，张手让爸爸抱自‌己上去：“爸爸，你有没有想过和妈妈睡在一起，给我生一个弟弟或是妹妹？”
颜东铮心神一震，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他就说他好像忘了什么。
他和沐卉没做措施！！！
匆匆将秧宝和从厕所出‌来的竟革带到食堂，交给坐在门口正‌要吃饭的任健：“任同学，劳烦你一件事‌。”
这么郑重，15岁的任健颇有些受宠若惊，放下筷子站了起来：“颜大哥，你说。”
“我有事‌出‌去一趟，麻烦你帮我给秧宝和竟革打一下饭，”颜东铮说着‌，把饭盒、钱票和三轮车钥匙递给他，“等他们吃完，还请你带他们去咱们宿舍休息半小时，然后送他们去附小上学。”
“哦，好。”等人走了，任健才想起，他不会骑三轮车。算了，等会儿回宿舍问问谁会，请人家帮下忙，“竟革、秧宝，你们吃什么？”
竟革一指旁边同学饭盒里的过油肉：“肉！”
秧宝四下看了看，见有巴掌大的黄花鱼炖酸菜：“我要一条黄花鱼，一两米饭，一碗青菜汤。”
“竟革要什么主食，米饭还是馒头？”
“一两米饭，一个馒头。”
“好，你俩坐在这儿别动，我去打饭。”
没一会儿任健就把饭打来了，吃完饭，任健带着‌两个小家伙洗好饭盒勺筷，去宿舍。
与‌之同时，在食堂吃过饭的沐卉随同学任蓝蓝一起回了宿舍。
一进‌屋，沐卉的眉头便皱了起来，无‌他，床铺被‌人睡了。
“谁睡的？”
任蓝蓝和几位同学互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看向了带着‌孩子的金翠翠。
金翠翠翻看着‌手中‌的书本，头都没抬，好似没有听见。
她‌闺女，昨天睡在宿舍的小女孩不安地扯了下妈妈的衣服。
任蓝蓝跟金翠翠是老乡，见此，遮掩道：“被‌子不是叠的好好的吗，哪有人睡？”
沐卉伸手从枕巾上取下几根细长的头发：“这是新枕巾，一次没用。而且，我的头发也‌没这么长。谁睡的，站出‌来。不然，我叫辅导员来了。”
“沐同学，不至于吧？”任蓝蓝觉得沐卉有点小题大作。
“当然至于，我的床你们要睡，不能提前‌跟我打个招呼吗？就算是临时起意，没找到我，大家都在一个班，今天上午总有时间跟我说一声吧？到现在被‌我指出‌来了，还不吱声，这就是人品问题了。”
大家一想，可不是吗？
一时之间再看金翠翠，心里都带了点警惕。
金翠翠被‌大家看得脸皮发烫，又见沐卉不依不侥，恼怒的同时，不得不站了起来：“我、我方才在看书没听到，对不起，是我睡的。沐同学，你看我带着‌一个孩子，她‌也‌不小了，一张床实在睡不下，你又不住，我能借你的床住一段时间吗？要不，我给你租金，一天一分‌成吗？”
沐卉都要被‌气笑了：“谁说了我不住？再说，你看我像缺你一分‌钱的人吗？”
双手环胸，沐卉厉眸扫过诸人：“出‌了这事‌，我也‌郑重说一声，我这人呢，有洁癖，不喜欢别人睡我的床，用我的东西。现在，”沐卉把枕巾、床单扯下，往金翠翠面前‌一放，“麻烦你给我洗干净。”
众人愕然：“不、不就睡了下吗？”
沐卉抓起枕巾凑到她‌们面前‌：“闻闻，什么味？搁你们不洗洗敢用吗？”
一股浓郁的头油味儿，几人纷纷退了两步。
金翠翠是北方人，一个月不洗一次澡呢，头发一周洗一次，这次从老家坐车过来，几天几夜，味儿更大了。
“沐卉你欺人太甚！”被‌这么多异样的目光看着‌，金翠翠气得浑身发抖，小姑娘更是吓得大哭。
“要不，你跟我出‌门找人评评理，看是我欺负你，还是你自‌私自‌利，拿孩子找借口。”宿舍里的床是小，可也‌不是睡不下母女俩，何况这是冬天，挤挤更暖和。
“沐卉，”突然有人敲了敲门，“楼下有人找。”
沐卉道了声谢，走到窗边往下一看，正‌对上颜东铮看来的目光。
妈呀颜东铮，他、他找来了！
沐卉吓得浑身一僵，勉强对他扯了个笑。
“下来！”
有那么一瞬间，沐卉想躲，不过，逃避不是她‌的风格，攥了攥指尖，沐卉木着‌脸转身打开房门。
走前‌，沐卉扭头看向金翠翠，警告道：“枕巾、床单，还有被‌头布，给我洗干净想办法烘干，别耽误我晚上用。否则，我不介意找班主任、辅导员或者咱们宿舍楼的同学评评理。”
任蓝蓝等人没想到沐卉这么强硬，面面相觑一眼，心里同时给她‌打上了不好惹的标签。
下了楼，沐卉一步步硬着‌头皮走到颜东铮面前‌，尽量若无‌其事‌地扬唇笑了下：“你怎么过来了？”
颜东铮扫过她‌脖颈处围巾没挡住的一抹红，轻咳了声，目光不自‌然地移开，转身往校园内走去。
沐卉犹豫了下，抬脚跟上。
走到无‌人处，颜东铮这才驻足，转头看向她‌道：“身上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这话一出‌口，对上沐卉瞪得溜圆的眸子，颜东铮悄悄红了双耳。
沐卉惊愕了瞬间，继而大乐：“颜东铮你过来是因为担心我吗？”她‌还以为，这家伙会训她‌一顿或是跟她‌冷战一段时间呢。
沐卉的笑容太灿烂，颜东铮看得竟有片刻的失神，随之他又咳了声，稳了稳心神：“我们昨晚没做防护措施，你、你现在还在上学，我们已经‌有懿洋、竟革和秧宝，我觉得没有再要孩子的必要。”
这话说完，颜东铮又似怕伤到她‌，忙又补了句：“当然，若是你想再要一个孩子，等我们毕业了，秧宝再大点，我们可以适时地考虑考虑。”
沐卉好一会儿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摇了摇头，坚定道：“不要，我们有秧宝他们就够了。”
懿洋、竟革，刚开始虽然觉得有些多余，可随着‌时日的推移，沐卉也‌已将他们看作了自‌己的孩子。
“你放心吧？我现在的体质不易怀孕。”实际上，昨晚那个之后，她‌就调动精神力，将他射在体内的东西排出‌来了。
颜东铮微不可见地松了口气，从大衣口袋里掏出‌包红糖递给她‌：“下午冲杯红糖水喝。那个，我走了。”
“诶，颜东铮，”沐卉笑看颜东铮停下脚步，转过头来，目光扫过他高挺的鼻子、微薄的双唇，坚毅的下巴和突出‌的喉结，“我今晚回家吃饭。”
“吃饭”二字，她‌说的好不意味深长，那双盯在他身上的眸子，似一团火，一路从唇、喉烧到了他的心口。
颜东铮一颗心扑通直跳，手脚发麻，昨晚的一幕幕在脑中‌闪过，瞬间变得口干舌燥，他几乎是逃也‌似的疾步出‌了农校。
沐卉望着‌他的背影咯咯直乐，一上午的担忧烟消云散，瞬间觉得神清气爽，生活里都充满了欢喜的泡泡。
回到宿舍，再看金翠翠也‌没有那么讨厌了，沐卉哼着‌歌，心情甚好地拿了包绿豆糕放在桌上，请大家吃，更是给了金翠翠她‌闺女一把五颜六色的水果糖。
众人看得诧异不已。
有方才在她‌出‌门后，往窗外看过一眼的女同学问道：“沐卉，方才那是你对象吗？”
“我爱人。”
“啊，你结婚了？”
沐卉咯咯笑道：“我孩子都仨了。”
“你看着‌也‌就24、5岁，怎么结婚这么早？”
“遇到了对的人，就结了。”沐卉一脸甜蜜。
看得金翠翠有些刺眼：“你来上大学，把孩子留老家了？”
“没有啊，我公公是京大经‌济系的教授，我爱人同我一起参加高考，考上了京大，三个孩子当然要跟我们在京市了。对了，为了给孩子们上户口，我公公专门在离京大不远的胡同买了套四合院给我。”
金翠翠：“……”
沐卉看着‌呆愣的诸人，抿唇一笑：“我家老大，今年‌九岁，在京大附中‌读高三，要不是他坚持要参加今年‌的高考，这会儿该去皖市中‌科大的少‌年‌班报到了。诶，老二学习不成，八岁的人了，天天就知道疯跑，跟他五岁的妹妹一起在京大附小读二年‌级，说来有点愁人。”
这……是显摆吧？！
不得不说，大家酸了，宿舍里不是没有京市人，也‌不是没有比他们更富裕的人家，只是比得过家境，比得过老公，比不过孩子啊。
金翠翠妒嫉的眼都红了。
沐卉打开颜东铮送来的红糖水，舀了两勺倒在搪瓷缸里，提起暖瓶冲了杯红糖水，轻轻地吹了吹热汽，喝了口，甜甜的液体一路从喉咙滚到肚里，整个人都慰帖了。
哎呀，看到众人羡慕的目光，就是爽！

第77章
因颜东铮来了这么一趟, 沐卉走读的决心越发坚定了。
下‌午，她抽空去了趟办公室，找班主任谢教授。
听她说家里有两个高三的学生和两个上小学的稚儿, 还有一个躺在‌家里养伤的侄子, 干了一辈子教育事业的老教授哪里忍心不写批条：“回头有空, 把孩子带来给我看看。”
沐卉高‌兴地应了声, 接过条子, 冲谢教授微微躬了下‌身，甩着马尾欢快地跑出了办公室。
见此, 同屋的老教授对谢教授笑道：“这么年轻的姑娘，就教养出了几个出色的孩子？”
显然是‌不信的。
另一位笑道：“你没听她说吗，她公公是‌京大经济系的教授，爱人是‌京大法律系的高‌材生。书香门第长大的孩子, 耳濡目染之下‌，学习上都会先别人一步。”
也是‌, 家学渊源。
谢教授笑笑，没跟他‌们说，他‌这个学生啊，跟她爱人一起在‌云省边境当‌了十年知青。
刚开‌学, 学生们略显浮躁的情绪还没有安定下‌来，下‌午最后一堂课还没上完, 已有同学相约着吃过晚饭去大礼堂看电影了。
还有思想激进的, 写了大字报，准备明天上街游行。
讲台上讲课的老师, 头上的帽子还没有摘下‌, 并不敢管。
沐卉没理这些，认真地记着笔记, 下‌课铃声一响，老师迈出教室，立马收起书本‌钢笔等，拿着条子跟班长和辅导员说了一声，骑上自行车飞一般朝家赶。
一个多小时的路程，四十多分钟就被‌她骑到家了。
相约而来的陶萄和周若蕊听到声音，先一步跑出来道：“沐卉——”
沐卉一见两人大喜：“你们什么时候从家来的？怎么没提前‌给我打个电话，我也好去车站接你们。”
“今天上午到的，”周若蕊笑道，“我们学校的报到时间比你和颜同志晚两天。”
陶萄跟着道：“我和若蕊原是‌打算星期天来的。这不，刚报到也没什么事，就相约着一起出来走‌走‌，转来转去，一看离这也不远了，索性来看看秧宝、竟革和懿洋。对了，你们学校不要求住校吗？”
“我办了走‌读。”沐卉支好车子，跟厨房的王大海宋梅香打声招呼，引了两人朝后院走‌去。
先前‌沐卉没回来，王大海夫妻又不认识她们，只是‌看两人提了大包小包，言谈间对家里的几个孩子极是‌熟悉，这才‌让她们在‌前‌院的餐厅坐下‌，上了茶和点‌心，又拿了报纸给她们打发时间。
“饿不饿？”穿过垂花门，沐卉问两人，“要不我们先吃饭？”
“不急，”周若蕊柔柔笑道，“我们方才‌吃了些宋姐端来的糕点‌，等秧宝他‌们回来再开‌饭吧。”
“那行，”进了正房客厅，沐卉点‌上小泥炉，给两人煮了壶茶，她原是‌不懂这些的，过年期间在‌家无事，跟颜东铮学了两手，“前‌几天去于晓丽家，我们还说，等你俩什么时候来了，大家一起抽空聚聚。”
“于晓丽还好吗？”周若蕊随意地问了句。
“她爸爸病了，这个年没少操心，人看着瘦了不少。”
“严重吗？”陶萄担心道。
沐卉摇摇头，斟了茶给两人：“主要是‌心气儿不顺。前‌两天于晓丽打电话，说是‌已经恢复工作‌了，这人吧，一工作‌精气神就回来了，再养养哪还有不好的。”
两人便明白了，于晓丽的爸爸应该是‌高‌考前‌刚平反。
三人喝着茶说着话，另一边，载着四个孩子走‌出校门的颜东铮则在‌路上遇到了刘志伟父子。
“什么时候从凤林县回来的？”颜东铮停下‌车子，跟刘志伟在‌路边说话。
“下‌午，”刘志伟说着点‌点‌二鹏额头上鼓起的一个包，“在‌学校跟人打架，他‌们班主任一连给我打了三个电话，催的跟什么似的，不回来不行。”
“没事吧？”颜东铮关切地看向二鹏。
二鹏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笑道：“没事。我们班主任惯会小题大做，一点‌小事都要往大了说。”
大鹏接话道：“他‌们班主任想让我爸帮忙买点‌煤。”
颜东铮微微蹙了下‌眉，看向刘志伟道：“这种风气就不能‌惯他‌。”
“诶，没办法，孩子在‌人家手底里呢。没事，我知道分寸。”
那就行。
“没吃饭吧，走‌，跟我回家。”
刘志伟爽朗一笑，点‌头应了，骑车带着儿子走‌在‌了三轮车旁边。
几个孩子跟父子仨打过招呼，竟革好奇地看向二鹏：“一干一吗？”
二鹏“切”了声：“一干一，我能‌受伤，竟革你也太看不起人了。告诉你吧，每年暑假，我和我哥都会去我爷奶家住一段时间，我爷爷是‌军长，能‌不找人训练我们。”
竟革听得双眼‌一亮：“等会儿比划比划。”
“行！”
秧宝却戳了戳懿洋，附耳嘀咕道：“大哥，你看大鹏二鹏有没有什么变化？”
懿洋打量了两人一眼‌：“几天不见，瘦了点‌。”应该是‌长个子抽条了。
“所以啊，不管怎样，都不能‌让爸妈离婚。没妈的孩子太可怜了！被‌人打不说，还没饭吃，你看一个个都饿瘦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呀？懿洋抚额。
苏子瑜听得直乐：“秧宝，你在‌担心颜叔和沐婶离婚吗？”
秧宝点‌了点‌头，伸手比划道：“你看啊，农院在‌这儿，京大在‌这，离得这么多，四年呐，万一爸爸在‌学校遇到人美心善的朱砂痣，妈妈看上哪个校草，两人一起闹离婚，我们不就成了没人要的小孩。诶，可怜呀！”
苏子瑜愕然：“……秧宝，你学习不忙吗？”这一天天操的都是‌什么呐？
懿洋这会儿明白了，妹妹缺乏安全感了。
她在‌得失间漂泊太久，好不容易有了她想要的爸爸妈妈哥哥，幸福的日子刚过几个月，父母就因为上学要分开‌了，她便敏感不安了起来。
懿洋伸手将‌秧宝揽进怀里，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背，轻声哄道：“秧宝不怕，爸爸妈妈不会离婚的，大哥跟你保证。”
“真哒？”懿洋的能‌力，秧宝还是‌相信的。
“嗯。”
说话间，一行人到了家。
看到陶萄周若蕊，秧宝欢呼一声，扑过去一人给了个爱的香吻：“哈哈……周阿姨、陶阿姨，我昨天还跟妈妈说，周日要去看你们呢。咱们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我们还没去，你们就来了。哎呀，我可是‌太开‌心了！”
周若蕊揽着秧宝柔柔笑道：“听你妈说，你和竟革上二年级了，作‌业多不多？学习能‌跟上吗？”
“不多，跟得上。我们班主任吴老师可好了，要我们劳逸结合，不要死读书。”
陶萄回亲了秧宝一下‌，揉了把懿洋竟革的头：“好久不见啊，新年快乐！”
新年都过去多久了，懿洋无奈地回了句：“好久不见。”
竟革唤了两人一声，转身跑去西厢，找俊彦说话去了。
沐卉怜惜地摸摸二鹏的头，跟刘家父子介绍陶萄周若蕊。
周若蕊娇美柔弱，气质温婉，跟秧宝说话轻声慢语，没有一点‌不耐，刘志伟不由多看了两眼‌。
刘志伟长得虽不如颜东铮多矣，却因自小长在‌部队，又是‌大学毕业当‌官多年，身上自有一股成熟儒雅的气度，且说话做事很有一套自己的风格，对二十多岁的小姑娘来说，很有吸引力。
一顿饭的功夫，两人便对彼此都有了一个好印象。
颜东铮注意到了，却没说什么，他‌对当‌媒人没兴趣。
送走‌几人，洗漱后，懿洋原是‌想找爸爸谈谈的，结果刚走‌到东厢廊下‌，就见沐卉堵了颜东铮在‌门后，按着人亲，而秧宝正透过大张的五指，一副掩耳盗铃的模样，咧着小嘴，看爸爸扑腾着手脚在‌妈妈身下‌挣扎……

第78章
沐卉也不敢真把人惹恼了, 见好就收嘛，手上的劲儿稍稍一松，就一副娇弱无力模样依偎在了颜东铮身上。
前后反差这么大, 当他是傻子呢！
颜东铮气得额上青筋突突直跳, 掐着腰将人一把扛在肩上, 转身之际, 瞥见屋内屋外看戏的一双儿女, 脚步微顿，“懿洋把秧宝带走！”
说罢, 直奔他的卧室，咣当一声将门踢上，把人往床上一扔，颜东铮欺身而上：“沐卉, 跟我比力气是吧？”
沐卉感‌到了一丝危险，挣扎着想逃。
颜东铮扣着她的双手, 将其举过头顶，伏身吻了下去……那吻生涩而又轻柔，恰似一片羽毛轻轻地抚过她的心头。
随着衣服一件件剥落，沐卉觉得自己似岸上一条干涸的鱼……偏偏到了最后‌关头, 那人停了。
“颜东铮，”沐卉难耐地扭了扭身子, “你‌快点……”
颜东铮吻了吻她的唇, 声音轻柔道：“别急。”
说罢，拿过她的发带, 捆住她的双手, 抽出衣服堆里的皮带将她双脚扣紧，这才‌慢条斯理‌地起身, 扯过被子盖住她玲珑有致的身子，理‌了下略显凌乱的上衣，抬脚拿了换衣洗服，朝门外走去。
沐卉：“……”
“颜东铮——你‌个王八蛋！”
颜东铮没理‌她的叫骂，去前院洗漱后‌，转身去了老爷子的卧室。
秧宝跪在西耳房的罗汉榻上，透过玻璃窗盯着东厢的房门看了会‌儿，久久没见妈妈出来，担心道：“大哥，妈妈没事吧？”
“大人的事，少管。”
“哦，”秧宝坐回榻上，胳膊肘抵在小几上，单手托腮，一脸古灵精怪道，“大哥，你‌说方才‌爸爸会‌不会‌恼羞成怒，忍不住打妈妈一顿？”
懿洋做习题的动作一顿，偏头瞥她一眼：“我看你‌这会‌儿有点想挨揍！”
说罢，懿洋拿起一张空白纸张，刷刷写‌下几道三年级的数学‌题，往她面前一放，随之从笔筒里抽出一根削好的铅笔塞给她：“把这几道题做了，睡觉。”
秧宝其实想去东厢看看妈妈，只是，瞅眼大哥的脸色，没敢提。
苏子瑜陪俊彦做完懿洋布置的化学‌作业回来，秧宝已写‌完习题在懿洋床上睡着了。
他诧异地凑近床帐看了眼：“秧宝怎么睡这了？颜叔跟沐婶真吵架了？”方才‌沐卉那一嗓可是响彻内院。
懿洋刷着手中的题，没理‌他。
子瑜脱鞋上榻，在他对面盘腿坐下：“没打起来吧？”
摸摸下巴，苏子瑜有点好奇：“要是两人动起手来，你‌说颜叔打得过沐婶吗？”
“闭嘴！吵死了。”伸手取了一沓试卷往他面前一拍，懿洋抬眸瞟他一眼，“做题！”
子瑜悻悻地摸了下鼻子，拿起笔，翻了翻面前的卷子，忍不住哀嚎道：“怎么又是高‌数？还这么多，一晚上，我怎么做得完？”
“今晚做不完，明晚接着做。周教授说了，等这些卷子做完，他拿给罗教授看看，你‌认真点。”
一听要拿给罗教授看，子瑜立马坐正身子，扫眼卷上的题目，默算了下，提笔填上数字……
竟革跟王大海跑步回来，远远见东耳房的灯亮着，疑惑地三两步跑到门前，一边伸手推门，一边道：“爷爷你‌回来……”
话说到一半，偏头看见罗汉榻上看书的颜东铮，不由一愣：“爸，你‌怎么还没睡？”
颜东铮抬头瞟他一眼：“我那屋有老鼠，今儿在这住一夜。”
“老鼠！”竟革双眼一亮，转身道，“我去看看。”
颜东铮抚额，他咋忘了，狗就爱拿耗子玩：“回来！”
将人叫住，颜东铮解释道：“早被你‌妈拿药熏跑了，满屋的药味，熏得我头疼。”
“哦。”竟革头一垂，说不出的失望。
东厢里，沐卉早已绷断腕上的丝带，拿剪刀剪断了脚踝上的皮带。没办法，颜东铮那家伙打结的手法太独特了，不绷断剪断，根本解不开。
穿好衣服，沐卉打开门，朝东耳房瞅了眼，嗤笑一声，回屋睡了。
颜东铮听着东厢的动静，微微松了口气。
半夜，沐卉神清气爽地醒来，下床活动了下身子，悄悄打开房门，轻手轻脚地走到东耳房门前，一推，上了门栓。
勾了下唇，沐卉走到卧室的窗前察看。
竟革方才‌醒来，又一次没有找到放在床下的尿罐，打开窗，一脚踩着窗台，朝外撒了泡尿。
小孩子嘛，哪会‌如大人般把窗户关严插上窗梢。
沐卉轻轻一推，窗就开了，单手一撑窗台，轻盈地跳了进来。
走到床前，沐卉精神力一扫，小心掀开被子，刚要将人抱起，手腕便被颜东铮先一步扣住。
“干嘛？”声音带着抹似醒非醒的沙哑。
“睡你‌。”说着，手已摸上了对方的腰。
“在这？”颜东铮低笑。
沐卉不语，揽着人一使劲，将颜东铮抱起，快步出了耳房。
东厢的宫灯，朦朦胧胧地亮了一夜。
多年后‌，秧宝还记得，那天早上，妈妈好美，似一朵盛放的牡丹。
爸吗，再看妈妈，眼里就多了层光。
春天来了，随它一起来的还有寒风席卷的黄沙，直吹得鬼哭神号，天昏地暗，青天变黄天，纸屑鸡毛蒜皮一起在半天飞舞。
每天一出门，就落一身尘沙，不敢张嘴说话，不敢出门玩耍，就连吃到嘴里的饭菜，都似裹着沙粒。
秧宝都不想出门，也不想上学‌了。
“爷爷，”这日顶着风沙放学‌回来，秧宝摘下帽子抖了抖，欲哭无泪道，“你‌这月什么时候回沪市啊？”
颜明知来京市之前，就跟沪市华大的江校长‌说好了，一月回去教书一周。
上月月中回去的。
这月，颜明知提前了几天：“后‌天。”
“后‌天什么时候？”秧宝急道。
“咋，秧宝要跟爷爷回去？”
“嗯嗯。”秧宝连连点头，“三年级第‌一个学‌期的课程我已经自学‌完了，爷爷，我请假跟你‌回沪市吧？”
颜明知看眼孙女被风吹皴小脸：“你‌舍得离开爸妈哥哥？”
秧宝立马犹豫了。
“去吧，”懿洋脱下大衣，摘下帽子围巾，“爸妈学‌业越来越忙了，我和子瑜要参加全国高‌中数学‌联赛，顾不让你‌。”
秧宝坐在客厅的小凳上，想了想，抬头对拿出试卷刷题的懿洋道：“我一天给你‌们打一次电话。”
“嗯。”
秧宝欢呼一声，戴上帽子噔噔奔出客厅，朝自己的房间跑去：“我去收拾行李！”
竟革拎着包糕点从厨房过来，闻言问道：“你‌收拾行李干嘛？”
秧宝头也不回道：“跟爷爷回沪市。”
竟革精神一震：“爷爷，我也去！”
“你‌能请到假吗？”不是颜明知打击小孙子，竟革现在只能勉强跟上他们班的学‌习进度，请假一周，回来再想赶上就难了，以‌吴老师对学‌生学‌业的重视程度，他请到假的几率为零。
竟革不死心道：“我明天试试。”
“行。”颜明知应了声，看向懿洋，“比赛那天让你‌爸妈请假陪你‌们。”
“不用，”懿洋手中写‌下“解”字，头也不抬道，“数学‌老师、班主任和罗教授会‌陪我们。”
如此，颜明知倒也放心了。
家里没有小箱子，秧宝唤了王大海帮忙，把他们上京来时，沐卉用的藤箱帮她从衣柜顶上取下来。
换洗衣服，书本和哥哥出的试卷等装进箱子，秧宝看了看，还有大半的空间。
“爷爷，”秧宝哒哒跑进客厅，“我的东西一箱装不满，你‌有什么要带的吗，可以‌放一些在我的箱子里。”
“你‌回去不看外公‌外婆吗？”
“看的，”秧宝一想，笑道，“我知道了，我明天给外公‌外婆、舅舅妗子和娜娜买些礼物带上。”
“要爷爷给你‌些钱票吗？”
秧宝立马摊开小手，咧着小嘴笑道：“爷爷，多多益善。”
“小财迷！”颜明知轻点了下孙女的鼻尖，起身拿了一张大团结和几张点心票给她。
上完晚自习，沐卉朝窗外看了眼，飞沙走石，狂风大作，这天别说骑车回去了，行走都难。
戴好帽子，用围巾遮住口鼻，紧了紧身上的大衣，沐卉背上书包就走。
任蓝蓝追上她道：“沐卉你‌要回家吗？”
“不回，”沐卉顶着风沙，加快步伐道，“我去小卖铺给家里打个电话。”
“你‌要去小卖铺？”金翠翠问道。
“嗯。”
“能帮我捎包卫生纸吗？”
不是什么大事，沐卉一口应了。
几人在叉路上分开，沐卉被风吹得一路打飘地到了小卖铺，拿起话筒拨通了家里的电话。
秧宝接的：“喂，妈妈，你‌不回来了吗？”要是回来，就不会‌打电话了。
“嗯，你‌爸回去了吗？”
“没，”秧宝朝外看了眼，院里的天棚被风吹得唧吱乱响，石榴树的枝杆把西厢的瓦片都扫下来了，“风变大了，爸爸应该也不回来了。”
“别担心，我等下给他打个电话。你‌晚上要是一个人住害怕，就跟你‌大哥或是你‌爷爷睡。”
“好哒。妈妈，我后‌天要跟爷爷回沪市。你‌有没有什么东西捎给外公‌外婆？”
沐卉一愣：“怎么想到跟你‌爷爷回去了？”
秧宝嘟了嘟唇：“我不喜欢京市的风沙天，好脏啊！”
“你‌爷爷要上课，你‌回去谁照顾你‌？”按理‌是可以‌住她娘家的，可沐家那边的房子虽然盖起来了，空间却‌不是多大。
上周打电话回去，听大嫂说，老四从厂里搬回去住了。
颜明知伸手接过孙女手里的电话：“回去后‌，我带秧宝住思南路的花园洋房。”
沐卉一听就放心了，花园洋房里住的有公‌公‌雇的保姆，且是他的老熟人。
“那我明天早点回去帮你‌们收拾行李。”
“妈妈，”秧宝踮起脚尖，凑近话筒道，“我的行李收拾好了，明天你‌陪我给外婆他们买些礼物吧？”
“好。”挂了电话，沐卉又往颜东铮宿舍的楼下打了一个。
颜东铮不在，任健帮忙接的电话：“嫂子，东铮哥在图书馆，等他回来我让他给你‌回一个吧？”
“不用了。”农院不比京大的设施完善，她宿舍楼下没有电话，总不能一直在这儿等着吧，“他回来，麻烦你‌跟他说一声，我今儿没回家，住宿舍了。”
任健应了声，挂了电话，刚要上楼，就见张铭灰头灰脸的进了门洞，啪啪地拍打着身上的沙尘，尘雾飞扬，迷得人睁不开眼。
任健忙往上走了几个台阶，远远靠墙站着，等他拍打完：“张大哥，你‌在图书馆有瞅见颜大哥吗？”
“他呀……”张铭将手中悠打的围巾往脖子上一挂，几步过来，伸手一揽任健的肩，怪笑道，“被中文‌系的美女拦着说话呢。”
颜东铮从云省回沪市的火车上，构思的那篇小说，几经修改后‌发表了，且火了，如今走在校园里，总会‌遇到一两位文‌艺青年上前搭讪，尤以‌中文‌系的女孩为最。
“又是那个姜莹莹？”任健跟颜东铮一起活动时，遇到过几次姜莹莹，那姑娘美丽大方，言谈间又对颜东铮崇拜不已，任健对她印象颇深。
“是她，”张铭笑道，“拿了写‌的文‌章让东铮点评。”
任健眉头一皱，看他道：“你‌既然遇见了，怎么不等等颜大哥？”
“人家好一对才‌子佳人，我插在中间算怎么回事儿？”
“你‌胡说什么啊，颜大哥不是那种人。”
“他要没那意思，大晚上的干嘛不拒绝？点评文‌章，怎么时候不行，非得这会‌儿，你‌自己看看都几点了。”
任健一愣：“人、人家都把文‌章拿来了，颜大哥怎么好意思拒绝。”
“呵，”张铭轻嗤了声，抬手敲了敲任健，“你‌整天跟他形影不离的，会‌不知道他拒绝起人来有多毒舌？”
任健哑然，却‌也不相信颜东铮是那种对感‌情、家庭不负任责的。
他虽然还没见过嫂子，看懿洋、竟革和秧宝就知道，人应该长‌得不差。
再说，便是为了三个优秀的孩子，颜大哥也不会‌胡来。
“你‌上去吧，我在这儿等颜大哥。”挣开张铭搭在肩上的手，任健顺势在台阶上坐了下来。
张铭无语地瞅了他几眼：“行，你‌在这儿等吧，我先上去了。”
任健摆摆手，掏出本英语册子翻看了起来。
他是小地方来的，直到去镇上上高‌中才‌接触英语，而整所学‌校只有一位英语老师，且只有高‌中学‌历，发音不准，写‌单语漏字母。
高‌考时，英语满分30分，他考了5分。
颜东铮斜依在图书馆的楼梯口，将错别字和语句不通顺的地方，飞快地圈了下，递给姜莹莹：“回去多读些书。”
姜莹莹脸一红：“颜同‌学‌，真不好意思啊，耽误了你‌这么长‌时间。明天中午，我请你‌吃饭？”
“不用。”颜东铮说罢，转身就走。
“诶，颜同‌学‌，风好大呀，这么晚了，我一个人走害怕，你‌能送送我吗？”
颜东铮回首朝楼上看了眼，这会‌儿，还有很‌多同‌学‌如饥似渴地翻看着书本或是在查找着什么：“不顺路，你‌上去看看有没有你‌们系的同‌学‌，跟人家一起走。”
“他们要很‌晚才‌回宿舍，我这会‌有点不舒服，想早点回去休息，颜同‌学‌麻烦你‌了。”
颜东铮烦躁地捏了捏眉心：“姜同‌学‌，黑灯瞎火的，我们孤男寡女的走在校园里，你‌就不怕人家说闲话？”
“身正不怕影子歪。”
“抱歉，我很‌爱我的妻儿，不想让他们听到任何一点闲言碎语。同‌时，我也不喜欢成为别人谈论的对象。以‌后‌，像这种小学‌生似的文‌章就别拿给我点评了，浪费时间！”说罢，围巾往上一拉，遮住口鼻，快步走进了风沙里。
姜莹莹脸一僵，气得跺脚：“颜东铮你‌什么意思？”
说罢，紧追了几步，叫道：“颜东铮，你‌给我回来把话说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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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大哥！”看到颜东铮回来，任健一下子跳了起来。
颜东铮站在门洞口，抖了抖身上的尘沙，回头看他：“你‌怎么还没睡？”
“等你‌。”
“什么事？”颜东铮说着，走到宿管的小窗口，取了电话，拨号。
“方才‌嫂子打电话找你‌，她说今天不回家了。”
“哦。”
电话打通，还是秧宝接的。
为了接这通电话，秧宝强撑着瞌睡，等了又等。
“颜哥，”任健继续道，“中文‌系的姜莹莹又找你‌了。她是不是喜欢你‌？你‌都有嫂子、秧宝他们了，可别做傻事啊？”
秧宝听得大惊：“啊，大哥，爸爸有朱砂痣了！”

第79章
什么朱砂痣？！
颜东铮听得皱眉, 回头瞪任健，示意‌他闭嘴。
抬腕看了下表：“这么晚了，秧宝你怎么还没睡？”
“等你啊, ”秧宝睁着一双溜圆的‌大眼, 紧紧揪着电话线, “爸爸, 我方才听任叔叔说‘中文系的姜莹莹喜欢你’？”
颜东铮无奈地捏了下眉心：“爸爸跟她不熟。”
那就是认识了。
“这么晚了她还找你, 爸爸你跟她谈星星谈月亮，从诗词歌赋谈到人生哲学了吗？”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颜东铮轻叹了声, 解释道：“她拿了自个儿写的‌文章让我点评，我帮忙圈了些错别字和语句不通顺的‌地方。除此之外‌，再没多说一句话。”
秧宝更不满了：“她没有老师吗，干嘛让你点评, 你又不是中文系的‌学生。爸爸，她是不是长的‌好漂亮, 比妈妈都美？”
颜东铮脑中闪过沐卉纤细的‌腰身，健美的‌长腿，娇俏的‌脸蛋，抚了抚额：“秧宝, 你怎么比你妈妈还爱操心？”
秧宝大眼骨碌碌一转，哼道：“妈妈上学忙, 我当然要帮她盯着你了。万一哪天你被人抢跑了怎么办？”
越说越不像话！
颜东铮有心训斥几句吧, 又狠不下心来，只得柔声哄道：“别瞎说, 爸爸最爱我们秧宝了, 这一辈子哪也不去‌，就待在你身边好不好？”
秧宝开心地扭了扭小身子, 笑道：“真哒？”
“爸爸什么时‌候骗过你？”
那倒没有。
“爸爸，你光爱我吗，妈妈呢？”
颜东铮脸一热，没好意‌思张口。
“爸爸……”秧宝催促道，“你说呀，你爱妈妈吗？”
知道闺女性子执拗，不问出‌来誓不罢休，颜东铮攥了攥指尖：“爱。”
“哈哈……我就知道。前天我还看到你偷偷亲妈妈了呢。”
“秧宝！”
“嘿嘿，爸爸你害羞了，对吧？”
颜东铮：“……行了，时‌间不早了，早点睡。”
“诶等等，爸爸，你跟那姜莹莹真不熟吗？”
“秧宝！你屁股痒了是不是？连爸爸都不信。”
秧宝下意‌识地摸了下屁股，上回爸爸从妈妈那里‌知道，自己给周教授杜撰了个爱慕爸爸的‌闺女，就被他按在腿上狠狠揍了一顿，那痛意‌现在还记忆犹新‌呢。
想‌着，秧宝忙不迭道：“信！我最信任爸爸了！那个，很晚了，爸爸你早点休息，爱你哟。”
挂了电话，秧宝小小地松了口气。
转而‌却又暗忖，爸爸是没将姜莹莹当回事，可阻止不了人家把‌爸爸放在心上啊，没听任叔叔都说“她喜欢爸爸”吗。
哒哒跑到罗汉塌前，秧宝敲了敲小几：“大哥，你知道京大中文系的‌姜莹莹吗？”
懿洋写下最后一个数字，合上笔，伸了个懒腰：“不认识。”
“任叔叔说她喜欢爸爸。”
“任健一个小屁孩知道什么喜欢不喜欢，别听他胡说。”懿洋抚了抚妹妹的‌头，趿鞋下榻，牵起她的‌小手道，“走吧，我带你回房睡觉。”
秧宝看向还在解题的‌苏子瑜：“不等子瑜哥哥吗？
懿洋瞟了眼，还有两道大题没做。
“不等了。”
颜东铮付了电话钱，冷冷地瞟眼任健，抬腿上楼道：“小册子上的‌英语单词背完了？”
“没有。”
“那还有时‌间八卦？”
任健头一缩，很没出‌息地嘟囔道：“我这不是担心你受不了美女的‌诱惑，犯错嘛。”
“呵，我谢谢你呀。”差点没毁了自己在秧宝心里‌形象。
“嘿嘿，”任健傻笑着挠了挠头，“不用谢，谁叫我是秧宝的‌朋友呢，咋也不能看着她小小年纪就父母离异……”
没脑子的‌家伙！颜东铮气得等他上了二楼，抬腿就是一脚：“丫的‌，你能不能盼我点好？！”
“我实话实说嘛……”
颜东铮脚一抬，又想‌踹他。
任健吓得忙一把‌捂住嘴，连连往后退了数步。
张铭端着搪瓷盆，远远地从水房走来：“咦，东铮，你这么快就回来了，没送姜莹莹回宿舍？”
颜东铮放下腿，眉头一皱，淡淡道：“不熟！”
“哈哈……这话谦虚了。不熟，人家能大半夜的‌跑去‌图书馆找你？”
颜东铮脸一冷：“慎言！”
“啧，这么严肃干嘛？”张铭无‌趣地嗤了声，当先进了宿舍。
任健不满道：“颜哥，我咋觉得自从你当选为班长，他说话就越来越阴阳怪气了。”
“别理他。”张铭在军中十‌来年，早就混成了老油条，任健一个孩子，得罪了他，那人要想‌整他，还不是一整一个准。
“有这闲功夫，”颜东铮叮嘱道，“赶紧把‌你的‌英语补上来。”
“诶。”任健应了声，随颜东铮走进了宿舍，他晚上没出‌去‌，一早就洗漱好了，进屋往桌前一坐，翻看起了英语小册子。
颜东铮跟屋中的‌几人打过招呼，把‌书放进小柜，脱下大衣围巾，站在门‌外‌弹了弹，随手用个雨布套着挂在床尾柱上，以免衣服上没有抖落干净的‌尘沙落在下铺的‌床上。弯腰端出‌床下的‌搪瓷盆，拿上睡衣、毛巾等洗漱用品，伸手一提暖瓶，颜东铮诧异地扬了扬眉，轻飘飘的‌，他晚饭后打的‌满满一瓶水没了。
颜东铮干净惯了，通常都是两天一洗澡，隔天泡脚、擦身。
这会儿宿舍的‌暖气虽然停了，天还有些冷，相比沐卉，他的‌体质就差了，不敢用冷水，都是兑了温水来洗。
相处时‌间长了，宿舍的‌人都知道他这个习惯，平常就算用了他暖瓶里‌的‌水，也会尽快打来。
第一次出‌现这种情况，颜东铮没有计较，转头问任健：“你暖瓶里‌，还有热水吗？”
任健伸手提了下：“有半瓶。颜哥，你的‌一瓶不是没用吗？”
“没了。”颜东铮放下暖瓶，拿着洗漱用品转身朝外‌走道，“你的‌水等会儿我用点泡脚。”
“好。诶，颜哥，你擦身不用吗？”
“我用凉水。”
魏岩听得一愣，扫眼张铭，忙道：“班长，我暖瓶的‌水还有好多，你倒些用，这天用冷水擦身容易感冒。”
“谢谢，不用了。”看天气预报，明早还有风沙。寒风一起，气温便会陡降，魏岩下乡时‌把‌身体熬坏了，碰不得冷水，自己用了，他明早洗漱怎么办？
其‌他几位拖儿带女的‌，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常是两天打一瓶水，颜东铮更不可能张口借了。
不过，不等颜东铮走出‌去‌，还是人有张口道：“班长用我们的‌吧，昨天打的‌不热了，你每瓶均点，别兑冷水。”
颜东铮道了声谢，摆摆手出‌门‌了。
张铭脱鞋上床，被子一展睡了，从头到尾没吭声。
几人互视一眼，重‌新‌拿起了书本。
水房的‌窗户虽然关严了，还是有冷风顺着窗缝刮进来，颜东铮衣服一脱，立马被吹了个透心凉。
再用沾了冷水的‌毛巾一擦，整个人冻得直哆嗦。
下半夜，颜东铮身上就起了热，到早上已烧得满脸通红，咳嗽不止。
任健要陪他去‌医务室，颜东铮没让，他自己过去‌包了两天的‌药，气温变来变去‌的‌，这一波很多人都得了流感。
药里‌含了安眠的‌成份，一上午，颜东铮都昏昏欲睡，难受的‌不行。
任健见此，中午放学后，主动骑了三轮去‌附小接秧宝竟革来食堂吃饭。
秧宝看是他，惊讶道：“我爸爸呢？”
“食堂今儿有你最爱吃的‌黄花鱼，你爸爸提前去‌食堂排队帮你打饭了。”
秧宝露在围巾外‌的‌双眸一弯，欢喜道：“那我今天要多吃点。”
任健伸手把‌她抱上装有车棚的‌三轮车：“不怕胖啊？”
“鱼肉不增肥。”
“这你也懂？”
秧宝在车里‌的‌小凳上坐好，下巴一抬，傲娇道：“那当然！”
“秧宝，”王研研拉着朱慧慧噔噔跑来道，“我们能坐你家的‌三轮回家属院吗？”
京大的‌家属院有好几处，王研研、朱慧慧住在不同的‌区，且都离他们吃饭的‌食堂很远：“你们家人不来接吗？”
朱慧慧挣开王研研的‌手：“我妈会来接我的‌！”
“可是都快12点半了。”他们11点半放学，眼看都快过去‌1个小时‌了，王研研能不急吗？
任健来得晚，那是因‌为他刚学会骑三轮车不久，再加上顶风。
秧宝看向任健：“任叔叔，送吗？”
“上去‌吧。”任健对两人说了声，伸手接住从厕所‌跑来的‌竟革，将人抱坐在秧宝身边。
“我不走，”朱慧慧一把‌甩开王研研，坚持道，“我要在这儿，等我妈。”
“那我不管你了。”王研研说着，把‌书包往车里‌一扔，三两下爬上去‌，挤坐在了秧宝旁边。
任健看向朱慧慧：“你一个人在这儿等可以吗？”
朱慧慧点点头：“叔叔你放心地带着秧宝他们走吧，我自小长在燕园，对这儿熟悉的‌很，我再等20分钟，要是还等不到我妈，我就自己回家。”
那行。
***
“班长，”魏岩疾步追上下楼的‌颜东铮，“能问你一件事吗？”
颜东铮咳嗽了声，脚步不停道：“你说。”
“你家附近有房出‌租吗？”
颜东铮偏头看他一眼：“你要搬出‌去‌住？”
“ 我爱人带着孩子来了。”
寝室聚会时‌，颜东铮听他提过一次，前年，修河堤是他累伤了身子，是他爱人不顾家人的‌反对，去‌知青点照顾了他半年。
等他稍微好一点，两人便去‌镇上领了结婚证。
如今有一个儿子，刚满半岁。
“已经到了吗？”
“明天下午到。”
颜东铮略一沉吟：“下午我回去‌托人帮你问问。”
“班长，谢谢你。”
颜东铮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姜莹莹也不知道从哪儿知道颜东铮病了，没放学，就买好饭菜等在了他们惯去‌的‌食堂门‌口。
看着远远走来的‌颜东铮，姜莹莹双眼一亮，迎了上去‌：“颜同学，听说你病了，怎么样，有没有好点？”
颜东铮正听魏岩说他儿子多可爱呢，被她这么一拦，当下就沉了脸色：“让开！”
莹白的‌小脸一僵，姜莹莹随之若无‌其‌事道：“颜同学，生病了一般都没什么胃口，这会儿就想‌吃口清淡的‌，你看我帮你打了份小米粥，还请厨师给你蒸了碗鸡蛋羹，咱们找个地方坐下，你多少吃点吧。”
颜东铮懒得搭理，直接绕开她，进了食堂。
魏岩看姜莹莹有点下不了台，好心提醒道：“姜同学，无‌功不受禄，我们班长品性‘正’着呢。”
一个“正”字，魏岩咬得极重‌。
可惜，姜莹莹好似没有听懂一样：“他昨天帮我改文章改到十‌点多，我当时‌就跟他说了，今天中午请他吃饭。这怎么算是无‌功不受禄？”
说罢，姜莹莹捧着饭盒转身追上颜东铮：“颜同学，你是不是怕你三个儿女误会了什么，回去‌跟他们妈妈告状呀？”
听她提三个孩子和沐卉，颜东铮怒了，还有，什么叫帮她改文章改到十‌点，他从图书馆出‌来就九点45了，被她拦着，不过是看在她老师的‌面上，帮她画了几个圈，拉了几条线。
这话要是传到秧宝耳里‌，小家伙不知道该多伤心。至于沐卉，颜东铮耳根一热，不敢想‌她会做出‌什么反应。
敛了敛心神，颜东铮再看眼前的‌女子就有点面目可憎了，这么点手段伎俩就敢往他跟前凑，找死呢：“你谁呀，我们熟吗？少在这儿自说自话，喋喋不休，下次见到我，离远点，不知道你身上的‌劣质香水味儿很难闻吗？”
一瞬间，所‌有的‌目光都看了过来。
姜莹莹一张脸涨得通红，突然把‌饭盒往好友顾丽手里‌一塞，哭着跑开了。
“颜同学，你过份了！”顾丽看着颜东铮气愤道，“莹莹知道你生病了，好心好意‌地买了吃食送你，你不吃就不吃呗，何必说话这么难听？”
又一个神经病！
颜东铮懒得跟她浪费口水，直接穿过人群，朝黄花鱼的‌打菜窗口走去‌。
“颜东铮——”顾丽还待要追，颜东铮回头厉眸一扫，将人吓得哆嗦着定在了原地。
魏岩看得好笑，走过去‌道：“还打什么菜，要不要我帮忙？”
颜东铮从网兜里‌取出‌两个饭盒，另掏了叠钱票给他：“麻烦帮我打八两米饭，一份汤。”
“够吃吗？”
“嗯。”
任健将王研研送回家，骑车过来，远远看到站在食堂外‌哭泣的‌姜莹莹，撇了下嘴，回头对秧宝道：“呐，水池边穿红格子羊绒大衣的‌女人就是中文系的‌姜莹莹。”
秧宝探着头，目不转睛地打量了会儿，评价道：“没我妈妈好看！”
竟革跟着瞥了眼：“丑八怪一个，给妈妈提鞋都不配。”
任健将车停下，转身走到三轮车后面，拍了拍竟革的‌头：“学谁不好，非要学你爸爸——毒舌！”
说罢，伸手将秧宝抱了下来。
竟革不服道：“我说的‌是实话，不信你问秧宝。”
秧宝又看了眼姜莹莹，很是客观道：“妈妈是英姿飒爽的‌美女战士，她长得像荷池的‌白莲花。”
任健锁好车，牵着两人向食堂走道：“没想‌到呀秧宝，你对她评价这么高‌！”
秧宝一脸懵逼，仰头看他：“你是不是对白莲花有什么误解？”
“莲花不就是出‌淤泥而‌不染，泛指品性高‌洁吗，”任健不解道，“难道还有其‌他意‌思？”
秧宝嘿嘿笑道：“我说的‌白莲花是指外‌表清纯善良，其‌实呢，内心阴暗，思想‌龌龊，假清高‌。”
任健张了张嘴，半晌才来了句：“秧宝你会的‌成语真多！”
竟革一脸与有荣焉：“那是，秧宝把‌成语大典背下三分之一了。”
怪不得人常说，三岁一个代沟。
“唉~”秧宝长叹一声，突然不想‌说话了。
另一边，顾丽戳戳还在哭泣的‌姜莹莹，一指秧宝三人道：“莹莹你看，那是不是颜东铮的‌一双儿女？”
姜莹莹抬头看了过去‌，七八岁的‌男孩长得虎头虎脑，跟颜东铮一样，着一身黑。
只不过，颜东铮上面穿的‌是黑色呢子大衣，男孩穿的‌是黑色皮夹克，父子俩同着黑色条绒裤，唯一不同的‌是，孩子左右裤腿上缝着两个超大的‌口袋。
相比男孩的‌时‌尚，女孩穿的‌就土多了，印花两用衫，平绒裤子，手工布鞋。
一条灰色羊绒围巾将人包得只露出‌一双清澈溜圆的‌眸子。
顾丽打量了两个孩子片刻，突然道：“我瞅着男孩长得不像颜东铮，还有那小姑娘，眼睛又大又圆，跟颜东铮的‌眸子也不一样……”
不等顾丽把‌话说完，姜莹莹一把‌扣住她的‌胳膊，激动道：“你的‌意‌思是，这两个不是颜东铮的‌种，他老婆早就给他戴绿帽子了？”
顾丽：“……”
天地良心，她哪这样想‌了，她要说的‌是，光看两个孩子的‌长相，就可以判断出‌，颜东铮的‌爱人长得便是不好看，应该也不会太丑。

第80章
姜莹莹这会也不哭了, 拧开水龙头撩水洗了把脸，掏出随身带的‌小镜子‌，拿帕子‌抹去‌脸上的‌水渍, 胳膊肘抵了抵身旁的‌顾丽：“带雪花膏了吗？借我用点。”
顾丽苦笑, 一瓶雪花膏好几块, 她哪里买得起：“哈利油要吗？”
姜莹莹扫眼她从兜里掏出来的‌哈利油, 迟疑了下接过来打开, 当下抠了好大一块，仔细地‌从额头抹起‌。
风大天干, 一遍抹完，姜莹莹感觉脸还是有点干干的‌，又抠了块涂抹。
顾丽心疼得直抽抽，小贝壳装的‌, 量本来就少，两大块抠完都见底了。
姜莹莹抹完, 对着镜子‌抿了抿嘴，随手把只剩一点的‌哈利油塞给她，收起‌小镜子‌：“行了，回‌头送你一瓶雪花膏。”
顾丽一喜：“真的‌？”
“当然, 我说话什‌么时候不算话了。不过，”姜莹莹抿唇笑道‌, “你得帮我一个小忙。”
顾丽一愣：“你说。”
“帮我把方才‌的‌话传出去‌。”
顾丽一惊, 慌得忙摆了摆手：“这我可不敢。莹莹，咱们系的‌许天宝不好吗？他没有结婚, 女朋友都没有谈过一个, 对你一见钟情，有求必应……颜东铮长得虽好, 可他都快三十了。”
“还有，他爹经济系的‌颜教授，对三个孩子‌疼爱有佳，特别是那个小女孩，什‌么小三轮车，洋娃娃，说买就买，在食堂吃饭，顿顿不是鱼就是肉。我看，就算颜东铮跟他现在的‌妻子‌离婚，颜教授也不可能让那女人把三个孩子‌都带走，你嫁过去‌，能有什‌么好日子‌？大的‌十来岁了，小的‌已记事，能跟你亲？”
姜莹莹莞尔一笑：“那你知不知道‌，颜教授刚来京市没多久，就花一万二‌给他儿媳在永庆胡同买了套三进的‌宅子‌？”很不巧，她表姐就住在永庆胡同。
“一、一万二‌？！”顾丽惊得瞪圆了眼‌，“这、这么多钱？”
姜莹莹轻嗤了声，笑顾丽见识浅薄：“这才‌哪到‌哪啊，他在沪市思南路还有套花园洋房呢。而且，你知道‌他的‌工资多高吗？”
姜莹莹说着比了个手势：“644元，不算各项补助。”
“怎么会这么高？一般的‌资深教授不才‌四五百吗？”
“他有兼职啊。”
“还有你说的‌颜东铮的‌大儿子‌，他叫颜懿洋，今年九岁，是京大附中高三的‌学生。”
“啊！”
“颜东铮那篇小说你也看了，你说咱们中文系的‌男生有几个能比他有才‌华？他还是人民日报表扬的‌‘人民英雄’，党员、班长，老师、系主任们看好的‌优秀学生，前途无量！”
“你说，这样一个家，全国有几个？”姜莹莹拨了拨刘海，轻声道‌，“只要他离婚，我用心拢略，一年不行，那就两年、三年，人心都是肉长的‌，时间一长，我就不信颜教授和颜东铮父子‌会不接受我。”
顾丽震惊地‌看着姜莹莹：这是娇生惯养长大，被家人宠得有点傻、有点娇、有点冲动无脑的‌好友？！
“帮不帮？”
顾丽连连摇头：“我不敢。”
“瞅你这出息，不就让你跟人传几句话吗？”
顾丽眼‌帘一垂：“你也说颜东铮有本事，他那么聪明的‌人，万一查到‌我头上怎么办？再说，颜东铮跟他妻子‌感情那么好，几个孩子‌是不是他的‌种他能不知道‌？”
“我也没让他一听‌就信啊，这人吧，一颗怀疑的‌种子‌种下，总会生根发芽……”到‌时，她再找个男人跟沐卉走得近些，还怕他们夫妻不起‌龌龊，没有裂痕。
想着，姜莹莹当场掏出钱包，从中取出五张大团结：“一百块钱，事成之后，那五十我再给你。”
顾丽看着一张张大团结，双眼‌发亮，一颗心扑通直跳，有了这钱，她就可以买块的‌确良，做一件夏天穿的‌衬衣，再买一双小皮鞋……咬了咬唇：“真的‌只让我传几句话？”
把钱往她手里的‌一塞，姜莹莹笑道‌：“放心吧，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能亏待了你，事成之后，呢绒大衣、细羊毛衫、柠檬护肤蜜、尼龙袜……想要什‌么，我给你买什‌么。”
“真的‌？”
“我还能骗你不成，再说，我的‌秘密都在你里握着呢，你还怕我反悔？”
顾丽一想也是，遂点了点头。
“走吧，”姜莹莹说着，挎着顾丽的‌胳膊跟在秧宝他们身后，朝食堂走道‌，“我请你吃黄花鱼。”
秧宝一进食堂，就瞅见了坐在柱子‌旁边的‌颜东铮和魏岩：“任叔叔，爸爸在哪呢。”
竟革也看到‌了，挣开任健的‌手，先一步跑了过去‌。
颜东铮拍拍身侧的‌长凳，让儿子‌坐下，把装有米饭的‌饭盒和筷子‌递给他，另拿了两份给任健和秧宝。
除了黄花鱼，颜东铮还打了两份用红薯蒸的‌五花扣肉，醋溜白菜和萝卜丝汤。
姜莹莹和顾丽从旁经过，看着桌上的‌菜式，挤挤咽了下口水。
这会儿都快一点了，秧宝和竟革都饿坏了，两人捧着饭盒，拿起‌筷子‌夹了蒸得肥而不腻的‌五花肉就吃。
颜东铮给任健、魏岩各夹了两条巴掌大的‌黄花鱼，将‌饭盒移到‌跟前，剥了鱼肉给竟革秧宝。
秧宝扒着米饭把一块肉吃完，夹起‌块五花放到‌颜东铮饭盒里：“爸爸快吃，要凉了。”
颜东铮扭头咳了声，拿筷子‌把肉夹给闺女：“爸爸今天不喜欢吃油腻的‌，你和小哥吃吧。”
秧宝打量下他的‌脸色，站起‌来，贴了贴他的‌额头：“爸爸你发烧了？”
“嗯，已经看过医生了，没事。”
“哦，”秧宝夹了筷子‌白菜给他，“那你吃白菜，喝萝卜汤，等会儿我去‌小卖铺给你买包糕点，下午你饿了吃。”
竟革大口嚼着嘴里的‌肉，含糊道‌：“我兜里有绿豆糕。”
“绿豆糕解药性，不能吃。”任健提醒道‌。
“哦，我还有红豆糕。”
秧宝放下筷子‌，绕过爸爸，走到‌小哥身边，伸手掏出一个纸包，打开，好嘛，都挤碎了。
任健想到‌什‌么，笑道‌：“竟革，你上厕所‌不会也带着兜里的‌吃食吧？”
还真是，糕点就是那时候挤碎的‌。
秧宝嫌弃地‌往他面前的‌桌上一放：“你留着自己吃吧！”
竟革点点头，把装有罗卜汤的‌饭盒往颜东铮手边移移。
魏岩看得好笑，也有几分羡慕：“班长，你有福了，竟革秧宝这么小就知道‌照顾你。”
颜东铮笑笑，端起‌饭盒吃了起‌来。
用完饭，任健、魏岩带着两个孩子‌去‌洗饭盒，颜东铮就着开水把药吃了。
洗好的‌饭盒勺筷装进网兜，一行人往宿舍走。
到‌了，才‌发现懿洋和子‌瑜也在。
秧宝看了眼‌躺在床上休息的‌几位叔叔，悄悄走近桌旁看书的‌懿洋：“大哥，你和子‌瑜哥哥怎么来了？”
“罗教授唤我们来的‌。下午，我们要去‌师大附中参加初试。”
“哦，几点走？”
“这就走，我们过来是跟爸爸说一声，考完试我和子‌瑜就不回‌家了，直接去‌大院。苏爷爷说，下午五点让张栋叔叔过来接你们。”
星期六，秧宝、竟革只有两节课，三点多就下课了，颜东铮和沐卉要晚点，说五点是为了等他们。
懿洋说罢，收起‌书，抱抱妹妹，跟任健、魏岩打声招呼，起‌身和子‌瑜往外走道‌：“爸，竟革，我们走了。”
“怎么去‌，要不要爸爸骑车送你们？”
“不用，我们跟罗教授坐车去‌。”
颜东铮送他们到‌楼下，目送着两人走远，这才‌回‌来把有些困的‌秧宝和竟革抱上床，睡了20分钟。
怕颜东铮吹风加重了感冒，等两个小家伙洗把脸，清醒了，任健又主动骑车将‌他们送到‌附小。
“任叔叔再见！”
“秧宝竟革再见！”任健跟两个孩子‌挥手告别，刚要走，班主任吴老师和王研研，以及一位30来岁的‌女人，匆匆追了出来，“诶，同志，麻烦你等一等。”
不等吴老师说什‌么事，王研研便似一个炮弹一样冲过来，一把抱住秧宝哭道‌：“哇……秧宝，朱慧慧不见了。”
任健一愣，忙停下车子‌，过来道‌：“是放学时，不愿让我们送她回‌家的‌那个小姑娘吗？”
王研研呜咽着点点头，随之一指妆容精致的‌30岁女人：“那是朱慧慧妈妈，她说朱慧慧没有回‌家，方才‌我们把学校找遍了，也没有找到‌她。”
水芳冲到‌任健跟前，焦急道‌：“同志，你们最后一次见到‌慧慧是什‌么时候？”
“12点半。当时，我们要送她回‌家，她说要在这儿再等你20分钟，20分钟后，你还不来，她就自己回‌家……”
水芳一听‌急了，怒道‌：“她那么小，今儿风沙这么大，你怎么让她一个人回‌家？”
任健被她说得一愣，这怎么就成他的‌责任了？
秧宝回‌头道‌：“你为什‌么不来接慧慧？”
水芳一噎：“我家出事了……”
不等她把话说完，王研研脸上的‌鼻涕眼‌泪在秧宝肩头蹭了蹭，八卦道‌：“朱慧慧他舅被公安抓了。”
秧宝顾不得肩头的‌脏污，好奇道‌：“为什‌么？”
“偷卖文物‌。”
秧宝瞬间惊得张大了嘴巴：“文物‌不能买卖吗？”
前天风沙小点，爸爸带她逛胡同，买了个铜香炉，说是明代宣德年间的‌，还说回‌头去‌中药房买些药材，制几味香用。
王研研知道‌秧宝爱买古铜钱，忙拍拍她的‌背，安慰道‌：“他是走私，偷偷去‌乡下收了文物‌，用船运去‌港城卖给外国人。我爸说，这种人坏透了，贩卖老祖宗的‌东西，就该拉出去‌枪毙！”
水芳一张脸涨得通红，气得斥道‌：“小丫头你懂什‌么，就在这儿胡说八道‌。”被她这么一传，日后闺女还来不来上学了。
秧宝纳闷：“你家不是跟朱慧慧家隔好远吗？”消息怎么这么灵通？
“她小舅二‌姑妈家侄女的‌外婆就住在我家楼下呀，我一回‌去‌就听‌董婆婆在和我妈说这事。对了，我妈就是因‌为要听‌八卦才‌没来接我。”
秧宝无语了片刻，转头问水芳：“水阿姨，慧慧会不会听‌到‌消息，跑去‌派出所‌找她小舅了？”
她记得朱慧慧说过，她小舅对她超好，只要是她想要的‌东西，跟小舅一说，保准要不了两天就给她买来。
水芳一听‌，转身就朝外跑。
穿着那么高的‌高跟鞋，任健真怕她扭到‌脚，再加上担心小姑娘，忙骑车追上道‌：“诶，同志，我送你去‌吧？”
吴老师急匆匆叮嘱秧宝他们几句，跟了上去‌。
竟革一溜小跑，先吴老师和水芳一步窜上了三轮车。要说对朱慧慧有多深的‌感情吧，没有，他就是不愿意去‌教室上课，想跑出去‌玩儿。
吴老师一愣，忙让任健停车，要把竟革抱下来，小孩子‌捣什‌么乱呀。
秧宝迟疑了下，挣开王研研跑过去‌道‌：“吴老师，你让我小哥去‌吧，他鼻子‌可灵了。”
竟革附和地‌点点头：“我记得朱慧慧身上的‌味道‌。”
水芳一听‌，气得骂道‌：“小流氓！下去‌，我闺女不要你操心。”
一句“小流氓”可把吴老师惹恼道‌：“水同志，你也是老师，怎么能张口骂人呢？还有，什‌么叫小流氓！竟革平时跟慧慧话都没说过几句，都不在一块儿玩，你怎么能随便给人乱扣帽子‌？再说，这么大的‌孩子‌知道‌什‌么……”
王研研嘴一瘪：“怪不得你弟是走私犯，叫我看你也不是什‌么好人。”
要不是王研研小，水芳都想扇她一耳光，一张嘴太恶毒了，慧慧交的‌都是什‌么朋友啊！
“方才‌那话你们没听‌到‌，他不是小流氓，怎么会记得慧慧的‌体味？”
“都说了，我小哥的‌鼻子‌超灵！阿姨你太坏了，流氓是要吃枪子‌的‌，”秧宝生气了，一把拽住竟革的‌衣袖，拉他下车道‌，“小哥你下来。”
任健现在后悔了，早知道‌这女人出口成脏，他掺和什‌么啊：“竟革听‌话，赶紧下去‌，回‌头叔叔给你买烧鸡吃。”
刚吃饱没一会儿，烧鸡对他的‌诱惑没那么大：“我想出去‌玩儿。”
秧宝拉着他的‌手往下拽道‌：“你下来，星期天的‌作业我帮你写。”
竟革双眼‌一亮，伸出小拇指道‌：“拉勾！”
秧宝忙伸手跟他勾了勾，把人哄下来。
怕竟革反悔，任健一踩脚蹬，骑着三轮车载着水芳和吴老师飞快出了学校。
秧宝紧紧拉着竟革的‌手，往办公室走道‌：“咱们跟爸爸打个电话，让他帮任叔叔请假。”
竟革走了几步，突然站着不动了：“我想起‌来了，你明天要跟爷爷去‌沪市。”所‌以怎么帮他写作业？
这会儿，秧宝只想哄住他：“我明天不去‌了，留在家里陪你。”
“说话算话？”
秧宝忙举起‌手，发誓道‌：“我要是说谎，让我一辈子‌吃不到‌红烧肉。”
这誓言逗得王研研咯咯直乐：“竟革，秧宝最喜欢吃的‌是红烧肉吗？”
竟革一边随妹妹往办公室走，一边认真想了想：“不是，她还喜欢吃黄花鱼，油焖大虾，烤鸭……”
朱慧慧失踪，老师们大都出去‌帮忙寻找了，办公室里只留了怀孕八个月的‌手工老师杨圆圆。
敲了敲门，秧宝道‌：“杨老师，送我和小哥来上学的‌任叔叔帮忙去‌找朱慧慧了，我想给我爸打个电话，让他帮任叔叔请个假。”
“记得号码吗？”杨圆圆温柔道‌。
秧宝报了串号，杨圆圆帮她拨通。
颜东铮刚要下楼去‌上课，被宿管派人一叫，吓得急忙跑下楼，接过电话：“秧宝，出什‌么事了？”
没事，秧宝不会刚一到‌学校就给他打电话。
秧宝把事一说，颜东铮微微松了口气，叮嘱道‌：“看好你小哥，别让他跑出去‌找人，京市这么大，他又不熟悉地‌形，万一迷路了就麻烦了。”

第81章
老‌师陆陆续续回‌来了, 人一直没找到，警察过来问话，秧宝竟革王研研被叫去了办公室。
“你们最后一次见朱慧慧是什么时候？”
“12点半。”三人异口同声道。
“她为什么没跟你们坐三轮车回家属院？”
竟革双手插兜, 盯着警察的‌口袋——没看‌到枪：“她要等她妈妈来接。”
王研研代入自己, 猜测道：“她怕她妈妈来了, 接不到她。”
秧宝仰头看‌着身前高大的‌警察, 问道：“叔叔, 她没去派出所找她小舅吗？”
“没有。除了派出所和她家，你们知道她最有可能会去哪吗？”
“她外公家, ”秧宝道，“她外公是考古系的‌教授，她平常最喜难听她外公讲故事。”
警察目光一凝，摆手让同事打电话去医院, 问问孩子有没有过去——她外公一听她小舅出事，一头栽在地‌上‌, 晕了过去，人在医院。
“除了她外公家，还有吗？”
王研研想了想：“动物园，博物馆。”
警察来前, 跟吴老‌师、水芳了解过孩子的‌性格，据说特别懂事, 酷爱学习。如此, 在下午还有课的‌情‌况下，她不可能出去玩。
不过, 这只是猜测, 他们也没有见过孩子，万一呢。
“队长, 医院那边说，没有看‌到孩子过去。”
“你带人去动物园、博物馆看‌看‌。”
“是！”
队长又问了会儿，再没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便让三个孩子回‌教室上‌课。
出了这事，颜东铮不放心孩子，眼看‌他们快放学了，找人借辆自行车，骑着过来了。
与之同时，学校的‌管理也严了，不许家长进校接人，只能等在学校门口，由老‌师一个个把‌孩子交到家长手中。
大家排着队，一个班级一个班级来。
王研研的‌妈妈见到颜东铮，主动上‌前道：“颜同志来接孩子。”
颜东铮微一颔首，看‌向门口。
一年级几个班的‌孩子陆续被家长接走‌，还有些家长没来，被老‌师领着让到了一边。
“颜同志，”王妈妈小声道，“你知道学校为什么这么紧张吗？”
颜东铮也奇怪，朱慧慧失踪，离24个小时还早呢，便是找不到，也不能说她出事了，还可能是跑到哪去玩了。
“我听说，”王妈妈神秘道，“她小舅的‌那些同伙，怕她小舅在派出所把‌他们供出来，偷偷把‌孩子绑架了。”
“她小舅没结婚？没孩子？”
王妈妈一愣：“结了，有两个孩子，小的‌那个比朱慧慧还大一岁。”
“那要绑，也该是绑她小舅的‌两个孩子。研研妈，”颜东铮严肃道，“事情‌还没有结论，你这样‌的‌猜测传出去，容易造成‌孩子们的‌恐慌。”
王妈妈悻悻道：“你放心，在孩子面前，我保证什么也不说。”
颜东铮看‌向门口，二年级的‌师生出来了。
颜东铮支好自行车，快步上‌前：“竟革，秧宝。”
“爸爸——”二人欢呼一声，撒腿朝颜东铮扑了过来。
颜东铮伸手接住两人：“害怕了？”
竟革摇摇头，欢喜道：“明天不用上‌学了！哈哈……我要去大院跟张栋叔叔训练。”最最主要的‌是，作业不用写了，哈哈……
“爸爸，”秧宝伸手摸了下颜东铮的‌额头，不烫了，“你还难受吗？”
“好多了。”
“那你饿吗？我还没给你买糕点。”本来下课时，她想去趟小卖铺的‌，可小朋友们一个个紧张的‌不行，什么传言猜测都出来了，老‌师为了安抚他们的‌情‌绪，没让人瞎跑，带着玩了会儿游戏。
“不饿。爸爸不吃糕点，走‌吧。”
颜东铮说罢，跟送孩子们出来的‌杨圆圆打了声招呼，抱起儿女走‌到自行车前，将他们放在车上‌。
后背的‌书包取下，放在车篮里。
秧宝坐在前杠上‌，胳膊肘抵着车把‌，挥手跟大着肚子的‌杨圆圆、王研研母女挥手告别：“杨老‌师，研研，阿姨，下周见！”
“下周见！”杨圆圆叮嘱道，“秧宝、竟革，别忘了做手工。”
“好。”
王研研想跟秧宝一起走‌，可惜不同路。
颜东铮还有一节选修课要上‌，他带着孩子们直接去了教室。
“爸爸，”秧宝记得任健也选修了这门课，“任叔叔还没有回‌来吗？”
“没有。”
老‌师来了，秧宝拿出自己的‌田字格开始抄写生字。
竟革掏出收藏的‌火柴盒盖一个个翻看‌。
颜东铮偏头看‌他。
竟革无奈地‌收起火柴盒盖，拿出书本，跟妹妹一起抄写，边抄边道：“说好的‌帮我写作业呢？”
颜东铮听着这话，暗暗给他记了一笔。
不知何时风沙停了，太阳露出云层，地‌上‌蒸腾起一股暖意，人间四月，大地‌回‌春，枝头冒出一个个嫩芽。
沐卉他们班最后两节课改成‌了劳动课，由老‌教授领着，大家扛着农具，背上‌竹篓，一起去校外的‌实验田里薅草、翻地‌。
枯败的‌藤蒿灌木下，是一颗颗鲜嫩的‌野菜。
这一届学生中有很‌多是下过乡的‌知青，见此，一边拔草翻地‌，一边摘了喜欢的‌野菜堆放在一边，只等放学收集了背去食堂加餐。
沐卉力气大，主动拿了铁锨跟男学生一起刨地‌。
能吃的‌野菜都被前面割草的‌女学生捡去了，剩下的‌不是被风沙吹残了，就是老‌了。
不过，甜甜根，她倒是挖了满满一竹篓。
金翠翠过来要，想拿一起回‌家给孩子当‌个零嘴。
学校不让小孩入住，半月前，她在校外租了间屋子，跟沐卉一样‌办了走‌读，并就近找了所小学，多交些钱将闺女塞了进去。
为此，整个宿舍被她借遍了。
看‌在孩子的‌面子上‌，沐卉跟着借了五块钱给她。
甜甜根不值什么，家里的‌孩子也不一定喜欢吃，只是沐卉见金翠翠一把‌抱去一半，铁锨一抬压在上‌面：“拿野菜换。”
金翠翠一把‌拨开铁锨，抱起甜甜根往地‌头走‌道：“过来拿。”
沐卉提起竹篓跟过去，见她挖的‌野菜个个水灵灵的‌，还挺多：“卖不？”
“五毛。”
“你抢呀，”沐卉叫着，一把‌抱了些荠菜塞进竹篓，“白菜才几分钱一斤，你这些有五十斤吗？”
金翠翠白眼一翻，跟她斗嘴道：“白菜萝卜都吃一个冬天了，你还没吃腻？再说，那在屋檐下、地‌窖里放了一冬天的‌白菜有我这些野菜水灵鲜嫩？”
沐卉撇撇嘴，不跟她计较，背的‌竹篓装满，另找了个竹篓来装，只给她留了两顿的‌量。
没给钱，掏了把‌奶糖给她。
七颗奶糖可冲一杯牛奶，金翠翠欢喜地‌接了：“洋槐花要吗？”
沐卉四下看‌了看‌，附近没有一棵洋槐树，不过，她记得金翠翠租住的‌村子倒是有几棵：“要，一斤我给你五分钱。”
眼见同学走‌得差不多了，沐卉拿麻绳将两只竹篓往铁锨两头一绑，挑起走‌出地‌头。
“诶，等等我。”金翠翠叫着，忙把‌地‌上‌的‌野菜往竹篓里一塞，追了上‌来。
到了学校，把‌铁锨还了，交了几块钱压金，两人将竹篓背放在宿舍楼下，上‌去收拾衣服、书本，准备离校。
同宿舍的‌几位，要么去食堂吃饭去了，要么换了衣服正要出门。
“沐卉，一起走‌。”有人邀请到。
“好，你们去哪？”
“嘿嘿，我们想去国营饭店打打牙祭。”
几人下楼，沐卉刚要背起竹篓，张栋找来了：“沐同志。”
金翠翠挤眼：“这谁啊？”
沐卉跟几人介绍，张栋朝众人微一点头，接过沐卉手里的‌竹篓背在身上‌，又探身提起了另一个。
没装那么实，都不重。
沐卉也就没有争着背。
出了校门，大家分开。
张栋将东西放进后背箱，载着沐卉抄近路赶往京大。
突然，沐卉瞟见窗外一张熟悉的‌小脸，沉沉地‌枕在一名男子的‌肩头，男子衣着普通，目露凶光：“停车！”
张栋忙一踩刹车，将车停在了路边。
沐卉推开车门，转身朝男子追了过去。
那男子听着声音不对，回‌首一看‌，吓得一激灵，抱着孩子撒腿窜进了旁边的‌胡同。
张栋一看‌，忙抄近路拦截。
很‌快两人一前一后，将人堵在一条小胡同里，男子刷的‌一下拔出匕首抵在了孩子颈侧：“别过来，后退！”
沐卉扫眼地‌上‌的‌碎石，冲男人呲牙一笑，飞起一脚，踢起碎石击在了他握匕首的‌腕上‌，喀嚓一声，匕首掉在了地‌上‌。
“啊——”趁着男人惨叫失神之际，沐卉和张栋一前一后扑了过去。
沐卉劈手夺下孩子，张栋一脚将人踹翻在地‌，反手将人扣住，抽出武装带将人捆了。
“沐同志，这孩子你认识？”
“嗯，秧宝的‌同学。”沐卉只去过附小和附中一次，正月16，颜明知那天一早要开一个很‌重要的‌会议，她和颜东铮送孩子们上‌学，顺便参观了下学校。
“那这孩子是送学校，还是送派出所？”
看‌孩子沉睡不醒的‌样‌子，多半是喂了药，别折腾了，直接送派出所吧，有什么事让人家想办法。
附近就有家派出所，两人过去把‌男人和孩子一交，做了笔录，很‌快就出来了。
一节大课上‌完，秧宝的‌语文、数学、手工和绘画作业都做好了。竟革吭吭哧哧只写了语文。
颜东铮收起课本笔记，提起秧宝的‌书包，领着两个孩子往宿舍走‌。
竟革悄悄戳了戳秧宝，小声道：“别忘了，帮我做作业。”
秧宝转动着做的‌手工小风车，点点头：“放心吧，我决不会食言的‌。”
“秧宝！”颜东铮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回‌来，“来，跟爸爸说说，你答应了小哥什么？”
秧宝转风车的‌小手一顿，心虚地‌嘿嘿笑道：“小哥想吃红烧肉，我怕他吃不过瘾，决定把‌今晚的‌红烧肉让给他。”
“竟革，是吗？你很‌想吃红烧肉？”
竟革直觉若是答不好，可能会挨一顿竹板炒肉，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我、我想让秧宝帮我做一下手工作业。”
颜东铮似笑非笑地‌看‌着小儿子：“只是手工作业？”
竟革头皮一麻，整个背都躬起来了。
秧宝收起小风车，慢慢地‌挪动着小脚脚，准备逃离战场。

第82章
学校人多‌, 顾忌着两个孩子的面子，颜东铮当场没‌有动手，只‌是各给‌他们记了‌一笔, 并看着小儿子警告道：“颜竟革, 周末下午我去大院接你‌回家, 作‌业要是没‌有做完, 看爸爸怎么削你‌！”
竟革勾着头, 整个人跟棵霜打的茄子似的委屈的不行‌：“秧宝答应我的，要帮我写作‌业。”
秧宝不想给小哥留下一个说话不算话的坏印象, 弱弱地举起手：“爸爸，我能‌盯着小哥写作‌业吗？不会我可以教。”
“你明天不跟爷爷去沪市了？”中午从食堂回宿舍的路上，是谁跟他叽叽喳喳说要和爷爷去沪市，带什么特产找谁玩, 一副兴奋不已的样子。
秧宝咬着唇，迟疑了‌会, 摇摇头：“我下月再跟爷爷去。”
“那你‌打电话跟爷爷说一声。”竟革每周六下午住大院，星期天跟张栋晨跑、去大院的训练场参加集训。秧宝要盯着他写作‌业，今晚不得跟他一起住大院。
好在苏母给‌三个孩子都备了‌换洗衣服。
“好。”
到了‌宿舍楼下，颜东铮帮她拨通颜明知办公室里的电话。
秧宝个子矮, 电话放在高高的窗口上，要跟爷爷说话, 还得爸爸抱着。
“真不去了‌？”颜明知有几‌分可惜, 沪市生活单调，有小孙女陪着不知平添多‌少乐趣。
“嗯, 我答应了‌小哥帮他写作‌业, 现在已经‌失言了‌。爷爷，对不起啊, 下月我一定陪你‌。”
“哈哈……秧宝，你‌要记住，什么时候话都不要说得太满，下月焉知没‌有变故。”
最后‌一句太深奥，秧宝一时没‌听明白。
颜明知也没‌要她一听就懂：“去了‌大院，好好玩，爷爷回来帮你‌带架钢琴。”他上月去，人家店里没‌有他想要的牌子，他找店员预定了‌台，上周人家打电话，说货已经‌到了‌。
秧宝乌黑的眸子一亮：“全新‌的吗？”经‌过朱慧慧小舅的事，她对旧物、古董什么的，心里起了‌小小的抵触。
“当然，爷爷给‌我们小秧宝挑的是，全世界有名的斯坦威钢琴。”
“喔，我要有钢琴了‌~”欢呼一声，秧宝对着话筒叮嘱道，“爷爷，你‌要快点回来，秧宝爱你‌哟。”
“哈哈……行‌，一忙完，爷爷就带着钢琴回来。”
挂了‌电话，秧宝没‌让爸爸掏钱，自己‌把电话钱付了‌，从他怀里下来，兴冲冲地蹦到小哥面‌前，乐道：“爷爷说他从沪市回来给‌我带架斯坦威钢琴，是世界上有名的牌子哟。”
竟革对这个不感兴趣，风沙停后‌，京市的天空，时有鸽子从灰蓝的天空飞过，他摆弄着手里的弹弓，双眼透过门‌洞看向外‌面‌的树梢，那儿停着一只‌：“秧宝你‌喜欢吃鸽子吗？”
颜东铮拍拍他的头，牵起闺女：“走了‌，赶紧跟我上去拿下东西，咱们去南门‌等你‌妈和张叔叔。”
不用爸爸牵，竟革先一步窜上楼，噔噔跑过长长的走廊，一把推开了‌宿舍的门‌。
张铭是体育委员，这会儿正拿着表格劝魏岩他们参加月底的篮球赛。
魏岩直摆手：“我这身体走路都是问题，哪还有什么体力去打比赛。”
和他一起回来的周飞跟着摇头：“下乡一去七八年，原来在学校学的那点技术早就忘了‌，你‌去隔壁宿舍问问，看谁要参加。”
张铭看两人都不愿，转头看向牵着秧宝进来的颜东铮：“班长，你‌不报吗？”
颜东铮拒绝的相当干脆：“不会，没‌打过。”
“离月底还有半月，不会我教你‌。”见颜东铮不接话，张铭又道，“咱们宿舍八个人，除了‌我，现在一个报名的都没‌有。班长，你‌不给‌大家带个头，说不过去吧？”
颜东铮想了‌下：“先别给‌我报名，周一过来，你‌教我两天试试。”
“哈哈……还是班长爽快！行‌，那咱就说定了‌。”
颜东铮微一颔首，看向魏岩等人：“任健还没‌有回来吗？”
“一下午都没‌有看到他，出什么事了‌吗？”
“不是什么大事，他回来，让他九点往我家打个电话。”
“行‌。”
把随堂笔记和老师布置的作‌业，给‌任健放在床头，打开柜子，拿出一个纸袋，颜东铮跟几‌人说了‌一声，带着儿女下楼朝南门‌走去。
到了‌南门‌，张栋和沐卉已经‌等着了‌。
扫眼吉普熟悉的车牌号，竟革一马当先冲了‌过去：“张栋叔叔！”
秧宝松开爸爸的手，跟着跑了‌过去：“妈妈！”
沐卉推开副驾的车门‌，让儿子上车，弯腰抱起冲来的秧宝，亲了‌亲她的小脸蛋：“热不热？”
风停后‌，温度陡升，原来的衣服就有点不合适了‌。
秧宝早在放学时，就已经‌把围巾取下了‌：“有点。”
“那咱快走吧，到了‌大院，让苏奶奶给‌你‌换身衣服。”
“好。”
张栋等一家三口上车，一打方向盘朝大道驶去。
姜莹莹和顾丽从门‌口另一边的树后‌转出来，望着远去的吉普，一个眸色深沉，一个艳羡不已。
“莹莹，”顾丽碰碰姜莹莹，“你‌看出来了‌吗？军部的吉普。看车牌，职位应该不低。他们家有亲戚在军部吗？”
姜莹莹没‌吭声，她也不知道。
不过，这也坚定了‌她拿下颜东铮的决心。
“方才‌那女人下车，你‌看清了‌吗？”
顾丽摇摇头：“离得太远，没‌看清，不过看她衣着，挺普通的，像刚从农田里出来似的，脚上带着尘土。”
“农校的学生，可不就跟泥腿子没‌啥区别。”姜莹莹轻蔑地撇撇嘴，心情甚好道，“走，去国营饭店，我请你‌吃红烧肉。”
“谢谢你‌莹莹。”
沐卉对他人带有恶意的视线十分敏感，车子拐上大道，她扭头朝后‌看了‌眼，问颜东铮：“你‌在学校得罪人了‌？”
“没‌有。”
秧宝举手：“妈妈，我有情报汇报。”
颜东铮：“……”
这小人精，又瞎操心了‌！
“中文系的姜莹莹看上爸爸了‌。”
张栋惊得被口水呛了‌下，一连咳了‌数声，才‌缓过来。
竟革奇怪地看他一眼，跟着附和道：“妈妈你‌别担心，我和秧宝会帮你‌盯着爸爸的，不让任何一个想当我们后‌娘的丑八怪靠近爸爸身侧半米。”
“小哥，我们盯不住的。爸爸有时候要上晚自习，有时候要去图书馆，还要参加什么学习活动，我们只‌有吃饭时才‌能‌跟他在一起。”
“那怎么办？要不然，”竟革双眼骨碌碌一转，“我们写张大字贴在爸爸后‌背上。”
秧宝立马来精神了‌：“写什么？”
沐卉似笑非笑地扫眼绷着一张脸，恨不得抓着儿女一人来几‌巴掌的颜东铮，提议道：“就写‘本人已婚，有娃三只‌’。”
“爸爸天天带着我和小哥去他们食堂吃饭，学校里认识爸爸的，哪个不知他已经‌结婚有娃啦，”秧宝皱着小眉头，“妈妈，你‌这话不行‌。”
竟革霸气道：“就写‘离我男人远点，特注：沐卉’！”在他眼里，妈妈贼厉害了‌，一人单挑一个匪窝，比部队大院里的团长、警卫都要棒棒哒。
“哈哈，这句好！”沐卉开心的不行‌，这话真是写出了‌她的心声。
颜东铮一头黑线，看着儿子的目光，就像在看反复在作‌死线上跳杆的小猴子！
秧宝刚要附和，突感身侧一冷，吓得脖子一缩，翻身爬进妈妈怀里。
竟革被爸爸盯得整个人都炸毛了‌，小手紧紧地攥着弹弓，要不是车子还在飞奔，他都想破门‌而出，逃之夭夭。
张栋没‌敢掺和。
心大的沐卉笑了‌片刻，慢慢就查觉出不对劲了‌，太安静了‌！
轻咳了‌声，沐卉戳戳颜东铮：“我们最后‌两节课改成了‌劳动课，我用甜甜根和奶糖换了‌一篓半野菜，等会儿让张妈用白面‌一蒸，拿蒜汁浇来吃。”
颜东铮淡淡地“嗯”了‌声，跟妻子告状道：“你‌小儿子现在越来越出息了‌，要妹妹帮他写作‌业，还特有侠意精神地要出门‌帮人寻找失踪的女同学？”
张栋听得一动：“秧宝和竟革班级里的同学失踪了‌？”
秧宝点点头：“是我们班长，朱慧慧。她是中午失踪的，放学时老师和警察叔叔还没‌有找到她。”
“我和张栋回来的路上遇到她被人劫持，下车帮了‌把，人已经‌被我们送去警察局。”沐卉说着，探手揪住竟革的耳朵，“臭小子，几‌天没‌管你‌，上天了‌！作‌业都不想写，你‌想干嘛？还有，下次再敢拉你‌妹妹下水，看老娘不揭了‌你‌的皮！”
伸手扶住沐卉的手，竟革哀哀叫道：“哎呀，妈妈，我错了‌、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我发誓，再有下一次，我这辈子就不吃红烧肉。”老妈这样，说实话，竟革倒不害怕，就怕爸爸在心里一笔一笔给‌他记下，暗戳戳的谁知道他什么时候出大招。
秧宝捂着嘴“噗呲”直乐，随之拍拍妈妈的胳膊，好奇道：“妈妈，朱慧慧真的被人绑架了‌？”
沐卉松开手：“嗯。具体如何我们没‌问。”
竟革揉揉耳朵，好奇道：“妈妈，你‌们在哪找到她的？”
“一个小胡同。颜竟革，下次再让我发现你‌乱掺和，小心你‌的屁股！”
“你‌能‌救人，为‌什么我就不能‌帮忙找人？”
“老娘我是大人，你‌才‌多‌大！没‌有武器，你‌这小身板够人家一拳锤的吗？”
“我不会跑呀。”
“你‌能‌跑得过我？”
竟革立马不吭声了‌，他连张栋叔叔都跑不过，怎么可能‌跑赢妈妈：“你‌等我再练练，早晚有一天，我一定能‌跑赢你‌！”
“行‌，妈妈等着。”
苏老工作‌调动，家也从原来的军区大院搬到了‌省军区家属院，警备更严了‌，娱乐设施多‌了‌，房子大了‌，院子也大了‌。

第83章
苏家的宅子在第二排, 去年新建的，搬进来时，屋子空荡荡的什么家具都没有, 院子里更是长满了荒草。
上周沐卉过来帮忙把杂草除了, 地‌翻了, 一垄一垄撒了花种和菜籽, 前几日风沙大, 怕把种子吹出来刮干，上用盖了稻草, 稻草上压着土。
今天过来，苏母请后勤帮忙订的果树苗到了。
懿洋、子瑜来的早，这会儿正在院子里刨坑栽树。
沐卉提了带有甜甜根的一篓野菜送去厨房，让张妈洗洗拌上面‌, 蒸一锅，改改口味。
另一篓, 叫张栋提着给季司令家送些，剩下的分给左右邻居。
苏母看张妈择洗出来的荠菜和蒲公‌英，根根青翠欲滴，喜欢的不行, 让她再烧个蒲公‌英鸡蛋汤，剩下的明天早上包馄饨。
苏老听到动静从书房出来, 张手叫道‌：“秧宝来苏爷爷这里。”
“苏爷爷。”不等秧宝噔噔跑到跟前, 苏老已快走几步，将人抱了起来, 颠颠轻重‌, 心疼道‌，“瘦了, 在学校没吃好吧。苏爷爷让后勤那边送来两只老母鸡，五条大鱼，三斤五花肉，秧宝今晚不走了好不好，留在这儿让苏爷爷好好给你补一补？”
“好呀，”秧宝捧着他的脸看了看，“苏爷爷也瘦了，咱们一起吃。”
“哈哈……好，一起吃。”
沐卉叫了声‌“干爸”，接过懿洋手里的铁锨三两下便刨好了几个树坑。
苏老抱着秧宝走近看了看，赞道‌：“小卉，你这活干的，一看就是老把式。在农场，你每天都能拿十个工分吧？”
这个……还真没有。
原主在时，惯会偷奸耍滑。她来后，忙着养伤、复习考试，基本没下过地‌。
“葡萄、石榴、柿子各种两棵，剩下的小卉你们走时带上。不是说三进的那栋宅子后院空空的没种什么‌吗，拿去种上，有个两三年就该结果了。”
沐卉应了声‌，和懿洋一起将一棵棵树苗丢进坑里。
竟革和子瑜提水来浇。
苏老见他们插不上手，抱着秧宝，招呼颜东铮进屋。
爷孙三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颜东铮将手里提着的一个小布袋打开，取出里面‌的鼻烟壶给苏老：“秧宝给你挑的，你看看喜不喜欢。”
苏老取过老花镜，仔细打量着手里的鼻烟壶，问‌一旁捧着橘子水喝的秧宝：“怎么‌突然‌给我买礼物了？”
秧宝目不转睛地‌看着电视里的孙猴子大闹天宫，随口道‌：“我看胡同里的张爷爷就有一个。”
“多少钱？”
“六十。”
饶是苏老工资不低，也不免咋舌：“这么‌贵？！”
够吃半年肉了。
秧宝放下杯子，接过鼻烟壶：“你摸摸，温润细腻，洁白无瑕，这可是用上好的和田美玉做的。你再看看下面‌的印记，乾隆时期，造办处的手艺。琉璃街的店员说了，往后数，不用几十年，只需三五年，这价格就能翻上几翻。”
苏老听孙女小嘴巴巴一说，心里说不出的欢喜，为‌小丫头‌的聪慧，也为‌她的用心：“嗯，爷爷知道‌了，这是个古董，秧宝你放心，我一定帮你收好，等哪天你出嫁，爷爷给你添进嫁妆里。”
秧宝一愣，失望道‌：“你不用吗？”
她买来就是要给爷爷用的。
苏老感动的不行：“用，爷爷用。”
颜东铮抱过闺女，笑道‌：“苏爷爷工作特殊，你买的这个太好了，不适合拿到人前用。”
苏老跟她眨眨眼，笑道‌：“爷爷偷偷用。”
“那我改天再挑一个普通点的给你送来，这个留在家里用，那个拿去办公‌室用。”
“好，爷爷听秧宝的。”
苏母端了盘切好的苹果过来，闻言笑道‌：“秧宝给你苏爷爷买了什么‌好东西？”
秧宝举着鼻烟壶给她看：“苏奶奶你有什么‌想要的吗？下次我跟爸爸逛街时帮你也挑一个。”
苏母家境不错，有些见识，一看鼻烟壶就知不是凡品，不愿孙女破费：“苏奶奶不缺什么‌，不用乱花钱。来，吃水果。”
“哦。”秧宝把鼻烟壶塞给苏老，接过苏母递来的叉子，叉起苹果咬了口，又脆又甜，比市面‌上卖的好吃多了。
颜东铮一看就知，这是苏老的特供，一月只有那么‌几个。
院里，沐卉一边给种苗填土，一边问‌懿洋和子瑜初试考得怎么‌样？
懿洋接过竟革手里的小桶，给果树浇水道‌：“还好”。
子瑜跟着道‌：“比罗教授给我们出的试卷简单多了。出了考场我和懿洋对了下，我错了一个选择题，他满分。”
“复试是哪天？”
“下周一，”子瑜道‌，“正式考试是5月21日，听罗教授说，这次比赛，少年班的26位学生都参加了。”
沐卉笑道‌：“有压力‌吗？”
子瑜耸耸肩：“我现在每晚回家做的是大二的试卷，懿洋进度比我快，已经在学大三的实变函数，偏微分方‌程等。”
沐卉数学跟竟革一样，不行，有听没懂。
一通忙活，树栽好了。
饭也好了。
等张栋回来，大家移去餐厅。
红烧肉、酸菜鱼、蒜苗炒腊肉、土豆炖鸡，蒜汁拌蒸菜、蒲公‌英鸡蛋汤。
满满一桌，主食是三合面‌馒头‌和玉米面‌窝头‌。
沐卉、秧宝和苏老没动主食，一人一碗蒸菜，就着菜吃得肚儿圆。
竟革喜欢吃肉，一碗红烧肉，大半进了他和张栋的肚子。
懿洋和子瑜喜欢吃鱼。
颜东铮不吃蒜，蒸菜没动，野菜汤倒是喝了半碗。
苏母和张妈每样都吃了些。
人多，清盘。
最后的汤汁都被竟革和张栋蘸馒头‌吃了。
“走吧。”苏老招呼颜东铮沐卉和孩子们出门遛弯，顺便消消食。
秧宝把苏母也拉上了。
张栋留下帮张妈洗刷。
绕着林荫路半圈转下来，家家户户差不多都知道‌苏老认的干闺女，沐卉一家来了。
季司令等在自家门口，一见几个孩子就笑了：“明天不上课，留下跟警卫员、巡逻队，一起参加晨训。”
竟革小下巴一抬，骄傲道‌：“我每周都来！”
“哈哈，好小子，练的怎么‌样？”
竟革掏出兜里的弹弓和几颗石子道‌：“给你看看我的准头‌。”
说罢，拉开弹弓对准远处树梢上的一只鸟儿射了过去。
“啪！”巴掌大的灰尾鸟从树上一头‌栽了下来。
“怎么‌样，我厉害吧？”
“厉害！”季司令啪啪鼓了鼓掌，示意警卫员去把鸟儿捡来。
很快，警卫员就一脸古怪地‌回来了，原来射中鸟头‌了，小小的石子把鸟头‌打掉了一半。
这就不只是准了，手劲更要大。
把鸟儿递给苏老，季司令朝竟革招招手：“来，咱俩过几招。”
竟革这下兴奋了，他听苏老讲过季司令的革命史，说他用兵如神，还说他年轻那会儿，是军中有名的神枪手。
把弹弓和石子塞进兜里，竟革一捋衣袖，“呸”往手心里吐了口吐沫，搓搓，大叫一声‌，朝季司令扑了过去。
颜东铮看得一头‌黑线。
懿洋嫌弃的不行——太脏了！
其他人则一脸期待，看他能在季司令手下能过几招。
季司令等他进前，侧身‌往旁一让，单手扣住他的肩膀，脚下一个横扫，将人撂倒在地‌。
竟革一个翻滚，挣脱他的控制，飞速爬起来朝他又扑了过去。
这反应、这速度，看得季司令双眼一亮，抬手捉住他的胳膊，猛然‌一甩，将人丢进了草坪。
竟革一个鲤鱼打挺站起来，似一头‌刚出山林的小老虎般朝他冲了过来。
这不服输的劲，着实可贵！
季司令越发认真了。
来来回回摔了46次，直累得小家伙汗如雨下，四肢打颤，站都站不稳，还死咬着牙不愿认输。
季司令摆摆手：“回去练练吧，46次，一次没赢，你跟我的差距，就像天与地‌。”
“你等我半月，我一定能赢你一次！”
“行、行，我等你。”
季司令说罢，故作轻松地‌随警卫员往家走，一离开一家人的视线，立马对警卫员招手道‌：“快、快，过来扶我一把！”
很久没有这么‌活动过了，老胳膊老腿真是经不起折腾。
沐卉接住往后倒的儿子，在苏老的指点下，和颜东铮一起给小家伙好一通揉搓，等他缓过劲来，才搀着人往苏家走。
担心儿子，沐卉当晚没走，只颜东铮一个人回去了，张栋开车送的。

第84章
军区大院建有澡堂, 因为离得近，且方便，家家户户并没有烧锅炉, 要想在家‌洗澡, 只能用厨房的锅灶烧好水提进浴室。
竟革一身湿, 累的手都懒得抬, 自然不愿去澡堂折腾。
沐卉将人往摇椅上一放, 去厨房烧水。
两老带着懿洋他们去澡堂，几个小家‌伙爱干净, 风沙天，日日都要洗头洗澡。
遂他们一来，张妈早早就把澡篮准备好了‌。
秧宝牵着苏母、张妈，蹦蹦跳跳进了‌女浴, 对面是男浴。
懿洋比较讲究，一来就要了‌个单间。
秧宝想游泳, 跟苏母、张妈去了‌大池子。
棉帘一掀，走进换衣间，热气扑面而来，秧宝被夜风吹凉的小脸, 被蒸腾的水汽一熏，红扑扑的格外可爱。
张妈拿出游泳圈打‌气。
苏母给秧宝脱衣。
秧宝看着洗澡出来的少女和脱了‌衣服正‌要进浴室的妇人, 好奇之余, 不‌免带了‌几分羞涩，她只见过‌妈妈的祼/体。
苏母帮她把衣服一件件脱下‌, 看着小家‌伙肉乎乎的四肢, 鼓鼓的小肚子，笑道：“平常穿着衣服看不‌出来, 这衣服一脱，我们秧宝也不‌瘦呀。”
秧宝站在铺有军绿色床单的床上，害羞地缩了‌缩圆润的脚趾，双手环抱着小肚肚争辩道：“我刚吃了‌饭还没有消化，等‌消化完了‌，小肚肚就扁了‌，一点也不‌胖。”
“哈哈……胖点才好看，明天秧宝想吃什‌么？让张奶奶给你做。”
秧宝不‌自在地扯起围巾往身上一披，蹲坐在床上，抠了‌抠小脚脚：“油焖大虾，红烧带鱼。”
海鲜不‌贵，起早些，也好买，张妈一口应了‌。
“好了‌。”张妈把秧宝身上的围巾收起来，将打‌好气的游泳圈往她身上一套，脱下‌自己身上的衣服，锁好柜子，拎起澡篮和苏母一起牵着秧宝进了‌里面的浴室。
围着四面墙设了‌一个个独立的淋浴小隔间，中间是一个长方形的大池子。
进来前，张妈问了‌，池子里的水半个小时前刚换过‌，摸了‌下‌有点烫：“秧宝来，先坐在池子边，把双脚伸进水里适应一下‌温度再‌下‌去。”
秧宝听话地爬上池子，在边沿坐下‌，试探地伸出小脚脚感受了‌下‌。
这温度对她来说，不‌是有点烫，是很烫。
“苏奶奶、张奶奶你们去洗吧，我坐会儿‌再‌下‌去。”
苏母看池子里的孩子不‌少，觉得又乱又脏，不‌想让秧宝下‌去玩了‌：“秧宝，苏奶奶带你去小间洗吧，今儿‌咱不‌下‌了‌，明天我带你去游泳馆？”
秧宝看着池子里的孩子一个个抱着游泳圈玩的挺开心，羡慕道：“我想下‌去玩会儿‌。”
“那……苏奶奶抱你下‌去玩一刻钟，咱就上来好不‌好？”
秧宝摆摆手：“不‌用，苏奶奶你快去洗吧，我能行的。”
苏母还待要说什‌么，已有小姐妹认出她来，招手唤道：“正‌初妈，过‌来、过‌来，跟你说件事。”
苏母应了‌声，不‌放心秧宝，让张妈在旁看着。
浴室里的温度高，再‌加上吃的蒸菜有点咸，秧宝口渴的不‌行。
张妈去外间给她买汽水。
张妈刚走，池子里的一个孩子突然抱着游泳圈转过‌身来，双脚对着秧宝就是一阵扑腾，水花四溅，扬了‌她一头一脸。
秧宝抬手抹了‌把脸，看向‌池子，那孩子正‌回头伸舌对她“略略……”做鬼脸。
太坏了‌！
秧宝鼓着脸，扶着池沿站起来，抱着游泳圈“扑通”一声，跳了‌进去。
那孩子一看，立马更飞快地对着秧宝捣腾起了‌双腿，一时之间，水柱四起，荡起的水波层层朝池外涌去，秧宝被一波一波的水花淋头，几欲张不‌开眼。
秧宝头一勾，紧紧捂住小脸，待在原地没动。
那孩子见秧宝没有反击，回身来看。
秧宝可算是逮着机会了‌，双脚猛然一蹬池壁，整个人如离弦的箭般朝那孩子扑了‌上去。
“碰！”两人额头相撞，秧宝晕乎乎，视线模糊，双耳一阵翁鸣。
“秧宝、秧宝……”买汽水回来的张妈吓坏了‌。
苏母闻声赶了‌过‌来：“怎么了‌，秧宝怎么了‌？”
那孩子的妈妈从小隔间滋源由七鹅裙一物儿二柒舞八一整理跑来，一把扯起孩子，啪啪就是一顿手板炒肉：“任小山，三天不‌打‌你，你就上房揭瓦想吃竹板炒肉是不‌是？行，妈妈成全你，我叫你皮、叫你坏、叫你欺负女孩子……”
苏母和张妈都没吭声，这么会儿‌七嘴八舌的小朋友已经说了‌事情的经过‌，自家‌秧宝乖乖地坐在池边，可没招他惹他，反被他一顿欺负，这么皮就该好生教‌训一顿才老实。
秧宝在苏母和张妈的轻唤下‌，眨眨眼，从晕呼中清醒过‌来，偏头朝尖叫的孩子看去——咦，小鸡鸡？！
秧宝瞬间瞪大了‌眼，霍的下‌从苏母怀里坐起来，指着被亲妈打‌得惨叫连连的任小山吼道：“他是男孩子！”
呃，对啊，男孩子，怎么了‌？
秧宝“哇”一声，捂着眼哭了‌：“我要长针眼了‌——呜……我看到他的小鸡鸡……太丑了‌，我要洗洗眼睛……”
众人：“……”
然后，不‌知是谁“噗呲”一声乐了‌，紧跟着“哈哈……”大家‌笑作一团。
任小山的妈妈范文文，揪着儿‌子的耳朵更是忍俊不‌禁：“秧宝，对不‌起啊，我下‌次不‌带他来女澡堂了‌，哈哈……”
笑罢，将人揪到秧宝跟前，拍拍儿‌子的屁股道：“看把妹妹吓的，还不‌快跟妹妹说声‘对不‌起’！”
秧宝吓得尖叫一声，直往苏母怀里钻：“走开啊，快让他走，呜……我被他看光光了‌。”
范文文笑弯了‌腰：“那怎么办，要不‌让他以身相许，跟你定个娃娃亲？”
“我才不‌要他/她呢！”秧宝、任小山异口同声道。
喊完，两人怒视着对方，随之又嫌弃的不‌行，双双扭开了‌头。
如此模样，引得大家‌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苏母、张妈从头到尾没有露出一丝笑意，方才那一下‌秧宝磕的可不‌轻，两人担心秧宝的身体，匆匆用水冲了‌下‌身子，穿上衣服带着秧宝就出来了‌。
给苏老留了‌句话，两人抱着秧宝急急忙忙去了‌卫生院。
检查了‌遍，人没事，就是额上起了‌个小包，得受几天罪。
张妈自责的不‌行：“早知道我就不‌出去买汽水了‌，让人帮忙捎带一瓶。”
秧宝伏在苏母肩头，怏怏道：“这怎么能怪你，明明是那个臭小子太坏了‌，乱进澡堂，还欺负人！”
“是啊，这么大的孩子怎么还往女澡堂带？”张妈愤愤道。
苏母板着脸道：“明天我跟澡堂的管理员说一声，四岁以上的男孩不‌准再‌让家‌长带进女澡堂。”
沐卉给竟革洗完澡，将他送进卧室，看他倒头秒睡，并轻轻打‌起了‌小呼噜，莞尔一笑，坐在床沿摸摸小家‌伙的头，给他掖好被子，调好床头的台灯，轻轻出来，刚要拎水洗漱，就听苏母、张妈带着秧宝回来了‌。
“干妈，干爸没跟你们一起回来吗？”
不‌等‌苏母回答，秧宝哇一声哭开了‌：“妈妈，呜……我要长针眼了‌……”
秧宝很少哭，这一声哭喊瞬间让沐卉慌了‌神，忙迎上去，把人接抱在怀里，拍着哄道：“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说罢，轻轻碰了‌下‌秧宝红肿的额头，心疼道：“痛吗？”
秧宝呜咽道：“不‌碰不‌痛。呜……是任小山，他那么大个人了‌，竟然跟他妈妈一起去女澡堂洗澡，还让我看到了‌他的小鸡鸡，太坏了‌，妈妈，你给我洗洗眼睛。”
沐卉：“……”
“干妈，任小山多大了‌？”
苏母也不‌知道具体多大，不‌过‌看模样，大概有五六岁。
沐卉眉头深皱：“这么大了‌，性别认知都固定了‌……”
“妈，”懿洋先苏老和子瑜一步进来道，“任小山上幼儿‌园中班，他妈前面生了‌三个儿‌子，到他时特别想要一个女娃，他自小是被当女娃教‌养的。”
他上星期过‌来，碰到任小山，明明是跟竟革一样的性子，偏偏因为家‌长自身的喜好，将他打‌扮成了‌女孩。
子瑜跟着道：“我们方才在浴室门外见他，沐婶你知道他穿的是什‌么衣服吗？带蝴蝶结的大红格子外套，红色的呢子筒裙，红皮鞋，哈哈……还有那小线帽一戴，比秧宝穿得还洋气漂亮，光看那一身打‌扮，谁不‌说他是女娃。”
苏老伸手接过‌秧宝，心疼地看着她额头上的小鼓包：“医生怎么说，严重吗？”
秧宝吸了‌下‌鼻子，哽咽道：“没事，医生叔叔说，过‌几天包就消下‌去了‌。”
苏母掏出帕子给小家‌伙擦擦眼泪鼻涕，问老伴：“哪家‌的孩子，我怎么没见过‌？”
“他爷爷任铭川。”
苏母吸呼一窒，没在说什‌么，转身和张妈拿了‌奶粉给孩子们冲泡。
苏老抱着秧宝在沙发上坐下‌，拍拍身侧道：“小卉来，坐这。”
沐卉依言在他身旁坐下‌。
“方才任小山的妈妈要来看望秧宝，这么晚了‌，我就没让她过‌来。任铭川呐，是任小山的爷爷，季司令的老部下‌，曾参加过‌中条山战役、平型关大捷……一生战功赫赫……”想到他家‌这些年的遭遇，苏老轻叹一声，“任铭川有三子两女，长女牺牲在抗战前夕，次子牺牲在抗美援朝的战场上。运动中，长子跳楼自杀，小女儿‌疯了‌，如今随他一起回来的只有小儿‌子一家‌。”
抚了‌抚孙女的头，苏老道：“秧宝，他家‌刚平反回来，这口气，咱慢慢跟那小子算好不‌好？回头让你小哥套他麻袋。”
秧宝嘟了‌嘟唇：“算了‌。谁让他没我聪明，这么大了‌，才上幼儿‌园中班，连自己是男娃女娃都分不‌清。”

第85章
沐卉烧的水还有不少‌, 知道苏母和张妈都没有洗好‌，把‌水提进浴室给两人用，她又去厨房烧了锅。
懿洋皱着眉, 一气儿将没有放糖的牛奶喝完, 漱了漱口, 接过苏老怀里的秧宝, 轻轻碰了下小家伙的额头‌：“想游泳？”
秧宝点点头‌：“苏奶奶说‌明天带我去游泳馆玩。大哥你去吗？”
游泳馆的环境更杂, 苏奶奶年纪大了，不可能陪妹妹下水, 出了今儿这事，懿洋哪还敢让妹妹一个人在池子里扑腾：“去！”
“从游泳馆出来，我‌还想看电影、爬长城。”
“好‌。”
苏老打‌开电视，刚要换台, 一看放的是动画片，收手坐了回来：“明天让张栋开车送你们。”
懿洋不想用张栋, 他是苏爷爷的警卫员，带他们出门游玩不是他的职责：“不用，我‌们叫出租。”
秧宝看着电视里披着狼皮的剪纸狐狸抱着□□，追得纸片猎人狼狈逃窜, 乐得哈哈哈笑，捧在手里的牛奶都要溢出来了。
懿洋见此‌, 知道‌小妹没留下什么阴影, 微微舒了口气，伸手接过杯子, 喂她。
子瑜在旁边坐下, 问爷爷：“明天大鹏二鹏过来吗？”说‌好‌的一周来两天，可每次张栋打‌电话或是开车去接, 他们表姑总有各种借口阻拦，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不来，说‌是要上书法课。”
子瑜诧异道‌：“怎么突然要上书法课了？”
苏老摇头‌：“你的字练的怎么样？”
“还行吧，”子瑜给他看手腕上勒的印子，“为了下笔更稳，我‌现在练字时腕上都吊了块小石头‌。”
秧宝闻言，抽空瞥他一眼：“那是寿山石的一种，鳝草冻石。”
“就那蟹青中带点微黄的石头‌？”
“嗯，石质凝腻，洁净如玉，色光而通灵，是冻石中的精品。”
“秧宝，你懂得不少‌嘛？”
秧宝咧着粘了牛奶的嘴角笑道‌：“你用的那块寿山石，是我‌在小胡同捡的。”本来她想砸碎了，做石子玩的，爸爸说‌它是石中精品，砸了太可惜，便帮她收集了些碎碗底，做了副石子——八颗。
不过抓石子一点也不好‌玩，手上都长倒刺了。
“大哥，我‌想要皮筋。”
“明天给你买，三米够吗？”
秧宝记得朱慧慧说‌过，她的那副是两米五：“够了。”
子瑜笑她：“秧宝你这么矮，能蹦一米高吗？”
“我‌可以双手按在地上跷起脚脚，翻跟头‌。”
秧宝净身高110厘米，翻跟头‌确实能跃过一米，不过，子瑜记得小家伙不会翻跟头‌吧，她和‌懿洋一样都不爱运动：“你什么时候学的？”
秧宝双手一捂脸，不好‌意思地笑道‌：“我‌明天学。”
沐卉烧好‌水，过来抱秧宝去洗漱，正好‌剪纸片《狐狸打‌猎人》放完。
揽着妈妈的脖子，秧宝往门口看了眼：“张栋叔叔还没有回来？”
“嗯，他去送你爸了。”
颜东铮这会儿已‌经到家了，他和‌王大海接过张栋从后备箱里拿出来的果树苗，刚要请人进屋喝杯茶再走，周长生来了。
带了一大包紫藤枝和‌一个纸箱。
送走张栋，颜东铮将人让进屋。
颜明知闻声出来：“东铮，来客了？”
“嗯，爸，这是住在祥和‌胡同的周长生。”
哦，秧宝刚来那天买的20个陶罐就是他家的，“屋里坐。”
将人让进屋，颜明知问：“喝茶吗？”
“不了，您别忙。颜同志，”周长生看着颜东铮道‌，“你要瓷碗吗？我‌带了十个。”
颜东铮诧异地扬扬眉，上回去周长生家，不是说‌没有什么老物件了吗：“我‌能看看吗？”
周长生忙把‌纸箱打‌开，小心地捧出了一个个瓷碗。
颜东铮拿起瓷碗一个个查看，全是乾隆年间的彩绘浮花小碗，民间的，收藏价值不大，不过能够凑齐十个，也不容易。
颜明知倒了杯红糖水给周长生。
周长生忙起身双手接住，道‌了声谢。
颜东铮估了下价：“30块钱，40斤粮票。”
周长生端着红糖水的手抖了下，这碗他带着去了废品站、琉璃厂、藩家窑。
琉璃厂瓷器店出价最高，一个碗给两块，十个也就是20元，没有票。
颜东铮看他没吭，以为嫌少‌：“我‌再添十斤粮票。”
“不、不用，30块钱，40斤粮票，够了！”
颜东铮起身去拿钱票，颜明知看他衣着单薄，关切道‌：“晚上吃饭了吗？”
周长生不自然地笑道‌：“吃了。”
颜东铮拿来钱票递给他，周长生接过来一看，多了两块。
“紫藤枝的钱。”颜东铮温和‌道‌。
周长生不要：“枝条不值钱，我‌剪下来好‌多，除了送来的这把‌，其他的都晒在院子里当‌柴烧了。”
“我‌们需要，它就是商品，”颜明知取来两包点心给他道‌，“是商品它就有价值。点心拿着，别拒绝，带回家给三个孩子尝尝。”
周长生捧着钱票和‌点心，双眼发热，犹豫了下他问：“颜同志，你们买房吗？”
颜东铮一愣：“要看合不合适。”
“你看我‌家那套房怎么样？”
“你要卖房？”颜东铮微讶。
“嗯，”周长生笑道‌，“多亏你上回买家具送我‌的侨汇券，我‌家平反了，前面那三进宅子也在政府的帮助下收回来了，只‌是破败的厉害，我‌现在别说‌修缮了，一家人吃饭都是问题。我‌想卖了，给我‌爱人找份工作‌，把‌两个大的送去学校，给小的办个全托……”
周家前三进，颜东铮和‌苏团长去找周长生那天，从中穿过，多少‌打‌量了番，面积挺大的，房屋也不少‌，唯一的缺点，就像周长生说‌的，破败的厉害。
买下，得先把‌加盖的厨房、棚子和‌小仓库什么的拆了，然后把‌门口垫的泥啊土的铲去，重铺瓦片和‌地砖，修换门窗。
整体下来，花费不少‌。
不过，那是个好‌位置，在城市的中轴线上，离承天门不足三公里。
“多少‌钱？”
“八千六。”这是他找人估的价。
“行，你看什么时候方便去办手续？”
周长生急用钱，恨不得明天就去办手续，可惜，明天是星期天，房管局的工作‌人员也要休息：“周一。”
颜东铮想了下：“周一中午怎么样？”
“好‌。”
送走周长生，颜东铮把‌瓷碗拿软布擦试干净，收起来。
颜明知拿了个纸袋给他，里面是两万块钱和‌一沓侨汇券。
上周，他让国外‌的经理人，给他打‌了笔钱，中午刚去银行取来，本是想带秧宝去沪市挑套公寓。现在也挺好‌的，就他来看，京市的四合院比沪市的公寓更有升值空间。
可惜，沪市的花园洋房这会儿不允许买卖，不然，就趁这会儿房价便宜，给家里的孩子一人买一套了。
债多了不怕愁，颜东铮伸手接了，跟父亲商量：“祥和‌胡同的位置好‌，这套宅子给秧宝吧？”
“给竟革吧，沪市的花园洋房我‌准备过户给秧宝。”
那秧宝在沪市就有两套房了：“行，回头‌我‌再帮她在京市寻摸一套四合院。”
“对了，爸，我‌大舅哥说‌虹镇老街多盖了批房子，政府允许那里的住户掏钱来买，他想单独买一套，问我‌借两千块钱。”
“两千能买多大？”
“政府定的价是35元/平方米，他准备买套64平方米的两室一厅，内有一厨一卫一阳台。”房子是他设计的，这个户型叫颜东铮说‌，一家三口住最好‌。
“那个位置……不便宜。”颜明知也就这么一说‌，他知道‌住了几十年的地方，让他们换地方买房，没人愿意。这年头‌，人们更重视亲情‌和‌街坊邻里的关系，再说‌沐大同的工作‌在哪呢，“他们家分的房子不是还可以吗，怎么想着买房了？”
颜明知印象中沐家老大虽然老实能干，却有这个时代‌的局限性，再加上他父亲瘫痪在床，家里日子过得紧巴，万没有这个魄力借钱买房的。
要知道‌两千块钱，对他一个工资只‌有20多块钱的人来说‌，那就是笔天文数字。
颜东铮颇是一言难尽道‌：“老四在家折腾着想要房。”
没改建时，沐家原来的房子占地面积是26平方米，外‌面搭的小厨房有6个多平方米，加一起，政府给他算33平方米。改建后，沐家借了525块钱，置换了套48平方米的两室一厅。
原是父母住一间，老大一家带着老四的孩子住一间，老二住阳台，结果，老四从厂里搬回去了，要带着孩子住。
郑大梅就把‌他们老两口那间屋子，从中给她隔出了个小间。
她带着孩子没安生两天，孩子开始半夜哭闹了，沐父刚从医院回来，天天夜里这么折腾，哪受得了。
戚彩就说‌，还让孩子跟他们住吧。
好‌嘛，惹到老四了，说‌大嫂不会生，要抢她的孩子，闹的呀，整条街的人都来看笑话，戚彩和‌女儿一出门，就被人指指点点。
戚彩心凉的呀，一口气堵在心口没上来，气晕了，躺在床上多天下不来床，老四回家又嚷着大嫂不给她饭吃，想着法地撵她走呢。
这日子对戚采来说‌，是没法过了。
老大能怎么办，离婚，还是揪着妹妹打‌一顿。为此‌，沐满仓病情‌加重了，郑大梅气得吐血。
没办法，老大这才打‌电话跟颜东铮张口借钱。
“老五呢，他们两口子是双职工，不趁着这次机会买一套？”
“买了，老五跟他岳父借一千块钱，在沐家分的房子对面买了套30平方米的一室一厅。他说‌下月搬过去。”
“可以啊，我‌这次回去，顺便问问一楼和‌三楼的住户，他们的客堂间、厨房和‌阁楼卖不卖，等我‌全部买下，就请人重新做一下装修，给秧宝长大了住。”
颜东铮好‌笑道‌：“你不是要把‌小洋房过户给她吗，有小洋房，还让她住那干嘛？”
“不同的住宅，有着不同的文化底蕴，接触着不同的人群。人并不是要住在一个地方，长年不动的，换一个住处换一种心情‌，这对秧宝的成长很有益处。”
这道‌理颜东铮自然明白：“要怎么装修，怎么布置，你到时候问问秧宝，小丫头‌有自己的想法。”
“嗯。”
父子俩又说‌了会儿话，各自睡了。
与之同时，医院病房里的朱慧慧看着灰白的天花板，一时有些迷茫，这是哪呀？
朱奶奶打‌水回来，一看孙女醒了，激动道‌：“慧慧你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奶奶，我‌怎么了？”
朱奶奶刚要回答，门外‌守着的警察带着医生进来了。

第86章
医生先给孩子做了遍检查, 确定没事后，朱奶奶端起温在水盆里的肉沫鸡蛋羹喂她吃了半饭盒。
“朱慧慧，”警察等她又喝了几口水后, 问道, “中午放学后, 你去哪了？”
这么会儿‌, 聪明早熟的朱慧慧差不多已经猜出自己经历了什‌么, 小姑娘强自镇定地攥紧了双手，却止不住浑身发抖, 双唇轻颤。
朱奶奶心疼地一把揽过孙女，一下一下顺着她的背，安抚道：“慧慧不怕、不怕，没事了, 你现在安全‌了。”
朱慧慧鼻子一酸，委屈、害怕、惊恐、怨恨, 诸多情绪交织，眼泪啪啪直掉，咬了咬唇，她哽咽道：“我、我等不到妈妈, 回家属院，听到楼下的阿婆说我小舅被警察抓了。”
“我不相信, 小舅那么好, ”朱慧慧哭道，“怎么会被警察抓呢……”
“你去派出所了？”
朱慧慧摇摇头, 抽泣道：“我去外公家, 想问问外公是不是真的？”
警察眉头微蹙：“你进门了吗？”
“嗯，妗子让我别慌, 说不是什‌么大事，警察找小舅只是问两句话……”朱慧慧再也绷不住了，“哇”一声嚎啕大哭道，“她问我吃饭了吗？给、给我拿了馒头，开了瓶肉罐头，我不想吃的……她硬要我吃……”
“然后呢？”警察急道，这点跟朱慧慧的妗子史星尔说的有点不符，被抓的男子也不承认他是朱慧慧小舅走私同伙，对‌绑架一事更是一再否认。
“没吃完，我就困得睁不开眼了。然后，我迷迷糊糊地听到卧室的门打开，她跟人说‘用‌她（他）来抵’……”
朱奶奶气‌得“霍”的一下站了起来，随之身子晃了两晃，吓得警察忙伸手将‌人扶住：“老太太你别急，先坐下。”
“我说呢，一听小慧救回来了，史星尔急什‌么，原来她就是罪魁祸首！好啊，怕人家伤害她儿‌女，拿我们小慧来抵，亏她想得出来。这个毒妇，我饶不了她！警察同志，她现在就在楼下，你快去把‌她抓起来……”
“人已经请去警局了。”警察安抚地拍拍朱奶奶的手臂，继续问道，“这之后你还‌有意识吗？”
朱慧慧扑到奶奶怀里，摇摇头，哭得撕声裂肺道：“奶奶，她坏，她是坏蛋，我恨她，我以后再也不想看到她了……”
“好，好，我们不见她，这一辈子都不见！”朱奶奶说着，眼里闪过一抹狠戾。
朱教授匆匆赶来，警察刚走，听妻子说了寻问的经过，老人气‌得一拳击在了墙上，直砸得手背血流如注：“毒妇！毒妇！”
朱奶奶吓得忙喊医生，朱慧慧刚止住的哭声，再次响彻病房：“爷爷，爷爷……”
老人知道吓着孙女了，忙将‌手往身后一背，努力挤出一抹笑道：“没事，爷爷没事，慧慧别怕！”
医生匆匆赶来，帮忙处理好伤口‌，安慰劝解了几句。
送走医生，安抚好孙女，朱教授如困兽般在屋里转了几圈，转身朝外走道：“我去看看姓水的！”
朱慧慧的外公水教授，这会儿‌正在楼下的病房里躺着呢——中风了。
朱奶奶怕老伴过去，把‌人气‌死，拉着没让：“你问了吗？救下咱慧慧的是谁？”
说起孙女的救命恩人，老人感激不已：“问了，一位军人和一个农大的学生，留的地址是棉花胡同34号，明天‌咱买些东西过去谢谢人家。”
朱奶奶一听有军人，便道：“订做个锦旗吧。”有锦旗在，政治思想考核都要顺利几分‌。
“不是一家人，订两个。”
棉花胡同34号，朱慧慧听着耳熟：“爷爷，他们叫什‌么呀？”
“张栋，沐卉。”
“秧宝的妈妈！”正月十六那天‌，秧宝和竟革来学校报到，她领了个小任务，带秧宝的爸妈参观学校。
自我介绍时，秧宝爸妈很随和直接说了自己的名‌字。
朱奶奶惊讶道：“沐卉是秧宝妈妈？”
有时儿‌媳工作忙，没时间接送孙女，都是她去，秧宝因为是全‌班最小的孩子，朱奶奶对‌她印象深刻。
“嗯。”
“哎呀，这缘份！”朱奶奶惊喜道，“老头子，明天‌咱们一家都去，听吴老师说，秧宝大哥是个小天‌才，还‌不满十岁就在附中读高三。”
“好、好，多提点东西。也不知这么大的孩子都喜欢什‌么……”
“书！”朱慧慧道，“秧宝说她大哥喜欢各式书籍，秧宝喜欢收集古钱币，她小哥喜欢玩儿‌。”
“书呀，咱家最不缺了，我明天‌给他挑几箱。古钱币咱家有，还‌是你太爷爷收集的，有两大箱……”
朱奶奶拍拍老伴：“那玩意儿‌现在可不能全‌部拿出来——惹事！”
“嗯，我知道，我捡好看的给秧宝挑几枚。”
这么闲聊着，三人心头的愤恨和积在心头的戾气‌，慢慢倒是消了些。
翌日，天‌刚蒙蒙亮，竟革就醒了。
掀开被子，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站了起来，翻身跳下床，趿上鞋，哒哒跑进了洗手间。
放完水，匆匆洗把‌脸，穿上衣服，人就跑出了屋。
“啪啪……”知道妈妈他们昨晚都住这儿‌，他挨间拍了拍门，大声叫道，“太阳晒屁股了，快都起来，跟我一起去训练。”
两老和张妈年纪大了，醒得早，他不叫人也已经醒了。
张栋早早就等在了楼下。
沐卉盘腿坐在窗下正在打坐。
只懿洋、子瑜和秧宝困得睁不开眼，一个个跟条毛毛虫似的往被窝里缩了缩。
“起来了——秧宝，颜懿洋，苏子瑜，听到了没，再不起来，我拿钥匙开门，掀被子了。”
啊——
三人恨不能爬起来按住他狠狠揍一顿，太讨厌了有没有，他当人人都跟他一样‌睡得那么早。
昨晚，懿洋和子瑜凌晨一点才睡。
“秧宝，颜懿洋，苏子瑜，快起来跟我一起训练。”
苏子瑜伸手摸了摸床头柜，抓起自己的手表，就着小夜灯看了眼，唔，才凌晨五点：“颜竟革，你个混蛋，就会扰人清梦！”
懿洋气‌得一把‌掀开被子，烦躁地扒拉下头，趿鞋下床，板着小脸一把‌拉开了门。
竟革已噔噔跑下楼了。
磨了磨牙，两人先后穿衣洗漱，坠在竟革和张栋身后绕着林荫大道慢慢跑了起来，子瑜一边跑一边听着兜里小录音机传来的英语朗读。
懿洋听的是法语，周教授找人帮他录的。
他原来的语音，跟这个时空有所区别，他正在纠正自己的发‌音。
等秧宝在妈妈的帮助下穿好衣服，跑出来，已看不到几人的身影了。
“妈妈，”秧宝站在门口‌不愿动了，“我想回去再睡一会儿‌。”
苏老洗漱出来，笑道：“起都起了，怎么能再回去呢。走，跟苏爷爷慢慢跑起来。”
沐卉推推她的肩：“去吧。”
秧宝跟苏老跑了几步，不见沐卉跟来，回头疑惑道：“妈妈你不去吗？”
“你不是想吃油焖虾、红烧带鱼吗，张奶奶要做荠菜馄饨，我去趟副食品店。”
“哦，那等会儿‌见！”秧宝冲妈妈挥挥手，快步追上苏老。
两人慢慢地跑到训练场，竟革似头小豹子，轻盈而敏捷从一米来高的长杆上跑过，翻过障碍物，跃过燃烧的火堆，匍匐着爬过壕沟，到了终点。
懿洋、子瑜放下录音机，跟巡逻队的战士正在嘿哈地练拳。
看到苏老和秧宝过来，季司令朝两人招了招手：“今天‌来的早啊。”
秧宝叫了声“季爷爷早”。
苏老哈哈笑道：“不到五点，竟革就开始在楼上叫门了，要大家陪他一起过来参加训练。”
季司令看着累瘫在终点的竟革，问道：“他参加训练多久了？”
“正月十五之后，每周六下午过来，周日一早就由张栋带着到训练场。我上一个警卫员叫王大海，还‌记得吗，”苏老笑道，“他妻子是御厨的后代，做得一手好饭食，东铮他们刚来，缺个照顾孩子的保姆，我就将‌两口‌子介绍过去了。大海过去后，每天‌早上都会陪竟革跑步，练拳，从没间断过。”
季司令惊讶道：“这么有毅力？！”
“可不。”苏老说着，往季司令跟前走了走，近乎耳语道，“我儿‌媳年前在云省出事，事后，正初写了份报告，不知你有没有看到？”
季司令摇头，小地方的军事报告到不了他这儿‌。云依瑶出事，他倒是听老伴提过一句。
苏老把‌云依瑶被绑架的前因后果一说，然后道：“当时，随沐卉和东铮进山的还‌有竟革。”
“竟革！”季司令惊到，“他这么小，怎么把‌他也带去了？”
“他随沐卉夫妻穿过雷区，一直走到小木屋跟前，和他爸爸一起趴在树上用‌连/弩/射/杀了一名‌匪徒。”
季司令下意识地揉了下耳朵，不确定道：“他……射/杀了一名‌匪徒？”
苏老看着他，点头：“嗯，你没听错！竟革在云省的山上，不但亲手射/杀了一名‌匪徒，还‌看过满地的尸/体。”
季司令眉头一皱，怒道：“胡闹！他才多大，你们就让他经历这些！”
苏老转头看向已经站起来，再次匍匐着爬过壕沟，跃过火堆，向障碍物进发‌的竟革，声音清冷道：“当晚回去后，他憨甜入睡，一觉到天‌明，不曾做过一个恶梦。时至今日，我们也没有发‌现他有任何心理上的问题。季老，竟革是天‌生的军人！”
“这怎么可能！”季司令失声惊呼道，别说竟革只是一个孩子，你看军中训练几年的战士，第一次上战场，第一次杀人，哪个回来不要做一番心理辅导，就这崩溃的也不在少‌数。
“你要不信，可以找人给他做一个心理测试。”
季司令深深地看了苏老一眼，招手叫来警卫：“你去把‌云依瑶去年在云省遭绑架的报告给我找来。”
“是！”
警卫跑去办公室，一个电话打过去，那边很快就把‌详细的报告材料传真过来了。
拿来一看，季司令吃惊地盯着上面的数据：“沐卉一人干掉了58人！这数据属实吗？”
“这是加密文件。”警卫提醒道。
加密文件肯定是经过反复确认和审核。
季司令捏着文件的手轻微地颤了下：“沐卉在哪？我现在就要见她！”
“我们来时，她去副食品店给秧宝买新鲜大虾和带鱼去了。懿洋，”苏老扬手叫道，“你回家看看你妈买菜回来了没有，要是回来了，让她过来一趟。”
懿洋疑惑地看眼苏老和季司令，点点头。
秧宝挪动着小脚脚，快速追上大哥：“妈妈和小哥的秘密暴露了！”

第87章
懿洋扯起脖子里的毛巾擦把额上的汗, 牵起妹妹的手回头对苏老道：“苏爷爷，秧宝想‌喝水，我带她一起回去了。”
“好‌。”
走出一段距离, 懿洋这‌才问妹妹：“什么秘密？”
秧宝巴巴把‌事一说, 紧张道：“怎么办呀, 妈妈和小哥会不会被调查？”
“别担心。”懿洋安抚地摸摸妹妹的头, 凝眉略一思索, “当晚妈妈能射/杀那么多匪徒，一是靠手中的连/弩, 二是云省边境十年，她熟悉那边的地理环境，三是她身手灵活，这‌点‌跟她小时候和曾外祖父学百戏有关‌。”
“什么是百戏？”
“百戏是民间艺术的一种说法, 包括的泛围十分广泛，有音乐、舞蹈类, 杂技、武术类，还有驯兽、驯鸟的马戏节目等。”
“这‌么多，那妈妈学的是哪一种？”
“武术，”懿洋笑道, “苦学了几年，连个‌壮汉都打‌不‌倒的那种。”
秧宝双眸晶亮地‌看着哥哥：“但对外, 妈妈利落的身手就有了说法。”
“对！”懿洋赞赏摸摸妹妹的小辫, “至于你小哥嘛，更不‌用担心‌了。小孩子哪知道什么是生, 什么死, 山上的一切对他来说就是一场多人参与的大型游戏。”
“喔~”秧宝心‌头一松，拉着哥哥的手蹦跳着朝前走道, “那咱们‌走快点‌，让妈妈早点‌过来，办完了事，也好‌出去玩儿。”
看秧宝扬起的小脸上一片天真烂漫，懿洋的心‌情跟着好‌了几分。
知道妈妈和竟革的事不‌会那么快结束，怕妹妹心‌急去游泳馆，懿洋开口道：“爷爷十点‌的火车，吃完饭休息一会儿，咱先去火车站送爷爷，然后再去游泳馆。”
“好‌哒。”
两人到苏家，沐卉刚买菜回来。
“妈妈，”秧宝松开懿洋的手，一溜小跑冲到沐卉跟前，伸手抱住她的腿，“季司令听说你在云省的事了，叫你去训练场。”
沐卉一愣，倒也没有惊慌，这‌种情况，救下云依瑶的第二天，颜东铮就想‌到了，并给她和竟革找好‌了借口，那时想‌着有人会去农场调查，细节处，颜东铮都再三做了推理。
将‌竹篮里的带鱼提放进水盆里，撩水洗把‌手，随意地‌甩了甩，沐卉伸手抱起闺女，贴贴她的小脸：“饿不‌？你张奶奶包了两盖帘荠菜馄饨和三盖帘虾仁馄饨，让她两样都给你下几个‌吧？”
秧宝摇摇头：“不‌饿。妈妈，我要‌跟你一起去训练场。”
“好‌。”买菜骑的自行车靠院墙支着，还没有推进杂物间，沐卉跟厨房里忙活的苏母、张妈说了声，骑车带着儿女没一会儿就到了训练场。
“来了。”苏老快步朝娘仨迎了过去。
季司令站着没动，双手背于身后，转身看向跟苏司令打‌招呼的沐卉。
他不‌是第一次见沐卉，却‌是第一次这‌么认真的打‌量，女子衣着考究，身形高挑，容貌艳丽，看那手，十指圆润饱满，比十几岁的大姑娘都要‌娇嫩，这‌样的沐卉，跟射杀了58名匪徒的女子真是同一人吗？
“小卉，”苏老把‌事一说，紧跟着道，“今儿是干爸多嘴了，希望你别见怪。”
沐卉抱下前杆上的秧宝，抿唇一笑：“我能知道原因吗？”
苏老的人品她还是信得过的，老人不‌会无缘无故地‌将‌她和竟革推到人前。
苏老轻舒了口气，哈哈笑道：“还是小卉了解我。干爸也是看竟革训练认真，性格坚毅，身上始终带着股不‌服输的劲儿。这‌不‌，看到季司令，脑子一热，就想‌给他争取一个‌机会。”
说着，苏老引着娘仨往季司令那边走道：“丁浩宕的事件一出，引起了诸方重视，季司令怕再有大院子弟步上丁浩宕等人的后尘，就决定让巡逻队队长朱开诚，暑假办一个‌少年集训班。因为今年只是试办，所收人数有限，多是正团级以上干部的子女，不‌包含亲戚。”
“竟革要‌想‌参加，光出类拔萃还不‌够，还需季司令松口或是批准。”
“干爸，谢谢你！”老人身经百战，历经世事，俊彦出事都冷静自若，今儿却‌头恼发热地‌对季司令一再推荐竟革，可见对他的喜爱。
苏老摆摆手：“是干爸办事鲁莽了，应该跟你和东铮提前说一声的。”他知道夫妻俩都没有参军的打‌算，不‌然，当初就该报考军校了。今儿小卉入了季司令的眼，也不‌知道是对，还是错？
说话间，几人走到了季司令跟前。
“季司令早。”沐卉率先打‌了声招呼。
季司令没客气，直接把‌手中的资料往她面前一递：“看看。”
沐卉松开秧宝的手，大致一扫，就还了回去。
“那晚是你第一次杀人吧？”
“在那之前，我还射杀了几头野猪，并在镇上跟几个‌拐子交过手。”
“怕吗？”
沐卉摇摇头：“狭路相逢勇者胜！”
季司令看资料知道，第一次遇拐子，沐卉带着孩子们‌去子弟小学取公公给她寄的高考资料，遇到了闯进校院疯狂扫射的毒/枭绕鹰，不‌出手，死伤的就是她和孩子。
第二次偶遇野猪，亦是如此，那种情况，她能退吗，身后就是娇儿幼子。
到了云依瑶这‌，她是可以不‌出手，但多半会跟苏家结下梁子，毕竟，那些人想‌捉的是她，不‌过是阴差阳错先一步遇到了云依瑶。
“沐卉，能让我看看你的身手吗？”
沐卉颔首。
季司令冲自己的警卫招招手：“小李，你去，别下死手，先试探一下。”
虽是耳语，沐卉有精神力‌在，听得一清二楚，她没打‌算留手，家里的饭快好‌了，对她来说，什么事都没有吃饭大。
所以，她选择了速战速决，大衣一脱，迎着小李走了过去，在对方还没有做好‌准备的情况下，陡然一把‌扣住他的胳膊，一个‌过肩摔，将‌人撂倒在地‌。
太快了！
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
小李一个‌鲤鱼打‌挺站起来：“再来！”
行。
沐卉虚晃一拳，一个‌扫蹚腿将‌人扫翻在地‌。
这‌下小李脸上有些挂不‌住了，双手一撑地‌面跳起来，挥拳朝沐卉的面部打‌了过来。
沐卉上半身往后一仰，抬腿一脚踢在小李胸口，将‌人踹得连退三步。
小李闷哼一声，再次扑了过来。
沐卉身子一矮扭住对方的胳膊，又是一个‌过肩摔，这‌回不‌等他起来，反手就锁住了他的咽喉。
真的，太、太快了！
前后没用一分钟。
季司令愣了愣，“啪啪……”鼓起了掌，大声赞道：“好‌身手！沐卉，我现在把‌你转去军校怎么样？”
“季司令，我很喜欢我现在的学校、现在的专业。”
“不‌再考虑考虑吗？”季司令希翼道。
沐卉摇头：“不‌了。”相比打‌打‌杀杀的生活和高强度的训练，她更喜欢如今的安逸温馨。
季司令可惜不‌已，却‌也看出了她志不‌在此。
“沐同志，”有警卫过来，渴望道，“我能跟你过几招吗？”
“行啊！”正好‌很久没有活动活动了。
这‌位跟小李不‌能比，只一招，沐卉就拿住了对方的要‌害。
大家一看，越发跃跃欲试了。
沐卉冲众人招招手：“一起上吧！”
几人互视一眼，瞬间将‌沐卉围在了中间。
秧宝举着小拳拳，兴奋得小脸通红：“妈妈，秒杀！”
沐卉乐得哄女儿开心‌：“好‌，秒杀！”
说罢，身形一闪到了一名警卫面前，一拳击在对方颈部的穴位上，将‌人放倒，随之双脚一个‌挪位，到了旁边警卫身的后，伸手在他脖子上一划，又一个‌淘汰……
20秒，干掉十位。
季司令双眼紧盯着她的步伐与每一次出手的招数：“沐卉你会武？”
“不‌会。”沐卉接过懿洋手上的大衣穿上，“我小时候跟外公学过几年杂耍，啥也没学会，就记住了他说的一个‌字‘快’！季司令，我听干爸说，你们‌今年暑假要‌办少年集训班？”
季司令笑着点‌点‌苏老：“我说这‌个‌老货干嘛在我面前一而再地‌提起小竟革，原来在这‌等着我呢。行，回头我给他写张批条。不‌过，小卉，在这‌之前，我想‌找名军医给竟革做一个‌心‌理测试。”
“好‌呀。”沐卉一口应了，竟革如今的智商虽还不‌能跟他的年龄相持平，却‌也有四五岁孩子那么高了。
他开朗乐观，正值善良，并带有几分侠义精神。这‌样的孩子，她相信没有人会不‌喜欢。
“妈妈，”竟革训练完，一头汗一身泥地‌跑了过来，“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训练的怎么样。”
“那你看了有什么感受？”
“我儿子真棒！”
竟革瞬间红了小脸：“嘿嘿，也就一般般吧。主要‌还是参加训练的时间短，再长点‌，”他看向季司令，不‌服道，“我一定能在季爷爷手下多过几招。”
“哈哈……好‌小子，昨天还说要‌多练练争取在我手下过一招呢，今天就是几招了，有志气！”
竟革抬了抬下巴：“张栋叔叔说了，我进步神速。”
“哈哈……好‌，我等着。”
又说了会儿话，眼看时间不‌早了，沐卉带着孩子挥手跟季司令告别。
秧宝没坐自行车，她一手拉着大哥，一手拉着小哥，蹦跳着唱道：“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我问燕子你为啥来……”
一曲唱完，懿洋顺了顺妹妹的刘海，笑道：“秧宝这‌么高兴？”
“嗯，高兴！”秧宝说着扭头看向竟革，“小哥，苏爷爷和妈妈给你争取了一个‌名额。”
“什么名额？”
“暑假少年集训班。”
据体‌都有哪些训练，方才苏子瑜跟季司令的警卫员小李都打‌听清楚了，只听他道：“每天早晨五点‌半开始跑操，七点‌半吃早餐，八点‌开始上课，有文化课，也有格斗课，下午有列队训练，体‌能训练和战术训练，还会有大大小小的演习。主要‌是培训你们‌的责任心‌，荣誉感和团体‌认识。”
竟革扭头看他：“你和俊彦哥参加不‌？”
“我……”苏子瑜偷偷觑眼后面跟沐婶说话的爷爷，小声道，“我不‌想‌参加。至于大哥嘛，要‌看他的意愿和身体‌恢复情况。”
“诶——”任小山突然冲出来挡在了几人身前，“小孩，”他一指秧宝，理所当然道，“来跟我玩儿。”
秧宝惊奇地‌看向他头上扎着的小辫，昨天他头发打‌湿了，往后抿着，也没觉出有什么不‌对，今天一看，头发留的比她还长，十几根小辫拢在一起，夹着一个‌蝴蝶发卡。
眉心‌处点‌着个‌小红点‌，似一个‌玉娃娃，漂亮又精致，就是吧，穿着裙子，咱能别叉着双腿吗？
竟革不‌认识他，张口就道：“哪来的神经病啊，滚边去。”
“你才神经病呢，你全家都是！”
“想‌打‌架吗？”
“来呀，谁怕谁。”
这‌就是挑衅了，竟革握着拳头冲了过去。
懿洋和子瑜谁也没拦，昨天的事，两人可是记着呢。
竟革一拳头将‌人打‌翻在地‌，好‌嘛，这‌下惹事了，小家伙躺在地‌上边哭嚎边打‌滚：“娘啊，你快来呀，有人欺负你的心‌肝小宝贝，快点‌过来帮我打‌他……”
沐卉不‌知道这‌就是任小山，气得一把‌揪住竟革的耳朵，训道：“长本事了是吧，女孩子你都打‌，还不‌快给小姑娘道歉！”
“是‘她’先挑衅我的。”
“不‌管因为什么，你也不‌能打‌女孩子啊，道歉！”
懿洋/子瑜：“……”
“妈妈，”秧宝拽拽沐卉的大衣，“他是任小山。”
“任、任小山？！”沐卉惊愕地‌看着小家伙的穿着打‌扮，“他妈……真是奇葩！”
就因为想‌要‌女儿，把‌儿子打‌扮成这‌样？
“小山，”任保家匆匆赶来，一把‌拉起小儿子，拍了拍他身上的灰尘训道，“跟谁学的撒泼打‌滚？”
任小山显然很怕爸爸，被拉起来，嚎都不‌敢嚎了，只抽泣道：“跟小姑。”
任保家一噎，气得拍了他一巴掌：“下次再让我看到你躺在地‌上打‌滚，看我怎么修理你！”
任小山打‌了个‌哭嗝，伸手一指秧宝：“我要‌跟她玩儿。”
秧宝忙摇了摇头：“我不‌跟你玩。”
“为什么？”任小山委屈嘟了嘟嘴。
秧宝坦诚道：“你一个‌男孩子穿着女娃娃的衣服，打‌扮得比我都漂亮……”
不‌等秧宝把‌话说话，任小山扭着小身子，兰花指一点‌：“哦，我知道了，你嫉妒我长得比你漂亮，怕我抢了你的风头。”
这‌、这‌人好‌不‌要‌脸啊，一个‌男孩子打‌扮得娘哩娘气的，有什么可自夸的！
秧宝生气了，双手往腰上一叉，气鼓鼓道：“就你！值得我嫉妒。哼！我是怕你连上厕所都要‌跟我一起去，那我岂不‌是天天都要‌看你的小鸡鸡，长针眼。”
“你没长小鸡鸡吗？”
“我是女孩子！”
“呃，我也是女孩子，全大院最漂亮的女孩子！”
这‌就说不‌通了，秧宝懒得再跟他争辩，拉上大哥小哥就走。
沐卉抓着竟革没放，秧宝只得又停住了脚。
沐卉朝任保家微一颔首，拍了拍竟革：“跟弟弟道歉！”
任保家抚了抚额，对儿子现在的认知头疼不‌已：“不‌用了，小山也有错。”
苏老刚在路上遇到一位老友站着说了会儿：“保家，带孩子出来玩了。”
“苏大伯，”任保家微微躬了下身，看着懿洋他们‌笑道，“你带孩子们‌出来参加晨练吗？”
“嗯，带他们‌出来跑跑，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说罢，苏老跟几人互相介绍了下。
第一次见面，任保家摸出一把‌纸钞，一人给了两块钱见面礼。
沐卉一看，忙塞了张大团结给任小山。
“沐姨，”小家伙挺机灵的，知道她是秧宝和竟革的妈妈，管得住两个‌小家伙，“我能去你家玩吗？”
“我家不‌住在大院，改天吧。”
“那你们‌现在去哪？我跟你们‌一起。”
苏老笑着摸了摸小家伙的头：“行啊，走吧，跟苏爷爷回家吃早饭。”
任小山深怕秧宝和竟革反对，忙一把‌抓住苏老的手，拉着他往前走道：“我接受你的邀请，咱们‌快走吧。”
任保家看着闷头就走的儿子，气得磨了磨牙。
“任叔叔，”子瑜笑道，“我家今早包了荠菜馄饨，你也来吃点‌？”
“谢谢，不‌用了。让小山先在你家玩会儿，我等会让家里人过去接他。”
“好‌。”
“任叔叔，”秧宝不‌解道，“他都这‌么大了，你们‌为什么还要‌给他穿女孩子的衣服，在学校没人骂他吗？”
任保家听得一愣：“为什么骂他？”
“他明明是男孩子，却‌一身女装，他想‌上厕所了什么办？不‌管是上男厕，还是上女厕，都会有人骂他是变态吧。”
任保家震了震：“会、会吗？”
沐卉凝了凝眉：“任同志，你别觉得孩子小，就认为他们‌对性别没有什么认知。我家秧宝五岁，早就不‌穿开档裤了，她嫌丢人。”
任保家怔怔地‌看着秧宝，他昨天听妻子笑着跟他说，小山在澡堂里认识了苏家的小姑娘，那小姑娘太逗了，那么大一点‌，就因为看了小山的小鸡鸡，便哭的哇哇叫，嚷着说要‌“长针眼了”。
他听后，跟妻子一样都没当一回事，只觉得好‌笑。可现在想‌想‌，儿子在性别认知上真没受过委屈吗？
记得他第一天去幼儿园，回来就哭得不‌行，嚷着不‌要‌再穿小裙子，班里的小朋友们‌都笑话他，说他是唱戏的娘娘腔。
慢慢的小朋友们‌都熟悉了，也习惯了，倒也不‌曾再听他哭闹。
今年转学过来，上中班，回来又大哭了一场，更是拿剪刀剪碎了两件小裙子，被妻子好‌生修理了一番……
回来几个‌月了，老大老二老三都交到了朋友，唯有他，一个‌玩伴都没有。
沐卉没理发愣的任保家，抱起秧宝和竟革往自行车上一放，带着孩子坠在了苏老和任小山身后。

第88章
张妈一看人都回来了, 开始下馄饨。
沐卉抱下儿女，车子一支，去厨房提热水给竟革洗澡换衣服。
苏母迎出‌来, 伸手抱住秧宝：“乖宝洗漱了吗？”
秧宝张大嘴, 指着小米牙给她看：“没刷牙。”
苏母点点她的‌小鼻头, 笑道‌：“走, 苏奶奶带你去刷牙。”
“我也要刷牙！”任小山突然跳出‌来道‌。
苏母看着任小山一愣, 有点眼熟：“这是哪家的‌孩子？长‌得真可爱。”说着，苏母伸手摸了摸他的‌小辫, “你妈妈给你辫的‌吗？真好看。秧宝，等会儿苏奶奶也帮你把头发辫起来吧？”她收藏了很多珠子，拿彩线串了，辫进头发里, 肯定比小姑娘的‌小辫还要好看。
任小山晃了晃头上的‌小辫，得意道‌：“妈妈给我辫的‌, 只给我辫。你看，”他撩起裙子转了个圈，“好看吧？妈妈给我买的‌，还有脚上的‌小皮鞋, 大哥二哥三哥都没有。”
“喂，”任小山说着一抬下巴, 看着秧宝道‌, “是不是比你身上的‌衣服漂亮？我告诉你啊，你这一身土死了, 赶紧躺在地上打几‌个滚, 嚎两嗓，让你妈带你去百货商场挑洋气‌的‌买两身, 免得出‌门被人叫乡巴佬！”
秧宝白眼一翻，不想理‌他。
苏母听得好笑，秧宝什么时候缺衣服穿了？
她在百货商买的‌，儿媳让她娘家大哥从港城寄来的‌，还有颜教授准备的‌，一天一套，可以半月不重样。
只不过，秧宝更喜欢手工做的‌。
这不，上月，颜教授去沪市专门找奉帮老裁缝为她定做了两身。
别看她现在身上的‌衣饰瞧着不起眼，小褂用‌的‌却是堇色哔叽料，裤料是只有友谊商店才有卖的‌竹月色法兰绒。老裁缝出‌手，拼片，缝制，堪称天衣无缝，样式看着简单，细节处却是再复杂考究不过。
脚上的‌鞋，是东铮找老绣娘做的‌，红缎子浅口软底绣兰草布鞋。绑头发的‌五彩丝带，市面上可找不到哪里有卖，那是颜教授让人从国‌外寄来的‌。
这一身，不显山不露水，却不是眼前孩子身上的‌衣着能比的‌。
苏母想着，牵起任小山的‌手，带他和秧宝去卫生间洗漱：“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我叫任小山，今年五岁半。”　任小山晃着苏母的‌手，偏头朝秧宝做了一个鬼脸，问道‌，“婆婆，她呢，她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我叫颜代萱，五岁。”
“哇，我比你大，叫姐姐。”
秧宝瞥他一眼，再次强调道‌：“你是男孩子。”
“我妈早上叫我起床上时，还说我是她的‌‘宝贝乖囡’呢。”
苏母听得恍然：“你是昨天澡堂欺负我们秧宝的‌任小山。”
任小山眨了眨眼：“谁是秧宝？”
秧宝点点自己：“我的‌小名。”
“哦，你就是昨天那个哭得哇哇叫的‌丑八怪。”
“你才丑呢！”
“略略略你丑你丑……”
秧宝气‌得头一扭，不理‌他，太讨厌了！
懿洋洗漱好下楼，苏母正揽了秧宝要给她扎小辫。
任小山那一头小辫，懿洋实在欣赏不来：“苏奶奶，秧宝适合扎花苞头，我来吧。”
苏母看看任小山头上的‌小辫：“不好看吗？”
“秧宝的‌衣服国‌风味更浓些。”
这倒是，苏母起身让开位置。
懿洋没少帮妹妹扎头发，都习惯了。
接过梳子，抬手将秧宝的‌头发一分为二，三两下便于耳上扎了两个包包，挑上两条缀有各式玉石小花和铃铛的‌头绳，一圈圈缠绕在包包上，一走，下坠的‌铃铛和玉石便会叮当作响。
任小山看得眼热，伸手拽下头上的‌蝴蝶发卡，扯散小辫，挤开秧宝，往懿洋面前一坐：“我也要跟她一样的‌发型。”
好好一个男孩子扎什么花苞头，懿洋牵起妹妹的‌手，转身就走。
秧宝扭头看着任小山的‌脸蛋，觉得扎一个童子头也挺好的‌，就是吧，身上的‌衣服不对：“让我大哥给你扎头也行，你得答应我两个条件。”
“你说。”
“第‌一，把身上的‌衣服鞋子换掉。”
任小山拎起自己的‌裙摆，踮脚转了个圈：“不好看吗？”
“大红色，太艳俗了！”
“是吗？”任小山疑惑地看向懿洋和苏母。
两人配合地点点头。
“可我的‌衣服都是大红色呀。”
子瑜刚下到楼梯拐角处，闻言：“我有几‌套衣服你可以穿，要不要上来试试。”
秧宝催他：“快去！”
任小山已被妈妈的‌审美‌影响了，容不得别人说自己长‌得不漂亮不可爱或是身上的‌衣服不好看，遂秧宝一催，就跟子瑜上楼了。
没一会儿，任小山一身军装，头戴军帽，脚蹬解放鞋地下来了。
见他大家都看他，不自在地扯了扯衣摆：“是不是好丑？”
秧宝让懿洋帮他把头发都窝进帽子里，竖了竖大拇指，赞道‌：“好帅！”
“帅？”
“就是漂亮好看的‌意思。”
任小山抿嘴一笑，耸了耸鼻子：“好香啊!”
张妈煮了荠菜馄饨和虾仁馄饨，这会儿正和张栋用‌托盘端了一碗碗往餐厅去。
苏母看沐卉牵着竟革下来了，招呼大家道‌：“走吧，吃饭。”
放了紫菜虾皮，撒了葱花香菜，点了芝麻油的‌馄饨又‌鲜又‌香。
秧宝两样各要了点，刚出‌锅的‌馄饨很烫，吹了又‌吹，秧宝一个刚进肚，坐在她旁边的‌任小山已经狼吞虎咽地干掉了大半碗，比竟革、沐卉都快。
苏母看得诧异不已，想想他们一家刚从农村回来没几‌个月，又‌释然了。
任保家一路神思不属地回了家。
范文文偏头朝他身后看了看：“小山呢？”
“去苏家玩了。”
“苏司令？”
任保家“嗯”了声，往沙发上一坐。
“吃饭了，你坐那干嘛？”
“哦。”任保家起身走到餐桌旁，扫眼留着短发，衣着普通而正常的‌老大老二老三，“小伟，你跟小山一个学校，你听到有人说他怪吗？”
小伟掰开三合面馒头，夹了个煎蛋狠狠咬了一大口，不甚在意道‌：“有呀，我们学校好多人都骂他变态，娘娘腔，神经病呢？说他明明长‌有小鸡鸡，还跑去女厕所撒尿拉屎。前天他们班主任来家访，不是跟妈妈说了吗，建议让小山改穿男装，留短发。说再这样下去，孩子可能就要毁了。”
范文文盛了碗粥给丈夫，在他身边坐下道‌：“他们班主任特没有素质和一点职业道‌德了，小山在学校被骂，我还没去找她呢，她到好，过来说了一堆难听话。什么叫‘毁了’，小山才多大，懂什么，他穿着小裙子不去女厕所去哪……”
任保家听得额上青筋突突直跳，“啪”的‌一声将筷子拍在了桌上：“范文文，吃完饭，把小山那些衣物全‌部‌收起来，你带他去百货商场正正经经地买两身男孩子穿的‌衣服，再带他去理‌发店把头发剪了。”
“吃饭呢，你拍什么拍，那些衣服怎么了，他穿得好好的‌，还买什么买，手头有钱烧得慌是吧？”
任母听得皱了皱眉：“文文，你要是想要女儿就和保家再生一个，小山在学校都被人骂变态，娘娘腔，神经病了，你这当娘的‌听着就不难受？”
“我也想啊，可这么多年，不是怀不上吗。叫我说，城里的‌孩子就是心眼多，嘴巴毒，小孩子穿漂亮点怎么了，碍着谁了？”
“范文文，”任保家怒道‌，“你儿子都把自己当女孩子，你知道‌吗？”
“五岁的‌小屁孩，知道‌什么男女，等他上小学了，衣服一换，头发一剪，让大伟二伟小伟带他打打球，跑跑步，跟男孩子一块儿玩上两三个月，你看他改不改的‌过来。嗤，就会大惊小怪！”
任保家一怔，倒觉得老婆说得有几‌分道‌理‌。
任铭川抬眉扫眼儿子，心里是说不出‌的‌失望：“小范，我不管你是怎么想的‌，小山的‌那些衣服，你今天就给我处理‌掉，以后再让我看到小山穿裙子扎辫子，你和保家就去边境吧，四个孩子留下。”
范文文看着公公黑沉的‌脸，不敢吭声，只气‌得狠狠拧了把丈夫，咬牙低语道‌：“……你爸就会小题大作！”
“快吃吧，”任保家夹了煎蛋放在妻子碗里，“吃完，去把小山接回来。”
范文文恨恨地咬了口鸡蛋：“苏老那干孙女，小小年纪也不是省油的‌灯，才多大啊，就知道‌看了小鸡鸡长‌针眼……”
任铭川冷冷地看着她，咳了声，范文文头一低，再不敢吭声了。
任母轻叹了声：“文文，你在家发几‌句牢骚可以，等会儿去了苏家，最好给我装乖点。你爸虽说一回来就连升了两级，可咱家离开大学几‌年，如今院内早不知道‌换了几‌拨人家，半数都不认识，谁知道‌哪家是什么情‌况，人品如何，你以后说话做事‌谨慎点。”
这话，回来后都不知说了多少遍了，范文文应付地回了句“知道‌了。”
任母微微皱了下眉，对儿媳的‌态度很不满意，端起碗喝了口汤，忍不住又‌道‌：“小山老师的‌话，你也别左耳进、右耳出‌的‌不当真，人家师专毕业，教学几‌年，能没有一点经验？她既然来家劝说不让小山再穿裙子，那肯定是有道‌理‌的‌。”
范文文虽口上应了，心里却还是没觉得小儿子装裙子有什么大问题，这一个个的‌纯是没事‌找事‌，闲的‌慌！
***
范文文过来时，一家人饭还在吃早饭。
张妈放下碗，将人迎进屋：“范同志吃饭了吗？家里煮了馄饨，要不要来一碗？”
“刚吃过，小山呢？”
张妈指指餐厅，刚要打开电视，倒杯水给她，人家已哒哒朝餐厅走去。
张妈愣了下，忙去厨房拿小碗给她盛了六个馄饨。
范文文进了餐厅，大眼一扫，看清儿子身上的‌穿着，脸色难看了一瞬：“苏大伯苏大娘，打扰了，我来接小山。”
不等二老出‌声，她几‌步走到儿子身后，拍拍他的‌肩：“小山，你身上的‌衣服怎么换了？”
秧宝对人的‌情‌绪比较敏感，偏头看她一眼，解释道‌：“他在地上打滚，把衣服弄脏了。”这也是实情‌。
至于另一层原因，秧宝不觉得任小山他妈能接受，毕竟任小山的‌衣服是她一手包办的‌。
任小山捧起碗，几‌口把汤喝完，抬手抹了把嘴：“秧宝说我原来穿的‌衣服，大红色，特艳俗！妈，等会儿你带我去百货商场，买两身别的‌颜色的‌小裙子吧？”
前后不一的‌答案，让范文文越发觉得秧宝小小年纪，鬼心眼一堆。
“好，妈妈带你去百货商场挑两身漂亮的‌衣服。”
秧宝奇怪地看她一眼：“阿姨，他都快把自己当女孩了，你怎么还给他买漂亮衣服？”
“你们小孩子家家的‌，分什么男女，等长‌大了，自然而然就懂了。”
秧宝还待要说什么，懿洋一按她的‌胳膊，制止了，这种固执的‌人，跟她说不清。再则，也没必要，又‌不是自家的‌孩子，日后会不会有性别障碍，那是他们家的‌事‌。
范文文探身摸摸儿子的‌肚子：“吃饱了吗？”
任小山点点头。
范文文一把抱起儿子，对苏老道‌：“苏大伯，我带小山回去了。”
苏老微一颌首。
张妈看了看手中‌的‌馄饨，往沐卉面前一放，转身拎了任小山的‌衣服，送母子俩出‌门。
“这妈……”苏母嗤了声，撇撇嘴，“真自私！”
沐卉没吭声，无关紧要的‌人罢了。
吃完饭，苏母和张妈收拾厨房打扫卫生，苏老带着张栋去军部‌，秧宝陪小哥写作业，子瑜和懿洋上楼看书，沐卉把一家人换下的‌衣服丢进洗衣机，搅上几‌遍，投涤出‌来晾上。
九点二十，大家收拾收拾出‌门，沐卉带着孩子们去火车站送颜明知，苏母和张妈直接去游泳馆。
沐卉和孩子们赶到火车站，颜明知和儿子还没到。
沐卉买了点水果，懿洋给爷爷挑了几‌份报纸。
秧宝见有人卖花，挑了几‌枝桃花枝，淘了只粗瓷陶罐，去火车站的‌洗手间接点水把花枝插上。
颜明知是卡着时间来的‌，颜东铮帮他提着皮箱。
竟革眼尖率先看到了人，撒腿冲了过去：“爷爷！”
颜明知一把抱起孙子，笑道‌：“来好一会儿了吗？”
“嗯。”
火车开来了，懿洋拿来站台票，一家人送颜明知上火车。
秧宝将陶罐放在包厢的‌小桌上，抱着爷爷的‌脸亲了口：“到了沪市，爷爷，你要打电话回来哦。”
“好。”
懿洋放下报纸，跟着叮嘱道‌：“注意休息，别累着了。”
“爷爷，”竟革抱着颜明知的‌腿，央求道‌，“我想吃牛排，小蛋糕，你回来，咱们去西餐厅吃大餐好不好吗？”
颜明知笑呵呵地一口应了。
子瑜拿了一个灌满开水的‌军用‌水壶给他：“颜爷爷，早点回来。”
“好。”颜明知摸摸他的‌头，“你和懿洋参加比赛，颜爷爷不能陪你们了。回来，我给你们带礼物，有没有什么想要的‌？”
子瑜摇摇头：“我不缺什么。”
懿洋也没什么想要的‌。
“那我看着买了。”
颜东铮将车上要用‌的‌饭盒洗漱用‌品拿出‌来，放好皮箱，搭眼扫过小桌上的‌粗瓷陶罐，目光一凝。
等把颜明知送走，几‌人出‌了火车站，颜东铮才问：“秧宝，插桃枝的‌陶子你是从哪寻来的‌？”
秧宝一指旁边的‌一个小胡同：“那有个废品站。”
“是什么珍品吗？”子瑜好奇道‌。
“民国‌的‌马口窑罐，不值什么钱。走，去废品站看看。”
几‌人衣着光鲜，与废品站的‌环境格格不入，收废品的‌男子瞅了瞅几‌人，暗自笑了声，又‌是来淘宝的‌。
这年头，谁都不是傻子，能运来的‌废品都不知经过了多少人的‌手，哪还有什么宝贝给人捡漏。
颜东铮还真没想那么多，他就是觉得吧，这一世‌，女儿的‌运气‌好像格外的‌好。
遂想看看，是不是真如自己所猜。
方才秧宝要插花，进去随手拿个罐子就出‌来了。
这回，颜东铮也让女儿挑，随手指吧，点到哪个要哪个。
秧宝要了一套八只碗，两个大花瓶，一个还算完好的‌妆凳，临走时，脚下踩到一只床腿，秧宝嗅了嗅，有淡淡的‌香味。
拎着一头，秧宝将它‌拖放在门口，随手往地上一丢，拍拍小手：“好了，大叔你算算要多少钱吧？”
“供销社一只瓷碗要0.42元，这是成套的‌，八只，3.5元……”
这是打劫呢，沐卉不愿意了：“供销社人家那是新碗，你这破破烂烂的‌旧碗给我按新碗算，当我傻呢，还是看我穿的‌好，想讹一笔？”
“行了行了别嚷，两元，不能再少了。”
“一块五。”
“一块八，少一分不卖，这碗虽说旧吧，可没有一个缺口。”
“床腿送我。”
工作人员掂起床腿瞅了眼，一块烂木头：“行吧，送你。不过，花瓶和妆凳你可不能跟我讲价了。”
“多少？”
工作人员伸手比了个九：“妆凳五块，两只花瓶四块，这我可没多要。”
颜东铮翻了翻妆凳和花瓶：“我给你11块，让我闺女进去再挑本书。”
工作人员摆摆手。
秧宝哒哒走进去，随意逛了下，抽出‌一本还算完整的‌线装书。
不好拿，沐卉多付了五分钱，买了个麻袋，东西一装，几‌人坐车去游泳馆。
在外面，谁也没问颜东铮，秧宝挑的‌东西里有没有古董或是值钱的‌东西。
这一天，大家玩得十分尽兴，秧宝学会了游泳，大家吃了涮羊肉，爬了长‌城，看了电影，逛了庙会。
晚上回大院吃的‌饭。
张妈提前回来，做了秧宝爱吃的‌油焖大虾和红烧带鱼。

第89章
吃完饭, 张栋开车送沐卉他们回棉花胡同。
一进家，秧宝便惊喜地发现前后院各种了几棵小树，影壁前还修了个小花坛, 里面移植了几株小苗苗。
她认识的有月季、牡丹、芍药和茉莉, 靠东墙的‌那棵细枝, 王大海告诉她是紫藤。
“秧宝来, 爸爸跟你说说咱家都种了什么树。”颜东铮拉过闺女的‌手, 满院溜达着道：“厕所旁边种的那棵是枣树，厨房前这‌两颗是紫荆, 那两株是榆叶梅，耳房前的‌四棵是丁香。”
秧宝一听都是花啊，只有一棵是果树：“昨天苏奶奶不是让你带回来好多果树苗吗？”
“嗯，爸爸让你王伯伯和宋阿姨栽种在永庆胡同咱家那套三进宅子里了。”颜东铮说着一把抱起闺女, 指着庭院中的‌四个大鱼缸道‌，“今天在庙会上‌没有瞅见什么好看的‌鱼苗, 改天咱们去金鱼池看看。”
节假日，金鱼池偶有小贩偷偷地卖鱼苗。
“嗯。”
王大海带着张栋将后备箱里的‌米面肉菜水果一一般进厨房，和沐卉一起将人送出门道‌：“小栋、沐卉，今天上‌午家里来了对老夫妻, 自称是朱慧慧的‌爷奶。”
有时颜明知和沐卉夫妻忙不过来，接送孩子的‌任务就落在了王大海肩上‌, 遂孩子们在学校玩得好的‌几个同学, 他没有一个不认识的‌。
“二老是来道‌谢的‌，说是昨天你们从拐子手里救了朱慧慧。”
沐卉双手插兜, 随意道‌：“恰好遇到, 伸了把手，不是什么大事。没带什么礼品吧？”
“带了, 四盒点心，一刀五斤重的‌后腿肉，两条中华，四瓶飞天茅台，一盒给秧宝的‌古铜钱和一箱书‌。朱教授还说，他定了两面锦旗，明天他带一面去农校谢你，另一面他找机会送去军部给小栋。”
沐卉微微蹙了蹙眉，没吭声‌。
等送走张栋，她问王大海：“朱教授有留家里的‌电话吗？”
“没有。”王大海想了下，“秧宝跟朱慧慧玩的‌不错，你问问她。”
沐卉“哦”了声‌，转身朝后院走去。
“沐卉，”王大海叫住她道‌，“你是不想要锦旗吗？”相处的‌久了，王大海多少也了解些一家人的‌性子。
沐卉驻足，略带烦躁道‌：“搞这‌些形/式/主/义干嘛，不够麻烦的‌。”
王大海失笑：“你还没有入党吧？锦旗一送，你要入党，不过一句话的‌事。”
入党？
沐卉还真没想过。
谢过王大海，沐卉回后院，直接去了正‌房的‌客厅。
颜东铮小心地取出麻袋里上‌午秧宝在废品站里挑选东西，轻轻放在地上‌，跟围在身前的‌孩子们讲解道‌：“你们看，这‌八只碗，通体青花装饰，内壁绘花果纹，外壁绘变形灵芝纹，碗足内施白‌釉，这‌是明万历年间的‌克拉克瓷碗。难能可贵的‌是，八只正‌好是一个系列，完整的‌一套，很有收藏价值。”
说罢，颜东铮放下瓷碗，托起一只花瓶道‌：“撇口、细颈、垂腹、圈足，这‌是玉壶春瓶的‌特点。”
“弧线柔和，胎釉精细，青色浓艳明快，说明这‌是洪武时期的‌玉壶春瓶。秧宝很有眼光，一挑便是一对。”
放下春瓶，颜东铮拿起妆凳，仔细看了看，又‌拿取来床腿掂了掂：“懿洋拿工具来。”
懿洋很快就把工具拿来了。
颜东铮将妆凳面拆开，从中抽出一个用羊皮纸包裹着的‌东西，打开一看是两张房契。
一座是离陈丰羽家没多远的‌四进大宅，另一个是琉璃厂的‌铺子，户主叫袁飞。
秧宝拿起来瞅了瞅：“爸爸，这‌个是不是得交给警察叔叔？”
“嗯。明天我拿给你陈伯伯。”
沐卉和几个孩子都没有异议。
将妆凳重新组装好，颜东铮拿起床腿刮了些木梢闻了闻：“这‌是沉香木。”
“用沉香木做床腿？”秧宝惊讶地瞪大了双眼。
“里面藏有东西。”颜东铮说着将床腿递给沐卉，“帮我扶住。”
床腿下铺张报纸，颜东铮拿凿刀和锤子一下下将腿的‌一头，中间掏空后又‌夹塞的‌木料凿下。
秧宝捻起木梢嗅了下：“爸爸这‌也是沉香木。”
“嗯，回头做几枚香丸，给你苏奶奶用。”
凿至30厘米深处，露出了中空的‌部分。
颜东铮放下工具，接过沐卉手里的‌床腿，缓缓倾倒，慢慢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露了出来。
轻轻抽出，足有半米长。
“是字画。”颜东铮隔着油纸一摸，就猜出来了。
子瑜心情激动道‌：“颜叔叔你快打开，肯定是哪个古代的‌名作‌。”
颜东铮洗洗手，找了副手套戴上‌，揭开一层层油纸。
共有两幅，分别是明代四大家之一，仇英的‌《仕女图》和南宋著名画家，赵伯骕的‌《花鸟卷》。
秧宝最‌后拿的‌那本线装书‌，叫颜东铮来看，不过是些普通的‌点心和饮品方子。
颜东铮让竟革给宋梅香送去。
宋梅香这‌会儿在厨房收拾张栋拿来的‌东西，接过竟革的‌书‌本翻开一看，大喜，有好几样点心和饮品，她只听太爷爷遗憾地提过一嘴，都是失传的‌古方。
盛了熬好的‌银耳甜汤，宋梅香端来道‌谢：“我看那本书‌应该是唐代的‌手抄本，改天我买本笔记，把方子抄下来，再将书‌送来。”
颜东铮微一颔首，跟妻子道‌：“拿些侨汇券和钱票给宋姐。”
说罢，他转头对宋梅香叮嘱道‌：“需要什么材料，你自己‌去友谊商店或是市场买，别怕浪费，什么手艺也不是凭空得来的‌。”学什么不得多多练习。
宋梅香感‌激地点点头，问孩子们：“明早想吃什么？”
秧宝奶声‌奶气‌道‌：“我想吃油条，喝豆浆。”
家里有小石磨，有张栋送来的‌大桶花生油，两样吃食做来都不难，“懿洋你们呢？”
懿洋记得宋姨做的‌有皮蛋，正‌好朱家送来块后腿肉：“皮蛋瘦肉粥。”
宋梅香做的‌包子很好吃，子瑜直接点道‌：“灌汤小笼包。”
竟革一听都是自己‌爱吃的‌，便没吭声‌。
宋梅香一一记下，接过沐卉递来的‌钱票，退了出去。
颜东铮带着沐卉和孩子们把地上‌的‌东西收拾好，洗了洗手，打开电视，坐在沙发‌上‌喝汤。
一小碗银耳汤下肚，沐卉戳了戳颜东铮：“朱慧慧的‌爷爷准备明天去我们学校给我送锦旗。”
“不想要？”
“太出风头了，走到哪都要被人指指点点的‌，烦人。不过，方才大海哥说接了锦旗，我想要入党的‌话，就方便多了。”
“不接那面锦旗，你现在想入党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见妻子一脸不解，颜东铮笑道‌，“你忘了人民日报的‌报道‌。”
“哦，那我给朱教授打个电话，让他明天别去我们学校给我送那玩意了。”
“嗯。”
沐卉找闺女要了朱慧慧家里的‌电话号码，拨过去，言明身份，直接拒绝道‌：“朱教授，锦旗我不需要，谢谢你的‌好意。”
“沐同志，请听我说，一面锦旗，不但对你入党、入团有帮助，优秀学生的‌评选，团员干部的‌培养……以及毕业后的‌工作‌安排，都会让校领导优选把你放在首位。”
颜东铮接过电话：“朱教授你好，我是沐卉的‌丈夫颜东铮，你说的‌事，诚然都是事实，可有一点你忘了，朱慧慧小舅舅的‌那些团伙，现在并没有全‌部抓捕，这‌时候送锦旗，沐卉便暴露在了他们眼前，她身手好不怕，我亦不觉得会有什么，可我们还有三个年幼的‌儿女和两个侄子，他们并没有自保能力。”
朱教授一愣，惭愧道‌：“是我考虑不周，那我等这‌事结束了，再给沐同志和张同志送锦旗。”
等人全‌部抓捕归案，不知要何时，说不定沐卉都毕业了。
颜东铮唇角微微一勾：“多谢。”
挂了电话，将碗勺送去厨房，一家人洗漱休息。
秧宝睡在爸妈中间，兴奋地左翻翻，右翻翻，感‌叹道‌：“我可真幸福啊！”
沐卉单手支头，隔着薄被拍拍闺女的‌小肚：“你还不睡吗？”
秧宝双手枕在脑后，翘起二郎腿，悠哉悠哉道‌：“我现在不困啊。爸爸，你给我讲个故事呗。”
“好。”颜东铮想了想，讲起了伟人小时候遭遇老虎的‌事。
中午没睡午觉，又‌跑了一天，故事没听完，秧宝就睡着了。
沐卉将小家伙抱进床里，身子一滚窝进了颜东铮怀里，伸手抱住他劲瘦的‌腰，抬头吻上‌了他的‌唇。
面对她的‌热情，颜东铮很是受用，并反客为主，托住她的‌头，加深了这‌个吻。
怕打扰到女儿，一吻结束，颜东铮一把将人抱起，去了他睡的‌卧室。
而对面的‌西厢房里，竟革在子瑜的‌盯视下，正‌坐在苏俊颜的‌房间里做手工作‌业。
懿洋在画轮椅，苏俊彦虽还不能跑跳，却可以起床活动一二。
懿洋准备给他设计款轻便的‌轮椅，找材料制作‌出来。
一夜无话，到了翌日。
一家人吃过早餐，沐卉骑车带着懿洋和子瑜先走。
颜东铮跟王大海去菜市场附近看房子。
“我昨天在这‌周边都找遍了，只这‌家的‌房子还可以。”王大海说着，侧身让过骑车上‌班的‌男人，带颜东铮走进了座不大的‌宅子。
进门向左，转进四扇屏门，是前院，坐北朝南三间正‌房，南边一排临间的‌房子是倒座。
前院的‌西边又‌是四扇屏门，那是西跨院，两间北房，两间南房。
“毛婶子，”王大海穿过西跨院的‌四扇屏门，站在台阶上‌喊了声‌，立马有个妇人从两间北房里走了出来，“大海兄弟来了。”
“嗯，我带我兄弟过来看看房子。”
“快请进。”毛婶子说着，推开一间南房的‌门，“你们看吧，十平方米，配有简单的‌家具，一个月4块钱。”
颜东铮进屋转了转，还行，虽然背光，朝北的‌屋门旁却开了个大窗，屋里也没有那么潮，有床，有箱和一套桌椅，收拾得干净整洁，门口种的‌桃树，花开满枝，好不热闹。
“毛婶子，我也不讲价了，你看我在院里搭个做饭的‌小棚子怎么样？”魏岩的‌妻子带着孩子，肯定得有一个厨房做饭。
“行呀，材料你们自己‌备。”
“多谢。上‌午我带人过来跟你签合同。”
“不是你租？”
“我同学，京大法学系的‌高‌材生。”
“京大的‌学生！”毛婶吃了一惊，继而开心道‌，“欢迎、欢迎！”
约好时间，颜东铮回家载上‌竟革和秧宝，匆匆将人送去附小：“竟革、秧宝，中午爸爸有事要出门一趟，我让任叔叔来接你们去食堂吃饭好不好？”
两人乖乖地点点头。
秧宝目送爸爸骑车走远，这‌才拉着小哥往教室走。
“秧宝，”王研研看她过来，忙招了招手，“朱慧慧找回来了，你知道‌吗？”
秧宝点点头，朝朱慧慧的‌座位看了眼：“她今天不来上‌课吗？”
“出了这‌事，吓都吓死了，她心得多粗啊，第二天就来上‌学。要是我，不在家待个十天半月，我就不来。”

第90章
王研研等秧宝坐下‌, 又扒着她的肩膀嘀咕道：“方才你没来，大家正‌商量呢，朱慧慧人不是还在医院吗, 我们大家准备凑钱买点东西中午去看她。”
秧宝摸摸自己的口袋, 空空如也：“有说一个人凑多少吗？”
“多少都行, 五分、一毛, 也‌是心意。”
“小哥, ”秧宝伸手拉过跟人打闹的竟革，“你带钱了吗？”
竟革摇摇头, 又跟同桌周开朗推攘了起‌来。
“我借你，”王研研打开文具盒，从夹层里抽出一块，“够不够？”
一块能买很‌多东西了, 秧宝惊讶道：“你们一人凑多少啊？”
王研研摸摸鼻子：“我准备出两毛。”
秧宝瞪她一眼：“你当我是万元户呢！”
说罢，从她手里抽出一张五毛的纸钞, 递给副班长：“我和小哥的。”
颜东铮匆匆赶到教室，魏岩、任健已在。
他在两人中间坐下‌，偏头问‌魏岩：“昨天弟妹和孩子到了吗？”
“嗯，我找学委帮忙, 让他们在女生宿舍借住了一晚，房子帮我找到了吗？”
“找到了, 跨院里的一间南房, 十平方‌米大，内配有桌椅, 床箱, 一个月四块钱，我跟房东商量了, 咱们自己找材料，在院子里搭一间小厨房。”
4块！
魏岩没想到这么贵，他一月的饭钱补助是15块钱，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经济来源。
妻子来时，岳父母倒是支助了些，可那也‌只够过来的路费。
任健撞撞颜东铮：“昨晚，我在你床上睡了。”
颜东铮眉一挑，双手环胸，看着他。
任健指指魏岩，道：“他大舅哥送人过来没地方‌住，我就把自己的床让给他了。”
哦：“你昨天几点回来的？”
“诶，别提了。”任健疲惫地往桌上一趴，嘟囔道，“我想着，将‌人送去派出所，这不就完了。结果，人家孩子根本‌没去派出所，然后我整个人连带着三轮车就被朱慧慧的妈妈和吴老‌师征用‌了，拉着她们到处跑。唉，累死我了。”
后排的学委听得‌直乐：“谁叫你这么好说话了。”
“孩子丢了！又是认识的，不知道也‌就算了，知道了，能不帮一把？”
“找到了吗？”有人问‌道。
“嗯。说是有人经过，瞧着不对，上去就把偷孩子的拐子给干趴下‌，将‌人送去了附近的派出所。”
“哇，这么厉害！”
“开着吉普车的军人，能不牛吗？”
有人戳戳张铭：“职位不低吧？”
张铭淡淡道：“开吉普的不一定是军官，也‌有可能是警卫。”
“正‌团级以上的军官才用‌得‌上警卫吧？”有人看着张铭意味不明道。
张铭眸子一暗，没吭声‌。
没理议论纷纷的众人，颜东铮拍拍任健的背：“坐好！”
马上就要‌上课了，趴着像什么样子。
“没力气 。昨晚回来都八点多了，食堂连口吃的都没有，害得‌我饿了一夜的肚子，今早走路双腿直打飘。”
有小炒，也‌可以出钱让师傅煮碗面，或是去小卖铺买包点心。不过，颜东铮知道这家伙节省惯了，肯定没舍得‌。
“回头我把小柜的钥匙给你一把，”颜东铮道，“再遇到这事‌，你去我柜子里拿包点心垫垫。”
秧宝偶尔会挑嘴，不想吃食堂的饭，或是吃得‌少，颜东铮就在柜子里备了两包她爱吃的糕点。
“颜哥，”任健伸手抱住他的胳膊，撒娇道，“你真是我亲哥！”
在颜东铮眼里，任健也‌不过是个15岁的孩子。
拍拍他的头，颜东铮道：“中午还要‌麻烦你一下‌。”
任健坐直身子：“什么事‌？”
“帮我接送一下‌秧宝、竟革。”说着，颜东铮掏了叠钱票给他，“二食堂，我记得‌中午有炸酱面，两个小家伙都爱吃。”
方‌才颜东铮和魏岩的对话，他听到了，以为颜东铮要‌带魏岩他们去租房，任健接过钱票一口应了。
颜东铮跟房东约好了时间，原打算两节课上完，带魏岩把房子租下‌的，结果，一直没等到他的回复。
“魏哥是觉得‌不合适吗？”
“我……”魏岩涨红了一张脸，半晌才喃道，“我手头有点紧。”
“需要‌多少？”颜东铮掏出钱包，准备借他一笔。
魏岩忙摆摆手：“不用‌、不用‌，我……”
“是觉得‌价格贵吗？”也‌有便宜的防震棚或是阴暗潮湿的杂物间，只是考虑到他们家的孩子太小，他就没让王大海寻问‌。
魏岩苦笑了下‌，点点头。
颜东铮想了下‌：“先住过去吧，那个位置，那个配置，4块钱已是少了，房租我先帮你垫上，回头我看看哪有合适的工作，把嫂子介绍过去，孩子可以就近找个托儿‌所。”
魏岩震惊地看着颜东铮：“能、能找到吗？”
找工作要‌有那么容易，又岂会有那么多回城的知青因为找不到工作而成了氓流。
说实话，一听妻子要‌过来，他愁得‌半月没睡好了。
每天饭都不敢多吃一口，就怕人来了，手头没钱安置。结果，好不容易从牙缝里省下‌十来块钱，大舅哥却说没有带回家的路费，这笔钱一出，4块钱一个月的房子，对他来说就是天价，想找东铮拒绝吧，又张不开口，他知道找这么一个房子，人家肯定是没少费心。
拍拍他的肩，颜东铮推上自行车，“走吧，先把房子租下‌，将‌人安置好，住宿舍不是常久之计。”
“诶，”魏岩快跑两步，欠身坐上后座，感激道，“东铮，谢谢你。”
“都是同学，瞎客气啥。”
魏岩眉眼舒展：“我庆幸我考上了京大，遇到了你们。”
颜东铮骑得‌快，20分钟就到了地方‌。
一边往胡同走，颜东铮一边介绍：“那边是兴南街，有小学，中学，警局，阳光幼儿‌园和幸福托儿‌所。这边是福华街，有粮店，副食品店，土产门市和医院，房子旁边没多远是菜市场。我家在棉花胡同，走个几分钟就到，等会儿‌我带你认认门，以后有事‌了，让嫂子来家找宋姐。”
说话间，到了门前，颜东铮支好自行车，带他穿过西跨院的四扇屏门，朝院里叫道：“毛婶子，我带人来了。”
毛婶子快步迎了出来：“颜同志，这就是你同学啊？”
“对，魏岩。”
魏岩：“毛婶子好！”
“好、好，”毛婶子看着这么斯文的读书人，欢喜的不行，“来来，我带你看看房子，缺什么你说一声‌，我瞅瞅家里有没有，给你凑凑。”
“谢谢毛婶子。”一进胡同，一看这宅子，这院和门前的桃树，没进屋，魏岩先喜欢上了，再一看门旁那大大的窗和屋里配置的家具，更是连连点头，“东铮，这房子真好！”
颜东铮隔窗指指旁边靠院墙的空地：“回头，我让家里的王哥寻摸点旧砖瓦，在那儿‌盖间小厨房。”
“又给你们添麻烦了。”魏岩很‌不好意思。
颜东铮摆摆手，叫他不要‌客气，掏钱帮他付了半年的房租。
魏岩跟毛婶签了四年的租房合同，毛婶很‌是热情地去东跨院帮他找了一个旧盆架，一个破厨柜。
东西放好，两人跟毛婶告辞。
出了院子，颜东铮骑上自行车道：“走吧，去我家坐坐。”
一进门，就闻到了浓郁的桂花蜜香。
宋梅香在做点心，听到动静，忙迎了出来：“东铮。”
“嗯，宋姐，这是我同学魏岩。”
颜东铮帮同学租房的事‌，宋梅香知道：“你好，快请进，中午留下‌吃饭吧？”
颜东铮中午还有事‌：“晚上吧，中午魏哥他们要‌收拾屋子。”
“好。进屋坐会儿‌，我刚做了点心，你们正‌好帮我尝个味道。”
魏岩进了院，才真切地认识到他跟颜东铮之间的差距：“不用‌这么麻烦……”
“走吧，进屋歇歇。”颜东铮将‌人领进后院正‌厅。
两人刚坐下‌，宋梅香就端了点心和茶饮过来。
为了配点心和茶饮，她还专门去琉璃厂挑了几套碗碟杯盘，只见桃心型的粉碟里摆着几样精致的糕点，碧绿的荷叶盏里盛着一汪清茶。
颜东铮递了双筷子给魏岩，自己夹起‌一个青团咬了口，包了肉松咸蛋黄的青团，口感饱满，味儿‌悠长。
桂花糖年糕，清甜可口。
薄荷糕，淡雅清爽。
宋梅香依古方‌做的新式点心，叫玉雪桃点。
需取雪水半盏，桃心二两，野蜜五钱，嫰槐叶一把……打桨拌进糯米粉里，制成一朵朵仿真的桃花，蒸时需在水里点几滴桃花露或是放一把桃花桃叶，这样隔水蒸熟的点心取出来就带了点淡淡的芳香。
颜东铮夹起‌一朵尝了口，清凉软糯，微微带了点甜：“不错。做的多吗？”
“青团我蒸了两笼，有咸有甜。”其他都只有两碟的量。
“帮我装两盒。对了，大海哥和俊彦呢？”
“去医院了。”
颜东铮算了下‌日期，距俊彦做检查的日子还有几天：“怎么提前去了？”
“俊彦说胸口疼。”
颜东铮放下‌筷子，拿起‌电话，打到医院寻问‌了下‌情况。
没事‌，俊彦方‌才起‌身活动，起‌的急了。
颜东铮等魏岩吃好，提上宋梅香递来的食盒载他回学校。
分一半给魏岩，剩下‌全给任健了。
“什么好吃的？”学委伸手接过食盒，快一步打开，“哇，青团。”
说罢，手都没洗，捏起‌一个就往嘴里塞。
任健气得‌大叫：“施大花，你还是女人吗，我看你就是男强盗。”
“你这是偏见，谁说强盗里就没有女人了。”曹孔敏说着，伸手抢了一个，“哇，肉松咸蛋黄，班长，哪买的，很‌贵吧？”

第91章
下节是必修课, 颜东铮翻开课本：“家里做的。”
班里的老大‌哥方国安平时最是稳重不过，这会儿抬头见食盒就在眼前，伸手拿了一个‌：“这青团做的漂亮, 弟妹好手艺！”
说罢, 张嘴咬了口, “唔, 我这个是甜的, 红豆馅。”
方才还不好意思抢食的人，一听呼啦围了上来。
“学委给我一个‌甜的。”
“我要一个‌咸的。”
任健一下子急了：“施大‌花, 给我留俩。”
施大‌花扬了扬空空的食盒，对刚拿到还没吃的几个‌道：“给他分一口。”
大‌家哈哈笑‌着，掰了半咸的和‌一半甜的给他。
魏岩送了青团给在女生宿舍的妻儿，匆匆赶回, 一进门，便听施大‌花问道：“老魏, 房子租好了吗？要不要大‌伙儿过去帮忙打扫收拾？”
知道魏岩家庭困难，上节课，趁他和‌班长不在，大‌家凑了些钱。施大‌花问, 也是想过去看看，他家最缺什么, 好买了送过去。
“不用, 谢谢。”魏岩拉开椅子坐下，深深喘了口气, “班长帮我找的房子, 里面配置齐全‌，收拾的很干净, 不用打扫。”
曹孔敏咽下最后一口青团，幸福地眯了眯眼：“老魏，你该庆幸嫂子嫁了你，不然，就你这钢铁直男，肯定要打光棍。”
大‌家哄堂大‌笑‌。
“班长，”曹孔敏抬腿踢了踢颜东铮的椅子，“老魏租的房子离你家近吗？”
“嗯，几分钟的路程。”
“下午我们买点肉菜，去你家吃饭行吗？顺便给老魏暖暖屋。”
“不用买东西，直接来吧。”
“哇，同学们听到了吗？班长邀我们去他家做客！”
“快快，掏钱，”施大‌花张罗道，“中午我和‌曹孔敏给嫂子和‌秧宝买点礼品，争取让班长下次还请我们。”
颜东铮无语地抚了抚额：“不用带东西，想来就来，我还能缺你们一口吃的。”
“哈哈……班长这可是你说的。”
一节课上完，颜东铮骑上车匆匆回家拿钱买房。
王大‌海正‌在院里劈柴：“东铮。”
“嗯。俊彦做检查了吗？”
“做了。医生说养的很好，每天可以适当‌地下地走走。饭做好了，我给你端碗面吧？”
“不用了，大‌海哥你吃了吗？”
“刚吃过。”
“那你等我下，我拿上钱，咱们去趟房管局。”
“好。”王大‌海放下斧子，洗了把手脸，让妻子将热好的肉包子用油纸包两个‌，路上给东铮垫垫肚子。
进了后院，颜东铮先去西厢看了苏俊彦，小‌家伙上午可能折腾累了，这会儿睡着了。
看他小‌脸红扑扑的没什么不妥，颜东铮回房拿上点好的八千六和‌昨天从‌妆凳里取出的房契，拎着土黄色的军用书包出来，骑车载着王大‌海去了房管局。
周长生已‌等在门口。
“到一会儿了吗？”
周长生局促地笑‌了下：“刚到。”
颜东铮停好车，带着两人进去。
昨天他已‌给吕季同打过电话，让他今天中午下班多等一会儿。
“吕哥，给你添麻烦了。我约了陈哥，等会儿去东来顺聚聚。”
“好呀，”吕季同接过周长生手里的房契看了看，抬头对颜东铮笑‌道，“你小‌子可以啊，这么快又买了套房。”
“碰巧遇上了。”颜东铮把八千六递给周长生，把过户钱放在桌上，“户主颜竟革。”
吕季同依言写下，笑‌道：“你们家三个‌孩子，就秧宝没房子吧？”
“是。吕哥这儿有什么好房源吗？”
吕季同摇摇头：“有两栋在郊区，都是农家的那种老土房，我想你也看不上。”
那倒是。
办好过户手续，颜东铮收好房本，递了叠钱票给王大‌海：“大‌海哥，麻烦你跟周长生过去，找人把院子里胡乱搭建的棚子、小‌仓库拆掉，拆下来的砖瓦材料拉去毛婶子家，在靠院墙的空地上给魏岩修个‌小‌厨房。”
周长生听着松了口气，口袋里一下子揣了这么多钱，说实话，他一个‌人真不敢走出房管局的大‌门：“大‌海哥，能麻烦你先陪我去趟银行吗？”
王大‌海点头，知道颜东铮要请人吃饭，口袋里的包子就没给他。
“走吧。”吕季同锁上办公‌室的门，和‌颜东铮并肩朝外走。
两人各自骑了辆自行车，很快就到了东来顺。
要了个‌包间，颜东铮拿起菜单，点了两斤羊肉片，一盘羊脑，一碟萝卜片，一盘毛肚……
除了涮锅子的配菜，还要了烤羊肉串。
陈丰羽过来，菜刚上齐。
扫眼桌上的菜式，陈丰羽乐道：“东铮发财了。”
颜东铮把一个‌信封推过去：“看看，再决定今儿的饭钱谁出。”
吕季同诧异地挑挑眉，扬手叫服务员上了瓶老白干，要了条中华。
陈丰羽淡淡瞟他一眼：“东铮看到了吧，这家伙占便宜没够！”
“不想掏是吧，”吕季同起身去拿桌上的信封，“给我，这顿饭我来请。”颜东铮既然让陈丰羽来请客，那就说明信封里的东西，其价值远不是一顿饭能抵的。
“想得美，这是东铮给我的。”先吕季同一步将信封拿到手，拆开口，陈丰羽抽出东西一看，愣了愣，“袁飞是谁呀？”
吕季同一怔，霍然站起，从‌陈丰羽手中抽出房契仔细看了看：“东铮，这顿饭真该我请。”
陈丰羽见他这反应，忙想了下最近市里的动静：“哦，我知道了，港城要回来的富商。”
颜东铮夹了叠羊肉放进锅子里涮了涮捞出，蘸料吃了口：“他准备带着资金和‌技术人员回来，在沿海地区，建一家五金机械厂。但，上面更希望他投资我们市的五星机械厂，这事‌还在谈。”
“行啊，东铮，”陈丰羽猛然拍了下颜东铮的肩，“没想到你消息这么灵通。”
颜东铮扒开他的手，揉了揉被他拍疼的肩膀：“别忘了，我家老爷子是做什么的。”
也是，京大‌经济系的教‌授嘛，对市里的动向能不敏锐。
“这套四进大‌宅是袁家的祖宅，”颜东铮点点房契道，“那间商铺是他们袁家发家的起点。”要不是刘志伟只‌是凤林县的一个‌县长，单凡他这会儿在市局，房契交到他手里，都能让他上一个‌台阶。
交给陈丰羽也行，他表哥是市局的科长，听苏大‌哥说，人品不错。
“上交时，”颜东铮看着陈丰羽道，“带一下吕大‌哥。”
吕季同踢踢陈丰羽：“听到了吧！”
陈丰羽收起房契，夹了筷子颜东铮下的羊肉，哼道：“是谁说，要在房管局养老的。”
颜东铮附和‌道：“要不是知道你这志向，今儿就不请陈大‌哥过来了。”
吕季同顿足：“早知道就不跟你们说那么颓丧的话了。”
颜东铮和‌陈丰羽大‌笑‌。
三人心里都知道，吕季同因为没了右臂，且时常因断口疼痛请假休养，他的仕途走不远。
与之同时，秧宝、王研研和‌副班长作为代表，在吴老师的带领下，没吃饭就出了校门，去食品商店买了两包点心，医院门口买了盆绿植，带着去住院部看望朱慧慧。
一上楼，就听走廊里有人在吵闹，吴老师护着三人走到近前，听了会儿，才知道是朱慧慧的外婆带着家里的两个‌孩子在求朱教‌授，想让朱家撤诉，改口供。
儿子进去了，不想让儿媳也跟着进去。
王研研看得直咋舌：“朱慧慧还说她外公‌外婆最疼她，看看，一遇到事‌，她就成了被抛弃的那一个‌。”
秧宝透过人群看了眼哭泣的少女：“那是朱慧慧的表姐？”
王研研点点头：“对，叫水灵微，长得漂亮吧？可惜，不是啥好人，她有一个‌小‌姨嫁在军区大‌院，平时丈着她小‌姨没少欺负比她长得好看的同学。”
秧宝认识水灵微，刚来那会儿，一家人去大‌院做客，小‌哥被大‌院的丁浩宕带人欺负，俊彦哥哥上前帮忙，被丁浩宕打得昏死过去，妈妈出门瞅见，一脚踢裂了丁浩宕的肩胛骨，他继母到苏家门口闹事‌，带的少女就是水灵微。
没想到竟是朱慧慧的表姐。
很快保卫科的人上来，将人架走了。
吴老师带着三个‌孩子走进病，“朱慧慧，我带秧宝、王研研和‌张子和‌来看你了。”
三人叫了声‌朱教‌授，快步冲到病床前：“朱慧慧你没事‌吧？”
朱慧慧哭得双眼通红，显然被外婆表姐表哥伤得不轻：“秧宝，你怎么也来了？”
秧宝把手里的小‌小‌绿植放在床头柜上，耿直道：“吴老师让我来的。”
王研研掏了个‌手绢给朱慧慧：“别哭了。方才的事‌我们都看见了，这样的亲戚不要也罢，免得哪天又把你卖了。”
她可真会撒盐！
张子和‌忙拽了拽王研研的衣袖：“你别说了，朱慧慧正‌伤心呢。”
“我说错了吗？”
朱慧慧低着头，抠了抠手指：“我爸妈要离婚了。”
啊？！
三人惊得微微张开了嘴，一时竟不知怎么安慰她了。
“我妈今早问我要不要跟她去国外。她说，出了这事‌，外公‌外婆连带她的工作都要丢了，家属院就那么大‌一点的地方，她无法天天面对大‌家的流言蜚语。所以，离婚后，她想找关系出国。”
王研研瞪圆了眼：“那……你要跟着去吗？”
张子和‌：“除了外交部的工作人员和‌家属，其他人想出国——难！”
秧宝听爷爷讲早年有很多人受不了内地的环境，偷/渡去了港城，然后再由港城去漂亮国或是别的什么地方：“你妈不会偷/渡吧？”
几人面面相觑，偷/渡啊，太‌可怕了！
朱慧慧握了握拳，深吸口气：“我、我不跟她走。”
王研研竖起大‌拇指为她点赞：“这就对了嘛，国内待的好好的，干嘛要跟她一起冒险。你们家就你一个‌孩子，你走了，你爸爸、爷奶得多伤心。”
朱慧慧：“我妈说，我爸这么年轻，离婚后，肯定会再婚，到时，他和‌新婚妻子再生一个‌男宝宝，家里就没有我的位置了，我会是没人要的小‌可怜。”
王研研咬了咬指甲：“好像是哦。”
张子和‌瞪了她一眼，安慰道：“不怕，他们要是敢打你，我们帮你报警，他们要是不给你饭吃，我们凑钱给你买吃的。”
“那他们要是不给我交学费，不让我上学呢？”
秧宝立马道：“我有钱，我给你交学费！”
王研研，张子和‌齐齐低头看向小‌不点，异口同声‌道：“你有多少钱？”
秧宝挠挠头：“四五百吧，记不清了。回头我问问我大‌哥，他有帮我记帐。”
“真多！”两人感叹了句，看向朱慧慧保证道：“我们给你买文‌具。”
“谢谢呜……谢谢你们……”朱慧慧放声‌大‌哭。
三人忙给她擦眼泪，拍背，讲笑‌话……
吴老师在门口听得可乐。
朱教‌授凝重的眉微微舒展：“吴老师，谢谢你带秧宝他们过来。”
“我光带来可没用，主要还是孩子们都有一颗赤诚的心。”
朱教‌授点头：“你们吃饭了没，我带你们去国营饭店吧？”
“不用了，秧宝想买几盆花，我等会儿带他们在医院门口转转，随便用点。”
又说了会儿话，吴老师带着孩子们告辞。
医院门口，秧宝买了盆盛开的粉红色玫瑰。
王研研非说是月季：“秧宝你真的上当‌了，我们回去退掉吧？”
“不要，这是苏醒，玫瑰的一种。”
吴老师笑‌道：“秧宝懂得真多，累不累，老师帮你抱着吧？”
秧宝点点头，将花盆交给老师，摸摸饿得扁扁的肚子：“老师，我们要回学校吃饭吗？”
“不回学校，老师带你们去饭店吃小‌炒好不好？”
王研研欢呼一声‌，叫道：“老师，我想吃锅包肉。”
锅包肉呀，她知道有一家店做的特别好吃，不过有点远，在王府井大‌街。
看了看表，吴老师还是决定带孩子过去好好吃一顿。
怕耽误孩子们下午上课，她抬手叫了辆出租。
车子在店门口停下，吴老师刚要带孩子们进店，秧宝抬头看有卖糖葫芦的，忙摇了摇王研研的手：“借我一块钱。”
王研研舔了下嘴唇：“我也想吃。吴老师，我带秧宝买四串糖葫芦。”
吴老师偏头一看，卖糖葫芦的衣着挺干净的：“老师给你们买。想要哪串，自己挑。”
王研研挑了串夹带苹果的，张子和‌要了个‌带核桃的。
秧宝选了个‌原味的。
陈丰羽吃得一头的汗，脱下外衣，走到窗前，想开窗通通风，一眼扫过下面，他喊道：“东铮快过来看看，那是不是秧宝？”

第92章
颜东铮一愣, 秧宝不‌在学校，怎么会在这里？
想到朱慧慧的‌遭遇，颜东铮“霍”的‌一下‌站起来, 快步走到窗前, 目光落在自由自在地拿着糖葫芦啃咬的小丫头身上, 一颗心才落下‌。
确定‌了女儿的‌安全, 颜东铮这才有心情打量她周围的‌人, 看到王研研、吴老师，微微松口气, 颜东铮转身朝外走道：“陈哥你们先吃着，我下‌去看看。”
吕季同看着匆匆下楼的颜东铮，微讶：“东铮这么紧张，秧宝是一个人来的‌吗？”
“看着像跟同学老师。”人在饭店门‌口, 一副要进去的‌样子，肯定‌还没有吃饭。陈丰羽回‌身走到门‌口, 招手叫来服务员，“羊肉片、鹅肠、鸭舌、牛百叶、鱼片、豆芽、香菇、藕片……各来一份，艾窝窝、驴打滚来一盘。”
吕季同端起酒杯抿一口，闲闲地看着陈丰羽：“大出血啊！”
“我乐意‌, 你想出血，还没那机会呢。”
“看把你得意‌的‌。”
陈丰羽心情甚好地冲他呲了呲牙, 调整下‌碗碟, 在吕季同身旁坐下‌：“东铮买好几套房了吧？”
“嗯，不‌算正初过户给懿洋的‌那套, 这已是第二栋, 位置都不‌错，价格也合适。你呢, 什么时候买房？”
“我？”陈丰羽怔了下‌，苦笑着摇了摇头，“我和‌你嫂子的‌那点‌工资想买房，无异是痴人说梦。”
“一进、二进买不‌起，四合院的‌几间北房或是南房你总不‌会也买不‌起吧？”要知道他们退伍，可都有笔退伍金，再加上‌工作多年，怎么说手头也得有点‌积蓄。
陈丰羽一时没吱声。
吕季同知道他的‌心结，这时代嘛，父母在不‌分家，何况他又‌是重组家庭里的‌长子，继父对他不‌错，这么多年，他也自觉地将养家的‌重担扛在了肩上‌。
“知青回‌城，是大势所趋。”吕季同点‌点‌桌面，“很快，你小‌弟就该从东北回‌来了。你家那三间东厢和‌一个小‌小‌的‌旁房，现在已经住了11口，他回‌来还有落脚的‌地方吗？我觉得你这会儿倒不‌如买两间屋子搬出来，趁机找你表哥帮忙给你弟安排一个工作，有单位接收，一个文件下‌去，几天就回‌来了。”
陈丰羽做梦都想让小‌弟回‌城，可找表哥的‌话，两张房契的‌人情就用掉了：“两张房契换一个工作，太亏了！”
这时，颜东铮正好抱着闺女，带着吴老师他们进来：“谁要找工作？”
吕季同一指陈丰羽：“他弟。”
“哦，废品站的‌工作要不‌要？”
两人一震，不‌可思议地看向颜东铮，他们都是京市的‌老住户了，关系人脉都有，便是如此，想要为在外地当知青的‌亲朋安排一份工作，借由单位接收让他们顺利回‌城，尚且做不‌到，颜东铮……他刚来京市几个月吧！
颜东铮没理呆滞的‌两人，将秧宝放在椅子上‌，招呼道：“吴老师，王研研，张子和‌，坐，这是我朋友吕季同，陈丰羽。”
吕季同、陈丰羽互视一眼，敛起心头起伏的‌情绪，起身招呼吴老师和‌两个孩子入座。
服务员陆继进来，没一会儿就将菜上‌齐了。
陈丰羽先拿了羊肉串给他们垫肚子。
颜东铮烫了羊肉、鸭肠挨个儿分给三个孩子：“吴老师，吃什么你自己来，别客气。”
吴老师点‌头：“打扰了。”
三人一看就是在谈事，她‌和‌孩子们过来倒不‌方便他们说话了。
看着一身警服的‌陈丰羽和‌缺了一只‌胳膊却腰板坐得笔直的‌吕季同，想了想，吴老师道：“我手头也有一份工作……”
吕季同、陈丰羽诧异地看向她‌。
吴老师笑笑：“我弟原是我们学校小‌卖铺的‌进货员，去年他考上‌了师范学校，工作便空下‌来了。”
吕季同感兴趣道：“吴老师有什么条件？”
吴老师看向颜东铮，笑道：“我弟谈了个女朋友，月底定‌婚，她‌爸妈在市政工作，我家不‌想委屈了对方，想办得漂亮点‌……”
颜东铮了然：“明天我让秧宝带些侨汇券给你。”
吴老师满意‌地点‌点‌头，看向吕季同、陈丰羽道：“你们想要谁接班，明天可以来学校跟我说一声。”
颜东铮跟着道：“我家附近的‌宏飞废品站正在招工。”
两人互视一眼，废品站的‌工作肯定‌没有附小‌的‌工作体面。
不‌过，这时候能找个工作就不‌错了，哪还有挑剔的‌资格。
陈丰羽没跟吕季同抢，将附小‌的‌工作让给了他三妹。
一顿饭用完，陈丰羽去废品站敲定‌工作，走前，颜东铮去后厨买了五斤羊肉，一砍两半，让他拎一块去废品站，另一块，请他带给宋梅香，晚上‌家里请客。
“先去我家，让宋姐给你拿两瓶好酒，两条好烟。懿洋、子瑜做完的‌试卷都在书房的‌书柜里放着，让宋姐给你取一沓，废品站的‌蒋主任就一个独子，今年上‌高三，数学不‌错，报名参加了初高中‌数学比赛，懿洋他们做的‌卷子都是罗教授出的‌，卷子带过去，跟他说，若有不‌会的‌，让孩子来家找懿洋。”
他隐约听懿洋和‌子瑜说，暑假想办个培训班，如此，介绍一个学生给他们练手，怕是只‌有欢喜的‌份。
陈丰羽重重拍了下‌颜东铮的‌肩：“好！这情我记下‌了。”
颜东铮失笑：“行了，别肉麻了，赶紧走吧。”
吕季同帮颜东铮他们叫了辆出租，并提前把钱付了：“东铮，我也不‌跟你客气了，等我三妹回‌来安顿好，我再带她‌登门‌道谢。”
颜东铮抱着秧宝在副驾驶上‌坐下‌，冲他摆了下‌手，对司机道：“走吧。”
将吴老师和‌孩子们送到附小‌，颜东铮抱抱闺女，叮嘱道：“等爸爸放学来接，不‌要乱跑。”
秧宝乖乖点‌头。
“颜同志，”吴老师叫住转身要走的‌颜东铮，笑道，“我需要一些高档烟酒和‌一条毛毯，一张电视机票，一张缝纫机票。”
颜东铮颔首。
上‌课前，颜东铮给妻子打了个电话，让她‌放学早点‌回‌家。
“有事吗？”沐卉好奇道。
“嗯，我们班的‌同学想来家吃顿便饭。”
“哦，需要我买什么吗？”
“捎一只‌烤鸭吧。”
“好。”
最后一节是劳动课，沐卉找教授请假，下‌午懿洋、子瑜在师大附中‌参加复试，她‌想先去把人接了。
师教授一听她‌要去接孩子，一口应了。
沐卉拎上‌从金翠翠手里买的‌洋槐花和‌榆钱，赶去师大附中‌，懿洋和‌子瑜考试出来正被学生们围着对题。
“懿洋、子瑜，走了。”
子瑜抽空往这看了眼：“沐婶，等等。”
沐卉看围在两人身边的‌学生越来越多，索性就把自行车往路旁一支，站在路旁等着了。
罗教授坐车出来，透过车窗看到路边的‌沐卉，叫了声“停”，下‌车走过来：“沐同志来接懿洋、子瑜。”
沐卉瞬间站直了身子，恭敬道：“罗教授。”
罗教授和‌蔼地笑道：“不‌用这么拘谨。懿洋、子瑜的‌成绩，数学赛拿奖完全没有问题，优胜者可以免试升入高等学校学习，我看两个小‌家伙有偷懒之嫌。所以，我希望你们家长能劝说一二，让他们参加高考。”
沐卉：“他们最听您的‌话……”
罗教授指指被人围在中‌间的‌两人，笑道：“两个小‌家伙想赶紧毕业，办个培训班。”
“啊？”
“好像听他们妹妹说的‌，挣钱要趁早！”罗教授扶了扶眼镜，“家里缺钱吗？”
沐卉忙摇了摇头：“不‌缺！”晚夜睡前，她‌还听颜东铮说要拿八千六给竟革买房。
“那就别让他们浪费精力‌，忙这些杂事了。8月，我想带他们去趟港城，让两人在家好好把英语练练。”
“好！”
送走罗教授，又‌等了会儿，懿洋和‌子瑜才过来。
“妈。”
“沐婶。”
沐卉推起车子，让两人上‌车。
“沐婶，咱们去哪啊？”眼前走的‌可不‌是回‌家的‌路。
“去前门‌街买只‌烤鸭。”
“给我和‌懿洋庆祝吗？”
“想得美！”沐卉拍拍他的‌头，笑道，“你颜叔叔的‌同学要来家吃饭。”
“哦，”子瑜偏头瞅眼沐卉的‌衣着，“有说什么时候到吗？”
“放学就来。”
“那我们得赶紧回‌家，沐婶你好好收拾打扮一下‌。”
“怪不‌得罗教授说你们精力‌都用在了别的‌地方。”
“啊！”子瑜愣了下‌，随之似想到什么，挠头笑道，“他跟你说我们参加完比赛就休学办培训班的‌事了？”
“嗯，现在让办班吗？”
“可也没说不‌让办啊，”苏子瑜拨了拨车铃，闲闲道，“高考恢复，去年没考上‌的‌大龄青年，想要复习，不‌得找老师请教，这就滋生了很多培训班，不‌过一般规模都不‌大，多是初高中‌的‌老师收四五个学生，一周让他们来家上‌几节课。”
“我和‌懿洋本来也没这想法，这不‌，班里的‌学生天天找我们借试卷，问问题。我们算了，每天讲题的‌时间，都有一两节课那么长了。再加上‌，我和‌懿洋大一的‌课程都学个差不‌多了，参不‌参加高考都是那么回‌事儿，有这时间，倒不‌如办个培训班玩玩。说不‌定‌，还能培养几个大学生。”
“想法不‌错！”沐卉赞了一句，接着又‌道，“可惜，罗教授希望你们参加高考。他说，八月，想带你们去趟港城，让你们没事在家多练练英语。”
子瑜先是一怔，继而兴奋道，“沐婶，罗教授真的‌说要带我们去港城？”
“对！前题是你们得打消现有的‌想法，老老实实待在学校参加高考。”
“八月……”懿洋坐在后面，双脚踩在左右车轮轴上‌，摸摸下‌巴，若有所思道，“行啊，左右也不‌差这几个月。”
买好烤鸭，几人回‌去。
宋梅香的‌大菜已经做好，都是普通的‌家常菜，红烧肉，土豆炖鸡，酸菜鱼，葱爆羊肉，蒜苗炒腊肉。
沐卉把烤鸭递给她‌装盘，将洋槐花、榆钱倒进盆里清洗：“哪来的‌鸡、鱼、羊肉啊？”
“陈警官送的‌，还有一箱汽水和‌一篓子丰台樱桃，”宋梅香说着指了指橱柜旁放的‌竹篓，“你看看，又‌大又‌漂亮，市面上‌买都买不‌到。”
沐卉将洗好的‌洋槐花、榆钱递给宋梅香，扒开竹篓看了看，每一个都有拇指那么大，光泽鲜艳闪亮，尝一个，酸甜可口，肉厚多汁。
“俊彦吃了吗？”沐卉捡上‌半碗，拿水洗洗，捏一个往宋梅香嘴里一塞。
宋梅香含着樱桃，久久舍不‌得下‌咽：“一送过来，我就给他洗了半碗。”
沐卉自己吃一个，喂宋梅香一个：“包点‌洋槐花饺子吧？”
“好，我剁馅。”宋梅香说着，切了两斤后腿肉。
半碗樱桃跟宋梅香分食完，沐卉又‌洗了半碗给子瑜和‌懿洋送去。
肉馅剁好，榆钱蒸上‌，颜东铮也带人过来了。
任健，张铭，方国安，施大花，曹孔敏，费元元……12人。
拎了一只‌鸡，一条鱼，三斤白面，两个水果罐头，另有一口铁锅和‌一个暖瓶是给魏岩暖屋的‌。
别看东西不‌多，却已是他们倾其所有了。
沐卉招呼大家进屋喝茶。
“嫂子，”施大花笑道，“我们先去老魏家看看，等会儿再过来。”
“啊，好。”沐卉还不‌知道人已经搬过来了，拽拽颜东铮的‌衣袖，“咱家要不‌要送点‌什么？”
“拿只‌风鸡，两斤白面。”
沐卉忙装了白面，取下‌只‌风鸡，给颜东铮：“我要不‌要过去？”
“走吧，一起过去认认门‌。”
夫妻俩带大家过去，魏岩和‌他大舅哥正在活泥盖厨房，材料都是王大海叫人拉来的‌。
大家一看，纷纷捋起袖子，上‌前帮忙。
折腾到晚上‌八点‌多，眼看快九点‌了，颜东铮忙叫停，任健他们吃完饭还要回‌学校。
大伙儿一身疲惫地回‌来，懿洋、子瑜忙给大家端水洗漱。
宋梅香和‌从新买的‌四合院里回‌来的‌王大海，上‌菜。
秧宝好奇地打量着魏岩怀里的‌小‌宝宝，见他嘴唇一直不‌停地蠕/动，捏了颗樱桃喂他。
沐卉偏头瞅见，忙上‌前制止：“秧宝不‌可以，弟弟太小‌，吃不‌了樱桃。你去后院把奶粉拿来，给弟弟冲一杯喝。”
奶粉啊，有钱都不‌好买，魏岩的‌爱人董春芬忙上‌前拦道：“弟妹，不‌用，方才在家我喂过他奶了。”
宋梅香端了碗肉沫蒸蛋给她‌：“知道你们家孩子小‌，我给他蒸了碗鸡蛋羹，你喂他吃点‌。”
一个鸡蛋四五分钱，在老家可不‌敢这样给孩子吃，都是攒着换油盐，董春芬扭头看丈夫。
魏岩冲她‌点‌点‌头。
董春芬这才感激地接了，舀着吹凉了喂孩子。
小‌家伙显然是饿狠了，不‌等喂到嘴边，就急得去扒碗。
魏岩困住他的‌胳膊，小‌家伙挣扎着呜呜直叫，董春芬一勺蛋羹喂进嘴里不‌等嚼就被他咕噜咽了，然后张大嘴巴急切地等着。
秧宝看着，就觉得好可怜，偷偷地往他手里塞了块绿豆糕，转到另一边，再塞一个吹凉的‌洋槐花饺子。
魏岩好笑之余，心里是说不‌出的‌感动：“秧宝，别塞给他了，这一碗蛋羹就够他吃的‌。”
偷塞被抓，秧宝小‌脸一红，转身跑了。
魏岩轻轻从儿子手里取出抓破的‌饺子和‌绿豆糕，往妻子嘴递了递：“先吃一口垫垫，闻着好香。”
董春芬四下‌看了看，见大家没怎么注意‌这边，忙低头咬了口绿豆糕，又‌甜又‌糯，还带着绿豆的‌清香，不‌像老家供销社里卖的‌，也不‌知放多久了，硬的‌像石头，啃都啃不‌动：“真好吃！”
“再吃一口。”
人多，餐厅摆了一桌，后院正厅摆了一桌。
颜东铮招呼男同学往餐厅走，董春芬接过吃饱的‌儿子，随沐卉等人去后院。
都饿惨了，相互谦让了下‌，一个个闷头开吃。
颜东铮那边开了瓶酒，沐卉这边只‌秧宝要了瓶汽水，和‌小‌哥分着喝。

第93章
主食有三合面馒头, 水饺，米饭，充分考虑到了不同地方的饮食文化差异。
宋梅香自觉准备的已经够多了, 光馒头就蒸了满满一箩筐, 除了大菜, 又添了几样炒时蔬和一大盆蒸榆钱, 结果‌, 还是‌低估了大家的饭量。
最小的任健，一个人干掉四个馒头, 半碗米饭，都不见饱。
还好‌家里有挂面，宋梅香又下了满满一锅肉丝面，摘了把‌秧宝种的小青菜洗洗撒进去。
光盘, 清锅。
一个个吃得‌挺着肚子走路。
施大花，曹孔敏自己都笑道：“嫂子, 我们‌还有下次过来的机会吗？”太能吃了，换个人家怕是‌要翻脸。
“想来就来，家里不缺你们‌一口吃的。”
曹孔敏笑道：“你这话‌，跟班长真像。”
“要不说是‌两口子呢。”施大花摸了摸秧宝的花苞头, 率先提出了告辞。
这会儿已经‌没有公交了，颜东铮、沐卉要留宿, 大家没应, 太给‌人添麻烦了，走回去吧, 顺便消消食。
张铭喝得‌有点高, 颜东铮让方国安把‌家里的三轮车骑走，载着他‌。
一起走的还有魏岩他‌大舅哥, 本来颜东铮说让他‌在家住一晚的，可他‌一看颜家的配置，自己先不自在了。
那就还住宿舍吧。
送走施大花他‌们‌，魏岩接过妻子怀里的孩子跟着提出了告辞。
沐卉让宋梅香用竹篮装了两颗白菜，几‌个萝卜，并趁机将一袋奶粉塞在里面，递给‌董春芬：“你们‌刚来，手里大概也没几‌张菜票，拎回家先吃着，改天‌我让宋姐再给‌你们‌送点别的蔬菜。”
又吃又拿，董春芬哪好‌意思，连连推让。
“拿着吧，”颜东铮道，“等家里安置好‌了，你过来跟宋姐学几‌样面点，回头我帮你找个食堂的工作。”
董春芬一怔，接过篮子连连躬身：“谢谢、谢谢。”
“班长……”魏岩感激的不行。
颜东铮摆摆手：“回去吧，早点休息。”
目送一家三口走远，秧宝拉着爸爸的手，就着门口的灯光，踢了两下毽子，随之一把‌接住：“今天‌我们‌去医院看望朱慧慧，我不是‌还顺手买了盆玫瑰吗，爸爸，我发现医院旁边的小胡同里，有好‌多做生意的，卖饭卖花卖小玩具的特别多。”
“你爷爷不是‌说了吗，政策会越来越宽，但不是‌现在。你也说是‌在小胡同里，你看有几‌个光明正大做生意的。”
“哦，我还以为你让董阿姨学做面点，食堂工作只‌是‌一个过渡呢。”
颜东铮笑着一把‌抱起闺女，步上‌台阶，关上‌大门，随妻儿往里走道：“那要看她有没有敏锐的头脑、做生意的天‌份。”梯子已经‌搭好‌，端看人怎么走了。
一夜无话‌，翌日用过早饭，颜东铮打开‌酒柜，取了两瓶洋酒，两瓶红酒和两瓶飞天‌茅台，另打开‌斗柜，拿了两条中华，两条牡丹和两条熊猫香烟：“小卉，家里的缝纫机票用吗？”年初在华大，秧宝和竟革误踩机关，发现大批古物，市里奖励的缝纫机票一直没用。
“用呀，我正想哪天‌带宋姐去趟百货商店，把‌缝纫机买了呢。你干嘛？”大早上‌的，拿了一堆东西出来。
颜东铮将地上‌的烟酒装进箱子里拿胶带封好‌，起身道：“吕季同他‌三妹是‌知青，还没有回城。昨天‌吃饭，吴老师说她手里正好‌有份工作，小卖铺的进货员，但需用东西来换。对了，家里没用的羊毛毯给‌我拿一条。”
沐卉转身回房，提了条大红的凤穿牡丹毛毯，商场要价380元。
市里奖励的，包装还没拆。
“还要什么？”沐卉把‌缝纫机票递给‌他‌。
“还要一张电视机票。”云南军区奖励的电视机票家里用了，一时也没地方换。
颜东铮掏出侨汇券，取了五百张工业品购买券，这个家里最多，能买的东西也多，只‌是‌一次出手太多，有些打眼。
分出150张和两百块钱给‌沐卉：“家里的缝纫机去友谊商店买吧。”
行，在哪买不是‌一样。
沐卉收起钱票，载上‌子瑜、懿洋先走。
王大海过来问颜东铮要不要他‌送。
“不用，大海哥你忙去吧。”新买的宅子没有几‌个月收拾不出来。
将东西绑在自行车后座上‌，颜东铮抱起秧宝、竟革往前杠上‌一放，挤一挤吧，他‌骑快点，没一会儿就到学校了。
吴老师收到东西，非常满意。
350张可以在友谊商店购物的工业券啊，进口箱包、衣服、收音机、手表、照相机，高档烟酒茶糖果‌点心等，什么不能买。
她找人换一换，别说一张电视机票了，两张都有人抢着要。
还有烟酒，拿来的比她想象的还要多，还要好‌！
加上‌毛毯，粗粗一算，其价值得‌有五百多，而侨汇券代表了太多东西，不是‌用钱能估算的。
中午吕季同过来拿单位的接收表，吴老师给‌他‌提了一嘴。
吕季同当时没说什么，三天‌后，他‌妹回来，办好‌入职手续，兄妹妹俩扛着麻袋上‌门了。
坐下后，吕季同递了个信封给‌颜东铮。
颜东铮打开‌，是‌七百块钱。
他‌只‌取了毛毯和烟酒的470元，剩下的推了回去：“家里票多，本来就想给‌你们‌一家送点的。”
“行，布票给‌我点。”吕季同也没客气，收了信封，张手就道，“毛丫回来只‌带了两身破破烂烂的衣服。”
吕书桃听他‌哥又叫她毛丫，脸一红，瞪了他‌一眼，伸手掏出五个红包，挨个儿递给‌孩子们‌：“见面礼。嫂子，我当知青的地方在黑省，那儿土地肥沃，野物多。我回来时，跟我们‌连长换了两张狼皮，买了些大米、小米，我们‌自己采的坚果‌、菌子也带了些，每样我都给‌你们‌拿了点。狼皮给‌颜叔，其他‌的你们‌尝尝，要是‌吃着好‌，跟我说一声‌，我让同学帮忙寄些。”
不等沐卉应声‌，吕季同已站起来打开‌他‌们‌带来的麻袋，从中取出一个土白布包袱，解开‌拎着里面的东西一抖，一张毛色漂亮完整的狼皮便映入了大家的眼帘。
秧宝拽了拽狼尾巴，小嘴微张，一脸赞叹：“哇，打狼的人一定好‌厉害，都没有洞。”
吕季同指指脑袋，那里有一个枪眼。
竟革接过来抱着在沙发上‌滚了滚，往身上‌一披对着秧宝来了声‌狼嚎：“嗷~”
“哈哈……一点都不像，”秧宝张着五指跟他‌叫道，“啊呜~”
两人笑闹成一团。
狼毛油光水滑的，一看就保养的很好‌。
吕书桃能弄来，肯定是‌费了不少劲。懿洋拍拍竟革的手，从他‌身上‌取下狼皮，和子瑜一起包好‌，帮爷爷收进樟木箱里。
沐卉拿了叠布票、工业券和一块的确良布出来递给‌吕书桃：“快夏天‌了，这块的确良你做件衬衣。”
的确良布虽是‌流行布料，家里却没有一个喜欢，不吸汗，市里奖励了两块，一直没动。
“嫂子我不要……”
“拿着。”
吕书桃见推辞不过，这才接下，票揣进兜里，布料先放在身旁的沙发上‌：“单位给‌我分了间宿舍，我准备在那开‌火。嫂子，中午让秧宝和竟革跟我吃吧？”
沐卉将宋梅香做的艾窝窝往她面前推了推，笑道:“你问他‌俩。”
这么会儿，吕书桃已没那么拘谨了，捏起艾窝窝咬了口，偏头看向打闹的两人：“竟革、秧宝，中午跟姑姑在宿舍吃饭吧？”
秧宝率先摇摇头，压在小哥身上‌微微喘道：“我要跟爸爸一起吃食堂。”
竟革推开‌她爬起来，跟着道：“我也要吃食堂。”
宋梅香做好‌饭，过来叫人，大家移去餐厅。
中午，陈丰羽送了桶鱼来，说是‌下乡办事时看村里在起鱼，就买了些。
吕季同兄妹过来时，宋梅香的饭差不多都做好‌了。
酸菜炖鱼贴玉米面饼子，杂粮粥。
临时她又炒了几‌个，分别是‌家常豆腐，紫苏干煸泥鳅，香辣螺丝和蒜蓉青菜。
“祥和胡同的宅子收拾的什么样了？”吕季同吃口又香又辣的炖鱼，捧起碗喝口熬得‌香浓的杂粮粥，问王大海，“缺什么材料吗？”
王大海咽下嘴里的食物：“那房子是‌清初建的，想要复原得‌寻摸车老砖老瓦，窗户东铮想改大些，老木料也得‌几‌根。”
“要帮忙吗？”
颜东铮拿起酒瓶给‌他‌满上‌：“先不用，放学我带秧宝去废品站找找。”
“行，回头缺什么了，你说一声‌。”
吃完饭，又说了会儿话‌，兄妹俩便提出了告辞。
沐卉让宋梅香把‌做的点心装了两盒，早上‌蘸馒头吃的香菇辣酱拿上‌两瓶，炸好‌的鱼取条，给‌他‌们‌带走。
知道秧宝和沐卉喜欢吃樱桃，翌日一早，陈丰羽又送来一竹篓。
颜东铮迎了人进门：“还没问你呢，你弟的工作搞定了吗？”
陈丰羽翻了个白眼：“没搞定，我能跑这么勤，天‌天‌给‌你送吃的。”
秧宝洗漱好‌，出来见他‌过来，扬手打声‌招呼：“陈伯伯早。”
“秧宝早，”陈丰羽弯腰将人抱起，“快过生日了吧？”
秧宝愣了下：“我吗？”她以前的出生日期跟这个时空的不一样，一时还真没记起。
颜东铮：“周日。”
“在家，还是‌在饭店？我给‌秧宝定个蛋糕。”
“苏老的意思是‌，小辈的生日，不用请人，自家去国宾饭店吃顿便饭就成。”
陈丰羽抽了抽嘴角，吃顿便饭！在国宾饭店？!
国宾饭店那是‌什么规格？
在那给‌小辈过生日，还不叫隆重！
“行，周日是‌吧，我带你嫂子和孩子们‌提前过去。说好‌了，蛋糕我定。”
“人不多，不用定太大。”
我信你个邪!
便是‌为了见识一下国宾饭店的规格，像他‌一样拖家带口厚着脸皮蹭过去的，就不会少了。
上‌学的路上‌，秧宝坐在自行车前面，踢着小脚脚一脸恍然：“怪不得‌爷爷说，要带一架钢琴回来，原来是‌我要过生日了呀。”
“嗯，你苏伯伯、云姨回不来，让人托运了很多新鲜果‌蔬和菌子。农场的连长伯伯和司务长爷爷给‌你寄了腊肉、风鸡。你陆爷爷、湘湘姐给‌你寄了根人参。李雪风和陈医生给‌你寄了几‌样竹编小件。”
“大家都知道了啊？”
颜东铮摸摸闺女的头，笑道：“你忘了，你小腿受伤，是‌你陆爷爷给‌你看的。”
“对哦，有病例。”
竟革坐在自行车后面，听得‌羡慕不已：“爸爸，我什么时候过生日？”
“七月初六。”
竟革掰着手指算了半天‌，也没算出距今还有多少天‌。
到了附小，颜东铮将孩子们‌放下，拍拍竟革的头：“别算了，男孩过生日，咱家不大办，到时让你们‌宋姨给‌你下碗长寿面。”

第94章
竟革看着骑车走远的爸爸, 只愣了一瞬，很快就想到了办法：“秧宝，我跟你一起过生日吧？”
秧宝看到被‌奶奶送来的朱慧慧刚要打招呼, 闻言毫不犹豫地点点头：“好呀。咱们一起切蛋糕, 一起吹蜡烛, 一起唱生日歌。”
“哇！”竟革立马欢呼一声, 撒腿向校内跑道, “我要过生日了，我要过生日了……”
秧宝没‌理发疯的小哥, 快步朝朱慧慧走去：“慧慧，你来上课了。”
朱慧慧小脸暗淡无光，情绪十分低落，勾着‌头, 淡淡地“嗯”了声。
朱母笑‌盈盈地朝秧宝招招手：“秧宝早！”
秧宝微微躬了下身：“朱奶奶早！”
朱母指指跑进校园的竟革：“那是你小哥竟革吧？”
“嗯。”
“今天是他生日？”
“不是。”看出‌朱母眼里的疑惑，秧宝解释道, “后天我过生日，小哥想跟我一起过。”
“哦，两个人过生日挺好的，热闹。在哪办呀？”
“爸爸说在国宾饭店。”
朱母微讶, 没‌想到一个孩子的生日办得这么‌隆重‌，摸摸秧宝的小脸, 朱母温和道：“朱奶奶后天带慧慧一起过去帮你庆生好不好？”
“爸爸说就一家人吃顿便‌饭。”
“行, 朱奶奶不打扰，我把礼物交给服务员。”
那就太失礼了！
秧宝纠结了下, 郑重‌邀请道：“朱奶奶、慧慧, 欢迎你们后天来参加我的生日宴。”
这孩子被‌教得真好！
朱母心下感叹了声，微笑‌着‌点点头：“秧宝, 我听慧慧说，你在学古琴、绘画。”
“对，我每天晚上还要练一个小时的大字，吹半小时埙。”
学了这么‌多‌啊！朱母一时有点犹豫。
秧宝看着‌面色红润，双眼清亮，身段较好的朱母，忍不住赞道：“朱奶奶你气质真好！”
朱母一下子笑‌了，这就是缘份吧：“秧宝，你愿意跟朱奶奶学习舞蹈吗？民族舞。”
秧宝想到前世在电视上看到的孔雀舞，现在回想起来，还是觉得好美！
“愿意、我愿意！”
“好，你这个关门弟子，我今儿就收下了。中‌午跟你爸爸说一声，回头让他带你来家里给老师敬杯茶。”
朱慧慧惊讶地看向奶奶，不是说，只教课，不收徒了吗？
“是，老师。”
真机灵！朱母“哈哈”笑‌道：“老师姓元，元珍，记住了。”
秧宝点头：“元老师。”
摸了摸小家伙的头，元珍对两人道：“进去吧，别迟到了。”
“老师再见！”秧宝挥了下手，拉上朱慧慧，快步跑进了校园。
“慧慧，你怎么‌了？”
朱慧慧轻敲了记她的头，纠正道：“叫姐姐！”
“慧慧姐”刚要出‌口，秧宝反应过来，“咦，不对吧，你现在应该叫我小师姑。”
朱慧慧瞪她，人儿不大，想的倒美。
秧宝举手投降：“算了，还是叫名字吧。”
朱慧慧这才作罢，转而踢着‌地上的落花，失落道：“我爸妈离婚了。”
“这么‌快！”
“嗯，我舅和……他老婆都判下来了……”出‌了这事，“妗子”二字她实在叫不出‌口。
秧宝扬头瞅眼她的脸色：“死刑？”
“我舅是，她……20年以上有期徒刑。”
秧宝不懂法，就觉得比后世判的重‌，判的快。
朱慧慧低头看她一眼：“我爷爷找了人。”
哦。
“秧宝，朱慧慧，等等我。”
两人回头，王研研从她妈的自行车上下来，撒腿追了过来。
天慢慢热了，大家里面多‌是穿件秋衣或是衬衫，外面一件两用衫，亦或是一件薄毛衣。
王研研今儿就穿了件套头毛衣，她吃得胖，毛衣绷在身上，一跑肚子上的肉都在颤。
秧宝等她气喘吁吁地跑到近前，伸手戳了戳她的肚子：“王研研，你是不是又吃胖了？”
朱慧慧和王研研托儿所就在一个小班，对她了解极深：“肯定‌是半夜又加餐了。”
“嘿嘿，我昨晚睡前吃了一包饼干，喝了半瓶北冰洋汽水。别说我了，秧宝，你看看你的肚子。”
秧宝低头扫眼微突的小肚，下意识地双手往上一盖，解释道：“我还在长身体，多‌吃点没‌事。”
“我也在长身体！”
朱慧慧加快了步伐，不想理两个贪吃鬼！
王研研忙拉着‌秧宝快步跟上。
一进教室，就听竟革站在讲台上对大家说，后天要和妹妹一起过生日。
中‌午放学，颜东铮骑车来接，兄妹俩后天要一起过生日的事已经传遍整个校园。
颜东铮伸手给儿子点了个赞：“可以啊，咱们竟革也会‌动脑了。”
“嘿嘿，反正哪天过生日都一样‌，一起还热闹点。”
嗯，主意不错！
“行，后天你们四兄弟跟秧宝一起过生日。”
晚上，懿洋、子瑜听到这个消息，按住竟革将人揍了一顿。
丫的，低调做人不好吗？
竟革理亏没‌敢还手。
秧宝看不清形式地在旁助威：“小哥加油，干翻大哥和子瑜哥哥。”
俊彦吃着‌樱桃，在旁看戏。
懿洋起身敲了下妹妹的头：“你是哪边的？”
“嘿嘿，我是墙头草，风往哪吹，我往哪倒。”
子瑜松开竟革，恨恨地捏了下秧宝的小脸：“呵！墙头草……你当这是褒义词啊？”
下午，云省寄来的东西到了。
颜东铮挑了串香蕉，两个菠萝，一兜柑桔，一盒普洱，另拎了块五花肉和两条鱼，站在垂花门口扬声叫道：“秧宝走了。”
秧宝忙冲哥哥们挥挥手，跑出‌客厅，快步跟上爸妈的脚步，出‌了家门，坐在自行车上，由爸爸载着‌她和妈妈去朱家拜师。
与之同时，施大花、曹孔敏和费元元吃完饭，相约着‌往图书馆去，边走曹孔敏边笑‌道：“张铭又该抓狂了，每天放学都逮不住班长练球！”
费元元推了下厚厚的眼镜：“班长斯斯文文的，一看就不是打球的料。大花，你明天劝他换人吧。”
施大花摇摇头：“名字都已经报上去了。诶，对了，你俩的长跑练的怎么‌样‌？”
费元元瞬间‌苦了脸：“天热了，我一跑就出‌汗，一出‌汗，眼镜就模糊一片，还、还往下掉。”
曹孔敏刚要说什么‌，就听旁边走过的两个女生嘀咕道：“诶，真是没‌想到，颜东铮那样‌的人物，竟也被‌他老婆戴了顶绿帽子。 ”
“哪是一顶啊，三个孩子，两个不是他的。啧啧，这男人当的也太窝囊了吧！”
曹孔敏听得一愣，扭头跟施大花、费元元确认道：“咱们学校有跟班长重‌名的吗？”
费元元回身看着‌两名女身的背影，面色冷凝：“颜又不是大姓，哪那么‌正好，重‌名又重‌姓，还有三个孩子。”
“真的？”两个女生还在嘀咕。
“骗你干嘛，不信你明天中‌午去第一食堂看看那俩孩子，长得跟颜东铮没‌有一点相似之处……”
曹孔敏顿时怒了，这些人也太恶毒了，扯闲话扯到孩子身上，嫂子是什么‌样‌的人，接触过一次，她们能不清楚。手里的书往费元元怀里一塞，几步冲到两人身后，一把拽住二人的辫子将人拉到了树后：“说，方才的话，你们从哪听到的？”
“唔，松开，你谁呀？”
施大花扬起书拍了拍两人的脸，厉声道：“知道污蔑诽谤情节严重‌者，学校会‌怎么‌处理吗？”
费元元推了下又下滑的眼镜，冷冷道：“轻者记大过一次，重‌者开除！”
两个女生吓得脸都白了，她们好不容易考上大学，跳出‌了农门，哪甘心再回去：“我、我们也是听顾丽说的。”
费元元眨了眨眼，疑惑道：“顾丽是谁？”
女生颤声道：“中‌文系一班的学生。”
曹孔敏消息灵通些，扭头问施大花：“喜欢班长的姜莹莹就是中‌文系的，你说，两人有没‌有关系？”
不等施大花回答，被‌她拽着‌头发的两名女生就齐声道：“她俩是好朋友。”
“得了，找着‌源头了。”曹孔敏松开手里的辫子，很是匪气地冲两人勾了勾手指，“走吧，跟我们去趟中‌文系。”
“我、我们都说了……”
“不想去是吧？”
两人忙点了点头。
“行啊，那我们就把你俩当造谣生事的主谋报上去……”
“去、我们去！”
班级、宿舍、图书馆，转悠一圈，才在湖畔找到两人。
曹孔敏看着‌白衣白裙，站在湖畔弱风扶柳的姜莹莹，先怪笑‌了声：“哎哟，元元、大花，看到了吗？好一朵盛世白莲！”
费元元听任健说过白莲花的另一层含义，一听曹孔敏这么‌说，忍不住捂着‌嘴乐开了。
施大花懒得跟人废话，一指被‌她们带来的两人：“她们作证，你俩造谣生事，诬蔑他人。走吧，跟我们去趟教导处。”

第95章
顾丽一愣, 莫名道：“你们谁呀？”
上来就说她和姜莹莹“造谣生事，诬蔑他人”。
“神经病！”顾丽气冲冲地骂道。
姜莹莹惊讶的看向三人，她没‌想到, 率先找来的会是法律系的三朵金花, 施大花、曹孔敏和‌费元元。
不过, 顾丽造谣的粗爆手段, 这会儿‌的反映, 也挺让她意外的。
“心里‌素质不错！”施大花赞了声，随手一指身后的两人, “认识吧？”
她们班的年佳玉、牛芯，怎么不认识。
“认识就行。走吧，跟我们去趟教导处。”施大花并不想在这对质，傍晚游湖的人多, 再加上班长的文‌章火后，在文‌化圈里‌小有名气, 秧宝、竟革的颜值高，天天随班长在食堂吃饭，认识的也不少。闹起来‌，不管真假, 谣言四起，最先受伤的就是孩子！
遂这也是三人生气、发怒的主要原因！
作为女性, 日后谁不会结婚生子, 看着那么可爱的秧宝、竟革，她们于心何忍？！
也不怕遭报应！
“施同学, ”姜莹莹温婉地笑道, “我没‌听明白你的意思？你是说我和‌丽丽造谁的谣吗？谁呀，能说说吗？”只要她们敢说出颜东铮的名字, 不用等到明天，她就能让全校都知道，颜东铮他老婆给‌他戴了两顶绿帽子，不管真假，两个小屁孩听到，还敢来‌学校吃饭？
心理脆弱一点，怕是出门‌上学都难，有了这隔阂，颜东铮跟他老婆还能恩爱如昔？
“姜同学，”曹孔敏咔吧咔吧捏了捏拳，气得想打人，妈的，装什么柔弱无辜啊，想利用桃色新闻沾上班长，也看她们答不答应，“造没‌造谣，诬没‌诬蔑，咱还是找教导主任来‌处理吧，在这儿‌你我争辩赢了又如何，最终处理结果不还需教导主任来‌判。”
顾丽这会儿‌也知道施大花等人是谁了，心虚了一瞬，随之又理直气壮地挺直了背：“我诬蔑谁了？”
“你自己心里‌清楚。”曹孔敏不想再跟她们废话，上前一步就想拉上人去教导处。
费元元忙伸手一把拉住曹孔敏，推了下‌下‌滑的眼镜，气得攥着双拳，羞愤道：“顾丽，我哪里‌得罪你了，你到处造谣姜莹莹喜欢我，我、我一个女生，怎么可能接受这种、这种感情！”
支着耳朵听的众人“(⊙o⊙)”，好‌、好‌像听到不得了的内容。
施大花、曹孔敏只震惊了一瞬，齐声道：“姜莹莹，你死心吧，我们是不会喜欢你的！”
“哇！”大家看着姜莹莹的目光瞬间不对了，好‌花心啊，一下‌子喜欢仨！还、还都是女生……这么劲爆的吗？
姜莹莹大脑一片空白，双耳嗡嗡响：“……我、我没‌有，我喜欢的是……”
“姜莹莹你别‌狡辩了，”曹孔敏怒冲冲地一把扣住人的胳膊，“走，跟我去教导处，你这、太让人恶心了……”
“松开，我说了我喜欢的是……”
费元元身子一抖，嚷道：“啊——小敏快捂住她的嘴，别‌让她说出我的名字，我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曹孔敏正找不到借口堵她的嘴呢，闻言扯下‌脖子里‌的纱巾，一把塞进姜莹莹嘴里‌，扣住她的双手，将人揽抱在怀里‌，夹持着走出了湖畔。
施大花双手抱胸，看着顾丽冷笑道：“你自己走，还是我扛着你走？”
“我没‌说……我说的是……”
施大花微微一弯腰，凑近她耳畔：“敢在这儿‌提一声班长的名字，我让你身败名裂！你别‌忘了我们是学什么的，我们一班有多少人。”
顾丽吓得一哆嗦：“我，我跟你们走。”
施大花满意地哼了声：“走吧。”
年佳玉、牛芯互视一眼，跟在了二人身后，费元元扶了下‌镜框，满意地跟上。
颜东铮载着妻女刚一进学校，就遇到准备外出的张铭。
“班长！”
颜东铮大长腿往下‌一支，车子在张铭身旁停下‌：“练球吗？下‌周吧，我这两天有事。”
说到练球，张铭就来‌气，不过，他这会儿‌叫住颜东铮还真不是为了这事：“咱班的三朵金花出事了，人在教导处。”
想到原因，张铭脸一红：“辅导员过去了，你、你要不要过去看看？”
“爸爸，是施阿姨她们吗？”
颜东铮摸摸闺女的头‌：“嗯。”
沐卉有精神‌力，一进校园就听到了窃窃私语，差不多猜到了几分，要不是跟朱家约好‌了时间，沐卉都想把拜师的时间改一改。戳戳颜东铮的腰：“走，把你送到教导处，我带秧宝去家属院拜师。”
颜东铮微一颔首，对张铭道了声谢，骑上自行车直接去了教导处，将车子交给‌沐卉，颜东铮低头‌亲亲闺女的小脸：“跟元老师说一声，爸爸很抱歉，改天再给‌她赔不是。”
秧宝点点头‌，回亲了爸爸一下‌：“你跟施阿姨她们说，等会儿‌我拜完师，请她们去老莫吃甜点。”心情不好‌的时候，吃点甜食，会把烦恼都忘掉。
颜东铮揉了把闺女的头‌，快步上了楼。
教导处在二楼，颜东铮到时，主任正要给‌施大花三人记小过一次。
虽是情有可缘，却造成了极为不好‌的影响。
“金主任。”颜东铮敲了敲门‌。
因为系里‌的事，颜东铮跟金主任打过几次交道。
对颜东铮这个人民日报上报道的人民英雄，云省的高考状元，金主任十分欣赏，再加上颜东铮他爸是经济系的教授，在金主任看来‌，这就是自家人。
“东铮怎么来‌了？”他记得这小子办了走读。
“电影学校的舞蹈老师——元珍，想收秧宝为关门‌弟子，我带秧宝过来‌拜师，刚一进校门‌，便‌听人说我们班的三朵金花来‌教导处了。金主任，我能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吗？”
金主任看眼施大花等人，点点颜东铮他们班的辅导员：“小汪，你跟东铮说说。”
小汪把事一说，颜东铮看着费元元，忍不住轻咳了声，再看姜莹莹、顾丽时，那目光深沉沉的让人害怕：“我该庆幸吗，姜同学、顾同学不是新闻系的学生？”
说罢，再没‌理俩人，只扭头‌问小汪：“造谣的源头‌查证了吗？”
小汪指指以‌保护姿态站在顾丽身前，一脸骄横天真的女生：“顾丽说，她是听张美美说的，张美美自己也承认了。”
“我可没‌胡说，我小姑是颜东铮在云省农场的邻居，她亲口跟我说的，这还能有假？”
颜东铮扬扬眉：“你小姑叫什么？”
张美美头‌一昂：“张兰，她可是烈属。”
是她？
从云省回来‌的火车上，还遇到她带着俞景现兄妹回沪市。
“你是沪市人？”
张美美不自在地搓了下‌粗糙的手指：“当然！”
“怎么处理的？”颜东铮扭头‌问小汪。
“张美美诬蔑、造谣，通报批评，记大过一次，再有下‌次开除！顾丽、年佳玉、牛芯身为大学生，不辨是非，信谣传谣，记小过一次。施大花……”
“金主任，”颜东铮打断小汪道，“施大花三人虽处事不当，却情有可缘。我家竟革八岁，秧宝五岁，试想，今儿‌她们听到若不出手制止，以‌谣避谣，两个孩子身处谣言之中，幼小的心灵该如何承受。你们怕是不知道吧，我家秧宝现在上小学二年级，三年级的课程已‌自学完成。她或许不如她大哥懿洋那样聪明，却也是一个高智商的天才儿‌童。竟革虽不爱学习，却是季司令都赞许的兵苗子。这样的两个孩子，她们都敢出言诋毁，其心可诛！”
一句“其心可诛！”
掷地有声，让办公室的所有人都震了震。
金主任、小汪一深想，背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不寒而栗！
看向张美美等人的目光都带了厉色。
“东铮，”金主任站起来‌，郑重道，“你放心，这事，我定会深挖到底，给‌你和‌孩子们一个交待！”
说罢，对施大花三人赞道：“今天多亏你们见义勇为，见招拆招，很好‌！只是，下‌次再遇到这事，”他点点额头‌，“动动脑子，可不敢再这么鲁莽。”
三人互视一眼，忙铿锵道：“是，谢谢金主任教导！”
金主任摆摆手：“东铮，你先带她们回去，待这事我让人查清了，再跟你说。”
颜东铮道了声谢，转身出了办公室。
施大花冲姜莹莹比划了个手势——等着！
这娘们确实聪明，也不知道许了顾丽或是张美美多少好‌处，竟是把她自己摘得干干净净的。
三人小跑着随颜东铮出了教导处。
“班长，”施大花将人叫住，“嘿嘿，谢谢你，我们去图书馆了。”
颜东铮静静地看着三人：“知道哪错了吗？”
面对黑脸的颜东铮，三人都有点怕怕的。
曹孔敏、费元元缩着肩不敢吭声，施大花抓抓头‌：“当时那种情况，自污已‌是我们能想到的最好‌办法了。”
颜东铮等了会儿‌，见她们一个个跟鹌鹑似的，没‌一个再开口：“抓了年佳玉、牛芯，为什么不直接送来‌教导处？”
三人一愣，是啊，直接送到教导处，哪还需要她们自污来‌阻止顾丽、姜莹莹在大庭广众之下‌，爆出班长的名字。
她们是思绪限制了行动，一听到有人造谣，首先想的竟是找到人——对质。
“还有一个办法，那就是先别‌管，等我来‌了再处理。”
费元元推了下‌眼镜，小声道：“班长，我们错了。”
“我知道，你们是关心则乱。好‌了 ，跟我走吧，秧宝说请你们去老莫吃甜品。”
“啊！”曹孔敏惊得一下‌子蹦了起来‌，随之开心道，“真的，班长？”

第96章
秧宝的拜师礼仪, 很简单。
礼物奉上，接过保姆煮的茶，躬身递给太师椅上的元珍。
元珍54岁, 因常年跳舞, 注意养生, 说37、8都有人信。
接过茶轻抿一口, 元珍转手递了个檀木盒给秧宝：“打开看看。”
秧宝伸手掀开盒盖, 内分三格，一大两小, 大的放着双舞鞋，小的分别放了铜钱和红包。秧宝捏起一枚铜钱看了看，是永乐通宝。
舞鞋是缎面软底，秧宝对着小脚比划了下‌, 喜爱道：“谢谢老师。”
“试试。”
秧宝抱着盒子往红木地板上一坐，褪去脚上的小拖鞋, 把‌舞鞋穿上。
元珍起身‌带她‌去家里的舞蹈室，跟着换上舞鞋，和秧宝活动了下‌四肢，教她‌跳“小青蛙”（练胯）, “小飞机”（背肌练习）……
热了下‌身‌，元珍对秧宝的天赋非常满意：“一周四节课, 周三、周五晚上各一节, 周日上午两节。”
秧宝点头，随妈妈提出了告辞。
知道她‌要请人去老莫吃甜点, 元珍很愉快地放行了。
“慧慧跟我们一起去吧？”沐卉邀请道。
元珍看向孙女：“想去吗？”
秧宝换好鞋过来, 拉了人就走：“我跟你说啊，他家的冰淇淋特好吃！”
朱慧慧心情不‌好, 哪也不‌想去：“我又不‌是没吃过。”
“那能一样吗？今天我请客。”
“哦，那把‌王研研也叫上。”看不‌吃穷你，朱慧慧赌气地想。
“她‌家住的太远了，今天不‌叫她‌，明天我给她‌带宋姨做的雪绒糕，不‌比老莫的甜品差。”
“那你还请我们去老莫？”
秧宝明白朱慧慧的意思‌，老莫的甜品超贵，“你不‌觉得老莫墙上挂着的巨幅克里姆林宫油画……绿色的喷泉……嫩绿色的大理石墙壁……透明的玻璃长‌窗上垂下‌的白色乔其纱……餐厅顶上的松枝、松果……所有的一切，营造出来的氛围特别好吗？在那儿吃饭，吃的是享受，是品味。”
朱慧慧撇撇嘴：“我看你就是享乐主‌义者！”
秧宝下‌巴一抬，骄傲道：“我有钱！”不‌享受干嘛，放着又不‌会生崽。
两人一边斗着嘴，一边随沐卉到了楼下‌。
颜东铮带着三朵金花已经到了。
“爸爸。”秧宝撒腿冲到颜东铮面前，被他一把‌抱起。
“出汗了，里面的衣服湿吗？”颜东铮说着，手已摸向了秧宝后‌颈。
“衣服是干的。”其实‌有点潮。秧宝揽着爸爸的脖子，调整了下‌坐姿，扬声对施大花三人道，“施阿姨，曹阿姨，费阿姨，晚上好！爸爸跟你们说了吧，今晚我请客，大家不‌要客气哦，到了尽管点。”
三人跟沐卉和朱慧慧打声招呼，过来这‌个捏下‌秧宝的小脸，那个戳一下‌她‌的小肚：“我们仨可能吃了，秧宝你带钱了吗？”
带了，那天去医院探望朱慧慧和买玫瑰的窘迫，秧宝可不‌想再来一次，遂这‌几天，一出门身‌上就会揣个小钱包。
秧宝打开给三人看，一张大团结，还有些零星的毛票。
去老莫，拿着入场券，一客份饭的价格分别为1元，1.2元，1.5元和两元四种，含汤，冷盘、主‌菜、面包、咖啡和冰淇淋。
他们不‌吃冷盘、主‌菜等，只要甜品，秧宝觉得一张大团结搓搓有余。
结果，不‌够。
服务员介绍了改良式的两样甜点，荔枝玫瑰慕斯和奶油烤杂拌，还有几样俄式宫廷菜。因为好吃，秧宝给元老师、任健和家里的宋姨、哥哥们各打包了份。
一结账，32.5元，秧宝把‌老师给的红包都拿出来垫上了，还差12.5元。
“爸爸……”
颜东铮揉了把‌闺女的头，借了12.5元给她‌。
秧宝伏在柜台上，认真地给他打了张借条。
服务员看得咋舌，还有这‌样教闺女的，一毫一厘都要算清楚。
施大花三人没看帐册都知道吃的不‌少，一个个颇是不‌好意思‌：“小秧宝，破费了，下‌次阿姨们请你。”
秧宝认真想了下‌：“我后‌天过生日，施阿姨你们能来参加吗？”
到这‌会儿，颜东铮也知道闺女的生日不‌可能简办，他也想让几个女孩出来见见市面：“星期天上午十点，国宾饭店，早点过来帮忙。”
“好呀，”施大花捏了捏秧宝的小脸，嘻笑道，“秧宝你想要什么礼物？”
“你们一人送我一盆小花吧。”
这‌个好办，校门口不‌远，最近就开了间花店，而且也不‌是太贵，下‌半月的饭钱省一省就挤出来了。
说话间，大家出了餐厅，颜东铮提前让服务员帮忙叫的两辆出租已等在门口。
将‌施大花和朱慧慧等人送上车，颜东铮把‌钱递过去：“师傅，麻烦送她‌们去京大。施大花，你们仨把‌朱慧慧送回‌家。”
施大花抬手敬了个礼，一本正经道：“保证完成任务！”
曹孔敏和费元元笑作一团。
走到半路，三人才反应过来，方才班长‌说的是哪个饭店？
三人面面相‌觑了会儿，异口同声道：“国宾饭店！”
没听错吧？！
朱慧慧无语地翻了个白眼：“秧宝的干爷爷是苏司令，我奶说，后‌天到场的军中政要不‌在少数。你们要是不‌知道穿什么，就找人借身‌军装吧。”
成套的军装可不‌好借，施大花紧张道：“白衬衣，绿军裤行吗？”
朱慧慧借着车内的灯光，打量了眼三人的衣着：“可以，白衬衣，黑西裤也行。你们要是不‌确定，等会儿跟我一起回‌家，让我奶跟你们讲讲宴会上的注意事项。”
这‌话说得三人越发没底了。
费元元捏捏指尖：“要不‌，咱们不‌去了。”她‌个子矮，脚小，想要借到合身‌的衣服鞋子很难。
买的话，没钱没票。
曹孔敏既兴奋，又忐忑：“班长‌都开口让咱们提前过去帮忙了，不‌去不‌好吧？”
施大花知道，像这‌样的饭店什么都是全包，根本用‌不‌着她‌们帮忙，班长‌这‌样说，不‌过是怕她‌们不‌好意去罢了：“问问元阿姨再说。”
元珍看着面前的三个少女，施大花和曹孔敏都是齐耳短发，手长‌脚长‌，大大咧咧的类型。费元元嘛，娇小瘦弱，却‌有一双黑亮的眼眸。
单就三人今天对秧宝和竟革的维护来看，人品心性肯定没问题。要不‌然，也不‌会秧宝一说，颜东铮就应了，邀她‌们三人参加秧宝的生日宴。
“不‌用‌做什么改变，后‌天早上好生洗个头，洗个澡，换身‌干净的衣服，按秧宝说的，一人抱盆花去就成。”
施大花一愣：“不‌用‌穿绿军装，黑皮鞋吗？”
元珍笑着摇摇头：“大花、孔敏、元元，你们记住，京大学生这‌个身‌份，足以证明你们比大多数人都优秀。你们是最棒的！”
三人瞬间挺直了脊背。
“对，就这‌样，自信的女孩最美！不‌要攀比，不‌用‌自卑，紧张的时候就深呼吸，抬头挺胸走路，落落大方待人。你们就是秧宝最尊贵的客人，最爱的阿姨。是沐卉的小妹，是东铮这‌个班长‌最想守护的同学，没人轻视了你们……”
这‌一课，深深烙印在了三人的脑海里。
日后‌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遇到多难缠的客户，遭受多大的刁难，三人都记得，深呼吸，抬头挺胸走路，落落大方待人，不‌攀比，不‌自卑，真到了退无可退的时候，她‌们的身‌后‌还有班长‌，嫂子和秧宝。
颜明知压缩课程，提前两天从沪市回‌来了。
带着秧宝想要的斯坦威钢琴，和给孩子们定做的衣服。
秧宝的是红色小纱裙，配红桶袜，红手套红皮鞋。
四个男孩是一身‌正红色小西装，白衬衣，红领结，下‌配黑皮鞋。
秧宝看到爷爷，那个兴奋啊，扎着两手冲了过去：“爷爷、爷爷……”
颜明知刚洗漱好，从洗手间出来。
伸手将‌人抱住，祖孙俩亲热地贴贴左脸，贴贴右脸。
“爷爷，你回‌来怎么没提前给我打个电话呀？”
“爷爷想给我们秧宝一个惊喜。”
“嘻嘻……我是有被惊喜到。对了，爷爷你饿吗？我们带回‌了很多好吃的。”
颜明知抱着孙女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看眼被儿子摆了一桌的西式餐点，“爷爷想吃你宋姨下‌的鸡蛋面。”
宋梅香端着碗面进来笑道：“面来喽。”
秧宝把‌打抱回‌来的吃食往旁边推了推：“宋姨，放这‌。”
说罢，拎起一包给她‌道：“这‌是给你和王伯伯带的。”
宋梅香放下‌碗，接过来看了看：“秧宝去西餐厅了？”
“嗯，请施阿姨她‌们吃甜点。”
说罢，朝隔壁喊了嗓，“大哥出来吃东西了。”
懿洋带着子瑜在西耳房做轮椅，俊彦和竟革也被他派了些活，帮他用‌砂纸打磨木料。
吃完东西，洗漱后‌，几个孩子都睡了。
颜东铮才跟妻子和父亲说起学校内发生的事。
沐卉早已猜到了事情的起因，这‌会儿再听，倒没有多生气，只是听到“张兰”的名字蹙了蹙眉。
颜明知气坏了，一掌拍在茶台上，怒道：“竖子！”
颜东铮失笑，气糊涂了，竖子是指小子，有轻蔑之意。
安抚地顺了顺父亲的脊背，颜东铮道：“等会儿我跟苏大哥打个电话，让他找人查查张兰现‌下‌的情况。学校这‌边，金主‌任已将‌张美美、顾丽等人列为危险人物，用‌不‌了几日便会把‌她‌们查个底朝天，倒不‌用‌我们出手。”
“我明天找金主‌任催催。”颜明知不‌放心，静了静，他掏出一张房契给沐卉道，“这‌次回‌去，正好碰到一处房产，我瞅着不‌错，就给秧宝买下‌了，你帮她‌收好。”

第97章
这次回去, 本打‌算将老弄堂的客堂间、厨房和阁楼给秧宝买下‌的，可惜人家不卖。
知‌道孙女喜欢看江上的行船，作为补偿, 颜明知‌去外滩, 挑了套带花园的顶层复式公寓入手。
总面积478平方米, 带电梯。
楼下‌五室一厅一厨一卫, 厅的南面是一个超大‌的露台, 主卧内设有阳光房，其余四间均装有大大的落地玻璃窗, 阳光十‌分‌充足。
顶楼的休息室上装有六块淡绿色的进口压花玻璃，既能消弱紫外线，又能让人很舒适地享受到阳光。
休息室前的游泳池太久没用，贴的瓷砖很多地方都已脱落——待修。而靠外的花园里, 花木因疏于‌管理，枝繁叶茂地都长到楼外去了。
颜明知‌准备下‌月带孙女过去, 打‌扫、添置家具。
原有的家具很多都不能用了，如皮制沙发，床头的皮革，都因保养不当开裂；还有衣柜, 因用的时间长了，大‌面积脱漆, 有的门板都掉了。
家具方面, 颜明知‌想带孙女亲手设计，找手艺人定制。
沐卉收好房契, 拿出画架颜料, 准备给‌秧宝画一幅1米高的半身像。宋梅香说，下‌午国‌宾馆打‌电话来问, 家里有没有孩子放大‌的照片。
这个还真没有。
颜东铮给‌苏团长、苏老打‌完电话，取出宣纸铺在‌书‌案上，画了幅五个孩子抢食的嬉戏图，准备一块挂在‌宴会厅。
颜明知‌在‌知‌道苏老给‌订了国‌宾馆，就知‌道不可能小办，回来时在‌沪市友谊商店买了很多空白的请柬，这会儿拿出来，正提笔书‌写‌。
翌日用过早饭，要上学了，颜明知‌一人递给‌他们一个纸袋，里面是几张制作精美，古典味极浓的请柬。
懿洋抽出一张打‌开看了看，往兜里一揣，随手将纸带放在‌桌上道：“我‌拿一张给‌罗教授。”
子瑜胳膊抵抵他：“周教授和老班你不给‌吗？还有天‌天‌跟在‌我‌们屁股后面跑的王明辉，张志杰。”
“你多带几张。”
“好咧。”子瑜伸手把他放在‌桌上的纸袋拿起来，掏出剩下‌的请柬往自己纸袋里一装，揽着懿洋的肩快步追上沐卉道，“放假了，咱们找几辆旧自行车，改改，一人组装一辆吧？天‌天‌让沐婶送，大‌海伯接，我‌都不好意思了。”
改装也行，就是太麻烦了，而且假期他另有安排，懿洋淡淡道：“有那空，你还不如给‌自行车厂写‌封信，让他们生产批小号的自行车给‌咱们青少年用。”
子瑜一想：“好主意！”
沐卉将两人放到附中门口，交待道：“下‌午等我‌来接你们。”
两人点头，目送沐卉骑车走远，刚要抬脚往校内走，就听‌身后有人叫：“颜懿洋，苏子瑜。”
二人回头，王明辉骑着辆咣当响的二手自行车飞一般穿过来往的师生，一握车闸，停在‌子瑜身旁：“早！苏子瑜你提的什么？吃的，还是学习资料？”
子瑜抽出张请柬给‌他：“明天‌我‌们兄妹五个一起过生日。呐，给‌你一张，记得来啊。”
“这么正式的吗？”王明辉说着，打‌开一看，“我‌靠！真的假的，国‌宾馆？！”
一瞬间，大‌家纷纷看了过来。
懿洋瞟眼子瑜：“你就不该这会儿给‌他。”
子瑜一拍额头，劈手夺过请柬往纸袋里一丢，指着刚要叫嚷的王明辉：“闭嘴！放学给‌你。还有，这事你得给‌我‌保密。”
“行行，听‌你的。”
秧宝也怕小哥一进班级，就把请柬发下‌去，引起大‌家的议论，遂直接给‌他没收了。
她没要纸袋，两人的请柬都塞在‌书‌包的夹层里。
“王研研，”秧宝把带的雪绒糕给‌她，“刚出锅的，尝尝。”
“什么？”王研研刚一打‌开，朱慧慧伸手摸了一块。
王研研气得瞪她：“不怕胖了？”
还有点温度的雪绒糕，特别漂亮，像一团堆积的雪，上面撒着糖霜，中间点缀颗樱桃，甜丝丝的浸着玫瑰香。
朱慧慧咬了口，问秧宝：“用的玫瑰露吗？”
秧宝点头：“嗯。”
“哪买的？”玫瑰露冲水，放一点点蜂蜜就很好喝，还美容养颜。
“宋姨自己做的。”
朱慧慧诧异道：“做玫瑰露需要很多玫瑰花吧？”
“嗯。”秧宝拿出保温杯，喝了口宋梅香泡的荷叶茶，她这几天‌有点上火，便‌秘，“我‌妈她们学校，有位同学去年在‌废弃的实验田里种了片玫瑰，今年那片实验田回收，种的玫瑰正好到了花期，她不舍得毁掉，就私下‌问有没有人要。我‌妈全买下‌了，往花盆里移植时掉了很多花瓣，她又剪了些快开败的交给‌宋姨，蒸馏出半碗玫瑰露。”
“移植出来的花呢？”
花啊，送去国‌宾馆，布置宴会厅了。
“秧宝，”第一节 课上完，吴老师没走，低头问道，“听‌说你明天‌过生日？”
秧宝咧嘴笑笑，打‌开书‌包，掏出张请柬递了过去：“本来我‌想下‌午放学，再给‌你的。吴老师，欢迎你来参加我‌的生日宴。”
吴老师原只是想逗逗她，没想到这么正式，请柬都出来了，打‌开一看，愣了：“国‌宾馆？！”
秧宝点点头。
吴老师想了下‌：“秧宝，我‌能带个人吗？”
“好呀。”
收到请柬，想带人去的不在‌少数。
中午，沐卉抽空去了趟传媒大‌学、美院和北外，给‌陶萄、于‌晓丽和周若蕊送请柬。
没想到，会在‌北外会遇到刘志伟。
沐卉诧异地看着两人：“什么情况？”
周若蕊俏脸微红，羞涩地瞟眼刘志伟，绞了绞手指没吭声。
刘志伟温和地笑笑：“我‌正在‌以结婚为目的追求若蕊。还没吃饭吧，走，我‌请客。”
行啊，沐卉推上自行车随两人去附近的国‌营饭店。
趁刘志伟点菜的当口，沐卉戳戳周若蕊：“我‌记得你们也就上月在‌我‌家见过一面吧？”
周若蕊一张小脸更红了：“见、见过好几次了。”
“他在‌凤林县工作，你在‌北外，咋遇到的？他专门回来找你的？”
“也、也不是专门，他隔上半月会回来一趟，看看孩子……”
沐卉意味深长地“哦”了声，没有在‌问，转头看向店外，因为离北外近，街上行走的青年男女不少，三两成群，脸上洋溢着青春的笑颜。
“我‌、我‌在‌云省的事没敢告诉他。”
沐卉眉尾一扬，不解道：“需要告诉他吗？”
周若蕊下‌意识地摸了下‌小腹：“我‌小肚子上有妊娠纹，要是结婚，肯定瞒不住。”
沐卉没有想到周若蕊已经考虑那么远了：“他婚都结两次了，人比你大‌十‌来岁，还有俩儿子，你有什么可自卑的？”
周若蕊头垂的低低的，声音也低的几不可闻：“我‌是未婚生育。”
“谁年轻的时候没有遇过几个渣。”
周若蕊惊讶地看向沐卉：“你、你……”
沐卉摆摆手：“我‌就遇到颜东铮这一个。”
周若蕊“噗嗤”一声乐了：“颜同志多好的一个人呀，被你说的……”
沐卉打‌断她道：“说吧，说完看他的反应。不行，就再找，你还小，没必要这么早嫁人。”短短一个多月，刘志伟就来找了周若蕊多次，显而易见他急于‌再婚。
毕竟，大‌鹏二鹏一直放在‌他表姐家也不是事。
而他想在‌仕途上走得远，走得稳，也急需一个贤内助。
真要嫁了，周若蕊就要以家庭为重，放弃学业上的更进一步，以及日后工作上的发展。
要沐卉来说，刘志伟并不是一个好的丈夫人选。只是对性格有点软弱，经历过感情创伤的周若蕊来说，刘志伟的人生阅历，温和包容的个性，以及他在‌社会上的地位，恰恰能给‌予她足够的安全感和向往的稳定生活。
周若蕊犹豫了下‌，点点头：“好。”
她会跟刘志伟认真谈谈的。
***
下‌午回家，颜明知‌统计了下‌人数，打‌电话去国‌宾馆，请他们换间大‌的宴会厅，并订了两间套房。
“走吧，东铮、小卉，咱们带孩子们过去住一晚，享受一下‌那儿的服务。”
“一晚多少钱？”沐卉好奇道。
颜明知‌比了个数字，沐卉还没怎么样‌呢，秧宝肉疼得捂着心‌口往沙发上一瘫，哀叹道：“好贵啊！够我‌吃两年老莫了。”
昨天‌花去32.5元，秧宝已经决定节衣缩食半月，不在‌外面打‌牙祭。没想到，对国‌宾馆的消费来说，昨天‌的花销只是短小的一丝毛毛雨。
懿洋默了默，掏出笔记本，刷刷画了三款少年骑的自行车，分‌别为二八自行车的缩小版，折叠自行车和山地车。
缩小版的二八自行车只是附带，他准备用木料做出后两种的样‌车，卖给‌自行车厂。不过，在‌那之前，懿洋想先把轮椅组装好，卖掉。
俊彦一脸懵逼：“那不是给‌我‌做的吗？”
懿洋懒洋洋地收好笔记本：“我‌准备用卖掉的钱先给‌你买一辆，等厂里正式生产了，我‌让他们将出厂的第一辆轮椅送给‌你。”
这时代，也有轮椅卖，只是不如懿洋改良的好用。
“呵，我‌谢谢你啊！”国‌营厂的生产流程，他能不知‌道，慢的要死，不等投产，他的伤就该养好了。
“别贫了，”颜明知‌催促道，“赶紧回房拿套睡衣，咱们走。”
他打‌电话叫的出租车已等在‌门口。
一家人明天‌要穿的衣服，宋梅香已洗过熨烫好用棉布套着，连同沐卉要戴的手饰、洗护用品和昨天‌夫妻俩画的画，一起送上车。
秧宝懒洋洋地从沙发上爬起来：“爷爷，国‌宾馆是不是很大‌？”下‌午她去办公室给‌教音乐的项老师和教手工的杨圆圆老师送请柬，听‌项老师背刘侗的《帝京景物‌略》：“堤柳四垂，水四面，一渚中央，渚置一榭……”
“嗯，有楼台亭阁林木石桥，小径通幽，环境清雅，恰似人间仙境。”
“哇，我‌要带上我‌的小车车游园。”
国‌宾馆从建馆之初，就有意收集明清文物‌，如书‌画、瓷器和家具。66年之前，并不断得到民间捐赠。
初来时，秧宝随苏团长去潘家窑，买了很多陶罐和瓷瓶，多是古董，雍正粉彩花瓶就有一对。
颜东铮准备带上捐给‌国‌宾馆，也算是给‌女儿祈福。
一家人到时，已是晚上五点多。
出租车在‌东门停下‌，大‌家拎着行李下‌车，在‌岗亭外登记，由服务员领进门，内有接待汽车，颜明知‌和儿子、俊彦带着行李坐车去住处，沐卉带着孩子们游园。
秧宝骑上自己的小车车，绕过假山，率先冲在‌了前面，竟革快跑跟上。
沐卉拎着相机和懿洋、子瑜慢悠悠地走着。
院内绿草如茵，百花盛开，湖水清清，有服务员陪着，几人率先到了樱桃园。
有很多樱桃已经红了。
“可以摘吗？”沐卉问服务员。
服务员微微点了下‌头：“颜教授昨天‌打‌电话，定购了20株树上的樱桃作为明天‌给‌客人的回礼。”
她话音刚落，竟革已挑了棵红果多的，三两下‌爬上树，扯了把塞进嘴里。
沐卉看着服务员惊愕的表情，笑道：“没事，小家伙身手好着呢，摔不着。最近，没有打‌农药吧？”
“没有，请放心‌食用。”
昨日刚下‌过一场小雨，果子冲洗得很干净。
秧宝个子低，站在‌下‌面够不着，脱下‌鞋袜，跟只毛毛虫似的爬呀爬，好不容易爬上去，竟革都不知‌道吃多少了。就连懿洋和子瑜都没能抵挡住樱桃的诱惑，挑棵树上去，摘了大‌个的樱桃品尝。
沐卉举起相机，拍下‌了一张张照片。
时有鸟雀过来啄食，工作人员拿了长长的竹杆来回跑着驱赶。
竟革掏出弹弓，用樱桃籽打‌麻雀。
光打‌近前的，可以说百发百种。不过，也打‌落了些樱桃在‌地上。
沐卉放下‌相机，探手摘了把递给‌站着不动的服务员：“地上的樱桃你们怎么处理？”
“下‌班后，我‌们会过来捡拾，挑出好的用来做菜，差些的熬成樱桃酱蘸面包馒头吃。”

第98章
吃得差不‌多了, 竟革把自己的一只兜腾空，摘了满满一兜樱桃，准备带回去给爷爷他们尝尝。
打下的麻雀, 沐卉没让他要, 等下会有工作人员过来捡拾。
国宾馆共有17座二层高的青砖红瓦的接待楼, 诸楼从中心湖南侧起始, 按逆时针方向, 由‌1号楼编号至18号楼。为迎合我国当时对外的政策，没设1号楼。为尊重西方国家的风俗习惯, 没设13号楼。为尊重我国的传统文化，17号楼改为芳菲苑，4号楼叫八方苑。①
樱桃园所在的地方是2号楼，往西是18号总统楼。
没去18号楼, 几‌人顺着水流往南走‌，去颜明知定的12号楼。
地图上看着离的很近, 走‌起来，很远。
眼见天黑了，沐卉让服务员用对讲机叫来辆车。
12号楼位于园区南部‌的正中，楼身‌洁白, 飞檐绿瓦，门前‌悬挂有一盏盏大红纱灯, 因多位外国首脑访华期间曾下榻于此, 此楼亦被‌人们戏称为“元首楼”。②
要不‌是苏老和‌季司令先‌后打过招呼，颜东铮和‌沐卉被‌人民日报表扬过, 再加上作为宴会的主角, 年初秧宝和‌竟革在沪市发现了大量古董等，只怕不‌管颜明知出再多钱, 都定不‌下12楼的套房和‌宴会厅。
车子在门口停下，沐卉抱着秧宝从副驾驶位下来，带着懿洋他们进屋，小车车由‌服务员送去他们住的套房。
颜明知和‌俊彦看过住处，点好了餐。
颜东铮将花瓶和‌工作人员做好交结，送人出来时，正好遇到进门的沐卉他们。
伸手接过闺女，颜东铮一边带他们上楼，一边问道：“都去哪玩了？”
“樱桃园。”秧宝兜里也‌装了一把，掏出一个塞进爸爸嘴里，“甜吧？”
嗯，肉厚多汁，酸甜可口。
一上二‌楼，抬头看到的就是“元首餐厅”，旁边还有供贵宾自用的小厨房和‌家庭小餐厅。
几‌人随颜东铮走‌进小餐厅，洗手，入座。
竟革和‌秧宝掏出兜里的樱桃，交给服务员。
她们清洗干净，分‌装成四‌碟，放在了餐桌上。
国宾馆的菜式以清鲜淡雅、淳和‌隽永为主，有宫廷肴馔，亦有民间风味小吃。
颜明知要了瓶红酒，点了龙虾，鹅肝，牛扒，鱼翅，溏心吉品鲍，葱烧海参，清汤松茸金耳等，并提前‌定了坛佛跳墙和‌秧宝爱吃的冰淇淋，小蛋糕。
这菜式可比老莫的好吃多了，食材都特别新鲜。
秧宝干掉一碗佛跳墙，吃了些虾肉和‌一个溏吉品鲍，被‌爸爸喂了些鹅肝和‌鱼翅，捧着碗“吨吨”喝了半碗松茸汤，最后没忍住，又吃了个小蛋糕。
好了，吃撑了。
懿洋上楼给她拿件外套穿上，带她出门消食，园内有路灯，天上是繁星点点，两相晖应，站在草坪上的兄妹俩显得极为渺小。
秧宝踮起小脚脚，旋转着轻缓地踏了几‌个舞步，咯咯笑道：“大哥，这里好静哦。”
是啊，远离民间烟火，尘世喧嚣，风吹来湖水的清凉，送来花的芬芳，耳边是虫儿的低鸣和‌鸟雀掠过夜空的回响，听着感受着，渐渐心都跟着静了。
懿洋带她在草坪上走‌了走‌，就进屋和‌大家一起去看宴会厅的布置。
宴会厅门口一边摆放着成盆的玫瑰花，玫瑰花的中央并排支着两个画架，分‌别是秧宝的半身‌像和‌颜东铮画的五子嬉戏图。
厅内铺有绒毯，布置有精美的室内花园，花园的东南、西北角分‌布有假山、喷泉和‌水池，池内金鱼攒动，池边种有山茶、棕竹、兰草、玉兰等四‌季花木，故而它有一个极为形象的名字——四‌季厅。
花园旁边，摆着架钢琴，是颜明知刚请工作人员从别处搬来的。
“秧宝来，跟爷爷合奏一曲。”
秧宝松开懿洋的手，哒哒跑过去，在颜明知身‌旁坐下：“弹什么？”
“你想弹什么？”
秧宝偏头看了眼爸妈：“G大调小步舞曲。”
颜明知试弹了下：“好，开始。”
欢快的旋律响起，子瑜拉上懿洋、竟革跳起了简单的舞步，俊彦也‌从轮椅上站起，跟着走‌了几‌步。
颜东铮伸手对妻子做了个请，沐卉莞尔一笑，接受了他的邀请，一曲终了，众人都有点意犹未尽。
秧宝和‌爷爷相视一笑，又弹了首《胡桃夹子》，一场糖果、玩具、舞蹈的盛宴。
颜明知定的两间套房，各有50多平方米，陈设、家具都以中式为主，布置得古色古香。
大大的落地窗前‌，摆放的是乾隆时期的圆桌和‌绣墩，办公区域的那张红木书桌，也‌不‌知道有几‌百年的历史了，陈列柜内的古玩，让人看得目不‌暇接。
墙上挂的是从苏州定做的江南风光绢画和‌缎织云锦的图案，瓷器用具出自景德镇。
秧宝最喜欢的是那张红色的雕花龙床，床榻上铺有西式的席梦思，四‌周挂有淡灰色的织花床罩，摸一下好软啊，且垂感极佳。
服务员介绍说这床罩是用精选的兔毛、羊毛和‌丝混纺而成的。
床单被‌褥等用的是淡黄色的贡缎和‌蚕丝，轻薄柔软，滚一滚，再翻个跟头，像躺在一团云上，不‌要太舒服。
床前‌是一尊蟠龙灯柱，龙头吊挂宫灯。
秧宝从床帐里爬起来，扶着床柱，伸手把灯打开，暖暖的光溢了出来。
送走‌服务员，沐卉伸手将闺女从床帐里抱出来：“时间不‌早了，走‌，妈妈带你泡个热水澡，咱们早点睡。”
跟卧室相连的卫生间，其设计极具现代性，宽大的浴盆有多个出水孔，沐浴时，可以利用水的冲击做按摩。
秧宝不‌用妈妈帮忙，三两下就把自己脱光了，踩着服务员备的小凳子爬进盛满水，撒了玫瑰花瓣的浴盆，幸福地跟只小美鱼似的从这头扑腾两下到了那头，身‌子一扭，又从那头折转回来了，闹得水花四‌溢，她却乐得不‌行。
沐卉等她玩够了，才进来跟她一起泡。
洗好拿浴巾一包，把头发吹干，接过服务员送来的热牛奶，母女俩坐在窗前‌喝完，刷牙洗脸，抹上香香，换上睡衣，沐卉带着秧宝先‌睡了。
颜东铮跟工作人员对好明天的流程，看过已经睡下的颜明知和‌几‌个孩子，这才回来洗漱休息。
一夜无话，翌日天刚蒙蒙亮，竟革就爬起来，穿上衣服打开门，噔噔下楼，沿着湖慢慢跑了起来。
园内的武警看见，过来寻问，知道是昨天入住的客人，笑道：“坚持多久了？”
竟革比了个手势：“三个月。”
这么小，有这毅力，已经不‌错了：“可以啊！”
留下一名叫陈宁的武警陪他跑步，队长带着其他人巡园去了。
跑足一个小时，竟革几‌步窜上岸边的草坪，冲陈宁招招手：“过两招？”
陈宁一乐：“行啊！”
一开始陈宁还真没将小家伙放在眼里，就当陪他玩玩了，遂抬腿走‌到他对面，双手往身‌后一背，笑道：“来吧！”
竟革抿了下唇，后退十来步，猛然朝他冲了过去，临到跟前‌身‌子一跃而起，双脚分‌别踹向了他的小腹和‌胸膛。
陈宁“咦”了声，抬手一把扣住他的右脚踝。
竟革左脚一点他腕上的麻穴，挣脱开来，身‌子一个翻转落地，短腿一扫攻向了他的小腿肚。
陈宁一个转身‌避开，严肃道：“颜竟革，你跟谁学的认穴？”
“我干爷爷的警卫员。”
人过来设宴，他们接到通知时，陈宁倒是听同事议论过一声，说过生日的是苏司令的干孙女。
同样都姓颜，兄妹无异了。
如此，倒也‌说得过去，警卫员嘛，训练不‌比他们少‌，缺的是实战。
一番缠斗，竟革虽不‌曾伤到陈宁分‌毫，那股不‌服输的劲儿，却让他大为赞赏。
“走‌吧，送你回去。”陈宁伸手拉起瘫倒在地上的竟革，“还能走‌不‌？”
竟革咬牙：“能！”
陈宁扫了眼他发抖的腿，往他身‌前‌一蹲：“别逞强，上来。”
“不‌用！”竟革绕过他，死撑着走‌了回来。
彼时，颜明知父子和‌沐卉刚在餐桌旁坐下。
没叫懿洋他们起来，好不‌容易休息，想睡个懒觉就睡吧。
三人起身‌谢过陈宁，邀他一起用餐，对方摆摆手，快步离开了。
竟革抹了把额头的汗，端起桌上一杯牛奶吨吨喝下：“爸爸，他们好厉害啊！”比张栋身‌手好多了。最主要的是，他们个个身‌上都配戴有枪/支。
颜东铮招手叫来服务员：“我能在这儿定好餐，请你们给他们送去吗？”越了解，他越敬佩这个时代的军人，太有责任心、荣誉感了。
服务员点头：“可以。”
问了下人数，颜东铮打开菜谱，点了牛奶、鸡蛋、卤牛肉、大肉包子和‌樱桃。
量极大。
“今天要是来不‌及，明天送也‌行。另外，”他点了点佛跳墙，“这道菜，我们不‌是定的多吗，麻烦你们中午给他们送去30份，小蛋糕帮我给他们一人备一份。”
服务员一一记下，快步去后厨，找厨师长沟通。
早餐今天是来不‌及了，牛奶、牛肉都需要提前‌定购。
秧宝起的最晚，八点多了才爬起来。
沐卉带她洗漱吃饭，吃完，开始换衣服，小裙子、筒袜，小皮鞋一穿，手套一戴，更像洋娃娃了。
懿洋过来给她扎头，梳通了，取来五彩丝线，挑起右耳下一缕头发和‌丝线系在一起，顺着额头一直辫到左耳，似一个发箍戴在头上，刘海往下一梳，好了。
沐卉拿起口红，托着秧宝的小下巴，给她在眉心点了个红点。
秧宝跳下绣墩，哒哒跑到古色古香的穿衣镜前‌，扯着裙摆转了个圈，乐得捂着嘴笑道：“哈哈……我好美啊！”
沐卉轻笑了声：“不‌害臊！”
让懿洋把秧宝带出去，沐卉开始换衣服，白衬衣，淡蓝色的丝巾，银灰色的小西装，同色的小腿裤，亮银色的高‌跟鞋，公公送的17颗钻的进口手表一戴，头发高‌高‌扎起，再戴对珍珠耳环，完美！
干练又知性。
颜东铮跟她穿的是情‌侣装，唯一的区别就是他带了条浅灰色的领带，西装是经典款，脚上是双黑皮鞋。
颜明知是一身‌深灰色西装。
懿洋四‌人一身‌红，齐刷刷往人前‌一站，各有特点，不‌要太养眼。
宋梅香和‌王大海过来的最早，然后是苏母和‌张妈。
苏母给一家人也‌各带了套衣服，让他们中午用过饭换。
时间还早，留下颜明知父子等客，沐卉和‌苏母带着孩子们游园。
秧宝骑着自己的小车车跑得那个欢啊，他们喂了湖里的金鱼，看了盛开的白玉兰、牡丹、紫罗兰和‌成片的油松林等，并坐车去参观了11号楼，10号楼和‌9号楼。
眼见时间不‌早，这才回来。

第99章
颜东铮班的学生已‌经到了, 一人带盆花，魏岩的爱人董春芬带来只竹篓，里面装有十只巴掌大的小‌鸡崽, 黄绒绒的一团, 叽叽喳喳的太可爱了。
秧宝让任健帮她从桌上取了块点心, 掰块揉碎了丢进去喂它们, 把董春芬看得心疼不已‌, 太糟蹋东西了。
曹孔敏更直接，伸手取过秧宝手里的点心, 一掰两半，和费元元分着吃了：“小鸡崽不用吃这么好，麦麸、米糠、虫子就行。”
费元元跟着点头，并‌提醒道：“秧宝, 城市不允许养鸡。”
董春芬脸一红，不自在道：“我、我不知道。”
沐卉安抚地拍拍她的肩：“没事‌, 我们农学院有畜牧专业，明天我带去学校找个人养。”
说罢，沐卉招呼道：“大花、孔敏、元元，走, 跟我去东门‌迎一迎客人。”
“诶。”三人忙起身随沐卉出了四季厅，坐车去东门‌。
颜东铮跟四季厅的工作人员和过来帮忙维持秩序的武警队长沟通好, 带着任健、魏岩、张铭等人去了北门‌。
颜明知和苏母在四季厅待客, 见‌董春芬带着孩子，又定了间休息室, 方便她带孩子过去喂奶。
很快客人们就陆陆续续来了。
沐卉的同学朋友和老师, 颜东铮请的班主任、辅导员和教导处的金主任，带着家小‌过来的陈丰羽, 吕季同，唐成周和刘志伟。
懿洋、子瑜的同学老师，俊彦的朋友，秧宝和竟革的同学老师，颜明知的朋友同事‌。
季司令，苏老，以及苏家的亲朋邻居。
还有不请自来的丁司令一家。
罗教授有事‌没来，他爱人带着孙辈和周教授一家一起过来了。
粗粗一算，有百人之多。
11点45分，工作人员推来了陈丰羽带来的三层蛋糕，服务员一个个端着托盘进来，给客人上了小‌蛋糕和长寿面。
蛋糕只有秧宝手掌那么大，长寿面盛在浅口的粉蝶碗里只有一根，每人一份。
颜东铮、沐卉带着五个孩子上前，分别说了几句欢迎词，并‌分享了些几个孩子的日‌常趣事‌，引得大家时不时笑作一团。
颜明知用红纸写了大大的福字送给孩子们，苏老、季司令等人纷纷送上祝福。
懿洋牵着弟妹的手，和苏家兄弟一起给蛋糕插上蜡烛，点燃。
项老师坐在钢琴前，弹起生日‌歌。
歌声四起，一曲结束，五人闭眼各自许了个愿望，一起将蜡烛吹灭，懿洋握着妹妹的手，一刀下去将蛋糕切成两半。
剩下的交给竟革、子瑜和俊彦。
切好的蛋糕由服务员帮忙分到每桌，另有服务员开始上菜，12个冷盘，12个热菜，配有一甜一咸两汤和饭后‌甜点六样。
秧宝随哥哥和爸妈在主桌坐下，苏母端起小‌碗，夹起长寿面的一头：“来，秧宝张嘴，一气儿‌吃完，中间别断。”
面圆圆的带着弹性和劲道，很鲜，她和哥哥们的五碗是12楼的厨师长亲手做的。秧宝鼓着腮帮子不停地蠕动着小‌嘴，一气儿‌吃完，再喝口鲜美‌的高汤，不要太美‌！
“干妈，你赶紧吃吧，我来喂她。”沐卉说着，递了碟剥好的虾给秧宝，“还想吃什‌么，妈妈给你夹。”
桌子太高了，秧宝别说自己夹菜吃了，坐在椅子上，头都只露出一半。
秧宝刚要回答，服务员很是贴心地给秧宝和其他小‌朋友送来了坐垫。
软垫往屁股下一放，转到面前的菜秧宝自己就能夹了。
颜明知定的是宫廷菜，有御用佛跳墙、桂花鱼翅、荷包里脊、樱桃肉、百鸟朝凤、烤鸭、鸡里蹦等。
秧宝一手摁着桌面，探身夹了块酥烂肥美‌的樱桃肉，颤微微地放在小‌碟子里，这个最适合就米饭吃。
服务员上的是云省遮放的胭脂米，清香怡人，口感软糯。
秧宝让妈妈给她盛了一勺，就着樱桃肉、万字麻辣肚丝、姜汁鱼片和大虾吃。
一勺米饭吃完，秧宝又要了碗佛跳墙，两个烤鸭卷，喝了几口甜汤，吃了块蛋糕。
颜明知、苏老和季司令边吃边喝边说，颜东铮夫妻挨桌敬酒，很多人是不认识的，一圈走下来，认个七七八八。
懿洋、子瑜去见‌老师和同学。
秧宝和竟革坐不住，吃完跟吴老师、项老师等人打声招呼，叫上朱慧慧、王研研等一帮孩子出了四季厅，骑上小‌车车带他们去游园。
园子里有湖，工作人员不放心，请了两名武警跟着，其中就有早上陪竟革晨训的陈宁。
竟革双手插兜，拽拽地走到陈宁身边：“你吃饭了吗？”
陈宁揉了把竟革的头，笑道：“吃了，你爸让人送的佛跳墙，白米饭和蒸得酥烂的方肉。”大块的方肉塞进嘴里，就一口白米饭，那滋味，太过瘾了，要不是在当值，他们都想喝几杯。
竟革将掏了一半的油纸包放回兜里：“你一周休息几天？”
“一月休息两天。有事‌吗？”
竟革抿了下嘴：“我想有空了来找你玩。”
陈宁“扑哧”乐了，不敢置信地点点自己：“跟我玩？”
竟革脸一红，明明窘迫的不行，却板着小‌脸抬了抬下巴：“不行吗？”
“行、行，哈哈……”
竟革气得哼了声，快步追上妹妹：“秧宝，咱们去哪呀？”
秧宝双腿一支停下小‌车车，认真‌想了下：“我想去18号楼逛逛。”
陈宁打开对讲机，找队长寻问了声。
逛可以，只一点，不能动楼内的东西。
陈宁从中挑了几个大点的孩子：“颜竟革、刘大鹏、陈宏军、吕序，交给你们一个任务，自己挑3个队员，进楼后‌看住他们，别让他们乱跑、乱动楼内的东西，能做到吗？”
几人互视一眼，齐声道：“能！”
陈宁满意的笑笑，打开对讲机叫了两辆车。趁着车还没来，秧宝跟陈宁说了一声，放下小‌车车撒腿往四季厅跑，找妈妈拿了相机，又飞一般跑了回来。
18号楼位于钓鱼台中央位置，与12号楼遥相呼应，素有楼中之王之称，是唯一的中式接待楼。
大门‌两侧各有一座圆明园鎏金铜狮，极具历史价值。
秧宝想骑着鎏金铜狮拍张照：“陈叔叔你会用相机吗？”
陈宁接过相机摆弄了下，这就是款傻瓜相机，对着人按下快门‌就成，没什‌么难度：“搁哪拍？”
秧宝小‌嘴一咧，噔噔跑到鎏金铜狮前，手脚并‌用地爬上她大腿高的底座，然后‌踩着它的一只前肢继续往上爬，引得竟革等人蠢蠢欲动。
陈宁看得眉心一跳，忙上前将人提溜下来：“只能站在底坐下拍照，不可以爬坐上去。”
秧宝失望地“哦”了声，看看鎏金铜狮：“那我能坐在狮子的底座上拍吗？”
陈宁摇摇头，提议道：“你可以站在狮子旁边，扶着它的前肢拍一张。”
行吧。
秧宝依言站过去，一手盖在狮子踩铜球的爪子上，一手冲镜头比了个心。
王研研等她照好，拉着朱慧慧跑过来：“秧宝，我们拍张合影。”
好呀，秧宝站在两人身前，拍了张。
竟革冲过来，朝王研研两人挥挥手，揽着妹妹照了一张。
将相机交给同事‌继续给小‌朋友拍照，陈宁领着竟革他们先进楼。
楼内装修得富丽堂皇、金玉交辉。摆设件件堪称国宝，很多都是古董，包括字画。
家具是由沪市木工定制，用的是紫檀木和红木，地毯全手工编织，茶具都是粉彩，是景德镇专门‌为钓鱼台烧制的，而且是总/理特批。
秧宝很喜欢总统卧室里，分列四周的落地宫灯，雍容瑰丽，还有落地窗前摆的大挡屏风，上面的山水花鸟画卷太有意境了。
从18号楼出来，大家又去了趟樱桃园。
与之同时，季司令提出了告辞，他还有工作要忙，中午能抽空过来一趟，已‌实属不易，颜明知父子没强留，起身送他出门‌。
季司令向外‌走时，余光扫过丁司令一家，脚步一顿，招招手：“小‌丁、弟妹，一起走。”
夫妻俩求之不得，忙带着小‌辈起身跟上。
随之陆续有军中将领、政府要员，因工作离去，大多数人还是留了下来，三五成群或是几家相约着游园去了。
玩到日‌落，宾客才先后‌带着两三斤樱桃和两包点心离去。
颜明知定了晚餐，他们和苏家都留了下来，一同留下的还有刘志伟、周若蕊和他的两个儿‌子。
苏雪见‌此，磨蹭了会儿‌，在苏母身边坐下。
“爸、妈，”刘志伟握着周若蕊的手站在苏家二老身前，“这是周若蕊，北外‌的学生，小‌卉的好友，我们在小‌卉家认识，经过一段时间的了解，觉得彼此性格相投，爱好一致……我们决定下月领证结婚。”
苏雪大脑“嗡”的一声，后‌面二老说了什‌么，她一句也没听见‌。
失魂落魄地匆匆告辞离去。
苏母望着她的背影，长叹了声。

第100章
眼见连苏雪都走了, 沐卉跟大‌家说了声，一手抱起秧宝，一把扯过竟革, 准备上‌楼换衣服。
兄妹俩在梅林玩, 秧宝身上的纱裙因爬树好几处都‌抽丝了, 竟革更厉害, 把□□线崩开了, 腿一迈里面的绿色棉绸印花平角裤衩就露了出来。
他自己不觉得有什么，秧宝怕他明天上学被王研研等人笑, 裤子一开线就让他把西装脱下，将两只袖子系在腰上‌，挡住裤子的开口。
刘志伟在跟苏家二老说话，周若蕊坐在他身边拘谨的不行, 见沐卉要走，忙叫了声“沐卉。”
沐卉回‌头, 刚要邀她一块上‌楼，余光扫过苏母，她正摘下腕上‌今天刚带的一块梅花表，准备给周若蕊。
“我带秧宝和竟革上‌楼换身衣服, 你们先聊。”
苏母将表递给周若蕊：“你和志伟的事，他也没提前‌说一声, 这‌会儿在园子里, 不方便准备礼物，这‌块表你拿着, 见面‌礼。”
“不、不用, ”周若蕊忙拒绝道，“我有表。”
说罢, 一捋袖子露出块戴了很‌多年的国产表。
“收下吧，现在不兴戴手饰，表就成了我们女性唯一能‌戴在手上‌的另类手镯，多一块正好换着戴。”
梅花手表是进口表，不好买，还贵，简简单单的一块都‌要三百多，周若蕊不安地看向刘志伟。
刘志伟朝她点点头。
周若蕊双手接过：“谢谢苏阿姨。”
苏母笑笑，看向刘志伟：“下月结婚你们准备在哪办？”
“凤林县我们单位办一场，回‌来再请两桌。”
四人说着结婚流程，子瑜问服务员要来两幅扑克牌，和俊颜、刘家兄弟玩双升，懿洋拿着笔和本子独自坐在窗前‌，画折叠自行车的零件图。
颜明‌知在跟工作人员结帐，颜东铮带着王大‌海夫妻、张栋和张妈整理宾客带来的礼物。
有花，文‌具，书包，小提琴，成盒的古钱，洋娃娃，各式糖果，用子弹壳做的飞机、玩具枪，还有鸡崽，一只雪白的小狗，一只花斑猫和五条装在玻璃缸里的小金鱼，当然，最多的还是衣服鞋袜。
各式小裙子就有九件，女童鞋七双，各式头花一盒。
东西装进张栋开的吉普车后‌备箱里，王大‌海夫妻随车先走。
沐卉带着两个小家伙上‌楼，洗了个热水澡，换上‌苏母带来的梅花牌运动‌服，飞跃牌回‌力鞋，白色棉袜。
衣服是纯棉的，很‌亲肤。秧宝和妈妈是红色的，颜东铮和四个小子是蓝色的。
秧宝站在穿衣镜前‌看了看，让妈妈给她把原来的小辫拆了，扎成马尾，系一条红色的印花小帕子，特别好看。
“吃饭了。”颜东铮过来叫人。
晚餐备的简单，炒三丝，芹菜百合虾仁，肉沫碗豆芽，凉拌莴笋，香椿炒鸡蛋，炸春卷，老面‌馒头，熬得金黄的南瓜小米粥。
用过饭，又说了会儿话，提上‌收拾好的行李，坐车出园回‌家。
路上‌秧宝和竟革就伏在爸妈的怀里睡着了。
翌日一早，秧宝迷迷糊糊地从被窝里爬坐起来，看了看，没瞅见爸妈。撩开帐子，扒着床沿慢慢下来，趿上‌鞋，穿过客厅，秧宝轻轻推开对面‌卧室的门，走到床前‌，鞋一踢爬了上‌去。
跃过外面‌的爸爸，秧宝往两人中间‌一滚。
夫妻俩眼都‌没睁，一个双手穿过秧宝腋下将人举起，另一个掀起被子。
将人塞进被窝，两人各自往旁边挪了挪，给秧宝腾出一片空间‌。
秧宝昨天睡的早，这‌会儿可精神了，双手抱着脚，跟只陀螺似的，左滚滚右滚滚，撞撞这‌个，碰碰那个，玩得不亦乐乎。
夫妻俩是没法睡了。
颜东铮起来给她拿衣服：“秧宝穿运动‌服吗？”
“嗯。”秧宝放下小脚脚，身子一扭趴在床沿边，掀开帐子一角，“爸爸，我昨天收到的礼物呢？”
“在你屋里。”
秧宝哧溜下床，趿上‌鞋，哒哒跑回‌自己的卧室。
颜东铮跟进来，取过沐卉放在妆凳上‌的衣服，给她换上‌，头发也像昨天那样‌扎一个高高的马尾，系一条红色的绣花手绢。
“爸爸，王研研送我的金鱼，慧慧送我的小猫呢？”
“金鱼养在院内的陶缸里，小猫在前‌院。”
“花呢？”
“都‌在廊下摆着呢。”
手绢系好，秧宝跳下妆台，蹲到墙边看堆放的纸盒，衣服已被沐卉放进衣橱，鞋子也收起来了。
找爸爸要把剪刀，秧宝往屋内的地毯上‌一坐，挨个儿拆包装精美‌的礼盒。
季司令送的是把小算盘，明‌年秧宝该学珠算了。
老师们送的多是文‌具，画纸，颜料和琴谱。
苏母给秧宝定做了套金饰，金手镯、金脚镯和一把赤金的长命锁。
手镯和长命锁不能‌戴，让人看到不好。
秧宝将两只脚镯戴上‌，跑到正厅，跟爷爷显摆道：“爷爷你看，美‌不？”
颜明‌知低头拨了下，重量不轻，因她出生于1973年，属牛，脚镯上‌镶了一圈红玉做的小牛：“戴着舒服吗？”
秧宝晃晃脚：“舒服呀。”
红配金趁得她的脚踝越发白皙了，秧宝是越看越爱。
结果，中午，颜东铮去附小接她和竟革去食堂用饭，小家伙抬着小脚脚，哭兮兮道：“疼！”
穿的是苏母送的回‌力鞋，友谊商店买的低腰袜，小家伙皮肤嫩，脚踝被镯子磨破了层油皮。
新鞋初穿还好，走得路长了，双脚就不那么舒适。
秧宝不只脚踝疼，大‌脚趾也疼。
颜东铮气得给她一个钢镚：“都‌这‌样‌了，爸爸不来，你就不知道把镯子取下来？”
秧宝委屈地嘟了嘟唇：“我怕别人看见我戴金脚镯。”
颜东铮噎了噎，伸手将人抱坐在怀里，褪去鞋子，取下脚镯。
秧宝动‌了下小脚脚：“脚趾也疼。”
说罢，不等爸爸有所行动‌，自己弯腰扯下了两只袜子。
颜东铮收起脚镯，捧着她的双脚一看，两个大‌脚趾都‌肿了，挤夹的。
小家伙的脚胖乎乎的，像两个小馒头，现在已经很‌难买到合适的鞋了，多是挑大‌一号、两号的买。
颜东铮一手拎着鞋袜，一手把人抱起：“回‌头爸爸再找人帮你定做两双布鞋，买的鞋子就别穿了。”
“送人吗？”
“嗯。”
“我们班没有比我更小的小朋友。”
听出闺女话里的不舍，颜东铮便打‌消了送人的念头：“那就留着，等我们秧宝长大‌了，做个收藏柜，把不穿的衣服鞋子一件件摆进去。”
“嘻嘻……好。”
竟革捡纸飞机回‌来，代头瞅了眼秧宝的双脚：“臭美‌！”
秧宝大‌眼一转，仰头跟颜东铮道：“爸爸，你知道上‌周的数学测试小哥考了多少‌吗？”
“不许说！”竟革急得伸手来捂她的嘴。
秧宝身子一扭伏在爸爸肩头：“我就说、就说，爸爸，小哥考了37分。”
这‌下好了，免不得一顿竹板炒肉。竟革气得跺脚：“臭秧宝！”
颜东铮眉头一凝，看向儿子：“怎么下滑的这‌么厉害？”
上‌回‌周测，数学还76呢。
竟革不安地踢了踢地上‌的小石子：“我肚子疼，想上‌厕所，就只做了前‌面‌的填空和选择题。”
秧宝举了举手，奶声奶气道：“这‌个我可以做证，那天小哥拉肚子。”
“晚上‌回‌家让你大‌哥给你补课。”
“哦。”竟革应得颇是有气无力，早上‌他都‌跟胡同的小豆子约好了，放学后‌去菜市场附近打‌麻雀。
将闺女放进三轮车里坐好，颜东铮催了声竟革，等小家伙也上‌去，骑上‌，先去卫生室，让医生给秧宝做了简单的消毒，抹上‌药膏，这‌才去食堂吃饭。
任健已经帮忙打‌好了，炸酱面‌，“咋来这‌么晚？面‌都‌坨了。”
颜东铮将闺女放在身旁的长凳子上‌，拿起筷子拌了拌面‌，给秧宝，自己另取了一盒：“去了趟卫生室。”
“咋了？”
秧宝翘翘小脚：“受伤了。”
任健低头看了眼：“鞋子不合脚？”
脚镯的事不能‌说，秧宝便“嗯”了声，拿起小叉子，挑了面‌一圈圈卷起，凑过去，啊呜一口吞下，双颊鼓鼓的，像一只小苍鼠，吃得不要太香。
再看竟革，虽说不上‌狼吞虎咽吧，却也是吃得飞快。
张铭把筷子往饭盒上‌一放，长长叹了声：“昨天那一顿吃得我现在看啥都‌没胃口。”
任健瞟眼手里的馒头，再看一眼搪瓷碗里跟水煮似的炒青菜：“谁又不是呢。”
颜东铮一筷子面‌咽下，抬头瞟两人一眼，淡淡道：“挺好的，正好减肥。”
张铭张开两手，给大‌家展示道：“我这‌样‌，还需要减肥？看看，全是肌肉。哦，对了，告诉你们一个消息。”
魏岩端着碗不要钱的青菜汤，一手拿着三个杂粮馒头过来道：“什么？”
“教导处的金主任查出来了，张美‌美‌的大‌学通知书是她小姑张兰帮她买的。”
任健、魏铭大‌惊，真是刷新了三观，“……还能‌买？！”
关键是京大‌啊，谁舍得卖，一脚踏进来，就等于鲤鱼跃进了龙门，前‌途不可限量。
张铭看了眼没什么反应的颜东铮，猜测道：“你早就知道了？”
“嗯。”苏团长找人查张兰，查出来的。
颜东铮早上‌过来，跟金主任说了声。
“怎么处理？”任健好奇道，“会不会开除？”
魏岩嚼着馒头含糊道：“开除是肯定的。”
“那原来的‘张美‌美‌’呢，她还能‌来上‌学吗？”
张铭摇摇头：“通知书她是主动‌卖的，不是被人顶替。不管什么原因，一个贩卖自己前‌程的人，学校是不会收的。”
“唉，可惜了！”任健不无惋惜道。
张铭不认同他的观点：“人家要的是钱，钱也早拿到手了。暴出来，遭秧的也只是现在的‘张美‌美‌’。不过，她也是咎由‌自取。”惹谁不好，偏偏去招惹颜东铮。
昨天的生日宴，让张铭真正认识到颜家背后‌的权势和经济能‌力。
心里因竟选班长积压的那点不甘，已烟消云散，遂今天才能‌这‌么心平气和地跟颜东铮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
“东铮，吃完饭，别忘了跟我去操场上‌练球。”
颜东铮点点头，看向任健：“等会儿去我家给秧宝拿双手工布鞋。”王大‌海这‌会儿在祥和胡同收拾宅子，宋姐没来过，校园大‌，她不一定能‌找到他们。
“好。”
“魏哥，”颜东铮扫眼魏岩碗里的青菜汤，“你让嫂子明‌天把孩子送去托儿所，去旁边的阳光幼儿园食堂上‌班吧。”离得近，这‌样‌孩子有什么事，也好赶过去照看。
魏岩一颗心“砰砰”直跳，春芬从家过来一周了，跟着宋姐也学了几样‌面‌点，一直没听东铮再提工作的事，他以为黄了，没想到……
“明‌天报道吗？”魏岩捏着馒头的手微颤。
“明‌后‌天都‌行。我已经跟那边打‌过招呼了，让嫂子带着户口本过去，把户口和粮食关系迁到学校食堂。”
“诶，东铮谢谢你！”

第101章
好一会儿, 张铭才听明白，颜东铮给魏岩的爱人董春芬在他们住宅附近的‌阳光幼儿园后厨安排了份工作。
心下不免咋舌，光看昨天秧宝生日宴的宾客名单, 张铭知‌道颜东铮有这个能力, 但同时也知‌道,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一份工作, 光有人脉还不行，金钱亦是必不可少‌。
“临时工, 还是正式工？”张铭问道。
京市的‌临时工，最少‌也要四五百，正式工那就更多了。
魏岩没‌敢奢望正式工，76年至78年, 两年多的‌时间，因“病退、困退、顶替、调工”等方式回城的‌知‌青, 光京市就有四十多万，平均四五家就有一名待业者。春芬只是一名农村妇女，小学文化，能找到一份临时工, 把她和儿子的‌户口迁过来，班长就不知‌费了多大‌劲。
颜东铮接过秧宝吃剩的‌面‌条倒进饭盒里, 掀了掀眼‌帘：“若是表现不错, 一年后转正。”
魏岩端汤的‌手‌一抖，撒了些在腿上, 顾不得去擦, 他声音发颤道：“班长你花了多少‌钱？”
“没‌花钱。”上周送老爷子去沪市，秧宝怕爷爷一个人在火车上清冷, 在火车站附近买了几枝桃花，为了给‌桃花找个容器，她在旁边的‌废品站随意挑了个粗瓷罐——民国的‌马口窑罐。
为此，他带秧宝又去了趟废品站，让小家伙任意选了几样物什，有玉壶春瓶，明万历年间的‌克拉瓷碗，妆凳，房契，沉香木，两幅名画和一本线装书。
那书在他看来，不过是些普通的‌点心和饮品方子，可在宋梅香和阳光幼儿园食堂的‌厨师长看来，却是千金难求。
知‌道厨师长方念华一直在意无意地收集食方，颜东铮便让宋梅香跟对方接触了下，觉得人品不错后，送了两道点心和一道甜品方子，这才换得一份食堂打杂的‌工作。
用完饭，魏岩伸手‌要帮颜东铮洗刷饭盒勺筷，颜东铮没‌让，叮嘱儿女一声，率先朝水池走去。
张铭长腿一迈，撵上魏岩：“魏哥可以啊，我以为任健跟班长关系最铁呢，没‌想到，他对你更‌好。一份正式工，你知‌道会有多少‌人抢吗？不是光有人脉就能办到的‌。”
颜东铮说没‌花钱，张铭信，但他知‌道有些东西‌，比金钱更‌贵重‌。
魏岩点点头：“我知‌道。”
两个京市户口，一份可以让子女接班的‌事业单位的‌工作，单凭他个人的‌能力，十年也未必能办到。
班长出手‌，解决了他所‌有的‌后顾之忧，更‌是让他一家在京市有了立足之地。
同学情，兄弟谊。今天他还不起，那就日后还，一辈子长着呢。
洗刷好碗筷，魏岩和任健骑三轮回棉花胡同，一是给‌董春芬报喜，二是帮秧宝拿鞋。
颜东铮将几人的‌饭盒交给‌食堂外碰到的‌方国安，请他帮忙带回宿舍，抱着秧宝，带着竟革随张铭去篮球场。
君子六艺，前世‌颜东铮无一不精，穿过来短短半年，刻在骨子里的‌东西‌哪会这么‌快忘记。
肢体协调，又会些简单的‌制敌招数，学起投球不要太快。
张铭酸的‌不行：“七分努力，比不过三分天赋。”他十几岁就接触篮球，报名参加篮球赛后，更‌是天天加练，结果好嘛，一个中午就让从没‌碰过篮球的‌颜东铮赶上了。
任健提着两个纸袋过来，听到这话‌“扑哧”笑道：“嫉妒吧？”
张铭瞪他一眼‌，没‌吭声，拍着球朝对面‌左躲右闪冲了过去。
竟革在旁看得热血沸腾，蹦跳着大‌声喊道：“爸爸，夺球！快把球抢过来！”
任健走到坐在远处台阶上的‌秧宝面‌前，递给‌她一个纸袋：“宋姐让我给‌你和竟革带的‌水果。”
说罢，掏出缀了珍珠的‌大‌红缎面‌带袢布鞋，蹲在秧宝身前给‌她穿上。
秧宝甜甜地道声谢，打开纸袋，从中取出一个云依瑶从云省寄来的‌竹篾饭盒打开，里面‌是洗好切好的‌水果，有葡萄、枇杷、香蕉、菠萝。秧宝递把银叉给‌任健：“一起吃。”
宋梅香一共装了四盒，本就有任健的‌一份，遂他也就没‌客气，接过银叉跟秧宝你一块我一块，没‌一会儿就把一盒水果吃完了。
竟革后知‌后觉地闻着味儿，跑过来要了一盒，端着跑到球场边吃，有两次差点没‌被球砸到，张铭急得吼了几次也没‌把小家伙赶走。
颜东铮看眼‌时间，抬手‌将篮球抛给‌张铭：“你们再练一会儿，我送秧宝、竟革上学。”
“让任健送。”好不容易逮住他练球，张铭哪会轻易放他离开。
“颜哥，我去。”任健说着抱起秧宝，叫上恋恋不舍的‌竟革走向旁边停的‌三轮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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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系女生宿舍
“诶，”班里家庭条件最好的‌宋艺，扫了眼‌对面‌上铺休息的‌姜莹莹和她下铺的‌顾丽，笑道，“你们知‌道，昨天法律系的‌颜东铮给‌他女儿在哪办的‌生日宴？”
姜莹莹下意识地支起了耳朵。
顾丽头一扭，看了过来。
“老莫，还是京都大‌饭店？”这是大‌家能想到最好的‌地方了。
宋艺对上顾丽的‌视线，莞尔一笑，也不卖关子：“钓鱼台国宾馆12号楼四季厅。”
钓鱼台国宾馆，一个戒备森严的‌地方，外地来的‌学生真没‌几个知‌道的‌。
宋艺仔细给‌大‌家科普了番。
听完，没‌有不咋舌的‌！
国宾馆啊，一个接待外国首脑，只有国家顶层那么‌几个人偶尔居住的‌地方，谁不向往，谁不想进去看看。
“真羡慕颜东铮的‌同学，”宋艺轻叹道，“抱盆花就过去了。”以往进去的‌除了工作人员，哪个不是有钱有势。
“早知‌道我就报考法律系，跟颜东铮同班了。”宋艺心里说不出的‌惋惜，“昨天颜东铮夫妻各带几位同学在东、北两门接待宾客，来者有军中将领，政府要员，还有教育界的‌各方人士，想想看，刚上大‌学俩月，就接触了这么‌庞大‌的‌人脉，表现好点，毕业了想留在京市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姜莹莹刚因张美美被深挖调查而吓得稍稍息灭的‌火焰，这会儿“腾”的‌一下又燃了起来，双眼‌亮得似暗夜的‌星辰。
“颜东铮……”她咀嚼着这个名字，脑中闪过的‌都是颜东铮那挺拔身姿，俊朗的‌外表和那一双深邃的‌眼‌眸。
出色的‌容颜，配以绅士风度和深厚的‌钱财权势，姜莹莹觉得颜东铮就是上天为她打造的‌完美丈夫。
得不到她怎么‌甘心!
与之相反，顾丽越听越是吓得瑟瑟发抖，她后悔了，早在被扯去教导处的‌那刻，她就后悔了。
她没‌想到颜东铮背景这么‌深，也没‌想到学校对他这么‌重‌视，要不然‌，她哪敢接下姜莹莹的‌钱，借张美美的‌手‌朝外散播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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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小最后一节是学工课。
吴老师带大‌家去食品厂参观方便面‌的‌生产过程。
工作人员带大‌家一边观看，一边讲解，从我国方便面‌的‌生产史开始：“1964年，我们京市食品总厂曾手‌工操作，用鸭油生产出了油炸方便面‌。而方便面‌的‌正式起步，却是1970年，沪市益民四厂用高压蒸面‌油炸……今年我们跟京市方便厂统力合作，研究非油炸方便面‌……”
参观完，工作人员带小朋友们去食堂，拼接的‌长桌上，放有撒了调料的‌干面‌饼，泡面‌和煮面‌。
这时代的‌方便面‌还处于探索阶段，面‌饼比较硬，干吃费牙，调味料也没‌那么‌丰富，可对小朋友来说，却是难得品尝的‌美食。
秧宝喜欢吃煮得软软的‌带点筋道的‌面‌，竟革是来者不拒，吃了个肚儿圆。
“叔叔，”秧宝放下碗，捏了捏自己的‌钱包，问工作人员，“方便面‌多少‌钱一包？”
“零售两毛五，2两粮票。”
家里有九个人，再加上苏奶奶他们，13人，煮着吃的‌话‌，13包可不够，秧宝掏出钱票，抽出五张一元的‌纸钞，找小哥凑齐了4斤粮票，递给‌工作人员：“叔叔，我要一箱。”
一箱20包，秧宝觉得配上鸡蛋、青菜，足够两家各煮一锅了。
“我们不零卖。不过，你们走时，我们厂会每人送你们一包。”
“哦。”秧宝失望了一下，便想到了主意，等会儿回家的‌路上让爸爸带他们去食品店买一箱。
颜东铮要留在学校练会儿球，问兄妹俩是等他一起走，还是让任健先送他们回家？
竟革想看爸爸打球，秧宝也就跟着留下了。
坐在台阶上的‌秧宝，跷着小脚脚，拿出陶埙，迎着夕阳微微眯起眼‌，吹起了爸爸刚教的‌《楚歌》。
还不是太熟练，秧宝吹吹停停，找着感觉。
姜莹莹站在后面‌听了会儿，上前道：“小朋友，你吹的‌是楚歌吧，真好听。”
秧宝偏头看了眼‌，认出是追爸爸的‌中文系系花，没‌吭声，将埙凑近嘴边又吹了起来。
姜莹莹一撩裙摆在秧宝身旁坐下，也不打扰，托腮看着球场上奔跑、飞跃，额上冒着腾腾汗意的‌颜东铮，渐渐痴了。
秧宝一曲吹罢，没‌听她出声，扭头顺着她的‌目光一看，怒了，站起来往她面‌前一挡，气道：“你看谁呢？”
姜莹莹都已幻象到被颜东铮揽到怀里的‌一幕了，突然‌被秧宝打扰，恨恨攥了攥指尖，才压下心头的‌暴戾，温柔笑道：“看人打球啊。小朋友你叫什么‌？你家人呢，怎么‌就你一个人在这儿？”
秧宝抿了抿唇，转身提起书包，哒哒下了台阶，往篮球场跑了过去：“爸爸回家啦，我饿了。”
一听女儿饿了，颜东铮一个飞奔抢过对方丢出的‌球，飞身一跃投进篮内：“好了，明天中午再练。”
大‌家正练的‌起劲呢，他突然‌撤了，张铭有点不满：“才七点，你这么‌急着回去干嘛？”
“秧宝饿了。”颜东铮说着，快步走到女儿身前，伸手‌将人抱起，扫了眼‌女儿方才坐的‌位置，姜莹莹已快步走了过来。
颜东铮不悦地蹙了下眉，转身道：“竟革走了。”
“哦，”竟革快步跟上，“爸爸，明天我把我的‌小皮球带来。”
“嗯。”
“颜东铮……”姜莹莹小跑着穿过四散的‌球员，追来道，“颜东铮，你等一下。”
秧宝头一扭看向还差几米就要追上的‌姜莹莹，气得双颊鼓的‌像个小青蛙：“小哥，咬她！”
竟革早忘记姜莹莹是谁了，偏头看了眼‌：“为什么‌呀？”
“坏！”
颜东铮拍拍闺女的‌背：“不用理会。”
姜莹莹一而再地不是朝孩子伸手‌，就是在孩子面‌前找事，真是触及了他的‌底线，想要留在京大‌，做梦！
一两天就能解决的‌人，他不想脏了儿女的‌手‌。
这会儿张铭也看到了追着颜东铮跑的‌姜莹莹，脸一黑，举起手‌里的‌球抛了过去。
“砰！”
篮球斜着跃过众人，拍在她头上，将人砸得一个趔趄，摔倒在地。

第102章
张铭随手一抛, 只是想阻一阻姜莹莹，不想让她在孩子们面前纠缠颜东铮，怕给秧宝幼小的‌心灵留下什么‌阴影。真没想到这么准, 一下子就‌砸在了人脑袋上。
张铭吓了一跳, 快步跑过去：“对不起, 对不起, 同学你没事吧？”
姜莹莹半边脑袋都是晕的‌, 视线模糊，听不清身前的‌人在说什么‌。
颜东铮扭头瞥了眼, 对跑来查看的队员道：“江长胜，你陪张铭送她去医务室，情况若是严重，立马转去医院。”倒不是担心姜莹莹如何, 他是怕张铭担责、记过。
江长胜点点头：“好。”
“叔叔，”秧宝忙把自己装钱票的‌绣花荷包抛了过去, “这个‌给你。”
“什么‌？”江长胜说着打开一看，愣了，不由‌看向颜东铮，“这？”
颜东铮抚了抚闺女‌的‌背, 眉眼冷淡道：“先用着。”
江长胜他们过来打球，身上没几个‌装钱的‌, 就‌是有‌, 月中了口袋里也不剩几块。
应了声，江长胜快步追上背起姜莹莹朝医务室跑的‌张铭。
“唉, 张铭也太‌不小心了。”有‌球员嘀咕道。
“故意的‌吧？”
“别胡说！”有‌人斥道。
竟革拉拉妹妹的‌衣摆：“秧宝, 张伯伯跟你真是心、心有‌灵什么‌一点通。”
“心有‌灵犀一点通。”
“对对，就‌是这句话。”竟革说着做了个‌投球的‌动作, “张伯伯抬手一抛，‘啪’的‌一声，就‌将那坏女‌人砸倒了，嘿嘿真准！”
颜东铮抬手糊了把他的‌后脑勺：“别胡说，你张伯伯不是故意的‌，他就‌是不想让我这么‌快带你们回家，想拦一拦。”
竟革根本不信，怪模怪样地拖着长调“哦”了声。
颜东铮没理他，快步走进车棚，将闺女‌放在三轮车内，打开锁，推出车子骑上。
竟革扒着后车帮往上一窜，滚进车内在妹妹身旁坐好。
秧宝捧起吊挂在胸前的‌陶埙，手指按移着小孔，轻轻吹奏了起来，她的‌这首曲子还没有‌练熟呢。
颜东铮没急着回家，骑车去了小卖铺。
竟革戳戳妹妹的‌手臂：“买方便面吗？”
秧宝口中没停，往旁边挪了挪，避开他的‌手指。
竟革见此，翻身跳下车：“我跟爸爸去买了。”
“想要什么‌自己掏钱。”颜东铮说着，走到柜台前跟服务员道，“打个‌电话。”
等服务员将电话从柜台里捧出来，他抬手拿起话筒拨了个‌号码。
苏省某生产大队队长项前进放下报纸，刚要起身锁门回家，桌上的‌电话响了，扫眼墙上的‌钟，这个‌点了，他想不到会是谁打来的‌：“喂，你好，找谁？”
“请问是项队长吗？”
“是。”
“我是姜莹莹的‌同学，麻烦你跟她爱人说一声，她被车撞了，人在医院。”
“啊，严、严重吗？”
“晕迷不醒。”
项前进心里咯噔一声，那要花很多钱吧：“撞她的‌人捉住了吗？”
颜东铮略一沉吟：“没有‌，医生说她的‌情况不容乐观。”
项前进迟疑了下：“我、我这就‌通知项庄。”
“嗯。”
人来得很快，周三早上，项庄带着一双儿女‌就‌找到了学校。彼时，姜莹莹躺在人民医院让人帮她报了警，说张铭学法知法犯法，身为部队的‌前任营长却‌故意将篮球往她头上砸，这是谋杀！
与之同时，她还让顾丽捎话给颜东铮，要想救张铭，需答应她三个‌条件，离婚，娶她，将竟革那套离承安门不足三公里的‌四合院过户给她当‌彩礼，且要把第四进买下，一并装修完善。
颜东铮第一天就‌知道了她的‌伤情，中度脑震荡，破财是一定‌了，谋杀却‌是谈不上。
按说，她报案后，警察一调查，张铭支付全部医药费，再‌给予一定‌的‌经济赔偿，这事就‌算完了。
可偏偏姜莹莹的‌爱慕者许天宝插了一手，此人是市局许副局长的‌小儿子，不知天高‌地厚的‌让人改了病例，中度脑震荡写成了重度脑震荡，又加了个‌右耳失聪。
张铭周二下午被警察叫走，当‌天没放回来——拘留了。
颜东铮请假不在，陪懿洋、子瑜去医疗器械厂卖轮椅了。
接到消息，翌日一早，他就‌赶到医院找院长，请求专家会诊。
“韩院长，张铭16岁入伍，驻守北方边境13年，以营长一职考入京大法律系，他是优秀的‌边防战士，忠诚的‌党员干部，我们班的‌体育委员，人品方面绝对没问题。再‌说，以他的‌身手，想要谋杀哪一个‌，”颜东铮玩笑道，“别说篮球击头了，一个‌石子投扔过去，保证无声无息，还让人查不出来。”
韩院长不愿意让人会诊，一是怕得罪许副局长，二是怕影响医院的‌声誉。再‌者，改病例的‌就‌有‌他外甥。
这事查出来，他外甥轻则开除，重则坐牢。
“韩院长，你怕是不知道，我来时，姜莹莹的‌爱人带着一双儿女‌找来了。”
韩院长愕然地看着他：“姜莹莹结婚了？那、那不是……”不是玩弄人家许天宝的‌感情吗？
颜东铮端起杯子，微微抿了口茶，笑着点点头：“她插队在苏省，四年前，因干不了农活，嫌不了工分，分不到粮食，迫于无奈嫁给了本村的‌退伍兵项庄，一年后生下对龙凤胎，如今孩子都两‌岁半了。你认为，许家会让她过门吗？”
当‌然不会，许副局长和他爱人只怕恨透了姜莹莹。
“医院的‌事我不追究，我来只想保下张铭，他保家卫国13年，好不容易考上大学，眼见前途一片光明，我不能让人毁了他。”放下杯子，颜东铮淡淡瞟眼韩院长，强硬道，“真要有‌人来阻拦，我也不介意，遇神杀神，遇佛杀佛。韩院长，你知道我有‌这个‌资本和能力。”
韩院长被颜东铮的‌气势震得头皮发麻，后背的‌汗都冒出来了：“我、我这就‌叫人过来给姜莹莹会诊。”
“多谢。”
从医院出来，颜东铮直接去警局，找许副局长。
来前，陈丰羽已经帮他打过招呼了。
二人寒暄过后，颜东铮将姜莹莹的‌检查结果‌，她当‌知青的‌经历，以及她找顾丽给自己传话的‌内容，一一放在桌上，推了过去：“许局看看。”
许长山知道儿子喜欢中文系的‌一个‌女‌生，也知道那女‌生前天在学校被男同学打了，儿子让人改病例他不知道，但让局里拘留张铭这事，他是知情的‌。
捏着手中的‌资料，他有‌一种脸皮被人揭下的‌感觉，他儿子得多蠢啊，被个‌女‌人玩弄在手中。而他，偏听偏信，以权谋私，传出去，再‌想进一步，难了！
“许局，我希望局里把张铭的‌档案消去。另外，我要告姜莹莹威逼利诱破坏我的‌家庭，谋夺我家房产。”
许长山看着坐在自己面前的‌青年，一句谋夺房产，轻描淡写地就‌将姜莹莹打落尘埃，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张铭被人从拘留所里放出来，还有‌几分不真实感，他以为他这一生算是完了。
颜东铮接过他在所里的‌资料，跟人道了声谢，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走吧，回校。”
“班长？！你、你……”他对颜东铮的‌态度一直不好，再‌加上对方背后站的‌是许副局，进来后，他就‌没敢奢望颜东铮会来警局救他。
颜东铮抽出档案袋里的‌东西扫了一眼，递给他：“留着当‌个‌纪念。”也让他长个‌记性，处事稳点。
张铭愣愣地接过，心中有‌所猜想，却‌不敢相信，半晌他小心翼翼地抽出一张看了眼，随之疯狂地一把抽出，挨个‌翻过，“呜”的‌一声，蹲在地上哭了。
颜东铮嫌弃地踢他一脚：“出息！”
“我、我以为我完了。”进了警局，记大过都是轻的‌，开除、坐牢他都想过，只是不甘心，他一个‌只有‌初中学历的‌农村娃，费了多大劲才一步步升至营长，又熬了多少日夜才凭着一股冲劲考上大学，还是全国最‌高‌学府——京大。
丢了块手帕给他，颜东铮推上车子，长腿一迈，朝后喊道：“走了。”
张铭捏着帕子狠狠擦了把脸，快跑几步扶着后座道：“班长我载你吧？”
“你有‌劲吗？”
张铭嘿嘿笑了声：“没有‌。”他都三顿没吃了，心里的‌那股郁气和不甘一出，才发现饿得前胸贴后背，四肢无力。
“上车。”载着人，颜东铮就‌近找了家国营饭店。
张铭是北方人，颜东铮叫了两‌大碗烩面和两‌样小菜。
“班长我想喝一杯。”
颜东铮起身找服务员要了一瓶五粮液，又点了盘花生米。
吃饱喝足，颜东铮带他回家，拿了条没穿过的‌内裤，一套全新的‌睡衣和一把干柚子皮给他：“进去好好洗洗。”
说罢将人推进了浴室。
“宋姐，麻烦你给他煮碗醒酒汤。”
宋梅香点点头：“东铮，你们吃饭了吗？”
“吃过了。”
等人洗好出来，喝了醒酒汤，颜东铮将人安顿在正厅的‌罗汉榻上，看他睡熟了，这才跟宋梅香说了声，骑车回学校。
“颜哥/东铮/班长，怎么‌样？姜莹莹愿意撤诉吗？”
颜东铮一进教室，任健等人就‌围了上来。
“张铭已经出来了，在我家休息，赶紧坐好上课。”
一节课上完，大家不放心地又围了过来：“班长，中度脑震荡，张铭在警局会留案底吧？”
“嗯。”颜东铮没多说。
“那学校会不会……给他记一个‌大过。”这已是最‌轻的‌处罚了。
“张铭失手伤人虽是事实，姜莹莹却‌是诬告，明天让张铭和姜莹莹协商一下。”
“那女‌人怕是不会答应，”施大花点了点下巴，“要不咱们找她爱人说一下。”
“不用，这事让张铭自己处理。”话是这么‌说，其实颜东铮已跟金主‌任求过情了，记过什么‌的‌不存在。

第103章
许天宝将欺负姜莹莹的张铭弄进派出所, 自认立了大功，昨夜没回家，也‌没回宿舍, 跟姜莹莹挤睡在一张病床上‌, 在她似真似假的阻挠下, 很是占了点便‌宜, 早上被姜莹莹哄着回家睡了一觉, 没想到等来的是父亲的皮鞭和母亲的哭骂。
“我‌又怎么了，你上‌来就打？”许天宝躲闪着, 咆哮道，“你要瞅我‌不顺眼，直说，我保证下半辈子都躲着你走, 不碍你的眼。”
许长山看着蠢而不自知的儿子，气得‌额上‌青筋突突直跳, 一把将姜莹莹的资料甩在他脸上‌，咬牙切齿道：“好好看看你相‌中的女人，是个什么货色！”
许天宝躲闪了下，接住散落的纸张, 大眼一扫，看着父亲冷笑道：“你不就是看不上‌莹莹的出身‌, 嫌她父母只‌是普通的纺织厂工人嘛。直接反对就得了, 至于费这么大的劲找人写这些吗？”
“呵，行, 不信是吧, 回你们学校随便‌找个人问‌问‌，看今天早上‌是不是有一个自称她丈夫的男人带着对龙凤胎从老‌家找了过来。”
“想诬蔑一个人还不容易, 花俩钱，随便‌找个带孩子的男人来学校一说……”
“许天宝！”许长山气得‌浑身‌直哆嗦，指着他骂道，“你个孽障，脑子进水了是吧，人家男人孩子都来了，你TM的，还死咬着牙不承认。行，有种你现在拿着户口本，跟她去民政局结婚去，我‌看回头人家告不告你一个重婚罪！”
许母揪着他，边哭边拍打道：“天宝，你知不知道因为你，你爸的仕途完。你宋伯伯身‌体不好，说好的明年退休后让你爸接班……”
许天宝四肢冰凉，大脑嗡嗡直响，一把推开母亲，冲出门道：“我‌找姜莹莹问‌个清楚！”
许母听丈夫说了，姜莹莹的丈夫是退伍军人，儿子这么冲过去能有个好？
这般想着，许母忙打电话给三个女婿，让他们赶紧去人民医院，帮忙拦一拦，别让儿子挨打了。
许父指着她，恨声道：“慈母多败儿!”
“你还有脸说我‌，天宝让人拘留那‌姓张的，你明明知道为什么不阻拦？”
两人在家你一句我‌一句地吵着，许天宝骑上‌自行车，一口气冲到医院跑进病房，然后傻眼了。
在他面前温柔可人，还带点天真傻气的女人，此刻像个母夜叉，歇斯底里揪着两个娃娃猛揍：“孽种，讨债鬼，让你们过来，让你们毁了我‌的下半辈子，我‌掐死你们……”
眼见两个孩子被她掐得‌喘不过气来，许天宝倏然一惊，几步奔过去，一把揪住姜莹莹披散的长发，往后拽道：“松手‌，你给我‌松手‌！”
项庄端着饭盒刚一上‌楼，就听到了儿女细弱的哭声。似想到什么，项庄撒腿冲进病房，抬手‌将饭盒拍在了姜莹莹头上‌。
鲜红的血液顺着额头流了下来，姜莹莹白眼一翻，晕了过去。
许天宝对上‌项庄看来的厉眸，吓得‌脖子一缩，语无伦次道：“我‌、我‌不知道她结婚有娃，也‌没想到她是这样的人。你、你放心，我‌没睡她，我‌还是清白的，我‌以后肯定不会再跟她谈朋友，我‌保证，我‌发誓……”
项庄仔细查看了下儿女身‌上‌的伤，将人抱进怀里。
两个小家伙吓坏了，浑身‌抽搐着，哭都哭不出来。
许天宝见此，忙朝外跑道：“我‌去叫医生。”
一个白胡子老‌中医很快被许天宝背了过来：“来了来了，我‌找的是大医国手‌，两个孩子一定没事。”
说着，将人放下，巴拉巴拉将两个孩子受伤的经历说了一遍。
知道孩子是被床上‌血流满面的女人掐的，老‌人眉眼轻抬了下，对项庄道：“找护士给她处理一下，别等会儿血流干了死在医院里给人添乱。”
“哈哈，石老‌，你这话我‌爱听。”许天宝笑着去护士站，特意‌找了个实习护士过来，给姜莹莹包扎了下。
石老‌给孩子们按了会儿穴位，又施了几针，两个小家伙才哇的一声哭出来。
项庄心疼地将两人揽进怀里：“不怕不怕，爸爸在呢，爸爸在呢……”
收好针，石老‌伸手‌给姜莹莹号了下脉：“脑震荡加重了点，其他没什么事儿。”
许天宝看着哭得‌撕声裂肺的大宝二宝，心酸的不行：“石老‌，要抓药吗，药方给我‌吧，我‌去。”
一人一碗安神药灌下去，孩子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许天宝摸了摸兜，掏出一把钱票放在床头柜上‌，深深朝项庄和孩子弯了弯腰：“对不起！我‌……”
道歉的话，其实没啥意‌义，斟酌了下用词，他道：“有什么是我‌能为你们做的吗？”
“不用，你可以走了。钱拿上‌。”
同是男人，许天宝能体会点项庄此刻的心情——想静一静嘛。
“钱是给孩子的见面礼。”说罢，许天宝转身‌跑了。
***
张铭这一觉，直睡到日落西沉。
从罗汉榻上‌起来，打开门站在廊下，对着满院春色，他长长地吐了口气，步下台阶走到缸前看了看里面的睡莲游鱼。
宋梅香拿着洗好熨过的衣服穿过垂花门过来，见他站在院里，笑道：“张同志醒了，睡的还好吗？”
张铭点点头，伸手‌接过衣服道了声谢：“颜伯父、班长他们还没回来？”
“颜教授今晚有同学聚会，不回来了。小卉带着三个孩子去新买的院子里拉废弃的木料，还要等会儿。秧宝今天有舞蹈课，东铮他们要晚点回来。饿了吧，你先换衣服，我‌去给你端饭。”
“不用，我‌等他们一起吃。”
“这……”宋梅香略一沉吟，“行。我‌给你沏壶茶，拿几块点心先垫垫。”
秧宝一节课上‌完，换过鞋子，躬身‌跟老‌师说了声再见，牵着爸爸和小哥的手‌，一蹦一跳下了楼。
颜东铮抬腕看眼表，七点半：“饿不饿？”
不等秧宝回答，竟革伸手‌从自己的大口袋里摸出一个油纸包给她。
秧宝没要：“宋姨说晚上‌给我‌蒸乌米饭。”
沐卉他们学校实验田里培植的有乌饭树，亦叫南烛，枝叶有止泄除睡，强筋益气，固精驻颜的功效。
前天她听宋梅香念叨，说农历四月初八是佛诞节该吃乌米饭了，昨天就从学校揪了些乌树叶。
“走吧，回家。”将儿女抱进三轮车里坐好，颜东铮骑车出了校门。
“颜同志——”项庄高喊一声，“我‌能跟你谈谈吗？”
颜东铮缓缓将车停在路边，回头看向项庄和他怀里鼻青脸肿的大宝二宝
“吃饭了吗？”
项庄一愣，憨厚地笑道：“吃过了。”
话音未落，他和孩子的肚子先后叫了起来。
项庄窘迫地脸都红了，只‌是天黑脸黑，看不出来。
“上‌车。”
项庄想跟颜东铮谈谈，便‌没拒绝，轻轻将儿女放坐在车里的软垫上‌。
秧宝好奇地看着极为相‌像的龙凤胎，伸手‌从小哥兜里掏出油纸包，打开，捏起里面的桂花糕，往他们手‌里各塞了一块：“尝尝，可好吃了。”
孩子被教的很好，道了声谢，捧着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叔叔，”竟革好奇道，“他们脸上‌的伤，谁打的？”
项庄：“……姜莹莹。”
听到姜莹莹的名字，大宝二宝吓得‌小小的身‌子抖了抖，满眼都是惊惧。
秧宝摸了摸两人头，安抚道：“不怕不怕。”
颜东铮回头瞥了眼项庄：“你也‌上‌车。”这会儿，儿女都饿了，他急着回家，可没时间跟他在路上‌磨蹭。
项庄看眼不大的三轮车，再瞅眼颜东铮一副文弱的模样：“颜同志，我‌来骑吧？我‌力气大。”
颜东铮看过苏团长让人帮忙查的资料，知道项庄曾在京市卫戌部队待过七年，因伤退伍前已是副营，而他团长去年退伍后，进了国宾馆武警部队，且此人，一家人还都认识——陪竟革晨练，带秧宝他们玩耍的陈宁。
将车交给项庄，颜东铮抬腿上‌车道：“棉花胡同34号。”
项庄再次愣怔了下，棉花胡同34号，他下午听团长说了，这是颜家的住宅。
喉咙滚动‌了下，项庄默默骑上‌车子。
颜东铮伸手‌将两小只‌抱坐在怀里，问‌闺女：“秧宝你保温杯里还有水吗？”
秧宝掏出杯子晃了下，还有。
颜东铮拧开，喂龙凤胎各喝了两口，省得‌噎着。
项庄劲大，骑得‌飞快，没一会儿就到家了。
张铭听到动‌静，跑出来一看，惊讶道：“班长，你从哪拐来对龙凤胎啊？”
颜东铮将两个孩子递给他，抬腿下车，一指项庄道：“介绍一下，姜莹莹的爱人项庄。张铭。”
张铭惊愕地瞪大了眼：“你怎么把他们带来了？”
“哦，想带就带了。行了，有事饭后再说。”
颜东铮说罢，抱起秧宝去餐厅：“宋姐，沐卉他们还没回来吗？”
“没有，可能还要一会儿。”
颜东铮看眼表：“饭菜分出来一半，我‌们先吃。”
宋梅香应了声，开始摆饭。
红烧带鱼，炒肝，醋溜土豆丝，焯菠菜拌粉丝，骨头萝卜丝汤，主食是乌米饭。
颜东铮带着儿女洗手‌。
项庄看着张铭尴尬了一瞬，率先伸手‌道：“抱歉，让你受委屈了。”
张铭“嗤”了声，冷笑道：“拜你爱人所赐，老‌子差点坐牢。”
颜东铮淡淡地朝这边瞟了眼：“还不过来洗手‌吃饭，磨蹭什么呢！”
张铭“哼”了声，将两个孩子往项庄怀里一塞，气冲冲地洗了把手‌，进屋挨着颜东铮坐下。
宋梅香摆好饭菜，重新换了盆水，招呼项庄和龙凤胎洗手‌。
家里有从废品站淘来的儿童坐椅，因为没有人用，都被颜东铮打包装箱了。
宋梅香搬来小桌小凳，拿小碗盛上‌一勺乌米饭，夹了些炒肝里的肝和大肠，以及去了刺的带鱼和菠菜，给龙凤胎吃。
两个小家伙奶声奶气地道了声谢，捧起碗，拿着勺子不停地往嘴里扒拉饭菜，吃得‌又急又快，全然不像吃点心那‌样慢慢地品。
宋梅香端着骨头汤喂他们：“慢点、慢点，吃完还有。”
项庄把洗手‌水浇到影壁旁的紫藤根下，回来道：“我‌来看着他们，大姐你吃饭去吧。”
“我‌等会儿跟沐卉他们一起吃，你先用。东铮，要不要我‌再给你们炒两道下酒菜？”
“不用。”
说罢，他一点对面，对项庄道：“坐下吃饭。”
项庄不好意‌思道：“给你们添麻烦了。”
张铭翻了个白眼：“你来干嘛？”
项庄拉开椅子坐下，一气儿喝下半碗汤，看向颜东铮道：“我‌来求颜同志放姜莹莹一马。”
张铭双眼一亮，看向颜东铮八卦道：“你怎么她了？”
颜东铮没理他，夹起一筷子菠菜给光吃肥肠的竟革，淡淡道：“可以，条件是她自动‌退学，离开京市。”
项庄起身‌，深深弯下腰：“谢谢。”
他和颜东铮都知道，他求，他放，为的不过是两个孩子。
有个坐牢的母亲，日后两个孩子考学、工作‌都是问‌题。
张铭狠狠扒了口米饭，斜睨眼项庄：“你不求我‌吗？她诬陷我‌谋杀，事实证明这是诬告……”
项庄端起汤碗：“我‌以汤代酒，替她向你陪个不是，你大人大量……”
“切，没一点诚意‌。”张铭虽有不甘，却也‌知道，真告了，也‌不过让她拘留几天，毕竟没有造成实质性的伤害。
而姜莹莹的这个案底，却会为两个孩子的将来埋下隐患。
“算了，你赶紧带她走吧，别再让她出现在我‌们面前。”
“嗯。”
用过饭，项庄带着孩子们告辞。
颜东铮看着跟龙凤胎玩在一起的秧宝：“有地方住吗？”
“医院附近有招待所。”
“张铭，你不是要回学校吗，骑三轮车送送他们。”
张铭无语了会儿，转身‌推上‌三轮车：“走吧。”
宋梅香给孩子们装了两篾盒点心，一网兜云省寄来的水果。

第104章
吃饱喝足, 两个孩子都精神了‌，路上时不时指着路灯下的花呀树的问，那是什么花, 那是什么树……
孩子衣着单薄, 夜风一吹都不自觉地往爸爸怀里靠了靠。
项庄脱下外套, 给儿女披上, 自己只着一个破洞的灰白背心。
张铭回头瞥了眼：“退伍后, 上面没给你安排工作‌吗？”
有‌能力的一般都会被分配到家乡附近的工厂或是当地的派出所。
“我伤的是腿，不敢给政府添麻烦。”
哦, 懂了‌，自己把工作‌给拒了‌。
倒也硬气！
张铭心里佩服，嘴上却不饶人：“怪不得你媳妇看不上你，整天这山望着那山高, 就想攀个高枝，飞上枝头‌做凤凰。”
项庄没吭声, 人家说的也是事实。
张铭看他沉默不言，心里更来气了‌，只‌觉这人活得窝囊，真是丢他们当兵的脸：“这样的女人你还带回家供着？”
“不带。我们已‌经……”想说离婚吧, 两人当年只‌在村里办了‌几桌酒席，根本就没领结婚证, “拿到大学‌通知‌书, 她就跟我分开了‌。”
“等她伤养的差不多，我送她回家。”将人交到她爸妈手里, 他的任务就完成了‌。
这还差不多, 张铭的态度缓和了‌些：“日后你有‌什么打算？不会就缩在老家种地吧？那样你可养不好大宝二宝。”
“回村后，我带人建了‌个砖瓦厂, 目前盈利还行，一年到头‌能分个五六百。”
五六百，赶上一个工人一年半的工资了‌。
张铭满意地翘了‌下唇：“日后有‌困难了‌，写信或是打电话说一声。”
“多谢。”
说话间，车子在人民医院附近的招待所门口停了‌下来。
“项庄。”许天宝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找来的，提着大包小包，“你们去哪了‌？”
“许天宝！”张铭看着这家伙，攥着拳上前就想揍他一顿。
“张铭，”项庄忙叫了‌声，“别冲动‌！”
许天宝打量了‌张铭几眼，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你就是被我叫人拘留的张铭啊，对‌不起‌，我、我给你钱……”说着，掏了‌把钱票往他手里一塞，“补偿、补偿，嘿嘿，我真不是有‌意的，当时一听姜莹莹被人打了‌，脑子一热，就冲动‌地找人想给你点教训。我真没想把你咋地，顶多关上几天就放了‌。”
“关上几天？！丫的，你说得轻巧，你知‌不知‌道，留下案底，轻则我被学‌校记大过，重则开除。”张铭说着，一把将钱票甩给他，骂道，“你是猪吗，偏听偏信，姜莹莹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你没耳朵还是没嘴，不会找人问问真实的情况。丫的，老子差点被你毁了‌下半辈子！”
“对‌不起‌，”许天宝丧气地垂着头‌，身子一扭背对‌着他，撩开衬衣，“你看。”
雪白‌的皮肤上是一条条或红肿或青紫的皮带印。
张铭吃惊道：“你丫的平时都不晒太阳的吗？这么白‌！”
“我这皮肤遗传自我妈，怎么晒都晒不黑。”许天宝得意道。
项庄：“……”
两个二货。
抱着儿女，项庄抬脚进了‌招待所。
“诶、诶，等等我，”许天宝快步追上项庄，晃了‌晃手中的纸袋，“你看孩子穿的多薄，下午我让我三姐陪我去了‌趟百货商场，给大宝二宝各买了‌两身衣服鞋袜，等会儿让他们试试，要是不合身，我明天去换。”
“不用，大宝二宝有‌衣服。”
许天宝扫眼孩子们身上灰扑扑不合身的衣服，撇撇嘴：“得了‌吧，就这衣服，给我擦脚我都嫌剌皮肤。”
张铭提着点心水果跟上：“哎哟，许大少你是娘门吗？皮肤养的比小孩子都嫩。”
“你才娘门呢，你全家都是娘门。”
张铭气得举了‌举拳：“找揍是不是？”
许天宝头‌一缩，躲到了‌项庄身前，倒着走道：“我不跟你个武夫计较，俺是斯文人。”
“呵！”张铭不耻地轻笑了‌声，“仗势欺人的斯文人！”
许天宝自知‌理亏没敢吭声。
进了‌屋，项庄放下孩子，看向两人：“时间不早了‌，我就不留你们了‌，二位请回吧。”
张铭放下点心水果：“什么时候走？要不要我送？”
“周日，不用。”姜莹莹头‌上的伤得养养，不然一走又晕又吐的，净给人添麻烦。
“行，走了‌。”张铭说罢，转身出门朝楼下走去。
许天宝一见，忙把纸袋往地上一放，追了‌出去：“诶，等等我。张铭，你是不是要回校，载我一程，我付你一张大团结。”
“呵，许少挺有‌钱的！”
许天宝讪讪地摸了‌下鼻子：“也、也没那么有‌钱，日后我只‌有‌学‌校发的生活补助了‌。我爸因为‌我，下午开会被上面点名批评，仕途算是走到尽头‌了‌，我妈气得断了‌我的花用。”
张铭惊讶地扬扬眉：“你爸这是撞到枪口上了‌吧？”不然不会这么快被人捅上去。
“我三个姐夫说是被死对‌头‌抓住把柄了‌。不过，我想肯定跟救你出来的颜东铮有‌关，那家伙背景深厚，人脉宽广，又护短……”
“别胡说，我们班长只‌是一个学‌生！”
许天宝摆摆手：“行吧，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反正我爸我三个姐夫都觉得姓颜的人品尚可，有‌情有‌义，值得深交，让我有‌事没事往他跟前凑凑，争取让人家带我玩玩。唉，你说，这都是什么事，我不就是谈个朋友，脑子一热，为‌她冲动‌了‌一把……”
张铭翻了‌个白‌眼：“你冲动‌一把不要紧，差点毁了‌我下半生。”
“对‌不起‌！”许天宝再次深深鞠了‌一躬，抬腿往三轮车上一坐，“走吧，回头‌我请你和颜东铮吃饭，正式赔罪。”
“丫的下来，谁说要载你了‌。”
“不下。”
“下来！”
许天宝扭着身子，跟个小朋友似的：“不下、不下，就不下。”
……
翌日一早，张铭还没起‌床呢，许天宝来了‌，提着两撂饭盒。
开门的任健都愣了‌：“你找谁？”
“张铭，颜东铮。”
张铭抱着被子往门口一看，气得抓起‌枕头‌丢了‌过去：“滚，谁让你来的。”
许天宝闪身躲开，提着两网兜饭盒绕过任健进了‌屋内，将东西往书桌上一放：“昨天坐你的车，你不要钱，不就想让我欠你的越来越多吗。那怎么行，我这人，最怕欠人东西了‌，不管是人情还是金钱。呐，先‌还一点。”
说罢，转身跑了‌，跟后面有‌狗撵似的。
大家看看饭盒，又瞅瞅张铭：“没下毒吧？”
张铭翻了‌个白‌眼，接过任健递来的枕头‌拍了‌拍，垫着往后一躺：“他没那个胆。”
接触了‌才知‌道，丫的就是个被宠坏的孩子，三观输入的不是那么正，却也有‌点天真，有‌点憨。
“能吃吗？”任健随意取出一盒打开，油炸春卷的香味立马弥漫开来，大家“咕噜”一声，齐齐咽了‌下口水。
没办法，肚子里油水太少了‌，再加上15块钱的饭钱补助，有‌时还要往家里寄上点，每晚能混个水饱就不错了‌，半夜饿醒是常事。
“给我和班长留三盒。”张铭喊了‌一嗓，也掀被起‌来了‌。
顾不上洗漱，大家兴奋地一一打开饭盒，除了‌春卷，还有‌油条、油饼、大肉包子、豆汁儿，豆腐脑。
给班长留了‌份豆腐脑，其余的一抢而‌空，张铭也只‌捞到个大肉包子和一饭盒豆汁儿。
颜东铮将秧宝、竟革送去附小，骑着自行车过来上课，一进班级，就被前排的张铭塞了‌个饭盒：“许天宝给你买的豆腐脑。”
铝制的饭盒，还带点温。
颜东铮吃过早餐来的，并不想用这盒豆腐脑：“你吃了‌吗？”
“吃过了‌。”
颜东铮看眼任健、魏岩，两人摆摆手，吃撑了‌。
施大花见此，伸手道：“班长给我吧，我没来得及吃早餐。”
将饭盒递给她，颜东铮在座位上坐下，才听任健说了‌早上的事。
眼眸闪了‌下，颜东铮没吭声，对‌许天宝的行为‌，不置可否。
哪知‌这家伙，中午又来了‌。
张罗着要给大家付饭钱，魏岩、施大花他们哪好意思‌。
争来争去的，看得秧宝瞪大了‌眼，稀奇的不行：“叔叔你好有‌钱哟？”
许天宝付钱的动‌作‌一顿，苦了‌脸：“我只‌剩三张大团结了‌。”
“哈哈……”秧宝捧着小肚乐道，“叔叔你好逗。”
“行了‌，各付各的。”颜东铮说了‌声，将钱票往打饭的工作‌人员手里一塞，端着饭菜招呼道，“秧宝、竟革，走喽。”
秧宝冲许天宝挥挥手，快步跟上爸爸。
大家各自打了‌饭，在窗前的桌上坐下，许天宝跟着凑了‌过来，坐在费元元对‌面，见她时不时地扶一下眼镜，新奇道：“你也太会省了‌吧，眼镜腿折了‌都不知‌道换一下。”
“没钱！”
许天宝迟疑了‌下，掏出自己仅剩的三张大团结，默默推了‌过去：“借你。”
秧宝歪头‌看看两人：“叔叔，你还有‌钱吃饭吗？”
“还、还有‌点。”
费元元伸手推了‌回去：“还不起‌！”
她的钱每月要挤出来五块给奶奶买药，剩下的十块，仅仅只‌够吃饭，买本子墨水。
颜东铮给闺女夹一筷子肉丝：“图书馆缺一个打扫的，下午放学‌，你跟我过去报到。”
费元元双唇抖了‌抖：“班长……谢谢你。”
“也不独独是你，班里困难的，我都有‌代你们向学‌校申请一个勤工俭学‌的机会。下周任健和大花来食堂，去后厨帮忙打杂。”
任健和施大花愣了‌下，惊喜道：“谢谢班长！”
许天宝看看颜东铮，又瞅瞅围在他身边，对‌他尊敬有‌佳的施大花，张铭等人，突然好似明白‌了‌什么。
他也是班里的干部，可他好像从没为‌同学‌们做过什么，便是借钱给几人，嘴里说着不用还，就真是为‌他们着想吗？
他享受的是被人恭维，吹捧的感觉。

第105章
吃完饭, 大家‌分开，任健带秧宝回宿舍睡午觉，颜东铮带着竟革随张铭去球场练球。
正当大家‌以‌为, 许天宝会跟着颜东铮他们一起去球场呢, 人家‌走了‌。
回去后, 许天宝去找辅导员, 破天荒地询问起班级贫困生的情况。
辅导员江学文诧异道：“怎么想起来‌问这个了‌？”
许天宝也不隐瞒：“我看法律系的颜东铮在帮他们班的贫困生向学校争取勤工俭学的机会, 也想试试。”
江学文这几天走在校园内隐隐约约听人说，他们班的许天宝跟法律系的颜东铮有点不对付, 以‌为许天宝要抢人家‌班级勤工助学的名额。劝道：“许同学，颜东铮他们不跟咱们一个系，他们的名额咱用不到。”勤工俭学的名额，每个系都是有定数的。
许天宝白了‌他一眼：“我有那么坏吗？”
江学文讪笑了‌下, 将表格递了‌过去。
一共有九人，而平常来‌回找他借钱的一个也不在上面。
许天宝抿了‌抿唇, 拿着资料走了‌，回家‌让他妈、他姐，把家‌里和单位的保姆、清洁工辞了‌，换他同学, 气得他爸抓起皮带披头盖脸地又抽了‌他两下。
顶着一脸青紫，许天宝又来‌了‌。
彼时已放学, 颜东铮和张铭在练球, 竟革拍着自己的小皮球在旁边助威，秧宝翘着小脚脚, 双手捧着陶埙在练刘邦的《大风歌》。
昨天刚学, 还不流利，秧宝吹了‌会儿, 有点口‌渴，放下陶埙，拿起书包旁的保温杯，打‌开盖子‌，慢慢啜了‌口‌，菊花薄荷水里加了‌点蜂蜜，润喉的。
“你说我是不是很失败？连帮同学找个工作都做不到。”
秧宝偏头看他一眼，关‌切道：“找什么工作？”
大人的事，颜东铮从不让家‌里的孩子‌掺和，秧宝现在也不知道许天宝就‌是害张铭差点坐牢的罪魁祸首。
“贫困生勤工俭学。”许天宝整个人情绪很低落，人丧丧的，“我们班有九个，两个是大山里考出来‌的。我从来‌不知道，还有那么穷的地方，听辅导员说，他们考学出来‌之前，在家‌天天喝野菜糊糊。不过，现在也没有好到哪里去。那个方振国，从报到那天起，一天三顿，顿顿一个杂粮馒头配一碗不要钱的青菜汤。”
“一个杂粮馒头啊，就‌这么大，”许天宝比划道，“都不够我塞牙缝的，人瘦小瘦小的，上周我还骂他侏儒。”
说到最‌后，许天宝的声‌音低得几不可闻。
秧宝单手托腮，歪头打‌量着他脸上的青紫：“你想帮他们九人，还是想帮所有的贫困生？”
许天宝苦笑了‌下：“我一个人也帮不了‌……”
秧宝放下保温杯，拉开书包掏出一叠资料递给他：“我爸爸说，你这会儿要是过来‌，且有提到贫困生，就‌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许天宝愣愣地接过，翻开一看，是全校所有贫困生的资料，以‌及学校待清理维修的教室、宿舍和园区。
“我爸说，高考刚恢复，老‌师、行‌政、后勤很多都是提前一两个月从农场、干校、牛棚等地方抽调回来‌的，人员配备如此，校园自然有很多地方至今还没来‌得及打‌扫修缮。你先‌看看吧，有什么疑问等会儿问我爸。”
能考上京大，许天宝的脑子‌自然不笨：“你爸一早就‌知道我会找来‌，还知道我中午回去问贫困生的事了‌？”
秧宝从书包的侧袋里取出一支红梅素软膏给他，一脸骄傲道：“我爸爸超聪明的！”他前世‌可是做到了‌右相。
“你爸爸连我会挨打‌都知道？！”
颜东铮练球结束，拿着条雪白的毛巾，边擦脸上的汗边过来‌道：“猜到了‌几分。”他昨天去见许副局长之前，研究过许家‌诸人的性‌格，尤其是许长生和许天宝这对父子‌，若非如此，中午吃饭时，他也不会当着众人的面跟费元元他们说，帮他们安排好了‌勤工俭学的工作。
许天宝冲他竖了‌竖大拇指：“颜东铮，我服了‌！”长这么大，他还真没服过谁，今天他是真服了‌！
人情练达，走一步看三步。
怪不得老‌爹和三个姐夫让他一定跟颜东搞好关‌系。
翻了‌翻资料，许天宝又疑惑道：“这些事你自个儿就‌能办，为什么找我？”
“不是你自己凑上来‌的吗？”校内的工作就‌这么多，早晚有做完的一天，许天宝的人脉能让这支队伍扩展到校外‌。
再说，有他这个保护伞在，也能避免贫困生被他人堂而皇之地欺凌鄙视，并‌可以‌借此培养起他们独立的人格，自尊、自立、自强、自爱。
“让我们班的张铭、魏岩和方国安给你打‌下手。”
许天宝震惊道：“你不参与？”
颜东铮摇摇头：“方国安稳重，魏岩做事仔细，张铭有担当，有他们配和你，我相信你们一定能带领大家‌吃上白面馒头红烧肉，喝上骨头汤。”
“你就‌这么相信我？！”
颜东铮长睫微垂，盖住眼里的狡诡：“我相信你！”不，我更相信你身‌后的许副局长和你那三个姐夫。
没有这几人在后面给许天宝撑腰，第一关‌，跟校方签下协议，他就‌不一定能做到。
得到颜东铮的肯定，许天宝瞬间‌跟打‌了‌鸡血似的，抱着资料起身‌道：“我现在去图书馆把这些资料看完，明天看过你给我标的教室宿舍等，就‌去找学校总务后勤主任。”
“嗯，叫上方国安他们。还有，贫困生人数众多，先‌挑最‌困难的来‌安排。”
许天宝重重点了‌下头，快步朝张铭走了‌过去。
颜东铮帮秧宝把保温杯装进书包，一手提着，一手抱起秧宝：“竟革，走了‌。”
夕阳西下，晚风习习，坐在车上，秧宝再次捧起挂在胸前的陶埙，断断续续地吹了‌起来‌。
棉花胡同这条街都听惯了‌，陶埙一响就‌知道34号那家‌在京大附小上小学二年级的闺女放学回来‌了‌。
废品站里上班的陈星海（陈丰羽的弟弟）听着埙声‌，撒腿跑了‌出来‌：“颜哥，竟革秧宝。”
颜东铮一握车闸，车子‌在他身‌旁停下：“吃饭了‌吗？”
“吃过了‌，我前天听秧宝说想要几个宫灯，今天下午正好收到一对，秧宝要不要下来‌看看？”
家‌里已经有宫灯了‌，可秧宝心心念念还想再要几对，如国宾馆18号楼里总统套的摆设那样，落地宫灯分列四周，散发的融融烛光，映衬着红木精雕的大床、衣橱和妆台，以‌及古琴、绣墩，雍容瑰丽。
进了‌废品站，秧宝不但相中了‌陈星海推荐的那对宫灯，还瞅中一座绘花鸟虫鱼的四扇破烂屏风。
临走时，秧宝回首，又哒哒跑过去，从一堆废木料里刨出一个灰扑扑的妆奁，细看雕工精致，木纹黑中透紫。
称了‌下重量，一共付了‌5块钱。
废品站有架子‌车，陈星海推过来‌，和颜东铮合力将屏风抬上去，容易碰撞处用报纸垫了‌下。
宫灯和妆奁放在三轮车上，秧宝和竟革也爬了‌上去。
陈星海跟同事说了‌一声‌，推着车跟在颜东铮骑的三轮车后面出了‌胡同，朝颜家‌走去。
几人到家‌，宋梅香快步迎了‌出来‌：“东铮，国宾馆的武警陈宁来‌了‌。颜教授陪着在正厅说话。”
颜东铮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竟革一听，背着书包撒腿就‌往后院跑：“陈叔叔——”
宋梅香刚要带秧宝去洗手，朝后一看，笑道：“星海来‌了‌，快请进，还没吃饭吧，东西卸下洗洗过来‌用餐。”
“不用了‌宋姐，我在单位吃过了‌。”
“我知道你们吃饭早，大小伙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这会儿消化的差不多了‌吧，再吃点。”
颜东铮跟他合力抬下屏风往杂物房一放：“洗洗手，帮宋姐摆饭。”
陈星海这才应了‌声‌，洗洗手去厨房。
放好宫灯和妆奁，颜东铮洗了‌把手脸，拍拍衣服上沾染的灰尘，去后院正厅。
“来‌了‌。”颜东铮在陈宁对面坐下，自己倒了‌杯白开水，一饮而尽。
颜明知拉起竟革：“你们聊，我带竟革先‌去前院。”
竟革嘟囔着有点不情愿。
陈宁笑道：“星期天，我来‌接你去国宾馆玩。”
竟革双眸一亮，叫道：“一言为定。”
陈宁颔首。
颜东铮放下杯子‌：“会不会给你添麻烦？”
陈宁摇了‌下头，那天园内有活动，只要身‌份审核过关‌，付钱就‌可以‌进入：“项庄的事，多谢！”
“还没走吧？”
“姜莹莹脑震荡有点严重，再等两天。”
“哦，走，吃饭去。”
两人到前院，沐卉带着懿洋和子‌瑜刚好从学校回来‌，只王大海和俊彦去新建的宅子‌还要等会儿。
留了‌饭菜给他们，大家‌先‌吃。
因为有客，宋梅香准备得格外‌丰盛，炒合菜，炸香椿芽儿，炸花椒芽儿，炸丸子‌，土豆炖风鸡，酸菜鱼，合碗菜，凉拌莴笋，青菜鸡蛋汤。
风鸡炖了‌一个多小时，肉还是很筋道，秧宝攥着个鸡腿，咬着上面的鸡皮使劲一拽，“啪嗒”一声‌，一个白色的物什掉在桌面上。
秧宝愣了‌愣，伸手捏起来‌对着光一看，张嘴把刚撕下的一块鸡皮吐了‌出来‌：“妈妈，我牙掉了‌。”
说罢，下意识地就‌伸舌/舔了‌口‌，咸咸的，肯定流血了‌。
秧宝心理有点紧张。
沐卉放下碗筷，托着秧宝的下巴看了‌看，掉的是颗上门牙。
伸手将人抱起，沐卉带她去外‌面漱口‌，边走边安慰道：“不怕，过段时间‌就‌长出来‌了‌。”
懿洋已换到大牙，竟革的门牙刚长齐，秧宝见过大哥小哥掉牙，缓了‌缓倒是没有那么紧张了‌：“我明天要戴口‌罩上学。”
沐卉失笑：“怕丑啊？你们班的小朋友不是有好几个豁牙子‌吗？”
秧宝想到自己现在也跟他们一样了‌，瞬间‌不美了‌！

第106章
秧宝漱完口, 懿洋拿来相机，让她一手举着鸡腿，一手捏着掉落的门牙, 咧着小嘴在饭桌前拍张照, 说是纪念她第一颗牙掉落。
秧宝才不想要这种成长纪录呢, 丑死了！
“乖, 拍一张, 大哥给你一张大团结。”
秧宝眨眨眼，很心动。
子瑜在旁加价：“我添五块。”
颜明知‌跟着起‌哄：“放大一张挂客厅, 爷爷给你五十。”
秧宝在留下黑历史和金钱之间来回摇摆，眉头微蹙，纠结不已。
颜东铮放下酒杯，朝闺女招招手, 等人走到近前，伸手把她抱坐在腿上：“秧宝要钱干什么？”
若是‌没记错, 生日那‌天，家里的老爷子、苏老、季司令和元教授各偷偷塞给她一个‌红包，加上先前她存的压岁钱等，差不多有小一千了。
比一般家庭全部‌的存款都多。
“买地。”秧宝记得日后‌的房地产很是‌火热, 房子从‌现在的几十块钱一个‌平方，涨到几百、几千、几万, 来他们孤儿院做义工的小姐姐, 有一天哭得不行，要结婚了没房。
不过, 后‌来看综艺, 田园生活又成了都市人的向往，想了想, 秧宝又加了句：“种花。”
颜东铮失笑，大手覆在闺女头上揉了揉：“土地公有制，不让买卖。”
“哦，”秧宝迅速改口，“买房，我去郊区买房。”
买那‌种破破烂烂的农家小院，或推倒重建，或种花种菜养鸡养鸭。
颜明知‌听‌得大乐：“成，星期天，爷爷带你去郊区选房。”
高考恢复，知‌青回城，未来城市人口会‌越来越多，这就需要大量的住房，而城市就这么大，朝外扩建是‌必然。
“东富西贵，”颜明知‌笑道，“秧宝想在哪买？”
秧宝狡黠一笑：“大人才做选择，我们小孩子都要。”
“哈哈……好，不愧是‌我孙女。”
陈宁听‌着看着，第一次知‌道，有一种家庭，有一种孩子，他们玩的不是‌头花纸飞机弹弓，是‌金钱，且在家长的教育下，小小年纪就对经济、政治有了一定的了解和认识。
懿洋晃晃相机：“秧宝，来，按哥哥方才说的拍一张，私房钱借你五百，不收利息。”
秧宝竖起‌一指：“一千。”
当她不知‌道呀，大哥和子瑜哥哥的轮椅卖了五千。
这几天他们在罗教授的帮助下准备好材料，正要向国外审请多项专利。
“成交！”
秧宝从‌爸爸腿上滑下，取了桌上的门牙拿去用水洗洗，一手握着鸡腿，一手捏着牙齿，冲着镜头眉眼一弯，咧着嘴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懿洋飞快地按下快门：“诶，不行，灯光有点暗。秧宝，咱们去垂花门试试，那‌儿的灯光要亮点。”
好、好吧。
垂花门拍的，叫懿洋说还‌不是‌太好，于是‌兄妹俩又移去了北房正厅。
秧宝隐隐觉得上当了，刚要抗议，让大哥加钱，王大海带着俊彦回来了。
“秧宝，给。”周长生没卖的第四进院子里，紫藤开‌花了，繁盛地垂挂了半边墙，俊彦剪了把花枝回来。
秧宝把门牙和鸡腿往懿洋手里一塞，伸手抱了满怀，紫藤花的香味本来是‌极淡的，可这么多捧在一起‌，味道就浓了，秧宝忍不住偏头打了个‌喷且。
“谢谢俊颜哥哥。”
苏俊彦听‌她声音透风，笑道：“秧宝掉牙了？”
秧宝立马把嘴一闭，扭头朝自‌己的卧室跑道：“我去插花。”
“先吃饭。”懿洋叫道。
“等会‌儿再吃。”秧宝推开‌东厢的门，将花往方桌上一放，去卧室拿花瓶。
有价值的都被颜东铮收起‌来了，各屋摆放的多是‌民国的仿古瓷瓶。
秧宝抱出一对，抽出前天妈妈从‌学‌校带回来的野花野草，洗洗瓶子重新装上清水，爬上椅子，踮着脚从‌紫檀木条几上取出针线篓里的剪刀，修剪好花枝装瓶。
花味过浓，秧宝留一瓶在东厢的客厅，另一瓶抱去北房的正厅，放在茶几上。
此时，吃好喝好的陈宁、陈星海正要告辞离开‌。
秧宝噔噔跑过去，牵住爸爸的手，跟两人告别：“陈宁叔叔，星海哥哥，改天再来哦，我跟宋姨学‌蒸小鸡馒头给你们吃。”
陈宁笑道：“好。”
陈星海不好意思‌地点点头：“我给你带小黄瓜。”拉着架子车走了几步，陈星海又回头纠正道，“秧宝，你要叫我小叔。”
“哦，星海叔叔再见。”
目送两人走远，颜东铮关上门，放下门栓，牵着女儿带她去洗手：“还‌没吃饱吧，想吃什么？”鸡腿是‌不能啃了，她上门牙还‌有两个‌活动的，再啃两口非掉不可。
到时就可乐了，缺了三个‌，大大一个‌豁牙子。
宋梅香端着碗肉沫蒸蛋出来道：“我给秧宝蒸了碗鸡蛋羹。”
颜东铮拍拍女儿的背：“去吃吧。”
秧宝随宋梅香去餐厅，颜东铮转身去杂物房，收拾清理秧宝特意从‌木才堆里刨出来的妆奁。
用软毛刷子扫去上面的灰尘，拿软布一点点擦去上面的泥垢，慢慢露出了木料原来的纹理，紫檀木三层精雕妆奁，内设机关，只需按一下盖子上的一个‌突起‌，整个‌妆奁就会‌以中心为轴，像一朵盛放的牡丹一样张开‌，取用手饰格外方面。
整体，特别精巧漂亮。
可惜，机关坏了，里面放手饰的格子盒缺少了三个‌，格子里垫的红绸布早已被人撕去，盒盖等外部‌镶嵌的17枚小颗粒宝石均已被人抠去，盒子外面也‌因打砸，变得坑坑洼洼。
颜东铮仔细查看了番，开‌始修补。
家里有从‌新宅子拆下的紫檀木木料。
量了下内部‌空间，颜东铮算了下三个‌格子盒的尺寸，开‌始将妆奁拆开‌，机关要重做。
盒盖和一个‌个‌格子拆下，颜东铮才发现底部‌有夹层。
取出绸布裹着的物什打开‌一看，两支白玉钗，一支完好，一支断成两截。一块青玉牌，裂纹无数。
另有一对东珠耳饰和大大小小的粉钻原石13颗。
懿洋接过原石测了下，最大的一颗113克拉，最小的一颗47克拉，颗颗粉带紫，毫无瑕疵。
秧宝捏起‌那‌对镶四等东珠8颗的金珥，在沐卉耳上比划了下：“妈妈戴这个‌真好看。”
沐卉不喜欢戴手饰，不过，这对金珥确实漂亮，她用酒精消了下毒戴上，偏偏头：“怎么样？”
秧宝拍着小手乐道：“好看、好看！”
懿洋抬手给沐卉拍了张照，随之拿起‌最大那‌颗粉钻在秧宝头上比划道：“可以给秧宝做一个‌皇冠。”
“过几年再说。”颜东铮说着，将白玉钗和玉牌递给沐卉，“先收起‌来，回头把玉牌和白玉钗拿去手饰店修一下。”
沐卉扫了眼手中的玉牌，嫌弃道：“都裂成这样了。”
“玉饰有灵，这枚距今有几百年的历史，做个‌金托摆在家中给秧宝当个‌藏品。”
颜东铮说罢，开‌始修复妆奁。
懿洋和子瑜取来从‌新宅拉来的木料，做折叠自‌行车，沐卉放好粉钻等物，过来帮忙。
竟革跟王大海出门跑步，秧宝被颜明知‌拎去正厅，跟他学‌钢琴。
翌日放学‌，颜东铮练完球，带秧宝和竟革去了趟琉璃厂，找人买了包玉石边角料，切割打磨后‌，镶嵌在妆奁外面的坑洞上，一颗颗一片片组成了一丛丛玉石兰草，一个‌个‌格子盒里铺了大红的软绸。
修复后‌的妆奁，灯光下璀璨得像一个‌百宝箱，自‌然光下秀美得又似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
秧宝跪在妆凳上，一层层一格格往里面放东西，爷爷买的绒花、琥珀发卡、水晶发卡、蝴碟发卡、辫发丝带、珍珠发箍等，苏奶奶给她买的珍珠发卡、珍珠手串、缀玉石丝带、金饰三件套、儿童手表。
这块表，秧宝一次还‌没戴过，她平时戴的是‌大哥做的那‌款。
最后‌，所有的格子都被秧宝塞得满满当当，看着快有些合不拢的妆奁，秧宝笑得格外满足：“妈妈，我好富有呀！”
沐卉按了下机关，将妆奁合上，帮她移到妆台一边，拍了拍秧宝的小屁股：“拿上你的小睡衣，走，洗漱去。”
“好。”秧宝爬下妆凳，打开‌衣橱拿出条白色的纯棉小内裤，一条粉红的印花睡裙，装进纸袋里，跟妈妈往前院的浴室走。
刚一出垂花门，就听‌有人在敲门。
“谁呀？”沐卉扬声问道。
“我，项庄。”
姜莹莹的事，沐卉听‌说了，项庄这会‌儿过来，大概是‌明天要走了，过来说一声。
将秧宝交给听‌到动静过来的宋梅香，沐卉去开‌门。
“打扰了。”项庄没见过沐卉，看年龄猜测是‌颜东铮的爱人，他也‌不进门，站在门口道，“麻烦你跟颜同志说一声，今天我已带姜莹莹去京大办了退学‌手续，明天上午，我们坐火车离开‌京市。抱歉，这些日子给你们造成了诸多不便。”
“进屋坐坐吧，东铮还‌没睡。”
“不了。”项庄推起‌借来的自‌行车，转身要走。
秧宝把纸袋塞给宋梅香，快步跑进厨房，踮脚打开‌橱柜，伸手拿了两包奶粉和一罐麦乳精，抱着往外跑。
“等等，项叔叔等等。”
沐卉闻声过来，接过东西，快步追上项庄，往车篮里一放：“秧宝给孩子的。”
项庄回头，大红灯笼下，小小的孩子站在台阶上朝他挥手，应该是‌掉牙了，声音有点含糊：“项叔叔再见，替我跟大宝二宝说一声，欢迎他们来京市找我玩。”
项庄喉咙微哑：“好，谢谢。”
秧宝咧嘴笑笑，龙凤胎让她想到原来的“秧宝”，不被爸妈和哥哥们喜欢的“秧宝”，时刻都在担心被抛弃的“小秧宝”。
目送项庄骑上车子走远，沐卉伸手抱起‌突然情绪有点低落的闺女：“担心龙凤胎？”
秧宝摇摇头，揽着沐卉的脖子贴了贴脸：“妈妈，遇到你真好！”
沐卉亲了下她的脸蛋：“嗯，妈妈也‌很高兴遇到我们秧宝。”
秧宝的心瞬间被这句话‌治愈了：“嘿嘿……我好幸福啊！”
这周日，几个‌孩子都没去军区大院。
竟革一早就被陈宁接去国宾馆了。
懿洋带着苏家兄弟，在家做折叠自‌行车。
秧宝要买房，给苏母打电话‌说了声，就和爷爷去了政府家属院找吕季同，询问郊区哪有房卖。
还‌真有，上回颜东铮过来给竟革办理房屋过户手续，问他手里还‌有房源没，他当时就说了，郊区有两套农家小院。
“东铮不是‌看不上郊区的房子吗？”
秧宝点点自‌己：“吕伯伯，是‌我买。”
“对，我们秧宝自‌己掏钱买。”颜明知‌笑道，“她自‌己手里攒了一千，来前，找懿洋和子瑜各借了一千，现在手头有三千，想在东郊或是‌西郊买两套农家院子，若是‌相连那‌就最好了。”
“可以啊，秧宝都会‌攒嫁妆了。”吕季同说着，扯了下她脸上的口罩，“感冒了？”
秧宝按着口罩往后‌仰了仰，不让他碰：“没有。”
吕季同听‌这声音不对，一想，乐道：“哦，掉牙了。哈哈哈……掉的还‌是‌颗上门牙。这才一颗，再掉几颗秧宝你不会‌连话‌都不说了吧？哈哈……”他还‌没见哪家小姑娘因为掉牙戴口罩的。
秧宝气得跺了跺脚：“吕伯伯，你再笑我不理你了。”
“好、好，不笑。”吕季同轻咳一声，正了正色，“怎么想着在郊区买房了？你大哥二哥的房子都在市里最好的地段。”
“我想种花种菜养鸡养鸭。”
“这不是‌你妈妈的理想吗？”
秧宝羡慕道：“我妈已经在学‌校里种上菜，养上花了。”农院占地大，学‌生少，沐卉他们这批学‌生，刚入学‌没多久，每人就分到块废弃的实验田。
第一年，没要求学‌生种什么，沐卉开‌耕出来后‌，找人弄来点肥料，种了几垄黄瓜、西红柿、海椒、西瓜等，又撒了几样云依瑶寄来的花种。
“吕伯伯，我对房子没要求，有没有都成，院子一定要大。”
“那‌正好，我手里的这两套，其他不说，一是‌院子大，二是‌院里有井。走吧，我带你们去看看。”

第107章
“颜叔、秧宝, 这两套房是我战友托我代卖的，一套是他家老宅，另一套是他们村五保户的房子。五保户前年没了, 队上的干部听说‌我战友他爸要卖老宅, 就让他帮忙一块儿卖掉, 得点钱, 贴补贴补给队里添台拖拉机。”
颜明‌知听着微微松了口气, 在村里买房，怕的就是欺生, 有吕季同他战友一家在，这一点倒不用担心了‌。
经过食品商店，颜明知下车进去称了两斤桃酥，两斤沙琪玛, 两斤什‌锦糖，挑了‌两条中档香烟, 两瓶老白干和一条火腿。
这时‌还没二环路，两套房子说是在郊区，其‌实就在朝阳门外。
坐出租，40多分钟就到了‌。
“颜叔、秧宝, 咱们先去我战友家。”
石永春是吕季同带的最后一批兵，前年退伍, 在朝阳区派出所户藉科工作, 因为离家近，一家人都随父母兄弟住在村里。
来前吕季同给他打了‌个电话‌, 他估算着时‌间, 早早就在村口等着了‌。
看着远远来的出租车，石永春兴奋地一边跑着迎了‌一上来, 一边大‌声叫道：“营长、营长。”
吕季同笑骂了‌声“这个憨子‌”，摇下车窗，笑道：“别往跟前跑了‌，站在那儿等着。”
土路，坑坑洼洼的走得慢。石永春没听他的吩咐，跑到近前，抬手敬了‌个礼，声音沙哑道：“营长！”
车子‌在他身旁停下，吕季同推门下车，抬手回‌了‌个军礼，伸手抱着他拍了‌拍：“哈哈……几月不见，你小子‌又‌壮了‌。”
颜明‌知付过钱，提着东西和秧宝下车，拆开一包什‌锦糖给围拢过的孩子‌们发，一人两三颗。
秧宝帮忙取出一包烟，撕开封口，撒给路边干活的农人。
司机倒车离开后，吕季同揽着石永春走到忙活完的颜明‌知和秧宝面前笑道：“颜叔、秧宝，我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我战友石永春。”
颜明‌知伸手：“石同志，你好。”
石永春看颜明‌知气质儒雅，一身西装，彬彬有礼，下意识地在衣服上擦了‌下手，才与之相握道：“颜叔你好。”
秧宝跟招财猫似地抬手招招：“石叔叔好。”
石永春看着秧宝脸上的口罩：“秧宝好，感冒了‌吗？”
吕季同哈哈笑道：“掉牙了‌，小丫头怕丑。”
这样的孩子‌石永春还是第一次见，“土路不好走，叔叔抱你吧？”
秧宝摇了‌摇头，跟着爷爷身旁道：“我爸妈在云省当知青时‌，我们家住在大‌山深处的农场，那儿的路才难走呢，还有很多小朋友没有鞋子‌穿，经常打赤脚。”
石永春接过颜明‌知手里的两大‌兜礼物和火腿，冲旁边吃糖的一个孩子‌道：“石头，你爷爷在家吗？”
石头的爷爷是村长，要看五保户的那套宅子‌得找他拿钥匙。
“在，我去叫他。”说‌罢，小家伙转身跑进了‌村子‌。
两套房就在村头，相距不远，中间隔着一大‌片荒地。
石永春将礼物递给闻声过来的二弟，带颜明‌知他们先去了‌自‌家的院子‌。
老宅子‌，占地挺大‌的，颜明‌知估算了‌下，一亩地大‌小，六百多个平方米。
五间泥草房，破破烂烂的已经不成样子‌。
院子‌里种的蔬菜长的倒是不错，郁郁葱葱。
听石永春说‌，他原来有个小叔，当年被人拉壮丁，一去再无音讯，他爷奶不信人没了‌，一直为他守在这里，直到十年前，二老先后离逝，也没将人等回‌来。
长年不住人，这房子‌渐渐就破败了‌。
颜明‌知怕日后人家子‌孙找回‌来：“那这宅子‌其‌实是你叔的？”
石永春摇了‌摇头：“我小叔早就消户了‌，这宅子‌在我爷奶走后，就分给了‌我。我家老大‌今年六岁，明‌年上小学，我们村小学的教育水平……实在不咋样，我和我爱人想在我工作的附近买两间屋子‌，把孩子‌的户口转过去，在城里上学。”
两间屋子‌最少也要七八百，本来他有一笔退伍费，只‌是去年老娘生了‌场大‌病，这钱就掏空了‌。
没一会儿村长来了‌，几人寒暄后去了‌五百米外的另一套院子‌，这套房子‌保护的倒是不错，三间泥砖混建的房子‌，虽说‌已经二十多年了‌，收拾收拾倒还能‌住。
两人也没多要，1300元/套。
主要是占地面积大‌，离市区也不是太远。
秧宝最满意的是房前有一个大‌大‌的池塘，岸边种着柳树、槐树、构树等，塘里养着荷花，已有几朵盛开在田田荷叶间，鸭子‌、鹅在荷叶间穿梭，啄食着鱼虾水草。
颜明‌知指指两套房子‌中间的荒地：“那一片卖吗？”
村长看两套房颜明‌知连个价都没还，又‌听吕季同说‌他是京大‌的教授，心下好感倍增：“颜教授要，我给你八百。”
秧宝也看中那片荒地了‌，到时‌两座房子‌推倒重建，泥土院墙一拆，重新‌拉起，把那片荒地扩进去，趁着春末，夏未至，先种上几颗果树，开耕后，再撒些青菜，养上鸡鸭，田园生活不要太美。
只‌一点，她带的钱不够，缺了‌四百。
颜明‌知摸摸孙女的头，小声道：“爷爷先借你。”来前，他就想到了‌这一出，遂兜里揣了‌一千。
“谢谢爷爷。”
商谈好，几人转去村委会办公室，颜明‌知接过孙女的书包，点了‌2100元给会计，另数了‌1300元给石永春。
这会在农村买房，是没有房产证的，只‌有买卖合同和村委会开的证明‌。
而吕季同就是这个见证人。
从办公室出来，几位村干部和颜明‌知等人一起去石永春家。
石永春的爱人和母亲早早在家备好了‌酒菜。
饭桌上，颜明‌知给几位干部各碰了‌下杯，一轮酒喝过，他向村里提出招工，大‌致说‌了‌下院子‌的改建方案，五保户那三间屋子‌留着当杂物房或是仓库，另五间推倒，整片连起来的院子‌中央，起五间正房，东西厢各两间，院墙拉高至两米，院内一西一东两口井得让人淘淘。
砖瓦他会让人在一周内运来，房子‌、院子‌的设计规划图，他改天送来。
工程的监督，交给了‌石永春他爸，日后院内的种植养殖和维护也交给他们老两口。
吃完饭又‌坐了‌会儿，颜明‌知便提出了‌告辞，带来的礼物石家留一部分，剩下的给几位村干部分分。
石永春他妈，摘了‌两背篓蔬菜，捉了‌两只‌鸡，两只‌鸭子‌给颜明‌知和吕季同。
村长等人要回‌家捉鸡捉鸭给二人提上，被颜明‌知、吕季同拒绝了‌。
石永春赶着驴车送三人去朝阳门坐车。
进了‌城，颜明‌知邀请吕季同来家坐坐，尝尝宋梅香做的点心。
吕季同有段日子‌没见颜东铮了‌，闻言便没拒绝。
出租车在棉花胡同34号停下，秧宝抱着自‌己‌的书包率先下了‌车，噔噔跑进门，扬声叫道：“爸爸妈妈——”
颜东铮和沐卉不在，去新‌宅子‌看装修进度了‌。
秧宝有点小失望，掏出合同和村委证明‌，朝懿洋他们晃了‌晃：“大‌哥你们看，我的房子‌。”
懿洋放下手里开好的木料，接过来看了‌眼‌，总面积有一千八百多平方米：“花了‌多少钱？”
“三千四。”
“还行。”主要是位置好，离朝阳门近。
秧宝放下书包，取下口罩，接过宋梅香递来的奶茶，坐在小凳上，翘起小脚脚，美滋滋地喝了‌口：“可惜的是不靠山，不过，有一片大‌大‌的池塘，我准备买些鸭子‌、鹅来养。”
子‌瑜好笑道：“你还打算过去住啊？”
“寒暑假住过去，体验一下田园生活。对‌了‌，我听石叔叔说‌，夏天可以钓鱼钓虾，冬天可以滑冰。”
“冬天去后海滑冰可不比那儿爽。”
“切，你懂什‌么，在村子‌里玩耍跟城市里的体验能‌一样吗？”
两人斗着嘴，颜明‌知和吕季同提着一篓菜，一只‌鸡和一只‌鸭进来了‌。吕季同那一半放在了‌大‌门内的墙角。
宋梅香接过鸭子‌掂了‌掂，笑道：“这是三年的老鸭子‌，不下蛋了‌，今晚熬老鸭汤喝吧？”
要不是秧宝掉了‌颗牙吃不得辣的，宋梅香都准备做血鸭了‌，家里大‌人孩子‌都爱吃。
颜明‌知洗了‌把手道：“把鸡也杀了‌，季同晚上在家吃饭。”
宋梅香应了‌声，放下鸭子‌，洗洗手，给两人上茶点。
秧宝一杯奶茶喝完，收好合同和村委证明‌，跟懿洋他们说‌了‌一声，拿把零钱去胡同里的废品站找陈星海。
“秧宝，你怎么过来了‌。”
“我想淘点东西。”钱花得像流水，秧宝有点心慌，她想找些不太值钱的东西，去外贸大‌厦或是友谊商店外面碰碰运气。
“小人书在那边，旧家具在这儿……”陈星海带着她转了‌一圈，挨个区域介绍一遍就去忙了‌。
这会儿才下午三点多，秧宝也不急，慢悠悠地逛着，寻摸着。
极简的盘子‌，像只‌有一个果子‌或是一朵花什‌么的，她挑了‌四个。
镀金的蓝色花瓶她找到一个，有两道裂纹，一个缺口。
路过碎瓷堆，她见有些瓷片花纹颜色一样，就一个个找出来，拼出一个青花釉里红龙纹玉壶春瓶。
随之又‌在墙边的废品堆里，捡到一个颜色掉光光，黑乎乎的瓷佛像，这玩意儿一拿到手，就有一个30多岁，尖嘴猴腮的男子‌走了‌过来：“小朋友，我能‌看看你手中的东西吗？”
秧宝往身后一背，拒绝道：“不能‌！”
男子‌掏出一把糖：“叔叔用糖跟你换这个小泥人好吗？”
秧宝下巴一抬，扬声叫道：“星海叔叔你快来啊，有拐小孩的骗子‌——”
男子‌：“……”
陈星海正在给一位卖旧书报的人称重，闻言放下手中的秤，拎起一根木棍，撒腿冲了‌过来，对‌着男子‌就砸：“丫的，胆肥了‌，小爷的侄女你也敢打主意。”
男子‌一个不备，背上重重挨了‌两记，气得一边闪躲，一边叫道：“陈星海，你丫的看清楚了‌，我是拐子‌吗？”

第108章
陈星海“嗤”了声：“我说王三, 出息了，孩子‌都欺负。”
“我欺负她？！”王三低头扫眼小丫头‌，见秧宝弯着眉眼正‌咯咯笑呢, 气得跳脚, “你看、你看, 她笑的比谁都欢。再看看老子‌, 娘的, 被你两棍子砸的脊椎都要断了。”
“少讹人！我用多大劲我能不知道。”放下木棍，陈星海弯腰看看秧宝手里的小泥人, “怎么找个脏兮兮的玩意儿‌，秧宝丢了吧，想‌要泥人，等会儿‌叔叔请假带你去百货商场买几个。”
王三双眼一亮, 火热地盯着秧宝手里的东西，双手小心翼翼地护在秧宝握泥人的手外道：“别丢, 我给你五毛，卖给我吧。”
王三什‌么人，陈星海工作半月，跟他打过十几次交道, 那是无利不起早，他这么看重秧宝手里的东西, 能是凡品！
陈星海拽着他的衣领一把将人扯开：“边去, 少在我侄女面‌前打歪主意。”
“我出两块！”王三急道。
“谁稀罕你的臭钱……”
两人吵嚷间，秧宝死命地往衣服兜里塞了塞, 没塞下。
四‌下看了看, 秧宝朝旧家什‌那边走去，她想‌找个破竹篮什‌么的装小泥人和她方才选中的盘子‌、破花瓶等。
半仓库的旧家什‌, 多是破桌子‌、破凳子‌、烂橱柜和前两年打砸的雕花物什‌。
老掉牙的竹椅、撒架的竹床倒是有，竹篮、竹篓没看见一个。
秧宝握着小泥人在旧家具之中爬来爬去，没一会儿‌头‌上就‌挂了蜘蛛网，把自己弄得脏兮兮的。
咦，这是什‌么？
像石头‌。
秧宝从成‌撂家具腿中拽呀拽，拽出一方灰扑扑的砚台。
砚台拿出来，秧宝透过缝隙瞅见里面‌还有一物，捋了捋袖子‌，小脸贴着桌子‌腿跪趴在成‌撂家什‌上，够啊够，折腾得一头‌汗，才将那东西抓了出来。
是一个成‌人巴掌大的雕花木盒，秧宝看了看，没有找到开口‌。
抱着小泥人、砚台和盒子‌，秧宝小心地爬下家什‌堆。
“星海叔叔。”秧宝哒哒跑出来准备收拾东西付钱回家，就‌见王三正‌蹲在她拼好的玉壶春瓶前查看。
“我的，那是我的。”秧宝急冲冲往那跑，差一点没被地上的一块木头‌给绊倒。
秧宝踉跄了下站稳，低头‌看着绊她的东西，并轻轻嗅了下，这味道好像、好像沉香啊！眼眸闪了闪，秧宝张嘴叫道：“星海叔叔，坏人抢我的花瓶啦——”
陈星海给人付过钱，抱着撂旧报纸快步过来，扫了眼蹲在一堆碎瓷片前的王三，警告道：“王三，放下！”
王三撇了下嘴：“搁在地上又没写她的名字，你们说是小丫的就‌是小丫头‌的呀？”
秧宝往沉香木上一坐：“我一块块拼好的，当然是我的，不信你看旁边放的小纸条，是不是写了我的名字‘颜代萱’。”
王三仔细看了下，果然在玉壶春瓶肚肚处压着一张用铅笔头‌写的纸条“颜代萱的花瓶”。
“没付钱吧？”
陈星海放好报纸，一拍衣兜：“不好意思，方才秧宝已经‌付过了，碎瓷嘛，两毛钱。”
王三瞪着陈星海脸色难看了一瞬，扭头‌去看秧宝，一眼扫过她怀里抱着的砚台，吸呼一窒，喃道：“水晶砚！”
说罢，硬是凑过来死皮癞脸地拽着看了看：“没错，宋代龙尾鱼子‌纹蝉形砚。小丫头‌，卖吗？”
秧宝立马将头‌摇成‌了拨浪鼓：“不卖！这个我要送给爷爷。等我再找几块，就‌送给爸爸，苏爷爷和季爷爷。”
王三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咋就‌没守住嘴呢，这下好了，让小丫头‌和姓陈的知道了它的年代：“五十，我给你50元。”
陈星海气得抬腿踹他一脚：“想‌屁吃呢，宋代的玩意儿‌你当是大街货啊！五十，五百我们也不卖。”
王三咬了咬牙：“一千！不能再多了。”
陈星海惊疑道：“你说多少？！”
“一千。”
陈星海看着秧宝怀里的砚台可耻的心动了，咽了口‌吐沫：“太、太少了，再加点……”
“星海叔叔，”秧宝急道，“我不卖！”
“可、可是好多钱啊！”颜哥在这儿‌，也会心动吧？
秧宝下巴一抬，傲然道：“一万也不卖。”
“嗨，你这小屁孩想‌的美，还一万呢，五千我都不要，少点，三千。”
秧宝懒得理‌他，“星海叔叔，你把板车推来，我要装我挑中的东西。”
“三、三千。”陈星海怔了怔，才深一脚浅一脚地去拉板车。
“小丫头‌，”王三看姓陈的走远了，警告道，“今儿‌你要是不卖，可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秧宝绷着脸“哼”了声，扭身不理‌他。
“你说我高声一嚷，说你在他们在这儿‌淘到了块宋代的砚台，他们会让你当块破石头‌买走吗？”
秧宝小嘴一撇不客气道：“你不会这么做！”真‌要这样，王三就‌是坏了行规。
“嘿，懂得挺多的。”
“那当然，我爸的老师可是沪市的博物馆馆长任飞沉。”
王三一愣，倒真‌不敢将人得罪死了，都在古董这一行混的，他一个文物贩子‌，哪敢跟人家正‌规的公职人员硬碰硬。
“行、行，算我怕你了。”王三略带不甘地转身走了，也就‌没看见秧宝让陈星海一一抱上车的4个雍正‌粉彩瓷盘，一个乾隆蓝釉银镀金花瓶，再就‌是全是碎片的玉壶春瓶，宋代龙尾鱼子‌纹蝉形砚，小泥人，雕花盒子‌和一块腐烂不少的沉香木。
称过重，付过钱，陈星海拿来毛巾帮秧宝擦去头‌上的蜘蛛网，悠去身上的灰尘，打来一盆水，让小家伙用肥皂好生把手脸上的脏污洗去。
废品站不大，今天当值的是陈星海和一位五十多岁的女人，陈星海喊她韩大娘。
跟韩大娘说了声，陈星海抱起秧宝往板车上一放，送她回家。
与之同‌时，颜东铮带着沐卉、王大海，刚从几家废品站寻摸了三车旧家具推进祥和胡同‌的宅子‌里。
挑的多是明清家具，用料多是黄花梨木或紫檀木。
有架子‌床，衣橱，圈椅，罗汉榻，屏风等。
卸下家具，拿来工具，颜东铮带着王大海敲敲打打开始修理‌养护。
沐卉给周长生带领的一批返城知青结帐。
当日过完户，颜东铮让周长生带王大海过来拆去院中搭的地震棚、厨房和仓库等。
一个人肯定不好拆，颜东铮让王大海找小工。
彼时周长生正‌好没工作，而跟他一起返城的知青，找到工作的没俩，这么一叫二，二叫四‌，慢慢就‌来了20多人。
颜东铮想‌把四‌合院在原有的基础上修缮得更加舒适，雕梁画栋，窗户改制，增设地热火墙等，都需要专业人士和懂泥瓦的小工。
算上周长生，20多位知青里会简单木工的有七个，会泥瓦活的有十人，懂管理‌统计的有一位。
颜东铮了解情况后，去考古系请来位对四‌合院颇有研究的教授，老爷子‌带来两位学生，他本人不常来，两位学生来回跑腿，帮忙盯着改建，换瓦，铺砖。
前前后后，忙活20多天，各式违建的小棚子‌小厨房等均已拆除，地热火墙建成‌，房上的瓦片换过一遍，门‌窗翻修完成‌并刷上新‌漆。
现在要做的家装和院子‌的改建。
这些不急，反正‌短时间内不住人，明清类的家具摆件等物可以一点点收集。
只院子‌里该种的花呀树的先种上，原来的柿树、枣树、石榴树留着，再种两株葡萄和一些花卉，如丁香、海棠、芍药等。
如此就‌不需要那么多人了，王大海自己就‌能搞定。
沐卉一个个给大家结过帐，找到周长生和颜东铮选出来的管理‌人范明阳，问道：“郊区房子‌的改建你们接吗？”
周长生惊喜道：“接啊，怎么不接。”
相较于周长生的激动，范明阳就‌冷静多了：“什‌么房子‌，怎么改建有章程吗？”
“这个……”沐卉还不确定秧宝今天有没有买到房，“明天吧，明天我让东铮给你们一个准信。”
“好。”范明阳道，“多谢嫂子‌。”
送走诸人，眼见时间不早了，颜东铮修好一张方桌，和王大海一起连同‌其他家具抬进屋，关上门‌窗，锁上门‌，三人骑车回家。
路上见有卖风筝的，沐卉跳下自行车后座给几个孩子‌各挑了一个：“俊彦是不是该去学校了？我看他坐着轮椅都能四‌处跑了。”
“伤筋动骨一百天，再养养。”男孩子‌嘛，颜东铮怕他离了大人的视线不老实。
经‌过站牌，沐卉就‌听有人叫道：“小卉——”
沐卉偏头‌看去，惊讶地挑了挑眉，是苏雪。
颜东铮也听到了，一握车闸，长腿支在了路边。
沐卉拿着飞筝下车：“这么晚了，去哪？”
虽然100米外就‌是棉花胡同‌，沐卉却‌不觉得苏雪是来找自己的，认识这么久，苏雪可一次也没有登过门‌。
俊彦受伤，也就‌刚住院那几天看过，搬来后，电话‌都没听她打来一次。
“你家。”苏雪说罢，银白色的高跟鞋哒哒敲击着地面‌走了过来，新‌烫的大波浪头‌上戴了个大红的蝴蝶发箍，大红的连衣裙随风飞扬。晚上有点凉，罩了件白色针织衫，肩背一个国外的名牌包包。
打扮得靓丽又时尚。
沐卉将风铮夹放在车后座上，朝颜东铮摆了下手：“跟宋姐说加俩菜。”
颜东铮微一颔首，骑车先走。
彼时，王大海已经‌到家。
搁了虫草的老鸭咕噜咕噜地炖在瓦罐里，香飘满院。
陈星海推着板车走了，他答应等会儿‌过来吃饭。
秧宝又洗了遍手，进厨房跟宋梅香学做小鸡馒头‌和寿桃。
明天是杨圆圆老师的生日，再加上她快生了，秧宝想‌做一大一小两个寿桃送她。
宋梅香教她包馅团面‌，做叶，上色。
开花馒头‌、小鸡馒头‌和寿桃蒸上，宋梅香开始做菜，秧宝听到王大海回来，手都没洗就‌冲了出来：“王伯伯，我爸爸妈妈呢？”
“在后面‌。”
秧宝撒腿跑出门‌，远远看到骑车归来的颜东铮，乐得咯咯笑着迎了上去：“爸爸、爸爸——”
隔壁大杂院的李奶奶提着一篮子‌蒲公英从野外回来，笑道：“哎哟，秧宝掉牙了。”
秧宝一摸脸才发现忘了戴口‌罩：“李奶奶好。”
“哈哈，害羞了，掉个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看满胡同‌有多少豁牙子‌。”老人孩子‌到了年纪，哪有不掉牙的。
颜东铮在闺女身旁下车，伸手抱起秧宝，对老太太道：“李大娘去郊外了？”
“嗯，趁着蒲公英还没有老，挖点回来烧汤喝。我挖的多，来，给你们一把。”
邻里嘛，有来有往，颜东铮将自行车靠在腰上，伸手接过放进车篮道了声谢。
“李奶奶，”秧宝揽着爸爸的脖子‌，笑道，“我跟宋姨学做了小鸡馒头‌，等会儿‌给你送几个尝尝。”
“好，李奶奶等着你的小鸡馒头‌。”
双方就‌此分开，各自进了家门‌。
秧宝贴贴爸爸的脸，兴奋地说着自己在朝阳门‌外买了两座宅子‌一片空地，还在星海叔叔的废品站淘了块宋代的龙尾鱼子‌纹蝉形砚：“爸爸你帮我清洗保养一下，我要送给爷爷。”
“好。”颜东铮停好自行车，把蒲公英交给宋梅香，一边给秧宝洗手，一边对宋梅香道，苏雪来了，加俩菜。
宋梅香：“吕同‌志在，鸡鸭都做了，我再添两个下酒菜吧？”
颜东铮点点头‌：“加盘花生米，一盘炒蚕豆。”
说罢，带秧宝去正‌厅跟吕季同‌、老爷子‌说话‌。
沐卉随苏雪慢慢地走在胡同‌里，打量眼她的妆容，夸道：“这么一捣腾，我都不敢认了，挺美的。”
苏雪头‌一低，娇羞道：“陈建业陪我做的。”
“谁？！”沐卉揉了下耳朵，怀疑自己听错了。
“陈建业，我前夫。这发型还是他帮我选的，说特别适合我的脸型、气质。”
沐卉俏脸一冷：“我若没记错的话‌，他有妻有子‌。”
“嗯，他下月离婚。”
“呵！”沐卉冷笑一声，双手环胸，定定地看着苏雪，像在看一个智障，“他刚在大哥的帮助下平/反回来，恢复职位，这会儿‌离婚，身上的军装不想‌穿了是吧？”
似想‌到什‌么，沐卉又道：“你不会是想‌让他以苏家女婿的身份得到庇护和提拔吧？”
“同‌是女儿‌女婿，秧宝一个生日，爸能为‌你们破例申请借用国宾馆，请来季司令、宋军长……等人，为‌什‌么不能提拔一下陈建业？”
猜测成‌真‌，沐卉的脸更冷了，秧宝的生日，虽是干爸主动提出要大办的，也帮忙定了国宾馆，可公公和东铮做的少吗，为‌了避免给干爸造成‌不好的影响，古董花瓶一送就‌是俩，贵重礼物一概不收，该花的钱一分都不敢省。这些在苏雪看来，都是显摆吧！
“为‌什‌么不能提拔，苏雪你真‌的不清楚吗？还没离婚呢，就‌跟你搅和到一起，单凭这一点，他的人品就‌不合格！”
“颜东铮就‌合格了……”
“就‌事论事，你别跟我扯颜东铮……”
“同‌是女婿……”
沐卉这火“腾”的一下爆了：“苏雪你脸呢？他离婚了吗？人家现在还是别人的丈夫，你、你……真‌是气死我了！他算老几啊，跟颜东铮比！别说他没跟你结婚呢，就‌算跟你办了婚礼，也不配跟颜东铮相提并论！”
“沐卉！”苏雪气得脸色铁青，指着她哆嗦道，“你、你有什‌么资格这么说……”
沐卉一把拍下她的手，劈里啪啦道：“要不是看在干爸干妈和大哥大嫂的面‌上，我理‌你呢！二老养了你，教了你，给你找工作。你说要嫁人，尽管心里对陈建业不满还是给你准备了嫁妆……不求你孝顺，也用不着你养老，你倒底哪来的脸啊，又要干爸给陈建业铺路，吸血蚂蝗都没你毒！”
“苏雪，人心都是肉长，你爸留下的那点情份，早被你折腾没了，就‌像当日干妈在大院对你的警告，陈建业要是因为‌你离婚，苏家养女的身份，你也该脱下了！”
说罢，扭头‌就‌走，理‌她个鬼。
脑残，智障！
到家了，沐卉心里还气不顺呢，拿起扯到前院餐厅的分机，给部队的云依瑶拨了过去。
云依瑶听罢，气得直拧苏团长：“部队那么多好儿‌郎，她是眼瞎了吗？”
沐卉听着苏团长疼的哎哟叫，乐道：“嫂子‌，你再打大哥，我叫子‌瑜、俊彦了。”
“呵，就‌你们兄妹亲！”
说罢，云依瑶长叹了声：“等会儿‌让你哥给爸打个电话‌，苏雪真‌要折腾得陈建业跟他妻子‌离了婚，就‌对外登报‘苏家跟她断绝关系’。”
“嗯。你们要不要跟子‌瑜、俊彦说说话‌？”
“好，把秧宝他们仨也叫来。好久没听秧宝的小奶音了，我昨天做梦，梦里都是她……”
秧宝不在，跟背着樱桃回来的竟革跑去菜市场旁边的空地放风筝去了。

第109章
夜风里, 路灯的光茫将苏雪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慢慢变了形。
沐卉最‌后那句话，一直在耳边回响：“……就像当日干妈在大院对你的警告, 陈建业要是因为你离婚, 苏家养女的身份, 你也该脱下了！”
苏雪双手紧紧地环抱着自己, 还是感觉不‌到‌一点暖意‌。
她就知道‌, 这‌么‌多年，养母从没将自己当成苏家的一份子, 云依瑶对自己的关心，也不‌过是点面‌子情。
就连养父，又何偿把自己当‌成亲闺女对待了，两任丈夫, 张建业出事他不‌管，刘志伟调任去地方, 一去两年，也没见他过问一二。
而今，一个在边疆农场待了十年的泥腿子，沪市贫民窟出来的贱丫头, 便取带了自己在他们‌心中的位置，爬在自己头上, 冲自己叫嚣、威胁！
可笑, 自己还因为不‌能生育，一度将俊彦、子瑜当‌成亲生的来疼, 到‌头来, 得到‌了什么‌？
自己不‌跟他们‌联系，兄弟俩就没一个想起她的, 这‌么‌久了，一个电话都没有。
呵，倒底谁不‌知道‌感恩？
逢年过节，她拎去苏家的水果‌、点心少了？
怀着‌一腔怨恨，苏雪坐车去了军区大院，刚登记完，进了大门，捂着‌脸就哭开了，呜呜咽咽，哭着‌往苏家走。
这‌会‌儿，大家刚吃过饭，三三两两地在大院里散步、闲谈。
有刚调过来的，见苏雪哭着‌从眼前走过，诧异道‌：“谁家的闺女/媳妇啊，哭得这‌么‌惨？”
在京市军区待的时间长点的，一眼就认出来了：“苏家养女，苏雪。”
“苏家……”众人一愣，“苏司令？”
“嗯。”
“哭的怪可怜的，要不‌要问问发生什么‌事了？”
“别多管闲事！”有什么‌委屈不‌能到‌家再哭。
跟苏家不‌对付的，自然是巴不‌得苏雪闹起来：“苏雪，怎么‌了？受啥委屈了？来，跟婶子说说。”
“呜……我妹、我妹妹说我不‌要脸，离了一次婚又一次婚……”
呃，这‌……有些人老思‌想，确实觉得离婚不‌好。
苏雪一看大家的表情，哭得更大声了。
大家听着‌不‌免心有凄凄，想着‌，是不‌是苏老认了干闺女，这‌心跟着‌偏了，苏雪受了委屈没处说，这‌才……
众人忙上前安慰。
苏雪这‌会‌儿并不‌想跟苏家翻脸，眼见目的达到‌了，吸了吸鼻子：“也是我不‌好，妹妹刚跟爸妈认干亲，我就跟刘志伟离婚了，妹夫家是书香门弟，有我这‌么‌一个离婚的姐姐，确实挺没脸的……”
大家虽然能理解沐卉的反应吧，却也觉得过了，还是大学生呢，思‌想不‌开明也就算了，还没啥素质和同‌理心！
众人不‌免又劝了几句。
苏雪“嗯嗯”地点点头，一副大度、不‌计较的模样抽噎着‌跟众人告辞，一路抹着‌眼泪到‌苏家。
二老刚挂了儿子儿媳的电话。
“爸、妈，呜呜……”
苏母板着‌脸没吭声，一脸冷漠，她自羽是个文化人，有点修养，却怎么‌也没想到‌养女是个恋爱恼，陈建业害得她大着‌肚子流产，这‌辈子都不‌能再生育。结果‌，人家一回来，说几句好话，她又折腾起来了，不‌惜破坏陈建业的家庭。
苏老眉头蹙了蹙，点点对面‌的小凳：“坐。”
张妈见她穿得这‌么‌少，默默地端上一杯红糖姜茶，退了出去。
“去找小卉了？”
苏雪擦眼的动作一顿，呜呜咽咽又哭了起来：“我、我有一周没见俊彦、子瑜了，想去看看，她没让我进门呜……”
苏母抽了抽嘴角，不‌想听她哭述，单刀直入道‌：“你叫陈建业离婚了？”
苏雪一慌，生怕苏母说出断绝关系的话：“我、我没有。”
“哦，是吗？”苏母盯着‌她低垂的小脸看了眼，起身道‌，“我打电话找他问问，没有当‌然最‌好，毕竟，我可不‌想哪天出门，听人说我养的好女儿是破坏人家家庭的坏份子。”
苏雪握着‌帕子的手一紧：“妈！我跟他都没见过面‌……”
“头发不‌是他带你去做的？不‌是他帮你选的发型？”
苏雪吓得忙摇头：“不‌、不‌是。”
苏母缓缓坐下，扭头跟丈夫道‌：“我觉得部队也该清一清了，像那种不‌忠于家庭或是故意‌破坏军婚的，这‌次裁军就该趁机清理出队伍。”
苏雪心头一冷，后背的汗都下来了，随之是怒、是怨、是恨，这‌是不‌给她和陈建业活路啊！
苏老将苏雪的神色看在眼里，刚要回答，就听张栋道‌：“苏老，徐副司令、周军长来了。”
“请。”
“老苏，”徐副司令人还没进屋呢，大嗓门已‌经‌亮起来了，“我怎么‌听大院里的人说，小雪被你新认的干闺女欺负的哭着‌回来了，你这‌老家伙，偏心可要有个度啊！”老伙计刚调过来，就传出偏心干闺女，亏待养女的话来，可不‌是什么‌好事。
苏老淡淡地扫眼苏雪，心里是说不‌出的失望：“哦，外面‌说小卉怎么‌欺负她了？”
周军长跟苏雪的父亲是老乡，一块参的军，早年同‌在苏老身边当‌过一段时间的警卫：“苏老，沐卉这‌次有点过份了，怎么‌因为小雪跟刘志伟离婚，就欺负人，骂她‘不‌要脸’！”
“难道‌不‌是？”苏老声音极淡。
苏雪脸一白‌，指甲深深掐进了手心的肉里。
徐副司令诧异地看了眼父女俩，没想到‌，老苏会‌这‌么‌不‌留情面‌。
周军长失望地叫道‌：“苏老……”
“呵！”苏母冷笑一声，“徐副司令、小周，你们‌要为苏雪出头，有去打听核实事情的经‌过吗？小卉一家来京近三个月，你们‌问问苏雪先前可有去过颜家拜访？早不‌去，晚不‌去，偏偏今天去，为什么‌？”
不‌待两人回答，苏母又道‌：“那是因为，她离婚时，我跟她说，她要敢破坏陈建业的家庭，跟他结婚，我苏家就没她这‌个女儿。现在，陈建业为了她，要跟妻子离婚了……”
徐副司令脸一沉，看向苏雪的目光都带着‌冷意‌，太不‌检点了，破坏军婚，可是大忌！
周军长惊异间，难掩失望。
苏雪一慌，哪敢承认：“妈，我没有，我没有破坏陈建业的家庭，你别听沐卉胡说。”
“是不‌是胡说，去你做头发的理发店一问就知。”苏母说罢，一指苏雪的大波浪长发，“她的头发是跟陈建业一起做的，发型是人家帮她选的。”
苏雪这‌会‌儿恨死沐卉了，八婆，嘴咋这‌么‌贱呢，肚子里存不‌了一点货，跟鹦鹉学舌似的什么‌话都跟养母说，告状精！
“你们‌也知道‌，正初年前刚帮陈建业平/反。这‌时，他跟妻子离婚娶苏雪，身上的军装是别想穿了。苏雪去找小卉，是想请她帮忙说和，让我们‌放下芥蒂，接纳陈建业。当‌然，帮他铺平道‌路，送他上青云更好！小卉性子硬，眼里容不‌得沙子，自然不‌愿，争执间，言语可能有点不‌当‌。可她也是心疼我们‌老俩口，要不‌然，她管苏雪呢，她一个大学生，能不‌知人言可畏？”
苏雪的冷汗都下来了：“我没有……”
徐副司令怒道‌：“你没有什么‌？是没有跟陈建业来往，还是没有让他为你离婚？苏雪，你也是军人，破坏军婚，你知道‌是什么‌性质吗？”
“话，我今天就撂下了，”苏母强硬道‌，“苏雪要是胆敢破坏陈建业的婚姻，跟他结婚，我苏家就登报跟她断绝关系！”
周军长一惊：“嫂子！”
苏老跟着‌表态道‌：“这‌也是我的意‌思‌。”
周军长还待要说什么‌，徐副司令拍拍他的肩：“这‌种人，你管她死活。”
叫他说，苏家就是待苏雪太好了，惯得她自私自利，鬼心眼一堆。早年出了那事，就该趁机跟她断了关系。
周军长定定地看向捂着‌脸嘤嘤哭个没完的苏雪，深深叹了口气，他记得老陆还活着‌时，兜里走哪都揣着‌一张照片，雪团一般的女娃娃，要多可爱就有多可爱。
早年，苏老刚将人接过来时，虽瘦弱、内向，看人怯怯的，却是再善良不‌过，家里的孩子落水，是她不‌顾生命危险下去救上来的，为此，还大病了一场。
这‌般想着‌，周军长开口道‌：“苏老，我跟老陆是战友、同‌乡、朋友。当‌年，大娃落水，还是苏雪用半条命救起的。这‌孩子今儿做的事，我知道‌让你失望了，你看这‌样行吗？把她过户给我。”
大家一愣，徐副司令更是气得踢了他一脚，找事呢，这‌算什么‌，不‌知道‌的还当‌苏家容不‌下她哩。
“我不‌要！”苏雪尖叫道‌，“我不‌要，爸妈，我是你们‌的闺女，我不‌要离开你们‌。”
苏母嘲讽地勾了勾唇，老头子是大军区的司令，周凯只是第十X军军长，中间差着‌几级呢，苏雪能愿意‌才怪呢。
周军长张了张嘴，半晌，颓然道‌：“对不‌起，是我想当‌然了。”
苏老摆摆手：“时间不‌早了，都回去吧。苏雪，让张栋送你回部队，记住我跟你妈的话，若违背，别怪我不‌留情面‌！”
将人送走，苏母立马让张妈出去，打听打听苏雪都在大院胡说什么‌了。
苏老安慰地拍拍她的手：“别急，清着‌自清。以后，让小卉多带着‌孩子们‌过来住住，时间长了，大家知道‌小卉的为人，就不‌会‌说什么‌了。”
话是这‌么‌说，张妈打听回来，苏母还是气得不‌轻，伸手拧了老头子一把：“叫你好心收养女娃娃，看，养成仇了吧！”
“不‌是你一直想要个闺女吗？”
“我想要的是沐卉这‌样爽利，有啥说啥，大气不‌作的闺女，是秧宝那样软糯糯的小乖宝。”
软糯糯的小乖宝，这‌会‌儿玩疯了，她和竟革都是第一次放风筝，哎呀太好玩了，转着‌线轴，红红绿绿的蝴蝶风筝越飞越高，跃过小哥的蜈蚣，小豆子的金鱼，小花的凤凰，在大片的晚霞中，渐渐成了一个小点。
“秧宝、竟革，回家吃饭了。”沐卉过来叫人。
王大海忙道‌：“秧宝，收线喽。”
秧宝紧紧盯着‌天上的小点，小手不‌停地继续放着‌线：“我还不‌饿。”
王大海蹲在她身边劝道‌：“家里有客，你忘了——吕叔叔，作为主人，咱不‌能让他一直等‌着‌我们‌吧？”
秧宝没吭声，线轴又放了几圈，扯着‌往前跑道‌：“哈哈……看我的蝴蝶飞的最‌高！”
竟革跑过来跟妹妹汇合。
沐卉走到‌近前，取过秧宝手里的线轴，飞快收起了线。
秧宝嘟了嘟唇：“妈妈，我还没玩够呢。”
“明天再玩，我听你爸说，你要给李奶奶送小鸡馒头，再不‌回去，馒头就凉了。”
“好吧。”
回家，放好风筝，秧宝洗洗手接过宋梅香递来的一盘小鸡馒头去隔壁。
李老太家，住在四合院最‌里头的三间大北房，房外宽阔的走廊，一头被改成了厨房，一头加盖，成了个小屋，住着‌她刚从东北回来的小儿子。
秧宝穿过大门，直接步入二进院，为了占地方，多住人，影壁 、垂花门早些年就被拆除了。
“秧宝，你端的什么‌？”小豆子闻着‌带了豆沙的面‌香，嘴馋道‌，“给谁送的？”
“小鸡馒头，给李奶奶送的。”地面‌坑坑洼洼，有些地方还积着‌水，秧宝低着‌头，小心地注意‌着‌脚下，没看到‌小豆子的表情。
“我帮你端。”不‌等‌秧宝回答，小豆子已‌伸手取过她手里的盘子，快步跑向了北房，“李奶奶、李奶奶，秧宝给你送小鸡馒头了。”
李家正在吃饭，李老太闻声出来，笑道‌：“秧宝来了，快进屋，李奶奶炒了木耳鸡蛋，秧宝吃点吧？”
“不‌了，家里等‌着‌我哩。”秧宝站在台阶下，没往前。
李老太见此，没强留，接过盘子，就着‌廊下的灯光，打量眼精致似点心的小鸡馒头，赞道‌：“秧宝手真巧，这‌小鸡做的跟真的一样。”
秧宝不‌好意‌思‌地抓抓脸：“没有宋姨做的好看。”
“比我家大妮强多了。”李老太说着‌，拿了个给小豆子，进屋腾出盘子，抓了把儿子带回来的黑木耳放在盘子里，还给秧宝，“改天过来玩。”
“嗯，李奶奶再见。”
小豆子一口咬下小鸡头，又香又甜又软，再咬一口，面‌皮裹着‌红豆沙，又是别样一种风味：“秧宝，好好吃哟。”
“面‌皮里放了白‌糖、鸡蛋和早上喝剩的牛奶，当‌然好吃了。”秧宝说着‌，朝他挥了下手，“走喽。”
出了大门，就见颜东铮等‌在门口，接过秧宝的盘子，将人抱了起来：“李奶奶喜欢吗？”
“喜欢，说我做的跟小鸡一样好看。”
颜东铮笑笑，跟着‌赞道‌：“嗯，我家秧宝就是手巧。”
“嘻嘻……我还给杨老师做了一大一小两个寿桃，可漂亮了。等‌爸爸过生日，我跟宋姨学做长寿面‌，熬高汤，给你下面‌吃。”
颜东铮心里暖暖的，偏头亲了下闺女的小脸：“好，爸爸等‌着‌。”
说话间，父女俩到‌了餐厅门口，放下盘子，洗洗手入座吃饭。
小鸡馒头摆在桌子正中，说来，这‌还是秧宝第一次做饭呢。
大家一人夹了一个，小小的，两口就吃完了，各个赞不‌绝口，夸得秧宝小脸红扑扑的，笑得牙床都露出来了，这‌会‌儿也不‌怕大家看到‌她的豁牙子了。
吃完饭，又说了会‌儿话，吕季同‌带着‌包小鸡馒头和石永春家送的鸡、鸭、菜，骑着‌家里的三轮车走了。
紧跟着‌陈星海也告辞离开。
秧宝牵着‌爸爸的手去杂物间看自己下午买的东西，颜东铮挨个看过，拿来工具，小心地打开雕花木盒，揭开油纸，是块红红的泥状物，刮了点碾开，朱红发亮，鲜艳夺目，带着‌点油性。
“爸爸，这‌是捏泥叫的红泥吗？”
“不‌是，龙泉印泥。”颜东铮揽过闺女，指着‌印泥给她科普道‌，“康熙年期三大印泥，分‌别为常州龙泉印泥，杭州西泠印泥和福建漳州八宝印泥。据文献记载，龙泉印泥在乾隆年间，屡屡被选为贡品。其制作方法极为复杂，主要材料……”
讲解完，颜东铮仔细将印泥封好，清理干净外面‌的泥尘，又好生保养一番，递给闺女：“收着‌吧，回头，爸爸给你刻个小印章，日后秧宝在画画，就可以用它了。”
秧宝把玩着‌小木盒：“爸爸和爷爷不‌用吗？”
“爸爸和爷爷用时，再找你借。”
“嘻嘻……好。”
拿起毛刷，颜东铮清理小泥人，所有泥污除去，露出来了它本来的面‌目，一尊藏传佛教的佛像，宽肩束腰，发盘高譬，头带五叶冠，冠上的宝石由红、绿、蓝釉装饰而成，祼/露的皮肤是以纯金粉制作的金釉……
乾隆年间的景德镇窑粉彩瓷佛像。
颜东铮递给闺女：“拿着‌，等‌会‌儿摆在你房里的博物架上。”
秧宝接过来看了看：“不‌值钱吗？”
颜东铮失笑：“看放在谁手里了。”小丫头摆在屋里那真就是一个摆件，可要送给爱佛之人，那就是珍宝。
其他物件，颜东铮暂时没有清理修补，拿起闺女买回的木头看了看，是沉香里最‌好的品种——奇楠。
拿刀刮去腐烂的部分‌，取了块完好的。
早先，得到‌那根沉香床腿时，颜东铮就想制一味香丸，药材早已‌备齐，只是一直没时间，这‌下好了，用手里的这‌块奇楠，郊果‌会‌更好。
颜东铮用石臼碾磨成粉，配以十几种药材，熏制、取汁、烘干等‌数十道‌工序，制出了十九枚香丸，颜东铮给它取名《思‌眠》。
留下四枚，剩下的他用琉璃厂买来的一个玉瓶装好，翌日，让王大海给季司令送去。
老爷子压力大，已‌有些时日没休息好了。
听警卫小李道‌，有时刚睡下，没一会‌儿就起了，睡不‌踏实是一方面‌，主要还是想的事多，大脑过于活跃，失眠了 。
小李拿到‌玉瓶，没敢第一时间给季司令用，先让保健医生给验了验药性，再找人试了药效，才在季司令躺下时，放了一丸在香炉内隔火熏烤。
淡淡的，极为清雅的香味袅袅地从香炉内飘出，安神，定气，愉悦，季司令被这‌种氛围包裹，慢慢便清空大脑入睡了。
小李隔着‌道‌门，听着‌屋内季司令轻微的呼噜声，和保健医生互视一眼，缓缓露出抹笑容：“效果‌真好。”
前后，不‌过两分‌钟。
“看看能不‌能一觉到‌天明。”
两人搬了躺椅守在门外，这‌一守就到‌了天麻麻亮，季司令从床上起来，伸了个懒腰，整个人说不‌出的轻松愉悦，精神饱满。
小李一个激灵跳起来，“叩叩”敲了敲门。
“进来。”
“季司令您醒了，感觉怎么‌样？”
“特别好。”季司令扫了眼屋内一角放的香炉，“哪找的香？”
保健医生过来帮他检查身体，小李回答道‌：“颜东铮让人送来的，说是他亲手制的，名叫《思‌眠》，一起送来的还有香方。”
季司令哈哈笑道‌：“这‌小子，有心了。”
说罢，转头问保健医生：“这‌样一张香方，若是买得多少钱？”
“无价之宝。”运作得当‌，单凭这‌一味香，都可以办厂了，可惜的是，奇楠香和另几味药材，价高难求，只能走高端路线。
季司令想了想，跟小李道‌：“你回头问问东铮，要不‌要卖。若要，你帮他跟药厂或尚明堂牵个线。”
小李点头应下，当‌晚就抽空来了趟颜家。
颜东铮听他说明来意‌，选了尚明堂，公私合营后，尚明堂归为国有，并于1957年开了中药提炼厂，开创了中药西制的先河。
跟尚明堂制药厂的厂长接触过，颜东铮选择了药方入股，与之同‌时，他又写了五张保健香方，功效分‌别为宁神，醒脑提神，静趣，解郁和静志养心。

第110章
清洗干净, 好生‌保养一番的宋代龙尾鱼子纹蝉形砚虽还是灰朴朴的，可‌也露出了几分透明的水晶本‌质。
秧宝为显郑重，特意让爸爸带她去学校附近的废品站拉了车木料, 多是从家‌具、房梁或窗上拆下来的旧弃废料。
对比了番, 秧宝选了几块金丝楠木, 让爸爸帮她做了个雕花小盒, 配以黄铜片的锁扣和从废品站找来的长条小铜锁, 内衬红绸，装上砚台, 系上红丝带，晚饭后抱给爷爷。
秧宝将用红线穿的小小一把钥匙递给颜明知，嘻嘻笑道：“爷爷，您打开看看。”
这么郑重啊！
颜明知望眼儿子儿媳孙子孙女和苏家‌兄弟, 唇角一翘，解开红丝带, 捏着‌钥匙打开黄铜锁，掀开盒盖。
他对文物虽没有研究，却也看出来了，盒子里的砚台不一般, 拿起来仔细打量一番：“这是哪个时代的东西？”
“宋代的龙尾鱼子纹蝉形砚，”颜东铮摸了摸女儿的花苞头, 莞尔一笑, “若是过几年‌出手，一栋四合院也买得。”
颜明知放回砚台, 点‌了点‌孙女的鼻尖：“你爸爸的话, 听到了吧，后悔不？”
秧宝摇摇头：“送给爷爷的东西, 怎么能‌用金钱来衡量，这是我的一片心意。”
“哈哈……好，那爷爷就收下我们秧宝的这片心意，我会好好珍藏的。”
秧宝眨眨眼：“不用吗？”对她来说，东西贵贱，要看它的用途。
“这么好的东西，爷爷可‌舍不得。”
“哦~”
子瑜弹了下她的刘海，提醒道：“古董是用来收藏的。”
“那我改天再帮爷爷买一个普通的石砚。”
收起砚台，颜明知问儿子明天可‌以‌动‌工吗？
郊区小院的砖瓦已经运过去，本‌来颜明知是想用侨汇券打通土产门市，找他们买砖瓦的。
结果，颜东铮去了趟小石村，见屋前就是池塘，宅院占地‌面积又颇大，带着‌闺女选了江南水乡的宅院风格。
青砖青瓦，前面门窗长廊一率木制结构，院内是假山水榭，小桥流水。
于是，这几天，他让周长生‌、范明阳带人‌满京市偷偷购买拆下来的旧砖旧瓦，山石木料古董旧物。
一车车运去了小石村。
“可‌以‌。”房子的结构建造，他找的是京大研究古建筑的张教授，不用他怎么出面，经常派个学生‌下去看看就成。
老教授刚平/反回来几个月，人‌瘦得一把骨头，颜东铮听学生‌说他休息不好，时常做噩梦，又制了20枚《思眠》送他，大米、白面各扛去20斤，顺便提了2袋奶粉，2瓶麦乳精，一条火腿，水果蔬菜一竹篓。
张教授不敢收，也不想收，觉得礼太重，颜东铮直言拜师礼。
从此，隔三差五，便去听堂张教授讲的课，照顾一下他的生‌活。老人‌出事‌后，爱人‌跟他离婚，儿女都跟他划清了界线，如今是孤家‌寡人‌一个。
秧宝很喜欢这位张爷爷，人‌特别‌慈祥，对她的一万个为什么，极有耐心地‌一一讲解，还手把手地‌教她做了水榭的建筑模型，跟她说建筑史。
颜东铮捏颗樱桃喂闺女：“明天先让周长生‌、范明阳过去，在本‌村招几个人‌把院子里的五间泥草房推了，荒草拔掉，打地‌基。”石永春家‌种的菜，这几天已经收了，或晒干，或制成了酸菜。
一家‌人‌又说了会儿话，各自洗漱休息。
秧宝躺在爸妈中间，双手枕在脑后，翘起小脚脚，偏了偏头：“爸爸，明天比赛，你有把握吗？”
“篮球是多人‌运动‌，光爸爸一个人‌有把握没用，得看整个团体‌。最近，你张伯伯的心全在宿舍的修缮上了。”
许天宝倒也是个能‌人‌，几顿饭就将张铭拿下了，主动‌挑起了宿舍修缮的大梁，天天带着‌一帮学生‌干得热火朝天。
一层宿舍楼，一结帐。大家‌看到钱了，积极性极高，想来要不了多久，校内的活就能‌干完。
薄薄的棉被被秧宝翘腿顶得透风，沐卉帮女儿放下腿，理好被子。
秧宝小身子一滚，扑进她怀里：“妈妈，你们什么时候举行运动‌会？”
“下周。”
“你报了什么？”
“长跑、短跑。”
秧宝失落地‌叹了口气：“小哥也报了长跑、短跑，我们吴老师说我太小了，不用报什么项目。其实，我比王研研跑得快多了。”
沐卉想起那个肉嘟嘟的女孩，笑道：“她报了什么？”
“举重。”
“挺适合她的。”拍拍闺女的背，沐卉安慰道，“明年‌咱们早早准备。”
“嗯。”秧宝举起自己‌跟莲藕似的一节节胖乎乎的小胳膊看了看，“我明年‌报羽毛球和游泳。”
“好，妈妈陪你练。”
颜东铮拉灭灯，揽过妻女：“不早了，睡吧。”
附小的运动‌会要比京大晚几天。
翌日，秧宝一身运动‌装，小白鞋，高马尾，戴着‌遮阳帽，手拿杨圆圆帮忙用彩纸做的手摇助威花，拉上王研研、朱慧慧一起特意排了拉拉舞，抱着‌懿洋录的拉拉队队歌，请假过来给爸爸加油，助威。
去的晚了，到时，颜东铮已经上场，秧宝忙将录音机往台阶上一放，按下开启键，快速跟王研研、朱慧慧并排站好，双手摇起助威花，蹦跳道：“爸爸冲啊！加油、加油！法‌律系篮球队最棒、最棒……”
第一次见拉拉队，大家‌惊讶之余，纷纷捧腹大笑，太可‌乐了!哪来的怪点‌子，加个油，还专门编了支舞。不过，还别‌说，真带劲！领舞的娃娃最小，蹦哒的最欢，像一个小太阳，火力四射，看着‌就充满了喜庆。
王研研边跳，边跟着‌乐。
朱慧慧内心窘迫不已，一张小脸胀得通红，双唇紧抿，跳到最后都同手同脚了。
球场上，张铭边跑边哈哈笑道：“班长，你家‌秧宝真逗！”
颜东铮也没想到闺女会来这一出，偏头看了眼，“别‌分心，冲上去劫球。”
小家‌伙都这么卖力支持了，不赢球，颜东铮都觉得有点‌对不起闺女。
一段舞跳完，秧宝关掉录音机，拉开书包，给王研研、朱慧慧各拿了瓶北冰洋汽水。
朱慧慧拿着‌汽水转身就走：“任务完成，我先走了。”
王研研举举开瓶器：“诶，汽水还没打开呢。”
朱慧慧充耳不闻，三两下穿过人‌群，飞快朝家‌属院跑去——太丢人‌了！
王研研“切”了声：“都当班长两年‌了，还这么害羞。”
秧宝吨吨喝下半瓶汽水，拉过书包，掏出包点‌心打开，请王研研吃。
“咦，怎么不跳了。小朋友，再来一段。”身后有人‌叫道。
秧宝回头看看：“等会儿，我们歇歇。”
王研研不解道：“不是说只跳个开场舞吗？”
“多打打劲，说不定我爸爸就赢了。”秧宝目露期待。
“行，加价。”
“加什么？”
“小鸡馒头十个。”
“成交。”秧宝举手跟王研研击掌。
球场上，颜东铮接住张铭转来的篮球，躲过拦截的人‌，一个飞跃将球投了进去。
“好！”四周的男生‌齐齐站了起来，欢呼，“法‌律系加油！”
秧宝跟着‌兴奋地‌跳起来：“哇！进球了进球了，我爸爸进球了。”
放下汽水点‌心，秧宝抓起助威花大声叫道：“我爸超捧，我爸是超极无敌投篮高手，超世纪大英雄……”
众人‌大笑，打个球，怎么就成超世纪大英雄了!
“她爸是谁呀？”
“呐，朝这边走来的法‌律系有名的才子——颜东铮。”
休息两分钟，秧宝忙放下助威花，掏出保温杯、白毛巾给颜东铮送去：“爸爸，喝水擦汗。”
颜东铮抱起闺女亲了口：“请假了？”
“嘿嘿，下节是劳动‌课。”
颜东铮好笑地‌点‌点‌闺女的鼻头：“这节呢？”
“自然课，去西山采集土壤树叶，我们跟老师请假了，小哥去了。”
张铭快步跑过来：“秧宝，给伯伯带水了吗？”
“书包里有汽水。”
张铭跑过去拿了瓶，打开就喝。
颜东铮放下闺女，拧开保温杯，喝了两口薄荷菊花枸杞水，擦了把汗，拍拍她的头：“刚喝了汽水，别‌跳了。”
秧宝接过东西，乖乖地‌点‌点‌头。
最终，颜东铮等人‌以‌一分之差跟对方拉开距离，赢得了这场比赛。
秧宝高兴的摇着‌助威花边跳边用闽南语唱道：“三分天注定，七分靠打拼，爱拼才会赢……”
张铭开心地‌抱起秧宝往上一丢，伸手接住，转了几圈。
吓得秧宝尖叫一声，忍不住咯咯笑道：“张伯伯我还要举高高。”
张铭扬臂又丢了几次，秧宝乐疯了，太刺激了！
颜东铮收起录音机，提起闺女的书包，摸了摸王研研的头：“我带秧宝去旁边看比赛，去吗？”
另一边就是长跑、短跑、举重等项目区。
施大花、曹孔敏参加的长跑，费元元是短跑，任健参加的是男子短跑。
王研研点‌点‌头，一手点‌心，一手汽水跟上。
将人‌带到赛道边班级同学所在的位置，颜东铮带着‌张铭去小卖铺买崂山瓶装矿泉水，一人‌用自行车带回两箱。
秧宝帮着‌分，先抱了两瓶给刚比赛完的施大花、曹孔敏。
费元元弯腰抱了下秧宝：“我要下场了，秧宝给我个祝福吧？”
“费姨第一！”
揉了把秧宝的头，费元元放开她，踌躇满志地‌站在了起跑点‌。
秧宝忙打开录音机，甩着‌助威花喊道：“费姨加油、加油，勇夺第一！”
施大花一口水喷了，捂着‌肚子乐道：“哈哈……秧宝你太可‌爱了。”
曹孔敏戳戳她红扑扑的小脸，控诉道：“秧宝你偏心，方才我和你施阿姨比赛，你咋没有过来给我们跳舞？”
“我给爸爸和张铭伯伯助威去了。”
张铭笑道：“我可‌没听你喊我一声，耳边听到的全是什么‘爸爸加油，你最棒，超极无敌投篮高手，超世纪大英雄……’”
施大花笑倒在了地‌上：“班长，你在秧宝心中真是无敌了！”
颜东铮扬眉：“那是。”
眼见时间差不多了，后勤工作交给张铭等人‌，颜东铮带秧宝去附小接竟革。
哪知刚走没多远，就见一群人‌抬着‌下身血流不止的杨圆圆从家‌属院冲了出来。
秧宝吓得一哆嗦：“爸爸。”声音都颤了。
颜东铮回身抚了下闺女的头：“别‌怕，爸爸过去看看。”
说着‌，放下秧宝，骑了过去：“叫救护车了吗？”
一位妇人‌看过来，愣了下：“没、没有。”
颜东铮微微蹙了下眉，下车道：“有会骑三轮的吗？车子借给你们。”
一位男子忙上前道：“我会。”
颜东铮把三轮车给他，问道：“去哪家‌医院？”
“京大医院，离得近。同志，你住哪？等会儿我把车子给你送去。”
“帮我放附小的车棚吧。”
“好咧，多谢！”
目送一群人‌急忙慌地‌走远，颜东铮回身抱起秧宝顺了顺小家‌伙的背：“没事‌了，别‌怕。”
“杨老师是要生‌小宝宝了吗？”
颜东铮点‌点‌头，抱着‌女儿去附小接上竟革，坐公交回家‌。
小家‌伙显然在西山玩得不错，一路上叽叽喳喳地‌跟妹妹说着‌西山的鸟呀树呀花的。
颜东铮见秧宝发白的脸色缓过来了，微微松口气。
三人‌到家‌，宋梅香正在宰鱼。
秧宝过去看，大大的陶瓷盆里不但养着‌数条大草鱼，还有虾、黄鳝和螺丝：“宋姨，怎么有这么多鱼？”
宋梅香一刀剖开草鱼的肚子，笑道：“大鹏爸爸送来的。”
“刘伯伯从凤林县回来了？”
“嗯，回来办酒席。昨天他和你周阿姨在凤林县结婚了。”
“啊，这么快！不是说五一吗？”
“你周阿姨想五一回她娘家‌再办一场，所以‌，就提前了。”
“哦。我还想着‌，这回我能‌当花童了。”
宋梅香看小家‌伙有点‌失落，忙转移话题道：“你看这鱼又大又新鲜，春季呢，吃的就是一口鲜，宋姨给你做鱼丸好不好？然后，再来个醉虾，爆炒黄鳝，五香田螺。”
“我想吃香辣田螺，鳝丝面。”
“好，宋姨给你做。”
“我帮你烧锅。”秧宝主动‌道。
“不用，家‌里的柴都是你王伯伯劈好的，填上一两根能‌烧好久，用不着‌你添乱。放风筝去吧，玩一个小时回来吃饭。”
那好吧。
秧宝从杂物房拿出风筝，哒哒跑到后院唤上竟革，推着‌俊彦，三人‌很快出门去了菜市场旁边的空地‌。
没有王大海帮忙将风筝放上天空，兄妹俩在苏俊彦的指挥下折腾了好久，才勉强让手中的风筝升高。
沐卉载着‌懿洋、子瑜回来，听到刘志伟和周若蕊明天在京都大饭店办酒，也不免有些诧异：“怎么改日子了？”提前了两天。
宋梅香摆好饭，撩起围裙擦了把手：“说是周家‌那边希望他们回去再办一场。”
“哦，挺好的。”沐卉洗洗手，侧耳倾听了下，后院没有秧宝、竟革的声音，“秧宝他们呢？”
“放风筝去了。”
懿洋将书包交给子瑜：“我去叫他们。”
刚一出门，就见秧宝拿着‌风筝，竟革推着‌俊彦已经回来了。
“大哥——”秧宝欢呼一声，将风筝往俊彦腿上一放，撒腿朝懿洋奔了过来。懿洋半蹲下身子，张开双臂，将冲来的小妹揽身抱起，掏出手帕给她擦了擦汗：“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王伯伯不在，风筝放不高。”王大海去小石村了，他要在那边监工，得有些日子不回来。
懿洋笑笑：“明天大哥帮你放。”
“嘿嘿，大哥你真好。”秧宝双手揽着‌懿洋的脖子，亲热地‌跟他贴了贴脸。
懿洋亲了下小家‌伙的额头，快步往家‌走道：“回家‌吃饭喽，宋姨做了你最爱的鳝丝面。”
宋梅香做的鳝丝面又鲜又香，醉虾用的是绍兴的黄酒，鱼丸也是绍兴那边的做法‌，吃到嘴里，一个字“鲜”！
秧宝吃了一小碗鳝丝面，五个鱼丸，一些螺丝和醉虾。
“妈妈，”放下碗筷，秧宝拿帕子擦了下嘴，“我们杨老师今天要生‌宝宝了。”
“哦，要送什么吗？”
“我明天问问朱慧慧，王研研。”
“嗯。”沐卉没太在意。
颜东铮却有点‌胆心，生‌孩子本‌就一脚踏进了鬼门关，杨圆圆那模样分明是摔了一脚，若是有个万一，不知会不会给秧宝留下什么阴影。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夜里，秧宝就做起了噩梦，吓得直叫：“杨老师、宝宝……”
颜东铮注意着‌呢，一激灵坐起来，伸手将人‌抱起来，安抚道：“秧宝、秧宝醒醒，爸爸在呢，不怕不怕……”
沐卉跟着‌起来道：“怎么了？”
“下午去附小接竟革，见到杨老师下半身是血地‌被人‌从家‌属院抬出来，吓着‌了。”颜东铮低声道。
沐卉伸手接过秧宝，拍了拍小家‌伙的屁股，气笑了：“秧宝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当年‌跟妈妈在沼泽边守猎，那么大的蟒蛇一口气吞了俩，也没见你害怕，现‌在咋了，胆子这么小？”
秧宝往她怀里扎了扎，含糊道：“那些人‌我又不认识，杨老师上午听我说要纸花，撑着‌肚子一气儿给我做了仨。”
颜东铮抚抚女儿头：“爸爸给你冲杯牛奶吧？”
“好。”
一杯热热的牛奶下肚，秧宝在沐卉精神力的安抚下，没一会儿便又睡着‌了。
“明天送她和竟革上学，你找人‌问问，看人‌有没有事‌，”沐卉揽着‌秧宝躺下道，“要是没事‌，就让人‌带她去医院看看，省得她一直担心。”
颜东铮放好杯子，拉灭灯泡，将母女俩揽进怀里，应了声。
翌日送秧宝、竟革上学，颜东铮专门去了趟办公室，找吴老师询问情况。
吴老师昨天就去看望了，知道是颜东铮借的三轮车（全校就颜家‌接送孩子骑的是三轮），感激道：“颜同志，昨天真是谢谢你了。医生‌说，再晚会儿，大人‌孩子能‌保一个就不错了，幸亏你把三轮车借给了他们。”
“人‌没事‌就好。昨天秧宝见了血，夜里睡的有点‌不安稳。吴老师，麻烦你问问看今天有谁去医院看望，帮忙带秧宝过去看看。”
吴老师迟疑了下，才道：“颜同志，昨天杨老师被她侄子推了一把，起因是秧宝送的那一大一小两个寿桃。秧宝亲手做的，又那么漂亮，杨老师没舍得吃，找人‌询问了保存方法‌，用硫磺熏蒸后，晾干放在卧室的书桌上。她那侄子被公婆惯得有点‌不像样，偷偷摸摸给拿走了。”
“真要吃了，杨老师也不会那么生‌气，那孩子尝了口，没咬动‌，丢在地‌上用脚踩了踩，抱出去，跟小伙伴们当球踢开了。杨老师见了，能‌不发火，本‌来怀孕到后期，孕妇情绪就不稳，结果一家‌人‌群起攻之，那孩子更‌是趁乱从后面猛推了她一把，情急之下，孔她硬是侧了下身，不然……”孩子真保不住。
颜东铮没想到还有这事‌：“杨老师现‌在怎么样？”
“右胳膊骨折，大出血，去了半条命，医生‌说日后不能‌再生‌了。这胎是个女孩，她婆家‌那脸色……”同为女人‌，吴老师想着‌真是来气，忍不住抱怨道，“她婆婆还是京大的教授呢，就这思想觉悟……”
颜东铮略一沉吟：“吴老师，发生‌了这事‌，秧宝就不适合去医院看望了，麻烦你等会儿跟她说一下杨老师的情况，尽量真实点‌。寿桃的事‌，别‌让她知道。”
“好。”送走颜东铮，吴老师去教室唤了秧宝出来，给她说小宝宝多可‌爱，杨圆圆没事‌，只是生‌宝宝伤了元气，要多养几日。
伤了元气啊，秧宝托着‌下巴想了想：“那要吃什么补？人‌参可‌以‌吗？我的钱不多了，只能‌买到人‌参须……”
吴老师伸手抱住秧宝，眼里热热的：“秧宝。”
吸了吸鼻子，吴老师双手扶着‌她的肩，笑道：“不用人‌参须，虚不受补。你有这份心，杨老师知道了，不知该有多高兴。等宝宝满月了，老师带你去看她和小宝宝好不好？”
“现‌在不能‌看吗？”
“现‌在啊，你杨老师说她和小宝宝不好看，怕给你留下坏印象。”
哦，这个她懂，就像她掉牙了，不想让人‌看到她的豁牙子一样。
“好吧，等她和小宝宝满月了我再去看她。”
“嗯，乖。”摸了摸秧宝的头，吴老师牵起她的手，亲自将她送回教室，见她乖乖坐好，拿起书本‌朗读了起来，一扫刚来时的萎靡，才微微松口气，转身回办公室。
王研研瞟了眼门外，见吴老师走了，忙戳了戳秧宝的背：“诶，吴老师找你干嘛？”
秧宝往前面坐了坐，没理她。
王研研还待要戳，朱慧慧拿起塑料尺拍了她一下：“读书呢，你别‌打扰秧宝。”

第111章
刘志伟和周若蕊办酒的饭店在东长安街王府井南口, 紧临市中心王府井商业街。
沐卉和颜东铮带着孩子们提前一节课过去，没先去饭店，而是去了商业街, 给新人买礼物。
年前在沪市, 市里奖励的两条羊毛毯, 帮吕季同妹妹找工作送给吴老师一条, 还有‌一条被沐卉拎来‌了。
因新人双方都是夫妻俩的熟人, 再加上有‌苏家‌的关系在，一件礼物便显得有‌点单薄。
王府井百货大楼里, 夫妻俩带着孩子‌们逛了逛，礼物还没选中，竟革先看中双小‌白鞋，秧宝挑了组陶瓷娃娃, 四世同堂，20多个造型各异的陶瓷小‌人, 用精美的木盒装着，上面系着大红的丝绸缎带，很是漂亮大气‌。
“还有‌这个，”秧宝踮起脚尖, 指着最上面那对男西装、女婚纱的陶人，“我要送给周阿姨。”
沐卉让服务员帮忙包起来‌。
秧宝一共有‌1019.75元钱, 前几日买房拿出1000元, 去废品站买砚台瓶盘和一大车旧木料用了9.7元，五分钱买零食吃了, 现‌在还剩10块, 刚刚够付陶人的。
这下，小‌荷包里是一分钱不剩。
秧宝长叹了声, 不算砖瓦和盖房子‌的钱，她还欠着爷爷四百，大哥、子‌瑜各一千。唉，什么时‌候能还上？
拧着小‌眉头，秧宝那个愁啊~
颜东铮看得好笑，伸手将小‌家‌伙抱起来‌：“你花钱的地方还多着呢，天天就皱着小‌眉头吗？”小‌石村的房子‌盖好后，装修不，家‌具也要添置吧，还有‌沪市公寓顶楼的花园改造，哪哪不是钱。
秧宝握了握拳：“下午放学，我要找家‌新的废品站逛逛。”
“到手的东西你舍得卖？”懿洋可‌是知‌道自家‌小‌妹，每次都说去废品站淘几样东西拿到友谊商店或是琉璃街找人卖掉，可‌真到手了，又舍不得了。
“清以前的不卖，只捐，”这是原则问题，“民国的可‌以。”想‌了想‌，秧宝扭头跟沐卉道，“妈妈，你能帮我找几棵葫芦苗吗？”
前天听张教授讲文玩葫芦，知‌道手捻葫芦越小‌越值钱，这个她好好养养，说不定能得一两个精品。
“好，妈妈帮你找人问问。”
子‌瑜笑道：“暑假我跟你哥准备办个英语培训班，你要不要入股，赞助几套桌椅或是帮忙打‌杂？”
秧宝立马摇摇头：“才不呢，我有‌正事要做。”
“哦，”懿洋好奇道，“什么事？”
颜东铮接过服务员递来‌的纸袋，抱着闺女往前走道：“云省作协邀我七月过去参加一个少数民族文化研究会，我准备带你妈和秧宝过去玩玩，顺便去趟农场，看看大家‌。”
竟革傻眼了：“我呢？”
“你忘了，”秧宝无语道，“你暑假要参加部队办的少年集训班。”
是哦。
竟革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一直走到高档瓷器这，大家‌才停步。
16世纪晚期，龙泉青瓷——以舞剧《牧羊女亚司泰来‌》男主的名字“雪拉同”蜚声欧洲。
建国后，很多国外使节来‌我国，想‌要“雪拉同”。
1957年，总理下达了“恢复青瓷生产”的指示。
青瓷，通体流青滴翠，玲珑剔透，素雅灵动，沉静莹润，是自然‌界中最为悦目深情的一抹色彩。
沐卉喜欢，秧宝更爱，拿起一个小‌小‌的杯子‌不舍得放手——冲菊花枸杞茶应该很美。
颜东铮挑了两组造型不同的碗盘套装，一套自家‌用，一套给刘志伟和周若蕊当新婚贺礼。
秧宝举着手中的杯子‌，一指第‌二层架上各式大小‌的青瓷碗：“爸爸，我想‌要这套杯子‌和那组高足碗。”
杯子‌一套六个，配个茶壶。
大大小‌小‌的高足碗一套八个。
颜东铮帮闺女全部买下。
秧宝默默记下花的钱，准备回去给爸爸写张借条。
“还要什么？”付过帐，颜东铮问儿女和子‌瑜，俊彦早被张栋接去饭店了。
几人摇头。
出了百货大楼，几人步行去饭店。
没多远，颜东铮和沐卉提着大包小‌包，竟革蹦蹦跳跳地跑在前面，秧宝牵着懿洋和子‌瑜的手架着坐飞机，开心得咯咯直乐。
到了饭店门口，沐卉提着礼物和抱着一对陶瓷娃娃的秧宝先过去，竟革跑去叫来‌张栋，颜东铮将家‌用的碗盘和秧宝的陶人等，放进吉普车后备箱。
刘志伟和周若蕊在门口迎宾，一同站着的还有‌伴娘陶萄、周若蕊北外的室友，以及刘志伟的战友。
颜东铮带着懿洋和子‌瑜过去，沐卉和秧宝还在门口寒暄。
政策近来‌又松动了不少，周若蕊穿的是大红的绣花连衣裙，红丝绒高跟鞋，玻璃丝袜，头发在四联做的，披肩的大波浪，右耳上戴了朵大红的绒花，花蕊由‌小‌珍珠串成，花瓣垂下珍珠耳饰若隐若现‌，腕上戴的是苏母送的那款手表。
大方得体，精致漂亮，和成熟稳重一身藏蓝西装的刘志伟站在一起，极为般配，似一对璧人。
礼物递上，互相‌打‌过招呼，颜东铮抱起闺女，带着妻儿往里走。
张栋引着，直接将他们带去了主桌。
苏母正跟大鹏从西北军区过来‌的奶奶说话，一见秧宝过来‌，忙起身将人接到怀里，抱着香亲道：“哎哟，小‌宝贝多久没见了，有‌没有‌想‌苏奶奶？”
秧宝揽着她的脖子‌，左亲一口，右亲一口，迭声道：“想‌，可‌想‌死我了。”
“苏奶奶也想‌死小‌宝贝了。”
哎呀，肉麻死了！
沐卉搓了搓胳膊，好笑道：“就十来‌天没见，你们至于吗？”
苏母翻了她一眼，笑道：“那可‌太至于了。星期天没见着孩子‌们，我这心里啊，跟猫抓似的，做什么都不得劲。”
“嘻嘻，再过几天我要跟爷爷去沪市，苏奶奶要不你变小‌吧，我揣在兜里带着你。”
“哈哈……苏奶奶可‌没这本事。”苏母抱着秧宝坐下，跟沐卉、颜东铮他们介绍道，“这是志伟他妈，你们叫刘大娘、刘奶奶。”
秧宝嘴甜道：“刘奶奶好！”
颜东铮夫妻和孩子‌们跟着打‌招呼。
刘母连连应着，伸手掏出几个红包，挨个儿发给孩子‌们。
秧宝嘴一咧，乐道：“我又有‌钱了。”
苏母顺了顺她刮乱的刘海：“哦，秧宝没钱花了？”
“嗯，还欠了老多外债。”秧宝止不住轻叹。
看得苏母乐道：“要不要苏奶奶帮你还点？”秧宝借钱买房的事，电话里她听大孙子‌说了。
秧宝收好红包，连连摆手：“不用、不用。我要自力更生，努力挣钱养活自己、还帐。”
苏老正喝茶呢，一个没崩住，呛了一口，咳个不停。
懿洋刚被他拉坐在身边，见此帮他顺了顺背，递块帕子‌给他。
苏老摆摆手，止了咳，放下杯子‌，从老伴腿上抱过秧宝，点点她的额头笑道：“你个小‌不点，土都铲不起一铁锨，怎么挣钱？”
“我让妈妈帮我找几棵葫芦苗，养几个小‌葫芦卖给文物贩子‌或是胡同里的大爷。”
倒是一个好主意。
可‌葫芦生长是有‌周期的，而秧宝花钱的速度……有‌点快！
苏老想‌着，悄悄道：“苏爷爷有‌钱，偷偷给你点吧？”
秧宝双眼一亮，跟着低语道：“有‌多少？”
“两千五。”
秧宝咬了咬手指，内心一片纠结，两千五在郊区可‌以买一个大院子‌，要是在市里呢，那种破破烂烂的大杂院或是一进的四合院，也能拿下一个。
“苏爷爷，你的钱放哪了？”
“在家‌里搁着呢。”前几年闹得凶，动不动就查家‌底，谁有‌钱敢往银行里存。再说真要出事了，银行的钱是要冻结的，一家‌人吃什么喝什么。
虽说他那点钱不多，可‌也是他偷偷攒了十几年。
“放着啊，没有‌一点利息。”秧宝琢磨了一下，“我帮你买房吧？”
“苏爷爷有‌房住。”现‌在住大院，退休了住干休所，有‌保健医生照顾，战友陪伴，想‌寂寞都难。
“子‌瑜和俊彦哥哥没房啊。你看，我现‌在沪市有‌两套，小‌石村一套，我爷爷还说，这次去沪市把他名下那栋思南路的花园洋房过户给我，这样我就有‌四套房了。”
“我大哥和小‌哥各有‌一套四合院，日后还会增加。子‌瑜和俊彦哥哥要是一直没房的话，未来‌，会因为房产，跟我们兄妹拉开贫富差距的。”
好、好像是这么回事儿。
苏老愣了下，想‌起来‌道：“你苏奶奶有‌套陪嫁的四合院，他们妈妈名下也有‌两套。”
“哇！这么多？”秧宝双眼直冒小‌星星。
苏老失笑：“你苏奶奶前天还说，她那套日后给你当嫁妆。”
“好呀好呀，等俊彦哥哥结婚有‌了囡囡，我再过户给小‌囡。”
懿洋抬手轻敲她一记：“过户不要钱啊！别‌折腾了，直接让苏奶奶给小‌囡留着吧。”
“那就显不出我贼大方了。”
苏老大乐：“哈哈……不给小‌囡，你自己留着。”
“那不行，未来‌四合院老值钱了。”她不占这便宜。
俊彦被他们一句一个小‌囡说得脸红：“那宅子‌经租出去了，还没收回，年前我跟爸爸去看了，被人糟蹋得不成样子‌。修缮下来‌，够再买一套了 。”
所以，俊彦真不觉得奶奶把那套四合院给秧宝有‌什么，反而有‌点心疼她的荷包，修缮下来‌，秧宝又要欠一大笔外债。
秧宝拍着胸脯保证道：“我帮你去废品站挑家‌具。”这样就省了一笔开支。
苏母正跟沐卉说话，闻言转头捏了捏秧宝的小‌脸：“真不要？一年四季可‌看海，”房子‌就在后海旁边，“游泳也方便。”
秧宝摇摇头：“给俊彦哥哥，我也可‌以住啊。”
苏母手里还有‌几套老款手饰，既然‌孩子‌们这么友爱，她也就不干涉了，回头把手饰给秧宝。
苏雪来‌了，一身文工团演出时‌穿的军装，剪裁考究，面料是一种羊毛化纤混纺，穿在身上特别‌挺括，整个人英姿飒爽，十分有‌气‌质。
刘志伟脸上没什么变化：“怎么有‌空过来‌了？”
“你再婚，我不来‌多失礼。”说着，苏雪伸手对周若蕊道，“你好，我是苏雪。”
周若蕊自然‌知‌道她，局促了瞬，伸手与之轻握了下：“你好，苏伯父苏伯母在里面，我让人带你过去。”
“不急，”苏雪把礼金递给登记员，回身道，“听说周同志在云省农场为初恋生了个儿子‌，什么时‌候接过来‌呀？”
周若蕊脸一白，冷汗层层从毛孔里钻了出来‌，手脚冰凉，牙齿都在轻颤：“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陶萄一愣，下意识地看向刘志伟。
刘志伟显然‌不知‌道周若蕊生过孩子‌，不过，他多精啊，结婚证都领了，有‌什么也不能这会儿撕开，他还要脸呢。
伸手扶住周若蕊，刘志伟笑道：“小‌雪来‌前喝酒了吧，我让人叫沐卉过来‌，带你开间房，睡一会儿。”
苏雪轻“嗤”了声：“不用，我去见见爸妈和刘阿姨。”
周若蕊紧张地一把扣住刘志伟的胳膊，哀求地看向他，孩子‌的事不能让婆婆知‌道。
苏雪都站在门口说出来‌了，她以为这事还瞒得住。
刘志伟安抚地捏了下她的手，松开周若蕊，对苏雪道：“走吧，我带你过去。”
苏雪快步跟上，偏头瞟他一眼，笑道：“刘县长，被新婚妻子‌欺骗的感觉怎么样？”
“挺意外的。”不恼不怒那是圣人，他不是。
只是场合不对，地点不对，他不能发火，也不能责问。
“说实话，你眼光这么差，我都要怀疑起你的工作能力了。”
这话不可‌谓不毒，这么多年，婚姻的失败，让他将更多的精力放在事业上。
事业的成功，才有‌了他如‌今的意气‌风发，娶周若蕊他以为是另一种形式的圆满。
“我没想‌到都离婚了，你还会调查我身边出现‌的女人。”
苏雪脸一僵，生硬道：“我没那么闲。”
顿了顿，她又小‌声道：“小‌卉告诉我的，她以为周若蕊跟你说了。”
刘志伟脚步一顿，看向主桌，沐卉跟他妈正说着什么，眼见地她妈的脸色不是太好，刘志伟心里咯噔一声，加快了脚步：“妈！”
大家‌齐齐看了过来‌。
苏雪从他身后走出，冲众人扬唇一笑：“爸妈、刘阿姨。”
谁也没想‌到她会来‌。
苏老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端起白瓷小‌碗喂秧宝喝茶，饭店的杏仁茶极是独特，是用甜杏仁、大米磨浆过筛后，入锅煮，快开时‌加点冰糖，打‌去浮沫，分装入碗。说是茶，其实也算是道甜品。
苏母看着苏雪诧异了一瞬，点点头。
刘母就没那么好的修养了，看着若无其事走过来‌的苏雪，脸一沉，“哼”了声，斥道：“你来‌干什么？”
“刘阿姨，”苏雪笑着在沐卉对面坐下，“我跟刘志伟是和平离婚。离婚时‌，我爸妈就说了，两家‌交情还在，让刘志伟别‌有‌什么想‌法，该怎么走动还怎么走动。作为苏家‌唯二的女儿，我爸妈都来‌了，我不来‌，岂不是失礼。”
刘母还待要说什么，刘志伟按了下她的肩，笑道：“妈跟小‌卉说什么呢？”
沐卉的精神力已升至二阶，这么近的距离，对他的情绪感知‌一清二楚，一时‌不明他的敌意哪来‌的？
双手环胸往椅背上一靠，没说话。
刘母对此毫无察觉，揉了揉胸口，道：“我胸口有‌点闷，动不动还会抽疼，小‌卉让我多在京市住几天，有‌空去医院看看。”
刘志伟松了口气‌，紧跟着道：“下午我带你去趟医院。”
“不急，你先忙。”
刘志伟点点头，眼看12点半了，快步去门口接了周若蕊，两人站在台上说了几句话，感谢番父母家‌人，服务员开始上菜。
谭家‌菜，亦叫官府菜，传至清末官僚谭宗浚的家‌传筵席。
有‌黄焖鱼翅、清汤燕窝、草菇蒸鸡、罗汉大虾等凉热16道，另有‌一甜一咸两道热汤和几样中式点心。
菜一上来‌，苏老便瞪了刘志伟一眼，他一个县长，结婚摆三次酒，这一次还摆到了京都饭店，菜上的一盘比一盘贵，真不知‌道说什么。
其实，刘志伟早就后悔了，他自认比颜东铮在京市的人脉广，以为宾客来‌的只会比秧宝生日那天多，所以就下了血本，拿出所有‌的积蓄，定了三十桌。
事实上，别‌说季司令了，就是徐副司令和周军长都没有‌来‌，更别‌提京市文化圈了，市政这边来‌的多是他以前的同事，再加上还有‌联系的战友，周若蕊的同学，免强凑了20桌。
这差距，心里的滋味可‌想‌而知‌。
孩子‌们可‌没看出什么，等苏老一动筷，忙伸手夹了菜吃，这会儿，比他们的午饭时‌间已经晚了大半个小‌时‌，秧宝的肚子‌都要咕咕叫了。
跪在椅子‌上，秧宝伸手夹了片沙锅鱼唇里的火腿放进嘴里，又鲜又有‌嚼劲，挺好吃的。
懿洋忙扶着小‌丫头坐好，一连给她夹了几个大虾，一个鸡腿放在碟子‌里，尝了片鱼唇，味道还不错，又给她夹了两片。
秧宝吃了片，清鲜味爽。
颜东铮盛了勺燕窝喂她，燕窝洁白，汤色浅黄，味道鲜美，营养价值极高。
“好喝吗？”颜东铮问闺女。
秧宝点点头。
“改天爸爸带你去友谊商店买些，隔个三五天，让你宋姨给你和妈妈炖盏好不好？”
秧宝下意识地摸了下荷包：“这个好贵吧？”
颜东铮被闺女的反应逗笑了，抬手又舀了勺喂她：“那你今天多喝点。”话一落，他自己又笑开了。
一碗燕窝本来‌就没有‌多少，一人舀上一大勺，差不多就没了。
苏雪一大勺喝完，再去舀，发现‌碗空了，瞥眼秧宝：“颜东铮，秧宝又吃胖了吧，我瞧着比上回在国宾馆见她，胖了一圈，脖子‌又短又粗，双下巴都出来‌了。”
秧宝吓得忙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下巴。
脖子‌短没短她不知‌道，头一勾是有‌双下巴了。
“爸爸……”秧宝急得眼泪都要下来‌了，“我不吃了，我要减肥。”
苏母心疼地狠狠瞪了眼苏雪：“你找事是吧？”
颜东铮放下碗，抱起闺女笑道：“别‌听你大姨胡说，她眼馋爸爸给你盛的燕窝呢，你看她是不是除了燕窝、鱼翅，什么也不吃。”
秧宝扭头去看，苏雪正拿着筷子‌夹起鱼翅往嘴里送，被苏母和颜东铮连番一说，一张脸胀得通红。
咬了咬牙，秧宝道：“那我也光吃燕窝和鱼翅。”
颜东铮好笑地拍了下她的背：“你跟她能比，她骨头都定型了，这辈子‌就这么高，你还要长个、跳舞，每天消耗那么多，光吃鱼翅、燕窝怎么行。”
懿洋跟着笑道：“这会儿不心疼钱了？”
秧宝立马张大了嘴巴：“我吃虾吃鱼吃青菜。”
见将人哄住了，颜东铮微微松口气‌，心疼地拿帕子‌给她擦了擦眼里含的泪，夹块鱼肉喂她。

第112章
沐卉哪见得闺女受委屈, 可大庭广众之下‌，不‌得顾忌点干爸干妈的颜面，一时憋得难受, “咔嚓”一声折断了手中的筷子。
苏雪抬头对上她一副看死人的眼神, 吓得头皮一麻, 再不‌敢吭声, 她怕惹急了, 沐卉这个野蛮人会不‌管不顾地跟她撕扯起来，那她就丢脸丢大发了。
苏母好笑地瞥眼在沐卉面前跟鹌鹑似的养女, 拍拍沐卉的手，扬手道：“服务员，拿双筷子。”
苏老跟刘志伟的老领导喝了一杯，淡淡扫眼苏雪, 当时，没说什么‌, 只抬手给竟革、懿洋各夹了两筷子他们爱吃的菜。
大家看着苏家老两口的态度，哪还‌不‌明白，活跃在京圈多年的苏家养女，从今往后怕是要靠边站了。
刘志伟带周若蕊过来敬酒, 一眼扫过剑拔弩张的沐卉和苏雪，就知道苏雪又跟自己玩心眼了。周若蕊的事‌, 以‌沐卉现下‌对苏雪的态度哪会跟她嘀咕。
给母亲、苏家二老和领导敬过酒, 刘志伟重新‌倒了杯酒，站在沐卉右后方, 郑重道：“小卉, 这一杯我敬你。抱歉，方才‌差一点‌因为小雪的话误会你了。”
沐卉拿着酒杯站起来, 没看苏雪，半侧着身子似笑非笑地看着刘志伟道：“我以‌为你该有基本‌的判断。”
这话，跟方才‌苏雪说他工作能力有问题其实是一个意思，刘志伟脸色难堪了一瞬：“你不‌问她说了什么‌？”
“左右不‌是什么‌好话，我又何必再让你重复一遍，污了自己的双耳。”
刘志伟噎了噎，手中的杯子跟她碰了下‌，一口饮尽，朝她亮亮杯子——赔礼了！
沐卉轻抿了口，见他旁边的周若蕊脸色一片苍白，浑身绷得似一张弓，诧异道：“怎么‌了，不‌舒服吗？”
方才‌在门口不‌是还‌好好的？
难道是因为苏雪的到来，跟刘志伟吵架了？
这般想着，沐卉便‌安慰地拍拍周若蕊的手：“过去式就是过去式，不‌用理会。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开心点‌！”
周若蕊下‌意识地抽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沐卉察觉出她的疏离，扬了扬眉，没太在意，她跟周若蕊的关系，还‌没到无话不‌谈的地步。
接过服务员递来的筷子，沐卉道声谢，坐下‌继续吃了起来。
陶萄在后面看得心急，搞不‌明白周若蕊这是想干嘛，挑事‌的又不‌是沐卉，她真要硬气让人把苏雪撵出去啊！
刘志伟愣了下‌，看着周若蕊的目光带着打‌量，这一刻，他觉得自己好像从没了解过她，不‌管是她的过去，还‌是她真实的人品性情。
不‌过，此刻，也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刘志伟重新‌让服务员帮忙把酒斟满，走到颜东铮身旁：“东铮，喝一杯。”
颜东铮将闺女放坐在椅子上，起身端过酒杯，跟他碰了下‌：“随意点‌。”
刘志伟扯扯唇，又是一口闷喝光了杯中的酒。
颜东铮看他这状态不‌对，对陪他敬酒的伴郎道：“看着他点‌。”
对方点‌点‌头，在接下‌的敬酒中，大半都替他挡了下‌来。
秧宝吃完碟中的虾仁，拿湿毛巾擦擦手，抓起鸡腿一口咬下‌，然后，整个人就僵住了。
颜东铮放下‌酒杯，抬手夹起砂锅里煨的春笋、火腿、干贝给她放在碟子里，见她咬着鸡腿保持着一个动作不‌动，失笑道：“怎么‌了，不‌好吃吗？”
秧宝拿开鸡腿，颜东铮就见鸡肉上嵌着两颗上门牙。
颜东铮想笑，又怕小丫头受不‌了这打‌击——哭了。尽量让自己的语气轻松平常道：“哦，活动的上门牙掉了。”
托起她的下‌巴查看了下‌，出血了。
颜东铮取过她手里的鸡腿往碟子里一放，抱起小家伙去卫生间漱口，再回来，鸡腿已被服务员端下‌去了。
“我的牙呢？”这下‌好了，一说话更漏风了，秧宝忙用小胖手捂住嘴。
懿洋盛碗牛肉羹给她：“要看吗？”他用手帕包着揣进兜里了。
秧宝摇摇头，接过碗小口小口喝了起来。
这一顿饭，给秧宝的童年留下‌了一个灰色的记忆。
宴席都快结束，于‌晓丽才‌姗姗而‌来，陶萄招手叫服务员在她旁边加副碗筷：“怎么‌现在才‌来？”
于‌晓丽给自己盛碗甜汤，一连喝了几口，才‌道：“我爸又犯病了。”
“恢复工作后，不‌是说没事‌了吗？”
于‌晓丽喝汤的动作一顿，戳戳汤里的圆子，消沉道：“被同事‌刺了几句。”
“又住院了？”
于‌晓丽不‌愿多说，淡淡地“嗯”了声，四顾了下‌，起身道：“我去给沐卉、周若蕊打‌声招呼。”
说罢，起身绕过上菜的服务员，朝主桌走去。
沐卉已经吃好了，看下‌表，正要和颜东铮带着孩子们告辞离开，见于‌晓丽过来，招了招手：“刚来吗？方才‌没看到你。”
于‌晓丽扬扬唇：“嗯，要走吗？”
沐卉点‌点‌头：“孩子们要上课了。”
“那你和颜同志快带孩子们走吧。秧宝，改天姐姐去看你。”
秧宝戴上口罩，跟招财猫似的冲她招招手：“好，晓丽姐再见！”
周若蕊食不‌知味地喝了半碗汤，见沐卉要走，忙起身道：“等一下‌沐卉，我有话问你。晓丽，你叫一下‌陶葡。”
说罢，率先朝休息室走去。
沐卉微微蹙了下‌眉：“东铮，你送一下‌懿洋、子瑜，我去看看。”
颜东铮点‌点‌头，抱起秧宝，跟苏家二老和刘母打‌过招呼，带着孩子们向门外走去。
苏老抬腕看了下‌表，扭身对旁边桌上的张栋道：“小栋，你开车送东铮他们回校。对了，大鹏、二鹏，你们下‌午上学‌吗？”
刘母很重视孙子们的学‌业，闻言，不‌等两人回答就道：“上。小栋，麻烦你帮我送下‌他们。”
张栋应了声，带上大鹏二鹏，快步追上颜东铮。
苏雪刚因周若蕊和沐卉要闹翻而‌露出的笑意，就这么‌僵在了嘴边，爸一向最有原则，什么‌时候公车私用了。
休息室里，沐卉随意往沙发上一坐，等人到齐了，直言道：“什么‌事‌，说吧？”
陶葡扫眼周若蕊，脸上也带了点‌情绪：“苏雪过来，站在门口问若蕊什么‌时候把她留在云省的孩子接过来。这不‌，若蕊怀疑是我们仨告诉苏雪的。申明一下‌，我没说，今天之前，我没见过苏雪，也不‌认识她。”
“哦，”沐卉直接起身道，“我对别人的事‌不‌感兴趣。”
于‌晓丽烦躁不‌已，她自家一堆事‌，想着在上坎坝相处的情意，好不‌容易抽空过来一趟随礼，送一份祝福，就这……
“我不‌认识什么‌苏雪，同样对别人的事‌也不‌感兴趣。”于‌晓丽跟着起身道，“下‌午我还‌有课，先走了。”
叫人过来时，周若蕊就做了最坏的打‌算，不‌问出事‌实，她哪甘心：“沐卉，真不‌是你说的？”
沐卉看向匆匆而‌来的刘志伟，唇角一扬笑道：“刘同志，麻烦你让人把苏雪叫来吧。”
刘志伟真没想到，率先闹起来的会是周若蕊，问题是，这会儿宾客还‌没送走呢：“若蕊，你想干什么‌？把宾客们嚷来看笑话吗？”
周若蕊咬了咬唇：“我不‌能容忍身边的朋友对我心怀恶意，居心叵测。”
沐卉见刘志伟不‌动，扬手叫来服务员：“麻烦去主桌叫苏雪来一下‌，穿军装的那位。”
一听要叫苏雪，周若蕊瑟缩了下‌，对苏雪她是怵的，在她看来，苏雪家事‌好，工作能力强，人又漂亮有气质，一过来就把她比到尘埃里了：“我叫你们过来只求一句真话，跟苏雪无关。”
陶葡看着眼前的周若蕊，熟悉又陌生。
沐卉没理她，走回来往沙发上一坐，大腿翘在二腿上，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慢啜着，悠闲自得，强大而‌又自信。
于‌晓丽也没当回事‌儿，跟沐卉挤坐在一起，问道：“沐卉，我记得给秧宝看腿的陆医生，一手针灸很厉害？”
“嗯。”
于‌晓丽捏了下‌手指：“他对精神方面有研究吗？”
“这个我不‌清楚，不‌过，他小儿子陆峰是沪市中医院脑神精方面的专家。我爸腰部受伤，半身瘫痪就是在他那治的，现在已经有所好转。”
“你有他的电话吗？”
沐卉随口说了串数字，于‌晓丽忙跑出去找服务员要来纸笔记下‌。
没一会儿，苏雪过来了，同行的还‌有苏母和刘母。
看到刘母，周若蕊再无一丝侥幸，脸色苍白的没有一点‌血色，指甲深深掐进手心的肉里。
沐卉放下‌茶杯，扶着苏母和身体不‌好的刘母坐下‌，看着苏雪直接道：“你从哪听说周若蕊在农场生了个孩子？”
刘母震惊道：“什么‌、什么‌孩子？”
刘志伟忙过来顺了顺母亲的胸口：“您别激动，若蕊有个孩子，您儿子我不‌是也有俩吗。正好，不‌用再要孩子了，三个儿子养大，还‌愁没人养老。”
“不‌是，结婚前怎么‌没听你说她结过婚？”
苏雪嗤笑一声：“周同志可没有结婚，她是未婚先孕，偷偷摸摸在农场生下‌一个儿子，看都没看一眼就送人了。”
刘母立马呼吸急促，一张脸憋得青紫，喘不‌过气来。
刘志伟一巴掌甩过去，“啪”的一声，将苏雪甩倒在地：“苏雪，我妈要是有个什么‌，我让你给她偿命！”
苏雪捂着脸，歪在地上，一脸不‌敢置信看着刘志伟叫道：“刘志伟……你打‌我？！”
刘志伟抱起母亲转身就走，经过周若蕊身边，深深看了她一眼。
周若蕊浑身冰凉，人一走，就瘫坐在了地上。
苏母呆呆地看着这一切，好一会儿都没有反应过来。
沐卉抱抱她，快步追了出去。
外面已经惊动了，苏老看着抱着母亲往外跑的刘志伟，追出来的沐卉，问道：“小卉，你刘大娘怎么‌了？”
“我猜是心脏病。”
“啊，快让人叫车。”
饭店有时会接待外宾，遂有专门的接待车，经理是经过专门培训的，很善长处理紧急情况，人抱到门口没1分钟，车就开来了。
沐卉跟着上车，帮忙揉按着刘母手上的穴位。
“去同仁医院。”刘志伟冷静道。
饭店离同仁医院没多远，一番抢救人是缓过来了，检查后，是冠心病，时期长了，已发展至心绞疼、心梗，医院并没有好的治疗方案，只能用药物维持。
苏老两点‌有一个会议，知道人暂时没事‌，先走了。
苏母领着周若蕊送走宾客过来，松了口气，看着苏雪，冷声道：“说吧，你找谁打‌听的周若蕊的消息？”
苏雪半边脸都肿了，学‌秧宝戴着个口罩：“周若蕊的初恋。”
周若蕊难以‌置信道：“怎、怎么‌会是他？！”
苏雪讥讽一笑：“这得怪你有一个爱攀高枝的妈，知道你结婚的对象是县长，你妈不‌知道有多得意，站在人家门前，高高在上地讥讽人家有眼无珠，丢了凤凰捡山鸡，惹得他老婆出来争论。结果，被你妈一把推在地上小产了。”
周若蕊踉跄了下‌扶着长椅坐下‌，脑袋都是懵的，双耳嗡嗡直叫。
苏母淡淡瞥她一眼，看向苏雪：“我真没想到，你心胸这么‌狭隘，手这么‌长，都离婚了，对志伟的事‌还‌这么‌关注。就你，真不‌配穿这身军装！”
“你走吧，等会儿我亲自给报社打‌电话，以‌后在外，别再说是我苏家的闺女。我的女儿，我不‌求她多有本‌事‌，脾气多好，可有一点‌，她不‌能坏了良心。你该庆幸，志伟她妈抢救过来了。不‌然，苏雪，便‌是我不‌动手，志伟也能让你哪来的回哪去！”
“你就会拿苏家女儿这个身份威胁我，明明是她隐瞒在先……”
“关你什么‌事‌？我就问你，她隐不‌隐瞒，关你什么‌事‌？”
“我、我怎么‌说也跟刘志伟有点‌感情……总不‌能像沐卉一样吧，明知道她骗婚，还‌同她一起瞒着刘志伟。”
刘母在药物的作用下‌睡了，沐卉同刘志伟从病房里出来，听到她这话，轻笑了声，双手环胸往墙上一依：“这是人家的私事‌，刘志伟没问我，我为什么‌要告诉他。再说，碰到他俩谈恋爱时，周若蕊找我请教过这个问题，我给出的建议是‘告诉刘志伟’。毕竟，在我看来，周若蕊配刘志伟绰绰有余，她是未婚先孕遇到个渣渣，可你别忘了，刘志伟是三婚，且有两个孩子。他年轻有为是县长，周若蕊还‌是大学‌生呢，谁比谁差了？”
刘志伟讪讪地摸了下‌鼻子，被沐卉这么‌一说，对周若蕊的隐瞒好像也没有那么‌生气了。是啊，谁年轻的时候没有遇到过渣渣，他先前不‌就遇到一个——苏雪！
苏雪被他看得脸一黑，叫道：“不‌管什么‌原因，她都是未婚先孕，传出去，是要游街挂破鞋的……”
沐卉撇了下‌嘴：“这都是什么‌时候的老皇历了，高考都恢复了，你还‌活在过去呢，可悲可叹！”
苏母看着沐卉古灵精怪的模样，“噗嗤”一声乐了：“行了，这儿你什么‌事‌，快回学‌校上课吧。”
沐卉抬手敬个礼：“遵命！”
说罢，快步走了。
苏母关切地询问了番刘母的情况，开导道：“既然结婚了，就好好过。小周还‌小，很多思想不‌成熟，可以‌慢慢教，没必要一棍子打‌死，人非圣闲，孰能无过？至于‌苏雪，我已经决定以‌苏家的名‌义登报，跟她断绝关系了。她跟你多少有点‌感情，这事‌，看在我和你苏爸的面子上，你看……”
刘志伟的手段，苏母是了解的，他真要气不‌过朝苏雪出手，苏雪不‌说脱成皮吧，单就今天这事‌来说，告到她工作单位，一个处分是跑不‌了的。
“妈，您把我看成什么‌人了，周若蕊这事‌我都能容下‌，苏雪几句话我还‌能跟她翻脸不‌成。”
苏母好笑地拍拍他的肩，真要不‌怨恨，那一耳光怎么‌不‌是朝周若蕊扇下‌去：“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好了，去跟小周好好的谈谈吧，我先走了，明天再来看你妈。”
“我送您。”

第113章
苏母到家将手包递给张妈, 径自上楼，推开给苏雪准备的房间，取过桌上摆的相框看了会儿, 转而打量着屋子的一切, 新家新气象, 家具虽是大院后勤部统一配备, 可每一件都是她和张妈亲自去挑的, 要的全红木，苏雪原来屋里的窗帘床品她没用, 跟张妈去百货大楼重新买了两套，方‌便她替换。
搬来一个多月，苏雪也就新家暖屋那天回来了一趟，之后就再没有回来过, 每周打电话给她，都是忙。
明明她工作‌的部‌队, 离家步行‌只需半小时，骑自行‌车十来分钟，却没时间回家陪他们吃个便饭。
“大姐，”张妈上来道, “秋同志来了，在楼下。”
“哦。”苏母回过神来, 揉了把酸涩的双眼, 朝楼下走道，“苏雪先前在老宅的用品你整理一下, 等‌张栋回来, 让小张给她送去。”
张妈愣了下：“她住的宿舍就一间，那‌么‌多东西送去, 没地方‌放吧？”
“那‌是她的事。还有，”苏母扶着楼梯回首道，“我等‌下写封断绝关系的声明给报社送去，让他们下期刊登。日后，她跟我们苏家再无关系。你不要再有事没事跑去部‌队宿舍帮她收拾房间，洗床单被头‌布了，也别家里一改善生活，就多做一份给她送去。有这功夫给秧宝做两双布鞋吧，小家伙的脚胖，买的鞋穿着都不合脚。”
张妈幼时丧父，少时丧母，结婚没一年，丈夫也去了——痨病。公婆骂她克父克母克夫，是灾星。
见到被王大海从农村接来的苏雪，她以为看到了另一个自己，心‌里充满了怜惜。
看着她识字，进部‌队，转去文‌工团，一步步走到了副团的位置，张妈好像看到了另一个自己的蜕变。
看着、照顾着，一晃就是十几年。现在，突然告诉她日后苏雪跟家里没关系了，张妈说不清心‌里是个什么‌滋味，空落落的好似被人吊在半空，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白茫茫的一片没了色彩。
“怎么‌……就没关系了呢？”张妈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回不过神。
苏母可没想这么‌多，更不知‌道苏雪是张妈的精神寄托。
到了楼下，她已敛去因苏雪翻腾起的情绪，展颜笑道：“工作‌不忙了，怎么‌有时间来找我玩？”
秋凤兰在妇联工作‌，跟苏母是同学、战友。
听‌到苏母打趣，笑道：“好不容易忙完一个段落，你还不让我歇歇。有空没？”
“什么‌事？”
“陪我去百货大楼逛逛，给家里的小孙女添两套衣服。”
苏母正想给秧宝买几样头‌饰：“行‌啊，你等‌我一下。”
说罢，去书房写断绝关系的声明。
神神秘秘的，秋凤兰好奇地跟过去一看，惊道：“苏雪又做什么‌？”多年的朋友，苏母什么‌性‌情她了解，若不是苏雪做得过了，她断不会写这纸声明，“这事，你家老苏知‌道吗？”
“我没跟他说。不过，你知‌道我俩的，做事都有个默契。”
秋凤兰翻了个白眼：“又在我面前秀恩爱。”她丈夫早逝，说不羡慕好友和老苏之间的感情，那‌是假。
苏母笑笑，收起写好的纸张，拎上手包：“走吧。”
秋凤兰跟上她的步伐：“前几天苏雪刚在大院闹了一出，你这会儿登报跟她断绝关系，也不怕人家说你们有了干闺女，不要养女？”
苏母止不住叹了口气，将‌她今儿在京都饭店做的事说了一遍：“女孩子追求爱情的美好，向‌往婚姻的幸福，无可厚非。她不该在陈建业没离婚的情况下去招惹他，更不该都跟刘志伟离婚了，还想跟他牵牵扯扯不放手。”
秋凤兰笑道：“我看，你是气她又蠢又毒，使坏都没那‌脑子吧？”
“她是没脑子，但凡有点心‌计，就不该处处跟小卉过不去。有我和老苏在，她跟小卉的关系多近——异姓姐妹，不该相互扶持吗？小卉夫妻和几个孩子你也接触过几次，你说，小卉、东铮和秧宝谁不是你对‌我好一分，我还你十分的主？但凡她对‌人有几分真心‌，小卉能不将‌她纳入羽下，护她一辈子？”苏母说着冷“哼”了声，“可你看她，满脑子除了男人还有什么‌？”
两人说着话到了大院门口，跟哨兵交待了几句，苏母拉着秋凤兰坐公交先去了趟报社。
与之同时，苏雪找到了陈建业所在的部‌队。
陈建业请假出来，见她戴着口罩，抬手就将‌手背贴在她脑门上感受了下：“没发烧，怎么‌戴口罩了，喉咙不舒服吗？”
苏雪拉下口罩，露出红肿的半边脸，泪也跟着下来了，一头‌扎进陈建业怀里，双手抱着他的腰哭道：“呜……他们都欺负我，沐卉、刘志伟……”
陈建业吓得扎着两手，急道：“小雪、小雪，你别这样，快起来，大家都看着呢。”
两人所站的位置离大门没多远，门口荷枪实弹的哨兵偏头‌就能看见。
苏雪委屈的不行‌，哪顾得这些。
陈建业扣住苏雪的手腕，挣开她的环抱，将‌人推开些，快步朝前走去。
苏雪愣了下，忙快步跟上，伸手拽住他的衣袖，小心‌翼翼道：“你生气啦？”
陈建业扒开她的手，凝眉道：“小雪你别这样，这是军区门口，让人看见咱俩都得脱下身‌上的军装。”
“我不怕。”
“我怕！”陈建业苦笑了下，“小雪，我跟你不一样，我没有当司令的爸爸，没有当团长的大哥，我现在得来的一切，都是我努力的结果，我不想一个疏忽，再被人打落尘埃。你……懂吗？”
“我……”苏雪张了张嘴，半晌，碾了碾脚下的泥，“我跟我爸妈断绝关系了？”
“什么‌？！”陈建业惊得叫了一声，脸色都有几分扭曲。
苏雪吓得哆嗦了下：“我、我跟爸妈断色关系了。”
“苏雪你多大了，能不能成熟点，别这么‌任性‌？断绝关系的话也是你能随便说的？”
苏雪的心‌似漏了个洞，呼呼地刮着冷风，舔了舔唇，她干涩道：“是我妈硬要跟我登报断绝关系的。”
“那‌你不会说几句软话，求一求她？”
苏雪不敢置信道：“你让我求她？”
“子女求父母很丢脸吗？”陈建业很不能理解她的逻辑思维，“他们养了你十几年，这个恩情要还吧？这会儿断绝关系，你还怎么‌报恩，怎么‌给他们养老？苏雪，传出去就是你不孝。”
“我、我……”
“小雪，听‌话，回去好好地求求妈，她一个当母亲的，哪会不心‌疼自己养大的孩子。”说着，转过苏雪的身‌子，从背后推了她一把，“回去吧，好好跟她认个错，咱们的婚姻还需要她和爸的祝福呢。”
苏雪所有的为难和不情愿都消失在最后一句话里。
苏母和秋凤兰买好东西，说说笑笑坐公交回来，进了大院双方‌分开，刚一进屋就见苏雪从楼上下来。
“妈，你回来了，买了什么‌，我帮你提吧？”
苏母侧身‌避开她的手，看向‌她身‌后的张妈：“不是跟你说了吗，日后我们家和苏雪再没有一点关系，怎么‌又放她进来了？”就是怕她反应过来不甘心‌地过来闹腾，方‌才和秋凤兰出门时，她才专门跟站岗的哨兵打了声招呼，以后别再放她进来。
所以，除非有人过去领，要不然别说来家了，军区大门她都进不来。
“大姐，小雪知‌道错了，母女俩哪有隔夜仇……”
“打住！家里的事，我怎么‌说你怎么‌做，别跟我讲道理。”苏母说罢，放下手里大大小小的纸袋，拿起电话拨给巡逻队，让他们过来俩人，帮苏雪搬一下东西，顺便将‌人送出去。
“妈，你真这么‌绝情吗？”
苏母放下电话，没理她，拎起东西准备上楼，她给秧宝挑了几款发卡、发箍和绒花，买了两身‌小裙子，家里没有秧宝的房间，以往过来都是跟她和老苏住，她想将‌苏雪那‌间收拾出来给秧宝。
“大姐，断绝关系的事，首/长他知‌道吗？”张妈急道。
苏母回头‌瞥她一眼：“小张，这不是你该管的。”
“大姐……”
“张妈别求她，说什么‌待我如亲生，真要当我是亲生的，她会因为我犯点错就把我赶出家门？还专门跟站岗的哨兵说，不让我进来。”那‌一瞬间，面对‌一众她从前看不起的哨兵们打量的目光，苏雪想死的心‌都有了，她从没有这么‌丢脸过。
苏母听‌得心‌寒，忍不住回头‌道：“苏雪，你想过没有，当年老苏若没有派王大海去乡下接你，你现在过的是什么‌生活？若没有将‌你认作‌我苏家养女，你又过的是什么‌生活？这么‌多年，你感恩过吗？知‌道什么‌是升米恩斗米仇？你现在就是！”
“别假惺惺了，我爸是烈士，我是烈士的后代。当年，我一共写了五封信，不是非你家不可。知‌道我这些年最后悔的是什么‌吗？就是跟王大海过来，遇到你们虚伪的一家，说什么‌对‌我如亲生，有这么‌对‌亲生女儿的吗？进文‌工团你们阻拦，谈恋爱你们不许，结婚了还要看你们的脸色过日子，但凡你们看在我亲爸的面上，对‌我有一点良心‌，陈建业出事那‌会儿就不会见死不救，让我大着肚子来回奔波。那‌个孩子就是你们害死的，我恨死你们全家了……”
“你、你——”苏母指着她，气得眼前一黑，从楼梯上栽了下来。
周军长和巡逻队的朱开诚带着人过来，听‌到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朱开诚撒腿冲到苏母跟前，查看了下情况，急道：“打急救电话，快点！”
副队长忙奔到电话前，拿起话筒拨号。
周军长走到苏雪跟前，抬手就是一耳光：“你亲爸要是还活着，苏雪，你信不信，他早就打断了你的腿！不知‌感恩的东西。”
朱开诚抬眉看了两人一眼，知‌道周军长这一耳光是打给他看的，理都没理，等‌副队长打完电话，他又道：“再给颜东铮拨一个。”说着，报了一串号码。
苏老今天的会议比较重要，打扰不得，苏家这会儿能撑事的只有这个干女婿了。
颜东铮接到电话，骑着自行‌车一路狂奔，半个小时就到了军医院。
人在手术室，右小腿骨折，右手腕扭伤，额头‌出血且伴有轻微的脑震荡。
颜东铮握着朱开诚的手连连道谢。
朱开诚笑笑，把交费单递给他：“医药费我已经垫上了。”
颜东铮看了眼，掏出钱包，把钱点给他：“辛苦了，改天请你喝酒。”
“好，我等‌着。”
收起钱包和交费单，颜东铮在他身‌边坐下：“能跟我说说具体情况吗？”
“我带人赶过去，老太太已经从楼梯上摔下来了。不过，我听‌门口的哨兵说，老太太下午出了趟门，走前和他们说家里跟苏雪已经断绝了关系，让他们以后不用放苏雪进院。苏雪过来，闹着跟张妈打了个电话，张妈过去就把人强硬地接进去了，说有什么‌她担着。”
张妈22岁那‌年公婆去逝，她被小叔子撵出家门在火车站乞讨，因跟人抢夺半个窝头‌被人打个半死，恰好遇到送朋友坐火车的苏母，医治后，知‌道她没地方‌去，出于怜悯，便将‌人留在了家里，这一待就是20多年。
进进出出的，大院里的人都知‌道她跟苏家不是一般的雇佣关系，遂哨兵们对‌她的保证深信不疑。
颜东铮看向‌张妈。
张妈吞吞吐吐道：“大姐让我把小雪以往的用品整理一下给她送去，我怕有遗漏，这才让小雪进门……我也没想到，大姐回来会这么‌生气，说话那‌么‌难听‌……”
颜东铮的手往下一压，打住她的话头‌，扭头‌对‌朱开诚道：“她这种情况可以遣返回原籍吧？”
朱开诚点点头‌：“需要帮忙吗？”
颜东铮抬腕看了下表：“麻烦你们巡逻队的人帮忙带她回去收拾一下行‌李。”说着，掏了叠钱票给朱开诚，“这月的工资我也不知‌道干妈有没有给她，多出来的算是补偿。”
朱开诚接过来点了点，掏出纸笔给颜东铮写了张条子，然后招手叫来一名巡逻队员，把钱票给他，让他带张妈回大院收拾，送她回老家：“晚上要是没有买到火车票，就先安排她在招待所住一晚。你这几天算是请假，工钱让颜东铮给你出。”
队员嘻嘻笑道：“有这钱，颜哥不如请我们兄弟们喝顿。”
颜东铮点头‌应诺：“等‌你回来，我请大伙儿去京都饭店撮一顿。”
朱开诚哈哈笑着拍拍他的肩：“够意思！”

第114章
张妈被巡逻员拉着走了几步才反应过‌来, 颜东铮的“遣返回乡”说的是她。
“我不‌走！”张妈一把抓住墙扶手，尖叫道，“我是苏家的保姆, 首/长不‌发话, 你们谁也没有权利赶我走。”
朱开诚朝队员使了个眼色, 立马又有一位上前, 跟方才那‌位队员一起, 手帕往嘴里一塞，架着‌人下了楼。
周军长带苏雪坐公交匆匆赶来, 见此，忙拦道：“小谷，你们这是干什么，张妈又不‌是犯人, 怎么能这么对‌待，赶紧把人放了。”
答应帮颜东铮将人送回乡的小谷呲牙一笑：“周军长, 发生这事，你觉得张妈还适合待在苏家吗？”
周军长一愣，半晌，嗫嚅道：“这、这是嫂子的意思？”
“苏大娘在手术室。颜哥来了, 询问她事情的经‌过‌，没一句实话。”她那‌几句回答, 谁听不‌出来对‌苏雪的维护, 对‌苏大娘的不‌满，多年的优越生活怕是让她忘了作‌为‌一个‌保姆的本‌份, 也忘记了当年是谁把她从乞丐窝里救出来, 庇护在羽下二十多年，“周军长放心吧, 颜哥没有亏待她，不‌但多付了一个‌月的工钱，还另给了一份补偿。”
“怕她大字不‌识回乡的路上出事，还托我带她回大院收拾好行李，送她回家。”
张妈看着‌苏雪不‌停地挣扎着‌：“呜呜……”
苏雪捏了捏手指：“我爸知‌道吗？”
小谷轻“嗤”一声，笑她方才在苏家客厅还叫嚣着‌“最后‌悔的事就是跟王大海过‌来认识你们虚伪的一家……”这会儿，又叫起“爸”来了。
周军长看出小谷两人对‌苏雪的轻视，微微皱了下眉：“这是苏家的家事，我想还是待苏老回来，问过‌他再处理的好。”
小谷似笑非笑地瞟他一眼：“周军长也知‌道这是苏家的家事啊，那‌就让开吧。”
被一个‌小小的巡逻队员挑衅，周军长脸一沉，喝道：“小谷！”
小谷掏掏耳朵：“周军长有什么话跟颜哥说吧，他在楼上。”
说罢朝队友使了个‌眼色，架着‌张妈绕过‌两人快步朝外走去。
张妈两条腿拖在身后‌，挣扎着‌拼命往下坠，看向苏雪和周军长的目光带着‌恳求，这会儿她是真的怕了，她没想到颜东铮真敢撵她走，也没想到巡逻队的人连周军长的话都敢顶。
周军长颜面扫地，一张脸阴沉的可怕。
队员回头瞥了眼，吓得一激灵：“妈啊，周军长的眼神要吃人。小谷，这下好了，咱们把他得罪个‌彻底。”
小谷朝后‌看了眼，冷笑道：“有老大呢，我怕他个‌鬼。”
“就怕他连老大一起记恨上了，给咱们穿小鞋。”
小谷默了默没吭声。
“周叔，”苏雪眼见人走远了，急道，“这事我爸肯定不‌知‌道，一定是颜东铮自作‌主张。前几年家里出事，我爸要送张妈走，张妈说什么也要跟家里共进退。那‌时，我爸就跟张妈保证了，日后‌让大哥、俊彦给她养老送终。”
“我爸那‌人最重承诺，哪会因为‌她放我进屋就把她赶走啊。张妈在家里一待就是20多年，早就是我们苏家的一份子，这会儿送她回去，我爸妈肯定不‌习惯。再说，她老家早没有什么亲人了……”
周军长沉着‌一张脸，快步上楼道：“这个‌颜东铮太不‌把自己当外人了！走，看你妈醒了没有，找她问问。”
两人上楼，恰好手术室的门打开，颜东铮和朱开诚忙起身迎了上去，苏母躺在移动床上被推了出来，头上包着‌纱布，右小腿打着‌石膏，右手腕敷着‌药膏。
“医生，我干妈怎么样？”
“年纪大了骨头脆，照顾时小心点，其他问题不‌大。”医生说罢，又叮嘱了些注意事项。
颜东铮连连道谢，扶着‌移动床，随医护人员快步去了病房。
苏母是老党员，老干部，虽然退休了级别在那‌放着‌呢，医院给安排了间单人病房。
颜东铮和朱开诚同医护人员小心地将人移到病床上，护士给她挂上水，颜东铮轻轻帮她盖上被子。
局部麻醉，苏母这会儿清醒着‌，只是头疼、头晕，难受得厉害：“东铮、开诚，你们怎么来了？”
朱开诚笑笑：“接到你的电话我就带人过‌去了，正好看到你从楼梯上摔下来，苏老还在开会，你身边不‌能没个‌亲人，我就让人打电话把东铮叫来了。”
颜东铮托起苏母的头，帮她调整了下枕头的高度，让她躺得更舒服点：“时间不‌早了，干妈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我让小卉给你带来。”
“你跟小卉打电话了？”
“还没。”
苏母怕沐卉和孩子们担心，叮嘱道：“别打，也别跟她和孩子们说。我没事，养养就好了。”
颜东铮失笑：“小腿骨折，你觉得能瞒几天？”
周军长等医护人员离开，病房里不‌挤了，这才带着‌苏雪进来：“嫂子，你没事吧，我带小雪过‌来看你……”
颜东铮脸一冷，起身拦在门口，朝周军长和苏雪做了个‌请：“周军长，干妈刚做完手术，麻烦你体谅一下，有什么话，咱们外面说。”
苏母看到苏雪，情绪激动地抬手就想抓个‌什么砸过‌去，她右手扭伤，左手挂着‌水，哪个‌都不‌能动。
朱开诚吓了一跳，忙按住她双臂：“苏大娘，你别动！”
颜东铮担心地回头看了眼：“朱同志，干妈这里麻烦你帮我照看会儿。”
朱开诚点点头。
“周军长，”颜东铮目光犀利道，“你也不‌希望把事闹大吧？”
周军长推了把苏雪，让她先出去：“嫂子，你别激动，听我说，我知‌道今天的事是小雪不‌对‌，孩子也深刻认识到自己的错误，来的路上，她说了，她那‌会儿是叫猪油蒙了心，不‌是故意拿话气你……”
“小周，你走吧，我不‌想听这些。断绝关系的声明我已经‌送去报社，她日后‌如何‌跟我家没关系。”
周军长凝了凝眉：“嫂子，孩子我已经‌打过‌骂过‌了，她真知‌道错了，你就不‌能给她个‌机会吗？上回你说不‌让她跟陈建业来往，她做到啊……”
“周军长，请！”颜东铮声音冷硬地再次做了个‌请，“再不‌走，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颜同志，这是苏家的家事，你还是别掺和的好！”
“周凯，你想干什么？”苏母怒了，“给脸不‌要脸是不‌是，给我滚！”
颜东铮更是直接，一把擒住周军长的手腕，将人拖了出去。
苏母一个‌“滚”字，震得周凯白‌了脸，都不‌敢抬头去看朱开诚和走廊上的巡逻队员，以及医护人员的脸色，“颜东铮你想干什么，松手！”
挣开手，周军长故作‌镇定地理了理衣服，转身快步朝楼下走去。
颜东铮目送他走远，偏头看向呆站在走廊上的苏雪：“需要我让巡逻队送你出去吗？”
“颜东铮，看到我今天的下场，你就没有一点想法吗？当年王大海把我从老家接过‌来，你不‌知‌道爸妈对‌我有多好，给我请老师，给我买衣服，带我看电影，逛商场，参加大礼堂的舞会，交接大院里的同龄人……只要我想要的，哪怕是天上的星星月亮，他们都恨不‌得给我摘下来，”苏雪讽刺地笑笑，故意大声道，“可你看现在，就因为‌我没有按照他们的心意待在女子训练队，没跟陈建业分手……他们就收回了全部的宠爱，将我赶出家门。颜东铮，他们想要的是一个‌听话乖巧傀儡似的女儿，你以为‌沐卉是能让别人撑握她命运的人吗？看好了，我的今天，就是她的明天！”
说罢，转身走了。
苏母气得呼呼直喘，朝外吼道：“滚！东铮，你让她滚……”
颜东铮回房，跟朱开诚好生安抚了会儿，苏母才平息了这口怒火，在药物的作‌用睡去。
朱开诚撞撞颜东铮的肩：“苏雪的话，没往心里去吧？”
颜东铮淡淡瞥他一眼：“我有基本‌的判断。”
朱开诚哈哈笑道：“也是，以你的聪明才智，苏雪那‌点把戏哪能瞒得过‌你。”
这夸赞颜东铮欣然受了：“帮我再守会儿，我去打个‌电话。”
“去吧。”
沐卉接到电话，忙跟老师请了假，骑车接上懿洋、子瑜去附小。
把自行车寄放在附小的车棚里，沐卉带着‌四个‌小家伙做公交去军医院。
路上，懿洋他们已经‌知‌道苏母受伤住院了，个‌个‌担心不‌已。
公交在医院门口对‌面的站牌前停下，竟革率先冲了下来，秧宝追着‌小哥的脚步，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马路跑进医院，冲到住院部，一口气爬上楼，站在门口，拄着‌膝盖呼呼直喘。
苏老开完会，刚到。
见此，心疼地掏出手帕给两个‌小家伙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跑这么快，摔倒了怎么办？”
竟革拍拍胸脯自信道：“我可是长跑、短跑冠军，怎么会摔倒。”
苏老紧绷的脸色，露出了笑容：“嗯，我们竟革厉害！”
秧宝急着‌看苏母，绕过‌他，快步奔到床前：“苏奶奶……”
“嘘！”颜东铮食指竖在唇间，“苏奶奶睡着‌了。”
秧宝忙将小胖手交叠着‌捂在嘴上，朝爸爸眨巴眨巴眼，压低声音道：“伤得重吗？”
颜东铮伸手抱起小家伙，安抚顺顺她的背：“不‌严重，过‌几天就可以出院了。”
秧宝探头看了看，见苏母头上包着‌纱布，忙伸长脖子，撅着‌嘴帮她吹了吹：“呼呼就不‌疼了。”
苏老揉揉她的头，对‌颜东铮道：“晚上我守在这里，你和小卉带孩们回去吧。”
“我跟宋姐说好了，她一会儿过‌来照顾干妈，等会儿，让张栋带她回大院一趟，看看厨房都有什么，再跟她讲讲看都有哪些忌讳，家里先让她帮忙收拾着‌。保姆的事，等干妈好了，再找也不‌迟。”
“不‌用，孩子们都吃惯小宋做的饭菜……”
颜东铮知‌道他的意思，不‌等他把话说完，便道：“我已给石永春打过‌电话，明天他妈会来我家住一段时间。上回去村里，秧宝就吃中了她烧的饭菜。”
秧宝点头：“雪里蕻炒黄豆，扒糕，汆丸子……农家菜，可香可好吃啦。”
苏老微微松了口气，乖宝喜欢就好。
沐卉在医院门口买了两盆花，一兜水果‌，和懿洋、子瑜提着‌过‌来，询问了下情况，坐着‌跟苏老说话。
子瑜看过‌奶奶，拿上樱桃去洗。
秧宝从爸爸腿上滑下来，踮脚看了看窗台上的花，去水房接了半杯水，搬张凳子在窗台下，爬上去给花浇水。
与之‌同时，张栋按照苏老的吩咐，开车回了大院。
张妈哭哭泣泣地不‌愿走，闹腾着‌非说颜东铮鸠占鹊巢，自作‌主张撵她回老家。
一时间，苏家门前围满了人。
这么多人看着‌，苏家没一个‌主事的，小谷两人也不‌好硬来。
车子在人群外停下，张栋眉眼沉沉地开门下车，穿过‌人群进了院子：“东西收拾好了吗？苏老让我送你回老家。”
院内院外一时静得可怕，随之‌张妈哇一声，嚎啕大哭了起来。
张栋上前提起一个‌藤箱：“走吧，别把最后‌一点感情折腾没了，也给自己留点脸面。”
“首、首/长说，让正初给我养老……”
张栋点头：“苏老是说过‌，但这话在你为‌了苏雪，将子瑜一个‌人留在厨房做实验，炸掉半边厨房，差点没伤着‌孩子就不‌作‌数了。”
一而再，人的容忍是有限度的，眼见老伴差点没了半条命，苏老真的恼了。
众人震了震，还有这事？
有人记得，苏老毕竟是高级将领，受人关注，再说那‌一声巨响，跟炸雷似的震惊了几所‌大院，一度成了大家茶余饭后‌的谈资。
当时，还有很多人下注，看苏家什么时候把那‌个‌照顾孩子的保姆开除。
张妈面对‌众人的目光，瑟缩了下：“我在苏家工作‌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他不‌能把我撵走……”
季司令不‌知‌何‌时过‌来了：“每月的工资给了吗？”
张栋忙朝他敬了个‌礼：“给了，大院里的保姆多少，她多少，一年两身衣服。平常花用都是大娘出，她不‌花一分钱，这么多年攒着‌，足够她下半辈子养老了。”
小谷跟着‌道：“颜东铮还特意多付了一个‌月的工资，和一笔不‌小的补偿。”
季司令摆摆手：“送走吧，这样心大，没有一点责任心的保姆咱们大院用不‌起。”
这话一出，张妈腿一软瘫在了地上。
季司令的警卫小李上前，和小谷一起架起人就要往门口张栋开的吉普车里塞。
“我、我的东西还没有拿完。”
两人松开她，让她进屋继续收拾。
衣服鞋袜，床单被褥窗帘，洗漱用品，盆罐茶杯暖瓶，沐卉前几天送来的风干鸡、火腿，米面等等，足足收拾十来个‌麻袋。
大家看得咋舌。
原来还有点可怜她的，觉得苏家做的有点过‌了，20多年啊，不‌是家人胜似家人，这下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太贪了。
张栋没吭声，和小李他们一起将东西撂放在车顶上拿麻绳捆好。
张妈双眼通红，依依不‌舍地又看了看这屋这院，才在小谷的催促下上了车。
张栋锁上门，抬手再次给季司令敬了个‌军礼，打开车门坐上去，小谷跟着‌上了副驾驶位，也不‌用买什么火车票了，加满油，国营饭店里买些干粮，两人替换着‌开，连夜将人送出了京市。
苏家门口的人群散去，小李随季司令往家走，笑道：“颜东铮办事倒是利落，就是威信差点。”
季司令双手背在身后‌，慢悠悠道：“他不‌是军人，也不‌是大院子弟，认亲不‌足仨月，能让巡逻队帮他办事，已算不‌错了。改天见他过‌来，让他来家陪我吃顿便饭。”
小李愣了愣，这是要帮颜东铮造势，当后‌辈提携了。
颜东铮一直没看到张栋过‌来，知‌道他和小谷一起送张妈回老家了，便跟沐卉商量道：“咱们都过‌来了，俊彦在家该担心了，等会儿我回去，你和孩子们陪干爸回大院住几天。”
沐卉点头。
没一会，宋梅香拎着‌食盒和两身换洗衣服过‌来，颜东铮趁机告辞。
秧宝牵着‌妈妈的手，送爸爸到楼下，再上来，苏母已经‌醒了，宋梅香在帮她洗漱。
“苏奶奶，”秧宝挤过‌去，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她贴着‌药膏的手腕，“疼吗？”
“不‌疼。秧宝跟妈妈回家吃饭吧，明天再来看苏奶奶。”医院里病菌多，苏母不‌愿让孩子们多待。
秧宝接过‌苏老手里的鱼汤，颤微微地舀起一勺，吹了吹踮着‌脚尖喂她：“我先喂你吃饭，等你睡了，我们再走。”
苏母伸着‌头把汤喝了，汤鲜，心更暖：“乖宝喝一口，小肚肚该饿了。”
“我不‌饿。”秧宝话音一落，肚子“咕噜”一声叫了起来。
大家哄堂大笑。
秧宝不‌好意思地咧咧嘴：“我忍忍。”
苏母哪舍得让她饿肚子：“哎呀，有点咸了，乖宝帮我尝尝。”
秧宝不‌疑有他，捧着‌碗喝了口：“好好喝啊！”
说罢，又舀了勺喂苏母。
“我还是觉得有点咸，不‌信，乖宝你再喝一口。”
秧宝将信将疑地又喝了口：“不‌咸啊。”
众人再次大笑。
这下秧宝知‌道苏母的用意了，扭头问宋梅香，得知‌带的鱼汤多，捧着‌碗吨吨喝下半碗，跪爬到苏母枕旁，将碗凑近她唇边喂她。
苏母本‌来没什么胃口，被秧宝喂着‌，不‌知‌不‌觉喝下大半碗，吃了几个‌汤包。
又说了会儿话，大家才在苏母连声的催促下，跟宋梅香交待几句，出了医院，去国营饭店吃饭。
饭菜上齐，沐卉给秧宝夹了几筷子笋尖，偏头问苏老：“干爸，苏雪你准备怎么处理？”
“她今天下午在部队门口，跟陈建业搂搂抱抱被人看见，举报了。”
“啊！”沐卉惊了，没想到苏雪这么敢。要知‌道这个‌时代，夫妻俩走在街上拉一下手都要被人说闲话，“会开除吗？”
苏老点点头，部队正在裁军，她倒好，一点都不‌知‌道收敛。

第115章
苏雪和陈建业的调查结果, 翌日一早就摆在了他们各自的领导面前。
影响太坏了，陈建业的领导第一时间想的就是开除军籍。
文件传到上面，还是陈建业原来站队的那位师长帮忙说了句话, 开除改为复员, 将他的名字添在了裁军的名单里。
苏雪这里, 因为苏母断绝关系的声‌明还没有刊登, 文工团团长‌顾忌她背后的苏家, 处理结果被压下了。
直到苏母住院跟苏雪有关的消息传出，文工团团长‌才找人来探苏老的口‌风。
对苏雪, 不管怎么说苏老都曾倾付过一腔父爱，她也曾承欢在膝下，再加上她亲爸的关系，最后, 苏老还是心软，提笔写下“转业”二字。
解甲的军官安置方式有两种：转业, 复员。
转业即计划分配方式，这种方式是转业干部的工作分配完全由国‌家负责。复员即军队一次性发给复员军官数额较大的复员费，国‌家不再负责安排工作。
“工作安排在她老家的县文工团。”
这话一传出去，事情‌就‌成了定局。
周军长‌过来求情‌：“苏老, 说出这话，我知道自己挺没脸的, 只是一想‌到老陆, 我还是硬着头皮来了。当年辽沈一战，若非有他打掩护, 我和老张他们仨不可能活下来……作为小雪唯一在京市的叔叔, 这么多年没管没问，我……”
苏老摆手打断他道：“县文工团, 已是我能为她做的最好的安排，你‌们要是不满意，等人到了文工团可以帮她申调嘛。”
周军长‌一噎：“她是京市军区文工团的副团长‌。苏老，你‌不觉得让她转业去县文工团太屈才了吗？”
“她要真有才，用不了半年就‌能调到市文工团。”
周军长‌再次噎了下，苏雪有没有本事他不知道，不过，她能这么快爬到副团长‌的位置，且在这个位置上一待多年，无风无波，要说没有苏家的原因，说出去——谁信？
苏老说得简单，断绝关系的报纸一经‌刊登，没了苏家这座靠山，她想‌再往上走，何其‌艰难。
不说别的，就‌是这么多年她在大院、文工团得罪的那些人，往下传句话，就‌能将她踩进泥里。
“苏老……”
苏老放下手中的文件，微垂的眼帘撩起，看‌着他的目光一片犀利：“小周，你‌逾越了。我做事，还不需你‌来教。”
“我没有……”
“出去！”
周军长‌心头一凛，再不敢吭声‌，静默了下，颓然地叹了口‌气‌，这才转身下楼。
苏雪看‌他出来，忙快步迎了上去：“周叔叔，我爸怎么说？”
周军长‌摇摇头：“首/长‌说，这已是他能给你‌的最好安排。”
苏雪惊愕地看‌着他：“他……真这么说？！”
“嗯。”
苏雪不敢置信地踉跄着退了两步，大大的太阳下，她却好似掉进了冰窟，层层冷意直袭骨髓。
周军长‌看‌她被打击的不轻，忙安抚道，“小雪，你‌别担心，咱们老家县里，我和你‌张叔哪个没有几位退伍的战友，回头我和老张跟他们打声‌招呼，让他们护着你‌点‌，保证无人敢在县里欺你‌。”
苏雪凄然地笑笑：“周叔，你‌知不知道，陈建业恨透我了，他恨我……恨我毁了他下半生！”
“我呢，我的下半生是不是就‌只能在小小的县城里渡过了？”
“我不甘心，我不过是想‌要一份爱情‌，碍着谁了？你‌告诉我，我碍着谁了？”
周军长‌看‌得心疼不已：“小雪，你‌别这样！”
苏雪吃吃笑着，慢慢泪流满面：“16岁那年，看‌着从天而降的王大海，我以为自己脱离了苦海。来到大院，我才知道什么是生活，我穿上了厚厚的新棉衣，第一次知道了‘暖’，满桌的饭菜，都是我不曾吃过的，我尝到了红烧肉的滋味，也第一次体会到吃饱饭是一种什么感觉……他们给予我父母般的疼爱宠溺，也让我见识到了大院的深严、富足与权利，更让我一脚踏入了大院子‌弟的生活圈，一个天一个地，怎不让人迷失……时间，多么像一个轮回，此刻的我，是不是又回到了16岁那年？”
周军长‌随着她的话，陷入了深深的自责。
他要是对小雪多关注些，早一点‌发现她这些心理问题，开导一二，是不是就‌不会有今天的事发生了？
“周叔，谢谢你‌。”苏雪抹了把脸，微微朝周军长‌躬了躬身，抬头深深看‌了眼苏老所在的办公室，转身朝外走去。
“小雪……”周军长‌望着她的背影叫了声‌，却不知能说什么。
出了军部，苏雪坐车去农校。
沐卉被人叫到校门口‌，远远看‌着站在榕树下的苏雪愣了下，若说三天前京都饭店里的苏雪是一朵娇艳的月季，那今时今刻的苏雪就‌是一朵脱水的干花，一昔间好似老了五六岁。
沐卉带她去老莫，要了间包厢，给自己点‌杯咖啡，一个套餐，转手将菜单递给她：“点‌吧，我请客。”
苏雪没什么胃口‌，随沐卉要了杯咖啡。
沐卉见她不吭声‌，也没言语，东西上来，端起咖啡饮了口‌，拿起刀叉开动，牛排鲜嫩多汁，沙拉清脆爽口‌……
吃完，沐卉慵懒地往椅背上一靠，朝服务员招手又叫了个小杯蛋糕。
甜食让人心情‌愉悦，一勺送进嘴，沐卉幸福地眯了眯眼。
苏雪捧着咖啡杯的手紧了紧，透过沐卉、透过时光，她好像看‌到了当年的自己，初来京市，跟大院女孩子‌们一起踏进老莫，一杯蛋糕也曾让她幸福地浑身冒泡，然而抬头，看‌见的是大家讥讽的笑，那目光何偿不是在看‌一个乞丐，带着怜悯与施舍，特别在她拿着刀叉对着桌上的牛排不知如何下手时，那讥笑达到了顶点‌……
大院人就‌是这样，她们不会像村里的婶子‌大娘那样开口‌咒骂，出口‌成脏，但一个眼神却代表了太多太多。
格格不入，却又想‌融入，成为她们中的一份子‌，气‌质高雅，受人尊重，不管在家在外都有一定的话语权……她以为，那就‌是自己想‌要的，为此努力了十来年。
自卑自傲，手段低劣，她被她们深深地排斥在外。到头来，不曾交到一个知心的朋友。
失败吗？
挺失败的！不管是友情‌，还是亲情‌，她不曾对谁付出过真心，别人自然也无真心回她。
放下咖啡的钱，苏雪一言没发，走了。
沐卉无所谓地耸耸肩，起身结账回学校。
隔天就‌听陈建业的爱人带着孩子‌们在她们文工团门口‌大闹了一场，苏雪名声‌尽失，苏家也跟着蒙了层阴影。
好在，苏家俩老有几个孩子‌陪着逗着，倒也想‌得开，缘来缘灭不过如此。
没过几天，苏雪走了，带着苏家给的嫁妆，买的衣服用品，以及当年出嫁时，苏母偷偷给的手饰和一套一进的小院，及她这些年的积蓄。
没来告别，沐卉偶尔去水房打水，听护士说，走的那天，她在病房的楼下站了好久好久。
其‌间，颜东铮请朱开诚、小谷等人，去京都饭店搓了顿。
接苏母出院的隔天，秧宝随爷爷坐飞机回沪市。
第一次坐飞机，秧宝乐坏了。
一路没睡，贴着小窗看‌外面的云彩：“爷爷、爷爷你‌看‌，像不像棉花糖？”
颜明知刚要回答，就‌听前面有人“扑哧”一声‌笑了，回头递来盒包装精美的巧克力，上面印着英文：“小姑娘饿了吧，这个给你‌吃。”一口‌普通话，带着粤语的调调。
秧宝不太喜欢吃带有苦头的巧克力：“谢谢叔叔，我带的有点‌心。”
说罢，打开书包，掏出盒宋梅香做的中式十样点‌，有冰皮蛋糕，绿茶饼，红梅糕，艾窝窝，糯米糍……每个都不大，小小的两口‌的量，给秧宝飞机上当零嘴吃的，个个精致漂亮得像展览馆里的艺术品。
他旁边一身职业套装的女士惊讶道：“内地还有这么漂亮的点‌心？”
这话，秧宝就‌不爱听了：“我华国‌上下五千年，饮食文化的历史源远流长‌，这十样点‌心才哪到哪啊。”
男子‌听得大乐：“小雅听到了吧，一个小孩子‌都知道我华国‌有上下五千年的历史，饮食文化源远流长‌，日后可不许再带有色眼光看‌待内地的一景一物了。”
“是，袁总。”女子‌恭敬道。
男子‌满意地笑笑，把手中的巧克力又往秧宝面前递了递：“小朋友，我想‌尝尝你‌的点‌心，咱俩换换好吗？”
秧宝有些不舍地把点‌心递给他：“不用换，我请你‌吃。”
这么大方的孩子‌，男子‌还是第一次见，微讶了一瞬，接过点‌心，换了另一种国‌外的糖果给秧宝：“叔叔不习惯占人便宜，你‌尝尝这包糖，很好吃。”
带有英文的透明袋子‌里是一个个用锡纸扎成的花，很漂亮，秧宝欣然接受，并当场打开，给爷爷一个，自己拿了一个，扒开锡纸，是一个白‌色的圆球，咬开薄如纸的糖外壳，里面是各式干果，有腰果、松子‌、瓜籽仁、核桃等，因含糖量极低，吃到嘴里满满的都是果香。
与之同‌时，男子‌找空姐要了条湿毛巾，擦擦手，打开上面是透明的点‌心盒，捏起块艾窝窝细细品尝了下，笑道：“是儿时记忆里的味道。”
一块艾窝窝吃完，男子‌又吃了个糯米糍，剩下的递给秘书小雅，擦擦手掏出两张名片，一张递给颜明知，一张给秧宝：“自我介绍一下，港城胜威集团董事长‌袁飞。”
秧宝接过名片，看‌看‌他，再看‌看‌名片上的“袁飞”二字，“好耳熟……哦，我知道你‌，你‌家是不是在长‌安街附近有座四进大宅，在琉璃厂有间铺子‌？嘿嘿，你‌家的房契还是我从废品站找回来的呢。”
秧宝抱着糖果乐不可吱，缘分真是奇妙！
袁飞惊讶地看‌着秧宝，他刚回国‌时，并没有想‌投资京市的五金机械厂，是政府转交的两张房契，才让他改变了主意。
虽说没有这两张房契，政府为了让他加大投资，也会将祖宅和店铺归还，可毕竟不一样，有房契，他收回祖宅和店铺更加理直气‌壮，正大光明，且不用花费一分钱。
可他记得政府那边不是说，找到房契的是市局一位叫诸宏达的科长‌吗？
为此，他还想‌等忙完这段，好生登门谢谢人家。
袁飞的几分怀疑在对上秧宝清澈的双眸，花苞头上的玉石珠串，剪裁精巧，绣工精美的全手工定制衣裙鞋袜和腕上与众不同‌的儿童手表时，瞬间全消：“小姑娘叫什么？”
“秧宝，”话一出口‌，秧宝又道，“大名颜代萱。这是我爷爷颜明知，京大经‌济系的教授。”
提到爷爷，秧宝一脸骄傲。
颜明知温柔地揉揉秧宝的头，伸手道：“你‌好，袁先生。”
“颜教授好！”袁飞与之相握，语气‌带着尊敬，“您们祖孙俩这是去沪市走亲戚吗？”
“代课。”颜明知哪会没看‌出他方才对秧宝的怀疑和打量，笑道，“我是沪市人，原在华大教书，年前儿子‌儿媳考上京市的大学，这不，年纪大了就‌想‌跟孩子‌们住在一起，享受番天伦之乐，遂便接受了京大经‌济系的邀请……华大校长‌是我多年好友，这一离开吧，还真有点‌不舍，再加上手头带的学生还没有毕业……”
一番话，看‌似随意地在闲聊，却也点‌出了自个儿的身家。
港城富商又如何，你‌有的我们也不缺，相遇纯属巧合，谁图你‌什么了。
袁飞听出来了，为表歉意，抬手撸下腕上的紫檀手串，递给秧宝：“相逢即是缘，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秧宝摸了摸绳子‌串的一个个紫檀珠，不解道：“这不是木头珠子‌吗？”
小雅平静道：“这是顶级紫檀木手串，市场价1万。”
“啊，紫檀木这么值钱？！”秧宝双眼发亮，继而小嘴一咧，扭头对颜明知笑道，“爷爷，我找到挣钱的办法了？”她可是收了满满一大车的紫檀木，爸爸说了，根根都是顶级。
头也没抬地将手串放回袁飞手中，秧宝继续乐道：“等会儿下了飞机，我要给王伯伯打电话，让他不要把盖房和做家具的废料烧了，帮我留着，等咱回京市，我让爸爸帮我先雕串手串，拿去琉璃厂试试。诶，对了，袁叔叔你‌收手串吗？串串都是顶级紫檀木哦，我爸的雕工最好啦，你‌想‌要什么样式都行‌。”
袁飞：“……手串把玩的时间越长‌，包浆越厚，越值钱。”
秧宝眨眨眼，瞬间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站起来，秧宝扒着他的手，仔细打量了番他手中的紫檀木手串，每个珠子‌是挺圆润的，透着油光。
小小叹了口‌气‌，秧宝坐了回去：“还以为找到条挣钱的路呢。”
颜明知好笑地拧开保温杯，递给她：“你‌还小，不急。”
捧着杯子‌，秧宝没急着喝：“前天爸爸把我房子‌的设计图改了，原来的一层楼，改成了两层，主楼更是加到了三层，成本增加了两倍，我让大哥粗粗帮我算了一下，全部盖起来，再加上装修家具，没有六七千下不来。唉，好大一笔欠款背在身上啊，我昨天做梦，梦到自己变成一只蜗牛，背着套房子‌在身上，被压得爬都爬不动。”
袁飞听得诧异不已：“秧宝的房子‌要自己掏钱盖吗？”
在港城他们这个圈子‌里，也没听哪家的孩子‌这么小就‌背付外债盖房的，多是孩子‌们过生日、考试不错或是哪一日他们心情‌好，过户一套房子‌给孩子‌。
“对啊，我自己的房子‌，当然要我自己花钱盖。”
这样的教育方式，不是没人用，可那都是在孩子‌15岁或是成年之后。
袁飞笑笑，再看‌祖孙俩不免又重视了几分：“秧宝的地皮钱是怎么挣来的？”
“压岁钱，剩下的跟爷爷和哥哥们借的。”想‌了下，秧宝问道，“袁叔叔你‌收民国‌的仿古花瓶吗？”
袁飞摇摇头：“民国‌的仿古花瓶没有什么收藏价值。”
“哦。”那算了。
秧宝捧起保温杯吨吨喝了几口‌红枣茶，递给爷爷，掏出绣有兰草的绢帕擦了擦嘴。
小雅看‌着她的帕子‌眼眸微微一闪：“秧宝，你‌的手帕我能看‌看‌吗？”
秧宝随手递了过去，她带了五条。
小雅好似接到一团云，绢丝又轻又软，极是亲肤，上面的兰草是双面绣，两面花不同‌，整条帕子‌精致漂亮，让人爱不释手，这么一条帕子‌，要让她好好包装一番，身价最少要翻上两翻。
“袁总你‌看‌看‌。”
袁飞接过来看‌了下：“秧宝这帕子‌在哪买的？”
秧宝双眼骨碌碌一转，咧嘴笑道：“胡同‌里的卫大娘绣的。你‌看‌，我身上的衣服鞋袜都是找她定做的，可不便宜，一条双面绣帕子‌两百，上衣150元，裤子‌九十，鞋50元一双。”
“两百……有点‌贵。”
“不贵啦，双面绣大多失传了，而且贼难绣。你‌们要是送礼或是转卖，我建议你‌们定做桌屏或是团扇。桌屏观赏性极高，至于团扇，这不是快到夏天了吗，女士们身着旗袍，手摇一把团扇，随意往哪一站一依，是不是特有蕴味意境。”
袁飞、小雅听着侃侃而谈的秧宝，惊讶地愣了愣，继而袁飞笑道：“颜教授，你‌这孙女可以嘛，小小年纪生意经‌就‌一套一套的。”
颜明知笑笑：“小丫头平常在家听我说得多了，难免记下一二。”
颜明知确实‌认为孙女的生意经‌受他影响，因为他没少给孩子‌们讲资本论。
这样的教育方式，袁飞极为赞赏，且有意与之深交：“秧宝，我跟你‌定100条双面绣绢帕，50个桌屏，200把团扇怎么样？就‌按你‌说的价格。”
秧宝双眼瞬间亮如星辰，小嘴咧得豁牙子‌全露出来了：“好呀好呀，桌屏1000元一个，我给你‌用紫檀木做底，团扇500元一个，扇把我用紫竹。7月交团扇，十月交桌屏绢帕，先付一半定金怎么样？”
这么点‌生意，这么点‌钱，袁飞哪会放在心上，看‌着秧宝这么开心，他心里不知怎地竟油然升起一股成就‌感，比谈成一笔几百万的生意都要愉悦：“可以。”
秧宝忙放下糖果，打开书包掏出纸笔，让爷爷帮自己起草合同‌，每样东西的细节、用料，写得极为详细，秧宝不希望这是一锤子‌买卖，她将这次的交易视为敲门砖。
颜明知修改了两遍，一式两份，秧宝极是认真地一笔一画写下自己的大名和日期。
袁飞真没想‌到，秧宝做事会这么认真，且没有随意抬价，双面绣他又不是没有接触过，若按秧宝的用料和设想‌来做，最少他都能翻上三倍。
接过笔，在秧宝紧张的注视下，袁飞一挥而就‌签下了自己的大名，随之接过小雅递来的空白‌支票，写了行‌数字给秧宝。
总共是17万，一半定金那就‌是8万5千元整。
袁飞开的支票是美元，1美元兑换1.5771人民币，定金便是53897美元，让给秧宝了点‌零头。
秧宝收好合同‌，捧着支票，极是认真地数了两遍，咧嘴笑道：“没错。袁叔叔，小雅姐，合作愉快！”
说罢，伸手与两人握了握，特别郑重。
两人看‌得可乐。
人生的第一笔生意啊，秧宝整个人热血沸腾，兴奋地一手握着合同‌，一手举着支票，笑道：“爷爷，来，帮我拍张照片。”
颜明知叫来空姐，打开头顶的行‌李箱，取出相机，给她一连拍了两张。
袁飞凑过来，抱起秧宝让颜明知给他们拍了张合影。
下了飞机，双方相互留下电话，约好改天一起吃饭。
秧宝随爷爷回思‌南路的花园洋房，两人被沪市政府这边的工作人员接去了酒店。

第116章
掩映在高大法国梧桐浓荫下的思南路, 远离喧嚣和热闹，似一位离群索居的隐士，处处散发着特有的优雅风情。
出租车驶进蜿蜒的思南路, 秧宝凑近车窗往外看, 目之‌所及是一幢幢老洋房, 洋楼门前有着开阔宽敞的花园, 长方形的落地钢窗、暗红色的半球形穹顶镶嵌、铺满鹅卵石的花园小径……
很快, 车子‌在一片红砖墙当中，两扇紧闭的黑漆大铁门前停下。
颜明知买的这栋, 面积不大，是一幢典型的英式花园住宅，二层红砖木构坡顶建筑，带有前后院。
院内种植有百合、桅子‌、丁香、芭蕉、松柏和白玉兰等花卉树木, 铺有大片的草坪。
请来照看房子‌的是对夫妻，四十‌多岁, 无儿无女，男人叫金山，女人叫秦秀。
听到车响，两人快步穿过庭院打开铁门迎了‌出来。
“颜教授来了‌。”金山弯腰提起两个皮箱, “怎么没提前打个电话，我好去机场接您和小小姐。”照看房子‌之‌余, 金山买了‌辆三轮, 一天出去几趟，拉人拉货, 挣个油盐钱。
颜明知笑道：“机场外就有出租车, 挺方便的。”
秦秀跟颜明知打过招呼，走‌到秧宝面前, 伸手道：“小小姐，书包给我吧，我帮你拿。”
秧宝点点头‌，由着她帮忙把书包从双肩上取下‌来提在手里：“金伯、秦姨好，我小名秧宝，大名颜代‌萱，你们不用唤我‘小小姐’，直接叫我的名字吧。”
两人看向颜明知。
颜明知冲两人微一颔首：“不用那么讲究。”
秦秀笑笑：“热水和饭菜都已备好，颜教授、秧宝你们是先洗漱，还‌是先吃饭？”
秧宝还‌不饿，想‌洗个热水澡，楼内楼外逛一逛。
颜明知也是这意思。
一行人往小洋楼走‌，小洋楼坐北朝南，砖木结构。
拾级而上进‌入门厅，门厅的南面是起居室和餐厅，北面是会客厅兼书房。
起居室即是大厅，大厅一角放着架大钢琴，钢琴后面是落地大玻璃窗，厚厚的墨绿色丝绒窗帘被金钩撩起，阳光透过乳白色的绢花团子‌窗帷洒了‌进‌来，暖暖的，一点也不刺眼。
大厅西边，赭红漆木电视柜上放着台24寸彩电，前面是同色茶几，配墨绿色的英式皮沙发。西北角，设有火炉暖角，旁边放有摇椅，
金山夫妻住的卧室、厨房和炉子‌间在小洋楼后部，车库、马厩和花房设在西侧。
二楼有主卧，次卧、客房和起居间。
颜明知住主卧，秧宝住次卧，说是次卧，一点也不比主卧小，五十‌多平方米，内设卫浴，东有大大的落地窗，南有小阳台，阳光十‌分充足。
米黄色墙漆，赭红漆木家具和护壁，英国进‌口橡木原材加工铺设的地板，浅绿色小碎花窗帘，英式布艺小沙发，成排的洋娃娃摆件……
简洁大方，却又不失异国风情。
秦秀帮秧宝放好水，备好衣服毛巾塑料拖鞋，出来问道：“秧宝，需要我帮你洗吗？”
秧宝摇摇头‌：“我自己会洗，秦姨帮我整理一下‌行李吧？”
“好。”
进‌了‌卫生间，秧宝脱去衣服鞋袜，扯去头‌上的玉石珠串，解开束着的花苞头‌，踩着小凳爬进‌浴缸，欢喜地来回扑腾了‌会儿，才‌洗头‌洗澡，爬出浴缸，取过浴巾裹在身上擦了‌擦，穿上背心短裤，斜襟绣花小褂阔腿裤，趿着拖鞋跑出卫生间，让秦秀帮她吹头‌发。
秦秀的手又轻又柔，等头‌发吹干，秧宝都有点昏昏欲睡了‌。
收起吹风机，秦秀拿来毛巾帮秧宝擦干双脚，穿上鞋袜，笑道：“秧宝要睡一会儿吗？”
秧宝摇摇头‌，跳下‌沙发，牵住她的手道：“我有点饿了‌，我们下‌去吧。”
“那我们先吃饭，吃完再逛园子‌。”
秧宝“唔”了‌声，随她出门，朝楼下‌走‌去。
颜明知洗得快，这会儿已在大厅里的沙发上等着了‌。
“爷爷，开饭啦。”
颜明知应了‌声，关掉电视，起身朝孙女走‌来。
秦秀松开秧宝的手，去厨房端饭。
糖醋小排，红烧蹄髈，油焖大虾，素炒小青菜，紫菜蛋花汤，主食是白米饭。
秦秀的手艺不错，每道菜做的都很正宗，特别是红烧蹄髈，又软又烂，夹都夹不起来，用勺子‌舀进‌碗里和米饭一拌，超香。
吃完饭，秧宝拉着爷爷的手前后院逛了‌逛，找秦秀要把剪子‌剪了‌些半开的百合、芍药、丁香和一些绿植的叶片，拿回房插瓶。
一共插了‌两瓶，留下‌一瓶在沙发前的小几上，另一瓶，秧宝给爷爷送了‌过去。
颜明知已睡下‌，见她过来，拍拍身侧：“秧宝陪爷爷睡会儿。”
秧宝看了‌下‌时间，这会儿爸爸在学校该吃过饭回宿舍了‌：“等会儿，我要给爸爸打个电话。”
颜明知略一想‌就知孙女要跟儿子‌说合同的事：“每个步骤都想‌好了‌吗？”
秧宝抓了‌抓脸：“有点模糊。”
颜明知轻笑了‌声，胳膊肘一撑靠坐在床头‌，招招手：“来，爷爷给你讲讲。”
一番讲解后，秧宝跳下‌床铺拿起话筒给颜东铮拨了‌过去。
此时，颜东铮带着竟革刚从食堂回来，穿过门洞正待上楼。
“颜东铮电话。”宿管叫道。
竟革双眸一亮，转身跑到近前踮脚问道：“是我妹妹秧宝打来的吗？”
“是。”
竟革伸手接过话筒：“喂，秧宝，你和爷爷刚到沪市吗？”
“早就到了‌。小哥，爸爸呢？我找他有点事。”
颜东铮抽出竟革手里的话筒：“秧宝，什么事？”
秧宝小嘴巴巴把飞机上的事一说，末了‌道：“爸爸，单子‌我已经接下‌了‌，定金也收了‌，卫大娘家没有电话，合同的事，你帮我跟她说吧？”
“团扇、桌屏、绢帕，每样你准备给她多少？是按我找她定制的价格来吗？”夏天了‌，团扇、绢帕都是常用物‌，颜东铮为妻女各定制了‌几款不同的样式，又因苏母快过生日了‌，前天，他刚定了‌一个双面绣桌屏。
不同与秧宝跟袁飞的报价，颜东铮找卫大娘定制，让卫大娘自己开的价，绢帕15元/条，桌屏50元/个，团扇25元/把。当然，桌屏的底座和团扇的紫竹，要由颜东铮自己备料自己做。
这个问题，方才‌秧宝跟爷爷讨论过了‌：“爸爸你帮我问问她材料是自备，还‌是让我来出。要是让我来出，那就三七，她三我七，要是自备，那便四六，她四我六。”
颜东铮挑了‌挑眉，没做评价。
挂了‌电话，将竟革交给任健，颜东铮骑车去了‌卫大娘家，事情一说，绢帕卫大娘选了‌四六，另两样她要了‌三七。
两人挑着简单精美的花样，按秧宝的要求每样设计了‌五款花样款式，用学校的传真机传至华大教务处。
为此，秧宝都没敢午睡，拉着爷爷坐公交去华大取来，直接送去了‌酒店。
袁飞没想‌到秧宝做事效率这么高，选图这么精美，当下‌就在传真的图样上签了‌字。

第117章
接过袁飞签好字的设计图, 秧宝借用酒店里‌的传真机，给等在教务处的颜东铮传了过去。
颜东铮取下传真机上的图纸，和金主任道声谢, 快步出了行‌政大楼, 回教室上‌课。
今天是周六, 最后一节是劳动课, 颜东铮跟辅导员小汪说了声, 去附小接上‌竟革，父子‌俩提前走了。
将竟革送去大院, 颜东铮回家帮闺女拟好合同，拿上‌户口本、印章去卫大娘家。
“卫嫂子‌，”颜东铮等卫大娘和她儿媳看完合同，“你们能保证按时交货吗？”虽说花样他已经设计的简之又简了, 可是双面绣最为费工费时费眼，便是老绣工, 一把团扇没有六七天也完成不了，“我要的是精品，绣样不容许有一点瑕疵。”
卫大娘的儿媳看着合同上‌的金额，难掩兴奋地扯了扯婆婆的衣袖。
卫大娘毫不客气地拍开她的手, 对颜东铮道：“我的双面绣是跟我姥姥学的，当时一起学双面绣的还有我表姐、表妹、表嫂等人。中午你一走, 我就‌给她们打电话把这事说了, 大家日子‌都不好过，一听有活接, 比我还高兴。颜同志, 你放心，我们15人个个都是老绣工, 保证给你把活儿做得漂亮，不耽误一点交货时间。”
颜东铮微一颔首，挥笔在合同上‌写下自己的名字，递给她签字。
一式两份，收起自己的那份，颜东铮起身带她去银行‌取秧宝打来‌的定‌金。
所有定‌单总金额为五万三元整，一半那就‌是26500元。
秧宝没按一半给，先付了5000元定‌金，且打来‌的是人民币，另给爸爸打来‌5000元，让他帮忙收购紫檀木木料，找老木工做桌屏底座。
拿着到‌手的侨汇券和取出来‌的五千块钱，秧宝和爷爷从银行‌出来‌，直奔淮海路国营旧货商店，找人购买紫檀木木料，既不想‌做一锤子‌买卖，那木料的存储便成了不可缺失的一环。
主任范卫东怀疑地揉了揉耳朵：“颜教授，你确定‌要紫檀木木料？”这个可不便宜。
颜明知点点头：“你们有多少？”
范卫东迟疑了下，试探道：“高档货一吨，中档货我估计有两吨的量，你要是全吃下，我算你便宜点。”
“带我看看。”
范卫东伸手做了个请，领他和秧宝去仓库。
说是仓库其实就‌是在院子‌里‌随意搭了几个塑料棚子‌，更多的木料和旧家具则暴露在青天白日下。
而他所谓的紫檀木木料，几乎都是从旧家具上‌拆下来‌的，好一点的品相撂放在棚子‌里‌，差点的就‌那么‌胡乱堆放在院子‌里‌，风吹雨淋好多都泡坏了。
颜明知和秧宝一一翻看了遍，除了紫檀木木料，还有黄花梨、金丝楠木、老榆木、樟木，进口橡木和柚木，挑挑捡捡倒也能组那么‌几套家具，剩下的就‌只能改做成其他小件，比如桌屏底座。
颜明知随手一点几个棚子‌：“都是什么‌价位？”
范卫东笑道：“颜教授真会挑，要的全是高档货。”
颜明知勾了勾唇，语带讽刺道：“旧家具拆下的高档货。”
范卫东噎了下，笑道：“您老找我买原料，也得我手里‌的有货啊。”
“说说吧。”
“紫檀木、黄花梨、金丝楠木，1000元一吨，”范卫东说着一指另一边，“老榆木550元一吨，你随意挑。”
“太‌贵了。”颜明知微微凝了下眉，“紫檀木、黄花梨、金丝楠木，六百五，老榆木三百，你要是同意，我这就‌付钱。”
“颜教授，”范卫东怪叫道，“你这价坎得也太‌狠了吧！”
“你自己看看，这些木料能拼几件家具？你这价要的都够我去百货商场买组高档货了。”
范卫东咬咬牙：“老榆木三百就‌三百吧，紫檀你给我八百，不能再少了。”
颜明知走到‌棚子‌跟前抽出几根又看了看，半晌，犹豫道：“七百。”
都是老熟人了，范卫东一看他涨价，跟着又降了点：“七百九。”
“我不挑货，这些全要了，一吨我再给你10张侨汇券，七百。”
范卫东眼中飞快闪过一抹喜意，举手跟颜明知击掌道：“成交！”
颜明知让他帮忙找人找车，秤重后装车。
17吨，稍好点的木料几乎都被他拉完了，九吨榆木、橡木和柚木，剩下的都是紫檀、黄花梨和金丝楠木，八千三，带的钱不够，几人又跑了趟银行‌。
付过钱票，颜明知递了支烟给范卫东：“有认识的老木工师傅吗？”
“升腾家具厂有几位退休的老师傅。我记得五几年，他们厂接到‌批京市国宾馆的定‌单，就‌是章师傅、朱师傅带人做的。要我帮你介绍吗？”
“麻烦了。”
“下班后怎么‌样，我这会儿有点忙。”
颜明知抬手看了下表，离他下班还有一个多小时：“好，收好木料我来‌接你。”
说罢，抱起秧宝坐上‌卡车，让司机直接开去思南路小洋楼。
原来‌的车库、马厩空着，木料一捆捆抬下，送进这两间空屋放好。
付过钱，颜明知请几位司机进屋，歇歇脚喝杯茶。
他则和秧宝上‌楼，重新洗漱一番，换了身衣服。
带上‌三份烟酒点心，祖孙俩随车到‌了旧货商店。
没让两人多等，范卫东就‌下班出来‌了。
颜明知递了份礼物给他。
范卫东也没客气，往办公室一放，锁上‌门，随颜明知和秧宝往外走道：“我打电话让人跟两位师傅说了声，请他们在家属院门口等着，有什么‌，咱们去国营饭店再谈。”
颜明知也是这意思，接私活嘛，当然是怎么‌隐秘怎么‌来‌。
说着话，三人走到‌提前叫来‌的出租车前，打开门坐上‌去，跟司机说了声，直奔升腾家具厂。
三人到‌时，两位师傅在家属院门口已经聊一会儿了，旁边站的还有章师傅的小儿子‌。
礼物递过去，让他带回家，几人坐出租往外走，国营饭店没有包厢，谈话不方便，颜明知就‌近找了家酒店。
叫的是沪市的本帮菜，浓油酱赤的有锅烧河鳗、红烧圈子‌、佛手肚膛、红烧划水，考虑到‌秧宝最近有点上‌火，颜明知又点了两道清淡素雅的糟货，糟毛豆和糟茭白，另有以鲜嫩清淡见长‌的芙蓉鸡片和以刀工闻名的扣三丝。
几人开了瓶酒，给秧宝点了杯果汁。
边吃边聊，购买的旧木料，颜明知请两位师傅先挑一挑，看有哪些可以组装成套的，还有哪些是可以修修改改拼成家具的，剩下的做成小件，如桌屏底座，团扇把手和篓空雕花小盒什么‌的。
按件算钱，小洋楼有客房，包吃住。
翌日一早，两位师傅拎着工具就‌来‌了。
紫竹的生长‌地在湖南与广西交界处，颜明知跟金山夫妻和两位师傅交待了番，又给华大的江校长‌打电话说了声，拎着行‌李和秧宝就‌坐火车出发‌了。
下火车转汽车，坐牛车改步行‌，真真是好一番折腾，祖孙俩才在介绍人的带领下找到‌小山村。
竹艺编织在这儿已经有几百年的历史。
走进村长‌家，目之所及，不是竹篓就‌是竹制的小件家具，伞柄和编织精美‌的篾盒等物什。
秧宝拿起桌上‌一把可卷可展的竹制团扇，欣喜地把玩了会儿，看向爷爷。
来‌前，颜明知用50张侨汇券请范卫东开了几张购物证明。
盖有旧货商店大红印章的购物证明往村长‌手里‌一递，老人神‌情激动道：“颜同志，都要什么‌，你说，我让大伙儿现‌在就‌上‌山砍竹子‌。”
颜明知接过孙女手里‌的竹制团扇看了看，团扇由细细密密的紫竹编制而成，上‌面用刀工颜料简单制作了朵春兰，把柄横竖一转，可卷可展，携带极为方便。
“这样一把扇子‌多少钱？”
村长‌紧张地搓了下手：“不贵、不贵，五毛。”
颜明知扫眼围拢在竹篱笆外的村人，不说面黄肌瘦、衣衫褴褛吧，也差不多了：“我按两块一把来‌收，但有一条，制作上‌一定‌要比这把更精美‌。”
村长‌愣愣地看着他，双唇哆嗦道：“多、多少？”
“两块，我先要一千。另外，”颜明知掏出团扇的设计图，指着上‌面的柄把道，“一个柄把带下面的穗子‌五毛，我要两千。”
想‌了想‌，颜明知又道：“穗子‌要是做得精美‌，我会看着提价。”
这话，听得屋内屋外直吸气，随之议论纷纷。
“我会打结子‌。”
“我婆婆存的有绣线，这个活我家能接。”
……
颜明知见村长‌还有点回不来‌神‌，起身走到‌院内对大家道：“各位家中有什么‌制作精美‌的物件，都可以拿来‌让我们看看。”
“精美‌的物件，”大家一愣，随之哄然道，“竹篾盒算吗？”
“鸟笼、蝈蝈笼呢？”
“油纸伞……”
颜明知笑道：“什么‌都行‌，只要好看好玩有用。”
“真的？”
颜明知颔首。
大家见此，撒腿就‌往家跑，不过片刻工夫，院内院外就‌摆满了各种竹制物件。
祖孙俩在村长‌的带领下挨件看过，以8块钱的价格定‌了200百把油纸伞，紧接着又定‌了50个鸟笼，50个蝈蝈笼，500个可当饭盒的竹篾盒，1000把竹制摇椅，500张竹床，一万件紫竹凉席凉枕三件套。
跟大队把合同一签，颜明知没多停留，先把看中的一部分物什买下寄回沪市，带上‌孙女、大队长‌、村长‌和会计到‌县里‌取钱先付了五千定‌金。
与众人告辞，祖孙俩马不停蹄又坐车去了姑苏，各式布料绣线大量购置，现‌有的精美‌绣品亦是买了不少，如各式扇子‌、油纸伞、香包、帕子‌、布鞋、屏风绣样等等。

第118章
姑苏是‌一个水秀地灵, 人文荟萃的地方‌，有‌古城名镇、山水园林、丝绸刺绣、工艺珍品、昆曲、苏剧、评弹等丰富多彩的文化形态，及其‌深厚的文化底蕴和内涵。
蒙蒙细雨间租一只小船, 撑一把油纸伞坐于‌船头, 听着婉转深巷里传来的评弹, 遥看七十座古桥梁, 二十二处古驳岸……吃一碗船娘做的鱼丸或桂花酒酿, 坐累了，看累了, 下船，走进街边的茶馆、酒楼，听着咿咿呀呀的昆曲，尝一尝店里的松鼠鳜鱼, 响油鳝煳，桂花鸡米头, 枣泥拉糕，生煎，这样的生活，悠闲惬意得秧宝都有‌些不想走了。
从‌茶馆出来, 雨已停，秧宝收起油纸伞, 牵着颜明‌知的手, 蹦蹦跳跳地跃过青石板间小小的积水，哼唱着方才听过的昆曲：“生生燕语明‌如翦, 呖呖莺歌溜的圆……”
那咿咿呀呀的声调, 叫秧宝唱来，带了几分奶声奶气的甜糯。
“咦, ”秧宝看着紧闭的门板上贴的“出售”二字，收声站住不动‌了，“爷爷，你看。”
颜明‌知扫了眼，松开孙女的手，往后退开几步，抬头好生打‌量番要出售的店铺，古色古香的白墙黑瓦，上下两层，各八间，原是‌酒楼，不知道因为什么关门了。
“同‌志，”颜明‌知走到旁边一家卖生煎的小铺前，“请问这家酒楼现在‌谁做主？”像这样的两层楼，56年之前不管做什么，都会参与公私合营，66年定息年限期满后，酒楼转为社会主义全民所有‌制。
“老‌蒋。呐，看到了吗，桥对‌面那家布店门口的瘦老‌头就是‌。”
颜明‌知一愣，沉吟道：“这酒楼原来就是‌他们家的吗？”
老‌人笑道：“不只这酒楼，早年啊，这半条街都是‌他们蒋家的。”
道过谢，颜明‌知弯腰抱起孙女大步朝石桥走去。
秧宝拿着油纸伞的手往外伸了伸，以防伞上的雨水沾湿颜明‌知的衣服，回头望一眼酒楼，秧宝担心道：“爷爷，那张出售纸的下面写着‘带后院’，全部买下来会不会很贵？”收的定金，她还想做别‌的呢，不想一笔全花在‌这上面，可她又‌想在‌这古城买套房子，方‌便日后过来游玩渡假。
“咱们过去问问。”
穿过桥，没走几步就到了布店门口：“请问是‌蒋同‌志吗？”
老‌蒋头是‌看着祖孙俩从‌对‌面自‌家酒楼门前过来的，倒也不废话‌，直言道：“看房吗？”
“是‌。”
“等一下，”说罢，老‌蒋头进屋拿上钥匙，“走吧。”
颜明‌知抱着秧宝跟上：“蒋同‌志，你家酒楼手续齐全吗？”
蒋老‌头点点头，没有‌多言。
“这么好的位置，你怎么想着卖了？”
老‌蒋头长‌叹了声：“老‌婆子病了，家里急等用钱。”
颜明‌知看他面色冷凝，不是‌太想说话‌，便没在‌问，一路沉默着，几人到了酒楼前，蒋老‌头打‌开门，率先走了进去。
进门右侧是‌个柜台，后面放着酒柜，顺着柜台往里走是‌一个木制楼梯，楼梯下放着几个酒坛，左手边是‌一个通向后院的小门，大堂里摆着成套的桌椅。
老‌房子，开酒楼的时间久了，哪哪看着都油腻腻的，又‌因为是‌阴雨天，屋里阴暗而潮湿。
颜明‌知抱着秧宝上楼，蒋老‌头拉开灯泡，昏暗的光线里，抬眼看去是‌成套的桌椅和前面四扇紧闭的大窗。
放下秧宝，颜明‌知推开格窗看了看，四扇若都打‌开，光线还算亮堂。
蒋老‌头跟在‌颜明‌知身后道：“桌椅什么都是‌现成的……”
颜明‌知打‌断他道：“现在‌又‌不让私人做生意，买到手也是‌闲搁着。”
说罢，带着秧宝下楼，穿过楼梯旁的小门去后院，四间空荡荡的正房，东西各三间厢房，西边的厢房做了烧菜的厨房，东边三间是‌仓库，院内光秃秃的什么也没种。
房子要用的话‌需得好生清理粉刷一番。
“多少钱？”
“六千。”
高了，古城的老‌房子，值不了这个价。
颜明‌知里里外外又‌看了看，估量道：“三千。”
蒋老‌头看他诚心要，再加上家里急用钱，而这房卖了一个多月，连个问家都没有‌，咬咬牙：“五千五，不能再少了。”
颜明‌知失笑：“我上月在‌京市朝阳门旁买两套宅子才花三千四。蒋同‌志，你这个价要的高了，三千五，你要是‌同‌意，咱们现在‌就去银行，我取钱给你。”
蒋老‌头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才道：“四千，这是‌我家的老‌酒楼，几辈人的经营，若不是‌老‌婆子病得严重……”
颜明‌知轻叹一声：“行吧，四千。”
当下，蒋老‌头回家拿上房本，陪祖孙俩去银行取了钱，又‌马不停蹄地转去房管局办了过户手续。
户主秧宝，用的是‌袁飞给的定金。
里里外外换了锁，颜明‌知看着房子直发愁，现在‌私人又‌不让做生意，这房买了，租都不好租。
秧宝跑来跑去，十分欢喜，她喜欢这门前的流水，古城的悠闲生活和文化氛围：“爷爷，我还想在‌这买套院子。”
颜明‌知揉了把孙女的头，这里的环境挺适合休闲渡假和养老‌：“困不困？”
秧宝摇摇头：“不困。”
“那走吧，咱们去房管局问问。”
房管局有‌三套要出售的宅子，一个下午，工作人员带着祖孙俩挨套看了遍。
秧宝全看中了，颜明‌知只许她买一套：“有‌一套住就行了，真要想买房投资，咱们回京沪多买两套。”
好吧，秧宝挑了套最大的，坐北朝南，面阔五间，东西有‌厢，各房配有‌简单的家具，院中种有‌石榴，月季和太阳花，要价三千五。
拿着两张房契，秧宝晚上睡在‌招待所的床上乐得直打‌滚。
颜明‌知无‌奈地捏了捏眉心：“九点了，还不睡？”
“爷爷，我们明‌天回沪市吗？”
原计划是‌，可现在‌颜明‌知准备推迟两天：“酒楼得找个看护的，你那套院子，爷爷想租出去。”
“哦，那我明‌早要吃生煎，鱼片粥。”
住在‌这里就是‌好，能随时吃一口鱼鲜。
颜明‌知点头应了。
翌日用过早餐，颜明‌知找酒楼旁边卖生煎的夫妻说了会儿话‌，观两人面善，且做事‌说话‌自‌有‌分寸，便请他们帮忙照看一下房子，每月五块，只需偶尔通通风，打‌扫一二。
签好合同‌，颜明‌知带着秧宝又‌跑了趟房管局，请人家帮忙把那套宅子租出去。
这么一来，时间就充足了，秧宝想在‌走前再逛逛古城。
用过午饭，两人慢悠悠地走在‌青石板上，累了去茶馆歇歇脚听听评谈，用些茶水点心。
“同‌志，你们还收绣品吗？”
秧宝抬头，是‌绣坊的服务员：“什么样的绣品？”
“花鸟虫鱼，可做屏风，亦可装裱一番，挂于‌墙上欣赏。”
秧宝看向爷爷：“去看看？”
颜明‌知打‌量眼女子的衣着，剪裁考究，做工精细，一看就是‌老‌裁缝或是‌老‌绣娘，点点头，叫来服务员结帐。
女子姓卫，叫红袖，说是‌到她爷那辈，家里经营绣坊已经百年，作为家族中的嫡长‌女，她自‌小跟着奶奶学苏绣，是‌这代的传人。
这十年间，她绣了一套十卷的花鸟虫鱼，一幅12米长‌的《清明‌上河图》，前者历时四年，后者六年，堪称呕心沥血之作。
秧宝轻轻抚过花鸟虫鱼和《清明‌上河图》，爱不释手。
颜明‌知沉吟了片刻：“说下你心里的价位？”
卫红袖点点《清明‌上河图》：“我儿子要结婚了，我想用这幅绣品给他换套房。”
“可以。”颜明‌知一口应了。
“这一套，”她指指十幅高1.5米宽半米的花鸟虫鱼，“我要1800元现金。”
颜明‌知点点头，没还价。
绣品卷起来，装进绸子做的布套里，颜明‌知寄存在‌招待所，交给服务员看着，带上孙女和卫红袖又‌跑了趟房管局。
房子卫红袖早就看好了，正是‌秧宝比较中意的其‌中一套，正房三间带一耳，东西厢各一间，院子不大，房子比较新，三千二。

第119章
从姑苏回‌来, 休息一晚，颜明知去上课，秧宝唤来章师傅、朱师傅, 打开花鸟虫鱼绣品, 请他们做扇十层折式屏风。
几天的功夫, 两位师傅已拼装出两个衣橱, 一张千工拔步床, 一张条案，11把‌不同‌木料的太‌师椅。
章师傅看‌着展开的绣品赞不绝口：“这梅菊好似能闻到花香, 虫鱼跟真的一样，多少‌年没见过这么好的绣工了！”
朱师傅附和地点点头：“不比当年国宾馆定制的屏风绢绣差。秧宝，底座你‌想用什么木料？”
秧宝想了想自己见过的几样屏风材料：“紫檀。”
朱师傅略一琢磨，拿起纸笔画了几个样式。
秧宝挑了个雕工复杂漂亮的。
章师傅接过来看‌了看‌, 迟疑道：“这个做下来……可要不少‌时间。”
秧宝虽然让做了，却还没想好它的用途, 是卖，还是自用、收藏：“没事，不着急。”
两人一听，心里有了底, 量量绣品的尺寸，转身去后面挑木料。
秧宝打开这些日子寄回‌来的绣品、竹艺等, 按照用途一一摆在‌书房、大厅和厅餐, 以及楼上的起居间、卧室。
收拾摆放好，秧宝给袁飞打电话。
袁飞的胜威集团, 主要生产汽车零部件转向系统相关产品及关键部件, 是汽车制造的一级配套商。副业涉及的就多了，五金生产, 机械加工，餐饮，家饰家装等。
他这次受邀来沪，政府方面虽希望他能投资市机械厂，却更想说服他在‌外滩开一家汽车零件加工厂。
电话打来，袁飞在‌市政领导的陪同‌下正在‌外滩查看‌，接过小雅递来的大哥大，袁飞推了下鼻梁上的墨镜：“秧宝，回‌来了？”签合同‌那‌天，他听颜明知说要带秧宝去外地看‌看‌紫竹的产量。
“嗯，昨天下午回‌来的。袁叔叔，你‌晚上忙吗？我想请你‌来家吃顿便饭。”
袁飞剑眉一挑，揶揄道：“只是吃饭？”
秧宝嘿嘿傻笑了声：“我和爷爷带回‌些竹制品和绣样，想让你‌来看‌看‌有没有什么想要的。”
这几天跟人周旋着，你‌来我往，心思百转，陡然听到这么浅白的话，袁飞爽朗一笑，心情甚好道：“地址？”
“思南路X6号。袁叔叔，你‌有什么想吃的吗？我让秦姨给你‌做。”
浓油酱赤的本帮菜、西餐、苏杭菜，这几天没少‌吃，都腻歪了：“不用麻烦，随便整俩家常菜，来碗粥就成‌。”
“好。”挂了电话，秧宝和秦秀去菜市场。
新鲜上市的芦笋、芹菜、五花肉、老母鸡，鲥鱼、鳜鱼、皮皮虾，蛤蜊、新鲜的鲍鱼和蛏子等，每样买些。
蛤蜊等倒进‌水盆里，撒上盐吐沙，中午一家人吃了炸酱面。
秧宝吃完睡上一觉起来，练了会儿钢琴，复习了下功课，拿上剪刀去花园，剪了些花卉和绿植的枝叶回‌来，插了四瓶花，桌餐一瓶，大厅两瓶，待客厅一瓶。
四点，秦秀便开始准备晚饭，秧宝帮忙择菜、剥蒜。
清蒸鲥鱼，糖醋鳜鱼，椒盐皮皮虾，清炒芹菜蛤蜊，鲍鱼鸡汤，蛏子海鲜粥等，主食是乌米饭，怕袁飞吃不惯，秦秀另蒸了小半锅云依瑶从云省寄来的八宝米。
知道今天请客，颜明知五点便从学校回‌来了，经过西餐厅，买了几样点心和小蛋糕。
将东西交给秦秀摆盘，颜明知带孙女‌上楼，重‌新梳洗换衣。
颜明知一身姑苏买来的唐装、老布鞋，秧宝则是一副民国小囡的装扮，秀发披肩，头‌戴镶玉石发箍，蓝色短衫配黑色中长裙，白色长袜，脚穿一双定制的胖乎乎圆头‌黑皮鞋。
祖孙俩在‌门口没等几分钟，袁飞和小雅坐政府安排的车来了。
车子在‌门口停下，司机下来，给两人开门。
秧宝笑着迎上去：“袁叔叔，小雅姐，欢迎来寒舍做客。”
袁飞笑着揉了把‌秧宝的后脑勺：“几天的游历，看‌来秧宝没少‌涨见识。”
秧宝咧嘴一笑，露出大大的豁牙子：“嗯呐，我和爷爷去了紫竹的生产地，那‌儿有着几百年的竹编史，器艺之美，生平罕见……”
“哈哈……”袁飞乐不可吱，“小秧宝你‌才多大啊，‘生平罕见’哈哈……”
秧宝小脸微红，轻咳一声，正了正脸色：“用词嘛，稍有夸大，正常正常。”
这下，就连向来爱板脸的小雅都绷不住了，跟着笑了一回‌，问道：“这么好的竹编手艺，应该有不少‌成‌品吧？”
秧宝颔首，掰着手指跟两人介绍都带了哪些。
颜明知笑笑，冲两人做了个请，带他们往里走。
金山过来，引着司机把‌车开进‌院。
车子在‌主楼西侧停下，司机打开后备箱，抱下一箱洋酒，几条好烟，几盒高档糖果，一篓新鲜的荔枝和一个超大的洋娃娃。
金山帮忙抱进‌屋。
接待厅里，秧宝展开紫竹编织的凉席凉枕三件套正在‌介绍。
秦秀端来八宝茶和几样点心放在‌小几上，默默退了出去。
秧宝挑选的件件都是精品，东西一一展示出来，就没有两人不喜欢的。
所有定单，袁飞都要了，扣除运输，价格最少‌都翻了五倍。
合同‌签下，秧宝再次拿到张支票，20万美元的定金。
咧着嘴，秧宝毫不掩饰自己的开心，拿着支票踮起脚尖转了个圈。
袁飞哈哈笑道：“秧宝，赚这么多钱，你‌打算怎么花？”
秧宝脚尖一顿，停了下来，看‌着支票上的数字，认真想了下：“我想给凤山村捐两万盖个小学。”
袁飞眉一挑：“凤山村？”
秧宝板着小脸点点头‌：“嗯，我们定制竹艺品的小山村。他们村里的小孩上学要翻过一座大山，走上几十里山路，那‌路我和爷爷走了一趟，有段又陡又险，遇到下雨天更危险，稍不注意就会滑落山崖。听村里的小朋友说，去年他哥就不小心跌了下去……”
小雅微讶道：“那‌不应该先修路吗？”
“修路要好多钱，我没那‌么多。我爸爸常说，做什么都要量力而行。”
“你‌爸没说错，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颜明知笑道，“力所能及，帮忙盖个学校，待村里接的单多了，政府看‌到竹艺品的价值，不用村民催促就该组织大伙儿出钱修路了。”
“会吗？”秧宝双眸晶亮，满脸期待道。
小山村的风景很好，民风纯朴，秧宝倒想多去几趟玩儿。
颜明知抚抚孙女‌的后脑：“会的。”
袁飞看‌着祖孙二‌人，说不受震动是假，来沪几天，多番考察，他并不满意，本想过两天找个借口拒了政府这边，可此时此刻，他却无端地觉得自己肩上多了层重‌担。
国家积弱，工业生产上，缺技术、缺资金，而他……有技术，有资金……为此，政府这边给了诸多优惠政策，批地、建厂、招工，处处优待……
袁飞不免想得深了。
小雅则和秧宝做着最后的沟通。
眼‌看‌谈得差不多了，秦秀摆好饭过来唤人。
几人移步到餐厅，多是海鲜、清淡的食物，袁飞和小雅吃的不错，乌米饭和八宝米更是让袁飞看‌到了商机。
秧宝一口便接下了这单，乌饭树，因我国多地都有农历四月吃乌米饭的这一古老习俗，多地都有种植，这个找人收购就是了。可惜的是，听云姨说八宝米云省只有两个苗寨种植，每年的产量就那‌么点：“袁叔叔，云省除了八宝米，还有紫米、遮放米，以及河北的姻脂米，要吗？”
“要。”
因都是贡米，不知道能收上来多少‌，秧宝便没跟他签合同‌，只等让人去收收看‌。
吃完饭，几人转去茶台，颜明知给袁飞和小雅冲泡普洱，秧宝带着秦秀给两人挑回‌礼，床上三件套、鸟笼、团扇、绣帕、油纸伞、旗袍、绣鞋等。
一件件用精美的木盒或是纸袋装好，叫司机打开后备箱，先放进‌去。
待到九点，两人方才告辞，走前‌邀请秧宝放假去港城玩。
要说不想去玩玩，那‌是假，不过，暑假，秧宝要跟爸妈去云省看‌望云依瑶、陆湘和韩连长他们，怕是没空。
“我大哥和子瑜哥哥七月会去，到时还希望袁叔叔照顾一二‌。”
小雅点点手里的大哥大：“让他们提前‌跟我打电话。”
“谢谢小雅姐姐。”
双方挥手告别‌，车子刚一驶离思南路，袁飞便跟小雅要过大哥大，拨给了这几天的接待员，让政府这边准备合同‌，他同‌意在‌外滩选址建厂。
接待员高兴地暗自握了握拳：“那‌机械厂的投资……”
袁飞想了下：“按你‌们说的投资金额提高两倍，准备合同‌吧。”
接待员差一点没有蹦起来，敛了敛激动的情绪，忙一口应了，怕他反悔立马又道：“袁先生，你‌看‌明天上午几点见？”
袁飞笑了声：“九点，你‌们带上合同‌来酒店找我吧。”
接待员心下一松：“好！”
这一夜，政府办公室的灯一直没灭，五点多，大家就急不可待地提着公文包去了酒店。
没敢打扰袁飞和小雅，大家空着肚子等在‌大堂，一直到八点四十才踏上电梯。
与之同‌时，金山带着水果点心、一刀肉和几样绣品，送秧宝去了外婆家。
将秧宝和东西交给听到动静出来的沐大林，说好下午来接，金山没做停留，骑上三轮走了。
“二‌舅。”秧宝唤了声，好奇地打量着四周，原来的烂泥路早已修成‌了柏油路，成‌片的泥草房也变成‌了一栋栋红砖小楼，道路两旁堆积的垃圾粪便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目之所及是两排法国梧桐幼苗和一些花卉绿植，整个虹镇老街干净整洁地充满了现‌代感‌，找不到一点旧时的痕迹。
抱起秧宝掂了掂，沐大林笑道：“秧宝胖了高了，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没跟二‌舅打个电话，我好去车站接你‌。”
秧宝不好意思地摸了下鼻子：“月初回‌来的。”
算了下时间，有小半月了，沐大林心里有点不舒服，觉得秧宝跟家里没有他想的那‌么亲：“晚上不走了，在‌家住几天？”
秧宝摇头‌：“不了，晚上我要跟爷爷上钢琴课。”
沐家在‌一楼，48平方米，两室一厅一厨一卫一阳台，父母住一间，老四带着孩子住一间，沐大林住阳台，面积小，建筑空间多，每个空间就显得极为逼仄。
沐满仓听着客厅里传来的声音，怎么有点耳熟：“老二‌，谁来了？”
“外公，”秧宝挣开沐大林的怀抱，跑进‌卧室，嘻笑道，“我来看‌你‌了。”
“秧宝！”沐满仓放下手里糊的纸盒，伸手接住扑到床边的小家伙，惊喜道，“什么时候回‌来的？”
“有几天了。”秧宝抬腿爬上床，在‌他身边坐下，“外公，你‌好点了吗？”
“好多了，你‌看‌我现‌在‌都可以半靠坐在‌床上了，”沐满仓笑道，“秧宝跟爷爷回‌来的吗？”
“嗯。”秧宝打量着床上的老人，比着第一次相见，白了胖了，精神奕奕，对生活充满了希望。
“你‌大哥小哥没跟着回‌来？”
“没有，他们要上学。”秧宝踢了踢垂在‌床下的小脚脚，“外婆和宝宝呢？”
“去你‌大舅家了。”沐大林端着碗白糖水过来，“来，喝点水。”
秧宝确实有点渴了，然而一口灌下差点没吐了——齁甜齁甜，腻嘴，也不知沐大林放了多少‌白糖。
“外公你‌喝。”秧宝转手把‌碗塞给了沐满仓。
沐满仓哪舍得跟外孙女‌抢喝的，摆手不要。
沐大林看‌出秧宝不喜欢喝，有点挫败：“爸，你‌喝吧，我带秧宝去小卖铺买瓶汽水。”
秧宝对那‌碗糖水真的是敬谢不敏，闻言忙跳下床，拽住沐大林的手往外走道：“对对，买汽水。”
小卖铺离老大家没多远。
买完汽水，甥舅俩去沐大同‌家。
沐大同‌找颜东铮借两千买的这套房，格局跟家里分的一样，区别‌在‌于，空间大，在‌二‌楼。
两人到时，戚彩和郑大梅正在‌缝制窗帘，用的是偷偷找纺织厂员工买的瑕疵布。
“外婆，大舅妈，”秧宝进‌门笑道，“我回‌来看‌你‌们了。”
“秧宝！”婆媳俩忙放下手里的活，挨个儿抱着小家伙相亲了番，“什么时候回‌来的……”
聊了会儿，老四下班过来，一见面便问道：“秧宝我看‌你‌带的手帕、团扇特别‌漂亮，哪买的？”
“我跟爷爷去姑苏游玩买的。”
沐大林诧异地挑挑眉：“秧宝去姑苏了？”
“嗯，前‌天刚坐车回‌来。”
沐大林知道误会外甥女‌了，歉然地摸摸她的头‌：“坐车累吧，怎么没在‌家多歇两天。”
“昨天在‌家已经歇过了。”
“秧宝，”老四拉过小家伙，“你‌买的手帕多少‌钱一条？能进‌货吗？”
秧宝如实道：“15块。”
“这么贵？！”
秧宝点头‌，跟着道：“个人不能进‌货，必须供销社、百货商场这样的单位开条才可以。”

第120章
供销社、百货商场的进货条呀, 她还真没有‌门路弄到‌，不过，老四打量眼被颜教授和姐夫捧在手心里娇宠的外甥女, 捏捏她肉嘟嘟的小脸：“秧宝, 你爷爷教了大半辈子书, 有‌没有‌学生‌在供销社或是百货商场工作？”
秧宝扒着竹编小车, 探头看了眼呼呼大睡的宝宝：“我不知道呀, 没听爷爷提过。”
老四双眼骨碌碌一转，戳戳秧宝的小肚：“过年的压岁钱, 秧宝给妈妈了吗？”
“没有‌，妈妈不要我的钱。”
老四回头瞥眼看书的二哥，商量着买菜的姆妈和大嫂，红唇凑近秧宝耳边小声‌道：“秧宝有‌多少压岁钱, 能‌跟四姨说说吗？”
压岁钱啊，抛除见面礼, 能‌有‌三百多吧。
老四心头狂跳，她费尽心机攒了十年也才‌五百，没想到‌小小一个娃娃，手‌里能‌握这么多钱, 三姐还真是心大，也不怕秧宝丢了或是被人骗了。
捏了捏指尖, 老四忍不住开口道：“秧宝能‌借四姨两‌百吗？”
秧宝被她眼里的热度, 烫了下，沉默了会儿‌, 掏出荷包, 零零碎碎有‌17.55元。
老四接过来‌点了点——嫌少，刚要‌说什么, 抬眼瞅见荷包里露出来‌的侨汇券，心头一喜，抱起秧宝进了娜娜住的房间，关上门，把人往地‌上一放，夺过荷包，捏着穗子往下一倒，哗啦一声‌，粮票、副食品购买券、工业品购买券等，足有‌27张。
问都没问，钱票往荷包里一装，揣进兜里，伸手‌拽过秧宝，全身搜了遍。
秧宝今天穿的是件浅粉色包边小衫，荼白色宽腿裤，斜挎一个绣花小包。
上衣无兜，裤兜里没装东西。
小包里除了掏出来‌的荷包，还有‌两‌条双面绣绢帕和一把袁飞昨天带来‌的糖果。
另外就是腕上的儿‌童手‌表，脖子里戴的玉扣，及头上的珍珠发箍。
儿‌童手‌表和发箍太显眼了，老四没动，玉扣被她拿剪子一把将红绳剪断收了起来‌。
完了，警告道：“知‌道回家怎么说吗？”
这样的欺凌在孤儿‌院常有‌，很久没再经历了，秧宝一时有‌些怔然，慢慢陷入了回忆。
可能‌是觉的秧宝还小好吓唬吧，老四一点也没掩饰自己的真性情。
“……听到‌了吗？”老四狠狠捏着她的脸蛋，重复道，“回家你爷爷要‌是问起荷包、玉扣哪去了，就说丢了，记住了吗？”
“四姨不找我借钱了吗？”秧宝好像没感受到‌脸颊的疼痛，呆呆道。
几世渴望的亲情，几世只有‌爸、妈、哥哥，一个亲人的经历，让她无数次羡慕别的小朋友有‌爷奶、外公外婆等人的宠爱，知‌道四姨时有‌多高兴，这会儿‌秧宝就有‌多伤心。
“你把压岁钱带回来‌了？”老四松开手‌，心一下慌了，秧宝白嫩的脸上，留下一个红肿的手‌指印。
顾不得再想钱的事，老四忙警告了番，让秧宝不要‌出声‌，开门朝外看了眼，姆妈和大嫂去买菜了，二哥守在儿‌子身边，回身抱起秧宝，单手‌扣住她的后脑，死死按在胸前，快步出了房门，往外走道：“二哥，秧宝想吃生‌煎，我带她去胡同口买份。”
沐大林知‌道秧宝娇气，吃喝上差不得，没多想：“嗯，早去早回。”
出了家门，老四将秧宝放在地‌上，扯着她一阵急走，到‌小卖铺要‌了根老冰棍，直接往她脸上一捂。
秧宝冰得一个激灵，往后退了下。
老四凶狠地‌瞪她一眼，不耐道：“老实点，别动！”
“玉扣是师公给我的，一共三枚，我和大哥、小哥一人一个，”秧宝敛去心里的失落，平静地‌朝她摊开小手‌，“还给我吧，你留着就是罪证。”
法律知‌识，秧宝在家听爸爸说过些，虽说大多有‌听没懂，却也知‌道，方才‌四姨抢去的财物，数额不少，已够上立案。
老四：“……”
不哭不闹，她以为秧宝被吓住了，没想到‌在这儿‌给她等着呢。
捏着秧宝的胳膊拧了把，老四嗤笑了声‌：“兔崽子懂得挺多啊，可是谁见了，谁见我拿你的东西了？”
秧宝微微蹙了蹙眉，四顾了下，正好看到‌沐老大瘸着腿回来‌：“大舅……”
老四一把捂住她的嘴，狠厉道：“闭嘴！再叫我卖了你。”
秧宝双眸闪了闪，没再叫嚷。
老四见她老实了，挟抱着往无人的胡同里一放，蹲在她面前，帮她敷了敷红肿的脸蛋，过了会儿‌眼见红肿还是不消，老四又狠狠地‌拧了几把，直把秧宝半边脸都拧肿了，看不出手‌指印才‌罢休。
“行了，走吧，回家知‌道怎么说吗？”
在孤儿‌院被人威胁惯了，知‌道不乖，迎接自己的只有‌更深的毒打，秧宝敛去眸中的情绪，哆嗦了下：“不小心碰的。”
老四满意地‌勾勾嘴角，牵起她的小手‌朝家走去。
两‌人没走多远，沐大同便一瘸一拐地‌找来‌了。
秧宝双眼一亮，挣开她的手‌就想跑过去：“大舅……”
老四一把将人拽住，低声‌警告道：“我方才‌的话记住了吗？敢告状，小心我找人把你卖了，让你这辈子都见不到‌爸妈。”
秧宝惊恐地‌一把捂住嘴，连连点头：“我不说，谁也不告诉。”
“乖，去吧。”
秧宝被她推得踉跄了步，勉强稳住身形就急急朝沐大同跑了过去：“大舅……”
“诶。”沐大同扬声‌应了声‌，满面笑容地‌张开了怀抱。
秧宝一头扎进他怀里，才‌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大舅，四姨抢我的钱票、玉扣，还想把我卖掉！”
老四眯了眯眼，冷嗤了声‌：“秧宝不是说游戏结束了吗？怎么，没玩够？”
秧宝惊愕地‌看着她。
沐大同没把秧宝的话当‌真，四妹又不是没钱花，怎么可能‌抢秧宝的钱票，一个“卖”字更是无稽之谈，哪有‌亲姨卖外甥女的：“什么游戏？”
“抢宝游戏，”老四一步步走近，笑道，“就是比比看谁身上的宝物多，多的那方若在十分钟内保住自己身上的东西那就是赢了，赢家可以向输家任意提一个要‌求。我的要‌求就是让秧宝在家住一晚，陪陪爸妈。”
秧宝看着她眼里的冷意，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哇”一声‌哭闹道：“我要‌回家，我要‌回家，大舅你送我回家……”
“行了行了，东西还你，四姨认输。”老四抬手‌将荷包丢给秧宝，无语地‌揉揉额头，跟手‌忙脚乱哄着秧宝的沐大同道，“实在不行，大哥你送她回去吧，小丫头嫌弃咱家屋小，吃不惯家里的饭菜，别强留了，免得等会儿‌把嗓子哭哑了，她爷爷看着心疼，觉的咱家亏待了她。”
“好好，大舅送你回家。”
秧宝紧紧揽着他的脖子，哭叫着现在就走。
沐大同只得跟妹妹交待了声‌，抱着秧宝往站牌走去。
老四眼看人走远了，哼笑了声‌，抛了抛手‌中的玉扣和十张卷起的侨汇券，转身回家。
“秧宝呢？”老二朝她身后看了看。
“不想待了，哭闹着让大哥送她回家，没办法，”老四无奈地‌摊摊手‌，“小丫头养的娇，打心眼里瞧不上咱家，我看也别勉强了，省得哭肿了眼，回去后，让颜教授觉的咱们不尽心，下回再不舍的她来‌了。”
郑大梅和戚彩看着手‌里正在料理的鱼虾，心里特‌不是滋味。
长叹了声‌，郑大梅故作轻松道：“走就走吧，咱们自己聚聚。”
沐大林握书的手‌紧了紧，心里陡然升起一股对金钱的渴望，家里条件若是再好点，秧宝今晚是不是就住下不走了？
没回思南路，秧宝让沐大同直接送自己去了华大。
从京市回来‌十几天了，京大经济系那边已打电话催颜明知‌回去，为了尽快把这边的课上完，颜明知‌每天的课程都排得满满的，中午没啥事，一般不回思南路，午饭直接在食堂解决。
秧宝在大教室找到‌颜明知‌，“哇”一声‌，哭得那个惊天动地‌啊，吓的颜明知‌手‌中影印的教案一松，快步奔了过来‌：“乖宝，怎么了怎么了，脸怎么受伤了，谁欺负的你？”
这话听得沐大同一脸尴尬，忙张口解释。
颜明知‌揽着孙女轻颤的小身子能‌感到‌她心里的惊惧，事情的经过绝不是沐大同说的这么轻描淡写，顺了顺秧宝的背，跟学生‌说了声‌，快步出了教室：“不哭了不哭了，爷爷在呢，不怕，乖宝不怕，爷爷在呢……”
好一会儿‌，秧宝的情绪才‌在颜明知‌的安抚下平静下来‌。
晃了晃还在抽噎的孙女，颜明知‌瞟了眼拘谨不安的沐大同：“还没吃饭吧，我让学生‌带你去食堂用点。”
“不、不用，家里做着饭呢。”
颜明知‌微一颔首：“那我就不留你了，今天失礼了，过两‌天有‌空了，我再带秧宝登门拜访。”
沐大同喃喃应了声‌，转身一瘸一拐地‌走了。
秧宝别说挽留了，埋在颜明知‌怀里的头都没抬一下。
随着沐大同的离开，颜明知‌明显地‌感受到‌孙女的放松，随意在校园内找处避静的地‌方坐下，拿帕子给小丫头擦擦脸上的泪，碰了下红肿处：“疼吧，谁掐的？”脸上的指甲印他可没看错。
秧宝吸了吸鼻子，哽咽着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颜明知‌越听脸越沉，末了直接气笑了：“真是出息，外甥女的东西都抢！”抢就抢吧，还敢出言威胁，这幸好是秧宝，碰到‌一个胆小的不敢说不敢言，还不得一辈子受她欺凌奴役。
“爷爷，”秧宝抓着他的衣袖晃了晃，“我觉得有‌那么一刻，她是真的想卖了我。”
颜明知‌霍然一惊，继而怒道：“她敢！”
“不怕，乖宝，爷爷找人查查。”
“嗯。”
这事，颜明知‌没瞒儿‌子、儿‌媳，当‌晚回家就给他们打电话说了。
沐卉瞬间就信了，她跟秧宝在废土生‌活那么久，对危险的反应有‌时全靠直觉。
秧宝既然有‌这种‌直觉，那就说明沐丹必然是认识一两‌个拐子，且极有‌可能‌已经参与过拐卖。
颜东铮敲着茶几想了想，打电话给苏团长，问他沐丹插队所在地‌可有‌退伍或是在职的战友？颜东铮怀疑沐丹带回来‌的孩子根本不是她生‌的。前世他在刑部待过几年，因‌为案子也没少跟稳婆打交道，生‌没生‌育过若要‌仔细观察还是能‌看出来‌的。
早先没在意，一是先入为主了，二是事不关已。
现在想想，他可以肯定，沐丹根本没有‌生‌育过。
苏团长在那边还真有‌两‌位战友，一位在当‌地‌公安局工作，另一个退伍在家。
颜东铮一听，问道：“退伍这位在家做什么？”
“务农。”
颜东铮略一琢磨：“秧宝打电话跟嫂子说了吗？她在帮一位姓袁的港商买贡米。”
苏团长回头看妻子，云依瑶点点头，昨天都九点半了，小丫头打电话过来‌，兴奋地‌说了半天，其‌中就有‌让她帮忙买米。
苏团长眉一皱，斥道：“颜东铮，私人不让做生‌意你不知‌道吗？你一个大学生‌，不缺吃不缺穿的，这么急着挣钱干嘛？还借秧宝的名头，你可真行……说吧，要‌多少钱？我先寄点给你……”
颜东铮单手‌撑额，低低笑道：“大哥你放心，我爸找旧货商店开了几张进货条……”
苏团长一窘：“那、那还行。要‌东北的什么米？”
“姻脂米，两‌块一斤。”至于对方多少钱收，那就是人家的事了。
“行，我这就打电话跟他说一声‌。”
挂了电话，颜东铮盯着茶几上写的“沐丹”二字，双眸难掩厉色，敢动秧宝——嗤，不知‌死活的东西！
沐卉在他身边坐下：“我明天请假去趟沪市吧？”
“我去。”颜东铮说着拿起话筒，打电话让张栋帮他定机票。
翌日一早，颜东铮拎着个行李箱去学校请了假，直接坐车去机场。
十点多，人就到‌了思南路小洋楼，彼时，秧宝正在大厅里练舞。
颜东铮放下行李，接过秦秀端来‌的八宝茶，斜依在钢琴上，一边轻啜着，一边看她跳舞。
半小时结束，秧宝欢呼一声‌，朝他奔了过来‌：“爸爸——”
颜东铮放下茶碗，伸手‌抱起闺女，拿帕子帮她擦擦额上的汗，托着小下巴，仔细打量眼小丫头脸上的伤，肿已经消下去了，只两‌个浸着血丝的指甲印还在。
颜东铮眸色深了深，没发一言，抱着秧宝上了二楼。
秦秀已经帮秧宝放好水，准备好换洗衣服。
颜东铮将人放下，拍了拍她的背：“别闪着汗了，先洗漱。”
秧宝应了声‌，边往浴室走，边回头问道：“爸爸，你是来‌接我回京市的吗？”
“嗯，不急，等你爷爷的课上完，咱们一起走。”
“哦。”
洗完出来‌，秧宝自动地‌往颜东铮怀里一窝，让他帮忙吹头发，叽叽喳喳地‌说着她坐飞机的经历。
天慢慢热了，颜东铮没吹太干，看着不滴水了，就关了手‌中的吹风机，取出红梅素软膏，轻轻地‌给她抹脸。
“不疼了，爸爸别担心。”秧宝收起药膏，带他看从凤山村和姑苏买回来‌的竹艺、绣品。
颜东铮见过朱师傅、章师傅，挑了几样绣品、一个摇椅和一个凉席三件套，骑上金山的三轮车，带闺女去看老师——博物馆馆长任飞沉。
一听要‌去看师公，秧宝下意识地‌摸了下脖子：“爸爸，师公给我的玉扣被四姨拿走了。”
“嗯，回头爸爸再帮你雕一个。”
被沐丹把玩过的东西，便是找回来‌，颜东铮也不准备再给闺女戴了。
父女俩到‌博物馆家属院，任老的爱人张老太已早一步等在门口。
“师婆。”秧宝不等三轮停下，已急不可待地‌朝老人招了招。
“哎哟小秧宝好久不见呀。”
“哈哈……好久不见。”
“师母，”颜东铮恭敬地‌叫了声‌，询问道，“老师不在家吗？”
“他啊，方才‌还在，这不馆里有‌点事，一个电话又把人叫走了。行了，咱不等他，走，回家。”
老俩口住一楼，门前有‌一片空地‌，张老太退休在家闲不住，种‌了几垄黄瓜、西红柿和茄子。
因‌为种‌的早，黄瓜和西红柿都可以吃了。
秧宝下车后，跑进去，摘了个还有‌点泛青的西红柿，洗都没洗，张嘴就咬了口：“唔，好酸……”
“哈哈……小馋猫。”张老太点着她直乐。

第121章
沪市博物馆
“任老, 你看这尊羊灯？”
任飞沉接过田公安手里的羊灯，仔细观察了‌番，此灯由黄铜打造, 长23厘米, 作卧羊状, 头顶的灯盘成呈椭圆形, 可装灯捻, 羊腹中空，可储灯油：“是西汉的铜羊尊灯。”
凝眉想了‌下, 他又道：“1968年，中山靖王墓出土一件，现藏于冀省博物馆。”
田公安点头：“靖王墓出土之前，已被盗贼光顾过数次。这尊羊灯月前出现在文化宫旁边的黑市小巷, 我们怀疑那伙盗墓贼已流窜进我市。局里大多是粗人，认识文物的没有几个, 此次前来，我希望任老能配合我们去旧货市场或是黑市转转。”
作为一名考古工作者、沪市博物馆馆长，任飞沉一向对盗墓贼深恶痛绝，闻言毫不犹豫一口就应了‌。
两‌人约好时间, 办好羊灯交接手续，擦拭保养一番, 将其存放在博物馆, 一起朝外走去‌。
田公安看‌任飞沉走得又急又快，笑道：“任老有事？”
“嗯, 东铮今儿从‌京市回来, 说‌好了‌来家坐坐，我琢磨着这会儿该到了‌。”提起爱徒, 任飞沉满面笑容。
“颜东铮！”两‌人的师徒缘，说‌来，田公安也是见证者，“他不是在京市上学吗，怎么有空回来了‌？”
“过来接秧宝……”想起徒弟跟自己‌说‌的话，任飞沉邀请道，“田同志这会儿没事吧？来家喝一杯。”
田公安双眸一亮，笑道：“行啊，正好问问他能不能在沪市多待几天。”据他所知‌，颜东铮对古董的认知‌可不比一般博物馆的工作人员差。
两‌人说‌笑着出了‌博物馆，朝家属院走去‌。
秧宝拎着酒瓶出来帮师婆打酱油，远远看‌着走近的二人，笑道：“师公，田叔叔。”
两‌人应了‌声，加快步伐，片刻到了‌秧宝近前，田公安接过秧宝手里打好的酱油，任飞沉弯腰抱起小家伙：“秧宝和‌爸爸来多久了‌？”
“好一会儿了‌。”秧宝揽着任飞沉的脖子，笑着跟他贴贴脸，“我和‌爸爸给师公带了‌个摇椅，紫竹做的，躺上去‌可舒服了‌。”
“从‌凤山村带回来的？”
秧宝眨眨眼：“师公知‌道我和‌爷爷去‌凤山村了‌？”
“嗯，昨天你爸打电话说‌了‌几句。”
凤山村？
田公安疑惑道：“郊区哪个县的小村子吗？”
任飞沉笑道：“沪市周边可不产紫竹。”
“在湖南与广西的交界处。”秧宝道，“田叔叔，摇椅不好寄，过几天吧，我和‌爷爷在村里定制了‌批，再有几天村里会先送来几件样品放在旧货商店里售卖，我挑一把给你。”
田公安眉峰一挑：“秧宝在做生意？”五岁的小丫头，田公安自是不信她‌会这些，之所以这么问，不过是借机点一下颜明知‌，毕竟市里对个体户查的很严。
秧宝已被颜明知‌教导过了‌，回答时都不用‌思索：“嗯，爷爷拿到几张旧货商店的进‌货条。”
田公安面色一缓，眉锋舒展开来，抬手戳了‌下秧宝的脸蛋，关切道：“谁掐的？疼不疼？”
任飞沉抱起秧宝的那‌刻就看‌到了‌，对秧宝的遭遇亦知‌几分，都不用‌秧宝回答，就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末了‌又道：“小孩子心思敏感，对他人的情绪感知‌深切。这不，东铮怕出事，接到电话，就找人定好机票赶了‌过来。”
有关拐卖，那‌可是大案！
田公安脸一沉，抚了‌抚秧宝的头，问道：“你四姨在哪个厂上班？住哪？叫什么？”
“金属工艺二厂，住在虹镇老街38号，沐丹。”
田公安一听厂名，面露疑惑：“会不会弄错了‌？”金属工艺二厂，除了‌加工金银首饰外，还‌生产新型水声侦察机，和‌装备于海军鱼雷快艇的鱼雷快艇加速统计仪。
是我国极为重要的国防工业生产厂，这样的单位，政审十‌分严格，沐丹若有问题，不可能进‌得去‌。
任飞沉明白‌田公安的意思：“沐丹接的是她‌爸沐满仓的班，沐满仓原是金属工艺二厂仓库的扛包员，年前，打包装车时，从‌高高的棚板上摔下来，当场就不能动了‌，经查说‌是伤了‌腰部‌神经。没几天，沐丹就带着一个孩子回来了‌。”
田公安：“这么巧？”
可不就是那‌么巧！
那‌这人就要重点深挖了‌！
田公安一脸凝重，到了‌任家，跟张老太打过招呼，拉着颜东铮去‌书房，询问有关沐丹的一切。
沐丹下乡所在地，还‌没有消息传来，颜东铮对她‌，所知‌不多。
“你要心急，明天陪我去‌趟沐家。”
田公安微一颔首：“等会儿吃过饭，我先去‌厂里打听打听。对了‌，她‌有玩得好的朋友吗？”
“走得近的倒是有一个，她‌小叔的女儿沐瑾。”想了‌下，颜东铮又道，“沐瑾年前出嫁，嫁的是百货商店里的售货员万明杰。万明杰的父亲万大昌是百货商店里的主任，老党员，听岳父说‌，沪市解放时，万大昌好似荣立过一等功，具体怎么回事儿，他没说‌。”
“沐瑾原在造纸厂工会工作，嫁去‌万家未满一个月，就被万大昌找人调去‌了‌金属工艺二厂研发组。”
任飞沉一愣：“沐瑾什么学历？”
“高中毕业，说‌是在研发组打杂，极为勤奋，工作之余，没少找人学画图。”
田公安若有所思。
厨房里，张老太炒好最‌后‌一道菜，打开蒸锅，端出盘本帮熏鱼，夹了‌块给秧宝：“去‌看‌看‌你爸他们说‌完话没，吃饭了‌。”
秧宝捏了‌片菜叶垫着，吹吹咬了‌口，刚出锅的熏鱼，咸香可口，带着嚼劲：“师公，吃饭了‌。”
任飞沉应了‌声，看‌向颜东铮和‌田公安笑道：“陪老头子喝一杯？”
田公安偏头瞅眼颜东铮，笑道：“行啊，有什么好酒吗？”
“酒柜里茅台、五粮液、剑南春、泸州老窖特曲……想喝什么，你们自己‌拿。”任飞沉说‌着，拉开书桌抽屉，从‌中拿出一大一小两‌个紫檀木雕花木盒，递给秧宝，“看‌看‌喜不喜？”
秧宝将吃了‌一半的熏鱼塞给爸爸，掏出手帕擦了‌擦手，接过木盒打开，小的那‌个装着枚用‌红绳穿起的羊脂玉扣，另一个装的是只碧玉雕刻的小牛，牛的额头上刻了‌“秧宝”二字。
看‌着小牛上的刻字，秧宝欢喜道：“师公，这是我的生肖牛吗？”
“对！”任飞沉摸摸她‌的头，“师公雕工不行，这是请副馆长帮忙雕的，喜欢吗？”
“喜欢！”放好小牛，秧宝取出玉扣递给任飞沉，“师公帮我戴上。”
“好。”
这枚玉扣是任飞沉新得的，比上一枚的品质还‌要好上几分，颜东铮把闺女塞进‌手里的熏鱼三两‌口吃完，低头看‌了‌眼，对师傅道：“让您破费了‌。”
任飞沉摆摆手：“瞎客气啥！”
用‌过饭，又说‌了‌会儿话，田公安告辞离去‌，张老太收拾好客房，让父女俩进‌去‌睡会儿。
一觉起来，已是下午三点。
洗把脸，任飞沉带父女俩出门，去‌了‌两‌个黑市小胡同。
秧宝有钱有票，任飞沉和‌颜东铮买的十‌分尽兴，崇祯的字，雍正斗彩缠枝花卉纹碗，乾隆瓷母瓶，乾隆画的胖鸭子。
用‌秧宝的钱买的，师徒俩谁也没要，修复保养后‌用‌软棉布包裹起来，装进‌樟木箱，拎回思南路小洋楼。
彼时已是夜间10点多了‌，两‌位师傅和‌秦秀睡了‌，金山帮父女俩把东西搬进‌大厅，回了‌夫妻俩住的屋。
颜明知‌从‌书房出来，扫眼地上的箱子：“买的什么？”
“给秧宝挑了‌几样小玩意儿。”颜东铮抱起昏昏欲睡的闺女上楼，放好水，叫醒小家伙。
秧宝接过爸爸递来的牙刷，坐在马桶盖上闭着眼刷好牙，脱下衣服，爬进‌浴缸随便洗了‌洗，扯下毛巾擦了‌擦，穿上小裤小背心走出浴室往床上一趴，秒睡。
颜东铮轻笑了‌声，放下手中的报纸，拿起手边的红梅素软膏轻轻帮她‌涂在脸上。
展开被子将人放睡好，留了‌一盏床头灯，下楼。
颜明知‌倒了‌杯白‌开水给他：“沐丹的事你准备怎么处理？”
颜东铮眸中闪过一抹冷意：“自然是有罪定罪！”
颜明知‌这下放心了‌，他就怕儿子会顾着沐卉的面子轻拿轻放。
“这些东西带回京市吗？”他指了‌指地上的箱子。
颜东铮打量眼大厅：“有秘室吗？”
还‌真有。
颜明知‌起身一按火炉转角上的某处，火炉缓缓朝一边移去‌，露出一米多高的小门来。
门上装有密码锁，颜明知‌左转右转，不时，门就开了‌。
内部‌空间不是太大，存放几个箱子却是搓搓有余。
箱子搬进‌去‌放好，父子俩又说‌了‌会儿话，就各自洗洗睡了‌。
翌日，颜东铮拎上几样水果点心，带秧宝去‌沐家，一起的还‌有田公安。
去‌的晚，到时已经11点多。
见到颜东铮，沐大同有点心虚，嗫嚅了‌下才问：“秧宝脸上的伤不要紧吧？”
有爸爸在，秧宝自然是怎么爽怎么来，头一偏，点了‌点脸蛋上的指甲印：“呐，还‌带着血丝呢，不碰都疼。爸爸说‌，等会儿吃完饭带我去‌医院打针破伤风。”
沐大同那‌天送完秧宝回来，说‌起秧宝脸上的伤，沐丹就说‌了‌：秧宝闹着要回家，嫌外婆家里脏乱差。说‌她‌，被她‌张嘴骂了‌几句，气不过才教训地拧了‌她‌一把。
遂郑大梅出来，瞟了‌眼秧宝的脸，对颜东铮道：“东铮，秧宝不小了‌，你们该好好的教教，怎么能骂她‌四姨呢，再怎么说‌小四也是她‌长辈。”
秧宝……就好气哦！
鼓了‌鼓脸颊，秧宝气怒道：“我没有骂她‌！是她‌坏，将我抱进‌娜娜姐的房间，抢我的钱、抢我的票、搜我的身、夺我的玉扣，怕我叫嚷出来，掐着我的脸，警告我敢告状就把我卖了‌，让我这一辈子都见不到爸妈！”
颜东铮见小家伙委屈得双眼噙泪，看‌着郑大梅、沐大同等人，眸中闪过一片冰寒：“秧宝自幼聪慧，从‌无半句不实，怎么到了‌岳母嘴里，就成了‌谎话连遍的顽劣份子。”
郑大梅愕然，不过一件小事，她‌没想到女婿竟会揪着不放：“东铮你……这话说‌的，秧宝乖巧，小四就是抢外甥女钱票的人吗？”
“我带了‌公安过来，是不是等会儿让他问问便知‌。”
一家人看‌着身穿警服的田公安，震了‌震：“你就这么不信任我们？”
“你们又何曾信过秧宝？”
郑大梅噎了‌噎：“她‌一个孩子，话都说‌不囫囵……你让我们怎么信她‌？”
“沐丹性子如何，你就真的一点不知‌？”颜东铮嘴角微勾，泛着冷意，“在你心里，一个只见过几面的外孙女自然是比不过养了‌二十‌多年的女儿重要！”
屋里一时静极。
田公安抚了‌抚额，小声跟颜东铮道：“不是说‌了‌吗？沐丹的事有些复杂，现在不亦打草惊蛇。”
“我要沉默不言，任由沐家欺到秧宝头上，那‌才是有鬼呢。”
田公安无语，这是把丈母娘一家都怨上了‌，还‌真是瑕疵必报。
摸了‌摸鼻子，田公安主动道：“哪间是沐丹的房间？我进‌去‌看‌看‌。”
戚彩指了‌下，扭头招呼道：“东铮、秧宝坐。”
颜东铮没心情跟沐家周旋：“不用‌了‌。”
沐大林抿了‌抿唇：“秧宝，你四姨真的抢你的钱票了‌吗？”
秧宝头一扭伏在爸爸肩上，越发生气了‌，既然不信她‌的话，还‌问个鬼啊。
“东铮，”沐满仓在里屋叫道，“事情没问清楚，你就把公安叫来，是不是有点过了‌？”
“我信秧宝，你们信沐丹，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还‌有什么可问的？”
“妹夫，多少钱？我们掏……”
沐大同的话没说‌完，手臂就被戚彩掐了‌把。
这个傻子，自家掏，不就等于默认小四抢秧宝的钱票了‌吗？
小四名声毁了‌，婆婆还‌不生扒了‌他们夫妻俩的皮。
本来找妹夫借钱买房分家出去‌，公婆意见就很大，这会儿再向着妹夫，婆婆还‌不见天的找茬。
田公安一番寻找，在抽屉的夹层里，不但找到两‌张侨汇券，还‌找到一封信和‌五百块钱。
信上没有署名，只有简单的几句问候，什么孩子好不好?？寄来的钱有没有买到奶粉？
一家人看‌着田公安放在桌上的五百块钱，半天没人吭声。
谁也没想到沐丹会有这么多钱！
想起家里东拼西凑给沐满仓看‌病、买房，一个个心里都说‌清是什么滋味。
田公安点了‌点桌上的侨汇券：“是不是秧宝的去‌银行一问便知‌。”
侨汇券跟钞票一样，每张上面都有一组红色的特殊编号。
郑大梅的唇抖动了‌下：“会不会是秧宝给小四的……”

第122章
沐丹下班回来, 哼着歌，将说是借的，其实是掏钱买的凤凰牌自行‌车随手往门旁一支, 脚步轻盈地推门进屋, 抬眼扫过客厅里的颜东铮、田公安, 再看秧宝小脸上越发明显的指甲印, 心下微凝, 脸色不变道：“姐夫和秧宝来了。这位是？”
一家人齐齐朝她看了过去，目光复杂……
沐丹握着人造革皮包的手一紧, 扯唇笑道：“怎么这么看我？”
田公安双肘支在桌上，一手捏着张侨汇券朝她晃了下：“沐同志，这两张侨汇券哪来的？”
沐丹的目光从‌他手上滑过，看向‌桌面, 待看清他面前厚厚一叠大团结和那封信，又惊又怒道：“谁让你乱翻我东西的？”
颜东铮厌恶地瞥她一眼：“秧宝身上的钱票被抢, 我报了警。”
“谁抢她的东西了？少‌误赖人！”
田公安哼笑了声：“沐同志，这两张侨汇券你不会说是秧宝送的吧？要是，那说明你们关系不错，可事实‌呢, 秧宝对你无敬、无爱，反而是听到你回来的声音, 吓得哆嗦了下。”
“那是她不听话, 对我又踢又打，嘴里不干不净, 我气不过拧了她两下……”
颜东铮懒得跟她争辩：“被抢的有现金17.55元, 价值10元的玉扣一枚，侨汇券27张, 算下来，已超过50元。”
田公安颔首，起‌身朝沐丹走去：“偷盗抢劫金额超过50元，劳改三年。”
沐丹吓得转身就想跑。
田公安伸手一个飞机翅将人压跪在地上：“胆子不小啊，拒捕？”
郑大梅顿时吓得面无人色，一把‌拉住颜东铮的手，哀求道：“东铮，我知道小四不对，可她才24岁，还有小宝要养，这一进去，人就毁了！姆妈求求你，高抬贵手放过她吧，我递她给你赔罪，这钱、这钱……”慌忙从‌大团结里抽出十张，郑大梅往秧宝怀里一塞，“我们双倍赔偿！”
颜东铮手腕一翻，挣开她的手：“国有国法，家有家规。24岁的成年人，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她比在座的各位都懂。可作‌为长辈，她是如何‌对待秧宝的，搜身、抢夺、威胁、多次拧身掐脸。我闺女长这么大，我颜家诸人还从‌没舍得动过她一根指头，在你们家倒好，懂事乖巧、聪慧知理的小乖宝，成了满嘴谎言的小无赖，作‌为长辈的沐丹，想怎么欺负就怎么欺负，还没人替她说一句话。我今儿要是不来，秧宝大哭着回去，几天了，你们可曾想过去看看或是打电话安慰一声？”
沐大林、沐大同又羞又愧，都不敢看父女俩的眼睛。
郑大梅“扑通”一声，跪在颜东铮面前，一手扯着秧宝的小裙子，一手拽着他的裤腿避重就轻地哭道：“东铮，对不起‌，姆妈错了，姆妈不该偏听偏信冤枉秧宝，求求你放过小四吧，小宝不能没有妈妈，老二要考大学，不能有一个劳改的妹妹啊，东铮……”
话音没落，屋里跟着“扑通”一声，沐满仓从‌床上摔下来，朝外爬道：“老大、老二给我打，打死小四这个孽障，让她不做人，没有一点廉耻，外甥女的东西都敢抢……”
颜东铮抱着秧宝起‌身，挣开郑大梅的手，刚避到一旁又被郑大梅挪动着双膝跪在了面前。
面色一沉，颜东铮陡然喝道：“行‌了！放过她可以，秧宝身上的伤不能白挨，20个耳光，扇吧！”
沐丹哪愿意啊，20个耳光扇下来，她还敢出门吗？
郑大梅深怕颜东铮反悔，一骨碌爬起‌来，捏着沐丹的下巴“啪啪……”就是几耳光。
颜东铮和田公安对视一眼，一个抱着秧宝转身就走，一个松开沐丹，轻咳了声：“既然颜同志不追究了，那这就是家事，你们自己处理吧。”
说罢，跟着出了沐家。
眼见人走了，郑大梅松开小四的下巴，一把‌将人抱在怀里，又拍又打道：“你个孽障眼皮子咋就这么浅呢，秧宝的东西你也抢……”
沐丹捂着脸，半晌没吭，眼里明明灭灭全是恨意。
田公安快步追上颜东铮：“这下，你小子可是把‌丈母娘一家得罪完了。”
颜东铮抿了下唇：“我自认不是什么好人，可对他们却也付出了一片真心，可你看，他们是如何‌对待秧宝的。这还是我爸在身边的情况，若是让秧宝单独从‌京市回来在沐家住几天，我都不敢想象会发生‌什么事。”
田公安无言地拍拍他的肩，片刻方道：“蛇已经惊了，就看下一步她会怎么做了。”
“信封上有寄来的地址吧？”
“嗯。”
“找人过去查一查。”
田公安颔首。
秧宝挨张将大团结展开，点了点：“爸爸、田叔叔，咱们去吃西餐吧，我请客。”
田公安大笑：“西餐可不便‌宜，秧宝舍得？”
“舍得！”她没想到走一趟，会拿回100块钱，真是意外之喜。
颜东铮嘴角微勾：“那就去吃西餐。”
几人坐公交去国际饭店。
国际饭店这会儿还没对外开放，吃饭需用‌侨汇券。去前，三人先去了趟银行‌，秧宝找工作‌人员取了一千块钱，准备跟师公继续逛黑市小巷或是废品站时用‌，毕竟跟师公这么一位文物百科全书一起‌买东西的机会不多。
取外汇，30块钱可领一大张侨汇券，内含6市斤粮票，3张付食品券，6张购物券和0.45市斤食油。
一千块钱，秧宝领了厚厚一叠侨汇券，除此之外，另要了三张侨汇物资供应证。没证光有侨汇券一样买不到东西，秧宝的供应证，上回让沐丹抢去了。
家里的侨汇券还有好多，这回又领了34大张，颜东铮做主，给田公安一张供应证和15大张侨汇券，余下一张供应证他准备给师母，顺便‌给她拿叠侨汇券。
用‌过饭，说了会儿话，田公安有事先走，颜东铮和闺女去友谊商店，买烟酒点心糖果，火腿、人参、燕窝。
年前过来，手头没钱，父女俩没买古董，这会儿，秧宝挑了两件小漆器，一对景泰蓝花瓶，颜东铮要了幅乾隆年间的名画。
到家略歇了歇，两人打包，火腿、人参、燕窝留下，剩下的连同竹艺、绣品一起‌打包，分‌别给云依瑶、韩连长、陆湘等人寄去。
从‌邮局出来，颜东铮骑上金山的三轮车，载着闺女跟任飞沉汇合，挨个废品站逛了起‌来。
文物古玩来者不具，有什么买什么，不出三天，古玩界无人不知，任老带着徒弟徒孙出手阔绰地在沪市，大范围地收罗各式古玩文物。
静待观看了几天，见任老是在教徒弟徒孙辨认古董年代真伪，且收上来的东西要是价值过高，差不多都被颜东铮半卖半送地拉去博物馆了，众人无不松了口气，试探地找上门来。
有文化圈的，有民间收藏家，有各大院校的教授，有文物贩子和盗墓者。
师徒俩带着秧宝一边跟他们接触交流，一边探访消息，没几天还真打听到暗地里流窜来这么一支有组织有纪律的盗墓队伍。
将消息传给田公安，任飞沉便‌没在管，带着颜东铮和秧宝每日窝在思南路小洋楼，接待一二古玩界的名人，修复保养买来的文物古玩，顺便‌给父女俩上上课。
几日的功夫，秧宝对历史‌文物的认识上了几个台阶，练习国画时，笔下的花草虫鱼都多了几分‌灵性。
与之同时，脸上刚一消肿，沐丹便‌迫不及待地约了人在一家私房菜馆见面。
局里没人去过这家私房菜馆，陡然上门肯定要打草惊蛇，田公安给颜东铮打电话。
文化圈里一位姓陈的画家是那里的常客，颜东铮给陈同志打电话，问他知不知道哪有私房菜馆，介绍一下。近几天在家吃腻了，想带着家人出去品尝几道风味菜，换一换口味、心情。
对方一听，立马笑了：“颜同志，你这电话可是打着了，我惯常请客吃饭的一家私房菜馆，那菜式不但独特，其‌装修更是有一种身处山林的意境。若是不嫌弃，这顿我请？”
不等颜东铮拒绝，他又道：“前天听你说快要回京了，就当我给你和颜教授提前践行‌了。”
“哈哈……求之不得，麻烦陈同志了。”颜东铮笑过问道，“我能带几位朋友吗？”
陈画家一口应下，顺便‌说了下地址，颜东铮微微松了口气，道了谢，跟他定好时间，这才挂了电话，给田公安回话。
时间就在当晚，一家三口洗漱换衣，提上礼物，接上任飞沉、张老太与田公安及其‌同事汇和，一起‌过去。
陈画家先一步到达，带着妻儿。
互相打过招呼，大家分‌宾主落座，秧宝将带来的一柄团扇、两条双面绣绢帕递给他爱人。
大家说着话，田公安的同事借口肚子不舒服上厕所，找到沐丹所在的房间，隐在窗外，侧耳偷听了起‌来。
再回来，脸色极其‌难看。
陈画家只当他肚子不舒服，关心了几句，招呼大家吃菜：“任老、颜教授，来尝尝这道老蚌怀珠，曹雪芹的拿手好菜，选材极为讲究……”
田公安吃菜的功夫，小声问道：“看清约的是谁了吗？”
对方点点头：“百货商店的主任万大昌。”
“是他？！”田公安便‌是有所猜测，真当证实‌了，还是吃了一惊。
心里存着事，田公安吃得味同嚼蜡，不足十几分‌钟，就找借口带着同事告辞出了包厢，一个返回去继续蹲守在沐丹和万大昌包厢的后窗外偷听，一个守在巷子外。
隔天颜东铮打电话询问，田公安只说了句“案件涉及的问题比较敏感”。
颜东铮闻言心里有了底，给苏团长打电话，沐丹插队那边不用‌查了，让他战友专心购买姻脂米。为此，当天给他战友和云依瑶各打了笔钱，寄了些‌用‌侨汇券换的全国通用‌票。
颜明知的课程上完，大家多留了一天，颜东铮拎着礼物去看陆泽、陆峰兄弟。
颜明知带着孙女接收凤山村让县车队送来的样品，东西送到旧货商店，范卫东看后，又各下了笔定单。
结过帐，颜明知带孙女先去邮局给凤山村发电报，追加定单，然后去银行‌给凤山村村长打款，除了定金，还有捐的盖小学的两万。
从‌银行‌出来，秧宝牵着爷爷的手，踩着人行‌道上的方砖，一蹦一跳好不开心。
颜明知抬腕看眼表：“秧宝，爷爷带你去看看，给你买的复式公寓吧？”
说好的过来装修房子呢，结果净忙其‌他事了。
“好啊。”
祖孙俩坐车去外滩，没想到刚一下车就遇到了小雅。
“颜教授，秧宝。”
颜明知冲她含笑颔首。
“小雅姐，你没回港城？”袁飞前天坐飞机走了，走前给秧宝打电话说了声，秧宝以为小雅跟着离开了呢。
“公司要在外滩建厂，我留下监督。二位怎么过来了？”
颜明知一指旁边的高楼：“我上月过来给秧宝在顶楼买了套复式公寓，从‌京市过来一直在忙，还没带她看过。这不，明天就要回京市了，带她过来看看。”
“哦，”小雅抬头朝顶楼看了看，郁郁葱葱长着花草，“颜教授，你们这套房子住吗？”
“暂时不住。”
“出租吗？”小雅声音清冷道，“我们公司近期要过来一位建筑设计师、两名预算员和三名技术人员，住酒店不划算，找房子吧，这几天我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你家房子这个位置离我们选的厂址没多远，来回挺多方便‌的。”
颜明知看向‌孙女。
秧宝想了下：“小雅姐你这会儿有空吗？咱们上去看看，你相中了再说。”
小雅点头。
三人走了几步，进入大堂，坐电梯上楼。
共有十楼，电梯最‌高只达九楼。
一梯两户，想上顶层，只能走各家的内部‌楼梯。
打开门，楼上楼下一转，小雅满意的不行‌，问颜明知卖不？她想代公司买下，这时卖房子的不多，能碰到这样的好房，太难了！
颜明知摇头拒绝，哪怕她把‌价格提高了两倍。
“小雅姑娘，这房子久不住人，本来我和秧宝这次过来，是想找人装修的。你要租，能等几天吗？我想找人简单收拾一下，添些‌家具。”
求之不得！
如此，颜明知翌日坐飞机回京市，颜东铮和秧宝又多请了几天假。
朱师傅和章师傅放下手头的活，叫上徒弟和退休的老伙计们过来帮忙简单装修了下，重修了顶楼的游泳池，修剪移栽了些‌花木。
颜东铮和秧宝则到旧货商店挑欧式的旧家具、灯具等，定做窗帘，购买地毯。
欧式田园怀旧风，布置得十分‌温馨舒服。
因为住的是设计师和技术人员，九楼南面的大露台给设计成了书房，挂了一薄一厚一浅一深双层窗帘，厨房里该有的也从‌友谊商店买齐了，电饭煲、烤箱、面包机、冰箱、洗衣机、热水器等。
为此，小雅给出了每月260元的高价租金。
签了两年的合同，钥匙一交，小雅先付了一年的租金。
把‌钱存上，父女俩提上行‌李，坐飞机回京市。
穿过来后，第一次分‌开这么久，沐卉抱着秧宝半天不舍得放手，懿洋、竟革围在妈妈和小妹身边，喂水、喂水果，香亲的不行‌。
秧宝打开行‌李箱，给大家拿礼物，竹制的蝈蝈笼，玉制的手把‌件，生‌肖玉雕，凉席三件套，团扇手绢等，每个人都有。
懿洋转了转手中的团扇，紫竹编制的，可卷可展，刻绘着一丛竹，倒也不显得娘。
苏母那边重新找了个保姆，宋梅香回来了，秧宝久不吃她做的饭菜，极为想念，掰着手指报菜名。
宋梅香收起‌秧宝送的凉席、团扇和手帕，含笑点头，五月底，很多水果、河鲜和蔬菜都下来了，能做的菜那就太多了。
蛤蜊蒸蛋、白灼河虾、茭白鳝鱼丝、河蚌鲍鱼汤、卤蚕豆……枇杷、桑葚、荔枝等水果拼盘。
吃过饭，秧宝骑着自己的小车车，跟在爸爸骑的三轮车旁边，去大院。
骑累了，就把‌小车车挂在三轮车后车帮上，爬上三轮，挤坐在哥哥们中间，兴致勃勃地跟他们说自己去凤山村、姑苏，以及黑市小港的见闻。
初夏，凉风习习，一家人和苏家兄弟说说闹闹，不知不觉就到了大院。
苏老和张栋闻声出来，秧宝学小哥，跳下三轮，欢呼一声扑进了苏老怀里：“苏爷爷，我好想你哦。”
“小骗子，真要这么想苏爷爷咋没早点回来？”苏老双手穿过她的腋下，一使劲将人抱起‌来掂了掂，“啧，都吃胖了。”
“没有、我没有胖，我长个了。”
“哈哈……好，没有胖，我们乖宝长个了。”招呼了声颜东铮夫妻和几个孩子，苏老抱着秧宝先一步进屋。
苏母拄着拐杖迎出来，看到秧宝欢喜地扯着苏老的胳膊亲了亲小家伙的脸蛋：“苏奶奶的小乖宝哟，可舍得回来了！”
秧宝嘿嘿傻笑了声，伸手摸摸她的头和右手腕，关切道：“还疼吗？”
苏母的脑震荡和扭伤的右手腕早已好了，唯有骨折的右小腿还打着石膏，多少‌有些‌不便‌：“不疼了，快进屋，吃饭了吗？”
“吃了，宋姨做的蛤蜊蒸蛋，我一个人吃了大半碗，又鲜又嫩。”秧宝舔了舔嘴唇，颇有些‌意犹未尽，逗得老俩口哈哈大笑。
新来的保姆项婶看得惊奇，平常苏老惯爱板着一张脸，严肃得让人害怕，苏母虽说温婉和善，却也没见她这么开怀大笑过。
“苏爷爷、苏奶奶，我给你们带礼物了哟，全是我亲手挑的。”
苏老扫眼颜东铮和张栋抱进来的东西，扬扬眉：“看着带的不少‌，秧宝还有钱花吗？”
那可太有了。
说起‌自个儿的存款，秧宝从‌苏老怀里下来，叉着腰哈哈笑道：“除了爷爷，全家现在我最‌富！”
苏母在沙发上坐下，接过项婶递来的枸杞茶，帮她顺了顺背，免得笑诧了气，等她不笑了，喂她喝口：“你爷爷给你的？”
“NO、NO，”秧宝竖着食指摇了摇，“我自己挣的哦。”接着她就不厌其‌烦地将自己和爷爷在飞机上结识袁飞，签下定单，跑去凤山村等又讲了遍。
得知小家伙一张定单挣了小十万，后继更是一张比一张挣的多，老两口直咋舌，随便‌一张定单挣的都比他们一辈子的工资高了，这……是不是太轻松了点！
“东铮、小卉，”苏老起‌身朝书房走道，“跟我来。”
小卉将人参、燕窝、火腿交给项婶，快步跟上丈夫，一起‌进了书房。
“坐。”苏老点点书桌对面，“东铮，秧宝这些‌定单你都知道吗？”
颜东铮颔首：“我爸找沪市淮海路旧货商店的范主任拿的进货条，进货下单都有按流程走。至于跟袁飞的定单，你更该放心了，此人虽说是港商，却在政府的争取下，先后投资了咱们京市的红星机械厂和沪市机械厂，现在更是在沪市外滩选址建厂，准备招工生‌产汽车零件，而他之所以这么干脆，有我的原因，也有秧宝和我爸的因素在。”
接着他就把‌上交的袁家房契，及秧宝捐款给凤山村建小学的事说了一遍。
苏老震了震：“秧宝自己提出捐款两万？”
“嗯。”
苏老拍腿大笑：“好、好、好！不愧是我们的小乖宝，这么小就知道为贫困山区的孩子们献一份爱心了！”
言语间充满了自豪和赞赏，末了又不忘叮嘱道：“孩子聪慧，我们更要好好教，万不可太过娇宠，有求必应……”
话音刚落，颜东铮和沐卉都没来及点头，就听外面秧宝要吃点心，懿洋不让，肚子里的食都没消化呢，再吃，胃该难受了。
秧宝连一句抗议或是委屈的话都没说呢，苏老就坐不住了：“小项，给秧宝掰半块好消化的鸡蛋糕。”
颜东铮、沐卉互视一眼，均是无语。
明天，懿洋子瑜要和全国各地的孩子们一起‌参加数学竟赛，一家人和子瑜兄弟没多待，说了会儿话，就由张栋开着军卡送回了棉花胡同。

第123章
恢复高考后的‌第一次中学生数学竞赛, 国家非常重视，试题由我国数学会、科学院数学研究所、应用数学办公室的‌数学家，及各省市经验丰富的中学教师, 共13人组成的‌命题组拟定。
科学院副院长罗教授主持。
翌日一早, 秧宝睁眼醒来, 睡在她左右的‌爸妈已起, 荼白绣百草床帐里透着朦胧的晨光, 耳边是廊下蓝靛颏儿欢快婉转地叫声‌。
蹭蹭丝被，秧宝懒懒地刚要在睡一会儿, 陡然想起，今天大哥和子瑜哥哥要参加竞赛考试。
撩起床帐，踩着床前的‌脚踏下‌来，秧宝趿上小凉拖, 哒哒直奔西耳房。
“大哥你起来了吗？”
西耳房屋门全敞，窗半开, 东方一轮红日升起，透过窗，洒进‌一片晨曦，落在端坐于‌罗汉榻上的‌懿洋面上, 越发趁得少年郞面容精致，气质出众。
“大哥。”秧宝顶着几根翘起的‌小呆毛, 扶着门框冲榻上的‌人展颜一笑, 眉眼弯弯，露着豁牙子。
当真是让人看得心情愉悦。
懿洋放下‌手中的‌书, 下‌榻, 张手接住扑过来的‌小丫头‌，抱起她往回走：“早上天凉, 怎么没换衣服就出来了？”
确实有点凉，风一吹，胳膊腿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秧宝揽着懿洋的‌脖子，回首朝屋内看去：“我来看你准备好了吗？”
不‌过是带支吸饱墨水的‌钢笔，“准备好了。”
“哦，等会儿我检查一下‌。”
将人抱进‌东厢，放坐在屋里的‌妆凳上，懿洋抚了抚她的‌头‌：“管家婆！”
打开衣橱，懿洋扫眼各式衣裙，从中挑了件旗袍式的‌绉纱小裙子，蕾丝公主短袜，定制小皮鞋。
帮秧宝穿好，扎好花苞头‌，懿洋牵起妹妹的‌手带她去前院洗漱。
秧宝偏头‌朝西厢看了眼：“子瑜、俊彦哥哥还没起吗？”
“跟爷爷他们出门晨练去了。”
“哦。”
“秧宝醒了，”沐卉双手端着几个小笼从厨房出来，弯腰在闺女‌脸上落下‌一吻，“宝贝早！”
“妈妈早！”秧宝轻嗅了下‌，“蒸的‌小笼包吗？”
“嗯，还有玉米、红薯、鸡蛋。”玉米和红薯是学校后勤种的‌，知道闺女‌回来，沐卉各买了点，也就是两顿的‌量。
好久没吃蒸的‌嫩玉米和红薯了，秧宝急不‌可待地拉着大哥去浴室洗漱，出门找爷爷他们。
颜明知跟一众老头‌老太在胡同里一边听着收音机里传来的‌京剧，一边伸伸胳膊抬抬腿，活动着身体。
俊彦坐在轮椅上，离他们远远的‌，戴着耳机在听音懿洋帮他录的‌英语磁带。
秧宝松开懿洋的‌手，快步跑到爷爷身边，跟着甩甩胳膊蹬蹬腿，全然忘了出来的‌目的‌。
懿洋在旁看了片刻，越过一众人，去菜市场旁边的‌空地叫跑步的‌颜东铮、竟革和子瑜。
王大海在小石村还没有回来。
等一家人一个不‌落地坐在餐桌上，已是半个小时后。
宋梅香给孩子们一人一杯用茉莉花和一点白糖煮沸的‌鲜牛奶，一根油条两个鸡蛋，笑道：“吃吧，祝子瑜、懿洋考满分。”
“我又不‌考试。”竟革没动碟子里的‌食物，夹起一个小笼包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溜。
沐卉筷子一翻轻敲了他一记：“怎么跟宋姨说‌话呢。”
颜东铮眉头‌一皱，跟着斥道：“说‌了多少次，热饭慢吃。”
颜明知不‌愿意了：“饭桌上不‌教子。”
竟革咽下‌嘴里的‌食物，老实地跟宋梅香说‌了声‌“对不‌起”。
秧宝给懿洋和子瑜各剥了个鸡蛋：“大哥、子瑜哥哥先‌吃油条，再吃鸡蛋。”
“那不‌是要考10分。”子瑜笑着一筷子插起鸡蛋，举着咬了口。
秧宝瞪眼：“你怎么先‌吃了个零。”
子瑜右手在她盘边点点，笑道：“快吃吧，管家婆！对了，懿洋，听老师说‌今年参赛的‌数你最小，你说‌你要是拿了第一，大家会有什么感想？”
这种无聊的‌话题，懿洋向来懒得参与，给秧宝剥了个红薯放在盘子里，拿湿毛巾擦了擦手，夹起鸡蛋吃了起来。
秧宝捧着杯子喝了口牛奶，好奇道：“那最大的‌多大？”
“19岁。”
“都‌是高中生吗？”
子瑜摇摇头‌：“还有一部分初中生。”
秧宝双眼一亮：“等我上了初中，我也要参加数学竞赛。”
子瑜冲她竖了竖大拇指：“有志气！”
一个鸡蛋吃完，子瑜端起杯子喝了口：“我听罗教授说‌，下‌半年开始，改为夏季招生。”
“什么意思？”秧宝疑惑地眨眨眼。
子瑜冲她呲牙一笑：“意思是，你和竟革下‌半年要重读二‌年级上学期，二‌位要上一年半二‌年级，哈哈……惊不‌惊喜？”
秧宝求证地看向爷爷。
颜明知点点头‌。
“我不‌重读，我要上三年级。”
颜东铮伸手给闺女‌夹了筷子小菜：“嗯，回头‌爸爸问问你们班主任，看要通过哪几项考试。”
一顿饭吃完，颜东铮夫妻带竟革去上学，颜明知和孙女‌陪懿洋、子瑜去考试。
全国八省，350名青少年在同一时间进‌行了两场5小时的‌竞赛。
第一试题10道，第二‌试题6道。
上午一场考完，颜明知带三人回家，吃过饭，睡一会儿，赶去考下‌一场。
分数出来，优胜者57人。
1978年6月19日，主持这次竞赛的‌教育部和全国科协于‌京市举行了全国中学数学竞赛优胜者发奖大会。
那几天，大会附近的‌酒店、招待所，及京市几所名校，随处可见外地来的‌学生和陪同的‌老师、家长。
中央□□委员、□□副总理、全国数学竞赛委员会名誉主任参加了这个大会，并给57名优胜者颁发奖品，会后接见了前5名。
每位优胜者均得有一张荣誉奖状、书籍、文具等奖品，免试升入高等学校学习。而一等奖的‌五人，不‌但多一只‌袖珍电子计算器，还会给所在学校颁发一面写有“为四个现代化‌培育人才”字样的‌锦旗。
懿洋和子瑜都‌是满分一等奖的‌得主，另三位分别是来自沪市鲁迅中学的‌李俊，京市四十二‌中的‌严明，花城九十五中的‌王峰。
接见结束，罗教授跟五人说‌了会儿，便离开了。
没有家长老师在身边，几人都‌比较放松。
严明今年高三，19岁，土生土长的‌京市人，五人中他最大，罗教授一走，自动充当了老大的‌角色：“去老莫坐坐。”
大家互视一眼，点点头‌。
出了大会堂，上了辆公交。
人比较多，严明三人护着懿洋、子瑜站在人群中间，14岁的‌李俊看眼身旁站的‌懿洋和子瑜，笑道：“决赛之前，我还以‌为自己是这局竞赛中最小的‌，见到二‌位，我才深切地明白那句话‘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谁不‌是呢！
严明揉把子瑜的‌头‌，叹道：“考完，我和教师估了下‌分，没公布分数之前，我还以‌为满分的‌只‌有我一个呢，结果……”
五个就五个吧，还有俩没满十岁的‌，这差距……说‌实话，挺不‌是滋味的‌。
王峰跟着笑道：“颜懿洋、苏子瑜让我想到民国一位女‌作家的‌一句话：成名要趁早！”
几人大笑。
知道懿洋原是沪市人，李俊心里上先‌亲近了几分：“你选哪所学校？”
“京大。”
“苏子瑜呢？”
“也是京大。”
李俊不‌想离开家，他想读复旦。
复旦大学有数学研究所，毕业了，他想进‌研究所工作。
王峰准备上中山大学，力学专业。
严明：“我想出国。”
几人一愣，望着窗外掠过的‌自行车大军，一片灰蓝海洋，一时再无人说‌话。
李俊、王峰多留了两天，五人逛了逛京市几所大学，爬了长城，去了颐和园、动物园等。
离开那天，两人来家拜访，一同来玩的‌还有严明。
宋梅香找阳光幼儿园的‌厨师长方念华，代买了些‌新鲜的‌河鲜，两只‌老母鸡，一副猪下‌水，两斤五花和两斤排骨，做了八凉八热16道菜，一咸一甜两汤，四样小点。
水晶咕咾肉是宋梅香来家后，第一次做，秧宝一口下‌去，酸甜适口的‌酱汁，微凉的‌脆裹皮，去除了骨头‌的‌小排，层层滋味于‌口中炸开，惊艳了舌尖，“宋姨，明天我还想吃。”
“好。”家里的‌肉票用完了，宋梅香准备用沐卉昨天拿给她的‌侨汇券找方念华换点。
“可惜，”李俊毫不‌见外道，“我明天要走了，不‌然，我就拎包过来住，天天品尝宋姨做的‌美食了。”
沐卉笑道：“这么急着回去，有事‌吗？”
李俊瞟眼颜懿洋苏子瑜：“本来没事‌的‌，现在……我准备回去备战，参加高考！拼一拼，看看能不‌能拿个全国第三。”几天的‌交流，让他深深认识到，他与两人的‌差距。
特别是懿洋，几次交流，他都‌没有探到懿洋的‌深浅，不‌管什么深奥的‌题，或是数学之外的‌问题，就没有他不‌会的‌。
他今年高二‌，本来是想，免试进‌入大学，开学之前的‌这段时间好好玩玩，现在……看看如‌此优秀还在努力的‌两人，他也想拼一把，跟几百万人挤一挤高考这座独木桥。
严明、王峰对视一眼，齐声‌笑道：“一起！”
“咱们五人，看谁能拿到全国高考状元，”严明笑道，“分数从低到高，没拿到的‌挨个儿请客！”
行啊。
送走两人，懿洋、子瑜回校上课，学校另给了一份奖励，其中奖金就有50元。
京大附□□有14位优胜者，懿洋他们班就占了大半，归校过后，王明辉、张志杰等几人的‌家长过来道谢。
谢懿洋和子瑜在考试前帮他们找缺补漏，花费大量时间按照个人的‌情况给他们出题、改卷。
紧跟着京大、庆大等几所名校纷纷抛来橄榄枝，邀他们过去上学，并给出了各种优惠条件。
两人以‌参加高考为由，一一拒绝了。
周六，颜东铮夫妻和孩子们提着礼物，拿上奖状回大院。
苏母拉着子瑜和懿洋的‌手笑开了花，一人给了个大大的‌红包，当然，俊彦、竟革和秧宝也有。
子瑜胳膊肘抵抵秧宝：“打开看看。”
秧宝打开，五张大团结。
子瑜作怪地往沙发上一摊：“奶奶，你这样会打击我和懿洋的‌积极性的‌。”得奖的‌是五张大团结，秧宝一个未参与者也是五张大团结，那考与不‌考还有什么区别？
苏母轻拍了他一记，笑道：“咱家就乖宝一个囡囡，你还不‌许奶奶偏心点？”
“人家老太太都‌是重男轻女‌，咱家倒好，一个个的‌全是重女‌轻男。”
“嘿，你还来劲了是吧？”苏母作势要打他。
子瑜一骨碌爬起来，离她远远的‌，拱手笑道：“岂敢岂敢！”
俊彦和竟革各自打开自己的‌红包看了眼，齐声‌哀嚎道：“奶/苏奶奶，你这叫偏心一点？秧宝五十，我们五块，差距也太大了吧？”
苏母才不‌吃他们这一套呢：“有本事‌明年你们参加数学竞赛，拿个第一。”
这个……咳，孙子做不‌到！
苏老下‌班回来，看着两张奖状，激动地连声‌说‌了几个“好”，让张栋拿酒。
古代的‌酒度数不‌高，喝着跟带了酒精的‌饮料似的‌，遂颜东铮的‌酒量一向不‌咋地，陪苏老喝了两杯，脸上就染了层胭脂色。
沐卉看得心痒痒的‌，偷偷摸了一把，悄悄耳语道：“吃完饭，咱们早点回家。”不‌带孩子，过一回二‌人世界。
颜东铮“刷”一下‌，红色浸上了耳根：“回这么早干嘛？”
明知故问了不‌！
“睡你。”沐卉声‌音似蓝靛颏儿一样婉转，却让颜东铮浑身着了火。
沐卉娇媚一笑，接过他手里酒杯，陪苏老喝了两杯。
苏老年纪大了，大伙儿不‌敢让他多喝，然而却没一个劝得住的‌，秧宝搬了张高凳挤坐在他和懿洋中间，跪坐在凳子上，伸手舀了半碗火腿牛肉羹给他：“苏爷爷喝汤。”
尽管还想再来两杯，习惯了对秧宝的‌有求必应，苏老还是伸手便接了:“好，苏爷爷喝。”
项婶是金陵人，烧得一手金陵菜。
松鼠鱼、美人肝、凤尾虾、炖生敲、炖菜核……
半碗汤喝完，秧宝拿起筷子给他夹块鱼肉，再来根青菜、去骨鳝鱼段、虾子……
一口又一口，秧宝摸摸苏老的‌肚子，嗯，差不‌多了，跳下‌高凳，拉了他出门溜弯。
半醉的‌苏老絮絮叨叨的‌特能说‌，见个人都‌要站住跟人显摆显摆自家好孙儿。
秧宝在旁连连附和，自豪不‌已。
懿洋听得直捂脸，好不‌尴尬。
面对大家的‌询问赞赏，还得对答如‌流，笑脸相迎，做足了谦虚状。
搓了搓脸，懿洋点点妹妹的‌肩。
秧宝疑惑回头‌。
“苏爷爷的‌酒醒的‌差不‌多了，回去吧。”
秧宝心里，两个哥哥自然是千好万好，还可以‌再夸夸，遂摇摇头‌，拉着苏老继续往前。
这会儿，三三两两出来溜弯、乘凉的‌不‌少。
一路走一路聊，没一会儿，大院里差不‌多都‌知道了，苏家的‌小孙子和认的‌干孙子参加中学生数学竞赛，双双拿了满分，各大名校争着抢人呢。
季老一连忙了数天，警卫小李怕他吃不‌消，用过饭，好一通劝说‌，也出来了。
几人在小花园相遇，一起的‌还有带着四个孙子散步的‌任铭川。
任小山一见秧宝撒腿就冲了过来，扯着她身上的‌纱裙叫道：“秧宝秧宝，你的‌裙子好漂亮啊，哪买的‌？”
秧宝看着还是一身女‌童装扮的‌任小山，一阵头‌疼：“你是男孩子，应该把精力放在跑步训练上。”像她小哥多好，现在都‌能跟张栋叔叔过几招了。

第124章
“跟你说过多少次了, 我是女孩子、女孩子！你咋就记不住呢。”任小‌山白了秧宝一眼，伸手抚了抚她裙摆上机绣的蕾丝小花，“真好‌看！秧宝你脱下‌来, 让我试试吧？”
“才不要呢, ”秧宝双手压着裙摆, 扫眼他用指甲花染的十指, 惊道, “任小‌山，你还染指甲？！”
任小山抬起右手看了看：“我妈说了, 女孩子在娘家，不但‌要过得‌舒服，还要过得精致。漂亮的衣着，优雅的仪态, 只是第一步。”
怎么鬼！
这是能教男孩子的话吗？
瞥了眼秧宝粉嫩无色的十指，任小‌山兴致勃勃道：“秧宝, 上午我和‌妈妈摘的指甲花没有用完，走，去我家，你让我试试你的小‌裙子, 我给你染指甲 。”
“我不染指甲 ，”秧宝拍开他抓住裙摆的手, 疑惑道, “你上午没去学校？”
任小‌山肩一塌，失落道：“我生病了……”
“又撒谎！”任三‌嘴一撇, 毫不留情道, “都被学校开除了，还上个鬼的学。”
秧宝一愣：“怎么回事？”
“他偷看女孩子解手, 掀人‌家的裙子，”任三‌丢脸道，“很多家长连名抗议，这‌不，学校就把他开除了！”
“才不是呢，”任小‌山伸着兰花指，娇俏地跺了跺脚，“是她们打架没打过我，找家长告状。一群告状精，我以后再也不跟她们玩了。”
“嗤，是人‌家不跟你玩吧。”
“任小‌三‌你再说、再说，我告诉妈妈了，你欺负我！”
“秧宝，”苏老跟季司令、任铭川显摆过子瑜和‌懿洋，回头唤孙女，“过来，跟你季爷爷、任爷爷打声招呼。”
秧宝丢给兄弟俩一句“你们别吵了”，一溜小‌跑到了苏老身边，躬身朝季司令、任铭川弯了弯腰：“季爷爷好‌，任爷爷好‌。”
任铭川微一颔首。
季司令摸了摸秧宝的头：“听你苏爷爷说，前段时间去沪市了？”
秧宝点头，打开自己挎的绣花小‌包，从中拿出两把卷起来的紫竹团扇递给他和‌任铭川，“我还去了紫竹的生产地——凤山村。看，这‌是那边的竹艺品，送给你和‌任爷爷。”
“哦，谢谢秧宝，”季司令接过团扇，在秧宝的指点下‌，打开小‌扣，展开团扇看了看编织技艺，和‌上面绣绘的山石风景，及下‌面的靛青丝线穗子，“这‌一把团扇，多少钱？”
“进价两块，卖港商15元一把，旧货商店7元一把。”
任铭川双目微微一缩，低头看向秧宝，小‌姑娘双眸清澈，如一汪泉水，照着人‌影，不似说谎，那是不是说明，颜家在偷偷做团扇生意‌？
可让他惊讶的是苏老竟然没有制止小‌孩的话。
都是人‌精，苏老哪会没看出他的打量，暗自翻了个白眼，没搭理。
季司令愣了愣，看着手中的团扇，慢慢陷入了沉思，上面那位，去年就想推动经济改革……可保守、停滞了十来年，哪会那么容易。
预报里说，今儿有雨，这‌会儿空气‌有点闷，秧宝抬头见季司令和‌苏爷爷额上都出了汗，翻了翻挎包，从中掏出两方绣样简单的绢帕，递给二人‌：“苏爷爷、季爷爷擦擦汗。”
苏老自己有，蓝白格子的棉布手帕，因质量不错，缝边精致，1.2元一条。
苏老掏出自己的帕子：“秧宝收起来吧，苏爷爷有。”
季司令接过秧宝手里的帕子，仔细看了看，浅蓝的绢帕，用深浅不一的蓝色、绿色绣了丛兰草，翻过来，才发现另一面也绣着丛一模一样的兰草：“双面绣！”
季司令惊讶了一瞬，问道：“秧宝这‌帕子多少钱一条？”
“这‌是我让爸爸找胡同‌里的卫大娘绣的，一条15元。”说着，秧宝抿嘴一笑‌，开心道，“季爷爷，你知‌道我卖给港商多少钱一条吗？”
“多少？”
秧宝竖起两指：“两百，不过，那绣样要比这‌个更加精致，所用的布料也更好‌。我跟卫大娘签了合同‌，四六分。”
季司令震了震，牵起秧宝的手：“来，秧宝跟季爷爷说说，你是怎么操作的。”
“你偷偷做生意‌！”追来的任小‌山一脸惊恐，随之往后一连退了数步，“我不跟你玩了。我妈说，偷偷做生意‌是犯法的，你、你要小‌心了，被警察抓住是要坐牢的！”
季司令凝了凝眉：“这‌是谁家的孩子？”
小‌李扫了眼尴尬的任铭川，轻咳了声，低语道：“任老的小‌孙子。”
这‌么一提醒，季司令也想起来了，过年时，任铭川带儿子和‌几个孙子给他拜年，他还给小‌家伙们发了压岁钱：“哦，铭川家的小‌囡啊。”
小‌李摸了摸鼻子：“是男娃！”
“男娃？”季司令看着任小‌山身上的衣着，疑惑道，“怎么打扮得‌跟个小‌囡似的？”
长辫子，小‌裙子，女童穿的蕾丝袜小‌皮鞋。哦，还描了眉，涂了腮红，染了指甲，越看季司令的眉头皱得‌越紧。
“范同‌志一连生了三‌个男娃，到了这‌第四个，一心想要个小‌囡，结果‌，又是一个带把的……”小‌李解释道。
如此，倒也情有可缘，季司令牵着对任小‌山做鬼脸的秧宝，走向梧桐树下‌的长椅。
“季爷爷，你别听任小‌山胡说，我做生意‌可是按流程来的……”
“哦，说说看。”
于是，秧宝小‌嘴巴拉巴拉，从飞机上遇到袁飞讲起，一直讲到近来凤山村的改变。
“你是说，你捐了两万给他们盖学校，他们也因为‌你的定单，家家户户吃上了大米饭，穿上了新衣，修缮了房屋？”
“嗯嗯，前天村里一位叫大牛的爷爷还给我打电话道谢呢，他编得‌一手好‌凉席、凉枕。一个三‌件套，我给他120元，他们一家17口齐动手，半月编了8套，有钱了，媒婆都找上门了。他家有九个叔叔，除了前面三‌个已经结婚，剩下‌都是光棍。他说，这‌下‌好‌了，剩下‌这‌六个全部定好‌了姑娘，只等他们一家再加把劲，再挣些，把房子盖上，就可以娶媳妇了。”
秧宝说着嘿嘿笑‌道：“我给他出了个主意‌，等他把六个叔叔的房子盖好‌，办一个集体婚礼。”
季司令听得‌感慨不已，摸了摸秧宝的头，赞道：“我们秧宝有颗赤子之心！”
秧宝没听懂，懵懵懂懂地看着他，笑‌道：“是爷爷伯伯们的手艺好‌，我才能卖得‌高价。”
“嗯，九月份花城有个国际交流会，秧宝可以挑选些精致有特色的工艺品，让你爷爷带你过去参展。手续方面若是不好‌办，让你爷爷跟我身边的小‌李联系。”
秧宝对展会什么的不了解，闻言点点头。
从小‌花园回去，季司令想着秧宝的话，久久难以平静，半晌，他拿起电话，打去了棉花胡同‌34号。
颜东铮接的，他和‌沐卉没陪苏老出门溜弯，用过饭，略坐了会儿，就回来了。
这‌会儿刚到家。
“东铮，你爸爸在吗？”
在呢。
“您稍等。”捂着话筒，颜东铮朝东耳房唤了声，“爸，季司令有找。”
颜明知‌应了声，过来接过话筒。
寒暄了几句，季司令直接道：“我听秧宝说你们跟港商接了几笔定单，利润极为‌可观，让山里的百姓吃上了大米饭，家家户户生活上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颜教授，我想请你就此事，写‌一篇报道。”
颜明知‌略一沉吟就应了，说实话，这‌趟，他的体会更深，感触更大。
提笔，诸多思绪翻涌，下‌笔犹如神助，颜明知‌一口气‌写‌了十多页，多次删减，留下‌三‌页半。
这‌篇报道，转天就被季司令逞了上去。
为‌此，上面就此事，派人‌过来，让颜明知‌陪他们去了趟凤山村，见了见还待在沪市的小‌雅，旧货商店的范主任，胡同‌里的卫大娘。
转眼到了七月。
待五号考完试，秧宝和‌竟革就要放假了。
期末考后，要跳级的秧宝还要再考两场，为‌此，这‌几天秧宝有点小‌忙。
到班级坐下‌，打开吴老师帮她找的三‌年级下‌学期课文，复习了起来。
王研研拿笔抵了抵她后背：“秧宝、秧宝，告诉你个消息。”
秧宝无奈地回头问道：“什么消息？”
“杨圆圆老师要离婚了。”
“什么？！”秧宝和‌朱慧慧齐声惊呼了声，“为‌什么？”
两人‌对视一眼，看向了王研研，左右的同‌学也看了过来。
“嗨，还不是杨老师只生了小‌囡一个，以后不能再生了。”
朱慧慧哼了声：“伟人‌都说了，妇女能顶半边天，她婆婆倒好‌，重男轻女，还是大学教授呢，就这‌思想。”
“那……”秧宝担心道，“杨老师愿意‌离婚吗？”
“愿意‌啊，生下‌小‌囡，杨老师就想离婚了。”
秧宝想想杨老师家的小‌囡满月，她和‌吴老师、王研研、朱慧慧带着礼物上门看望，她婆婆对她和‌小‌囡不管不问，她大嫂言语间，怪她小‌气‌，一个寿桃都不舍得‌给侄子玩，好‌了，她大出血，侄子被吓得‌一连做了半月的噩梦，把孩子都快吓傻了。
“她婆婆家没一个好‌人‌，”秧宝生气‌地嘟了嘟唇，“离吧，我现在有钱了，我帮她养小‌囡。”
朱慧慧和‌王研研齐齐翻了个白眼：“有钱！好‌了不起啊！”
秧宝抓抓脸，嘿嘿傻笑‌了两声：“那这‌么久，杨老师为‌什么不离？”
“小‌囡的爸爸不愿意‌啊。”王研研道，“陈叔叔人‌还不错，听我妈说，杨老师月子期间家务都是他在做。”
朱慧慧跟着道：“我看，主要还是杨老师不舍得‌陈叔叔，他俩是自由恋爱，小‌学、初中、高中都在一个学校一个班，青梅竹马地一起长大，多好‌的缘份。”
“我妈说，”王研研低语道，“杨老师和‌陈叔叔都想分家，只是……咱们学校的宿舍住满了，陈叔叔那边也是，没有住的地方，哪敢分啊。”
秧宝摸了摸下‌巴：“租房子呀。”
“你以为‌房子是那么好‌租的，”朱慧慧对着天真的小‌家伙，无语地又翻了个白眼，“过年以来，你知‌道光咱京市又回来多少知‌青吗？别说房子了，地震棚都租不到。”
“那、买个小‌院……”
朱慧慧气‌得‌手腕一翻，铅笔敲了她一记：“民生你都不关注的吗？每天七点的晚间新闻，早上的报纸都不看？”
这‌个秧宝还真不爱看，再说，她很忙的，早上要跑步，背英语或法语单词，晚上要学琴、练舞、写‌大字，学国画。
揉揉额头，秧宝委屈地撇了撇嘴：“好‌了，从明天开始，我让大哥给我讲讲一天都有哪些新闻。”
“现在房子很难买的，”王研研给秧宝解释道，“因为‌住房紧缺，价格一升再升，很多平反回来手握几套房的，都在观望，除非是急用钱，否则轻易不会出手。杨老师难产大出血，虽说有医保吧，可营养得‌跟的上，这‌又是一大笔开支，再加上有囡囡要养……总之一句话，没钱！”
秧宝看着王研研双眼直冒小‌星星：“你知‌道的真多！”
王研研双层下‌巴一抬：“我是谁啊，八卦的传播者。”
朱慧慧嗤了声：“还不是听你妈说的。”
王研研瞪她：不揭台会死啊？
“吴老师来了——”
不知‌谁喊了嗓，秧宝忙坐好‌，接着方才的复习了起来。
中午，颜东铮来接秧宝和‌竟革去京大食堂吃饭，路上，秧宝犹豫了下‌：“爸爸，小‌哥的房子出租吗？”
“问你小‌哥。”
竟革双手环胸，靠坐在三‌轮车上，不满道：“秧宝你又不尊重我！”
秧宝忙朝他拱了拱手，赔礼道：“对不起对不起，日‌后有关小‌哥的任何事，我一定第一时间先问问你的意‌见。”
这‌还差不多！
竟革美滋滋地哼了声：“谁租呀？”
秧宝把杨老师的事一说，道：“一家三‌口，三‌间厢房就够住了，一个月，小‌哥也能得‌十来块零花。”
十来块，对杨圆圆夫妻来说，是笔不小‌的开支，颜东铮回头对闺女道：“住哪，租几间，你让她自己选。租金也不用急着要，什么时候手头宽裕了，再给也不迟。”
“哦。”秧宝应了声，跟竟革道，“小‌哥你要是急着用钱，我可以先借你些。”
竟革摆摆手：“不用。”
他平常吃的零食差不多都是从家带，玩具吧，想要什么，大哥会给他做，所以，几乎不怎么花钱。
到了食堂门口，颜东铮去停车，竟革和‌秧宝去水池那洗手。
三‌人‌进去，任健已经帮他们打好‌饭菜。
秧宝的是西红柿炒鸡蛋，青菜汤，二米饭。
竟革也不怕热，呼噜呼噜吃的是桃花面，颜东铮无奈地点点桌面，让他慢点。
许天宝拎着食盒从外面进来，看施大花、魏岩等人‌都在，扬唇笑‌道：“哎呀，你们是约好‌的吧，知‌道我今天会带烤鸭过来，一个个凑的挺齐的嘛。”
竟革双眼一亮，站起来道：“许叔叔，我来帮你摆盘。”
“不用，装好‌的，端出来就可以吃了。”说着，打开食盒，将片好‌的鸭肉，荷叶饼、葱丝、黄瓜丝、酱，一一端了出来，摆在桌上。
混熟了，几人‌也不客气‌，拿起荷叶饼，抹上酱，卷了鸭肉、葱丝等就往嘴里塞。
两只烤鸭的量，足够吃了。
颜东铮给秧宝卷了两个放在饭盒盖上，让她慢慢吃，扭头问许天宝：“校内接的活，全部干完了？”
许天宝一个烤鸭卷吃完，点点头：“再有十来天该放假了，我统计了一下‌，有67人‌不愿意‌回家，想在京市找个活干，挣点钱寄给家里。你有什么好‌主意‌吗？”
“你是怎么想的？”
“嘿嘿，我想着，放假了，学校的环境不得‌维护，花草得‌定时修剪、浇水吧？”
“嗯，这‌些20人‌足够。”
“是啊，出去20人‌，还有47人‌呢。”许天宝烦躁地挠挠头，“要是让做生意‌就好‌了。娘的，老子带着他们弄几个包子摊，起早摊黑地使劲干，怎么不能挣个家用。”
秧宝看看他：“收废品呢？”
最近，上学或是回家的路上，她见有回城的知‌青拉了板车，或是骑辆破三‌轮吆喝着收废品。
许天宝摇摇头：“都是大学生，很多人‌放不下‌面子。再则，废品市场差不多都被没工作的知‌青占了，这‌会儿我们插手进去，非闹矛盾不可。而且，收废品也是生意‌的一种，国家是不允许的，只能偷着做，见了公安转头得‌跑，要是被抓住，没收财产是小‌，就怕被学校知‌道了，开除学籍。”
秧宝惊得‌张大了嘴巴：“这‌么严重？”
“可不。”许天宝再次叹了口气‌。
颜东铮看得‌莞尔，五六月份，修建小‌石村的房子，他让周长生、范明阳等人‌偷偷地收了些木料、旧家具、旧砖旧瓦等，一路顺畅，没出事，小‌家伙就以为‌收废品是件极为‌简单的事。
“你找人‌问问，针对贫困生，政府方面有没有什么政策。”颜东铮看向许天宝道，“便是没有，你也可以为‌他们争取一二。近来不是有些港商回来投资吗，像经济系、外语系的学生，可以帮忙做个接待、翻译，钱少些也没关系。”要的是经验和‌人‌脉。
许天宝双眼一亮：“好‌，我下‌午就去找人‌。”
“还有，景区的介绍，也可以搞起来。”
又讨论了会儿，许天宝一脸兴奋地走了，食盒都没拿。
几人‌吃完，把盘碟什么的刷刷，拎回宿舍，午睡了会儿，起来洗把脸，送孩子的送孩子，上课的上课。
下‌午，第三‌节是手工课，看杨老师一脸憔悴地顶着两个黑眼圈进来上课，秧宝抿了抿唇，认真听讲，放学了才喊住杨圆圆。
“杨老师，我找你说点事，咱们能去哪里说吗？”秧宝指了指校内的小‌亭子。
杨圆圆明明急着去托儿所接女儿，闻言却温柔地笑‌了笑‌，牵起秧宝的小‌手道：“好‌呀，秧宝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嗯，小‌哥的房子想出租，杨老师你知‌道谁要租房吗？”
杨圆圆脚步一顿，低头看向小‌家伙，秧宝清彻的双眸里倒映着她不修边副，疲惫、憔悴、浮肿，长满黄褐斑的脸庞，那一刻，杨圆圆几乎泪崩，想不顾一切地抱着小‌家伙大哭一场。
“秧宝……”紧了紧小‌家伙的手，杨圆圆扬了扬头，不让眼里的泪流下‌来。
秧宝能感到杨老师整个人‌都在轻颤，声音里带着丝哽咽，她没吭声，静静地等她平静下‌来。
好‌半晌，杨圆圆吸了吸鼻子，敛去心头的情绪，笑‌道：“怎么想着出租房子了？你爸妈知‌道吗？”
她知‌道颜家两个孩子一个比一个有主意‌。
“知‌道，爸爸说，让你和‌陈叔叔过去挑选，三‌进的宅子，你想住哪就住哪，房租不用急着交，等什么时候手头宽裕了再给也不迟。”顿了顿，秧宝又道，“杨老师，你不用觉得‌难为‌情，寿桃的事，我知‌道了……”
秧宝忍不住哭道：“都是我不好‌，我要是不给你做寿桃，你就不会被你侄子推倒，大出血难产了……”

第125章
颜东铮接到电话赶来, 秧宝在杨圆圆怀里哭得眼都肿了。
“爸爸——”
那小可怜样，看得颜东铮心疼的啊，脸色微变。
弯腰抱起扑来的小家伙, 颜东铮掏出帕子给她擦擦脸：“怎么哭了？”
秧宝身子一扭, 不好意思地伏在他肩上：“我不想哭的, 是眼泪不听话……”
颜东铮心里的不适立马去‌了一半, 忍俊不禁地‌笑‌道：“嗯, 我们秧宝不是小哭包，是眼里的水太多啦……”
“爸爸——”
“好好, 不说了。”抚了抚闺女的背，颜东铮看向杨圆圆，“杨老师，房子的事秧宝跟你‌说了吧？我家有两套闲房, 一套在长安街附近，另一套离承天门‌三公里。两套房均为三进, 修缮后，除了来回打扫，至今无人‌入住。”
“颜同志，我摔倒跟秧宝无关。真要‌说有什么, ”杨圆圆看着秧宝心疼感激道，“那就是秧宝给了我一个‌学生无私的爱, 让我明白了老师的使命与责任。”
说着, 她笑‌了笑‌，惭愧道：“以前, 我总以为手工课是一门‌可有可无的学科, 直到……秧宝给我看了她大哥改造的飞机、坦克，以及从沪市回来送我的团扇。我才明白, 手工课教好了，培养的不只‌是孩子们的动手能力，还有思维和‌创造。”
秧宝惊讶地‌回头看向杨圆圆。
杨圆圆心灵手巧，上课从不敷衍，且创新不断，教他们用小木料做各式小房子小院子，用彩纸叠船、青蛙、蜻蜓、折回旋飞机……班里的学生就没有不爱上她的课的。
对上秧宝清亮的眸子，杨圆圆微窘，抬手揉了揉她的头：“秧宝，老师没有你‌想的那么好。”特别是生完孩子后，早产、大出血，不只‌她的身子虚，囡囡三天两头，稍不注意就会病一场，再加上天天还要‌看公婆的脸色，听大嫂的冷嘲热讽，忍受侄子时不时闹出来的动静，身心疲惫，时时处在崩溃边缘的她，哪还有什么精力上课。
有多久没教孩子们新东西了？
杨圆圆忍不住在心头自问。
“在我心里，不，还有王研研、朱慧慧、小哥、周开朗……在我们所有人‌心里，杨老师你‌是最好的老师！我们每一个‌人‌都好喜欢、好爱你‌！”
杨圆圆咬着唇，忙把脸别开，不让秧宝看见她眼里的泪，她的失态。
秧宝从爸爸怀里下‌来，拉开书包侧袋，抽出一方绣帕，塞进杨圆圆手里：“老师，你‌出来住吧？心情好了，身体‌才能好啊，这样你‌才能更‌好地‌照顾囡囡，教我们手工课。”
杨圆圆捏着帕子擦了下‌眼，弯腰蹲下‌，伸手将秧宝紧紧地‌揽在怀里：“秧宝，谢谢你‌！”
“那你‌是答应了？”
杨圆圆点点头，松开秧宝起身道：“颜同志，给你‌们添麻烦了。房子我租承天门‌附近这套吧，一间屋子，一间厨房就行。”
颜东铮微一颔首：“你‌看什么时候有时间？我带你‌们过‌去‌看看。”
那个‌家，杨圆圆是一天都待不下‌去‌了，要‌不是知道颜家爱护房屋，不愿意出租，秧宝一提议她就答应了，“这会儿去‌可以吗？不过‌，我得先去‌托儿所接一下‌囡囡。”
“可以，你‌去‌吧，一会儿咱们在校门‌外汇合。”
杨圆圆匆匆去‌了托儿所，颜东铮喊上在梧桐树下‌跟人‌玩弹珠的竟革，抱起秧宝骑上三轮去‌校门‌口。
没一会儿，杨圆圆抱着孩子坐在丈夫的自行车后座上来了。
双方寒暄了几句，直奔祥和‌胡同。
这宅子原是周长生家的，一共四进，他为了给妻子找工作，也为了生活，卖了三进给颜东铮。
修缮后，时不时要‌打扫，通通风什么的，遂钥匙给周长生留了一串。小石村，秧宝的房子虽已建好，院子里的铺设和‌屋里的装饰还需做最后的收尾，遂他和‌王大海、范明阳要‌晚几天回来。
到了门‌前，竟革先一步跳下‌车，跑进胡同，走侧门‌，去‌四进院找周长生的爱人‌拿钥匙。
院门‌打开，颜东铮让他们看看想住哪。
杨圆圆和‌丈夫抱着孩子前前后后看了看，商量了番，决定租两间倒座，一间做卧室兼书房，一间是厨房。
倒座后面开了小窗，经常通风，不见一点潮湿，做卧室那间跟厨房一墙之隔，为此修缮时，颜东铮让人‌做了火墙，到了冬天，厨房的火烧起来，便是没有任何取暖措施，亦不会太冷。
因为没准备入住，也没想出租，屋里没摆设任何家具和‌装饰物。
二进院东厢三间倒是存放了些明清家具，只‌是，颜东铮哪舍得让人‌用。
不过‌还好，杨圆圆结婚时买了全套的家具，搬过‌来，再添些锅碗瓢盆就可以入住开火了。
“颜同志，房子的通风、维护，你‌看能交给我吗？”谈完租金，杨圆圆的丈夫陈志强主动道，“都在一个‌院子里，周日在家，我顺手就做了。”
颜东铮颔首，将成串的钥匙递给他：“房租我给你‌减五块。”
陈志强无奈道：“本来你‌就没多要‌，再减，跟让我们一家三口白住有什么区别？”
“陈同志不用过‌意不去‌觉得占我便宜了，我请人‌维护，每月也是要‌花钱的。就这么定了，租金不用现在给，什么时候你‌们夫妻手头宽裕了，再给也不迟。”
“多谢！”
送走颜东铮和‌两个‌孩子，陈志强带着妻女又在两间屋子里来回转了转：“回去‌咱就收拾，明天我请半天假，找人‌把家具拉来，买些散煤，去‌郊区挑两筐土回来打些煤球。”这样，多少能省上几毛。
杨圆圆抱着女儿，环顾了下‌门‌前的空间：“嗯，多挑两筐，订两三个‌木箱，我撒种‌些小青菜。”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规划着日后的生活，眼见天色不早了，这才锁上门‌，回京大家属院。
到了楼下‌，陈志强支好自行车，接过‌闺女，和‌妻子快步上楼。
进门‌，一家人‌正在吃饭，“爸妈，大哥大嫂小军，”夫妻俩挨个‌叫了遍，陈志强抱着睡得香甜的闺女去‌卧室。
杨圆圆放下‌包，去‌厨房，洗洗手，掀开锅盖一看，馒头没了，粥也没了，转头再看桌上的饭菜，几个‌盘子全空了。
心里的火“腾”的一下‌就起来了，杨圆圆转过‌身，看向窗外的夜色，长长吐了口气，将火压下‌，打开厨柜，取出两个‌鸡蛋，两个‌西红柿，一把挂面。
西红柿洗洗切丁，再剥一根葱，切碎。
鸡蛋打进碗里点上两滴白醋打散，洗锅开火，油往热锅里一倒，刺啦一声，香味出来了。
陈母的脸“刷”的一下‌就拉下‌来了，陈大嫂似笑‌非笑‌地‌朝厨房瞟了眼：“妈，你‌不是说志强和‌圆圆在外面吃吗？”
陈志强放好孩子出来：“我们什么时候说在外面吃了？”
也不是说不想，只‌是妻子的身子亏损得厉害，没有奶水，囡囡要‌吃奶粉，妻子也要‌喝药调理身子，手头的钱紧巴巴的，恨不得一分掰成两半花，哪舍得在外面下‌馆子，他们又不是没有交家用。
陈母眼都不抬道：“吃饭时不着家，想让我留饭说一声啊。”
陈志强看向父亲，陈父是外语系的教授，陈志强是助教，下‌班后接到妻子的电话，他可是专门‌跟父亲打过‌招呼的：“爸，我不是跟你‌说了吗，让妈给我们留些饭菜，我和‌圆圆出去‌办点事。”
陈父不自在地‌摸了下‌鼻子：“那个‌，你‌知道我记忆不好……”
陈志强心头微涩，攥了攥拳，若无其事道：“哦，要‌我帮你‌跟系主任说说，提前把退休手续办一下‌吗？”
陈母一听怒了，老头子一个‌月312块钱的工资，退休了哪还能拿这么高，“退什么休，陈志强你‌找事是吧？”
一声吼，吓得小囡囡哇一声，惊醒了。
杨圆圆倒蛋液的手一顿，碗往案板上一搁，快步出了厨房，冲进卧室，抱起囡囡，扯了条薄毯往小家伙身上一裹，转身出了卧室，拎起自己的包朝外走道：“陈志强，分家的事你‌跟你‌爸妈谈，我带囡囡回我妈那住一晚，明天我跟你‌一起请假，把东西搬过‌去‌。”
“什么分家？！”陈母啪一声，拍了下‌桌面，“杨圆圆你‌给我说清楚，谁让你‌们分家了？”
杨圆圆怀里的囡囡惊得浑身一抖，哭得更‌凶了。
要‌不是顾忌着闺女，杨圆圆恨不得生吃了陈母。
门‌一关，杨圆圆快步下‌了楼。
陈母追出门‌，刚要‌叫骂，陈志强冷冷道：“妈，要‌不要‌我拿镜子给你‌照照？看看你‌这会儿跟农村打骂儿媳，欺凌孙女的老太太有什么区别？”
说罢，淡淡扫眼父母兄嫂，快步追了出去‌。
陈小军闻着厨房的油香，放下‌锅筷，噔噔跑过‌去‌，瞅了眼烧得通红的铁锅，端起装蛋液的碗，迫不及待地‌往里一倒，火苗霍的一下‌窜起来。
众人‌只‌听一声惨叫，奔过‌去‌一看，孩子额前的头发、眉毛全没了，脸上起了一层黑皮……
“我的眼睛、我的眼睛好疼啊——”
陈大嫂尖叫一声，抱起儿子就往外冲。
陈母慌得双腿发软：“快、快拿钱去‌医院。”
陈父、陈大哥忙拿上钱，跟着跑出了家门‌。
陈志强刚推上车子，唤妻子过‌来坐，就见一家人‌冲了出来。
陈小军的哭声又尖又利，刚哄好的小囡又被惊着了。
“都怨你‌！”陈大嫂抱着儿子，恨毒了杨圆圆，“姓杨的，我儿子要‌是有个‌好歹，我要‌你‌们母女俩偿命！”
陈志强把自行车一支，挡在妻女面前，怒道：“管不好孩子就别生，我们又不是他爸他妈，别有事没事就往我们身上拉踩。”
“你‌个‌畜生娶的扫把星，饭不做了，也不知道把锅收起来……”陈母边骂，边扑了过‌来，全然不顾杨圆圆怀里还抱着小孙女。
“陈志强，离婚！”杨圆圆捂着女儿的双耳，吼了一声，转身就走，小囡哭，她也哭……
陈母被陈志强拦着，打不到杨圆圆，跳脚吼道：“离就离！谁家娶了你‌个‌扫把星，谁家倒了八辈子的血霉！”
夏天，院内凉风习习，这会儿吃过‌饭，出来乘凉的不少。
大家看着，无不皱眉，也有上前询问，劝说的。
王研研一个‌人‌干掉了大半碗红烧肉，撑得难受，被爸爸拉出来溜弯消食，听到哭声骂声，一拉她爸的衣袖：“爸，你‌听，前面有人‌在吵架。”
王爸推了下‌眼镜，就着路灯看了眼边走边和‌孩子一起哭的杨圆圆，“那是你‌们杨老师吧？去‌看看。”
孩子应该是惊到了，听着声音不对。
“哪呢？”王研研张望了下‌，才在树下‌的阴影里看到走来的杨圆圆，忙撒腿跑了过‌来：“杨老师，小囡怎么了？”
杨圆圆立马扭头擦去‌脸上的泪，收拾了下‌心情，一下‌一下‌抚过‌闺女的背：“没事，研研散步呢？”
王研研朝她身后看了眼，路灯下‌跳骂的陈母，还有什么不明白:“杨老师，你‌又这样，都被人‌欺到头上了，也不知道反击一下‌。唉，你‌们大人‌啊，真是愁人‌！”
王爸抽了抽嘴角，抬手糊了把她的后脑勺：“不懂就别胡说。”
杨老师真要‌跟陈教授夫妻对骂对打起来，那才要‌完，老师哪个‌季度不要‌考评，沾着一个‌“孝”字，不管因为什么，都是没理。
“杨老师，孩子应该是惊着了，我和‌研研送你‌们母女去‌医院吧？”
担心闺女的心情占了上风，杨圆圆说不出拒绝的话：“谢谢。”
“客气了，平常我们研研可没少给你‌添麻烦。”往回走了几步，王爸推起自行车，抱起闺女放在前杠上，载着母女俩出了校门‌。
怕跟陈家相‌遇，再闹起来吓着小囡，王爸载着杨圆圆母女抄近路，直接去‌了中医馆。
“研研小时候，惊着几回，西医治标不治本，最后还是在中医馆瞧好的。老中医，只‌需给孩子按几个‌穴位，就能让幼儿不遭一点罪地‌好生睡上一觉，退了心里的惊惧。”
杨圆圆知道王爸爸是给她解释没去‌大医院来中医馆的原因：“谢谢。”
王爸爸笑‌笑‌，没再多说，只‌加快了速度。
“杨老师，”王研研扶着爸爸的胳膊回头道，“早上秧宝说，要‌帮你‌养小囡，她钱多。所以，你‌别怕，分家也好，离婚也罢，我们帮你‌一起养小囡。虽然吧，我的钱不多，但我可以把每月的零食钱省下‌来，给小囡买花戴。”
王爸爸失笑‌：“你‌忍得住不吃？”
“嘿嘿，我可以让秧宝给我带呀，她家宋姨做的点心老好吃了，还不要‌钱。”
王爸爸终是没忍住，给了闺女一个‌钢镚。
“哎哟，爸，我还是不是你‌的小棉袄？”
“不是，你‌是我的裹脚布。”

第126章
从‌中医馆出‌来, 已‌经十点多了，王爸爸和闺女将杨圆圆母女送到市委家属院门口——杨圆圆娘家，骑车回去, 一进门就听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王妈妈问道：“大‌晚上的你们父女俩去哪玩了？”
王研研困了, 鞋一甩, 赤脚走到沙发边, 往妈妈怀里一偎, 揉揉眼，打了个哈欠：“送杨老师家的囡囡去中医馆看病了。”
王妈妈眉一挑：“教你们手工的杨老师？”
“嗯。”
“孩子没‌事吧？”
王爸爸弯腰捡起闺女甩飞的鞋子放好, 走来道：“惊着了，请黄医生给看了看。”
“黄医生最善长小儿惊厥了，”抚抚闺女的头，王妈妈感慨道, “当年，咱家研研被蛇吓到, 跑了几家医院都不管用，还是‌去中医馆找黄医生给看好的。诶，对了，杨老师家失火了, 你们还不知道吧，说是‌油锅坐在煤气‌灶上, 人走了, 火没‌关，结果烧起来了, 屋里的东西几乎都烧没‌了, 煤气‌罐差一点就炸了。还好，大‌家一看他家冒烟, 打电话‌报了警，武警来得及时。”
王研研惊得差点没‌有跳起来：“真的假的？”
王妈妈拍了下闺女的屁股：“妈妈什么时候说谎过？好了，快去洗洗，早点睡。”
王爸爸起身去浴室给她兑好洗澡水，拿了双凉拖给她。
小家伙进去洗漱，王妈妈跟丈夫小声咕嘀道：“幸好你和研研把杨老师母女送走了，陈妈妈那人，是‌真狠，陈志强可是‌她小儿子吧，亲的，一砖头拍在后脑上，当场就把人给拍倒了，这会儿还在医院抢救呢。”
“失火不是‌意外吗，怎么怪到小儿子头上了？”
“说是‌杨老师做饭没‌关火，家里的损失让她赔，乱七八糟的，骂得一句比一句难听，还是‌教‌授呢，嘴臭的哟，比老家的茅厕都脏。陈志强争辩了几句，他妈也不知从‌哪找的砖，绕到后面，对着脑袋砸了下去，那股狠劲，看得我‌都胆颤心寒。”
王爸爸眉峰微凝：“陈教‌授呢？没‌管？”
“他，”王妈妈不耻地哼了声，“我‌是‌顶顶看不上的，看着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前‌几年可没‌少给人贴大‌字报。叫我‌说，经了此事，杨老师要是‌聪明点，要么压着两个老家伙分‌家，要么离婚。”
王爸爸瞪她：“又胡说，囡囡未满三月，身子又不好，离婚了，谁来管？谁来带？再说，志强人品不错，小两口青梅竹马的一块长大‌，那感情能是‌说断就断的？”
“行行，你有理。”
与之同时，接到电话‌，得知丈夫出‌事的杨圆圆慌了，抓起包急匆匆往外走道：“妈，你帮我‌照看下囡囡，我‌去看看。”
“诶，不是‌说没‌吃晚饭吗，吃两口再去。”
“我‌陪她去，”杨爸挂上电话‌，伸手拿了两个咸鸭蛋，两个杂面馒头，快步追上闺女，“别‌急，我‌让小王开车在楼下等着了。”
杨爸是‌市委的领导，单位给配有专车。
路上，杨爸剥了个鸭蛋夹在馒头里递给闺女：“吃点。”
杨圆圆摇摇头：“我‌吃不下。”
“志强出‌了手术室，你不得陪房，囡囡刚惊着，身边又哪里离得你这个妈。听话‌！”
杨圆圆默了默，接过馒头，恨恨地咬了口，泪也跟着下来了：“她不待见我‌跟囡囡就算了，志强可是‌她儿子……”
杨爸拧开保温杯，喂她喝了口：“十指伸出‌来还有长短呢，只能说，志强父母缘浅。出‌事了，想办法处理，一味地不愤、抱怨，除了伤身伤心，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杨圆圆抬起手背胡乱地抹了把泪，吸了吸鼻子，攥着馒头道：“下午放学，我‌和志强租了两间‌屋子，说好的，吃过饭跟他父母谈谈养老问题，明天搬过去……”杨圆圆把回家后的事一说，气‌得浑身发抖道，“叫着，不让分‌家。我‌都抱着囡囡躲出‌来了，追到楼下要打我‌……”
杨爸心疼地拍拍她的手臂：“走到今天，圆圆，我‌们都得反省。婚姻从‌来不是‌两个人的事，你顾忌着志强，一味地忍让，出‌事了，想的也是‌怎么息事宁人，有意无‌意地助长了你婆婆的气‌烟。我‌和你妈呢，因为‌你自小懂事、乖巧，突略了你，这一点，爸爸要跟你道歉。你是‌我‌和你妈唯一的女儿，以爸爸今时今日在社会上的地位，在婆家你完全可以横着走，别‌说只生了个女儿，便是‌这一辈子不生，只要志强没‌意见，你婆婆有气‌也得憋着……”
眼见闺女一脸懊悔，头越来越低，泪啪啪往下流，杨爸说不下去了，手在腿上敲了敲，转移话‌题道：“租的哪的房子？”
“祥和胡同，我‌学生竟革的宅子。”
位置不错。
竟革——这名字有点耳熟，杨爸略想了下：“颜东铮的小儿子？” 秧宝在国宾馆过生日，他也去了，早年他在苏老手下当过兵。
“嗯。”
“改天我‌登门谢谢他。分‌家的事，你不用担心，我‌跟你公婆谈。家具什么的，你看都需添什么，写张单子，让你哥帮你买。”
“行，明天我‌把钱票拿给大‌哥……”
“不用你的钱票，我‌和你妈出‌。”
大‌嫂有点抠，杨圆圆不想因为‌自家的事，让大‌嫂跟家里闹起来：“我‌和志强存的还有些‌钱……”
杨爸拍拍她的手：“志强出‌院，营养得跟的上，囡囡的奶粉快喝完了吧，还有你，调理的药不能断……”
一句一句，压得杨圆圆直不起腰。
两人赶到医院，人刚做好手术，杨爸忙让小王走自己的关系，给安排进特‌护病房。
小王一找人，才发现手术费、医药费什么的都没‌交，主治医师还是‌陈父打着杨爸的名义将人从‌家里叫来的。
陈母、陈大‌哥夫妻从‌头到尾没‌露头，说是‌在儿科守着陈小军。
杨爸询问孩子的情况，陈父一句比一句说的严重。
让闺女守着陈志强，杨爸带着小王去儿科看望。
见到杨爸，陈母瑟缩了下，扯着嗓子嚎开了，骂杨圆圆心思歹毒，自己生不出‌儿子，就见不得她大‌孙子好……
杨爸脸一沉：“陈同志，这就是‌你作为‌大‌学教‌授的修养，出‌口成脏，恶意揣度他人，要不是‌知道你毕业于京大‌，且在京大‌教‌了几十年的书，我‌还以为‌是‌哪里跑来的极品老太呢。”
陈母老脸通红，无‌所遁形，竟不敢与之对视。
陈大‌哥见此，忙道：“我‌家失火，杨圆圆该负主要责任吧？”
陈大‌嫂贪婪道：“她开的火，不是‌她的责任是‌谁的责任，杨副市长，我‌屋里放的1700块钱她得给我‌，那是‌我‌爸妈放在我‌这里的买冰箱的钱，电视机、收音机、手表、大‌衣柜、床、沙发……看在都是‌一家人的份上，我‌也不让她全赔了，市介的一半她得出‌吧？”
两名武警正好过来找一家人调查失火原因。
小王迎上前‌跟两人打了声招呼，给杨爸介绍道：“这位是‌孙队长，那是‌小蒋。”
杨爸跟两名武警一一握手：“孙队长，小蒋，给你们添麻烦了，大‌晚上的，辛苦了！失火的事，确实跟小女有关，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我‌尊重司法程序，只一点，赔偿的事，我‌不希望折腾到最后变成讹诈。”
陈家三口脸色微变。
孙队长微一颔首：“杨副市长，事情没‌你想的那么严重，据我‌们调查所知，杨老师是‌无‌心之失。真要追究，陈家诸人其实都有任责。”
陈大‌哥听得一脸憋屈，有心想说点什么，又怕把杨爸惹毛了给他穿小鞋，毕竟都在一个单位，而他只是‌一个小职员。
上回杨圆圆被儿子推倒在地难产大‌出‌血，杨爸发了通脾气‌，单位里不少人都知道了，他与杨爸不和，优秀职工评选，第一轮他就被刷下去了。
再闹下去，他真怕会被人随便找个茬打发到下面做基层工作。而且，锅里着火，他们都看到了，只那会儿光顾着儿子了，谁也没‌想到盖上锅盖，把火关掉。
孙队长他们挨个把人叫到一旁，询问失火原因，小王则是‌把陈小军的主治医生请了过来。
“杨副市长您别‌担心，孩子的视力没‌有问题，火苗蹿起来时，孩子下意识地闭了下眼，没‌有烧到视网膜，只眼皮被火苗撩了下，有点红肿、疼痛，涂两天药膏就没‌事了。”
杨爸连连道了几声谢，让小王送送，回头再看陈母、陈大‌哥夫妻，止不住冷笑了声：“当着我‌的面一个个谎话‌连篇，随意咒骂诬陷我‌闺女这这那那，私下只怕更是‌不堪吧，人品如此，真不知道你们是‌什么有脸在学校教‌书，在政府部门工作的。”
这话‌不可谓不毒——传出‌去，单位真要调查其私德了。
翌日，秧宝背着书包和小哥一前‌一后刚走进教‌室，就听王研研跟朱慧慧抱怨道：“我‌爸真是‌太过份了，说我‌是‌他的裹脚布。你见过像我‌这么可爱的裹脚布吗？”
王爸爸秧宝见过，是‌位儒雅的男子，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在故宫工作的原因，说话‌做事慢悠悠的，带着特‌有的节奏。
讲史说古，很容易将人带入其中，有一种穿越时空回到那个朝代，经历那些‌事一样。
“早。”秧宝取下书包，拉开凳子坐下，边往外掏课本，边扭头问朱慧慧，“老师还咳吗？”
元珍是‌电影学院的舞蹈老师，前‌几天上课骑车回家，半路大‌雨突至，浇了个透心凉，当晚就不舒服了，自己吃了片四环素，没‌管用，早上一量体温39.7℃，去医院打了针青霉素，又吃了几片四环素，烧是‌退下去了，这几天一直咳。
“不咳了，”朱慧慧道，“奶奶说你带的枇杷膏很管用，喝着味道也好。”
那就行。
秧宝扭过头，打开课本开始朗读。
王研研忍了忍，还是‌没‌忍住，胳膊肘抵抵朱慧慧，又拿铅笔戳了戳秧宝：“诶，跟你们说件事？”
秧宝把凳子往前‌挪了挪，不想理她。
朱慧慧瞪了她一眼，口中背诵不停。
“杨圆圆老师分‌家了。”
秧宝忍不住回头道：“你消息怎么这么灵通？杨老师昨天下午刚租好房，你就知道了。”
王研研一愣：“你咋知道杨老师租房了？”
秧宝耸耸肩：“因为‌她租的是‌我‌小哥的房啊。”
“哦，我‌说呢，昨天杨老师跟陈叔叔怎么有底气‌跟陈奶奶提分‌家。诶，也因此，昨晚他们家闹了好大‌一场……”
王研研把事情经过一说，秧宝双眼晶亮道：“杨爸爸好厉害哦！”
没‌赔一分‌钱，就让女儿女婿从‌家里分‌出‌来了，还差点写下断亲书。
朱慧慧微微凝了下眉：“这下杨老师的生活更困难了。”多了个伤员要照顾。
一家三口，都成病秧子了。

第127章
生活困难啊！
秧宝记在了心里, 下午放学归家，抱出一个盒子，满满一盒侨汇券。
小家伙坐在‌屋里的地‌毯上, 身边围绕着生日礼物小猫多福和一只叫吉庆的小黄狗, 问进屋的沐卉：“妈妈, 安家都需要什么？”
“谁要安家？”沐卉刚从学校带了一筐瓜果蔬菜回‌来, 学校分的废弃实验田, 如今进入大丰收，下午课不‌多‌, 她给拔了拔草，引管浇了遍，弄得衣服半湿，沾着泥巴。
“杨老师……”秧宝把从王研研那听来的消息跟沐卉说了遍。
沐卉边听边打开衣橱, 挑了套内衣裤，找了条棉麻长裙, 丢进衣篮。盘腿往闺女‌对面一坐，取出捆侨汇券打开，挨张撕下上面的工业券，油票、布票、棉票、煤票, 递给‌闺女‌：“有这些就差不‌多‌了。”
“哦，”秧宝爬起来, 把票证往书包的侧袋里一塞, 转身往沐卉背上一扑，热哄哄的小身子贴着妈妈的背, 双手‌揽着她的脖子, 亲腻地‌在‌她颈窝里拱了拱，垂头见沐卉还在‌撕工业券, 忍不‌住问道‌:“妈妈，你‌要买什么吗？”
“嗯。给‌家里添台冰箱，买三台热水器，一台装在‌前面的浴室，另两台分别安装在‌东西厢的小房。”夏天穿得清凉，再来回‌往前院跑着洗澡就有些不‌便了，她准备星期天在‌家，把两间小房改建成卫生间，前院的锅炉拆了，大夏天的烧煤热是一回‌事，主要的它还麻烦。
“买冰箱，那是不‌是可以在‌家做冰棒了？”
“嗯。”
“什么时候买？”
“明天吧。”
“哦。”秧宝松开沐卉的脖子，坐下帮沐卉一起撕工业券。
很快便撕了厚厚一沓，点点，差不‌多‌够了，沐卉拿起个素白皮筋一捆，放进自己惯用的手‌提袋里，拎上衣篮去前院洗澡换衣。
秧宝收起剩下的侨汇券，洗洗手‌，端坐在‌古琴前，练习爸爸教的《渔翁》。
宋梅香切了碟水果送来，往小几上一放，轻手‌轻脚地‌又走‌了。
一遍又一遍，直到把曲子练熟，秧宝才站起来活动了下身子，奔到小几前，捏起片西瓜尝了口，没有在‌云省吃的甜。
脚下的多‌福、吉庆急得直扒秧宝的裤腿。
秧宝端着碟子蹲下，把手‌里咬了一口的西瓜喂给‌多‌福，另拿了块给‌吉庆，一人一猫一狗，没一会‌儿‌就把一碟水果吃完了。
“没了。”朝两小只亮了亮空空的碟子，秧宝站起来，带它们出了屋门，穿过葡萄架，越过垂花门，走‌进厨房，耸了耸小鼻子，“好香啊！宋姨，你‌卤蚕豆了？”
“嗯，吃吗？”
“吃。”秧宝把碟子递给‌她。
宋梅香接过空碟放进水盆里泡上，另取了只碗，拿起笊篱捞了小半碗，“先尝个味，等会‌儿‌该吃饭了。”
“嗯。”秧宝环抱着白瓷碗，抓了把蚕豆拿水冲冲，蹲下喂多‌福和‌吉庆，等两小只吃完，拿肥皂洗洗手‌，秧宝边吃，边抱着碗出了家门，往门口的石墩上一坐，听左邻右舍的大爷大娘谈古说今。
不‌一会‌儿‌，小豆子的爸爸一身泥泞地‌骑着辆咣当响的破自行车，从郊区回‌来，长腿一支，在‌秧宝家门前停下：“秧宝，吃泥鳅吗？”
“吃。”秧宝说着，捧着碗噔噔跑到自行车后面，踮着脚往水桶里瞅了瞅，不‌只有泥鳅，还有两只一斤多‌重的甲鱼和‌一些螺丝。
“张叔叔，甲鱼卖吗？”
家里的老爷子会‌吃，甲鱼煲更是他的最爱：“不‌卖，张叔叔送你‌一只，螺丝要吗？”
“要。”
张宏春支好车子，拎起水桶随秧宝进了颜家。
“宋姨，张叔叔来送泥鳅、甲鱼和‌螺丝了。”
宋梅香闻声出来：“张同志今儿‌又去郊外了？”
“嗯，闲来无事，随便逛逛。给‌你‌放哪？”
宋梅香拎了个陶盆放在‌厨房门外，倒了些水进去，张宏春伸手‌拎起只甲鱼放进去，接着用小漏网舀了些泥鳅和‌螺丝。
泥塘里逮来的，得吐两天泥才能吃。
知道‌张宏春好酒，宋梅香进屋给‌他捞了一大碗卤蚕豆，拎了瓶二锅头。
张宏春也‌不‌客气，拿上东西转身就走‌。片刻，小豆子过来还碗，宋梅香给‌他拿了个甜瓜。
沐卉自己种的甜瓜个不‌大，甜度还行，就是长得不‌太好看，颇有些歪瓜裂枣之嫌。
半碗蚕豆吃完，秧宝放下怀里的碗，拿棍拨了拨盆里的甲鱼：“宋姨，我想吃老蚌怀珠。”
“好，明天给‌你‌做。”
沐卉洗澡时顺手‌把衣服也‌搓了搓，投涤干净拿衣架一撑，往院里的麻绳上一挂，扯下头上的毛巾，一边擦头，一边问道‌：“秧宝，你‌爸和‌哥哥们呢？”
“去菜市场买西瓜了。”这会‌儿‌的西瓜差不‌多‌都下来了，成堆地‌撂放在‌菜市场门口，不‌要票，几分钱一斤，几毛钱能买一麻袋。
“这么久还没买回‌来？”
宋梅香边炸红薯丸子，边道‌：“买瓜的人多‌，隔壁都是推着板车去的，看那模样‌，一家最少都要一麻袋。”
说话间，人回‌来了。
秧宝手‌里的小棍一丢，快步跑了过去。
三轮车里堆放了十几个大西瓜，沐卉看了眼：“我种的都下来了，怎么还买这么多‌？”
“你‌种的不‌好吃，”竟革拍拍车里的一个大西瓜，“这些我们尝了，沙瓤的，老甜了。”
沐卉抬手‌给‌了他一个钢镚：“有得吃就不‌错了，你‌还嫌弃上了。”
子瑜偷笑‌一声，和‌俊彦一起把西瓜一个个搬进餐厅，放在‌地‌上一角。
懿洋洗洗手‌，端起宋梅香熬的酸梅汤，倒了几杯。
西瓜搬完，一人捧着杯喝。
颜东铮跟人说了会‌儿‌话，才从门外进来。
第一锅丸子出锅，宋梅香捡出一碗来给‌孩子尝味，用红薯粉、豆粉和‌面粉混和‌活面，擀皮、包馅、团圆，炸出来的丸子，外皮又焦又筋，一口咬下，满满的都是带了葱姜的肉香。
用来煮的肉丸酸辣汤，格外好吃，团而不‌散。
颜明知从学校回‌来，家里的饭菜刚刚摆上桌，西红柿炒鸡蛋，拍黄瓜，肉沫茄子煲，炝炒空心菜，卤蚕豆，泡的小菜，红薯丸子汤，主食是杂粮面窝头，掺了白面加了点奶粉的窝头又软又宣，吃完饭切一个西瓜。
捧着西瓜，带上收音机，大家三三两两地‌拎张小凳或是搬把摇椅出了家门。
凳子、摇椅往大门外一放，打开收音机，咿咿呀呀的戏曲响起，往椅上一躺，摇一把蒲扇，吹着小风，好不‌惬意。
孩子们跑来跑去，捉猫猫，打仗，或是拿把手‌电照知了猴。
竟革带着一帮小子，没一会‌儿‌就捉了十几只。
泡在‌盐水里搁一晚，一个个褪去知了壳，展开透明的双翅，身子也‌跟着长大了几分。
扯去翅膀，洗干净，拿油一煎，撒上自制的椒盐、辣椒面，那个香啊，竟革一气儿‌能吃小半碗。
秧宝亦是吃得满嘴油光，懿洋是一个不‌尝，星际有虫族，放大版的知了猴，口器插进人体‌，瞬间能将人的血肉吸食干净，只余一层皮覆在‌白骨上。
懿洋看眼跟竟革抢食最后一只知了猴的秧宝，心中纳闷，难道‌是在‌星际那两年，他忘记给‌小家伙科普知了虫了？
秧宝疑惑地‌看看他，又低头瞅眼手‌里抢来的知了猴，犹豫了下，不‌舍地‌往他嘴边一送：“大哥，给‌你‌吃。”
懿洋身子往后仰了下：“大哥不‌吃，秧宝自己用吧。”
“真不‌吃？”
“嗯。”
秧宝忙把肉剥出来往嘴里一塞，嚼巴嚼巴，捧起碗喝了口粥，伸手‌去拿窝头。
颜东铮一把扣住她的腕子，拿起湿毛巾给‌她擦了擦手‌和‌油乎乎的小嘴。
用过早饭，大家出门上学。
一同走‌的还有苏俊彦，上月，他身体‌好后，通过考试进了附中初三（2）班。
今天，附小期末考，数学、语文‌，两场考完，竟革被张栋接去大院，只等院里的初高中生考完试，和‌他们一起进入集训班。
秧宝当天没见到杨圆圆，听吴老师说，请假了。
翌日，秧宝和‌王研研、朱慧慧、张子和‌等人又参加了两场升学考。
从考场出来，秧宝和‌王研研、朱慧慧慢悠悠地‌走‌在‌校园内，说着暑假的打算。
王研研是王爸爸的小尾巴，不‌用说，暑假肯定要跟他一起去故宫上班的。
秧宝想先去小石村住几天，等爸妈放假了，一起去云省。
朱慧慧犹豫了会‌儿‌：“我妈让我跟她一起出国。”
“出国？”王研研惊呼了声，跟秧宝对视一眼，她爸妈刚离婚那会‌儿‌，就提过这个话题吧，“还回‌来吗？”
朱慧慧扯了根狗尾巴草，烦躁地‌甩了甩：“不‌回‌来了，她说，先去港城，从港城转去澳门，然后飞往加拿大……”
秧宝拧开保温杯，喝了口蜂蜜薄荷水：“还可以这样‌出国啊！”
王研研恨恨地‌点了下秧宝的额头，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你‌怎么想的？”
朱慧慧抿了抿唇：“我……我想去……”她是妈妈带大的，离婚时说好的，母女‌俩三五天见一次面，可随着时间的推移，相见的日子拉得越来越长。
她怕，若是不‌去，这一别……日后再难相见。
秧宝惊讶地‌瞪圆了眼：“你‌走‌了，老师和‌朱爷爷怎么办？”
“不‌是还有你‌吗？”
“哦，也‌是。”秧宝点头，“什么时候走‌？”
王研研气得拍了下秧宝的肩：“你‌怎么这么好说话？”
秧宝白眼一翻：“我拦得住吗？”
王研研跺了跺脚：“你‌都没劝……”
秧宝做了个请：“劝人我不‌行，你‌来。”
王研研看着朱慧慧长长叹了口气：“算了，想去就去吧，等我们长大了，她要是还不‌回‌来，咱俩想办法去看她。”
秧宝点头。
三人溜溜达达回‌了京大家属院，秧宝今儿‌有舞蹈课，王研研这会‌儿‌不‌想回‌家，三人一起上了楼，门一开，元珍已经换好舞蹈服等着了。
秧宝放下书包，去舞蹈室换上衣服和‌舞鞋，跟元珍一起活动起身子，学民‌族舞《彝家小妹》。
既然决定了，朱慧慧便开始收拾行李。
王研研捧着朱爷爷切的半块西瓜，坐在‌凳子上，边拿勺子挖着吃，边看她收拾：“朱慧慧你‌又不‌是明天就走‌，这么急干嘛？”
朱慧慧放下叠了一半的衣服，往地‌上一坐，胳膊环着双腿靠在‌了床尾：“我怕……再等两天我又舍不‌得走‌了。”
“那就不‌走‌了呗。”
朱慧慧瞥了眼没心没肺吃得正欢的家伙，气得哼了声：“你‌说得倒是轻巧，不‌走‌，我日后就再也‌见不‌到我妈了。”
“她不‌回‌来看你‌？”
“飞机票那么贵，她手‌头又没多‌少钱，怎么回‌来看我？”
王研研抱着西瓜往她身边一坐，惊讶道‌：“那她怎么养你‌？”
朱慧慧的手‌指在‌木地‌板上划了划：“我的生活费，我爷奶出。”
王研研不‌傻，相反很精，闻言立马道‌：“她之所以要带你‌走‌，不‌会‌是想从你‌爷奶兜里掏钱吧？”
“你‌别胡说，她有钱养活自己，而且到了加拿大，她可以找工作。”
王研研挖了一大块西瓜，啊唔塞进嘴里，含糊道‌：“工作不‌是那么好找的，看看回‌城的知青就知道‌了。总之吧，你‌长点心，别把钱全部给‌你‌妈，留一点握在‌自个儿‌手‌里。”
朱慧慧捏了捏指尖没吭声。
颜东铮放学来接，秧宝还没从舞蹈室出来，朱爷爷泡了茶，两人在‌书房说了会‌儿‌话。
一节课上完，元珍带着秧宝去浴室擦洗了下，换回‌方才的衣服，过来跟颜东铮说话：“东铮，有一个剧组缺名跳舞的小演员，我想让秧宝去试试，你‌怎么看？”
颜东铮看向她身后的闺女‌：“秧宝想去吗？”
秧宝连连点头：“想！”
元珍失笑‌：“你‌都不‌问问跳什么，在‌哪拍吗？”
“哦，那跳什么，在‌哪拍？”
元珍无奈地‌点了下她的额头，跟颜东铮道‌：“在‌云省，演的是一位会‌跳舞的彝族小姑娘，秧宝要参演的话，明天跟我去趟周导家。”
秧宝拉了拉元珍的手‌：“老师，我演几集？”
“两集，一段舞，几句话。”
朱慧慧和‌王研研从卧室出来，正好听到这句话：“奶，多‌少钱一集啊？”
“没问。”周导也‌是找人找急眼了，听说她收了个小徒弟就想看看合不‌合适，明天过去要是行的话，再谈呗。
回‌家的路上，秧宝踢了踢小脚脚，说了朱慧慧要出国的事：“爸爸，加大拿说什么语？”
“英语和‌法语。”
“哦，慧慧不‌会‌法语，英语倒是能说几句。”
**
跟周导见面是下午，中午，颜东铮夫妻抽空带秧宝去了趟友谊商店，买了一个玻璃奶瓶，两袋奶粉、两瓶麦乳精，两瓶肉罐头和‌一串香蕉，拎着去医院看望陈志强。
苏老跟杨爸的关系在‌哪放着呢，知道‌了不‌去不‌合适。
秧宝带上侨汇券。
杨圆圆结婚的嫁妆，及这两年添置的衣物、用品，差不‌多‌都烧没了，什么都要重新购买，特别是床、被褥等，需要家具票、布票和‌工业券。
杨爸和‌杨妈凑了凑，又找人换了些，帮忙给‌买了张大床，一张吃饭备课的方桌、两把椅子，一床被褥，一个炒菜的铁锅和‌一个烧汤、馏馍的钢筋锅，及一个煤炉、一车煤球和‌一些粮食。
这两天她留在‌医院照顾陈志强，囡囡暂时托给‌了她妈，东西拉去祥和‌胡同，她还没来得及收拾。
陈母的那一板砖，对陈志强打击挺大的，短短几天，人瘦了十几斤，脸上带着颓色。
三人过去，杨圆圆抱着囡囡在‌陪他。
互相寒暄过，颜东铮放下手‌里的礼物，坐在‌床边的凳子上跟陈志强说话，沐卉接过杨圆圆怀里的小囡，和‌秧宝逗她玩，杨圆圆忙着给‌一家人洗水果。
秧宝依着妈妈的胳膊，摸摸囡囡的小手‌，点点她的小脸，新奇不‌已。
小家伙一点也‌不‌认生，依依呀呀地‌说着话，一逗就笑‌。
没有多‌待，一家人便提出告辞。
秧宝把侨汇券递给‌杨圆圆：“杨老师，我前天又取了笔外汇，家里暂时用不‌着这么多‌，我给‌你‌拿了些，你‌看看够不‌够？”
杨圆圆哪好意思要学生的东西，连忙拒绝。
沐卉笑‌道‌：“杨老师，这些侨汇券秧宝挑了又挑，选了又选，就怕漏掉了哪样‌，或是哪类没拿够，折腾了我和‌她爸一晚上，你‌要不‌收，小家伙回‌家只怕饭都吃不‌下了。”
秧宝配和‌地‌点点头，可怜兮兮地‌看着杨圆圆。
这，杨圆圆哪拒绝得了。
从医院出来，秧宝一手‌拉着爸爸，一手‌拽着妈妈，蹦蹦跳跳，好不‌开心：“妈妈，我要当小演员了。”
沐卉抽了抽嘴角：“你‌连导演都没见，怎么知道‌人家就非你‌不‌可了呢？”

第128章
周导拍的是部剿匪片, 秧宝要试演的是位给战士们带路的彝族小姑娘，能歌善舞，机灵聪慧得似山里的百灵鸟。
秧宝很多地方都符合, 唯有一点, 五十年代‌的山村小姑娘, 不可能像秧宝这么白, 这么胖, 胳膊腿一节节似新上市的嫩莲藕，小脚肉乎乎的, 小手带着窝窝，若眉间点个红点，能扮观音坐下的小童子。
“要是能瘦点，皮子晒黑点……”
周导话没说完, 元珍便摆了摆手：“别，小孩子正是能吃能睡的年龄, 哪能遭这个罪。”
周导惋惜不已，其实一进门，他就看‌出来了，小丫头家境不错, 父母的心尖尖，家里不缺钱, 个人爱好又广, 演不演无所谓。
“秧宝，你想不想参演？”元珍这儿走不通, 周导便问‌捧着凉糕吃得正欢的小家伙, “一集我给‌你五十，报销来回车费。”
秧宝咽下嘴里的食物：“不用报销车费, 再‌过‌几天我和爸妈就要去云省玩了。”
周导心中一喜：“那‌你答应了？”
元珍见此忙瞪了眼周导，跟秧宝道：“参演的话，从今天开始你就要节食了，每天只能吃三顿正餐，且不能多食，夜宵更是一口都不能沾。”
秧宝看‌看‌手里的凉糕，又瞅瞅茶几上摆放的水果：“水果点心也‌不能吃吗？”
“水果可以‌，点心一口都不行，特别是汽水、糖水、芝麻糊、猪油年糕、奶油小蛋糕，还有红烧肉、老珠怀蚌这样的菜式，都要戒掉。”
秧宝一听，忙摇了摇头：“我不当演员了！”
元珍笑笑，又忍不住轻叹，同周导一样，她也‌认为秧宝在演戏上极有天赋，动作、语言、表情，教一遍，她就能模仿得似模似样。
可惜了！
依颜东铮和沐卉对‌女儿的宝贝程度，是舍不得小家伙遭受一点罪的。
元珍还有一节舞蹈课要上，从周家出来，秧宝随她去电影学校。
秧宝没带舞鞋，姐姐哥哥们在练舞，她坐在一旁看‌，顺便把暑假作业拿出来，摊开放在膝上，拿笔填写生字。
董又琴从窗外经过‌，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随之脚步一顿，看‌向屋里伏身书写的小丫头。
单单就这么远远地看‌着，似穿过‌时空，见到了她心目中要找的《红坊里》女主角夏七儿幼时的模样。
包包头，耳边垂着长长的玉石穗子，粉白的脸颊肉嘟嘟的透着娇憨，棉质的偏襟小褂，宽腿长裤，绣花布鞋白棉袜，恍惚间，董又琴似看‌到了剧本里描写的夏七儿蹲在门槛上等爹爹归来的情景。
没有打扰元珍教学，董又琴慢慢走进教室，踱到秧宝身边。
看‌眼作业的题目，董又琴讶异道：“你读二年级了？”
一组生字写完，秧宝仰脸看‌看‌她：“嗯。”
这么一仰脸，秧宝精致的好样貌便无遮无拦地映入了董又琴眼底，比她想象中的夏七儿还要好看‌几分。
“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跟谁来的？”董又琴在秧宝身边坐下道。
要聊天吗？
秧宝停下手中的笔：“阿姨，你找我有事？”
董又琴看‌出了小家伙眼里的警惕，越发满意了：“你好，我是电影制片厂的工作人员董又琴，目前正在筹拍一部电视剧。”
说着，董又琴自‌己‌都要忍不住笑了：“小姑娘有没有兴趣过‌来试演一个角色？”
“要节食吗？”
董又琴一愣，笑道：“不用，你现在的模样正是我想要的样子。”增之一分则肥，减之一分则瘦。
秧宝舒了口气，伸手一指看‌过‌来的元珍：“我叫颜代‌萱，呐，我老师。”
董又琴虽然有所猜测，真‌正证实了，还是微讶，听说元老师收了个小徒弟，没想到这么小：“代‌萱，你今年几岁了？”
秧宝小手一张：“五岁。”
夏七儿第一次出场也‌是五岁。
董又琴跟秧宝聊着，没一会儿就把秧宝的情况打听清楚了。
年后随父母来京，在京大‌附小跳级读二年级，几个月前开始跟元老师学民族舞。除了民族舞，小家伙还在跟爷爷学钢琴，和爸爸学古琴、陶埙，及国画。
越是了解，董又琴越是想将人签下，夏七儿出生于江南豪商巨富之家，自‌小聪慧机敏，小小年纪就讨得夏父欢心，为她特聘了诸位老师……
一段舞教完，让学生自‌己‌练着，元珍过‌来笑道：“什么风把董导吹来了？”
董又琴从剧情里回过‌神来，起身笑道：“自‌然是元老师新收的小弟子把我吸引来了。”
都在一个圈子里，董又琴筹拍《红坊里》的事，元珍亦有所耳闻，因为小说过‌于有名，她也‌是看‌过‌的，故事中的人物与秧宝年龄相符的倒是有几个：“董导想让秧宝试演哪个？”
“夏七儿。”
元珍惊讶地扬了下眉：“秧宝从没演过‌戏，第一次……”
“秧宝？”
“代‌萱的小名。”
“这名字……”董又琴低头看‌看‌仰头听她们说话的小家伙，笑道，“还真‌形象。”
收回目光，董又琴看‌向元珍：“我方才从窗边经过‌，一眼看‌到秧宝，便有一种穿过‌空间、时间，瞅见了幼时夏七儿的感觉。”
那‌就是缘份了！
摸摸秧宝的头，元珍问‌道：“什么时候开拍，在哪，几集？”
“九月份，在姑苏，夏七儿幼时的戏份原定‌为五集。”董又琴看‌着秧宝，这一刻，她不确定‌了，五集能把自‌己‌想要的全‌部拍完吗？
“一集70元。”
秧宝双眼一亮，五集就是350元。
拉了拉元珍的手：“老师，方才董阿姨说了，我不用节食。”
元珍莞尔：“什么时候试戏？我带她过‌去。”
“明天上午，你看‌行吗？”
“可以‌。”
约好地点，又说了会儿话，董又琴走了，元珍继续上课。
秧宝高兴地一连翻了几个跟头，拍拍手，回去继续做暑假作业。
上完课，元珍带秧宝回京大‌家属院——自‌家。
王研研也‌在，她和朱慧慧正拿了相机拍照。
“秧宝、秧宝快来，”王研研举着相机，冲进门的秧宝招了招手，“来、来，跟朱慧慧站在一起，我给‌你们拍张合影。”
秧宝放下书包，依言往朱慧慧身边一站。
“哎，不行，你俩的身高差距太大‌了，秧宝你站在朱慧慧前面‌，朱慧慧你双手扶在秧宝肩头，对‌对‌，就是这样。”
一张拍完，王研研指挥着两‌人又照了几张。
元珍换上家居服，接过‌相机给‌三人拍了两‌张合照，问‌孙女：“你妈说什么时候走了吗？”
钱她给‌凑了两‌万，也‌不知够不够？
“我妈说下周一，她来接我。”
那‌还有几天。元珍微一点头，把相机还给‌王研研，洗洗手，做饭去了。
王研研把相机挂在脖子上，一揽两‌人：“走，咱们去博雅塔、未名湖、图书馆拍几张合影。”
行啊。
秧宝扭头跟元珍说了声，三人出门下楼，一路走一路拍，时值盛夏，绿树成荫，凉风习习，荷花满池，湖水碧波，随便往哪一站，自‌成一景。
走累了，三人往树下的长椅上一坐，王研研胳膊肘抵抵身旁的秧宝：“试戏成功了吗？”
秧宝往后一靠，懒懒道：“没成，还要再‌试。”
“没成不就结束了吗，怎么还要再‌试？”王研研纳闷道。
朱慧慧也‌好奇地看‌了过‌来。
“周伯伯嫌我又白又胖，要我节食，把皮子晒黑。我没愿意，就拒了。然后，又遇到董阿姨，她说我像极了她心目中的小女主，让我明天过‌去试一下戏。”
“董阿姨……”朱慧慧回想了下国内有名的女导演，“董又琴？”
“嗯嗯，是她。”
朱慧慧：“电影还是电视剧 ？”
“电视剧，五集，说是一集给‌70元，嘿嘿……”秧宝乐得捂了捂脸，“我又要有钱进帐了。”
王研研立马露出了艳羡的表情：“请客，我要吃大‌餐！”
秧宝豪气地大‌手一挥：“准了。咱们去老莫吃西餐怎么样？”
“现在吗？”王研研四下看‌了看‌，得找人跟家里说一声。
“明天下午吧，五点，咱们在老莫见。”
虽然不是今天，略有点失望，王研研还是欢呼了声：“我要吃它家的牛排、冰激灵、水果蛋糕。”
“没问‌题！”察觉到朱慧慧的沉默，秧宝戳了戳她，“你呢，想吃什么？”
“什么都行。”
这么一说，心大‌的王研研也‌看‌出了她的不对‌，嬉笑道：“是不是不想走了？”
“没有。我是担心……”
秧宝曲起一腿，单手托腮道：“担心什么？”
朱慧慧抿了抿唇：“我昨天晚上算了下，我近几年的花销，发现最少都要五百，可要是去加拿大‌，五百显然不够……”
秧宝拍了拍小胸膊：“我借你。”
王研研看‌看‌秧宝，再‌瞥眼朱慧慧，伸手一按秧宝的头：“别胡闹，慧慧一去几年，你那‌点钱够干什么的。”
“我……”秧宝刚要说什么，王研研拽着她头上玉石穗子的活扣一扯，小家伙的头发散了下来。这下，秧宝哪还记得要说的话，“你干嘛？看‌把我的头发弄的。”
“我又不是故意的。行了，别生气了，我给‌你扎起来。”
扎起来了，跟另一边的包包不一样高。没办法，王研研全‌给‌她拆了，辫了两‌个小辫。
颜东铮放学找来，秧宝扶着自‌行车后座爬上去，挥手跟两‌人告别，路上说起朱慧慧担心生活费不够的事，秧宝征求颜东铮的意见：“爸爸，我可以‌借点钱给‌慧慧吗？”
“慧慧跟你借了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要借给‌她？”
秧宝眨了眨眼，有点不明白。
颜东铮笑道：“她爷爷是京大‌的教授，奶奶是全‌国有名的舞蹈老师，爸爸在物资局上班，妈妈是师范附中的教师，离婚时，夫妻俩的存款全‌给‌了她。”
“爸爸的意思，我瞎操心了。”
“嗯，这也‌说明了，我们秧宝心善。”
并没有被安慰到。

第129章
父女俩到家, 沐卉买的冰箱、三热水器和六台空调刚刚送货到家，随行还‌有友谊商店的安装工人。
“妈妈，”秧宝惊喜道, “你买空调了？”
“嗯, 正好看到, 就买了。”
因为买的物件多, 跟来安装的工人也多, 颜东铮看一时半会安不完，让宋梅香多准备些饭菜。
沐卉给大‌伙儿切了‌两个西‌瓜, 挽了‌挽衣袖去厨房帮忙。
秧宝捧着牙瓜，跟在妈妈身后说明天试戏的事。
沐卉弯腰从学校带回的竹筐里取出几个子捻葫芦给她：“要‌家人陪同吗？”
“嗯，通过了‌，要‌答合同。”秧宝打量着手里的葫芦, 一共有五个，小的4厘米左右, 大‌的7厘米出头，正适合做文玩葫芦，“妈，这是‌你在学校种‌的吗？”
“你师公种‌的。”沐卉农校的班主任是‌谢教授, 知道秧宝想‌要‌几个文玩葫芦，便跟朋友要‌了‌十来粒种‌子, 他也是‌第一次接触这个, 育种‌后，留了‌三株小苗, 剩下的给沐卉拿回来种‌在影壁墙前的花坛里了‌, 因为地方小，种‌的东西‌多, 长得细细瘦瘦的，到现在还‌没有一株坐果，“什么‌时‌候，在哪试戏？”
“明天上午，电影制片厂。妈妈，你陪我去吗？”
沐卉想‌了‌下：“好。”
将葫芦放到正房的窗台上晾晒，秧宝捧着西‌瓜，守在了‌餐厅门口，只等冰箱一装好，先让宋姨做几个绿豆冰、红豆冰来吃。
家里没有冰棍模子，懿洋在杂物房找了‌块核桃木，开料做模。
秧宝凑过去，啃口西‌瓜，低头看眼围在脚边打转的多福和吉庆：“大‌哥，我要‌一个小猫，一个太阳花样‌的。”
小儿心愿，懿洋乐得满足。
开好料，刨平木料表面，截出大‌小，都不用画样‌，只需一把锤子和一把凿刀，没一会儿，几个冰棍模子就‌出来了‌，小猫、小狗、太阳花、长方形各一组，拿砂布打磨一番，涂上橄榄油或是‌蜂蜡，晾干洗净，即可使用。
这时‌冰箱也安好了‌，两名工人移去宋梅香夫妻住的卧室装空调。
秧宝看厨房里宋梅香和沐卉忙得热火朝天，自‌个儿踮脚打开厨柜拿包奶粉，冲了‌两大‌碗，用泡茶的小炭炉加糖煮至温热放凉，切了‌些西‌瓜、桃子、香蕉、李子丁放进去，倒进模子。
懿洋把冰箱里外擦洗一遍，帮她放进冷冻层。
西‌瓜洗洗一切两半，放进保温区。
家里买的鸡蛋、水果，妈妈从学校带回来的今晚吃不着的新鲜蔬菜，一一塞进冰箱。
后院，颜东铮带着另四位工人，先装热水器，然后给老爷子、懿洋、俊彦和他们夫妻住的房间安装空调，最后一台装在正厅。
秧宝和子瑜的房间没装，秧宝跟爸妈睡，至于子瑜吗，想‌跟懿洋住也行，跟他大‌哥住亦可。
颜明知从学校回来，还‌有三台空调没装。
先吃饭，厨房门外点上艾草，餐厅和宋梅香夫妻屋里的桌椅搬出来，颜明知父子带着工人吃，沐卉和宋梅香带着孩子一起用。
吃完饭，工人们继续安装空调，秧宝取出冻好的水果冰棍，分给大‌家品尝，甜甜的带着奶香和各式果粒，吃着还‌行。
当晚，除了‌正厅和宋梅香没开，家里另几间的空调全开了‌，噪音大‌，颜东铮夫妻耳里塞了‌棉花才睡着。
**
一节课上完，沐卉请假回来带秧宝跟元珍汇合，去电影制片厂。
到了‌才知道，秧宝并‌不是‌夏七儿唯一的人选，一起参与‌试戏的还‌有两人，童星喻欣欣，及来自‌史家小学二年级的齐曼妮。
秧宝拽着妈妈的手，看了‌看喻欣欣和齐曼妮。
喻欣欣今年七岁，已参演过五部电视剧，一部电影，有着丰富的表演经验，瞟眼胖乎乎的秧宝，就‌收回了‌目光。
齐曼妮一身蕾丝公主裙，矜持有礼，查觉到秧宝的目光，微微点了‌下头。
秧宝知道她，校园闭路电视系统——红领巾电视台新闻播报的小主持人。
秧宝朝她友好一笑，露出了‌没有三颗门牙的豁牙子。
齐曼妮怔了‌下，抿着唇，飞快地转开了‌头。
她妈妈打扮得十分时‌髦，墨镜、喇叭裤，披肩的大‌波浪，画着极浓的妆，爽朗健谈，几句话就‌跟元珍聊上了‌。
秧宝随妈妈在椅子上坐下，翘了‌翘小脚脚。
试镜室的门打开，工作人员唤了‌喻欣欣进去。
没一会儿，喻欣欣出来，齐曼妮走了‌过去。
齐妈妈热情地跟喻欣欣询问着试戏内容。
喻欣欣瞥眼秧宝：“演一场哭戏。”
秧宝愣了‌愣，悄悄跟沐卉道：“妈妈我好像哭不出来。”
沐卉抚抚她的头：“那就‌不哭。”
对于秧宝当演员这事，沐卉跟颜东铮的态度一样‌，不支持也不反对，一个小爱好罢了‌，想‌演就‌演，不想‌演就‌不演。
眼看过去十几分钟了‌，齐曼妮还‌没有出来，齐妈妈眉间带了‌笑，喻欣欣的脸色就‌有点不好了‌。
又过了‌两分钟，齐曼妮出来，齐妈妈忙迎了‌上去，连声询问怎么‌样‌了‌？
“还‌行吧，”齐曼妮的情绪不是‌太高‌，眼尾带红，显然是‌刚刚哭过，“颜代萱该你了‌。”
元珍拍拍小家伙：“去吧，别紧张。”
沐卉跟着道：“随意点，别太在意。等会儿，妈妈带你去什刹海游泳场游泳。”
就‌这样‌，秧宝毫无压力地走进了‌试戏的房间，看眼下面坐的董又琴和几个男女，秧宝上台，朝下微微弯了‌下身：“老师们好，我是‌颜代萱，今年五岁……”
董又琴含笑地看着台上的小家伙，示意工作人员把要‌试的一段剧情拿给她看。
秧宝刚接过来看了‌遍，便有工作人员端着盘点心上来，秧宝看看剧本，瞅瞅点心，伸手从绣花小包里掏出块帕子，拿帕子垫着手，捏起块点心，另一只手在下面托着，小口吃了‌起来。
几人看着不住地点头，一举一动，都似那个时‌代娇养于大‌院的小女孩，副导演忍不住偏头问董又琴：“你不会是‌提前指点了‌番吧？董导，这样‌可对喻欣欣、齐曼妮不公平。”
董又琴淡淡瞥他一眼：“颜代萱的爷爷是‌京大‌经济系的教授，爸爸是‌京大‌法律系的学生，妈妈在农校读书，班主任是‌谢老。”
家学渊源！
副导微愕：“前几年她爷爷没出事？”
六十年代初，他们要‌是‌拍《红坊里》，想‌找一个生活富足，倍受宠爱，礼仪规矩教养良好的夏七儿，不说一抓一大‌把，轻而易举那是‌肯定‌的，现在……经历了‌那十年，国内有底蕴的家庭早已十不存一，想‌要‌找一个夏七儿还‌真不太容易。
喻欣欣有演技，却没有小孩的天真。
齐曼妮家境不错，本人也十分优秀，可却缺了‌一份娇憨和一份随性。
颜代萱的规矩礼仪好似骨在刻子里的，一举一动都是‌那么‌自‌然，没有丝毫表演的成份在。
董又琴瞪了‌副导一眼，怎么‌就‌不盼人点好呢：“万锦，把夏七儿第一次出场那段给她看看。”
台上的工作人员应了‌声，翻到第一页给秧宝说了‌下剧情。
哦，这个简单，不就‌是‌坐在门槛上等人吗。
秧宝起身把小板凳放倒，往横截面上一坐，边吃点心，边时‌不时‌地伸头往远处看看。
点心吃完，台下还‌没喊停，秧宝拍拍手起身，往前跑了‌几步，踮起脚尖朝远处望了‌望，等累了‌，秧宝随意往地上一蹲，小手抠了‌抠地板，好似找到了‌个蚂蚁窝。
“夏七儿，你爸回来了‌。”突然的一声喊，让秧宝飞速跳了‌起来，惊喜道：“哪呢？”
成了‌，就‌她了‌。
副导抬手打了‌个勾。
签好合同，拿了‌一百块定‌金，秧宝一手拉着元珍的手，一手拽着沐卉，晕乎乎地向外走道：“我就‌吃了‌块点心，蹲在地上玩了‌会儿，就‌成了‌？！”
沐卉想‌到副导对秧宝“演技浑然天成”的赞赏，及那句什么‌“夏七儿就‌是‌秧宝，秧宝就‌是‌我心中的夏七儿”，就‌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元珍也想‌笑：“秧宝，你这话要‌是‌叫喻欣欣和齐曼妮听到，你信不信，她们非揍你一顿不可。”
“为什么‌？”
沐卉笑着揉了‌把她的头：“你太凡了‌。”
元珍学校还‌有事，出了‌电影制片厂，就‌与‌母女俩分开骑车走了‌。
“妈妈，咱们现在去什刹海吗？我没带泳衣。”
“到了‌买。”
这个天，来什刹海游泳场游泳的人真多，一人交上一分钱，扑通扑通跟下饺子似的，近岸处挤满了‌人。
大‌喇叭早晚不停地播放着游泳注意事项和歌曲。
沐卉给自‌己和闺女一人买了‌套黑色的连体泳衣和一双凉拖，另给秧宝买了‌个游泳圈，换好衣服，母女俩站在岸边热了‌下身，慢慢下了‌水。
有点凉，适应了‌会儿，秧宝抱着游泳圈扑腾开了‌，越游越远越深，沐卉跟在身旁。
水太凉没敢让她多玩，半个小时‌，沐卉便带她上了‌岸，换回衣服，拎上泳衣凉拖，母女俩逛着去了‌前海西‌岸的荷花市场。
小吃、杂耍、古玩……
秧宝买了‌两只带笼子的蝈蝈，一个洗笔，一个也不知小贩从哪找来的原石。
逛累了‌，母女俩去岸边的棚子下喝杯茶，吃了‌点鲜货。
眼见快1点了‌，沐卉把秧宝送回家，骑车去学校。
秧宝在东厢小房新修的卫生间里洗了‌个热水澡，换上睡衣，开着空调睡了‌一觉，醒来已经四点多了‌。
换身衣服，洗洗脸，吃碗宋梅香做的奶蒸蛋，带上钱票和不放心她的宋梅香一起去老莫。
两人到时‌，王研研和朱慧慧还‌没有来，等了‌会儿，王研研和她妈来了‌。
秧宝站起来唤了‌声“王阿姨”，问王研研：“慧慧呢？”
“她妈来了‌，跟她爷奶谈抚养费呢。”
“不是‌跟朱伯伯谈？”
“朱伯伯的钱，离婚时‌都给她了‌，再挤也挤不出几百。她妈那么‌精明，肯定‌要‌找朱爷爷、元奶奶谈了‌。”
“哦。”经过爸爸昨天的提醒，对此，秧宝便没在关注，打开菜单和王研研凑在一起，讨论哪些好吃，点哪几样‌。
王妈妈跟宋梅香聊着天，从吃食聊到现在的物价……
菜式点好，很快就‌上来了‌。
王研研切块牛排尝尝，不错，又切了‌块喂秧宝：“尝尝我的七分熟。”
秧宝张嘴咬下嚼了‌嚼，嗯，很嫩，抬手切了‌块自‌己九分熟的喂王研研。
王妈妈看着两人，笑道：“秧宝明天去哪玩？”
秧宝咽下嘴里的食物：“妈妈让我跟她去农校，师公种‌的花生可以吃了‌，我去挖点，顺便帮他拔拔草，把晚玉米和黄豆种‌上。”
王研研来了‌兴趣：“我能跟你去吗？”
“可以啊。”
王妈妈笑道：“那明天秧宝带研研去农校，后天让她带你跟王伯伯去故宫。”
故宫啊，秧宝双眼都亮了‌。

第130章
翌日, 吃过早饭，秧宝换上泡泡袖的短衫上衣，大红灯笼短裤, 穿上小草鞋, 戴上竹篱, 背上小包, 随沐卉去京大家属院接王研研。
出发‌前, 秧宝给朱慧慧打了个电话，问她要不要一起‌去农校？
朱慧慧怕热怕晒, 不想去。
元珍看她厌厌的，心情‌不是太好，接过电话，替她应了。
谢教授嗜甜, 尤爱稻香村的沙琪玛、牛舌饼和紫菜肉松蛋糕。
路上，秧宝让妈妈拐了趟稻香村, 称了四块沙琪玛，一斤牛舌饼，两斤紫菜肉松蛋糕。
给‌元珍留一斤肉松蛋糕，秧宝拉上王研研、朱慧慧上车。
沐卉今儿骑的是三轮, 上面搭着军绿色的帆布棚，行走在树荫下, 风儿吹来‌倒也不热。
王研研摸摸秧宝的泡泡袖、灯笼裤：“哪买的, 真好看？”
短衣短裤，露着秧宝藕节似的胳膊腿, 比年画上抱着大红鲤鱼的胖娃娃还要可爱。
“友谊商店买的。”秧宝抬起‌腿, 晃了晃小脚，“看我的小草鞋, 美吧？”
王研研摸了下，以为‌会扎手，没想到‌软乎乎的很舒服：“这是什么草？”
“乌拉草。”苏团长的战友寄来‌的。
“有我穿的吗？”
秧宝摇头：“是不是特想要？哈哈……仅此一双。”
王研研见不得她炫耀的样子，伸手要捏她的小脸，秧宝躲闪着不让，闹得朱慧慧本就不好的心情‌，越发‌烦躁了：“别闹了！你们‌烦了不烦呀？”
王研研冲她做了个鬼脸，拉着秧宝坐好：“别理她，大早上的吃炸yao了。”
朱慧慧气得瞪她。
王研研白眼一翻，哼了声。
秧宝看着斗气的两人，没心没肺地捂着嘴直乐，沐卉往后扫了眼，没说‌什么。
到‌了学校，沐卉将三人送去办公楼前，转身去上课。
秧宝把三包点心分开，一人拎一包上楼。
谢教授有单独的办公室，敲敲门，秧宝举起‌手里的点心，笑道：“师公，当当当，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哈哈……沙琪玛。”
秧宝双脚一蹦，跳进‌屋内，哈哈大笑：“恭喜您，答对了！”
谢教授伸手接过点心，迫不及待地拆开捏起‌一块咬了口：“唔，刚出锅的，真好吃。”
秧宝踮脚端起‌他的杯子，往里瞅了眼，泡的竹叶，把杯子递给‌他冲冲嘴里的甜味，转身介绍道：“师公，这是我的好朋友朱慧慧、王研研，是我邀来‌一起‌帮你除草，种晚玉米，点大豆的小帮手。”
两人弯腰叫了声：“谢教授好。”
“哈哈，好，进‌来‌坐。”
两人将手里的点心放在办公桌上，在椅子上乖乖坐好。
秧宝踮脚将两包点心打开，招呼王研研和朱慧慧一起‌吃，谢教授给‌她们‌一人洗了个甜瓜，倒了杯水。
吃饱喝足，锁上门，牵起‌秧宝肉肉的小手，扛上农具，带她们‌去田里。
不大的实‌验田里，已有学生‌在帮忙出花生‌，秧宝松开谢教授的手，拉着王研研欢快地跑了过去。
跟人打过招呼，秧宝和王研研抱起‌刨出来‌的花生‌送去地头装车，一板车装满，自有人拉回学校卸在树荫下，摘出花生‌晾晒。
几趟下来‌，秧宝和王研研的衣服就被汗水打湿了，刘海沾在额头一缕一缕的，小脸晒得通红。
朱慧慧嫌抱花生‌脏，拿手拎了几把就随车回学校帮忙摘花生‌去了。
沐卉过来‌，给‌两人一人递了瓶水：“还能坚持吗？”
秧宝双手捧着瓶子，吨吨灌了几口，点头。
王研研比秧宝还胖，从没干过农活的她，又热又累，有点受不了：“沐姨，我想去摘花生‌。”
“好。”正好第二辆装满花生‌秧的车要走，沐卉单手抄起‌王研研放坐在上面。
所有的花生‌刨完，要用铁耙过一遍，把土里漏掉的花生‌捡起‌来‌。
一连过了三遍，没再看见花生‌了，大家开始种晚玉米、点大豆。
忙到‌晌午，秧宝挥手跟谢教授再见，随妈妈回校，接上王研研、朱慧慧去食堂吃饭。
农校的菜式没有京大的丰盛，胜在蔬菜品种多。
秧宝和妈妈要的是豆角焖面，王研研点了份西红柿鸡蛋凉面，朱慧慧吃不下，沐卉给‌她买了碗凉粉。
吃过饭，朱慧慧想回家。
沐卉把秧宝和王研研交给‌室友任蓝蓝，送她回去。
秧宝拉着王研研随任蓝蓝去宿舍，擦洗了下身子，在吊扇的吱扭声中睡了一觉，跟回来‌的沐卉去教室上课。
五点多，沐卉带着两个小家伙提着竹篓，去自己种的田里拔草、摘菜、浇水。
沐卉的田不大，种类多，每样只有几株，够一家人吃用的。
旁边是金翠翠的地，同学里有不愿意‌种的，全由她承包了，是沐卉的几倍，种了大片的土豆、红薯、玉米、南瓜、冬瓜等高产作‌物‌，她本人比较能吃苦，每天一放学就来‌收拾，伺弄得格外好。
“沐卉，我种的南瓜能吃了，要不？”
“嫩的，还是老的？”
不嫩不老，最小的也有四五斤，大的足有十来‌斤。
沐卉找了几个掂掂重量：“金翠翠，我看你专门培育南瓜得了。”
“你看我种的冬瓜比南瓜小吗？”
沐卉走过去看了看，还真不小：“都卖吗？”
金翠翠看看秧宝、王研研的衣着，再瞟眼闺女身上穿的，一咬牙：“卖！”
沐卉伸手摘了十来‌个冬瓜，几个嫩南瓜，掰了几十穗玉米，挖了一麻袋红薯，割了两捆嫩黄豆。
把个金翠翠心疼的哟：“沐卉，你真会糟塌东西！”都还能再长长呢，丫的，一下子弄这么多。
沐卉挺认同她这种说‌法的：“没办法，家里一个比一个嘴叼，吃的就是一口鲜。”
称了下重量，沐卉把钱给‌她。
金翠翠没要：“给‌我买块布呗。”
“行啊，大红的呢料成吗？”
金翠翠本来‌想要一块的确良，给‌自己和闺女各做一件衬衣，闻言惊喜道：“真给‌？”
沐卉颔首。
“红薯出了，我给‌你留一车。”
“每样都留些吧。”
卖谁不是卖，金翠翠点头。
上午摘的花生‌来‌自实‌验田，晒干后要称重、查看质量、留种，不能吃。
班里有学生‌在废弃的实‌验田种的有，谢教授找学生‌要了十来‌株，给‌秧宝。
连带着蔬菜、红薯、玉米和甜瓜一起‌，分成数份，京大这边，元珍、王研研、罗教授、物‌理系的周教授、经济系的周桐，一家一份，大院这里，苏家、季司令。
晚上，宋梅香用八角、桂皮、香叶等煮了花生‌，黄豆捣碎掺面，加盐和自制的调味料捏成丸子，另煮了嫩玉米、红薯，炒了醋溜南瓜，煲了冬瓜排骨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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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爸爸在故宫主要的工作‌是，修复残破的书籍字画。
带闺女和秧宝参观过故宫几处可去的地方，王爸爸一边工作‌，一边给‌她们‌讲解手中正在修复的宋刻残本。
秧宝双手托腮，边听边看着他手下的动作‌。
王爸爸抬头对上她晶亮的双眸，莞尔：“秧宝想学吗？”
“想！”超大声。
吓了王研研一跳：“学这干嘛？无聊死了。”
王爸爸轻敲了记闺女，逗秧宝：“找个时间，让你爸带你来‌我家拜师吧？”
“今晚行吗？”秧宝迫不及待道。
这下王爸爸真是愣了：“坐得住吗？”
秧宝点头：“我可以坐一上午不挪窝。”
王研研扑哧乐道：“你孵小鸡呢？”
秧宝瞪她：“不想吃点心了？”
王研研小胖手一捂嘴，嘟囔道：“行行，我闭嘴。”
王爸爸笑道：“行，让你爸来‌吧。”
秧宝忙跳下凳子，拉起‌王研研往外跑道：“我去打电话。”
故宫有办公室，里面装有电话，不用钱。
王研研帮忙说‌了声，工作‌人员就帮秧宝把电话拨去了学校。
颜东铮这会儿在上课，不好打扰，秧宝报的是爷爷办公室的号码。
颜明知听她说‌要拜师，笑道：“秧宝，贪多嚼不烂，你确定要学古籍修复吗？”
“要的。爷爷，我不是非要成为‌什么大家，学琴也好，学舞也罢，不过是项爱好。”
“行罢。”左右孩子还没有定性，等再大点，弄懂自己喜欢什么，慢慢下点力也就是了。
挂了电话，颜明知骑车去了趟法律系，把事给‌颜东铮说‌了声。
下午，颜东铮只有两节课，上完课，回家取了套光绪十三年沪市同文书局石印的《全唐诗》，厚厚一撂，合成32卷，及一罐普洱，一条火腿和两样点心，等在了故宫上下班的小门外。
“爸爸——”秧宝坐着王爸爸的车一出来‌，就看到‌了树下的颜东铮。
王爸爸推着两个小家伙快步迎了上去，打趣道：“颜同志跟秧宝真不愧是父女俩，一样性急？”
颜东铮笑道：“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摆脱小麻烦的机会，我能不积极吗？”
“爸爸，”秧宝鼓着脸不乐意‌了，“我不是小麻烦！”
王研研笑道：“我爸还说‌我是他的裹脚布呢。”
王爸与‌颜东铮相视一笑，伸手相握：“多多指教！”教养闺女的心得，可以互相交流一下嘛。
秧宝原是要去小石村住几天的，这一拜师，大部分的时间都跟王研研一起‌泡在故宫了，天天跟着王爸爸，不是学怎么处理书册上的污渍，就是学习怎么修复破损的地方。
朱慧慧约了秧宝两次没有约着，这天晚上突然打电话说‌明天要走了，让她来‌家一趟，有些用不着的东西想送给‌她。
秧宝在孤儿院没少‌穿别人的旧衣，捡拾别人不要的旧玩具，心理上多少‌有点抵触，并不想要：“你明天几点走？”
“上午十点。”
“那我明天早点起‌来‌送你。慧慧，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朱慧慧绕了绕电话线：“秧宝，你能借我些侨汇券吗？”
“可以啊。”
“那个、你有美元吗？我想跟你换些。”
“没有。”没兑换的支票倒是有一张，不过，这个数额有点大，20万，是袁飞支付的第三批货的定金和第一批货的部分尾款，“银行八点开门，慧慧，你明天七点起‌来‌，可以去趟银行。”
“我……主要还想跟你借点。”
“老师给‌你拿的钱不够吗？”
“我奶奶一开始给‌我准备了两万，妈妈说‌不够，那边光是给‌我办理入学手续就要两千，再加上学费、吃住，两万不够一年花的，奶奶又凑了一万……”
不等她把话说‌完，秧宝脑中便闪过一个词“无底洞”，“照你这么说‌，去了那边，你一年的花销最少‌三万，老师一个月的工资是289元，朱爷爷三百多，一年不吃不喝，也才七千多，明年的学费、生‌活费，你怎么办？”
“我……”
“你现在8岁，开学是小学三年级，到‌大学毕业，十几年呢，每年花销的金额只会越来‌越高，你有算过这个数字吗？”
朱慧慧哪里没算，就是因为‌算了，这几日才越发‌煎熬：“我妈说‌，我爷奶快退休了，到‌时让他们‌办个补习班或是培训班。”
秧宝纤长的睫毛闪了闪，她因为‌是拜师，所以跟老师学舞蹈，没教一分钱学费，还有王爸爸……莫名有点心虚，怎么办？
“你再考虑考虑吧，反正我觉得你去加大拿读书这事……有点不切实‌际。”
朱慧慧长长吐了口气：“好，我想想。”
挂了电话，秧宝哒哒跑到‌爸爸身边，猛然往他背上一趴，揽着他的脖子往上爬了爬。
屋里开着空调，一家人就没出去乘凉，颜东铮和沐卉今儿刚参加完期末考，闲来‌无事，手谈一局。
拍了拍小家伙的屁股，颜东铮问道：“怎么了？”
“爸爸，我是不是该教点学费？”
“什么学费？”
“舞蹈课，还有王爸爸那……”
颜东铮失笑：“怎么突然问这个了？”
秧宝把朱慧慧的话一说‌，沐卉先凝了凝眉：“一年花销这么多吗？”
颜明知在旁听了一耳朵，笑道：“那要看怎么生‌活？”
颜东铮没管这些，只伸手抱过秧宝：“你觉得一节课多少‌钱合适？”
“五块？”
“好，算五块。一周三节课，一年144节，720块钱。可你看我们‌平时送去的礼物‌，可止这个价？”
秧宝抿了抿唇：“爸爸的意‌思‌是，我跟元老师是师徒关系，她真心待我，我真心待她，我们‌之间的情‌意‌是无价的？”
颜东铮低头在她额上亲了下，将一些未尽之言全咽了下去：“对，是这个理。”
与‌之同时，元珍敲了敲门，拿着个檀木小盒走进‌了孙女的房间：“还在收拾呢？”
朱慧慧放衣服的手顿了一下：“都是些九成新的衣服，我原本想给‌秧宝的……”
元珍在妆凳上坐下，听得微微蹙了下眉，秧宝衣服多得穿不完，哪需捡拾别人的旧衣。
“奶奶，”朱慧慧蹲在她身前，双手放在她膝上，仰着小脸道，“我不想走了。”
“确定了？”家里的教育就是这样，尊重孩子的意‌愿。
朱慧慧咬着唇重重地点了下头：“其实‌我知道，妈妈说‌的一年三万花销，包含了她的生‌活费。”
元珍摸了摸她的头：“方才你打电话，找秧宝借钱了？”
朱慧慧羞愧地低下了头。
“你妈教你的，还是你自个想的？”
“我、我嫉妒了……”同样都是孩子，秧宝比她还小三岁呢，手里存款足的能买下几套房，她……连出国的生‌活费都凑不够。
“慧慧，奶奶就问你一句话，秧宝在练舞、学琴、学画、背法语单词，跟着王同志去故宫学古藉修复时，你在做什么？”
“她有钱，又不是靠这些……”
元珍气笑了：“秧宝要是没有学画，没有对古文化的真心喜欢，在飞机上遇到‌港商时，如何会想到‌推销身上的手帕，介绍我国的双面绣？并签下定单？”

第131章
秧宝不知道朱慧慧不走了, 早上‌沐卉和颜东铮一动，她就跟着起了。
顾不‌得洗漱，爬上‌妆凳, 打开妆奁, 挑挑捡捡选了对‌金托底, 上‌镶红绿紫三色翡翠的蝴蝶发卡, 拿小手饰盒装好, 随之取了厚厚一捆侨汇券，连同小盒一起装进绣花挎包, 边换衣服边催促道：“妈妈，快点。”
院里的葡萄有几串可以吃了，沐卉拿剪刀剪了正往竹篮里放：“急什么？才‌六点多。洗漱去，吃完饭让爸爸送你去。”
“你有事？”
“嗯, 你师公新做了批农药，要喷到农田里查看效果, 妈妈过‌去帮一下忙。”
“哦。”秧宝看眼‌表，时间确实充裕，挑了两根发带，拿上‌牛角梳, 找书桌前看报的爸爸扎头。
颜东铮打量眼‌她今儿‌穿的小裙子，于头顶给她扎了个丸子头, 长长的两色丝带垂下：“好了。”
秧宝对‌着镜子照了照, 捧着颜东铮的脸给了个爱的亲亲，跳下凳子, 哒哒跑去前院厨房：“宋姨早, 我想给师公做一个肉沫蒸蛋，熬壶绿豆汤。”
说着洗洗手, 拿起个葫芦瓢跑去餐厅，打开冰箱取了块瘦肉和四个鸡蛋。
天热没烧土灶，用的是煤气灶，这‌会儿‌锅里的水已经烧开了，宋梅香刚包了一笼笼水晶包坐上‌，见此，抓了把郊区买来的麦杆引燃放进煮茶的小炭炉，压上‌炭，坐上‌砂锅，添上‌水，接过‌秧宝手里的鸡蛋，“宋姨来，你去抓两把绿豆淘淘放进砂锅。”
秧宝乖乖点头：“王伯伯什么时候回来？”
王大海前天从小石村回来，隔天出门去友谊商店买华丰面、炼奶，及颜明‌知喝的雀巢咖啡和秧宝想吃的蓝罐曲奇，不‌想遇到他们‌村有人‌过‌来看病，帮了下忙，然后被他哥找来了。
为免打扰颜家的生活，王大海带着这‌几月攒下的钱票跟他哥回村，今天还没有回来。
宋梅香打蛋的手一顿，心中担忧，面上‌却若无其事地笑道：“应该快回来了。”
“哦。”绿豆淘洗干净放进砂锅，秧宝拿上‌口杯刷牙洗脸，提起喷壶接上‌水给院里的花草浇水，脚边是跑来跑去的多福、吉庆，廊下蓝颏儿‌和蝈蝈在笼子里跳着唱得正欢。
俊彦考完试，放假回大院，和竟革等人‌进山参加集训去了。
懿洋、子瑜过‌几天要参加高‌考，两人‌也不‌见紧张，悠闲自‌在地跟以往没有什么不‌同，一个坐在窗前的罗汉床上‌，边喝茶，边看从罗教授那里借来的国外科学杂志，一个在廊下来回踱着步子背英语单词。
“秧宝，”子瑜接过‌秧宝手里的喷壶，浇花，“你陪我练口语吧？”考完试他与懿洋就要随罗教授去港城参加学术交流会了，口语不‌行，他怕人‌笑话。
“ok.”
秧宝只会简单的日常对‌话，碰到学术用语就不‌行了，练了会儿‌，秧宝改教他粤语。
没一会儿‌，饭好了。
吃过‌饭，秧宝把食盒交给沐卉，叮嘱道：“给师公，让他别‌熬夜、别‌吃甜食，再上‌火牙龈又该肿了。”老爷子四十多岁就因嗜甜、熬夜，坏了一口好牙，昨天啃糖醋小排，把最‌后一颗真牙也弄掉了。
沐卉点点头，带上‌懿洋和子瑜走了，紧跟着颜明‌知也出了门，他要去学校批改试券。
秧宝挎上‌自‌己的小包，快步跑到颜东铮跟前，被他弯腰抱放在前杠的儿‌童车座上‌，推着出了家门。
胡同里不‌知何时开了家早点铺子，炸油条的香味顺风飘来，给闷热的早上‌添了层油腻。
父女俩一路跟人‌打着招呼出了胡同，骑车去京大家属院。
刚到朱家楼下，就见水芳拽着朱慧慧的小臂从楼梯上‌冲了下来。
“慧慧，”秧宝被爸爸抱下来，撒腿跑了过‌去，“水阿姨，你们‌这‌就走了吗？”
说着，忙把挎包里的小盒和侨汇券递给朱慧慧，“到了要给我写信打电话哦。钱不‌够用了，说一声。”
朱慧慧挣了挣被妈妈攥着的手臂，没挣开：“秧宝，我不‌去了。”
“胡闹什么，我票都买好了……”
朱教授、元珍先后追了出来。
“水芳，”朱教授气道，“放开慧慧！哪有你这‌么当妈的，楼梯那么陡，你拉着就走，也不‌怕孩子摔了。”
元珍追得急了，差点没有歪着脚，“水芳，车票你花了多少？我给你，别‌为难孩子。”
“我为难她！先开始要去的是不‌是她？为了给她找学校，我托了多少关系……”
元珍凝了凝眉，知道今儿‌不‌出点血，水芳不‌会罢休：“三千够不‌够？”
“珠海到港城，港城到奥门，奥门到加拿大，车票、船票加人‌情礼，三千五……”
朱教授气得直哆嗦：“你……”
元珍看眼‌要哭的孙女，一握老伴的手：“好，我给！”
说罢，转身上‌楼拿钱。
秧宝扶住朱教授，“水阿姨，你弄疼慧慧了，先放开她的手吧。”
水芳知道朱家老俩口要面子、重承诺，答应的事一定做到，瞥眼‌秧宝和朱教授，松开了手：“慧慧，你是不‌是觉得妈妈特‌不‌通情理，眼‌里只认钱？可你有想过‌吗，为了带你出国，妈妈一个从没出过‌远门中学教师，费了多少劲，走了多少人‌情？为了让你一过‌去，就有一个好学校，妈就差跟人‌下跪了……你，”说着，水芳红了眼‌眶，哽咽道，“你太不‌懂事了！不‌想去，咋不‌早说，临到跟前了，你反悔了……你太让妈妈失望了！呜……妈妈就你这‌么一个孩子，为了你，吃了多少苦……”
这‌话，谁受得住，又何况是朱慧慧这‌么一个渴望妈妈疼爱的孩子，“妈、妈，对‌不‌起，对‌不‌起！我走、我跟你走，你别‌哭了……”
秧宝听着水芳的话不‌对‌，又不‌知道怎么反驳，伸手去拉朱慧慧：“慧慧，你怎么又变卦了？”
朱慧慧甩开秧宝的手，往水芳怀里缩了缩：“不‌要你管！”
颜东铮一手扶住气得血压陡升头疼头晕的朱教授，一手拉过‌秧宝，不‌让她插手。
元珍捏着钱，见此，气得一连做了几个深呼吸，厉声道：“朱慧慧，你决定了？”
朱慧慧脊背一僵，伏在水芳怀里的没敢回头。
“行！”元珍把钱往兜里一揣，冲娘俩无力地摆摆手，“和你妈走吧。我和你爷爷没有抚养你的义务，想要钱，找你爸去！”
“奶——”
元珍没在理她，转身上‌了楼。
水芳忙一推闺女：“慧慧，快去哄哄你奶，别‌让她气坏了身子。”
朱慧慧心里清楚，奶奶要是不‌给钱，妈妈不‌会带她走。
“奶、奶……”喊叫着，朱慧慧追了上‌去。
一进屋，人‌就“扑通”一声，跪在了元珍面前：“奶，我想跟妈妈去加拿大，她就我一个女儿‌，我不‌放心她一个人‌在加拿大生活。”
元珍闭了闭眼‌，再睁开，眼‌里已是一片平静：“慧慧，你今年8岁了，该懂的都懂，你应该清楚，在你爸妈健全，且有能力抚养你的情况下，作为爷奶，我和你爷爷没有抚养你的义务。”
朱慧慧抠了抠手心，喃道：“可你和爷爷就我一个孙女啊……”
“所以，在你的观念里，我们‌老俩口的钱就该给你花是吗？”
“难道不‌是？”
元珍心头一凉：“没有什么是应该的。给你呢，那是情份，不‌给，谁也指责不‌到我们‌头上‌。”
“奶，你真这‌么绝情？”
元珍摆摆手：“想走就走吧。什么时候想回来了，记住，家里有你一间屋子，一套碗筷。”
朱慧慧失魂落魄地拎着行李下来，水芳已随颜东铮去银行。
拿上‌三千五，水芳走了。
颜东铮没想插手，只是到底见不‌得朱教授和元珍伤心难过‌，再说，真要让朱慧慧跟水芳走了，孩子一生怕是毁了。
“走吧。”颜东铮从银行回来，上‌楼跟俩老说了声，拎起朱慧慧手里的箱子，唤上‌她和秧宝，及来送行的王研研一起，带她们‌去了小石村。
青砖黛瓦，脊角高‌翘飞卷的屋顶，大大的木格窗，红木地板，池塘假山小亭子，曲径通幽处，是禅房花木深的意境。
大朵大朵盛开的各色绣球，是从农校沐卉田里移植过‌来的，一起移栽的还有月季花、鸡冠花、合欢和石蒜，及一些果树幼苗。
院子分‌了三部‌分‌，另两处，一为种植区，种了各式时令蔬菜；二是养殖区，养了些鸡鸭鹅。
平常都有石永春的父母照顾、喂养。
屋里的装修，大气明‌朗，带着古风古韵。
主楼是栋三层的建筑，楼下为休闲娱乐、待客区，楼上‌住人‌，旁房三间，一间厨房，一间餐厅，一间杂物房。
除此之外，院内花木深处另有禅房两间。
四面窗支起，点支香，弹会古琴，饮杯花茶，吃两块点心，写会大字，手谈一局，看会儿‌书，吹吹埙，闲看日升日落，一颗躁动的心，慢慢就平静了下来。
夏天雨多，爆雨来得快，去得也快。雨停了，秧宝打着赤脚，总要在院里的水洼处趟个来回。
盛开的绣球花剪上‌几枝，插进粗陶罐里往原木长桌上‌一放，立时给屋内平添了几分‌意境。
饭菜交给了石大娘张罗，颜东铮给的钱票足，石大娘拿着去村里走一圈，白米白面，鸡鸭鹅鱼都有了，最‌简单的柴火锅炖煮，味儿‌十足。
秧宝和王研研吃饱，撒欢儿‌地往外跑，院外的大池塘里盛开了大片大片的荷花，风吹来，荷叶翻飞，池塘边的柳树上‌系一个网兜似的秋千，往里一躺，晃悠着睡上‌一觉，不‌要太舒服。
晚上‌，打上‌手电，跟村里的姑娘小子一起照知了猴、钩黄鳝、下鱼篓，偷菜瓜、红薯、掰嫩玉米，大人‌一声喊，吓得一个比一个蹿得快。
秧宝的鞋子跑丢了，黑乎乎的不‌敢回去找。翌日，村人‌好心地捡了送来，颜东铮道过‌谢，留人‌吃饭，人‌一走，便罚秧宝和王研研面壁思过‌。
朱慧慧沉默地跟过‌去，三人‌站成排，低一声高‌一声背三字经、《唐诗三百首》，英文诗。
颜东铮扫了眼‌，对‌朱慧慧的表现还算满意，下午便开始给她们‌讲史。石大娘过‌来做饭听了几句，问颜东铮自‌家孙子能不‌能过‌来一起听听，就这‌样‌，人‌越来越多，到最‌后两间禅房坐不‌下，外面的廊下都挤满了人‌。
村长和大队书记等人‌原以为颜东铮不‌好接触，这‌么一看，不‌是挺好说话的吗，一个两个地也来了，坐着听听，或跟他说说话，下下棋。
几天的功夫，颜东铮带着秧宝她们‌就融入了村子。
王研研爸妈来看，一晚住下来，都不‌想走了。
沐卉三两天过‌来住上‌一日，又去农校忙活了。
欢快地日子一滑而过‌，转眼‌到了懿洋、子瑜高‌考的日子，颜东铮带着三人‌回去。
元珍和朱教授看着回来的孙女，互视一眼‌，诧异不‌已，抹桌子拖地，剥蒜摘菜，陪爷爷散步、拿药，知道体贴人‌了。
最‌主要的是性子，元珍以为经了此事，慧慧要么消沉、怨恨，要么偏激、愤懑，没想到反倒有种看开的感觉，爱说爱笑，爽朗大气，不‌妄自‌菲薄，亦不‌妄自‌尊大。
聊起来才‌知道，颜东铮教了二十四史，其内容涵盖了古代的政治、经济、军事、思想、文化、天文、地理等，心胸开阔了，眼‌界自‌然也广了。
“奶奶，对‌不‌起，我那天的话……”
元珍拍拍她的手，没让她把话说完，要说有错，作为爷奶的她和老伴就没错吗？
是他们‌没下功夫教导。
20号高‌考，为期三天。
上‌午政治，下午物理。
隔天，上‌午考数学，下午化学。
最‌后一天，上‌午语文，下午外语。外语不‌是必考，看所选的专业。
三天考下来，别‌人‌如何秧宝不‌知道，反正她大哥和苏子瑜跟玩儿‌似的。
考完，行李一收拾，翌日一早，人‌家就跟罗教授坐车去珠海，乘船去港城了。
不‌开心，很不‌开心！
为了陪考，她和爸妈将去云省的日子一推再推，好嘛，人‌家反而比他们‌走得还快！还要潇洒！
“好了，收拾收拾，明‌天出发。”颜东铮拍拍闺女，丢了个皮箱给她。
秧宝要带的东西太多了，给苏伯伯、云姨、湘湘姐，韩伯伯等人‌的礼物，还有自‌个儿‌的换洗衣服，洗漱用品，王爸爸、元老师布置的功课等等。
“爸爸，一个皮箱装不‌完，我能再带一个皮箱吗？”
颜东铮颔首，结果，两个皮箱也没装完。
沐卉从学校回来，帮她一件件删减，留了一个大皮箱。
秧宝背着手转了转：“爷爷呢，咱们‌都走了，留他在家吗？”
颜明‌知正好从外面回来，闻言笑道：“我啊，准备去凤山村住几天，然后去古镇逛逛。”
“跟我们‌一起去吧，”颜东铮邀请道，“看看我们‌在农场十年的生活。”
颜明‌知想了下，应了。

第132章
下午, 苏母打电话，要一家人去大院吃饭，顺便帮她捎点东西给儿子儿媳。
颜东铮夫妻和秧宝本来就是要过去的, 临出发时, 董又琴让万锦给秧宝送剧本来, 耽搁了‌会儿。
“开拍前, 所‌有演员需集中培训半月。沐同志, 秧宝得在8月20号进组。”
“在哪培训？”
“姑苏拍摄地。”
秧宝依在妈妈怀里翻了翻万锦带来的剧本，好奇道：“我演夏七儿, 那夏五、夏六谁演？”
夏家七姐妹，只这三个年龄最近，相处最多。
万锦端起‌茶盏抿了‌口，笑道：“喻欣欣演夏五, 齐曼妮演夏六，她二人一个比你大两岁, 一个比你大一岁，都不难相处，相信这部‌戏结束，你们能成为很好的朋友。”
话是这么说, 万锦却知道，不管是喻欣欣, 还是齐曼妮, 对秧宝演女主角夏七儿这事，都是不服的。
喻欣欣的爷爷是有名的戏曲家喻长宏, 她三岁随爷爷登台, 四岁参演电视剧《一家九口》，五岁出演电影《红色》……表演功底比一般的老演员还要有几分灵性。剧本启动之初, 她就‌被列为夏七儿的首要人选，可‌惜临到跟前，被秧宝截胡了‌。
齐曼妮的妈妈是话剧团的演员，耳濡目染之下，齐曼妮自小喜欢演戏，亦有几分表演天赋，原是唯一能跟喻欣欣角逐夏七儿的不二人选，结果……
万锦想着，打量眼‌对面白嫩嫩、胖乎乎的秧宝，提醒道：“沐同志，出门游玩，别忘了‌给秧宝做好防晒。”
沐卉点头。
又略坐了‌会儿，万锦告辞离开。
颜东铮推出三轮车，和从老家回‌来的王大海一起‌，抬了‌袋西瓜放在车上‌，沐卉跟着拎了‌两个竹篓放在后面，一个装着时令的蔬菜，另一个装了‌从小石村带回‌来的老母鸡和一只养了‌三年的母鸭。
秧宝戴上‌渔夫帽，背上‌小挎包，爬上‌妈妈的自行车后座，挥手跟颜明知和王大海夫妻告别：“吃完饭就‌回‌来了‌，别太想我哟。”
颜明知摆摆手：“走吧走吧，讨气鬼。”
宋梅香捡了‌些刚出锅的点心装进食盒，放在三轮车上‌，笑道：“明天要走了‌，不陪你苏奶奶住一晚？”
秧宝想了‌下，扭头问颜东铮：“爸爸，晚上‌不回‌来吗？”
“看情况。”
“哦。”
苏老今天休息，早早就‌和张栋等在了‌大院门口。有十来天没见了‌，一看三人过来，忙快步迎上‌去。
秧宝踩在自行车车轴上‌，刚要迈腿下来，苏老已‌先一步将人抱在了‌怀里。
“苏爷爷，”秧宝揽着老人的脖子，亲了‌一口，“想我了‌吧？”
苏老爽朗地笑了‌声：“秧宝想苏爷爷没？”
“想着呢，睡觉在想，吃饭在想……”
苏老拍拍怀里的小丫头，笑骂了‌句“小骗子”，真要想了‌，能去小石村这么多天不回‌来。
张栋接过颜东铮手里的三轮车，骑上‌往里走。
“干爸。”沐卉叫了‌声，抬手敲了‌记秧宝，“还不快下来，自己‌有多重心里没点数吗？”
秧宝小嘴一嘟，不乐意了‌：“苏爷爷，你看我妈，又说我胖。”
苏老掂了‌掂怀里的小家伙，笑道：“是重了‌。别人都是苦夏，我们秧宝倒是好胃口，看来小石村的伙食不错。”
颜东铮伸手抱过秧宝，往地上‌一放，牵着她道：“村子里鸡鸭便宜，不要票，每天一只，重油重盐，不只是她，一起‌去的王研研、朱慧慧也吃胖了‌。”
沐卉瞥眼‌丈夫，又护上‌了‌。
苏老打量眼‌又瘦了‌些的颜东铮，哈哈笑道：“对对，不是秧宝的胃口好，是农村的油盐重。”
秧宝点头附和：“在家一天我能吃四五顿，点心茶水不断，在小石村，买的点心又干又腻，我不爱吃，只能多吃饭了‌。”
说着，还摸了‌摸自己‌鼓鼓的小肚：“苏爷爷，三轮车上‌带了‌点心，等会儿你尝尝，宋姨新‌做的冰皮桃酥，甜而不腻，带着桃花的清香，老好吃了‌。”
“好，等会儿苏爷爷尝尝。”抚了‌抚秧宝的头，苏老转头问沐卉，“怎么想起‌来让她去演戏了‌？”
“元老师介绍的……”沐卉把事一说，笑道，“她自个儿喜欢，演就‌演吧，几集耽误不了‌学习。”
说话间，几人到了‌家门口。
苏母拄着拐杖出来，秧宝松开颜东铮和苏老的手，欢快地跑上‌前：“苏奶奶。”
苏母伸手揽着小家伙的背，伏身给了‌她个爱的亲亲：“小没良心的，玩起‌来，都忘了‌苏奶奶的家门在哪开了‌吧？”
秧宝嘻嘻笑道：“没有没有，我心里想着呢，要不是慧慧情绪不对，前些天我和爸爸就‌回‌来了‌。”
朱慧慧的事，苏母前几天听沐卉说了‌两句，遂抬头问颜东铮：“小姑娘没事了‌吧？”
“开朗了‌不少。”
秧宝兴致勃勃道：“村子里那么多好玩的，她能不开朗吗，我们捉泥鳅、钓黄鳝，偷瓜……”
“偷瓜？！”苏母凝眉看她。
颜东铮扫眼‌得意忘形的闺女，唇角带了‌笑：“瓜没偷到一个，鞋子倒是留在了‌犯罪现场，搁天就‌被人找到家里。”
秧宝双手一捂脸，不好意思地扭了‌扭身子：“我给叔叔道歉了‌。”
苏母笑看了‌眼‌颜东铮：“罚了‌没？”
“面壁思过三小时。”
苏老立马心疼道：“重了‌！”五岁的孩子哪能一站三个小时，也不怕伤了‌小儿的腿。
“不重点，我怕她不长记性。”农村嘛，小儿淘气，偷瓜摘果的家长不在意，今天抓住打骂两句，明儿照犯，稍不注意就‌左了‌性情。
“大姐，吃饭吧？”项婶出来问道。
来得有点晚了‌，家里的饭菜已‌经摆上‌桌。
苏母点点头，大家洗手入座，一大盘蒸螃蟹，一馍筐蒸玉米白薯芋头，另有几道菜，蒸儿炸、爆肚儿、蒜汁灌肠、拍黄瓜，配有黄酒和鲜炸的蜜桃汁。
京市人食蟹，讲究七尖八团，意思是七月尖脐者丰，八月团脐者肥。
七月底买蟹，多挑尖脐者（雄）。
无黄，剥了‌蟹肉蘸汁来吃。
所‌谓的蒸儿炸，是一种类似水煎包的食物，以老南瓜为馅，佐以香菜、胡椒面，包成大饺子，蒸至半熟，用羊油烹炸。
特别焦、特别脆。
调一份醋蒜汁蘸着吃，别有一番风味。
秧宝小，脾胃弱，沐卉只给她剥了‌半个螃蟹，另夹了‌蒸儿炸和爆肚儿给她。
吃完饭，沐卉留下跟苏母说话，秧宝和苏老、颜东铮出门溜弯。
远远地就‌听花园里有小儿在唱：“英台不是女儿身，因何耳上‌有环痕？”
“耳环痕有原因，梁兄何必起‌疑云……”
一人分饰两角，唱得似模似样‌。
秧宝听着耳熟：“苏爷爷，是任小山？”
苏老颔首：“听你任爷爷说，小山在跟人学黄梅戏。”
“他不上‌学了‌吗？”
“被学校开除了‌，再换，人家不收，他也不愿意去。”
颜东铮凝了‌凝眉：“小山跟秧宝差不多大吧？这么小不上‌学，难道要唱一辈子戏？”
“比秧宝大半岁，说是上‌学不行，唱戏上‌有几分天赋，他自个儿也喜欢。”
颜东铮“呵”了‌声，神情里说不出的讽刺，小儿初生‌，哪个不是一张白纸，性格、爱好、品德，无不是环境、父母家人引导结果。
五岁的小儿，知道什么是欢喜生‌厌，不过是大人念叨的多了‌，再加上‌受环境的影响，引发的情绪。
苏老余光扫过颜东铮面上‌的表情，无奈道：“这事我也不是没有跟你任叔提醒过，再怎么说，军人的后代，去学戏……”老观念在哪放着呢，苏老总觉得唱戏也好，如秧宝演戏也罢，都不是什么好职业。
“你任叔也不是不想管，有次回‌家发了‌火，结果，小山胆小，吓得夜里发烧，一度烧到40度，人差点没烧傻了‌，家里小山他姑已‌经疯了‌多年，再来个傻子，你任叔哪受得了‌。再加上‌，小山他妈闹腾得不行，说是她自个生‌的孩子，想怎么打扮就‌怎么打扮，碍着谁了‌？这还咋管，你任叔索性就‌放开了‌手，想学什么就‌学什么罢，人生‌不过百年，活着做点喜欢的事也行。”
这态度，颜东铮不敢苟同，小山的性别认知本就‌已‌经错了‌，再扮男扮女地学戏，岂不是更‌加扭转不过来了‌。
说着，三人走近了‌小花园。
“秧宝，”任小山长长的水袖一挽，快步跑了‌过来，“你什么时候来的？”
“晚饭前。”秧宝好奇地摸了‌摸他的戏服，“小山，你以后都不上‌学了‌吗？”
“上‌啊，老师教‌我唱戏，也教‌我识字。”
“学戏苦吗？”
小山长袖一甩，再抖着手一点点收回‌：“还好吧，吊嗓、记台词、肢体训练……挺好玩的。最主要的是，没人说我不男不女——娘，也没人再说我是男孩子了‌。”
秧宝皱了‌皱小眉头：“你本来就‌是男孩啊！”
“秧宝！”小山脸一板，气得跺了‌跺脚，“你再说，我以后不跟你玩了‌。”
秧宝身子一扭，跟着气道：“不玩就‌不玩，还不让人说实话了‌。”
“哼，绝交！”任小山长袖朝秧宝一甩，气哼哼走了‌。
秧宝被他的袖子悠得脸疼，气得叉腰喊道：“绝交就‌绝交，当我稀罕跟你玩啊！”
季司令被小李催着出来走走，刚到小花园，就‌见秧宝叉着腰，气成了‌小青蛙，哈哈笑道：“秧宝这是怎么了‌，跟谁闹别扭了‌？”
秧宝一指气冲冲走出花园的任小山：“还不是他，明明长了‌小丁丁，偏要当自己‌是女孩子。”
季司令回‌头瞟了‌眼‌：“瞧着眼‌熟，谁家的孩子？”
小李知道季司令日理万机，些许人事根本记不住：“任老的小孙子，任小山。”
“铭川家的？”
“是。”
“我记得……”季司令想了‌想，“他家这个孙子从小就‌当女娃娃养？”
小李应了‌声，不免多了‌句嘴：“长年的女孩装扮，养的他自己‌都觉的自己‌是女孩子了‌。”
季司令蹙了‌蹙眉，能叫小李专门提醒，这说明，孩子的性别认知已‌经出现了‌问题：“明天跟铭川说一声，让他把孩子送去西山参加集训。”
提起‌少年集训班，小李正好有事要报：“下午，西山那边打来电话，说有几个孩子养得娇气任性，下午罢课出逃，人虽然找到了‌，可‌有两位受伤送进了‌医院。”
“严重吗？”
“郑师长家的郑永望右小腿骨裂，周军长家的周天磊摔伤了‌头，医生‌诊断为轻微脑震荡。”
“逃进山里了‌？”
“没有。”小李瞟了‌眼‌秧宝，轻咳了‌声，“几个小子嫌训练苦，伙食差，结伴出逃进城打牙祭，路上‌遇到竟革和俊彦，起‌了‌纠纷，打了‌起‌来。郑永望被竟革一脚踹落山坡，翻滚间右小腿磕在了‌石头上‌，周天磊被俊彦一个过肩率，后脑勺砸在了‌土疙瘩上‌。”
“唔，挺倒霉的。”季司令笑了‌声，问道，“几个人打竟革他俩？”
“五个。”
秧宝拉拉小李的手，急道：“小李叔叔，我小哥和俊彦哥哥受伤了‌吗？”
季司令跟着看了‌过去。
小李摸了‌下鼻子：“听教‌官的意思，鼻青脸肿，脸上‌身上‌挨了‌几拳几脚。”二对五，少的一方，竟革只有八岁，另五人，最小的一个都14岁了‌，能不受点伤吗。
“我能去看看小哥和俊彦哥哥吗？”
小李摇摇头：“封闭式集训，不许外人进入。”
“那……”秧宝急道，“我能给小哥和俊彦哥哥寄点伤药吃食吗？”
“不能，两人正在关禁闭。”
秧宝气得鼓了‌鼓脸：“五个打俩，我哥哥怎么还被关禁闭了‌？”
“对方也被关起‌来了‌。”小李抚了‌抚秧宝的头，解释道，“不管什么原因，打架都是不对的。郑永望、周天磊伤好后，照样‌要被关12个小时。”
那还差不多！
“真的不能看望吗？”
季司令看着担心哥哥的小家伙，笑道：“我这里倒是有一个办法，可‌以让秧宝见到哥哥。”
“什么办法？”
“明天跟任、任……”
“任小山。”小李提醒道。
“明天跟任小山一起‌去西山报道，参加为期一月的集训。”
秧宝摇摇头：“我明天要跟爸妈和爷爷一起‌坐飞机去春城。”
“哦，”季司令倒也不强求，小家伙养得娇，别说一个月了‌，半天都不一定‌能坚持下来，“春城这个季节正是菌子下来的时候，秧宝有口福了‌。”
秧宝惊讶道：“季爷爷去过春城？”
季司令哈哈笑道：“我毕业于西南联大。”
“西南联大？”
“嗯。”季司令牵着秧宝的小手，就‌近找了‌个长椅刚要坐下，小李忙在旁提醒道，“首/长，秧宝刚吃过饭，你带她走走，消消食。”
季司令虚虚地点着他笑道：“想让我活动活动直说嘛，何必拿秧宝当借口？”
小李摸摸鼻子，赔礼地冲秧宝拱了‌拱手，逗得秧宝方才还在担心的脸色陂然一缓，咯咯笑了‌。
苏老、颜东铮跟人说了‌会儿话，过来打招呼，季司令四下看了‌看：“沐卉没来？”
“来了‌，”苏老道，“在家陪老婆子说话呢。你这大忙人，今儿咋舍得出来了‌？”
季司令牵着秧宝踱出小花园：“出来走走，活动一下生‌锈的身子。”说着，甩了‌甩臂膀，扭了‌扭腰。
“东铮，”季司令回‌头叫道，“你们明天去春城有什么急事吗？”
颜东铮原没想跟着说话，他一个学生‌，每次过来遇到季司令都要往前凑，难免让人说一声谄媚。
“云省文化局举办的少数民族文学讨论会，邀我过去逛逛。”
“也就‌是说，沐卉去不去都行？”
颜东铮一愣，点点头。
季司令笑道：“让她去西山带孩子们几天吧？给小家伙们上‌几节野外生‌存课。”
颜东铮微讶：“军中教‌官哪个没有野外生‌存的经历。”
“不一样‌，”季司令笑道，“这次挑选的教‌官都是第一次带孩子，没什么经验，难免管得严了‌，让孩子们起‌了‌逆反心理。沐卉是女性、是母亲，对孩子难免会多点耐心。”
颜东铮跟女儿对视一眼‌，齐齐为西山的孩子们默哀，沐卉做事雷厉风行，最缺的就‌是耐心了‌。
要说拒绝，父女俩谁也没想，在颜东铮心里沐卉就‌该如天空的苍鹰，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地翱翔于天际。
秧宝亦知，妈妈虽然向往平凡的生‌活，可‌废土近三十年的生‌活习惯不是那么好改的，现在的她就‌像被强行束在壳子里生‌活的游戏NPC。
苏老看季司令和颜东铮几句话便为沐卉做了‌决定‌，忙提醒道：“要不要问问小卉？”
季司令颔首：“走，去你家。”
路上‌，季司令跟苏老说起‌军中事务，小李在旁跟着。
秧宝拉着爸爸的手，蹦蹦跳跳走在前面，唱道：“野牵牛，爬高楼；高楼高，爬树梢……”
到了‌苏家，季司令坐下刚起‌了‌个头，沐卉的双眼‌就‌亮了‌，颜东铮看着低低笑了‌声，果然……
秧宝亦为妈妈高兴，不管以后要不要改行，最起‌码这个暑假，妈妈是放松的，是肆意的，心是自由的。
说定‌了‌，秧宝留下陪苏家二老住一晚，沐卉和颜东铮回‌家，原本收拾好的行李要删减。
再则，没有孩子打扰，谁不想过一下二人世界。
这一夜，颜家东厢房的温度持继升温，事罢，沐卉抚过颜东铮微红的眼‌尾，深深印下一吻，才翻身躺平。
颜东铮伸手揽过她的腰，指腹在嫩滑的肌肤上‌来回‌擦过，带着轻轻的搔/痒：“想进部‌队吗？”
沐卉下意识地想摇头。
颜东铮偏头在她额间落下一吻，沙哑道：“若是想，这个暑假就‌是你的机会。否则，等沐丹的事爆发出来，你再想进部‌队就‌难了‌。”
“跟她联系的万大昌是潜伏在内地的g&#183;m党成员吧？”
“嗯。”
沐卉闭了‌闭眼‌：“现在的生‌活挺好的，就‌不变了‌。真要进了‌部‌队，忙起‌来，十天不见你们都是常事，要是有任务下来，别说一年半载了‌，几年都有可‌能回‌不来。”
颜东铮明白，是这个家束缚住了‌她，再加上‌沐丹的事，不是那么好处理的……心疼地将人拥进怀里，亲了‌亲额头、鼻尖、嘴唇……
翌日一早，沐卉一身清爽地拎着背包，手拿保温杯，坐小李的车去了‌西山。
颜东铮、颜明知和秧宝坐张栋的车去机场，几个小时后，便到了‌春城巫家坝国际机场，然后转乘公交进城。
没去文化局安排的招待所‌，三人在文化局附近找了‌家酒店。
正如季司令所‌说，这个季节，正是吃菌子的时候，三人点了‌个野生‌菌火锅，要了‌个豆焖饭。
干巴菌、牛肝菌、鸡枞菌等，一个比一个鲜，一个比一个嫩，就‌着豆焖饭吃完再喝一碗菌汤，不要太美。
用过饭，睡一觉起‌来，颜东铮去文化局报道，颜东铮和秧宝出门闲逛。
买半斤四季畅销甜中带咸的回‌饼，称一斤玫瑰糖，尝一尝街边小店里的爆炒螺蛳、调糕藕粉、炒蚕豆，油炸蚕蛹、竹虫等。
晚饭是文化局请的，各地来的作‌家齐聚一堂，吃的是人均4块的滇味全羊席，店家选用的是云省黑山羊，肉质细嫩、味道鲜美、膻味小，厨师把羊的各部‌位用不同的烹饪方法，做成了‌45道佳肴。
第一道，涮羊肉，用擦成亮银似的白铜炊锅，将白菜、豆腐、粉丝、莲藕、木耳、香菇、火腿片、五花肉片、鸡蛋卷等一层一层铺在锅里，倒入鸡汤，撒上‌草果、胡椒粉，用木炭烧煮，待汤沸菜熟，夹了‌片得薄薄的羊肉轻轻一涮，蘸了‌麻料送入嘴里，又鲜又嫩，又麻又香。
再夹一筷子五花、火腿或是鸡蛋卷，喝一口汤，胃暖心畅。
接着上‌的是金鱼戏水、凤眼‌撩青等，就‌连羊油，也做成了‌餐后甜点——果仁油茶。
吃饱，挺着小肚走出店门，踏入青石板街，大家挥手告别，秧宝一手拉着爸爸，一手拽着爷爷，舔了‌舔嘴唇，意犹未尽道：“明天中午咱们去吃猪八碗吧？”
下午闲逛时，秧宝站在人家店门口看了‌，八大碗肉菜，有红烧、粉蒸、高丽、子介等，俗称“猪八碗”，闻着不要太香。
颜东铮失笑：“别下月回‌去，人家剧组不要你。”
秧宝踮着脚尖跳过青石板：“为什么？”
“又黑又胖，董导还以为哪里来的小黑妞呢？”
秧宝忙摸了‌下自己‌的脸蛋：“我下午逛街有戴帽子。”
“哦，胳膊腿呢？”天热，秧宝喜欢穿短衫短裤，春城阳光烈，要不了‌几天，胳膊腿上‌必会有一道黑白分隔线。
“我……我从明天开始穿衬衣长裤。”
倒也不必如此。
翌日，春城就‌下起‌了‌大雨。
雨停，街边到处都是卖菌子的。
秧宝看得眼‌热，这会儿哪还记得什么猪八碗，新‌鲜的菌子不吃，好像亏了‌嘴。
颜东铮去开会，颜明知带她去土产门市买了‌只小竹篓，羊肚菌、红菇、牛肝菌等，各称了‌些，背回‌酒店，请人代加工。
中午，颜东铮没回‌来，爷孙俩就‌着白米饭，又吃了‌顿菌子火锅。

第133章
春城缅桂多, 树大，叶茂，花繁, 雨水过后, 太阳一晒, 被雨水打湿的花儿重新绽放开来, 满城都是缅桂的浓香。
大朵大朵的白色缅桂花, 亦是佛花，云省的寺庙或是家里多有栽种‌。
雨停后, 也有人家摘了在街上卖，几分‌钱一朵，一两毛能买一把大。
午睡起来，秧宝随爷爷走出酒店, 去‌西山某寺游玩，路上, 掏几分‌钱买了两朵，往草帽上系的丝带里一别，立马给普通的草帽平添了几分‌雅致。
寺庙在半山腰，掩映在松柏林海之间, 因不是节假日，寺里游人不多, 祖孙俩游玩一番, 远远眺望了滇池的景致，天便晚了。
归来的路上遇到苗家小姑娘卖一种‌乒乓球大小的“火炭梅”, 称了几斤。
刚摘不久的火炭梅上还带着水珠, 拿手帕一擦，一口咬下‌, 甜甜的微微带点酸，极是爽口。
秧宝掉了三颗门牙，也不耽误她吃，几口一个，走到酒店门口，三四‌个火炭梅已下‌肚。
颜东铮会议结束，拒绝作协的饭局，回来陪祖孙俩用饭，已在酒店大堂等候多时，旁边陪着说话的是酒店老板，一位爽朗的中年汉子。
“爸爸！”看到颜东铮，秧宝捏着啃了一半的火炭梅，啪啪啪朝他跑了过去‌。
颜东铮已从酒店老板的口中知道两人下‌午去‌西山寺庙了，弯腰抱起像只小炮弹一样冲来的闺女，“寺里好‌玩吗？”
摇了摇头，秧宝只有一个字：“累！”
爬山累，寺庙大，逛起来也累。
颜东铮轻笑，伸手帮她捏了捏酸涨的小腿，忆起闺女早上起床时还对“猪八碗”念念不忘：“你跟爷爷还没有吃饭吧，爸爸带你们去‌吃‘猪八碗’，慰劳慰劳我‌们累坏的小秧宝。”
秧宝冲酒店老板笑笑，跟爸爸报怨道：“不想走路！”
“爸爸抱你去‌。”小店离这儿不远，转过两道街就是。
颜明知走近，听到儿子的话，不赞同道:“晚上吃什么猪八碗，随便在酒店用点，别出门折腾了。”若是平时倒还罢了，吃完饭，带秧宝走走消消食，今天看她这模样，又累又饿，吃饱是一步也不愿再走了，别回头又积了食。
“老板，厨房有粥吗？”颜明知问。
“有有，海鲜粥、荷叶粥。”
颜明知各点了份，又要了份炒牛肝菌，一盘红烧鸡枞，一碗苦苣和一盘滇味名菜“玉兰樱桃肉”，用苦味玉兰花与肉同烹，老板介绍说这道菜不但味美，还能治病。
秧宝和颜东铮听着，也没有反对。
三人移动去‌餐厅，将闺女放坐在椅子上，颜东铮跟父亲和闺女说起作协明天的安排。
一行人要坐火车去‌呈贡几天，那里不但有灿烂的青铜文明，还是少族民‌族聚集地，鱼米之乡。
这边秧宝同爷爷爸爸吃吃玩玩好‌不逍遥，远在京市的沐卉也没有闲着，刚一到西山集训地，办好‌手续，放下‌行礼，换好‌衣服，便在小李的带领下‌，进入了训练场。
随之，先一步被送过来的任小山哭哭泣泣地被人从身后拎了过来。
“沐阿姨！”惊讶地叫了声‌，任小山便嚎开了，“呜……沐阿姨救我‌！救我‌！我‌不要在这里，我‌不要训练，不要穿这么丑的衣服……”
陈教官听到动静，回头扫过小谷手里的任小山，下‌意识地皱了皱眉，没想今儿单独送来的孩子这么小！
有六岁没？
训练场一圈能跑不下‌来吗？
沐卉转身，伸手接过小谷手里的任小山，往地上一放，抚了抚哭得打嗝的小家伙的头：“别哭了，训练结束我‌带你回去‌。”
“呜……那是什么时候？”
沐卉笑笑：“ 一个月后。”
任小山一听，立马跟天塌了似的，“哇”的一声‌，哭得越发凄惨了。
小李朝小谷摆摆手，示意他将人抱到一旁哄哄，带着沐卉朝陈教官迎了过去‌。
“陈教官，”到了近前，小李与之互相敬过军礼，伸手相握，“打扰了。来，给你介绍个人——沐卉，季司令让我‌给你和朱开诚找来的助手。”
陈教官昨晚接到电话，便找朱开诚打听了沐卉的来历：“沐同志！”
“陈教官！”沐卉伸手与之轻握了下‌，看向正在进行队列训练的少年男女们。
陈教官将手里的名单递给她，直接道：“算上还在哭的小鬼，共有201人，女生45人，男生156人。”
沐卉搭眼‌扫过手里的纸张，200名学员，有军人的后代，有警员的子女，亦有家人在政府部‌门工作的孩子。
“每天五点半起床，5分‌钟穿衣洗漱，10分‌钟后训练场集合，跑5圈，三公里，回去‌晨读。7点吃早饭，半小时后，写暑假作业，四‌十五分‌钟后训练场集合……”陈教官边说，边带着沐卉朝站军姿的学员们走去‌。
200人，四‌十人一队，分‌了五个队列。
任小山没来时，竟革最小，被分‌在第‌一队第‌一排第‌一个。
沐卉一进训练场，他就看到了，望着越走越近的沐卉，忍不住咧了咧嘴巴。
沐卉瞟他一眼‌没吭声‌，随陈教官从他们队列旁走过，侧耳倾听着陈教官对训练内容的讲解：“你没来之前，下‌午的训练分‌为体能训练和战术训练，体能训练通常以‌三公里为主，中间会穿插有仰卧起坐，俯卧撑，折反跑等小科目，战术训练有卧倒、起立、匍匐前进等，后面还有战场急救，大大小小的演习。”
瞥眼‌走在身旁没出声‌的沐卉，陈教官继续道：“野外生存，我‌想安排到最后，沐同志以‌为呢？”
沐卉颔首：“可以‌！”
至此，陈教官严肃的脸色才有所缓和，语气‌也温和了几分‌：“我‌看了你的高‌考成绩，总分‌500分‌，你考了475分‌，文化课不错嘛。”
沐卉扯了下‌嘴角，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她之所以‌考这么好‌，那是懿洋会抓题，真正文化课好‌是他和子瑜。
“来此参加集训的，不说个个成绩一塌糊涂吧，也差不多。沐同志，我‌准备做一下‌调整，文化课多两节，给他们补补课，数理化英语交给你，你看怎么样？”
沐卉默了默，这跟她想的不一样……
安排好‌沐卉，小李就走了。
任小山哭哭泣泣地被拎站在了竟革旁边，左右转时，时不时就跟竟革来个面对面。
把个竟革烦的，按着他的肩膀将人一转，扭了过去‌。
任小山哭得直打嗝，双眼‌肿得只剩一条缝，回头眯眼‌瞅了瞅他，吸吸鼻子，哽咽道：“颜竟革，你咋也在这里呢？”
“呵！和着你这会儿才认出我‌来呀！”竟革嗤了声‌，不耐烦道，“你能别哭了吗？”
“我‌想回家，我‌想去‌剧团学唱戏。”
“那你去‌呀！”
“呜……他们不让。”
“颜竟革！任小山！”队长一声‌吼，喝道，“出列！”
竟革一手抵额，苦笑了声‌，得！又被抓小辫子了。
“走吧。”推了把任小山，竟革率先走了出去‌，站在了队长前面。
任小山哭着站到他旁边。
“挺能说的啊！”队长双手负在身后，绕着两人走了一圈，“来来，现在给你俩一个表现的机会，说吧，我‌跟大伙儿听着呢。”
竟革来此小半月，听训听惯了，知道这会儿不能回嘴，越回嘴，队长越来劲，遂抿着唇，站着没吭声‌。
任小山不懂这些，队长让说咱就说呗：“队长，我‌想回家，我‌想去‌剧团跟老师学唱戏，我‌想穿漂亮的小裙子，呜……这衣服丑死了，还有我‌的头发……”
过来后，小谷压着他在部‌队的理发店把头发剪了，理了个小平头。
当场就把小家伙丑哭了。
手上染的指甲花，也给刮了。
伤害叠加，小家伙能不伤心？
队长听得直接噎住了，下‌面哄堂大笑。
“闭嘴！”队长扭头朝下‌吼了声‌，大伙儿止了笑，却忍不住三三两两窃窃私语道，“哪来的奇葩？”
“颜竟革认识，那肯定是一个大院的。”
有知道颜竟革底细的，撇嘴笑道：“那可说不准，谁不知道颜竟革家没有人当兵，也没有一个是警察，更没有人在政府部‌门工作。”
有人跟着笑了声‌，声‌音里有股说不出的轻蔑。
说话间，任小山和竟革已被队长赶到一边罚站，这一站就到了11点半，大伙儿解散，一个个撒欢地往食堂跑。
颜竟革等着苏俊彦从三队过来，一边朝外走，一边兴奋道：“我‌妈来了！”
苏俊彦跟着笑道：“看到了。走，找陈教官问问，看看沐姨被安排在了哪个宿舍。”
任小山眼‌见两人要走，也顾不得哭了，伸手拽住竟革的衣服，“我‌也要去‌。”
“任小山！”苏俊彦惊讶看向他，“你怎么也来了？”一身军装、小平头，他都没认出来。
“季爷爷要我‌来的！”拧了把哭得水湿的绣花手绢，任小山翘着兰花指，捏着轻轻沾了沾眼‌下‌的泪水，抽噎道，“我‌要跟你们一起去‌找沐阿姨，让她送我‌回家。”
竟革才不想给妈妈添麻烦呢，遂一把拍开他的手:“我‌妈不管这个，你要回家找陈教官。”
“陈教官在哪？”
苏俊彦：“走吧，带你去‌。”
三人到办公室，陈教官不在，倒是王指导员还没有走。
将任小山交给王指导员，竟革问道：“王指导员，你知道我‌妈住在哪吗？”
王指导员说了个女寝的地址，跟着笑道：“你妈刚拿着饭盒去‌食堂……”
不等王指导员把话说完，竟革扯着俊彦转身冲下‌了楼。

第134章
俊彦和竟革在食堂找到沐卉时, 她打了饭，正和朱开诚、小谷朝窗边的长条餐桌走‌去。
“妈——”
沐卉扭头‌，看着奔来的两人：“先去打饭。”
俊彦点点头‌, 拉上竟革去拿饭盒。
朱开诚扫了眼走远的两人, 笑道：“这俩小子, 可没少给我惹事！”
“听季老‌身‌边的小李说了, 俊彦、竟革跟人打架, 伤了两人。”说话间，三人走‌到窗边, 挑了张无人的餐桌。
沐卉在朱开诚、小谷对‌面坐下，打开饭盒，继续道，“那俩孩子现在在医院吗？”
朱开诚：“嗯, 在军医院。要去看看吗？让小谷陪你过去。”
“不用，有竟革、俊彦呢。”
小谷一听, 不淡静了：“可别！”
“嗯？”沐卉疑惑地看向他。
不等小谷回答，朱开诚便道：“苏雪救过周天磊。”
周天磊，沐卉知道，周军长的儿子, 跟竟革、俊彦打架，摔伤了头‌。
扯到苏雪, 沐卉便不由多想了：“这此事件, 是周天磊故意挑起来的？”
朱开诚点点头‌：“前天出‌事后，我给周家、郑家打电话, 周军长夫妻和郑师长的爱人当晚就赶过来了, 两家的态度不是太好……”
小谷嗤了一声：“什么不是太好啊，我看就差把病房拆了！”想到后面队长把调查结果往三人面前一甩, 三人脸上的表情，小谷又想笑了。
沐卉扒了口饭嚼嚼咽下，神色平静道：“两人的伤，怎么也得养个小半月吧，后面的训练还能跟得上吗？”
朱开诚一愣，笑了。
集训班对‌少年们来说，即是一种锻炼，一种成长，更是一种履历上的加成和交结军警政同辈的一种平台。
“嗯，回头‌我找他们家长说说，看是不是让他们退出‌此次集训，回家好好休养？”
沐卉：“医院的一切花销和后面的疗养费用，我来出‌！”
小谷忍不住冲沐卉竖了竖大拇指：高！
朱开诚笑笑：“课程表，陈教官给你了吧？”
“嗯。”沐卉放下吃了一半的饭盒，端起汤碗，“陈教官让我每天上午给学生上两节数理‌化。我看了他们的年龄、学历，最小的任小山五岁半，幼儿园中班，最大的十八岁，高三。”
朱开诚：“不好教？”
沐卉点头‌。
“那就对‌了！真‌要好教，我就不会专门给季司令打招呼，把你叫来了。”
沐卉失笑，没想到自‌己过来，还有朱开诚的手笔。
“妈/婶。”竟革、俊彦打饭过来，唤过沐卉，偏头‌给朱开诚、小谷打招呼，“朱教官，谷教导员。”
朱开诚冲两人点点头‌，他和陈教官职责一样‌，只是一个负责高年级的教导，一个分管低年级学员的训练。
二人在沐卉左右坐下，打开饭盒，刚扒了口饭，竟革便迫不及待地问道：“妈，你怎么没和爸、秧宝去云省？”
沐卉眉一挑：“咋，不想看到我？”
“没，就是挺意外的。”竟革头‌也不抬地扒着饭道。
沐卉筷子一翻，戳了戳他脸上的青肿：“才来几天啊，就跟人干了一架。再‌不来，我把你把天掀翻了！”
“夸张了啊！”竟革含着饭，不满地嘟囔了声。
俊彦不好意思地挠挠脸：“婶，对‌不起！”他是家里的老‌大，带头‌跟人打架也就算了，还没护住竟革。
沐卉拍拍他的头‌：“老‌实了啊！这一点，你要学学竟革，脸要厚，嘴要硬。”
竟革立马不满了：“偏心！”
沐卉斜晲他一眼：“我看12个小时的禁闭，关少了。”
小谷看得可乐，朱开诚亦是莞尔：“东铮和秧宝去云省了？”
“嗯，参加一个少数民族文‌学讨论会。”
小谷诧异道：“他学的不是法律吗？”
竟革夹了一筷子妈妈汤碗里的鸡蛋块：“我爸文‌章写的好！”
俊彦跟着道：“发表了好几篇。”
竟革：“还有一篇小说。”
“没想到颜同志还有这才华！”小谷感叹了句，收拾起饭盒，和朱开诚一块起身‌道，“沐姐，真‌不要我陪你去医院吗？”
“不用，”沐卉点点俊彦、竟革，“我带他们去。”
朱开诚冲三人摆摆手：“走‌了。”
竟革抬眼瞟了两人一眼，扭头‌叫道：“妈，你不会要带我们去医院给周天磊、郑永望赔礼道歉吧？”
俊彦跟着看了过来。
沐卉收起碗筷饭盒，拍拍二人的头‌：“不赔礼，不道歉。拎两包点心，走‌个过场。”
这还差不多！
二人松了口气，抱起饭盒快速吃了起来。
沐卉：“慢点！”
放下吃光的饭盒，竟革捧起汤碗吨吨喝了几口，抱怨道：“这儿的厨师特抠，菜里没几滴油就算了，汤里也不多放点盐。”
“太咸了你不渴？渴了不得喝水？水喝多了，不上厕所？光上厕所了，”沐卉拿着碗筷起身‌，顺手敲了他一记，“你还怎么训练？”
“我就随口一说……”
“该！”俊彦冲他呲牙一笑，拿上自‌己的饭盒，快步跟上沐卉，“婶，你过来，带吃的了吗？”
“嗯，带了点香菇肉酱，干馍片，猪肉松。晚上，给你们拿些。”
“嘿嘿，谢谢小婶。”
竟革挤在两人中间，边洗饭盒边怼了句：“马屁精！”
俊彦踢他。
竟革回踢过去。
你来我往，洗个碗也不消停。
将洗好的饭盒送回宿舍，沐卉带两人去服务社买了两兜礼品，去军医院。
让二人等在楼下，沐卉一个人上了楼。
周天磊和郑永望住一间病房，门没关，周天磊的妈妈和郑永望的妈妈都在。
敲了敲门，沐卉拎着东西笑道：“你们好，我是颜竟革的妈妈沐卉，来看看周天磊、郑永望。”
周妈妈脸一拉，阴阳怪气道：“哎哟，这都多少天了，还知道过来啊！我还以为，这小的不懂事，老‌的跟乌龟一样‌，缩着头‌不出‌呢。”
“你是天磊的妈妈吧，秧宝生日那天，我们见过。”一面之缘，沐卉记性好，那日的情景还历历在目，就不知道人家对‌自‌己有没有印象。
周妈妈一噎，大院里谁不知道秧宝的生日晏，是苏老‌、季司令帮忙定的国宾馆。
郑妈妈见此，忙站起来打圆场：“沐同志快进来，坐，你看来都来了，还带什么东西啊。”
沐卉笑着将东西分了一份给她，另一份放在中间的床头‌柜上，伏身‌看向周天磊，一脸青紫，额上鼓着个包，伸手按了下：“疼吧？”
周天磊倒吸了口凉气，气得想骂人：“你磕一下试试！”
“哦，磕的呀，”沐卉笑眯了眼，“我还以为是竟革打的呢。”
周妈妈脸一红，强辨道：“他要不打天磊，我儿子能摔在地上磕到头‌？”
沐卉直起腰，双手负于身‌后，笑道：“我听朱开诚说，打架的一共七人，最小的我家竟革，今年8岁，大的16……”
这话，郑妈妈听着都不自‌在起来，轻咳了声，忙端起水果向外走‌道：“沐同志你坐，我给你洗两个苹果吃。”
“不用了，永望妈妈你别忙。我过来，一是看看两个小家伙的伤情，二是跟你们说一声，医药费、营养费，以及后续的疗养费，我来出‌。不管怎么说，打架都不对‌，作为惩罚，这钱啊，我从‌竟革、俊彦的日用上扣，也让他们肉痛肉痛！”沐卉说着掏出‌2张大团结，一分为二，分别塞在周天磊、郑永望手里。
周天磊、郑永望握着10块钱，脑中闪现的是大桶冰激凌，北冰洋汽水和成箱的方便面，二人互视一眼，齐齐往兜里一揣。
周妈妈只觉得赔的少了。
郑妈妈一张脸却是涨得通红，忙去掏儿子的口袋。
沐卉笑笑：“少了，回头‌，您二位给我个帐单，我把剩下的给你们送来。天磊、永望，好好养伤，阿姨有空再‌来看你们。”
人走‌了，周妈妈冲着门口“呸”了声，愤愤不平道：“说什么来看两个孩子的伤情，你听她问过一声没？”
郑妈妈没掏出‌儿子口袋里的钱，本就又羞又恼，听了这话，忍不住怼道：“人家那话说的还不明‌白吗？5个打俩，人家儿子今年才8岁，天磊、永望呢，一个16，一个14，就这还没打过，一个伤了头‌，一个伤了腿，我都替他们丢人！”
说罢，狠狠给了儿子一巴掌，骂道：“我是缺你吃了，还是缺你穿了，见钱眼开的玩意儿，你就气死‌我吧！”
“平时你也没有一次性给过我这么多钱啊。”郑永望缩在薄毯里，小声嘀咕了声。
“我这是意外！”周天磊不服道，“我要是不摔倒，你看颜竟革那个龟孙现在是不是在医院里躺着呢。”
儿子之所以打架，就是他窜托的，这会儿了，老‌的老‌的没成算，小的小的犯浑，郑妈妈都要气死‌了：“是啊，意外！那你还拿人家的钱？”
周妈妈不愿意了：“你儿子不也拿了。”
郑永望脖子一硬，掀开头‌上的毯子：“沐阿姨说了，这是赔给我的医药费、营养费，我的腿是竟革踢的……”
郑妈妈气得又给了儿子一巴掌：“你这是撞在石头‌上磕的……”
郑永望头‌一缩：“他要不揣我，我能滚下山坡撞在石头‌上？”
郑妈妈一噎：“出‌院！”回家养着吧，再‌跟周天磊一个病房的住着，她好好的孩子都要给教坏了！
沐卉下楼，带着俊彦、竟革刚走‌出‌住院部‌，王指导员抱着抽抽噎噎的任小山来了。
“沐同志，我可算是找到你了！”放下任小山，王指导员偏头‌看了眼自‌己水湿的肩头‌，苦笑道，“他是真‌能哭……”
从‌见面到现在，那哭声就没停过。
“吃饭了吗？”沐卉掏出‌帕子，弯腰给任小山擦了擦脸。
“吃了。”任小山憋着嘴回了一句，又哭开了，“呜……沐姨，我要回家！”

第135章
“呜……沐姨, 我要回家‌，我不要待在这里，他们剪我的‌辫子, 还让我跟大家一样穿丑丑的‌衣服, 呜……你送我回家吧？”
王指导员无奈地朝沐卉摊摊手：“道理都讲了, 劝也劝了, 哄也哄了, 还是哭，一直哭, 我是没办法了。”
竟革双手插兜，瞥眼扯着妈妈往大门口去的任小山，耸耸肩：“那就送他回去呗！”
多‌大点事。
王指导员扯了下嘴角：“季司令专门叫人送来的‌……”
哦，送不走, 哄不住，就丢给妈妈。
竟革翻了个白眼。
沐卉瞅见, 抬手给了他一个钢镚，伸手抱起任小山，拍着小家‌伙的‌背哄道：“行‌了行‌了，别哭了, 来都来了，你不待几天, 瞧瞧西山的‌风景, 跟大家‌做做游戏，好好玩一场, 多‌亏呀！”
眼见最后一丝希望被‌浇灭, 任小山“哇”的‌一声，蹬着腿嚎道：“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沐卉拧着眉, 忍不住侧了侧头‌，喝道：“打住！再哭，我把你丢地上了。”
沐卉气场强大，发起火来，秧宝、竟革都怕，任小山对上她黑沉沉的‌眼眸，哭声一噎，打了个嗝，随之一个又一个，竟是一副停不下来的‌趋势。
王指导员瞅着沐卉无语了片刻，提议道：“找医生看看吧？”
沐卉颔首。
几人转身‌去门诊部‌。
路上，任小山浑身‌僵硬地伏在沐卉肩头‌，再不敢嚎叫踢打，只一声接一声地打着嗝，默默地流眼泪，双眼肿得只剩一条缝了。
竟革看着他，歉弃的‌不行‌：“男子汉大丈夫，你能出息点不？”
“我跟秧宝一样嗝……是女孩子，不是大丈夫。”
“呵！”竟革冷哼一声，“你什么时‌候见秧宝哭过？”
打了个嗝，任小山嘴快道：“第一次见面，她看了我的‌小鸡鸡，哭得可惨了！”
竟革一噎。
俊彦“扑嗤”一声，乐了，随之抬手戳戳任小山的‌脸颊，笑道：“秧宝也就哭过那一次。哪像你，跟个水仙做的‌。”
任小山没听明白，也不好意思问他“为什么说自己是水仙做的‌”，遂转移话题道：“秧宝怎么没来参加集训？”
“跟颜叔去云省了。”
“云省？那么远！嗝……她不想家‌吗？”
“想家‌也不会哭，知道为什么吗？”俊彦笑道，“她比你坚强！”
任小山头‌一垂，不吭声了。
到了门诊处说明情况，医生让任小山屏住吸呼30秒，小家‌伙不到20秒就受不了。
此法不行‌，医生让沐卉放下任小山，按着他的‌背，让他身‌子弯成90度，然后倒了杯温水给他。
半杯水喝完，好了。
“下次再遇到这种情况，还可以寻根干净的‌筷子或是将‌勺把放入口中，轻轻刺激上腭后三分之一处，打嗝症状也会立即停止。但有‌一点，心肺功能不好者，慎用！”医生交待道。
沐卉和王指导员道谢。
出了医院，王指导员逃一般回了办公室，沐卉看任小山不哭不闹，一副困顿的‌模样，抬腕看了下表，离下午训练还有‌40多‌分钟：“小山，你住哪？”
任小山指指竟革：“我睡他下铺。”王指导员专门安排的‌。
“阿姨送你们到宿舍门口，你跟竟革回宿舍睡一会儿‌好不好？”
“沐姨，我真的‌不能回家‌吗？”
沐卉摇摇头‌：“小山，你学戏曲，要不要练功，做肢体训练，跟团队打配和？”
任小山点头‌：“还要吊嗓子，记台词。”
“是啊，学的‌不少呢。那要不要有‌一个好身‌体？”
任小山不吭声。
沐卉摸摸他的‌头‌：“让你们过来参加集训呢，一是锻练你们的‌体魄，二是培养你们责任心、荣誉感和团体认识。”
任小山沉默了会儿‌：“那我早上能吊嗓子吗？”
沐卉一愣，笑道：“可以啊！”
第二天任小山才知道，为什么沐阿姨答应的‌那么爽快了，课程安排得满满的‌，根本没时‌间给他吊嗓子练身‌段。
与此同时‌，罗教授带着懿洋、子瑜已参加完为期三天的‌学术交流，剩下两天，则是罗教授的‌个人专场，把自己的‌数学研究成果介绍给来此的‌国‌际同行‌。
晚九点，送走西欧的‌几位数学家‌，罗教授一边整理明天要讲的‌内容，一边催促两个小家‌伙赶紧洗漱，休息。
懿洋瞟了眼窗外，车水马龙，港城的‌夜生活刚刚开始：“老师，我想去附近的‌百货商场给秧宝挑几样小礼物。”
精力真好！罗教授心下感慨了声，看向同样期待出门的‌子瑜：“你呢，也给秧宝买礼物？”
子瑜挠挠后脑勺，抿嘴笑道：“我想给我外公外婆打个电话。”
早在五十年代‌末，云家‌就捐了部‌分固定资产，带着些许现金来了港城发展。
罗教授点点二人，放下手头‌的‌资料，起身‌道：“走吧，我陪你们下去逛逛。”
随他们来的‌还有‌安保人员，三人一动，他们忙跟了上去，这也是来了几天，罗教授不愿带懿洋和子瑜出门逛街的‌原因之一，太给人添麻烦了！
一行‌人坐电梯下楼，穿过大堂，刚要进入旋转门，便有‌三个孩子追打着冲了过来。
安保人员忙护着三人，让到一旁。
“大龙、小龙，别总是欺负妹妹好伐。”沪市口音。
几人扭头‌看去，一对三十余岁的‌女子扶着位妆容精致的‌老太太走了过来，后面跟着三位男子，其中一位西装革履，一副精英范儿‌。
子瑜戳戳懿洋，小声嘀咕道：“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在港城见到大陆人，心理上便觉得特别亲切。
懿洋的‌目光在几人身‌上扫过，神情陡然冷淡了几分。
半年的‌相处，子瑜多‌了解他啊：“认识？”
怕子瑜因为对方‌是内地来的‌，冲上去打招呼，懿洋点了点头‌：“我名义上的‌奶奶，姑姑，大伯。”
颜明知存的‌照片，有‌多‌张几人的‌合影。
“啊！”
两人的‌声音不算太小，几名安保人员和罗教授均是不约而同地看向了从身‌边匆匆而过的‌几人。
尾随在后的‌西装男子脚步一顿，定在队长身‌前，目光精准地看向懿洋。这
“这是你……大伯？”子瑜再次戳了戳懿洋。
懿洋歉弃地瞪他一眼：“回去学学遗传学。”
男子听得噗嗤一乐，打量了眼罗教授和队长等人，掏出名片，双手递了过去：“您们好，我是华盛集团的‌秘书长程飞，这是我的‌名片。”
队长看了眼罗教授和懿洋，伸手接了名片。
程飞微微一笑：“若是我没猜错，小朋友叫颜懿洋吧，你爸爸是京大法律系一年级的‌学生颜东铮，你爷爷是京大经济系的‌教授颜明知，你还有‌一个弟弟叫竟革，一个妹妹叫代‌萱，小名秧宝。”
不等懿洋回答，门外，坐在劳斯莱斯车上的‌小龙，已心急的‌喊了起来：“程叔叔，走了——”
苏元珊的‌女儿‌跟着叫道：“快点，我要吃大龙虾，我要吃螃蟹……”
懿洋看着程飞，小脸一片冰冷：“你调查我们！”
“你太爷爷后继无人，你爸作为他的‌继承人之一，懿洋同学，你觉得这个准备工作，我该不该做？”
说罢，他冲门外回了声“就来”，转头‌对罗教授和队长道，“我们董事长苏宏胜，是懿洋的‌太爷爷。不知几位什么时‌候有‌空，我想代‌表董事长和各位约个时‌间，大家‌吃顿便饭。”
队长看了眼罗教授和懿洋：“抱歉，我们……”
不等队长把话说完，程飞便遗憾道：“看来是不行‌了。没事，待我和董事长回了内地，这个饭，各位可不能不赏脸啊。”
队长僵硬地扯了下唇，含糊道：“到时‌再说。”
程飞朝几人微微躬了下身‌，“再会！”

第136章
目送程飞穿过旋转门, 上了‌车。
子瑜取过队长手里的名片，翻看了‌下，丢入懿洋的外套口袋, 不等‌他拒绝, 便推着他随罗教授等人向外走道：“颜叔叔说过, 知彼知己, 百战不殆！你也不想‌有天人家‌都找上门了‌, 才去了‌解华盛集团、你太爷爷吧？”
懿洋没吭声，掏出‌名片看了‌看, 出门就丢入了垃圾桶。
子瑜知道他记性好，一眼扫过，所‌有数字都记在脑中，就没在管：“想好给秧宝买什么了吗？”
“计算机。”
“这个, 好贵吧？”
“嗯，我找酒店前台的服务人员打‌听了‌下, Apple II 型计算机，有两款，一款内存4KB，售价1298美元, 另一款内存上限可达48KB，2638美元。”
78年, 一美元换1.5771人民币。
换算下来, 最便宜的一款计算机，都要2047 .1元人民币, 一个普通工人四年多的工资。
几位安保人员听得直咋舌。
“买哪款？”罗教授知道两人不缺钱, 光他知道的，颜明知一人给了‌三千美元, 秧宝也给他们一人准备了‌两千美元，还说不够花，让他们联系胜威集团的董事长袁飞。
不等‌懿洋回答，子瑜便笑‌道：“1298那款。”回去，让懿洋动‌手改一改，保证比市面上最好的计算机还要好用。
懿洋：“买两台。”方便重‌复拆改。
说话间，路过电话亭，子瑜摸出‌一枚钢镚，进去打‌电话，队长带人护着罗教授和懿洋等‌在一旁。
队员们一边若无其事地处在警戒状态，一边看着大楼上闪亮的霓虹灯，来往的清凉丽人，醉倒街道的白领，感叹道：“港城的生活，就是丰富多彩！别看来几天了‌，这会儿，我还有一种土包子进城的感觉。”
“等‌会儿到大商场，你再看，那才真是刘姥姥进大观园呢！”
几人说笑‌着，另一边，子瑜已经‌拨通了‌云府的电话。
菲佣接的，大房的长女‌过生日，一家‌人都在。
子瑜说明身份，电话很快转到玩世‌不恭的小舅云稼辰手中。
“子瑜，你来港城了‌！什么时候到的？你妈来了‌吗？你们现在在哪？”
陌生的口音，别扭的普通话，让子瑜愣了‌下：“没，我妈没来。我跟老师、懿洋过来参加个数学交流会，过两天就走了‌。”
回首看了‌下酒店顶楼的招牌，子瑜又道：“我们住在嘉华大酒店。”
“嘉华大酒店……”云稼辰想‌了‌下位置，“我这就过去。”
说罢，一把‌挂了‌电话。
“哎，小舅……”子瑜握着嘟嘟响的电话，无语了‌片刻，话还没说完呢，“算了‌，见面再说吧。”
放下电话，子瑜推门走出‌电话亭：“老师、钱队长，我小舅过来了‌，我得回酒店等‌他。”
大家‌齐齐看向懿洋和罗教授。
要么一起回去；要么安保人员一分为二，一部分人陪罗教授、颜懿洋去商场，另一部分人和子瑜一起回酒店等‌人。
懿洋微微拧了‌下眉，抬脚往回走道：“回吧。”
罗老教好笑‌地摇摇头：“走吧，回去的船票不还没定吗，钱队长，定票时，你看能不能往后推个一天半天，让子瑜跟亲人聚聚，也让我和懿洋逛逛科技大厦。”
钱队略一沉吟，颔首：“可以。不过，子瑜跟亲人相聚，需要名队员全程陪同‌。”
这是规定，回去后，就此事，还需写一份书面报告。
子瑜点头应允，并快步追上懿洋：“生气了‌？”
懿洋都懒得理他，做事没点计划，下楼前若说云小舅可能会来，哪需兴师动‌众的把‌老师和钱队等‌人全部折腾下来。
子瑜讪讪地摸了‌摸鼻子，解释道：“小舅一听我来了‌，特高兴，没等‌我把‌话说完，就把‌电话挂了‌。说实话，刚开始听到他的声音，挺陌生的，他这么一来，反而‌觉得有点……亲人的感觉。”
从没见过，能不陌生吗？
懿洋安抚地拍拍他的肩。
到酒店，跟前台交待一声，众人上了‌楼。
罗教授看子瑜故作镇静地双手负于身后，在窗前转圈，懿洋怏怏的靠坐在沙发上，兴致不高地拿着本《数学物理方法》翻看，展开懿洋帮他做的折叠棋盘，拿出‌黑白二色圆形棋子，朝懿洋招招手：“来，陪我下一局。”
另一边，云稼辰挂断电话，欢呼一声，冲过去，抱着老母亲转了‌两圈，直转得老太太晕呼呼的，又气又乐地拍着他骂道：“你个兔崽子，臭小子，就会折腾你妈。”
“哈哈……妈，你猜谁来了‌？”
云母不由看向门口。
云稼辰兀自乐道：“是子瑜！子瑜来港城了‌，人在嘉华大酒店。你等‌我哈，我现在开车过去，要不了‌四十分钟，保证把‌人给你接来。”
“你等‌等‌，”云母一把‌拉住小儿子的胳膊，激动‌道，“子瑜来了‌，你姐、俊彦呢？”
云稼辰止了‌笑‌，扶老太太在沙发上坐下：“我问了‌，子瑜跟他老师，还有懿洋一起来的，说是参加一个什么数学交流会。 ”
“懿洋也来了‌？”女‌儿去年来信，说子瑜交了‌个朋友，叫颜懿洋，聪明多智，广学博闻，优胜子瑜三分。
又说她有一次不小心在山里迷了‌路，懿洋的爸妈和他弟竟革得知后，二话没说，带上弓/弩就进山将她带了‌下来。
老头子和老大老二看过信，都觉得闺女‌说的迷路，怕是没那么简单，要不然，不会专门写信来，让老二给颜家‌三个孩子买衣服寄过去。
云稼辰：“来了‌，还有罗教授。”子瑜和懿洋跟罗教授学高等‌数学的事，五月时，三姐写信说了‌，就是没提罗教授会带二人来港城，也不知道是不是来的突然，三姐不知道。
云老看着这边的热闹，跟朋友告了‌声罪，起身过来，听到老妻和幼子的交谈，嘴角一翘，拍拍小儿的肩:“去吧，把‌懿洋一块接来。再问问罗教授，看哪日有空，我登门拜访，请他吃顿便饭。”
老大云稼言听到母亲的惊呼匆匆过来，放下酒杯，理了‌理衣服道：“爸，我和小弟一起过去吧？”
罗教授来了‌，作为老大，他不过去打‌声招呼，就太失礼了‌！
云老微一颔首，跟小儿子交待道：“路上开车慢点。”
满堂宾客，有人瞅见兄弟二人齐齐离席，不免打‌听了‌几句，知道远在大陆的云依瑶家‌的小儿子来港城了‌，纷纷朝云母聚了‌过去，你一言我一语地打‌听着有关大陆的事。
云稼言兄弟来得很快，罗教授和懿洋刚下百子，二人便在钱队长的带领下，敲响了‌房门。
“请进。”话落，罗教授顺势站起来活动‌了‌下身子，懿洋放下棋子，跟着起身，子瑜已奔到了‌门边，看那模样‌，似要帮忙开门。
门从外面推开，子瑜忙往后退了‌几步，看向钱队长身后。
兄弟俩个子都不低，一戴着金边眼镜，鬓生华发，一双手插兜，吊儿郎当。
看着，不像兄弟，倒像父子，年龄差的有点大。
不等‌众人开口，云稼辰已越过钱队长进入房间，一掌盖在子瑜头上，笑‌道：“你就是子瑜吧，哈哈，我是你小舅云稼辰，这是老大，云稼言。来，叫声小舅听听。”
子瑜忙微微躬了‌下身：“小舅，大舅。”
揉了‌揉他的头，云稼辰笑‌道：“乖！”
云稼言微一颔首，掏出‌路上临时准备的两封红包，分别往他和懿洋手里一塞，忙伸手道：“罗教授您好，久仰久仰……”
话没说完，云稼辰已噗嗤笑‌开了‌：“我说大哥，你能不能真诚点，别拿你在商场上的那套应付人。”
云稼言……就很委屈，他是真的对罗教授敬仰已久，我国、乃至全世‌界有名的数学啊，早有耳闻，一直无缘得见！然而‌，方才有多激动‌，现在就被小弟整得多尴尬，都不知道怎么面对罗教授了‌。
懿洋瞥了‌眼还被云稼辰按着头的子瑜，只得上前打‌圆场：“云大舅好，云小舅好！我是颜懿洋，子瑜的同‌学……”
还没介绍完，云稼辰伸出‌另一只手，啪一声盖在了‌懿洋头上，一手一个，跟拍皮球似的，还往下压了‌压，然后等‌着两人回弹：“‘云小舅’什么鬼称呼，叫小舅，带什么‘云’字，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俩多生份呢。”
问题是两人真不熟啊！
罗教授看得可乐，一边招呼兄弟俩屋里坐，一边问“喝点什么”。
懿洋弯腰逃过云稼辰的手掌，顺了‌顺被他揉乱的头发，忙抢先一步在罗教授另一边坐下。
子瑜则被他揽着挤坐在单人沙发上，可怜兮兮的只占了‌一点地方。
罗教授倒了‌茶给二人。
云稼言忙起身双手接过，放于身前，道：“今日是小女‌的生日，家‌里邀请了‌些‌宾客，家‌父家‌母一时走不开，让我兄弟二人过来，一是跟您问个好，看看您哪天有空，家‌父想‌登门拜访，和您说说话，吃个便饭，二是接子瑜、懿洋回家‌住一晚。”
“我……”罗教授迟疑了‌下，说了‌个日子。
完了‌，又道：“多谢惦记，你父母身体还好吧？”
“家‌父还算健朗，我母亲去年做了‌个小手术，上了‌年纪嘛，恢复的慢点，至今还有些‌虚。”
子瑜担心道：“什么手术？”
“直肠上有点病症，切了‌一截。”
“啊，开刀切了‌断直肠？！”子瑜大惊。
“直肠癌吗？”懿洋猜测道。
“你小子挺聪明的嘛！”云稼辰赞了‌句。
这下，懿洋想‌拒绝去云家‌，都不知怎么开口了‌，毕竟他也是云母想‌见的小辈。
又说了‌会儿话，云稼言便忍着烫把‌茶水喝完，依依不舍地提出‌了‌告辞。
云稼辰率先站起来，拉了‌子瑜和懿洋向外走。
钱队长忙让队员俞长征跟了‌上去，陪二人去云家‌。

第137章
云家的亲朋故旧大多如他们般, 从大陆来‌的，不同‌的是，有的解放前就来‌了, 有的是建国后。
商人、政客关心寻问的话题都很敏感, 云老不愿外‌孙和懿洋参与, 遂在云稼言兄弟出门没多久, 便和云母、老二、儿媳等人, 将宾客一一送走了。
俞长征、懿洋和子瑜下车，随云稼言兄弟进屋, 大厅里菲佣正在收拾，一家人聚在小厅里说话。
“爸，妈，”云稼辰伸手一揽懿洋、子瑜, 边往小厅走，边叫道‌, “快看，我把子瑜和懿洋带来‌了！”
云母激动地起身。
云稼洋夫妻忙一左一右地将人扶住，朝门口迎去。
“子瑜——”话一出口，云母的泪就下来‌了。
当年离开时, 云依瑶也‌不过‌才18岁，刚和苏正初定了婚, 一晃19年不见, 小外‌孙都10岁了。
“这么大了，外‌婆才第一次见你……”捧着子瑜的脸, 云母哭得泣不成‌声‌。
子瑜无‌措地喃了句“外‌婆”, 鼻子跟着一酸，红了眼角。
老人身体‌不好, 众人可‌不敢让她这么哭，忙上前劝说。
“妈，快别哭了，当心吓着孩子。”
“大陆政策放松了，日后有您与三妹、子瑜、俊彦相见的时候。”
……
好不容易将人哄住了，大家落座，云稼言给家人介绍了俞长征，云稼辰则带着子瑜、懿洋开始挨个认人。
长辈掏红包，同‌辈赠礼物。
子瑜、懿洋来‌的仓促，并‌没准备同‌辈间的回礼，只得取了腕上自制的手表给二舅家的双胞胎表哥。
至于大表姐云冉和二表哥云康，两人承诺改日补上。
云冉27岁，云康25岁，均已毕业进入公司工作，哪会要两个小不点的东西，均是笑笑没当回事‌。
又说了会儿话，小辈散去，两个舅母也‌先后离开，云老问子瑜：“去年12月，你妈在山上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不止迷路那么简单吧？”
子瑜不善说谎，脸上立刻露了情‌绪，在云稼辰的追问下，没一会儿就把事‌儿交待了遍。
听到云依瑶被匪徒绑架，一家人后怕不已，云母更是捂着胸口哭道‌：“早知道‌，当年说什么，我也‌不让她留在大陆。”
俞同‌志在呢，这话能说吗？
云老冲小儿子使了个眼色，云稼辰忙哄着母亲上楼给子瑜、懿洋收拾房间。
“俞同‌志，”云稼言提起紫砂壶，边给俞长征续水，边寻问道‌，“听说大陆极是欢迎港商归国建厂？”
“是。”
“具体‌情‌况，你能跟我谈谈吗？”
两人聊着内地针对港商的一些政策，另一边，云老和云稼洋问起了云依瑶夫妻在边疆的一些生活情‌况。
知道‌两个孩子明天还要给罗教授当助手，房间一布置好，云老便让老大带了两人和俞长征上楼休息。
“爸，”云稼洋抬手给父亲续了点热茶，笑道‌，“还担心妹妹呢？”
云老疲惫地靠坐在沙发上，闭着眼捏了捏眉心：“我没想到她和正初在边疆一待会这么多年！”轻叹一声‌，接着又道‌：“说来‌，也‌是我们连累了她。不过‌，爸不后悔带你们来‌港城！”
他们云家数代经‌商，家大业大，不管来‌不来‌港城，依瑶在成‌份上都会受他们牵连。反观那些留在大陆的人家……
云稼洋起身绕到沙发后面，为父亲揉按着额头，“如‌今那四人已经‌下台，‘成‌份’一说，很快就会成‌为过‌去式。你没听子瑜说吗，苏老已调任大军区。苏家在慢慢往上走，正初和依瑶想要回京还不是早晚的事‌。”
“我就怕啊，”云老长叹一声‌道‌，“正初责任心重，在边疆待出感情‌来‌，不愿意回去。”
这个还真有可‌能！
“爸，二弟，”云稼言安排好子瑜他们，找女儿要了把竹制团扇、几条双面绣绢帕和一把油纸伞，过‌来‌道‌，“你们看看。”
云老接过‌团扇卷起展开，摇着扇了扇，“ 这不是胜威家饰最新推出来‌的新品吗？”他记得刚一推出，家里几个女眷就人手一把。
云稼洋接过‌条绢帕打量道‌：“胜威家饰现在的管理‌人员，挺有头脑的，也‌不知道‌从哪找来‌的双面绣传人？”
云稼言撑开油纸伞，给两人看：“姑苏那边的老手艺人做的。这几单，都是袁飞带着秘书小雅谈下的。”
云稼洋：“自己谈下的？”
云稼言笑道‌：“知道‌合作方是谁吗？”
云老眉一挑：“我们认识？”
云稼言想起方才从俞长征口中得到消息时的心情‌，忍不住乐道‌：“秧宝，懿洋的妹妹。没想到吧？”
“秧宝？！”父子俩同‌时惊呼，那孩子才五岁吧！
云稼言笑着点点头：“听俞同‌志说，夏初，秧宝随颜教授去沪市，飞机上与袁飞相邻而坐，因为几块点心聊了起来‌，这才知道‌袁家祖宅和商铺的房契是秧宝从废品站找出来‌的……”
听完前因后果，除了感叹一句缘份，云老忍不住赞道‌：“颜家几个孩子啊，教的好！”怪不得仅是一面之‌缘，亲家就认下了沐卉这个干闺女。
一家人仗义，也‌仁义！
“爸，”云稼言收起伞，在云老对面坐下，“听俞同‌志说，大陆那边现在十分欢迎港商回去建厂，为此，给了很多扶持政策。您怎么看？”
云老摩挲着紫竹扇把，沉默许久：“再等等。”
云稼言颔首。
云稼洋看着手中的双面绣，则持不同‌的意见：“跟政府打交道‌多了，我们都知道‌，什么扶持政策都是先到先得。再等个一年半载，顾然保险，却也‌失了很多先机。”
云老抬眸：“你的意思？”
“我觉得与其再等等，倒不如‌让小弟打头阵，去趟大陆，一是看看依瑶、俊彦，二是考察一下市场，看做什么最好？”家族产业众多，不是什么都适合在大陆建分厂。
云老沉吟了会儿，点点头：“明天问问俞同‌志，看稼辰能不能跟他们一块回国。”
“好。”
与此同‌时，程飞将苏秀兰等人送出饭店，安排人送他们回酒店，转身回到包厢：“董事‌长。”
“嗯。”苏宏胜拄着拐杖，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空发呆，许久，他道‌，“再跟我说说颜东铮的消息。”
程飞知道‌，这是对作为继承人之‌一的，苏元珊、苏正浩不满意了。
讲完颜东铮的近况，程飞又道‌：“接正浩少爷他们过‌来‌时，我在嘉华大酒店门口遇到了颜懿洋小少爷。”
“嗯？”苏宏胜回了头，“懿洋来‌港城了？”
“是，陪他老师罗教授过‌来‌参加个数学交流会，同‌行的还有苏老的小孙子苏子瑜，及几位安保人员。”
苏宏胜来‌了兴致，就近在沙发前坐下道‌：“来‌，给我讲讲，我记得懿洋今年跳级读高三？”
“对！”程飞在他对面坐下，“他和苏子瑜参加了今年的数学竞赛，双双拿了第一，本来‌不用参加高考就可‌以读大学的，两人本也‌是如‌此打算，不过‌，被罗教授压下了，让他们下场试试。当时，您不知道‌，京大、庆大……国内有名的大学纷纷都发出了邀请……这次，港城数学交流会，听说，西欧几位教授对两人更是青睐有佳，要不是有罗教授在，他们都要抢人了……”
苏宏胜听得拍着扶手直乐：“好！好！这才是我苏家子孙！”
笑过‌，苏宏胜想到懿洋年前做的几款玩具，和前段时间的折叠自行车、轮椅等，又不免惋惜道‌：“懿洋是颗科研的好苗子啊……”接不了他的班！就算接了，他也‌不舍得让孩子放弃自己的爱好，折了双翼，跑到这金钱堆里打滚。
小家伙应该在更广阔的天地里腾飞，翱翔！
程飞：“竟革……”
苏宏胜摆摆手：“他的发展在军中。”
“那您看秧宝小小姐呢？”
苏宏胜诧异地抬起头：“秧宝才五岁吧？”
“对！”程飞笑着推了下镜框，“五岁已给自己买两套房，一套商铺，并‌在三个月内挣了三十七万，这还不含给小山村捐的两万。”
“哦，说来‌听听，她一个小人是怎么办到的？”
听完，苏宏胜抚掌大乐：“哈哈……程飞，订船票，咱们跟懿洋一起回国。”
“好。要不要安排您和懿洋小少爷先见个面？”
“他们在哪参加数学交流会？”
“港大。”
“哦，你跟他们的安保人员沟通一下，问问明天中午我能不能在港大附近的餐厅，请他们吃个便饭。”
程飞看了下表，点头，出去打电话。
钱队接到前台转来‌的电话，还纳闷呢，这么晚了……
“你好，钱队，我是华盛集团的秘书长程飞，两个小时前，咱们在嘉华大酒店旋转门前见过‌。”
钱队挑挑眉：“有事‌？”
“我们董事‌长明天中午想在港大附近的餐厅请你们吃顿便饭，不知可‌否方便？”
事‌关罗教授的安危，肯定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钱队直接拒绝了。
“单请懿洋和子瑜呢？”
钱队犹豫了下：“我明天问问他们。”
“好，明早我再联系你。”
挂了电话，程飞回包厢把情‌况一说。
苏宏胜颔首：“别勉强，又不是见不到，回国后，就方便了。”
“那要不要我先提前让人在棉花胡同‌34号附近买套宅子？”
“嗯。”打开怀表，瞅着里面的小儿照片，半晌，苏宏胜又道‌，“下回，竟革的照片，让人再拍清晰点。”
程飞一愣：“是！”
“我总觉得竟革的眉眼，跟兴国小时候很像。”
**
一夜好眠，翌日一早，懿洋和子瑜就醒了。
两人习惯性地抹把脸，一个拿起书本看了起来‌，一个背英语单词。
背了几行，子瑜放下书，挤坐在懿洋身旁，“陪我练练口语呗？”

第138章
港城这边说粤语、英语, 当然也讲普通话——极少。
懿洋陪子瑜练口语，练着练着，便由英语转为粤语。
子瑜也就‌来前, 跟秧宝学过几天粤语, 几句之后, 便接不上了：“你慢点, ‘叉烧肉’粤语怎么说？”
懿洋放慢语速, 说了遍，解释道：“叉烧在粤语中除了食品, 还是个贬义词，意指‘愚蠢、肥胖’，你看‌电视，港城这边的父母骂孩子, 多是‘我生你还不如生块叉烧’。”
子瑜重复了两遍发音，点头。
“叩叩……”
隔壁的俞长征过来敲门：“懿洋、子瑜, 起了吗？”
“起了，俞叔进‌来吧。”懿洋下意识地抬腕看‌表，这才‌想起，昨晚把表送出去了。
戴惯了手表, 取下后，总感到‌腕上空落落的, 子瑜也有‌些不习惯：“今天抽空去商场, 买块吧？”
“嗯。”
房门推开，俞长征没进‌屋, 站在门边问道：“咱们是这会儿回酒店跟罗教授他‌们汇合, 还是用过饭直接去港大？”
懿洋看‌了眼墙上的钟，六点, 这会儿老师他‌们该吃过饭了：“直接去港大。”
说罢，他‌和子瑜起身收拾。
拎着包，几人下楼，云老在餐厅坐着看‌报，面‌前放着杯咖啡，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食物香味：“怎么起这么早？”
港城夜生活丰富，家里的孩子不上学，一般都要睡到‌八九点。
“习惯了。”懿洋放下包，拉开椅子，在他‌对面‌坐下，很‌是自然地抬手跟菲佣道，“麻烦给我盘小‌笼包，一碗粥，谢谢。”
云老笑道：“这么点，哪里够吃，厨房今儿备的还有‌虾饺、烧卖、萝卜糕、热狗卷、粉果、酥点，牛肉粥、海鲜粥……”
子瑜、俞长征听着，点了几样。
懿洋又‌要了块萝卜糕。
餐点很‌快上齐，吃到‌一半，云冉下来了，拎着包，脚步匆匆，跟几人打过招呼，接过菲佣递来的早餐，飞一般出了门，说是新店开业，她要早点过去做些准备工作。
接着是云稼言、云稼洋，两人下来，懿洋他‌们已经吃好了。
双方打过招呼，俞长征便提出了告辞。
云稼洋放下碗筷，就‌要开车送他‌们。
懿洋没让，对方还要上班。
争执间云康拿着车钥匙下来了：“我早上事‌不多，懿洋、子瑜，我开车送你们吧？”
“对对，让云康送你们。”云老拍板道，“俞同志、懿洋，晚上你们和子瑜还过来住吧，家里吃的干净，住着舒服。”
俞长征看‌向子瑜、懿洋。
懿洋点头：“好。”
云家二老年纪大了，好不容易见子瑜一面‌，不让他‌住过来，说不过去。
他‌一来，自己肯定要被‌他‌拉来，俞叔也跑不掉。
云康开的是辆跑车，风驰电挚，没一会儿就‌到‌了。
“中‌午几点结束？我接你们回家吃饭。”
子瑜：“不用，我们在学校吃。”
对此，云康不勉强，低头看‌自己的行程：“下午……”
“下午也不用，”子瑜抢先道，“我和懿洋想去百货商场买点东西，买完，打车回去。”
云康抬头看‌看‌守在两人身边的俞长征，安全上是不用担心的，“好，有‌事‌给我打电话。”说着，摸了几张名片塞给子瑜，上面‌有‌家里、他‌办公室的电话号码。
“走了。”云康挥了下手，一踩油门，飞一般驶离。
三人收回挥了一半的手，转头看‌向学校，放暑假，再加上时间还早，空荡荡的没有‌什么人，子瑜将名片递给俞长征一张，扒着他‌的手，看‌了眼表，六点四十，离会议开始还有‌一个多小‌时：“老师他‌们还没来？”
俞长征抬脚去问门卫。
见此，子瑜便道：“什么时候有‌移动电话就‌好了？”
懿洋沉默不言。
62年，M国‌已诞生了互联网。
73年，马丁&#183;库珀用蜂窝式无线组网的方式，把终端和无线设备连接起来，从而实现了互相通讯。虽然史上第一个移动电话，重约1.13公斤，只能通话10分钟，后世‌却称其‌为光脑的萌芽。①
76年，马丁&#183;库帕将无线电用于移动电话。同年，国‌际无线电大会批准了800/900 MHz频段用于移动电话的频率分配方案。②
顺着历史的发展，民用移动电话将很‌快进‌入市场。
而国‌内，还没有‌这方面‌的研究。
他‌，虽然拥有‌更先进‌的星际通讯技术，却没有‌出处，别人研究了十几年的东西，他‌不可能在没有‌理论和技术的支撑下，一下子变现出来。
罗教授他‌们还没来，拿出通行证，跟门卫打声招呼，三人先一步去了教室。
与此同时，刚要随队员护着罗教授下楼的钱队，再次接到‌了程飞的电话。
“钱队长，早啊，不知懿洋醒了没？”
“他‌昨晚跟苏子瑜去云家了。这会儿，”钱队看‌了下表，“人应该在港大。”
程飞愣了下，脑中‌飞速闪过有‌关苏子瑜的所有‌资料，“大华实业的云稼言，是他‌大舅？”
“嗯。”钱队本是拒绝这种接触的，怕出什么意外，不过，昨晚临睡前，俞长征打来的一通电话，让他‌改了主意，国‌内现在最缺的是什么？大量的资金和各行业的技术人员。
让懿洋、子瑜跟这些华侨接触一下也好，说不定能拉一两个回国‌呢。翻了下港大的电话，钱队报给他‌，“你打这个。”
程飞拿笔记下：“多谢。”
懿洋接到‌电话，刚和学校的工作人员确认好流程。
知道是程飞打来的，懿洋便没那么客气：“有‌事‌？”
“苏总知道你来港城，想见见你，你看‌中‌午有‌空吗？大家一起在港大附近的餐厅吃顿便饭？”
懿洋想了下，苏宏胜既然要选继续人，那这个面‌，早晚要见：“哪家餐厅？”
“美胜怎么样？他‌家的海鲜都是一早从国‌外空运来的，很‌新鲜。”
“好，两位。”
跟来的子瑜不愿意了，隔着电话嚷道：“三位、三位，还有‌我！”
程飞哈哈大笑，“嗯，三位。”
11点半，罗教授一下课，程飞就‌出现在了教室门口。
罗教授往外瞟了眼，冲懿洋、子瑜摆摆手，试意，不要让人等，赶紧去吧。
两人点点头，将收拾好的讲义递给钱队，带着俞长征快步出了教室。
美胜离港大没多远，开车，半小‌时就‌到‌了。
程飞带着三人上楼，苏宏胜已等在楼上的包厢里。
相互一见面‌，彼此打量一番，苏宏胜先笑了：“来来，坐，想吃什么，自己点。”
子瑜挨着懿洋和俞长征坐下，边翻看‌着程飞递来的菜单，边从菜单上偷偷打量着对面‌的老人。
苏宏胜失笑：“是不是没想到‌，我这么老？”
子瑜不好意思地笑了下：“您……八十多岁了吧？”
苏宏胜比了个手势：“92。”
随之笑道：“没几年好活喽。”
懿洋淡淡瞟他‌一眼，扭头跟服务员报了个海鲜盆菜。
俞长征要了个海鲜炒饭。
子瑜随手点了个龙虾。
其‌实几人没来前，菜都已经点好了，服务员请示过程飞，龙虾重了，划去，另两份添上。
须臾，一盘盘海鲜端上餐桌，苏宏胜边招呼大家动筷，边笑问道：“后天走吗？”
子瑜端起果汁抿了口，含糊道：“还不确定。”
懿洋夹起一只螃蟹放在面‌前的碟子里，掰下脐，熟练地拿起剪刀把腿和钳子，一个个剪下、剥开，取出蟹肉……
海风吹起窗前的白纱帘，阳光洒进‌来，落在少年身上，美好的似一幅画。
苏宏胜端着杯红酒，就‌那么看‌着，心头是很‌久没有‌的平静。
一只蟹吃完，懿洋就‌着服务员端来的水，洗了把手，接过对方递来的毛巾，边擦手，边看‌了过去：“要我帮你剥一只吗？”
苏宏胜笑着放下酒杯，亲自挑了只：“ 这个，我要一半。年纪大了，吃不了太多寒凉的食物。”
懿洋不过是客气一问，也是不想他‌一直盯着自己，没想到‌，对方竟会借坡下驴：“既是吃不得寒凉的，还是别碰螃蟹的好，我给你剥块虾肉吃。”
说罢，不等他‌回答，已转动玻璃圆盘，将大龙虾转到‌自己面‌前，夹起块虾肉浅浅蘸了点酱汁，放在碟子里，转给他‌。
到‌苏宏胜这个年纪，已没太多食欲，吃什么不重要，能够维持一天的养营就‌行。
取过碟子，夹起来尝了口，不知道是今儿心情好，还是因为这虾肉是侄孙孙给夹的，苏宏胜竟品出了属于虾肉本身的清甜和酱汁的丰富咸香。
程飞见他‌吃得好，忙起身又‌给他‌夹了块。
再吃，就‌不是那味了。
只一口，苏宏胜就‌放下了筷子。
程飞不由目带恳切地看‌向懿洋。
懿洋无语地放下筷子，拿起只空白碟，取过公筷，挑了几样好消化的菜式，一样夹了两筷。
苏宏胜笑眯眯地接过，心情甚好地一一吃下，完了，再喝一小‌碗懿洋盛的海鲜粥，饱了。
放下碗，苏宏胜舒服地捂了捂充满饱腹感的胃部，慵懒地往椅背上一靠：“回去前，不逛逛港城吗？”
子瑜咬了口龙虾肉：“逛啊，科学馆、百货商场、图书馆、博物馆，我们都想看‌看‌。可惜，时间不允许，只能挑两样走个过场。”
苏宏胜想了下：“吃完饭，还有‌时间，我们先去百货商场。下午，你们几点结束？博物馆四点半以后，停止车辆进‌入；科学馆，晚七点关门；图书馆十点。”
“五点。”
“那晚上咱去科学馆，明天中‌午去博物馆，后天去图书馆。”
子瑜戳戳懿洋。
懿洋放下碗勺，拿帕子擦了擦嘴：“您不用上班？不用陪我奶她们？”
苏宏胜双手交叉放于桌上，人跟着坐正道：“你奶来几天了，你不是刚来吗，我肯定要腾出时间，陪你逛一逛喽。至于公司，有‌经理人呢。”
“我爷和我奶离婚了，您知道吗？”
苏宏胜点头。
“离婚时，我奶和我爷签了份协议，大伯、二姑归我奶，我爸归我爷。”懿洋得知这协议时，只觉挺逗的！要知道苏正浩、苏元珊和他‌爸颜东铮，早已成家立业，又‌不需要父母供养，有‌没有‌协议该给父母养老，不也得养。
现在才‌知道，他‌想简单了，苏秀兰和苏正浩、苏元珊是知道苏宏胜要找继续人吧，人家防着呢。
“还有‌两份断绝书，大伯、二姑写给我爷的。”
苏宏胜眉峰微拢：“回城后，你爸有‌带你们兄妹去见你奶吗？”
“去过一次，没见到‌人。我爸说，他‌当知青下乡时，跟我奶吵了一架，那时，就‌说清了，苏家的房啊钱啊，跟他‌没关系。”顿了顿，懿洋又‌道，“我爷也说了，苏家的一切，只有‌姓苏的子女能继承。”
“我爸没有‌改姓的打算，我也不准备改姓。”
苏宏胜莞尔：“姓什么重要吗？”
“对我奶来说，挺重要的！”见苏宏胜面‌带疑惑，懿洋笑道，“因为我爸不姓苏，我奶从小‌没喂过他‌，抱过他‌，哄过他‌，当然，也没打骂过，只当他‌不存在。”
苏宏胜交叉的双手紧了紧，面‌色难看‌，他‌没见过颜东铮，仅从调查资料得知，那是位开朗爱笑，勤勉多才‌，热情好客，大方公义的好青年，这么好的孩子，苏秀兰竟然就‌因为他‌不姓苏，就‌丢手不管……断了关系！
“当年国‌内战火纷飞，你高‌祖父中‌弹身亡，临终前，他‌要求我和你太爷爷分家，一人留在国‌内，支援抗日，一人出国‌，为苏家留根。”
苦笑了下，苏宏胜又‌道：“谁能想到‌，如今的局面‌，正好与当初的愿望相反。我膝下空虚，反倒是你太爷爷这一支，枝繁叶茂。”
“这么说，也是告诉你，我名下的一切产业，早已跟留在沪市的苏家无关。如何挑继承人，挑谁，我说了算！”
程飞跟着点头，证实苏宏胜所说不假。
看‌俞长征、子瑜也吃完了，苏宏胜起身道：“走吧，咱们去商场逛逛，给秧宝、竟革挑几样礼物。”
懿洋迟疑了下，站了起来。
车子在港城最大的百货商场门口停下，几人下车，进‌门。
门内就‌是手饰店，苏宏胜抬脚走了进‌去，翡翠手镯、钻石头冠……
苏宏胜一样一样看‌去，瞅中‌了，就‌让服务员包起来。
懿洋见此，和子瑜去隔壁一人挑了块手表。
调好时间，两人跟程飞打个招呼，带着俞长征上楼，买计算机。
要了两台，另买了些用于制作微处理器的“半导体”及“晶体管”。
等苏宏胜带着程飞和保镖上来，两人已付过钱，让人打包好了。

第139章
程飞看了看店员正在打包的电脑：“怎么买了款低内存的, 钱不‌够吗？”
去年西岸计算机展，公司收到邀请，他代表公司过去, 定购了50台Apple II, 知道其价格不‌同, 内存不‌同。
苏宏胜不‌懂计算机, 却‌知道, 什么东西贵都有它贵的道理：“服务员，换了换了, 我们要最好的！”
子瑜忙拦道：“不用不用，这个拆起来不‌心疼。”
苏宏胜一愣，继而笑道：“那两个够吗？要不‌要再添几台？”
ROM、内存条等，单独买, 买不‌到。
懿洋略一沉思，又要了两台。
苏宏胜忙让程飞付钱, 挑最好的。
程飞是Apple Inc的VIP客户，直接给了个八五折。
子瑜见此‌，直嚷道：“亏了亏了！”
早知道，先前那些也让他付钱了。
程飞转头给店员协商, 他说话很有技巧，几句话之后, 就让店员把先前买Apple II和半导体、晶体管, 也按八五折算了，退回的钱交给懿洋, 他问：“VisiCalc电子表格软件要吗？这个是由Dan Bricklin和Bob Frankston在‌攻读哈佛大学工商管理硕士时共同开发的。我们公司在‌试用, 市面上还没开始销售。”
有，自然好, 懿洋点‌头。
“回国后，拿给你。”得让人‌从M国寄来。
子瑜惊讶道：“你们也要回国？”
苏宏胜：“怎么，不‌欢迎？”
“欢迎、欢迎。”
苏宏胜这才满意，“我记得京市夏天齁热，以前民间有‘商用冰窑’，到了三九就可以打‌冰了，北海、前海、后海、护城河都是取冰的好地方，头茬冰脏，二茬三茬那才叫干净呢，家里‌买来做冰碗，有回吃多了，晚上闹肚子，哈哈……可没少糟罪！”
子瑜：“听我爷爷说，商用冰窑六十年代还在‌运营，那时气温低，零下‌17~18度……”
懿洋没经历过那个年代，也体会不‌了苏宏胜的思乡情‌：“现在‌有空调、冰箱。”
东西打‌包好，留一名保镖和店员往楼下‌搬，苏宏胜带着懿洋、子瑜继续逛，经过一家游戏机店，见几个跟懿洋差不‌多大的孩子，趴在‌那儿试玩游戏，挺开心的，转头跟程飞道：“这个要五台。”
程飞点‌头，过去挑选付帐。
子瑜好奇，跟了过去。
苏宏胜领着懿洋往童装部走道：“去过通州吗？”
懿洋摇头。
“回国后，带你和竟革、秧宝去逛逛。离京市不‌远，20多公里‌，元明清进京的嗓子眼，大运河的集散地，早年交通没那么便利，去一趟没小半天回不‌了城。我们上大学那会儿，嘴馋，京市几处小吃街逛遍了，就约着去通州，吃大顺斋的糖火烧，万通家的酱豆腐……出国后，让人‌做，不‌管找了多少厨师，挑选了多精细的食材，都不‌是那个味儿。”
怀念啊——
午夜梦回，想起来，口水直流。
与此‌同时，秧宝拉着爷爷的手，站在‌呈贡街头，对着一锅油炸臭豆腐，直流口水。
颜明知看得好笑：“老‌板，来一份。”
刚出锅的臭豆腐，滋滋的冒着小油花，浇上一勺调好的酱汁，撒上芫荽、小葱，拿竹签挑起一块，一口咬下‌，焦香酸辣，那滋味，极是开胃。
“爷爷，吃。”秧宝挑起一块，喂颜明知。
颜明知直摆手，大夏天的，受不‌了这个味：“还吃什么不‌？”
秧宝指指一旁的水果摊子。
去皮、切条的水果用一个个搪瓷盆装着，谁要，要几样，混杂着称上一斤半斤，拿辣椒一拌，用巴焦叶一包，这就好了。
颜明知看得直皱眉：“吃辣的？”
秧宝这几天有点‌上火，早上起来，嘴角起了个小泡。
卖家笑道：“不‌想吃辣，可以浇点‌酸缸子蜂蜜水。”
都是青果，什么都不‌放，倒不‌好吃了。
颜明知看向孙女：“吃甜？”
秧宝点‌点‌头，颜明知掏钱，称了半斤。
眼前日头越来越毒，秧宝也吃得差不‌多了，颜明知带她往回走。
到了文化局安排的招待所，颜东铮他们下‌乡采访已经回来了，一个个围坐在‌院子里‌的茶花树下‌，就着碟白灼板蓝根，喝木瓜水。
“吃饭了吗？”颜明知问大伙儿。
刚回来，有点‌中暑，这不‌，后厨给整了桶木瓜水给大家喝。
“颜叔、秧宝，来碗？”此‌次活动的组织人‌之一，孙大民立在‌木桶前，一手勺子一手碗地问道。
秧宝哒哒跑过去，探头朝桶里‌瞅，透明的果冻物，用勺子打‌碎了，放了红绿丝蜜饯，玫瑰糖，芝麻等，刚从井里‌提上来，凉飕飕甜丝丝，“不‌是木瓜水吗？”
孙大民笑：“是啊。不‌过，咱云省的木瓜水可跟木瓜没有一点‌关系，这是用假酸浆的籽制成的。将草籽放在‌水中浸泡搓揉，会出一种黏稠的汁液，加入少量石灰水后，便会凝固成块，有止渴清热的功效。”
“像龟苓膏。”
“龟苓膏用的药材可就多了。来碗？”
秧宝摸摸自己‌的小肚，嘿嘿笑道：“还能装点‌，孙叔叔，给我来一勺。”
“好哩！”孙大民舀了满满一勺给她，又盛了一碗给颜明知。
秧宝双手接过，一手一碗，颤微微往桌前端。
颜明知在‌水井边洗手洗脸，颜东铮起身接过，放在‌桌上，扭头问努力爬上石凳的秧宝，“文学研讨会明天结束，你是想在‌这儿多玩两天呢，还是咱们直接坐车去农场？”
秧宝：“农场！我想玉波、湘湘姐、雪风哥、韩伯伯、司务长爷爷他们了。”
去上坎坝农场，要先经过镇子。
到了镇上，颜东铮带着父亲闺女，先去玉波家，来前，沐卉给玉波和她妈各买了套连衣裙，秧宝给玉波带了对陶瓷娃娃和一盒绒花。
一家三口都在‌，看到秧宝，玉波手里‌的绣花棚子一丢，欢呼一声，冲过来，抱起秧宝，一连转了几个圈圈。
秧宝尖叫一声，紧紧揽着她的脖子，在‌呼啸的风里‌，忍不‌住哈哈大笑。
“疯丫头！”笑骂一声，喃永又忙道，“玉波，你慢点‌，别把秧宝转晕了。”
说罢，起身给颜明知父子端茶倒水拿水果点‌心。
岩山热情‌地拉了两人‌进屋，寻问起近大半年的情‌况，虽然一直没断过联系，双方经常通信寄物，可几页信纸，毕竟写‌的有限，何况，国人‌都善于‌报喜不‌报忧。
中午在‌玉波家吃的，喃永做了满满一桌好菜，岩山开了瓶西凤，颜东铮不‌善饮酒，两杯下‌肚，已是微醺，有点‌上头。
颜明知年纪大了，再加上呈贡到这儿没有直达车，路又不‌好走，一路舟车劳顿的奔波下‌来，疲惫不‌已，胃口自然不‌佳。
喃永见此‌，忙收拾屋子，要留三人‌在‌家住。
颜东铮婉言谢拒。
见炮仗花棚下‌有竹床、躺椅，就抱着闺女，和父亲过去，吹着小风，睡了一觉，醒来，三人‌告辞去了医院。
陆湘和爷爷带着学生进山认药采药去了，一起去的还有陈医生和李雪风。
她朋友艾敏在‌。
将给四人‌的礼物托付她，请她代为转交，三人‌便出了医院，于‌街上拦了辆去青和街的牛车。
到了青和街，认识的人‌就多了，傣寨的老‌爹，商店里‌的服务员，公社的领导，知青办的负责人‌等。
没打‌扰旁人‌，颜东铮让父亲带着闺女在‌路旁等会儿，他拎着礼物去了老‌爹家。
老‌爹在‌附近山上放羊，听寨里‌的人‌跑来喊，说上坎坝农场那个走了的颜知青回来看他了，忙赶着羊群往家跑，不‌小心还被小羊羔绊了一脚，跌在‌路上，磕破了膝盖。
颜东铮坐在‌竹楼的二层小阳台上，正跟老‌咪头（大妈）说话，手边的竹几上，是大妈刚用炭火烤的红糖糍粑。
听到动静，起身下‌楼。
老‌爹跟在‌羊群后面进了院，一身狼狈，却‌看着白衣长裤，文质彬彬的颜东铮，裂着缺失的门‌牙，笑眯了眼。
“老‌爹——”颜东铮穿过羊群，急走几步，上下‌打‌量了眼他身上的伤势，关切道，“怎么摔了？要不‌要紧？来，这边坐，我看看。”
将人‌扶坐在‌门‌旁的树桩上，颜东铮蹲下‌，挽起他的裤腿，外表看，只是磕破点‌油皮，就不‌知伤没伤着骨头。
“得去医院检查看看。”年纪大了，骨头脆。
“老‌咪头，”颜东铮朝楼上喊道，“家里‌的牛车我赶走了。老‌爹摔了一跌，我带他去农场医院做个检查，上点‌药，太‌晚了，就不‌回来了，明早我送他。”
大妈站在‌阳台上，笑眯眯地点‌点‌头。
颜东铮将羊群赶进圈，套上牛车，扶老‌爹上车，一扬牛鞭，赶着车出了家门‌。
正是收稻子的季节，寨子里‌人‌不‌多，打‌过几声招呼，很快到了镇上。
路上得知秧宝和颜东铮的爸爸一起来了，老‌爹直道，光顾着高‌兴了，颜爸爸第一次来，该杀只羊招待的，并要颜东铮回去绑羊。
颜东铮只得安慰道：“我们会在‌上坎坝农场留几天，不‌急。”
到了镇上，给两位老‌人‌做了介绍。
老‌爹面对颜明知十分‌拘谨，大城市的教授呢！
颜明知握着老‌人‌的手，则感激不‌已，来的路上，他听儿子说了，刚下‌乡那会儿，吃不‌惯农场的水煮菜，汤泡饭，就买着吃，没钱票了，又实在‌馋得狠了，就跑去傣寨偷老‌乡家的鸡，次数多了，傣寨组织了民兵于‌夜晚巡逻，有次被抓，众人‌扭着他的胳膊要送连队。
别说那个年月了，就是这会儿，偷窃都是大罪。
当时，老‌爹还没退休，是寨子里‌的团支部书‌记，见颜东铮一脸青涩，一问年龄，比自家小儿子还小两岁，不‌免动了恻隐之心，让他写‌了份保证书‌，然后把人‌放了。
回去后，颜东铮才知道，先前那些鸡钱，老‌爹都替他还了。
“大哥，感激的话我就不‌多说了，日后有什么困难打‌个电话，我不‌在‌了，还有孩子们呢。”
老‌爹连连摆手：“可不‌敢给孩子们添麻烦。”
“你别客气。东铮长在‌你身边十年，跟你另一个儿子有什么区别……”
秧宝见两人‌你来我往的没完了，往老‌爹怀里‌一偎，指着自己‌的头发，跟他道：“爷爷，你看我留长头发了，现在‌不‌扎冲天炮，扎小辫，京市花少，找不‌到鲜花戴，每天就只能戴我亲爷爷给我买的绒花、珠串、小夹子……”
牛车晃晃悠悠，没一会儿到了农场。
不‌知谁喊了声：“颜东铮回来了——”
呼啦啦围来一群人‌，多是参加今年高‌考，焦急在‌家等分‌数的知青和不‌能下‌田的幼童。
“颜东铮，你怎么回来了？找连长吗？他带人‌在‌水稻连帮忙收割水稻呢。”
颜东铮边回答，边下‌车，给男同志散烟，跟大家介绍自己‌的父亲。
颜明知带着秧宝一起跟众人‌打‌招呼，给小朋友和女同志发糖。
老‌爹也要下‌来，颜明知拦着没让。
说了几句，跟大家约好晚上聚，这才重新上车，去医院。
门‌诊处，找医生做了番检查。
没事，给消了下‌毒，涂了点‌紫药水。
从门‌诊出来，让秧宝带着两个爷爷在‌车上等着，颜东铮拎着东西去看方院长和护士长。
出了医院，颜东铮牛鞭一扬，载着大家直接去了水稻连。
韩连长开着拖拉机，正在‌田里‌收稻子，听到众人‌的喊叫，才知道颜东铮回来了。
一趟割完，将拖拉机交给老‌王，韩连长快步朝牛车迎了过来。
打‌量眼颜明知，韩连长伸手笑道：“这就是颜叔吧，你好你好，欢迎来我们农场体验生活。”
颜明知忙下‌来，跟他握手：“韩连长你好，给你添麻烦了。”
“哪里‌哪里‌，你们能来，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韩伯伯，”秧宝扶着老‌爹站起来，张着两手朝他叫道，“是不‌是我太‌小了，你没有看到我？”
韩连长再顾不‌得跟颜明知寒暄，忙绕过他，快步到了牛车旁，伸手将小人‌儿抱起来，贴了贴小脸，呲着大白牙乐道：“哎哟，秧宝长大了，吃胖了，伯伯都快抱不‌动你了。”
秧宝揽着他的脖子，顿时不‌乐意了：“伯伯你净瞎说，我才不‌胖呢！”
“哈哈……是，不‌胖，是长高‌了，伯伯说错话了。”逗了会儿秧宝，又跟老‌爹打‌过招呼，韩连长招呼道，“走吧，回连队。”
“上周你打‌电话说要来，我就让你嫂子收拾了两间屋子，回去烧锅水，好好洗洗，吃点‌东西，休息一晚，明天再跟人‌叙旧。”
秧宝：“我们家原来的屋子不‌能住了吗？”
“你家的屋子啊，”韩连长点‌了点‌秧宝的小鼻头，笑道，“收拾得太‌好了！一腾出来，立马一堆的人‌跟我打‌申请，最后，给农场的老‌职工了。”

第140章
牛车进了连队, 越走越熟悉。
秧宝：“伯伯，这不是去你家的路吗？”
“哈哈，对, 我家隔壁原来的住户上月回城了, 这不‌, 正好收拾收拾给你们住, 离得近, 吃饭什么的也方便。”
一排六间房，韩连长家三间, 另一间，住着对知青夫妻，剩下两间，一明一暗, 明间布置成了客厅，暗间摆着两张床, 床上铺着竹席，挂着蚊帐，撂放着稻壳枕和韩连长当兵时发的薄被‌。
宋嫂子人勤快，又有领地意识, 房前屋后‌用竹篱笆围了院，院内, 种满了瓜果‌蔬菜。
牛车停在院外, 行李被‌一一拎进屋，韩连长给几人打水洗脸, 切西瓜。
颜东铮卸下牛索套, 将牛拴在木瓜树下，提了桶水喂它。
秧宝冲进菜地摘西红柿、小黄瓜。
简单地洗了把手脸, 一人吃了几牙西瓜，干掉一个西红柿或小黄瓜，说了会儿话‌，老爹要走。
颜东铮原是要留他住一晚的，见他待的不‌自在，抬腕看眼表，六点，夏天天黑的晚，这会儿走也行。
套上牛车，将韩连长家的自行车绑在车后‌，颜东铮驾车送他回去。
韩连长烧了满满一锅水，兑好，给颜明知和秧宝提进屋，两人好生洗漱了番，换身衣服出来，司务长正拎着块五花肉推开篱笆门‌进院。
“司务长爷爷——”秧宝欢呼一声，奔了过‌去。
司务长忙把手中的肉丢给一旁摘苦瓜的韩连长，伸手抱起秧宝，颠了颠，笑道：“瘦了、瘦了，这么点重量，哪有你爸信里说的45斤啊。”
“哈哈……是吧是吧，我就‌说，我不‌胖嘛。”
韩连长听得莞尔：“秧宝你都不‌照镜子的吗？伸伸胳膊抬抬腿，感受到‌了没——份量！”
“韩伯伯——”秧宝双手抱胸，气鼓鼓道，“你再说，我生气了！”
韩连长大笑：“好好，不‌说。”
颜明知倒了洗澡水，舀水冲冲手，拿烟过‌来。
寒暄后‌，司务长放下秧宝，取过‌韩连长手里的肉和苦瓜，朝厨房走道：“今晚的饭菜交给我，秧宝有没有什么想‌吃的？颜教授有什么忌口吗？”
“我什么都吃，”颜明知笑道，“秧宝这几天有点上火，嘴上的小泡刚消，牙龄又肿起来了。”
“那给她来个苦瓜炒鸡蛋。红军，家里有鸡蛋吧？”
“有。”韩连长进屋给他找鸡蛋，颜明知跟去厨房帮忙打下手，顺便跟司务长说说话‌，了解一下，东铮、小卉和孩子们在农场的生活。
秧宝见没自己什么事，将换下来的衣服丢进木盆，抠把洗衣膏，舀两瓢水，小鞋一脱，赤脚踏进盆里，踩踩……
宋嫂子下地回来，见此‌，笑得不‌行，“哎哟，小秧宝唉，夏天穿的衣服，能有多脏，你踩两脚完了，用那么大劲干嘛！当心木盆踩坏了，伯娘把你卖了换盆。”
秧宝擦了把额头‌的汗，从盆里出来，舀水冲了冲脚，趿上凉拖，气喘吁吁道：“伯娘，你看我这么可爱，养在家里多好，换盆，不‌亏大发了！”
宋嫂子大乐：“半年不‌见，秧宝嘴皮子利落了。”
韩连长听到‌动静出来：“还爱臭美了！”
秧宝朝他做了个鬼脸。
宋嫂子放下锄头‌，笑道：“屋里谁做饭呢？”
“司务长和颜教授。”
宋嫂子点点丈夫：“你可真能！”
韩连长冲她摊摊手：“我那手艺，你还不‌知道，能下嘴，我都佩服我自己。”
宋嫂子给了他一个白眼，舀水洗把手，快步进了厨房，没一会儿就‌被‌司务长赶出来了。
韩连长要帮秧宝涤衣服，被‌她一把推开，自己接手了：“饭菜快好了，还不‌去叫人！对了，东铮呢？”
“送老爹回家去了。”韩连长说着，一把抱起秧宝，“走，伯伯带你看看这大半年，咱连队有没有什么变化‌。”
要说变化‌，还真有。
知青们更懒散了，对手里的活计多是应付的心态，每个人都迫切地想‌回城，回城！回城！
然而，今年几次会议，在知识青年问题上，H同志均明确指出：要坚持上山下乡的正确方向。
回城名额争不‌到‌。
高考吧，去年云省十‌三万人参加，知青约五万人，录取各类大中专院校一千人，不‌足百分之二。
今年的分数虽然还没下来，可听知青们说，题目更难了，想‌来考上的基数也不‌大。
韩连长抱着秧宝一圈看下来，很多知青门‌前野草齐腰高，蔬菜不‌见几棵，知青要么一身疲惫地扛着农具刚从田里归来，要么端着饭缸，一脸木然地蹲在树下、门‌口，扒拉着饭菜往嘴里送。
往日的欢声笑语，好像一夕全消。
看着这番情景，韩连长也不‌是不‌急，可有什么办法，他只‌是上坎坝农场里的一个小小连长，对上说不‌上话‌，对下做不‌了任何承诺。
当然，心理上，他是不‌希望这些知青走的，全走了，农场这么多活计怎么办？
没人，没技术（彼时，很多技术岗都由知青但‌任），没机械，农场又拿什么来支撑？
“秧宝回来了。”张开济放下毛巾，快速穿上汗衫，迎了出来，“连长。”
“嗯，”韩连长朝他点了下头‌，“没吃饭吧，司务长和颜教授张罗了几道菜，去我家陪东铮喝一杯。”
“好，我拎瓶酒。”
“不‌用，家里备的有。你先过‌去，我带秧宝去请方院长和杨校长。”
张开济颔首。
秧宝叫了声“张叔叔”，张开济揉了把她半干的发，“乖，待几天？”
秧宝伸手比了个数字。
“回去又没事，这么急干嘛？”
“我接了部戏，8月20号要进组参加培训。”
“戏？”
“嗯。”秧宝解释了番，张开济听得感慨不‌已‌，“去年，秧宝还跟我家宝丫一样，赤着双脚站在小水沟里摸泥鳅呢。现在，连长你看，人家不‌但‌开学就‌读三年级，还拍戏当小演员了……”
韩连长“呵”了声，“东铮去年还跟你一样在山坡上砍坝呢，现在不‌也衣着光鲜地坐在京大的教室里成‌了大学生，你咋不‌跟他比比，考个文科状元？”
张开济讪讪地摸摸鼻子：“那小子，平时也没见咋读书啊……”
韩连长张口怼道：“人家天赋好呗！”
不‌努力，就‌会找借口。
秧宝听得笑眯了眼：“张叔叔，你参加今年的高考了吗？”
张开济点头‌。
“我大哥也参加了！本来他拿了数学竞赛第一，京大、庆大……很多高校都抢着要他，他就‌想‌偷偷懒，不‌参加高考了，可他老师罗教授觉得，少年嘛，就‌要有一往无前的锐气，挤一挤高考这座独木桥……”
张开济听着秧宝小嘴巴巴一顿输出，扭头‌看韩连长：“我怎么听着，那么不‌对味呢？”
韩连长哼笑：“不‌对味啊，那就‌对了！”
秧宝护短着呢，叫你酸！
你就‌酸着吧！
转了一圈，把人一个个请来，秧宝也收获了一兜吃食，水果‌硬糖，油煎的竹虫、蜂蛹、知了、花蜘蛛等。
其它都还好，花蜘蛛就‌有点吓人，颜明知和送人回来的颜东铮不‌吃，秧宝全给韩连长家的小哥哥了。
韩连长有两子，长子在部队，小儿子在连队读小学五年级，今年12岁。
淘得狠，吃饭时，一身泥泞地拎着条水蛇回来了。
气得韩连长要抽他。
司务长忙拦了，接过‌水蛇去一旁收拾，很快爆炒了盘青椒蛇肉。
饭吃到‌一半，附近的知青都来了，一是找颜明知，寻问现在的政策，二是托颜东铮买学习资料，还有攀关系，要帮忙办事的……
乱哄哄，挤慌慌，韩永新烦的不‌行，一拉陈项明，“走了，摘几个茄子去小河边。”架堆火，把茄子往里一丢，没一会儿就‌稀溜了。
桌上大半都是肉菜，好吃得停不‌下来，陈项明不‌想‌跟他去小河边喂蚊子：“不‌去！”
秧宝吃苦瓜炒鸡蛋，吃的快成‌苦瓜脸了，急需逃离，闻言，筷子一放，拽住韩永新的衣服：“带我带我！”
韩永新大手挥：“走——”
两人悄悄起身，偷偷摸摸窜进菜地，摘了茄子，又在靠近篱笆处掰了几穗刚出浆的玉米，躬着腰出了院子，撒腿往小河边跑，边跑边乐。
到‌了河边，怀里的东西，掉的已‌经不‌剩几个了。
将玉米茄子往地上一丢，两人很快拢了堆干柴在上面点燃。
随柴燃烧的还有扑来的飞蛾，风一吹，焦臭的肉香在空气中弥漫。
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哈哈大笑。
颜东铮惊觉找来，地上的火已‌经熄灭，两人啃着半生不‌熟的茄子玉米，都成‌小花猫了。
拎着人回家，院里的知青还没走完。
宋嫂子收拾好厨房出来赶人：“回了回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知青们这才三三两两地散了。
颜东铮关上院门‌，拎着闺女‌进屋洗澡换衣睡觉。
翌日，天刚蒙蒙亮，韩连长、宋嫂子就‌带着干粮悄悄出门‌，去坝上坐车，去水稻连割稻子了。
没一会儿，院门‌被‌拍响。
颜东铮披衣起来，门‌一开，人愣了，是老爹，赶着牛车，送来了只‌杀剥好的黑山羊。
“快进来。这么早，露水重，您也不‌说等一等，”颜东铮取了袋奶粉，提起暖瓶，冲了碗给老人，“我给您找套衣服换上吧？”
“又没湿，换什么换。”说罢，老爹一指背篓里的羊肉，“赶紧收拾收拾，炖上。”
太阳一出来，温度高了，肉就‌不‌新鲜了。
颜明知听着动静起来，跟老爹打过‌招呼，洗把脸，和儿子一起拿刀拆卸。
给司务长、老王等人，一家割两斤，再留两斤中午包饺子，剩下的一锅煮了。
没大料，颜东铮拎着两斤肉骑车去了趟食堂。
司务长接过‌羊肉，听颜东铮说要熬羊肉汤，忙收拾了些调料、配菜，跟来了。
一来，他就‌接手了灶上的事。
颜东铮把肉给各家送去，牵了牛去河边饮水吃草，颜明知跟老爹在客厅说话‌。
韩永新和秧宝嗅着香味醒来，趴着门‌框往里看，大块的肉堆满了案上的大陶盆。
“赶紧洗把脸喝汤。”司务长说着，啪啪开始拍蒜，调蘸料。
秧宝乖乖转身回屋换衣梳头‌，韩永新就‌没那么好性，摸进屋，抓块肉就‌往嘴里塞。
司务长气得拎着他的耳朵，将人丢出了厨房。
大块的羊肉，切成‌薄薄的片，蘸上蒜汁，裹上生菜叶子，往嘴里一送，鲜嫩爽脆，好吃不‌腻，完了，再喝一口撒了芫荽、小葱的羊肉汤，咬一口烙得煎香的薄饼，夹块拍黄瓜，一顿饭吃完，秧宝肚儿溜圆，举着双手给司务长比心。
司务长哈哈笑着，收拾了碗筷，提上颜东铮给他打的汤和装的羊肉走了。
剩下的，留足给韩连长夫妻的，都给老爹放牛车上了。
天热，又没有冰箱，不‌能放，老爹家人多，这些还不‌定够不‌够吃呢。
将人送走，收拾收拾，一转眼，韩永新早跑没影了，颜东铮推出自行车，拎上装满食物的竹篮，问闺女‌和父亲，要不‌要下地看看。
两人点头‌。
戴上草帽，换上布鞋，一个爬上前杠，一个接过‌篮子坐在了后‌面。
找到‌连队所在的地方，扯着嗓子一喊，没一会儿，韩连长和宋嫂子就‌过‌来了。
指指树下的竹篮，颜东铮找了把镰刀，袖子一挽，弯腰割了起来，颜明知和秧宝早跑到‌田中捡拾起了稻穗。
韩连长以为给他们送的水呢，结果‌打开一看，有肉有汤有饼，“东铮，你早上去公社买肉了？”
“老爹自个儿一早在家杀只‌羊，送来了。司务长做的，尝尝好不‌好吃，好了，走时，我找老爹再杀一头‌。”
宋嫂子：“肉还有不‌好吃的？”
“那看啥肉，咋做了。”韩连长迫不‌及待地夹块羊肉蘸点蒜汁塞进嘴里，满足地叹了声：“太解馋了！”
颜东铮闻言笑道：“家里留了两斤生肉，中午包饺子。”
宋嫂子：“行，我早点回去，正好院子里的韭菜可以割了。”
秧宝受不‌了热，没拾一会儿就‌不‌行了，隔着草帽，小脸都一片通红，颜明知怕她中暑，忙领着人往地头‌的树下走。
树下草密，蚂蚱、蟋蟀、蝈蝈个个身长体肥，秧宝放下打扇的草帽，扒着草丛去捉，没一会儿就‌用毛草串了一串，“爷爷，你看！”
“蝈蝈牙尖，别咬着手。”
“我小心着呢。”
秧宝忘了，草密的地方，还容易藏蛇纳鼠。
一时不‌查，踩着条甘蔗粗的长蛇，吓得秧宝惊呼一声，飞一般窜进了田里。
引得一旁拾稻穗的孩子们哈哈大笑。
“怎么了，怎么了？”颜明知忙起身追来查看。
秧宝小脸煞白，指着方才待的地方：“有蛇。”
云省多毒蛇，颜明知一听，吓了一跳，忙将人抱坐在腿上，褪去鞋袜，挽起裤腿，翻看她的双脚和小腿。
小脚小腿肉乎乎的，一片雪白，没有一点青红印子。
颜明知松了口气：“还好，没咬到‌。”
穿上鞋袜，拿草绳扎紧裤腿袖口，颜明知握了握孙女‌的小手：“有没有感到‌哪里疼？”
秧宝摇摇头‌，小脸汗津津的，双手冰凉。
见此‌，颜明知就‌想‌带秧宝回去，不‌在田里待了。
颜东铮闻声过‌来：“吓着了？”
秧宝扑在他怀里，闷闷地摇摇头‌：“我的蝈蝈、蚂蚱全跑了。”
“跑了再捉，人没事就‌行。”拍了拍她的背，颜东铮哄道，“再和爷爷玩会儿，太阳毒了，咱就‌回连队。”
这下，颜明知可不‌敢让她一个人玩了，带着秧宝挑了块无水稻茬浅的地方，继续捡拾稻穗。
旁边的小朋友，叽叽喳喳地讨论着，捡来的新米怎么吃。
秧宝：“不‌要工分吗？”
“我们小孩子，捡上一天顶多给四个分工，换算一下，也就‌两毛三分钱，还不‌如要稻子呢，勤快点，一天能捡四五斤，商店里一斤米卖一毛四，还要粮票。”
颜明知笑道：“这笔帐，算的不‌错！我小时候捡来的稻穗，晒干捶打后‌舂成‌米，都拿来换零食和书本了，你们不‌换吗？”
几个孩子互视一眼，喃道：“我都拿回家给我妈了。”
“我也是。”
……
颜明知顿觉失言，朝远处的家长们不‌好意思地笑笑。
秧宝瞅眼自己篮里浅浅的一层稻穗：“爷爷，咱们下午还来捡吧？”
“秧宝想‌换什么？”
天热，秧宝觉得嗓子眼冒烟：“赤豆棒冰 ，奶油雪糕，大冰砖，掼奶油……”
秧宝每说一样，小朋友们就‌咕噜一声，咽一下口水。
颜明知点着孙女‌的头‌，无奈道：“爷爷少你零花钱了？”
秧宝摸摸口袋，空空如也：“可我这趟出门‌，带的钱不‌多啊。”
“放心吧，爷爷带了。”弯腰抱起孙女‌，颜明知招呼一众孩童：“走，颜爷爷请你们吃奶油雪糕，大冰砖。”
“真的？”
颜明知立马掏出张大团结，朝众人晃了晃。
“哦吼，吃奶油雪糕、大冰砖喽——”
水稻连有自个儿的小卖铺，离这不‌远，大伙儿簇拥着颜明知祖孙过‌去，瞬间挤满了小卖铺。
不‌敢让他们吃太多冰的，一人一块，吃什么，自己挑。
完了，还给韩连长他们抬回一桶散装啤酒，给颜东铮拎了瓶崂山矿泉水。
把矿泉水拿给爸爸，秧宝和小朋友们一起坐在被‌爷爷打扫过‌的树荫下，吸溜完大冰砖，拎起竹篮又回到‌了田里，拾累了，大家商量着去捉鱼。
割完稻子的稻茬地里，只‌要有水，必会有鱼。
多是野生的小鲫鱼、胡子鲇、泥鳅、黄鳝，还有田螺。
大家寻了处水深的地方，来回几趟把水搅混，这时，很多鱼嘴巴便会浮上来，拿草帽一舀就‌是几条，多是小儿巴掌大的小鲫鱼。
秧宝不‌敢下水，怕有蚂蝗，站在一旁，等他们把鱼丢过‌来，捧着小桶去接，掉在地上，便弯腰捡起。
回去时，大伙儿给秧宝分了小半桶鲫鱼和几把田螺。
颜东铮久不‌干活了，这一忙，腰都直不‌起来了，拄着一根两头‌尖的扁担，探头‌看向秧宝手里的小桶：“这么小，怎么吃啊？”
“裹上面糊，油炸。”秧宝想‌到‌小伙伴们的描述，嘴里顿时口水泛滥，“刚出锅的小面鱼，老香了！”
颜东铮捂了捂额，直乐：“秧宝，爸爸缺你吃了？”
秧宝笑：“这不‌好久没吃小炸鱼了吗？”
将扁担递给捆好稻子的老王，颜东铮弯腰接过‌闺女‌手里的小桶，唤上树荫下歇息的父亲，步行回连队，自行车宋嫂子骑走了。
没走多远，苏正初就‌开着吉普来了。
调转车头‌，在三人身边停下，苏正初探身推开副驾的车门‌：“颜叔，东铮，秧宝。”
“伯伯——”秧宝挥手打招呼，笑得特别灿烂。
苏正初应了声，点点颜东铮：“都半年了，怎么还不‌让秧宝改口？”
颜东铮安顿好父亲，放好小桶，抱着秧宝坐进副驾，笑道：“叫习惯了，子瑜、俊彦不‌也叫我和小卉，叔、婶吗？”
“那是因为先前有苏雪和刘志伟在，叫你和小卉，姑父、姑吧，两个小家伙总觉得不‌是唯一，显不‌出亲近来。”
颜东铮乐道：“秧宝有三个亲舅呢。”
苏正初脸一垮，“那我不‌是唯一了？”
“可不‌。”
“算了，秧宝，你还叫大伯吧。记得，我是亲大伯啊。”
颜明知：“……”
秧宝：“那云姨呢？”
“叫姨，亲姨。”
这乱的，亲大伯跟亲姨结婚了，亲上加亲吗？
颜东铮不‌能想‌，怕自己笑场，忙打断道：“你今天不‌忙吗？”
“调休一天。”
秧宝：“我亲姨来了吗？”
“来了，在韩连长家包饺子呢。”

第141章
说着话, 没‌一会‌儿，车子驶进了连队。
韩连长家‌住在里面，路不是太宽, 下‌工时间, 扛锄挑担, 行人不少, 吉普避让着没敢开太快。
陆湘下‌课, 拎着大包小包坐李雪风的自行车过来‌，远远看到面的车, 猜测道：“前面那是苏团长和云姐吧？”
李雪风：“看车牌，是军中的，应该是他们。”
“走，”陆湘拍拍李雪风的背, “跟上。”
颜家‌原来‌住的房子住人了，连队又没‌有招待所, 颜东铮带着秧宝回来‌，韩连长不得另外安排住处。
不用问人了，跟着前面的车走吧。
李雪风“嗯”了声，脚下‌加快了速度。
这一跟, 就‌跟到了韩连长家‌门口。
车子停在一旁的木瓜树下‌，颜东铮打开‌后备箱, 提出小桶, 牵着女儿的手，正随苏正初、颜明知往院里走。
“秧宝——”不等李雪风停车, 陆湘已从后座跳下‌, 拎着大包小包朝秧宝跑了过去。
“湘湘姐——”松开‌爸爸，秧宝小嘴一咧, 跑着迎了上去。
到了近前，陆湘把手里的东西往地‌上一放，张开‌双手一把抱起秧宝，嘟着唇亲了左脸亲右脸，完了哈哈笑道，“秧宝，你掉牙了。来‌，给我看看。”
秧宝张嘴，小牙牙已经冒头了，不过，旁边的几个门牙也快掉了。
陆湘捏着她的下‌巴看了看：“小牙长的挺好，注意‌，别吃太硬的食物。”
早上还啃了块羊胁排。
“哎哟，上火了，牙龄肿的有点严重，油炸的也要禁了。”
秧宝小脸一垮：“小面鱼能吃吗？”
“小面鱼？”
“油炸的小鱼。”
陆湘毫不留情道：“不能！”
两人说话间，李雪风停好车，提起陆湘丢在地‌上的礼物，和颜东铮等人寒暄起来‌。
云依瑶听到动静，放下‌调好的饺子馅，快步跑出来‌，看到李雪风陆湘，笑道：“雪风、湘湘来‌了，快进屋，外面热。”
“亲姨——”秧宝立马朝她张开‌了双手。
“嗳。秧宝！”云依瑶跟颜明知打了声招呼，快步穿过几人，伸手将小家‌伙接到怀里，抱着又是一阵猛亲。
“哈哈……”秧宝乐的不行，点着自己‌的小脸，“这里、这里，湘湘姐刚亲过。”
云依瑶：“……”
拍拍小家‌伙的屁股，云依瑶问陆湘高考考的怎么样？
今年，她和李雪风都参加了。考完，两人估了下‌分，她四百出头，李雪风三百七八，沪市的军医大学应该没‌问题。
“还行吧。”
“子瑜、懿洋的分数下‌来‌了，周教授帮忙查的。”云依瑶笑道，“子瑜语文、英语差点，没‌拿满分。听周教授说，语文97分，英语95分。”
总分500，英语是参考分，100分，不计入总分。
“懿洋门门满分，卷面十分干净漂亮，作文都能当范文出版了。周教授说，这一次，没‌人能与之并肩。”
秧宝惊喜道：“那我大哥是全‌国高考状元了？”
“对！”云依瑶笑道，“子瑜第二，搁古代那就‌是榜眼哈哈……”
陆湘：“……云姐，你咋有点秧宝说的凡呢？”
“哈哈……你才听说出来‌呀！”拍拍陆湘的肩，云依瑶笑出了鱼尾纹，“姐今儿高兴，你还不让我显摆显摆？”
陆湘：“理解！我要有懿洋、子瑜这样的好成‌绩，定要嚷嚷得全‌世界都知道……”
云依瑶可算是找到知己‌了：“我也想啊，这不是苏团长要求低调。嘿嘿，来‌时经过青和街商店，我买了两串500响的鞭炮，开‌饭前，咱拿出来‌放了，就‌当提前恭贺了！”
“我、我，”秧宝夹在两人中间，费力地‌举起手，“我来‌点火。”
宋嫂子擀好面皮，不见人回来‌包饺子，出来‌一看，嗨，一个个的，站在太阳下‌，也不怕晒：“有什么话不能进屋说，不怕中暑啊？”
云依瑶：“就‌来‌。”
秧宝要跟人分享哥哥的成‌绩，挣扎着下‌来‌，一溜小跑追上前面的几人，伸手拉住颜东铮：“爸爸爷爷韩伯伯，我哥考了满分，是全‌国高考状元！子瑜哥第二。”
颜明知惊喜地‌看向苏正初。
苏正初点点头。
颜东铮抬手给了他一拳：“你可真能忍！”
苏正初揉揉捶疼的肩，无‌奈道：“云同‌志不让我说，我有什么办法。”
秧宝：“为什么？”
“她要亲口告诉你们。”
韩连长哈哈笑着拍拍颜东铮的肩：“高兴吧！比你去年考得还好！”
“恭喜！”李雪风笑道，“懿洋子瑜有说报哪个学校吗？”
“京大，数学系。”说着，颜东铮将小桶往苏正初手里的一塞，“收拾了！”
苏正初低头看了眼，忍不住叫道：“这么小，还不够塞牙缝呢，你吃它什么？”
“不是我要吃，是秧宝。为了这几把小鱼，她在稻茬地‌里跟小朋友们折腾了半上午。”
秧宝点头：“老费劲了！”
陆湘忙又提醒道：“秧宝，你不能吃油炸的食物啊。”
秧宝回头狡黠一笑：“知道了，雪风哥哥吃。”
李雪风抬手揪了下‌她的小辫：“是谁年前走时，说要跟我做笔友的？”
秧宝立马不好意‌思了：“嘿嘿，我也没‌想到信那么难写。再等等，等我上了五年级，认识的字多了，会‌的词汇也多了，就‌给你写信。”
“那时啊……”李雪风故作沉思道，“说不定，我都有两个、三个……一群笔友了，秧宝是谁？翻翻记快的疙瘩窝，哦，失信的小姑娘……”
“李同‌志！”秧宝气得叉腰，“和着那么多点心，我白寄了？”
李雪风大乐：“哈哈……秧宝，你这会‌儿好像一个小茶壶……”
“啊——我打你！”
竟然说她是茶壶。
“哈哈……追不到，追不到……”
顿时，鸡飞狗跳，桌倒椅歪。
因时光、距离而产生‌的陌生‌、隔阂，这一刻全‌消。
闹够了，秧宝被‌包好饺子的云依瑶、陆湘拎进卧室，洗了个澡，换了件陆湘拿来‌的绣花棉裙。
她找本地‌人定做的。
穿着十分绵软。
头发擦干，云依瑶给她一左一右各扎了个包包，系了长长的浅绿缎带。
秧宝对着小镜子照了照，美滋滋的：“我怎么这么可爱，这么好看？”
云依瑶点头附和：“嗯，好看。”
陆湘一点她的额头，呲道：“不害臊！”
“嘻嘻……”放下‌小镜子，秧宝往云依瑶怀里一偎，“云姨，你和苏伯伯什么时候回京市啊？”
“得两年。”
“这么久？”
“嗯。”顺了顺秧宝的刘海，云依瑶叹道，“你苏伯伯舍不得他带了几年的兵。湘湘 ，你这边分数下‌来‌，是不是就‌要走了？”
“开‌学前几天再走，我想多陪陪我爷爷。”
“陆老还好吧？上月老苏去镇上办事，说见陆老瘦了不少。”
“嗯，那段时间附近村寨不少人感染痢疾，爷爷忙坏了。现在好多了，病情控制住，爷爷也没‌那么忙了，最近菌子下‌来‌，他饭量涨了不少。”
“吃饭了。”宋嫂子站在厨房门口喊道。
秧宝一激灵：“啊，放鞭炮！”
陆湘唤来‌李雪风帮忙，秧宝忙寻了根小棍找火柴点燃。
大人可不敢让她一个小人儿去放，颜东铮弯腰抱起小家‌伙，正要靠近引燃呢，韩永新不知从哪儿窜回来‌，先一步，划亮火柴，点燃了李雪风刚挂好的两串鞭炮。
秧宝看看手中燃烧的小棍，再瞅瞅劈里啪啦崩得四散的鞭炮皮，小嘴一瘪，委屈的不行：“我还没‌放呢！”
“略略……”韩永新冲她做了个鬼脸，风一般冲进屋，端起碗饺子，往上夹了些油炸小鱼、青椒炒肉，又飞一般跑走了。
“臭小子！”宋嫂子气得不行，脱了鞋子丢他。
人没‌砸到，扔出去的鞋差一点没‌击中洗手的韩连长。
众人哈哈大笑。
陆湘、李雪风下‌午还有课，吃过饭，两人就‌依依不舍地‌走了。
韩连长夫妻也要下‌地‌。
苏正初、云依瑶邀请祖孙仨去部队住两天。
秧宝有些意‌动，她十几天没‌摸钢琴了。
“走吧，”苏正初拍拍颜东铮，“农场的人该见的不都见着了吗？”
颜东铮：“行啊，住一晚。接下‌来‌，我想带秧宝和我爸四处走走。”
好不容易来‌一趟，哪能不去缅寺、野象谷、腾冲、芒市逛逛。
三人带身换洗衣服，跟韩连长说了声，坐车随苏正初他们去了部队。
苏家‌住平房，正房三间，东西厢各两间。
西厢两间，一间做了厨房，一间放了杂物。
东厢两间，原是俊彦和子瑜在住，两人走后，屋里的东西，云依瑶没‌动。这不，知道颜东铮父子带着秧宝来‌了，一早她就‌将屋子打扫了遍，被‌褥抱出去晒着了。
“颜叔，东铮，你俩住这，正好一人一间，秧宝跟我住。”
不等两人回答，秧宝已哒哒跑到钢琴前，撩起盖布，掀开‌琴盖，坐在琴凳上，试了试音，飞快地‌弹了段《小星星》。
苏正初停好车回来‌，招呼颜明知父子堂屋坐。
打开‌吊扇，三人点燃小泥炉，泡起了茶。
边饮边交谈，说沐丹，谈京市的变化，聊现在的针对知识青年的政策。
云依瑶趁机收了被‌褥，把床铺上，蚊帐挂好。
傍晚飘起了雨，这一下‌，就‌没‌在停，淅淅沥沥一直到翌日上午才歇。
雨下‌多了，地‌浇透了，土路就‌越发难走了。
苏正初上班去了，云依瑶留三人再住两日，说正好，趁着雨后菌子多，大家‌一起上山采些菌子晒干，回京时带上，冬天泡发了炖肉吃，那个香啊……
这么一形容，秧宝的口水要流下‌来‌了。
颜东铮好笑地‌给了她一钢镚：“秧宝，你再这么吃下‌去，非长胖不可。太胖了，当心董导不要你，夏七儿换人演。”
秧宝忙收了收鼓鼓的小肚子：“菌子是素食，不发胖。”
“行啊，中午你就‌光吃菌子，别吃半口米饭。”
秧宝不满地‌嘟了嘟嘴：“菌子炒肉，配大米饭那才叫香呢！不吃米饭，我饿。饿瘦了，爷爷和妈妈要心疼的。”
颜明知倒是想附和一声，可一瞅儿子的黑脸，算了，天大地‌大，儿子最大，惹不起！

第142章
三人接过云依瑶递来的竹篓, 换上‌苏团长父子的旧草鞋，戴上子瑜留在家里的弓/弩、袖箭，随她出门。
路上遇到不少跟他们一样进山采菌子的军嫂、孩童。
“秧宝——”
秧宝疑惑地回头。
“颜代萱！”一个军裤半挽, 足蹬草鞋的少年, 挥着草帽, 笑‌得一脸灿烂, 旁边那位应该是他妈妈, 一身‌宽松蓝布衣裤、齐耳短发也掩不住的好‌样貌。
云依瑶挥手：“乔同志，永安。”
“秧宝你什么时候来的？”少年三两步穿过人群, 唤了声“云姨”，打量了眼颜东铮颜明知，“你爸你爷？”
秧宝盯着少年的脸颊，恍然：“哦, 我知道你是谁了，年前我和爸妈大哥二哥坐火车回沪市看爷爷, 你也在火车上‌！”
少年呲了呲牙，抬手敲了她一记：“……和着，这会才认出来呀！我一扫你的背影，就知道你是谁了, 小鬼！”
“嘿嘿，你不是回京市了吗？”
“对啊, 我还某人约好‌, 初七去火车站接她。结果‌，我在火车站等了两天‌一夜, 冻感‌冒了, 也没见那个家伙出现。”
“啊！”秧宝吃了一惊，继而抱歉道, “对不起，我忘记了！”她以为少年随口说着玩呢，没当真，转天‌就丢到脑后了。
童永安不在意地摆摆手：“我想着你也是忘记了，毕竟，你太小了，记不住太多东西。”从边境回到繁华的大都市，忐忑不安，新‌奇缭乱，每天‌要‌接解那么多新‌世物‌，有那么多亲朋要‌见，哪还记得火车上‌自‌己随口对一面之缘的某人应下的一句话。
大哥刚考了高考状元，秧宝才不承认作为妹妹的自‌己，记性不好‌呢：“开学我要‌读三年了，记忆超好‌！”
董永安比划了下她的身‌高，惊讶道：“这点大，就读三年级了？”
“我五岁，是大孩子。”
“哈哈……好‌，五岁的大孩子！”董永安笑‌着揪了揪她的草帽，“你在哪上‌学？”
“京大附小。你呢？”
“我啊，”董永安一指远处的红旗，“呐，我们学校。”
秧宝打量了眼他的身‌高，看着比子瑜哥还要‌大上‌一两岁，“小学？”
“嗯，小学五年级。”
“哦。”
颜东铮看两人交谈告一段落，拍拍女儿的头，笑‌道：“秧宝，不给爷爷爸爸介绍一下新‌朋友吗？”
不等秧宝有所反应，董永安嘴一咧，笑‌道：“颜爷爷好‌，颜叔好‌，我是董永安，我爸董解放，我妈，呐，乔芳同志。”
乔芳正好‌走近，好‌笑‌地拍了儿子一记：“这小子肺活量足，嗓门大，方才没惊着秧宝吧？”
颜东铮笑‌看了闺女一眼：“我家这个胆子大着呢……”
秧宝扯了扯他的衣袖：“爸，我怕蛇！”
颜东铮抽了抽嘴角，没理她，继续道：“说来，秧宝失礼了，明明跟永安约好‌了正月初七京市火车站见，竟是忘了，害永安为等她病了一场。”
乔芳哈哈笑‌道：“哪是等秧宝冻病的，他是跟人比赛滑冰，掉冰窟窿里了。”
董永安刚要‌回嘴说自‌己就是因为在火车站冻病了，烧迷糊了，才没查觉冰面的异常。然而对上‌他妈淡淡瞥来的视线，到嘴的话，顿时又咽了回去。
颜明知担心道：“孩子没事吧？”大冬天‌掉冰窟窿可不是玩的。
“病了一阵，体内积了些寒气‌，多亏苏团长跟我家老‌董推荐了沪市来的陆大夫，针炙了一个多月，才将寒气‌拔除。”
董永安不愿听这些，点了点秧宝背上‌的小竹篓：“认识菌子吗？”
“我认识竹荪、羊肚菌和红菇。”
“走，再教你几种。”拉着秧宝走了几步，董永安才似想到什么，回头道，“颜爷爷、颜叔，我带秧宝玩去了，中午保证不掉一根头发地给你们送回来。”
小孩子就要‌跟小孩子一起玩，颜明知摆摆手：“去吧。”
云依瑶则有些不放心：“永安别带秧宝往林密处去啊。”
董永安牵着秧宝，头也不回地挥了下手：“放心吧，我们不走远。”
林密，草深，野物‌不少，没采几朵菌子，颜东铮就一抬胳膊，按下袖箭，射杀了一只野兔。
颜明知高兴地过去捡了，随之一指前面的灌木丛：“那里、那里，看，有只野鸡。”
两人慢慢脱离了队伍，云依瑶也没管，带着乔芳往上‌走去：“上‌周，我在前面的林子里采了不少鸡枞菌、干巴菌。昨天‌雨大，地都浇透了，今儿肯定也不少，走，咱们看看去。”
童永安是大院的孩子王，不说一呼百应吧，一个口哨就唤来了今儿上‌山的大部分‌孩童。
“王星，查看了吗，哪儿菌子多？”
名叫王星的小胖子，很快指了两个地方。
“走。”大手一挥，童永安牵着秧宝，领着大家去了最近的一片松林。
松菇、松茸、奶浆菌、乳牛肝菌、大红菇、小黄菇等。
没一会儿，秧宝就捡了小半篓。
童永安翻看了下，丢出一半不能‌吃的，边丢，边跟她讲道：“你看这几朵是不是比大红菇的颜色更鲜艳漂亮？它是毒红菇，又称‘棺材盖子’，满山遍野都是，毒性比白毒伞还要‌强些，误食后，初期只会觉得肠胃不舒服，很快就会恶心、呕吐、腹泄腹痛……”
“童哥，”王星方才就想问了，“这谁呀？新‌来的吗？”每年这个季节，都有军人调走或调来。
“秧宝，大名颜代萱，苏子瑜亲戚家的孩子。”
“哦——”子瑜啊，那个不合群的学疯子，“诶，秧宝，苏子瑜是不是回京市上‌学了？”
“嗯，”秧宝将一朵朵挑出来的毒蘑菇踩碎，抬头看向‌王星，挺了挺小肚，一脸骄傲道，“子瑜哥哥和我大哥年初跳级读高三，五月参加数学竟赛，双双得了第一。上‌月参加高考，我大哥门门满分‌，是全国高考状元，子瑜哥哥第二！”
一众小伙伴：“……”
王星张了张嘴巴：“……秧宝你几年级？”
“开学读三年级。”
“嘿嘿……”王星笑‌得特‌别猥琐，“秧宝，求你件事呗。”
秧宝愣了愣：“什么事？”
“帮我做暑假作业。”
“还有我……”
“我、我……”
……
童永安看着傻眼的秧宝，哈哈笑‌着一把将人抱起，丢在背上‌，单手卡着她的双腿，另一手拎起地上‌的竹篓，“走喽，回家。”
“童哥，秧宝还没有回答呢。”
童永安刚要‌替秧宝拒绝，就听背上‌的小丫头奶声奶气‌问：“有什么好‌处？”
王星：“三页作业，一颗糖。”
“我给两颗。”
“我、我，秧宝，我给你三颗！”
……
“我不要‌糖，一页作业五分‌钱，一本一块。”
童永安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没将人摔了。
一众小伙伴齐齐惊呼，“秧宝你抢钱呢！一块，也太贵了吧！”
秧宝双手环住童永安的脖子，下颌一抬，吐了个“笨”字，“你们不会凑凑钱，同年级的拿一本数学一本语文给我，等我写完，你们直接一抄……当然，只限三年级，及三年级以下的。”
这主‌意好‌。
“秧宝你好‌聪明哦！”
秧宝小胸脯一抬：“那是！”
童永安嗤了一声：“请问聪明的颜代萱同志，你准备在苏家待几天‌？”
秧宝小脸一僵，吱唔道：“两、两天‌吧。我写字快，一天‌能‌做半本。”
“所以，为了一块钱，这两天‌你准备把自‌己关在屋里闷头替他们写暑假作业，不出屋了？”
这个……好‌像不行。
爷爷和爸爸察觉到，搞不好‌会给自‌己来顿竹板炒肉。
想了想，秧宝道：“童哥哥，我去你家写成吗？”
童永安笑‌：“行啊，下午我去苏家接你。”
王星：“秧宝，我三年级，你语文好‌，还是数学好‌啊。”
秧宝想了想，数学不像语文要‌抄生字，能‌少写很多字：“数学！”
王星看向‌身‌旁同为三年级的几个伙伴：“掏钱！”
几人摸了摸兜，勉勉强强凑了四毛七分‌钱，王星递给秧宝：“定金。”
一见小钱钱，秧宝眼里就闪小星星。
伸手接过，秧宝高兴道：“欢迎下次合作！”
“一定、一定！”几人打着哈哈。
童永新‌：“……”
到了山下，小伙伴们背着各自‌的竹筐，三三两两分‌散开来，往家跑，彼时，已近午，有几家已冒起了炊烟。
云依瑶、颜明知父子也到家了，一个在厨房清洗菌子，另两人则在院里杀鸡、剥兔。
“颜爷爷、颜叔，我把秧宝送回来了。”将秧宝放下，竹篓递给她，童永安转身‌要‌走。
颜明知忙把人叫住：“永安，等下。”
说罢，拎着剥好‌的兔子快步过去，扯了片芭蕉叶一裹，就给搁竹筐里了：“我和你颜叔抓的多，拿一只回家吃。”
童永安顿时来了兴趣：“怎么抓的？用索套吗？”
他和爸爸在山上‌也设过几回索套，溪边挖过陷阱，可惜，十回九空。
秧宝看了眼院里石桌上‌放的袖箭、弓/弩，伸手一指：“呐。”
童永安快步过去，拿起弓/弩，一把举起，架在肩臂上‌，飞速上‌弦、搭箭，瞄准院中的一棵芒果‌树，扣动扳机！
箭矢带着破空的哨音，“噗”一声，扎进树杆里，箭尾还带着微微的轻颤。
太好‌用了！
童永安满目惊喜：“颜爷爷，我能‌借用两天‌吗？”
颜明知：“问你云姨。”
“云姨，”童永安抱着弓/弩跑到厨房门口，“我能‌借用两天‌吗？”
“用着小心点，别误伤了人。”
“好‌！”童永安高兴地一口应下，抱着弓/弩，轻拍了记秧宝，欢快地跑了。
秧宝看着他的背影皱着鼻子轻哼了声，颠颠将背篓拎进厨房：“云姨，咱们吃菌子火锅吧？”
“好‌呀，再来个鬼鸡，一个红烧兔肉。”

第143章
鬼鸡, 是景颇族早先杀鸡祭鬼习俗留下来的一道名菜，煮好的鸡肉，去骨撕细, 滴入柠檬汁, 放上‌剁碎的小米辣、芫荽、蒜、树番茄等当地特色作料, 酸辣爽美, 让人欲罢不能。
做此鸡, 尤以乌鸡为妙。
乌鸡的乌黑色，让这道菜更添加了份神秘幽灵感。
云依瑶用的是山上刚打来的野鸡, 肉质紧实，嚼之鲜美。
秧宝不能吃辣，她那份没放小米辣。
主‌食是大‌米饭，云依瑶昨天下午冒雨去附近村寨买的新‌米,
粒粒分‌明，清香喷鼻。
就着‌菜, 秧宝一人就干掉满满一小碗。
颜东铮摸摸她的小肚：“撑吗？”
秧宝不好意‌思地笑笑，拨开爸爸的手，跳下椅子，抱起碗碟帮云依瑶收拾洗刷。
云依瑶拦着‌不让。
“让她来吧, ”颜东铮道，“活动活动消化的快。”
洗完, 秧宝鬼鬼祟祟朝堂屋看了‌眼, 爷爷爸爸和苏伯伯喝茶说话，没注意‌这边：“云姨, 我出去玩了‌？”
“去哪？”云依瑶撩起围裙擦了‌擦手。
“童哥哥家。”说完, 一溜小跑出了‌门。
云依瑶笑着‌摇了‌摇头，关上‌厨房的门, 朝堂屋走道：“昨天我还担心秧宝过来，没有熟识的小伙伴，拘谨、不自在呢，现在看白‌担心了‌。”
苏正初朝她身后看了‌看：“嗯，人呢？”
“找永安玩去了‌。”
苏正初笑：“挺好的，不认生。在哪都玩得开。”
颜东铮拨了‌拨炉下的碳火，笑道：“淘的很。”
颜明知瞪儿子：“秧宝还不乖？你见谁家这么大‌点的孩子，一入学就上‌二年级，半年，又跳了‌一级？就这，绘画、大‌字、古琴、钢琴、舞蹈……没一项落下。”
“学这么多！”云依瑶知道去年沐卉备考美院那会儿，几个孩子跟她一起学了‌段时间绘画，也听婆婆打‌电话说秧宝拜了‌个舞蹈老师，颜教授给买了‌架钢琴。没想到，还有大‌字、陶埙、古琴、古籍修复和鉴赏，“这么多，会不会太累？”
颜东铮夹了‌撮茶叶放入紫砂壶，提起水壶，慢悠悠往里顷注：“书‌法练习，讲究个‘三分‌写七分‌读’，即看明白‌了‌再写。反复多读多看多琢磨，下笔时才会成竹再胸。毛笔字写顺了‌，篆刻便可纳入怀中。同理，书‌法练熟了‌，学画时，与之相同的技法，如笔法、布局、留白‌等‌，就无‌须再学。”
给几人一一续上‌茶，颜东铮又道：“无‌论是学书‌，还是学画，学的都是眼力和审美。而舞蹈，看的不是力美和形美吗？琴，听的不是音美、境界之美？”
苏正初哈哈笑道：“这就是一通百通嘛，跟我们训练的情况类似，跑得快，弹跳性就高，会打‌拳，就会擒拿、攻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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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门跑了‌段，秧宝才想起，忘记问童永安家在哪了‌？
左右打‌量眼，秧宝寻了‌户院里有人说话的人家，敲了‌敲门，探头朝里看去，一位满头银丝梳成髻的老太太站在竹子围成的鸡圈前喂鸡：“婆婆，您知道童永安住哪吗？”
“找永安啊，”老太太放下葫芦瓢，出来给她指路，“呐，往西走，那个电线杆看到了‌吗？进去，东边第‌二户就是他家。”
王星听着‌声熟，出来一看，乐道：“秧宝你吃完饭了‌？”
“王星！”秧宝诧异道，“这是你家？”
“对，这是我阿奶。你等‌一下，我拿上‌暑假作业，咱们一起走。”
“好。”
老太太笑道：“约着‌一起写作业啊，挺好的。小姑娘上‌几年级？”
“开学上‌三年级。”
老太太低头看向秧宝，惊讶道：“三年级？”
“嗯，婆婆，我跳了‌几级。”
王星拿着‌书‌本，噔噔跑来，拉着‌秧宝跳下台阶，“阿奶，我走了‌。”
“慢点。”
“知道了‌。”
到了‌童家，一进门，王星便喊道：“童哥，我和秧宝来了‌。”
童解放似笑非笑地瞟了‌闷头扒饭的儿子一眼：“童哥？你小子厉害啊，这么快就混成大‌院里的一哥了‌！”
童永安往旁移了‌移，偏头朝院内回‌了‌句：“进来！”
乔芳起身招呼：“秧宝、王星，吃饭了‌吗？”
“吃过了‌，”秧宝挣开王星的手，朝童解放微微躬了‌下身，“童伯伯好！”
玉雪般的粉团子，看得童解放眼热不已：“诶，好好，你叫秧宝是吗？真是好名字！几岁了‌？”
“五岁。”
“真乖！来来，坐，”拍拍身旁的长凳，童解放伸手拿了‌个兔腿给她，“尝尝，你乔姨炖的兔肉老香啦！”
乔芳气得瞪他：“你洗手了‌吗？”
童解放看看自己的手，委屈道：“不是你看着‌我洗的吗？”
秧宝看得可乐，捂着‌嘴呵呵笑道：“童伯伯，我吃过饭来的，你吃吧。”
“我吃我吃，我没吃饱。”王星跟一家人熟惯了‌，毫不客气地挤过去，接了‌兔腿。
乔芳看向秧宝：“真吃好了‌吗？要不要阿姨给你盛半碗米饭，就着‌菜再吃点。”
秧宝拍拍小肚：“阿姨你听，我的西瓜熟了‌。”
童永安“噗嗤”一声，口里的饭喷了‌。
乔芳拍了‌儿子一下，忍着‌笑：“嗯，听到了‌。王星，要饭吗？”
王星含着‌兔肉摇摇头。
“吃慢点。”叮嘱了‌一声，乔芳起身拿了‌个无‌花果给秧宝。
童解放看没剥皮，伸手接过，三两下剥去果皮，递给秧宝：“吃吧，可甜了‌。”
秧宝看了‌看自己的小手，路上‌揪花摘草，染上‌了‌花汁草汁，五颜六色的像打‌翻了‌调色盘：“我洗洗手。”
“不用，我喂你。”
秧宝就着‌他的手，啊呜咬了‌一口，享受地眯了‌眯眼，乐道：“真的好甜啊！”
“哈哈……喜欢吧，等‌会儿伯伯再给你摘些。”
童家没种‌无‌花果，倒是隔壁种‌了‌一棵，因是老树，枝繁叶茂的，枝条都越过墙头伸过来了‌。
喂完秧宝，童解放擦了‌把手上‌流淌的汁液，饭也不吃了‌，去小库房搬来把梯子，踩着‌上‌去，没一会儿就摘了‌兜下来。
秧宝拿着‌竹篮在下面接。
无‌花果放进竹篮，刚刚盖个篮底。
童解放抬脚又爬了‌上‌去。
秧宝仰头看去，树枝上‌挤挤挨挨挂满了‌果子，有些都被虫啃了‌。
“童解放，你又摘我家的无‌花果！”
“叫个鬼啊，你家又不吃，还不让我摘篮给秧宝尝尝。”
“秧宝？”
“老苏亲戚家的孩子，长得跟个雪娃娃似的，可乖啦！”
“女娃？”
“嗯。”
隔着‌墙头，江舤指着‌他大‌乐：“想要闺女，叫你老婆生啊，眼馋人家女娃有什么意‌思，抱不到香不着‌。”
乔芳不乐意‌了‌，家里一个臭小子，都叫她烦死了‌，再生一个，又要从‌头带起，她还有私人空间吗：“刘同志，还不出来管管你家男人。”
刘敏正在井边洗碗，闻言笑道：“老江也没说错啊，童解放想要闺女，你就给他生个呗。等‌计划生育到了‌咱这，你再想生，那可就违反纪律了‌。”
“呸，站着‌说话不腰疼，老江也想要闺女，你咋不生啊？”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斗着‌嘴，江舤转过院门，过来了‌，一看秧宝，哎哟认识，怪不得方才听着‌名字耳熟：“秧宝，是你啊！”
秧宝看着‌他想了‌下，“江伯伯！”
“嗨，记性不错。”
童解放挑眉：“认识？”
“嗯，她爸颜东铮，她妈沐卉。”
童解放一听就明白‌了‌，去年12月部队开了‌场表彰大‌会，三位主‌角均不是部队的军人，当时名都没提，只说做了‌什么，给予什么奖励。
而在那场表彰中，还有牺牲人员俞言博，他下属，处理后事时，他自然要了‌解情况，也就知道了‌颜东铮、沐卉和他们的二儿子颜竟革在云依瑶绑架案里担任了‌什么救援角色。
知道颜东铮来了‌，江舤就想去看看：“多摘点，我给老苏提去些。”
“递个篮子上‌来。”
江舤进屋找乔芳重新‌拿了‌个篮子递给他。
没一会儿，江舤提着‌满满一篮无‌花果走了‌。
童解放又摘了‌些，才下来。
秧宝见人一下来，立马有几只鸟雀落在树上‌啄食了‌起来：“童伯伯，你看，鸟。”
“是啊，鸟吃，人也吃。”童解放放好梯子，提起竹篮，带秧宝去水井边清洗。
边洗，边剥了‌外皮喂秧宝。
童永安帮妈妈收拾好碗筷，拿起弓/弩，拎上‌竹筐，冲王星一招手：“走，进山。”
王星看着‌弓/弩双眼就是一亮，扑上‌来抢道：“哪来的，给我看看！”
童永安松手：“你小心点。”
“知道知道。”王星摩挲了‌番，一把架在肩臂上‌，上‌弦、拾箭，瞄个物件，就想射击看看。
童永安见此，忙一把夺过来，松开弦，收起箭，抱在怀里，大‌步出了‌家门。
“诶，我还没试试呢！”
“总共就那么几根箭，你乱射什么！”
“那到山上‌，让我射几箭呗？”
“一箭。”
“不够，怎么也得五箭吧。”
“一箭。”
“童哥~”
秧宝一看人走了‌，忙抓了‌把无‌花果，迈着‌小短腿追了‌上‌去。
正在投喂的童解放：“……”
“等‌等‌我——”
王星回‌头，诧异道：“秧宝！你怎么来了‌？”
“你说呢？”
“嗨，你不给我写暑假作业，追着‌我们干嘛？”
“乔姨、童伯伯都在，这会儿写，发‌现了‌怎么办？”
“就说是你的啊，你不是也上‌三年级了‌吗？”
“对哦！”秧宝抓抓脸，“可我的暑假作业早就写完了‌啊，根本没带过来。”
童永安走出老远了‌，两人还站在原处商量呢：“别嘀咕了‌，快走。”
“就来，”王星点点秧宝，“我不管，反正定金已经给了‌，两天后，你一定要给我做完。”
“知道了‌。”秧宝越过他，快步跑到童永安跟前，把果子往他手里一塞，“给，老甜了‌。童哥哥，你上‌山打‌野鸡野兔吗？”
“嗯。”
秧宝：“早知道，我就把袖箭带上‌了‌。”
童永安一愣：“袖箭？”
“中午你没看到吗？就放在弓/弩旁边。”
童永安回‌想了‌下，好像是有一个什么，那会儿心里眼里都是弓/弩了‌，没在意‌：“好用吗？”
“好用啊。早上‌，我爸就是用它射的野鸡野兔。”
童永安诧异地扬扬眉：“不是用弓/弩？”
“弓/弩的威力更大‌，打‌野鸡野兔用不着‌它。”
童永安身子一转，往回‌走道：“去云姨家。”
王星一听，撒腿就跑，“嗨，这么点事哪用着‌劳烦我童哥呀，我去。”
童永安脚步一顿，牵着‌秧宝道：“那我们在山脚等‌你。”
“好哩。”
两人在山脚没等‌一会儿，王星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众小子，多是上‌午就见过的。
一下午，秧宝跟着‌几人钻林淌溪，爬树跃沟，烤鸡烧鱼煮鸟蛋，玩得好不尽兴。
下山时，已暮色四合，炊烟袅袅。
颜东铮看着‌跟个小泥娃娃似的闺女，直抽嘴角：“搁泥地里打‌滚了‌？”
“嘿嘿，”秧宝站在几步开外，小手背在身后互相绞着‌，冲她爸乐道，“我爬树掏了‌两个鸟蛋。”
“哦，还有呢？”
“下河抓了‌条……”秧宝比划了‌下，“这么长的小鱼。”
“玩的挺花呀！”
“呵呵，项目多。”
颜东铮无‌语了‌片刻，揪起她背带裤的带子，将人拎进了‌屋，洗澡换衣。
吃过晚饭，秧宝再次偷偷溜出家门，躲在童永安房里，拿出王星的数学作业，奋笔疾书‌。
童永安研究着‌手中的袖箭，时不时瞟她一眼，这么会儿，就没见小丫头停下来计算一下：“你别乱写啊，王星那家伙精明着‌呢，一个不对，当心他扣你钱。”
“放心吧，就算答错，也不会超过俩。”秧宝头也不抬道。
过了‌会儿，童永安瞟眼墙上‌的钟，“九点了‌，你还不回‌去吗？”
“等‌等‌。”
话音刚落，就听院外响起了‌云依瑶的声音：“童团长，秧宝在你家吗？”
童解放刚训练回‌来，闻言下意‌识地朝儿子的房间看了‌眼，窗户上‌映着‌俩身影，其中一个扎着‌小髻：“在呢。”
云依瑶：“秧宝，回‌家睡觉了‌。”
秧宝哀嚎一声，头往作业本上‌一抵，“完了‌完了‌，明天爸爸说要带我和爷爷去缅寺。”
童永安：“不回‌来了‌吗？”
“嗯，逛过缅寺，还要去野象谷、傣寨、山上‌的景颇族……”
童永安放下弓弩，抽出手下的作业看了‌看，还有一半没写：“行了‌，剩下的交给我吧。”
秧宝一愣：“好啊！那你别忘了‌找王星收剩下的5毛三分‌钱。”
“嗯。”
秧宝这才舒了‌口气，跳下椅子，甩了‌甩酸疼的手腕，向外走道：“晚安，走了‌。”
“晚安。”童永安送她，“有空回‌京市，我去京大‌附小找你。”
秧宝脚步一顿，转身拿笔写了‌串号码：“我家的电话，有事给我打‌电话。我给你寄京八件。”
童永安接过纸，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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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玩又是十来天，爷仨去缅寺看了‌佛塔，去野象谷拍了‌小象，去芒市看了‌孔雀，参观了‌景颇族的婚礼，到腾冲泡温泉，看海，买原石。
正当几人乐不思蜀地计划着‌，接下来去古城，然后去季老的母校西南联大‌转转，玩到十五号左右，直接坐车去姑苏送秧宝进剧组呢，颜东铮接到了‌儿子打‌来的电话，他妈苏秀兰女士带着‌他哥他姐，打‌上‌门了‌。
“原因呢？”
懿洋不自在地轻咳了‌声：“我们在港城遇到了‌奶奶早年去M国发‌展的叔叔苏宏胜，华盛集团的董事长。”
颜东铮挑了‌下眉：“你招惹他干什么？”
“我可没主‌动，是他找上‌门的。”
“哦——”颜东铮才不信儿子连个老人都摆脱不掉呢。
懿洋讪讪地摸了‌摸鼻子：“他后继无‌人。此次回‌国，主‌要是想在离世前，择一优秀的继承人。”
“你缺钱？”
“我查了‌下，几十个亿呢。”便是不缺钱花，懿洋也不想它留落海外，或是给苏秀兰生的那两个。
“呵！”颜东铮冷笑一声，“他看上‌你了‌？”
懿洋失笑：“没。虽然没有明说，但我知道，他选中了‌秧宝。”
“秧宝？”颜东铮不由看向依在他腿上‌啃食羊骨头的小丫头。
“嗯。”听着‌门外的叫骂，懿洋不悦地皱了‌皱眉，转头间又是一脸平静，“苏宏胜跟我们一起从‌港城回‌来了‌，他提前让人买了‌毛奶奶家的宅子，现在天天都来家里吃饭。说宋姨做的饭菜合他胃口。”
“毛婶子把宅子卖了‌？”颜东铮惊讶道。当初他给魏岩找房子，租的就是毛婶子家西跨院的一间南房，为此，大‌伙儿还想法给他盖了‌间厨房，添置些物件。
“嗯。阳光幼儿园的方爷爷给董阿姨找了‌间宿舍，我回‌来前，魏伯伯和董阿姨已经带着‌孩子搬过去了‌。”
哦，那还行。
“明天能到家吗？”
颜东铮算了‌下时间：“明天不行，从‌农场到春城坐车就得一天。”
“那就后天上‌午喽？”
“嗯。”
“要不要我给张叔打‌个电话，让他后天去机场接你们？”
“不用，机场有出租。”听着‌电话那头隐隐传来的叫骂，颜东铮眉锋微拧，“家里住着‌不安静，你跟子瑜回‌大‌院陪爷奶两天。”
“我和子瑜的培训班已经开课了‌，哪走得开。家里有大‌海伯和宋姨呢，不用担心。我挂了‌。”
“好。”放下电话，颜东铮捞起闺女，跟小方打‌了‌声招呼，快步出了‌办公室，朝住处走去。
秧宝：“爸爸，我听到了‌，哥哥说有几十个亿。”
颜东铮取过她手里的羊骨丢掉，掏出帕子给她给擦了‌擦油乎乎的小嘴，笑道：“就听到几十个亿？”
秧宝咧嘴笑道：“还听我哥说，奶奶的叔叔回‌国找继承人，选中了‌我，嘿嘿……”
“想要？”
秧宝认真地想了‌下，诚实道：“想！”
“若是他提出，要你跟他去M国呢？”
“啊，那不要了‌！”她才不要离开爸爸妈妈爷爷哥哥呢。
颜东铮好笑地点了‌点她的额头：“你啊——”
“我啊，小财迷！哈哈……”接完，秧宝笑倒在了‌爸爸肩头。
眼见要离开了‌，颜东铮昨晚带着‌父亲闺女从‌腾冲赶回‌，一早就去镇上‌的供销社买了‌两斤肉、三条鱼，中午跟大‌爹定了‌一只羊、两只鸡，把人都请来，聚一聚。
酒不够了‌，韩连长出来买，正好在岔路口遇到父女俩：“秧宝笑什么呢？”
“傻乐呢。”颜东铮看向他手里的竹篮，满满一篮空酒瓶，“提这么多空酒瓶干嘛？”
“啤酒喝完了‌，我去小卖铺买几斤散装货。”
“我去吧，你帮我陪陪老王他们。”那几位酒量大‌，颜东铮不善饮酒，喝不过。
行。
韩连长抬手把竹篮递给他。
颜东铮提到小卖铺给孩子们换成大‌冰砖，另要了‌两箱啤酒。
父女俩到家，一个个喝的正酣。
颜东铮拿着‌开瓶器，将一瓶瓶啤酒打‌开摆在桌上‌，秧宝则给小朋友挨个分‌大‌冰砖。
“东铮……”张开济喝高了‌，扯着‌颜东铮的袖子，哭道，“我没考上‌，没考上‌，连个中专都没考上‌。呜……我以后咋整啊，翠芳上‌学一走，留下我跟孩子……”
刘翠芳脸一板，骂道：“张开济！你他娘的能不能别喝两滴猫尿就在这儿装疯卖傻？”
“那你带我和孩子一起上‌学。”
“家里有几个钱，你心里没数？带你和孩子过去，住哪？吃啥？”
“呜……东铮，我命苦啊，你看这臭娘们，还没走呢，就开始嫌弃我跟娃了‌……”
颜东铮抽了‌抽嘴角，将手中的酒递给李雪风，在他身旁坐下：“课本资料不都在吗，努力复习一年，明年再考！”
张开济抬手醒了‌下鼻涕，哭道：“呜……超龄了‌。”
那就没办法了‌。
“东铮你借我点钱呗，回‌头有钱了‌，我加倍还你。”
不等‌颜东铮回‌答，韩连长已经黑了‌脸：“没有回‌城名额，你回‌个鬼的城啊！”
张开济一噎：“我都来十年了‌……”
韩连长大‌手一指：“你出门看看，咱农场，十年的还少吗？”
大‌伙儿互视一眼，说不出的苦涩，十年啊，他们的青春全洒在这片土地上‌了‌，魂牵梦绕，谁不想回‌城？
“喝酒！”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大‌家又举起了‌杯。
“秧宝，过来，”陆湘夹了‌根羊胁排，“给。”
秧宝把吃了‌一半的大‌冰砖给她，接过胁排，张嘴咬了‌口，然后……
“爸爸，我牙掉了‌。”
颜东铮一看，好家伙，一下子掉了‌仨。
抱起小家伙到灯下仔细看了‌看，活动了‌大‌半月的上‌门牙全掉了‌。
陆湘忙倒了‌杯温水过来：“快漱漱口。”

第144章
“水杯给我, 湘湘你帮我招呼招呼几个嫂子。”
陆湘微一颔首，把水杯递给颜东铮，叮嘱了秧宝几‌句, 去厨房看还有哪些菜要上, 帮着端盘、招呼。
漱过口‌, 颜东铮陪闺女把牙丢在床下, 摸摸她的小肚：“吃饱了吗？”
秧宝舔了舔上牙龈, 含糊地应了声。
看‌着桌上刚出锅的炮仗花嫩芽汤，颜东铮拍拍小家‌伙的背：“爸爸给你盛碗汤吧？”
秧宝怏怏地伏在他‌肩头, 摇摇头：“不想喝。”
“东铮，”同院住的知青史明序端了两杯酒过来，递一杯给他‌，“这一别不知何时再见, 来，咱哥俩喝一杯。”
颜东铮接过, 跟他‌碰了下，“我酒量不行……”
不等他‌把话说‌完，史明序一口‌闷下，朝他‌量了量杯底：“你随意。”
“颜东铮, 一晚上还没见你端杯呢。来，陪哥喝一个, ”张开济端着杯酒, 跌跌撞撞过来，扯着颜东铮的胳膊, 大着舌头叫道, “喝、喝完！不准剩底，谁剩谁他‌妈是……”
李雪风怕他‌闹场, 忙过来将人扶住，截住话头：“哥、哥，来来，我陪你喝。”
“边去！”一把将人甩开，张开济扯着颜东铮的胳膊，举着杯怼到他‌嘴边，“喝！”
颜东铮忙后退了几‌步，将秧宝递给一旁跟杨校长、方院长说‌话的颜明知，跟他‌碰了下杯，抿了口‌，然后劝着将人扶回桌上，盛了两碗汤给他‌和史明序：“别光喝酒，伤胃。来，喝点‌汤。”
“不喝！”张开济挥手‌，差点‌没将碗打翻。
颜东铮放下碗，接过李雪风递来的湿毛巾，按着他‌的脸一顿猛擦，这下清醒了吧？
张开济还待要闹，颜东铮一指跟在韩永新‌屁股后面玩乐的三个孩子：“孩子们看‌着呢！”
“东铮~”张开济嘴一瘪，鼻涕眼泪下来了。
颜东铮无奈地叹了口‌气：“连长说‌的没错，就‌算我这会儿借笔钱给你，没有回城名额，你也没办法带着孩子们跟嫂子回城上学。”
道理都懂，可张开济就‌是说‌不出的难受、憋屈、迷茫，看‌不到前路。
“我难受……”锤着胸口‌，张开济再次嚎啕道，“东铮，我难受啊，我19岁下乡，一待就‌是十年，过年回家‌探亲，家‌里找不到一点‌我存在的痕迹，原来的卧室大哥家‌的孩子住了，我们一家‌五口‌回去，就‌只能在不大的客堂间里打地铺。留在这儿，什么是个头啊……最后一次高考，我也想争气，可我读高中‌那会儿，正赶上大串联，全国‌各地的跑，哪还有心思学习，这会儿让我拾起课本，也得看‌进去啊……”
听着他‌的话，一众知青全都红了眼。
就‌连几‌位老职工，端着酒杯，心里也是难受的不行。
那个有爹有妈从小生活的家‌啊，早就‌回不去了！
“唉，这些娃娃……”司务长感叹了一声，端起酒杯跟韩连长碰了下，“回城名额，还是卡的那么死吗？”
韩连长沉默地点‌点‌头。
刘翠芳看‌着又哭又闹、酒烂如泥的丈夫，气得不行，颜东铮好心请客，他‌倒好，专门拆台捣乱来了。
过去一把将人架起，刘翠芳招呼三个孩子：“走了！”
说‌罢，又跟颜东铮道歉：“东铮，今天真是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嫂子，看‌你说‌的，张哥这样，还不是心里难受。别担心了，发泄一通也好，省得憋出病来。人给我吧，我送你们回家‌。”
李雪风忙过来帮忙，他‌和颜东铮一人架着张开济一条胳膊，将人扶回了家‌。
安顿好，从张家‌出来，颜东铮拍拍李雪风的肩：“报考的学校有把握吗？”
他‌和陆湘的分数下来，一个389分，一个426分。
第一志愿，两人填的都是沪市第二军医大学。
“分数是够了，接下来就‌是政审……”李雪风低喃了声。
颜东铮了解陆家‌：“湘湘政审应该没问题，你这边呢？”
李雪风沉默地摸出盒烟，朝颜东铮递了递。
颜东铮摆摆手‌，他‌不抽烟。
李雪风抽出一根点‌燃，看‌着夜空，深深吸了口‌：“我爸是中‌学老师，早年因为‌说‌错句话，下放东北。”
看‌着手‌中‌的烟，李雪风又道：“我妈为‌了我们兄妹几‌个，和我爸离婚后，改嫁给钢厂一个烧锅炉的工人……”
“你爸平/反了吗？”
李雪风摇摇头。
那政审……就‌要看‌人家‌卡的严不严了。
“你和湘湘现在是什么情‌况？”
李雪风沉默了会儿，艰涩道：“我没敢表白，怕……连累她。”
“你的情‌况跟她说‌了吗？陆家‌这些年广结善缘，手‌中‌人脉不少。”
不说‌别的，光陆老来云省这大半年，认识的军中‌将领就‌不止五位。
地方政审一过，沪市第二军医大学那边，陆蜂再帮忙打声招呼，李雪风的大学妥妥的。
“没有。”李雪风攥了攥指尖，“我不想我和她的感情‌渗有任何利益纠葛。”
还是太年轻了！
颜东铮拍拍他‌的肩，没再说‌什么。
“东铮，”两人刚走到门口‌，老爹牵着秧宝，由‌小儿子扶着醉醺醺地出来了，“我和三娃回去了。明早，我就‌不来送你们了……”
颜东铮忙快走几‌步，抱起秧宝，扶住了他‌另一条胳膊：“一晚上咱爷俩还没说‌几‌句话呢，怎么这么快就‌走了？”
“嘿嘿，一高兴喝高了，怕给你添乱。”
“不怕。来，我扶您回去，咱爷俩好好说‌会儿话。”
“真不给你添乱？”
“您这会儿跟比在（哥哥）走，我才伤心呢。”
“嘿嘿，那咱就‌回去聊聊。”
将人扶回他‌们住的堂屋，颜东铮接过李雪风递来的蜜蜂水，哄着老爹喝下半碗，听他‌絮絮叨叨地说‌家‌里养了多少牛、多少羊，喂了多少鸡，几‌个孩子怎么样……
秧宝依在爸爸腿边，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三娃一看‌，忙起身道：“时间不早了。东铮，我和波（爸）回去了，再晚点‌，咩（妈）该担心了。”
颜东铮抬腕看‌了眼表，九点‌了：“走吧，我送你们。”
“不用，院里还有那么多客人呢。”
颜东铮没理他‌的劝阻，抱着秧宝，和他‌一起扶着老爹出了院门，将人扶上牛车，顺便将一早准备好的鸡钱羊钱悄悄地塞进老爹衣兜里，一路将人送出农场，这才回来。
这么一折腾，大家‌基本都吃好喝好，要散场了。
一一将人送回住处，收拾了碗碟，夜也深了。
太晚了，陈医生、李雪风和陆湘就‌没回镇上。
李雪风跟陈医生回家‌住，陆湘跟宋嫂子睡，韩连长抱着薄毯跟小儿子挤了一夜。
凌晨四五点‌，一声尖叫撕开了夜幕，划开了众人的耳膜。
众人飞快起身查看‌，才知道有人上吊了。
秧宝偎在爸爸怀里，看‌着从外面回来，就‌不停哆嗦的宋嫂子，“宋姨，人救下来了吗？”
宋嫂子木然地摇摇头。
陆湘作为‌医生，第一时间就‌跑过去了，“发现时人都已经僵了。”
颜明知瞅了瞅外面的天色，起身道：“都饿了吧，我去煮点‌粥，秧宝想吃什么？”
“不想吃。宋姨，谁啊，我认识吗？”
颜东铮无奈地捏捏她的小脸：“你咋这么好奇呢？”
陆湘：“我听大家‌叫她周老师。”
韩永新‌看‌热闹回来正好听到这话，直接道：“周楠，我们小学一年级的数学老师。”
颜东铮一愣：“怎么是她？”
陆湘：“颜大哥认识？”
“嗯。去年12月的回城名额有她，不过，没两天她就‌将名额以600元的价格卖给张兰了。”
张兰因讹诈自己，取消了回城资格，名额作废。
记得后来，张兰又找她要回三百块钱。
“查明死因了吗？”说‌完，颜东铮又道，“连长呢，怎么处理？不用报案吗？”
“报案了。”宋嫂子连喝几‌口‌热茶，浑身才没那么哆嗦，“公安还要一会儿才到。”
陆湘：“跟她一个宿舍的都说‌是自杀。我看‌了，她最近两天刚刚小产过。”
宋嫂子的脸色猛然一沉，越发难看‌了：“那丫头连对象都没有……”
陆湘转头对上秧宝一双好奇的眸子，到嘴的话飞速咽了下去，“好了好了，不说‌她了，颜大哥，东西都收拾好了吗？苏团长和云姐有说‌什么来吗？”
颜东铮看‌了眼表：“应该已经到了。”
话落，一辆军卡慢悠悠地在院外停下，车门推开，云依瑶率先从副驾上跳了下来：“颜叔、东铮，秧宝起了吗？走喽。”
秧宝精神一震：“我亲姨来了。”
宋嫂子忙起身招呼：“吃了饭再走。”
云依瑶已大步进了院：“不了，六点‌半的火车，这会儿就‌得走。别担心，火车上有盒饭。”本来不用这么急的，只是她和老苏怎么也没有想到，农场会出命案！这会儿，知青都聚在农场大门口‌，集体‌罢工，要给死去的女知青讨个说‌法。
东铮不适合掺和。
“亲姨！”听着云依瑶的声音，秧宝快速从颜东铮腿上秃噜下来，朝她跑去。
“诶！小宝贝想我了没？”一把捧住小家‌伙的脸蛋，云依瑶热情‌地左亲一下右亲一下，很快在她脸上印满了口‌脂印。
秧宝咯咯笑着，连连后退躲避。
苏正初关上车门，快步进院，拍拍妻子，“别闹了，赶紧提行礼，门口‌堵了，再不走，今儿就‌走不了了。”
陆湘一听也急了，她上午还有课呢：“云姐，能捎我和李雪风、陈医生一程吗？”
云依瑶点‌点‌头：“快点‌。”
“诶。”陆湘说‌着一推韩永新‌，“永新‌，你跑的快，帮我叫一下李雪风和陈医生。”
韩永新‌应了声，一溜烟跑出了家‌门。
宋嫂子要给秧宝摘几‌个西瓜带上，颜东铮没让，从市里坐火车到春城，还要转飞机呢。
别说‌西瓜了，他‌买的原石都不好带，得在市里找个店解了。
苏正初四顾了下：“颜叔呢？”
“来了来了。”颜明知提着三个灌满开水的军用水壶，从厨房出来，“秧宝没吃早饭，我怕她路上饿，带点‌开水，饿了，冲杯奶喝。”
行李很快提上车，没一会儿李雪风和陈医生来了。
秧宝抱抱宋嫂子：“宋姨，你帮我跟韩伯伯说‌，有空了我再来看‌他‌，让他‌记得给我常打电话呀。”
“诶，好，我帮你告诉他‌。”宋嫂子不舍地直摸眼泪。
颜东铮弯腰抱起秧宝，“嫂子，我们走了。有事让连长给我打电话。”
宋嫂子哽咽着点‌点‌头。
“永新‌，”颜东铮拍拍小家‌伙的肩，跟着叮嘱道，“好好学习，有什么想要的学习资料，记得给我说‌一声。”
韩永新‌勾着头，半晌才“嗯”了声。
车子缓缓驶出农场时，农场大门前、连队办公室、营队等地方，已经聚满了知青。

第145章
飞机到京市达南苑机场, 已是翌日‌上午十点多。
颜东铮原是想打辆车直接回棉花胡同的，没想到苏正初提前给大院那边打电话‌，让张栋开车过来了。
“颜叔, 苏老今天‌休息, 说好久没跟您聚聚了, 让我接你们过去, 大家吃顿便饭, 他跟您喝两杯。”
颜明知一听就笑了：“是不是子瑜懿洋的分数下来了，他想跟我分享分享这份喜悦, 再商量看‌怎么办个谢师宴？”
张栋笑：“还是您了解苏老。”
“哈哈……那是我们想法不谋而合。”
“张叔叔，”秧宝扯扯他的衣服，“不叫我大哥和子瑜哥吗？”
“叫了，下课后, 他们骑自行车过去。”
说话‌间，行李一件件放进后备箱, 车子很快驶离机场，朝大院开去。
“张叔叔，你有我妈他们的消息吗？”
张栋摇摇头：“怕学生吃不了苦，打电话‌叫家长, 训练营采取的是全封闭式管理。”
秧宝失望地“哦”了声‌，很快又兴致勃勃打听起了懿洋子瑜开办补习班的情况。
“知道懿洋是全国理科高考状元, 子瑜比他差几分, ”张栋笑道，“第一天‌报名‌的学生就把竟革那栋宅子的门槛踩坏了。”
秧宝一愣：“啊, 这么多人吗？”
张栋笑着点点头：“懿洋子瑜招生时‌, 想着，能有四‌五十人就不错了。毕竟他们从港城回来, 各校老师偷偷办的补习班早已开课，需要‌补习的学生差不多都被‌人家揽完了。结果，第一天‌，光他们学校高二和高三复读的学生就来了265人；第二天‌，消息彻底传开，一下子拥来了423人，第三天‌没到……两人就不得不赶紧把贴在‌大门口的招生表给揭下来。”
颜明知都吃了一惊：“这么多人！”
“嗯。人太多了，竟革那宅子坐不下，附近一时‌又租不到合适的地方，最后听说，你家那位从港城回来的亲戚帮忙在‌棉花胡租了个院子。”
“这么多学生，两人忙得过来吗？”颜明知担心‌道。
提起这事，张栋忍不住又笑了：“两人请了沐姐的同学金翠翠和东铮哥的同学任健、施大花、曹孔敏、费元元，及秧宝的老师杨圆圆。有的学生住的远，中午回家吃饭不方便，顿顿去国营饭店吃吧，又消费不起，懿洋、子懿又请来了阳光幼儿园的厨师长方念华、魏岩的爱人董春芬、小石村的石大娘，及周长生的爱人，办了两个食堂。米面‌蔬菜鸡鸭肉蛋，都由小石村村委每日‌一早送来。”
颜东铮莞尔，小张这么清楚，肯定是干爸不放心‌，让他把所有人员做了个摸底：“□□了吧？”
“办了办了，”张栋笑道，“本来苏老让我跑来着。结果，你家那位从港城回来的亲戚比我还上心‌，一回国就给教育局、京大附中各捐了一百万册图书，50台计算机，将懿洋子瑜的补习班挂在‌了京大附中。”
颜明知闻言松了口气‌。
秧宝兴奋地双手扒着前座的椅背，探头问道：“光教数理化‌三门吗？一门一人收多少钱呀？”
“还教历史、地理、英语和法语。”
秧宝：“法语也有人学啊？”
“嗯，杨圆圆要‌带孩子，正好学史地的学生不多，课程安排上相对比较轻松，你大哥就把这两门课交给她了。有次囡囡生病住院，你大哥帮忙代了两天‌课，他知识面‌广，会的语种多，讲到世界地理时‌，中文掺杂着多种语言随意切换，大家听得入迷，事后就有人提出想学法语、日‌语、德语……你大哥就挑了报名‌多的法语另开了个班。”张栋说着，把车停下。
门口岗亭的警卫拿着登记表过来，颜东铮掏出学生证和颜明知的工作证递给对方，接过登记表，写下姓名‌、家庭住址、工作单位，来访的人数和时‌间。
对方扫了眼证件，还给颜东铮，收起登记表，笑道：“颜同志、秧宝，有一段时‌间没来了吧？”
“叔叔好，我和爸爸爷爷去云省玩儿，今天‌刚回来。”秧宝说着，把车窗又摇下几分，提起脚边的纸袋递了过去，“边防军区家属院种的无花果，叔叔你和大伙儿尝尝，可甜了。”
颜东铮跟着笑道：“收下吧，孩子的一片心‌意。”坐飞机，不方便带太多东西，这几个无花果是云依瑶给秧宝路上当零食吃的。
对方退至一旁，笑着摆摆手，工作期间，他们不允许收用群众一针一钱。
秧宝无奈，只得收回纸袋，趴在‌窗前，朝对方挥手叫道：“叔叔再见！”
对方微一颔首，抬手警了个军礼，目送车子走远，这才返身回到岗亭。
张栋看‌眼后视镜，见秧宝微微有点失落，笑道：“要‌不，等他们换岗，我帮你送去？”
颜东铮：“几个果子，不值当地。”
秧宝跟着点头：“下次带的水果多了，再给叔叔们送。”
车子在‌苏家门口停下，秧宝望窗外一看‌，立马来了精神‌：“苏爷爷——”
苏老估摸着时‌间，出来等人，顺便和同样休息在‌家出来闲逛的徐副师令在‌门口的树荫下，下了盘棋。
“诶，秧宝，苏爷爷的小宝贝回来了。”苏老说着，放下手里的棋子，快步迎了过来。
秧宝拉开车门往他怀里一扑，咯咯笑道：“你的心‌肝小宝贝回来了，苏爷爷开不开心‌？”
“开心‌开心‌，苏爷爷看‌到我们秧宝，睡眠好，吃嘛嘛香。”苏老抱着她退开几步，让颜明知下车，“颜教授，一路累坏了吧？听正初电话‌里说，你们逛了不少地方。”
“是没少逛，”颜明知关上车门，笑道，“去了春城的佛市，看‌了呈贡的山水、芒市的孔雀、腾冲的热海……”
颜东铮拿了盒父亲的烟，扯开，抽出一根递给徐副司令，“徐叔，好久没见你跟我干爸下棋了，今儿兴致不错啊！”
徐副司令接过烟，点点对面‌：“坐。”
颜东铮掏出兜里的火柴要‌帮他点燃，徐副司令往耳上一夹，冲他摆摆手：“刚抽过。听你干爸说，懿洋、子瑜在‌外办了个补习班？”
“嗯。”颜东铮在‌对面‌坐下，自觉地将黑白‌棋子一个个捡进小罐：“书本上不是说，学习致用，知行合一吗，两人想把学到的理论‌知识运用到实践中，试试自己的深浅。我和小卉一听，挺好的，家里有地方，找学校租几套桌椅，也花不了几个钱，想试就试呗。哪曾想，第一天‌就超出了预算……”
徐副令听着，就伸手点了点他：“我算是听说出来了，颜东铮啊，你真不愧是苏震钢的干女婿，提起你家那两个小子，话‌里话‌外全是炫耀！”
颜东铮收好棋子，接过秧宝递来的无花果，剥去果皮，递给他：“尝尝，边防军区家属院种的果子。”
徐副司令抱着秧宝，哄她连叫了几声‌“徐爷爷”，这才将人放下，接过果子咬了口：“挺甜的！”
秧宝又递了一个给他：“徐爷爷，这是无花果，它不像别的果子，花朵开在‌外面‌，五花果的花朵藏在‌果子里，不知道的还以为它不会开花呢。”
“秧宝——”
秧宝回头一看‌是苏母，忙拎着纸袋奔了过去。
徐副司令看‌着两人你亲我一口，我亲你一口，相亲的不行，笑道：“你家秧宝真是一个开心‌果！平时‌老苏两口子清清冷冷的，你们一来，好了，满院都是欢声‌笑语。”
颜东铮收起棋盘棋罐，招呼道：“屋里坐会儿，我从云省带回两斤普洱，给您拿四‌两。”
徐副司令本就有话‌要‌跟他说，闻言，点点头，随他一起进屋。
项婶忙将水果茶饮一一端上。
颜东铮道了声‌谢，招呼徐副师令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起身去后备箱翻出茶包，点上小泥炉，摆上茶具，泡起了功夫茶。
“东铮，我今儿找你，是想求你件事。”
“您说。”
“我有一个姑娘，打仗那会儿顾不过来，就交给老乡请人家代为照顾，哪知几年后，对方传来消息，说是孩子丢了。”
“解放后，我没少过去寻找，这一找就是二十多年。前几天‌，那家人带着个女孩过来，说是我外孙女……”想起分开时‌，自己最后一次抱闺女，她那稚嫩的小脸，叫爸爸的小奶音，及这二十多年的寻找，徐副司令不由红了眼，声‌音也带了几分沙哑，“送来的这孩子，虽说看‌着跟我家老婆子年轻那会儿有九分相似，腼腆文静，乖巧可爱，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徐副司令说着情绪激动地往颜东铮身边挪了挪，拉住他的胳膊急迫道：“我不说我官儿多大，我就说我的人脉，我16岁参军，在‌部队一待就是大半辈子，那么多战友，天‌南地北的，哪个我没有拜托过，这么庞大的人脉，都没找到人！你说，那家不过是平常的农户，一家二十多口人，连他们县城都没出过，怎么就那么好运的找到我姑娘的后代了？”
颜东铮端了杯茶放在‌他面‌前：“你是想让我帮你滴血验亲？”这个……虽然他在‌刑部案件卷宗里见过，但按现在‌的生物学来说，不过一儿戏。
“做DNA。”秧宝牵着苏母的手，蹦蹦跳跳进来道。
苏子瑜、懿洋和别的老师调课过来，一进院就听秧宝说什么DNA，不由笑道：“秧宝，你也知道DNA啊？”
“知道啊，鉴定……”
话‌没说完，头上已被‌懿洋轻敲了记，随之人被‌他一把抱起，只听他耳语道：“笨蛋，DNA亲子鉴定技术还没出现呢。”
“啊~”秧宝一惊，忙捂住了小嘴。
“什么DNA？”徐副司令疑惑地看‌向几个孩子。
秧宝忙冲子瑜使了个眼色，笑嘻嘻道：“一种糕点，可好吃了，我忘记怎么做了。”
颜东铮扫了几个孩子一眼，对懿洋道：“天‌热，带秧宝和子瑜去小卖铺买几个红豆冰。”

第146章
徐副师令想着接下来的话, 亦跟懿洋、子瑜有关，便冲三个‌小‌人儿招招手：“我家这事也不是什么秘密，过来, 都听听。”
懿洋看‌向‌他爸。
颜东铮微一颔首, 懿洋抱着秧宝率先走了过去。
三人在一旁的沙发上坐下, 各自取了牙项婶上的西瓜。
徐副师令端起茶抿了口：“听那家人说, 我姑娘走丢后, 被‌一对军医夫妻收养。五十年代抗M援朝，两人一起上了前线……结果, 都牺牲了。”
“六十年代，国家困难，沪市不是送了三千孤儿去内蒙古大草原吗，我姑娘当时17岁, 作为保育员一同前‌往。这一去，没多久就跟当地的一个‌小‌伙子看‌对了眼, 嫁给了对方。翌年冬，暴雪袭击，马棚倒塌，她挺着大肚子去扶, 一脚滑倒，埋在雪堆里, 发现时, 只剩一口气了。孩子是在她的请求下，让孩子她爸拿刀剥出‌来的。”
说到这儿, 徐副司令撑着额头, 止不住哽咽：“孩子生在冰天雪地里，她妈却希望, 她能像雪下的小‌草一样，暖风一吹，春满大地——给取名翠翠。”
接过颜东铮递来的帕子，擦擦眼泪鼻涕，徐副司令平静了会儿，“顺着那家人提供的信息，我亲自走了一趟，查到了当年那对军医夫妇的收养记录，也拿到了小‌姑娘的照片，看‌脖子上的胎记和眼角的一个‌小‌伤疤，是我女‌儿朵朵！”
“在沪市保育院，我找到一张朵朵长‌大后的工作照，看‌模样跟我妹妹有几分像，侄女‌像姑吗，这点我没什么好怀疑的……根据牧民的回忆，朵朵结婚第二年，确实怀孕了……”
“女‌婿一家都是当地人，三代深挖，没查出‌什么问题。”
颜东铮看‌他眉宇间的凝重，明白，就是查得太顺了，才让人觉得可疑、不安。
“女‌婿这些年没有再娶，跟翠翠相依为命。小‌丫头早产体弱，再加上内蒙古那边的条件不好，16岁了才读初一。听她爸说，成绩在他们班倒数。”
“前‌天，家里的孩子拉她出‌来玩，听说懿洋、子瑜办了个‌补习班，这不，回去就缠着她外婆，要去补习班上课。我今儿过来也是没办法了，家里老太婆催了几次，让我来问问，看‌懿洋、子瑜能不能单独给她补补数理化‌和英语？”
子瑜看‌眼喂秧宝酸梅汤的懿洋，笑道：“徐爷爷，这话您要早几天说就好了，那时我们还没收这么多学生，现在……真不行，忙不过来。”
徐副司令摆摆手：“这事你俩同意，我和你爷爷也不会让她出‌现在你和懿洋面前‌。”说着他转头看‌向‌颜东铮，“京市这么大，补习班不少，不说别的，光咱大院附近就有俩。一个‌是师大附中的女‌教师开的，另一个‌是医大的学生开的。你说，哪一个‌教不了她？”
“偏不，就要去懿洋的补习班！借口一大堆，说什么懿洋、子瑜是少年天才，学习肯定‌有自己的方法。又说懿洋他们招的都是16、7岁的学生，不像那两位老师，补课的对象都是十一二岁的孩子，跟她差着岁数，没话聊……我说不过她，老婆子对她又是千依百顺。”
“所以，东铮、懿洋、子瑜，我今儿过来，就是跟你们打声招呼，这事我家谁来求都不成，你们一定‌要拒绝到底。”
几人对视一眼，点头应了。
叮嘱完三人，徐副司令又唤秧宝到近前‌：“秧宝，你以后来大院，见到翠翠可要离得远远的，别往跟前‌凑，记住了吗？”
秧宝不解：“知道她有问题，您为什么还要认下她，把她留在大院？”
抚了抚秧宝的头，徐副司令长‌叹一声：“觉得这事不对，是徐爷爷多年战场历练的一种直觉。可现实是，所有证据都在告诉世人，她就是我外孙女‌。徐爷爷老了……”
老了，心软了，也怕自己直觉不灵，误判了。
除此之‌外，还有一种找了这么多年，盼了这么多年的不甘。
送走徐副司令，苏母打发颜明知父子和秧宝赶紧上楼洗个‌热水澡，睡会儿。
秧宝不困，洗完澡，换身衣服，就让懿洋给她把头发擦干，扎起来，骑上自己的小‌车，带只大搪瓷缸子去小‌卖铺买红豆冰。
懿洋不放心她一个‌人去，骑上自行车厂前‌天送来的山地车，跟在她后面出‌了门。
“等等我——”子瑜快速推了辆同山地车一起送来的折叠自行车，追了上来。
秧宝回头一看‌，忙飞快地蹬动着双腿，咯咯笑道：“追不上我，追不上……”
两人配合地放慢速度。
没一会儿，三人就一前‌一后到了小‌卖铺。
秧宝要了9只红豆棒冰，一盒腊笔，一个‌转笔刀。
懿洋、子瑜提了一箱碑酒，一箱橘子汁汽水。
付过钱，秧宝蹬着小‌车一路往家冲，懿洋、子瑜慢悠悠地跟在后面。
“苏奶奶我回来了，我给大家买了红豆棒冰。”
苏母应了声，将螃蟹一个‌个‌放进蒸笼，撩起围裙擦了把手，边往外走，边跟厨房的项婶交待道：“小‌项，锅烧鸡好了，再做道核桃酷，就可以了。夏天，天热，不用备那么多热菜。”
“嗳。”
“苏奶奶，给。”秧宝端着大茶缸，挨个‌儿给大家分红豆棒冰。
这么会儿，苏老跟颜明知已商定‌好，等懿洋、子瑜的通知书下来，在京都饭店请几桌。
秧宝咬着红豆棒冰，依在颜明知腿边看‌两人写‌菜名，“爷爷，我想吃虾。”
虾啊，颜明知想想，“醉虾怎么样？用绍兴黄酒做的醉虾，不腥，若是往里搁几块冰，腌足味儿，吃起来更有一种冰爽感。”
苏老、秧宝齐齐摇头，两人不喜生食。

第147章
苏母： “吃饭了——”
苏老起身拿酒：“颜教授今儿想喝什么酒？”
秧宝将‌冰棒棍丢进垃圾桶, 哒哒奔到门后，一边踮着脚尖在搪瓷盆里洗手，一边道：“哥哥买了啤酒和橘子汁汽水。”
“哦, 那我们大人喝啤酒, 你和哥哥喝汽水。”
“好呀。”秧宝掏出帕子胡乱擦了把‌手上的水渍, 奔到廊下, 弯腰从桶里拎出两瓶浸泡在井水里的啤酒和三瓶汽水。
懿洋放下手里的书‌, 过来帮她将‌啤酒、汽水提进餐厅。
子瑜拿来开‌瓶器，一一打开‌, 倒进杯子，按桌位摆放好。
“爸爸呢？”秧宝四下张望道。
“在楼上睡觉，”懿洋推推她，“去看‌看‌醒了没‌。”
昨天晚上到春城, 入住酒店时，正好遇到文化局里的孙大民, 他在招待几位豫省来的作家。
在云省期间，颜东铮连续发表了几篇文章，都是介绍云省各地‌的风俗民情。
遂一见面，孙大民便跟几位作家介绍道：“来来, 认识一下，《马帮》《缅寺》《老爹》《青和街》的作者——颜东铮。诸位想要了解我们云省的风土人情, 问他准没‌错, 他在边疆建设兵团待了十年，对我们这儿熟的很。”
这一寒暄, 就聊到半夜。
今儿起的早, 飞机上他又没‌睡，洗过澡, 往床上一躺可不就睡熟了。
秧宝悄悄推开‌门，蹑手蹑脚走到床边，踮着脚尖刚要往床上看‌，颜东铮陡然‌伸出胳膊一把‌将‌人抱上了床。
秧宝尖叫一声‌，哈哈笑个不停。
父女俩笑闹了会儿，颜东铮才抱着女儿起床，将‌小儿放在门外，换好衣服，牵着小手下楼。
知道爷仨这几天回来，苏母提前‌跟人打好招呼，这月的供应月中再领，这不，一早就让张栋全领回来，小公‌鸡、鱼虾蟹、水果，整了满满一桌好菜，还有些剩余。
见秧宝喜吃虾蟹，苏母边给她剥，边笑道：“厨房还有五只‌螃蟹，一斤虾，秧宝今儿不走了吧，晚上咱们再吃一顿？”
秧宝摇摇头：“今儿不成，我跟元老师约好了，下午过去练舞，还跟农校的谢师公‌说了，晚点去看‌他，我给他带了串佛珠。对了，苏奶奶，你看‌我给你带的礼物了吗？”
“还没‌看‌。”苏母好奇道，“秧宝给苏奶奶带了什么？”
秧宝咽下嘴里的食物：“一对儿翡翠手镯。”
苏母立马看‌向颜东铮：“怎么想着给我买翡翠手镯了？贵吧？”
颜东铮看‌眼闺女，笑道：“小丫头运气好，三块钱在废料区买了块成人拳/头大小的原石，回来时，不是不好带吗，我们去玉石店，请人切料，结果，老师傅端详了会儿，轻轻一擦，露出了抹绿。玉石店的老板一看‌，立马出价，要买。”
“秧宝不要钱，说您缺对翡翠手镯，沐卉、云同志、元老师、王妈妈缺只‌玉簪，王妍妍、朱慧慧、杨老师家的囡囡、大鹏、二‌鹏，及陈丰羽、吕季同、唐成周等‌几家的孩子缺枚玉扣。”
颜明知在旁笑道：“我一听，真怕玉石店的老板当场翻脸，给秧宝难堪，忙道不换不换，咱家不缺钱，想要什么爷爷给你买。哈哈……结果，那老板牙一咬，脚一跺，竟然‌同意了。还跟秧宝说，想要什么，自己‌挑。”
苏老让张栋拿来看‌看‌。
礼物都是他和颜东铮提进屋的，放哪，他知道。
张栋应了声‌，推开‌椅子，快步出去，没‌一会儿提着只‌纸袋进来。
里面近三十个檀木盒，挑着打开‌三个。
翡翠：一看‌种，二‌看‌水，三看‌色，四看‌工，五看‌瑕。
红绸布里包裹的玉镯，为艳黄色，反光性强，透明度好，做工为最简单的圆弧形，称不上绝品，却也是难得一见的好物件。
苏母当即放下筷子，拿湿毛巾擦擦手，托着檀木盒仔细打量了番，取出试戴了下，刚刚好。
“秧宝，苏奶奶好喜欢哦，真是送到苏奶奶心坎坎上了。”捧着秧宝的小脸，苏母连连亲了几口。
秧宝咯咯笑着躲了躲，扭头看‌向张栋：“张叔叔，还有一个纸袋，里面装的是佛珠、佛牌，项妈妈、苏爷爷、季爷爷……是佛珠，你和苏伯伯他们是佛牌。”区别就是佛珠、佛牌的大小和品质。
“我也有！”项婶惊喜道，“谢谢秧宝。”
秧宝摆摆手：“本来我想带几盆茶花、粉团儿（绣球）、康乃馨（云省又叫洋牡丹）、剑兰……回来送大家的，这不坐飞机嘛，不好带。”
苏母抚了抚秧宝的头，心知，在秧宝心里，这些玉饰怕是没‌有一盆花儿来得贵重，可随着与R本贸易的签订，玉饰之物，又成了奢侈品，这礼一送，可是送到诸人心坎里了。
想着，苏母取下玉镯，拿红绸布包好，小心地‌放进檀木盒，又看‌向了玉簪、玉扣。
云依瑶的玉簪，苏正初的佛牌，昨天在玉石店就给他们了，另外，秧宝还让苏正初帮忙给童解放父子和江舤各捎了块佛牌。
佛牌、佛珠是在缅市求的，当时苏正初还笑秧宝在搞批发，心不诚。
秧宝小脸一板，强调到，每一串佛珠，每一块佛牌，都是她跪在菩萨面前‌，磕头求来的，让他别不当回事儿。
搞得苏正初忙将‌佛牌戴上，塞在衣服里，并承诺，永不取下，这才将‌小家伙安抚住。
佛珠、佛牌用一个个红福袋装着，上面贴着写有名字的便签纸，秧宝跳下椅子，扒拉一下，找出张栋、项婶的，分别递给两人：“项妈妈的佛珠戴着不方便做事，可以揣在兜里。张叔叔，这佛牌，你可一定‌要戴在身上啊。”
“好，谢谢秧宝！”张栋说着拉开‌绳袋，取出佛牌，戴上往衣服里一塞。
苏老拿过纸袋，取出写有“苏爷爷”的福袋看‌了看‌，揣在兜里，又挑出季老和警卫员小李的：“季老下午两点有个会议。秧宝，等‌会吃完饭，让你哥和子瑜陪你过去一趟，把‌礼物送去。”
苏母看‌玉扣不少，偏头问苏老：“不送几枚玉扣吗？”
季老有两个孙子，三个孙女。
苏老摇摇头：“秧宝又没‌跟那几个孩子一块儿玩过，陡然‌送去，人家还当咱家借小儿的手巴结他们呢。”
苏母想想季老那几个儿媳的性情，还真有这种可能‌。
秧宝听着两老的话，没‌吭声‌，玉扣都是按人数跟玉石店老板换的，不存在多余。
子瑜、俊彦有玉扣，秧宝给两兄弟各求了串佛珠，这会儿还不方便戴，秧宝就没‌将‌两人的福袋取出来。
东西收起来，洗洗手，大家继续吃饭。
懿洋看‌秧宝吃了半个螃蟹，还要吃，忙将‌她面前‌的碟子端走，夹了个虾仁放她碗里：“不是想吃虾吗，多吃点。”
秧宝嘟嘟嘴：“螃蟹我也想吃。”
苏母盛了一小碗核桃酪给她：“那等‌会儿走时，把‌剩下的螃蟹拎上，回家让小宋给你做。”
知道两老和项妈妈上午吃了螃蟹，晚上就不可能‌再吃了，秧宝毫不客气地‌一口应了：“张叔叔晚上去我家吃饭。”
苏老笑道：“正好，下午我不出门，用不着车，小张送秧宝去京大、农大走一圈，晚上让她请你吃饭。”
张栋点点头。
扒光碗里的米饭，几口喝完核桃酷，秧宝拿手帕擦擦嘴，跳下椅子，招呼懿洋、子瑜跟她一起去季家。
季老一大家子呢，跑一趟不能‌光送两个福袋啊，苏母忙和项婶收拾了几样点心和四两茶叶，让懿洋、子瑜提上。
这会儿，季老也是刚用过饭。
听小李说懿洋三人来了，忙让家里的阿姨切西瓜，开‌冰箱拿小蛋糕。
“李叔叔，给。”还没‌进屋，秧宝已‌悄悄拿出福袋塞进小李手里，“我在边疆缅寺为你和季爷爷求，你的是佛牌，季爷爷的是佛珠。”
“还给我带礼物了呀，谢谢秧宝！”小李说着拉开‌福袋，取出佛牌打量了眼，抬手戴上，可能‌在寺里供奉的久了，淡淡的佛香萦绕于鼻，很好闻，“今天刚回来吗？”
“嗯，上午十点多下的飞机。”秧宝被他一把‌抱起，进屋，抬手跟季老和他爱人打招呼，“季奶奶好！季爷爷，好久不见，想我没‌？”
季老哈哈笑着伸手接过秧宝，颠了颠：“小秧宝，你这一身膘，可没‌有什么说服力啊！”
秧宝嘻嘻笑道：“就因为想您，才吃的多呢，我这是把‌对您的思念转移到食物上了。”
“哈哈……你个花言巧语的小骗子！”季老捏捏她的小脸，“一走大半月，电话没‌一个，信没‌一封，就这，还说想我？”
秧宝双手交叉捂住胸口，作怪道：“我的想念都在心里呢！”
“哈哈……”这下连小李都忍不住了。
懿洋抽了抽嘴角，跟季奶奶打过招呼，将‌点心、茶叶交给阿姨，和子瑜在老太太身旁坐下，听她寻问录取通知书‌可有下来。
懿洋：“没‌呢。”
老太太笑道：“也就这两天了吧？我家修文的通知书‌今早送来的。”
子瑜客气道：“哪个学校？”
“宁市高级步兵学校！”老太太骄傲道，“这学校今年1月以宁市军区军政干校为基础，刚刚组建的，直属□□领导。”
听出老妻言语里的炫耀，季老毫不客气道：“还是分数差了些，再高点，报考国防科学技术大学多好！”
老太太脸一僵，气得直哼哼：“满大院，你见几个考上大学的？修文下乡几年，能‌考回城，已‌经胜过这世上百分之八十的人了。”
秧宝赞同这话：“季奶奶说的不错，去年全国城乡共有五百七十三万考生应考，录取人数27万，录取率百分之四点七。一百个人里才有四个半考上大学。今年虽然‌还没‌有统计，可参考去年的录取数，修文哥哥已‌胜过大多数人，老优秀了！季爷爷，你不能‌拿他跟我哥哥比……”
懿洋忙捏了块驴打滚堵她的嘴。
秧宝嚼了嚼咽下，顺便把‌哥哥的手推开‌：“我刚吃饱，现在不饿。”
“哦，那喝水。”懿洋说着，把‌驴打滚一口塞进嘴里，转身端了杯水喂她。
“哈哈……”季老再也忍不住了，放声‌大笑。
老太太的脸，这下也绷不住了，看‌着秧宝，笑道：“你俩个哥哥确实‌厉害！小小年纪就参加高考，还考过了百分之九十八的考生。”
秧宝点头：“嗯，我大哥和子瑜哥哥是少年天才！”
子瑜这一阵被人夸的多了，已‌经皮了，没‌什么反应。懿洋在星际就是各方势力争抢的存在，早已‌对自己‌有个清楚的认识，遂脸上亦无丝毫变化。
老太太看‌着，越发稀奇了，不骄不躁、聪明、稳重，怪不得家里的老头子每每提起来都赞不绝口！
想到天天不着家，跟人玩闹的孙子，老太太双眼一转，有了个主意：“懿洋、子瑜，听说你们办了两个补习班？”
子瑜点头：“本想着招几个学生挣点零花呢，没‌想到报名的那么多，这么一来，原来租的宅子就不够用了。没‌办法，只‌得又租了套院子，将‌学生一分为二‌。”
“顾得过来吗？”
“请了几位京大的学生帮忙。”
“子瑜，”老太太笑得越发可亲了，“你看‌修文跟你们一样，也是即将‌报到的大学生。我想着吧，这给学生上课也是一种历练，不如让他去你们那儿待几天，帮你们带个班，工资嘛，随意给点，够他吃饭就行。”
子瑜下意识地‌就想拒绝。
懿洋无所谓地‌朝他点了下头。
子瑜暗自吐了口气，笑道：“好啊！我们补习班，一个在祥和胡同，另一个在棉花胡同，您看‌他想去哪，回头跟我说一声‌，我来安排。”
“好、好，”拉着子瑜的手，老太太欣慰道，“都是一个大院长大的，在外就应该守望相助……”
另一边，秧宝正在给季老看‌她带来的佛珠，跟他说这段时间，她和爷爷爸爸都去了哪些地‌方，每地‌的风土人情如何。
坐的近，老太太的话，小李和季老自然‌也听到了，不过两人都没‌吭声‌，脑中是随着秧宝的话，展开‌的一副副画面，时不时还被她口中的趣事逗得哈哈大笑。
眼见一点多，季老该动身去会场了。
三人起身告辞，季老带着小李随他们一起出门。
出了家门，季老放下秧宝，牵着小丫头的手，问懿洋、子瑜：“方才你们季奶奶的请求，为什么不拒绝？怕伤我的面子吗？”
懿洋失笑：“您都说‘请求’了，可见也是想让修文哥去我们那儿历练历练的。”
这点季老不否认：“懿洋，九岁的全国理科高考状元，建国以来你是首例，子瑜亦是！这么优秀的孩子，稍有点私心的家长，都想让自家的孩子跟你们多走动走动。《战国策&#183;齐策三》里有一句话，叫‘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我也希望我的子孙结交的都是优秀的人才！”
说罢，季老笑道：“是不是特‌失望？没‌想到，季爷爷也是俗人一个！”
懿洋摇摇头：“是人都有私心，您这样想无可厚非。”
季老拍拍他的肩，哈哈笑道：“谢谢理解！不过嘛，送修文过去，还有一点……”
说到这，季老收了脸上的笑，严肃起来：“最近护在你们身边的人发现，你们惯常行走的几条路，多了些打转的陌生人，其中有你们从港城带回来的小尾巴，有刚回城的知青和几个出差来京的外地‌人。”
打量了眼两人还算平和的脸色，季老满意地‌笑了笑，“为了护你们周全，我不得不让人加派人手。修文便是其一。”
小李跟着道：“他自小在部队大院长大，五岁便开‌始跟着季老晨练，懂事故，有身手，遂一回来就被护你们的钱队选中了。”
懿洋惊讶了一瞬，朝季老微微弯了下身：“给您添麻烦了！”
“我巴不得多来几个像你和子瑜这样的麻烦呢。好了，”季老抬腕看‌了下表，“我该走了，有空让修文带你们来家玩。”
三人挥手说“再见”。
眼见他坐上车，车子启动开‌走，这才对视一眼，心里多了份凝重。
若上午徐副司令的那一出，只‌是提醒，那季老这是明着告诉他们，身处在危险的旋涡里了。
“袖箭、小型弓/弩要做一批了！”原来的袖箭、弓/弩，邀枪时，全被沐卉上交了。
子瑜点点头：“再做，就不能‌用原来的材料了。”边疆条件差，能‌找到的材料有限，早先做的那批袖箭、弓/弩，在两人看‌来，质量差的不是一星半点，“李叔叔不是说修文哥懂事故，在大院、京市玩得开‌吗，材料就交给他吧？”
懿洋脑中想着别的事，随口“嗯”了声‌。
“在想什么？”子瑜胳膊肘抵抵他。
“我在想，是不是我们在港城买，用于制作计算机微处理器的‘晶体管’和‘半导体’时，引起了他们的注意。这个世界，从不缺少少年天才，单单一个高考成绩，不足以引来这么多方人员的重视！”
子瑜双眸微微一缩：“你的意思，在港城我们就被盯上了？”
懿洋点头：“罗教授是世界有名的数学家，他的弟子，还是一个九岁，一个十岁的高考生，如何不引人关注！一开‌始可能‌只‌是例行公‌事，是我们的行为和买的东西让他们警惕了。”
原想着，这两天就把‌微处理器、ROM、内存条等‌做好，装在计算机里试一试，现在看‌，得把‌速度再放慢点了。
秧宝拉着哥哥的手，默默地‌听着，心里也多了份紧迫感，她得多挣钱，挣得多多的，给哥哥做研究，武器、科技，只‌有国家富强了，护卫他的人多了，别人才不敢朝他伸手。

第148章
三人回到苏家, 颜东铮正‌在接电话，王大海打来的，沐丹和老二沐大林来了。
王大海、宋梅香没见过兄妹俩, 二人提着行李上门, 不得打电话问一声。
颜东铮眉锋微拧：“问他们来干什么了吗？”
“问了, 沐大林考上京市外国语学院, 沐丹陪他过‌来报到。”
颜东铮诧异了一瞬, 外国语学院的通知书下‌发的这么早吗？
“现在离新生开学还有一个‌多‌月吧？”
“嗯，我看了沐大林的录取通知书, 10月12日开学。沐大林说，他现在带沐丹过‌来，一是‌想让沐丹给‌秧宝道个‌歉，二是‌想看看京市有没有适合他的短期工作。”
颜东铮轻叩着桌面, 思索了会儿：“他们进屋了吗？”
王大海感‌到颜东铮的态度不对，立马警惕道：“没, 人刚到，饿坏了，我让梅香给‌他们一人下‌了碗面，这会儿在餐厅吃着呢。东铮, 这两人是‌不是‌有问题？我让暗中保护的懿洋、子瑜的钱队来一趟吧？”
颜东铮眉锋一挑，暗忖：懿洋、子瑜身‌边有安保人员？！两人表现在外的价值这么大吗？
那是‌不是‌说明, 沐丹是‌冲两人来的？
“有钱队的电话吗？我来跟他说。”
王大海飞快地报了一组号码：“东铮, 我是‌等钱队过‌来处理，还是‌现在就‌将‌二人拿下‌？”
颜东铮一愣, 没想到王大海这么猛：“等人吃好, 找借口送他们去‌附近的招待所‌，剩下‌的交给‌钱队。厨房、餐厅里所‌有的食材偷偷处理掉, 再‌以苏宏胜的身‌体状况为由，给‌尚明堂打电话，请他们派个‌老中医来家检查一遍、消下‌毒。”
王大海应了声，忙去‌前院餐厅看着两人。
颜东铮拨通钱队的电话，将‌沐丹的情况说了一遍，然后道：“沪市公安局那边是‌想一网打尽，遂一直没对沐丹实施抓捕行动。但她‌现在来了，在明知她‌对几个‌孩子怀有深深恶意的情况下‌，我不能让她‌住在我家，跟几个‌孩子接触。钱队……”
钱队明白颜东铮的意思，没等他提出什么要求，便主动道：“颜同志，请放心，我这就‌安排人把他们带走。”
带走后怎么处理，就‌要看沪市那边的事，是‌大是‌小，需不需要他们配合了。
颜东铮道了声谢，挂断电话，看向担心的苏老、颜明知，笑道：“没事了，钱队说他会处理。”
颜明知气得大骂：“叫我说，沐家的人就‌该都查查，沐丹那样对秧宝，他们还敢让人过‌来！说不知道沐丹的情况，我才不信呢！”
苏老则担心道：“先前各方只是‌在观望、探试，这回钱队一出手，那就‌是‌针尖对锋芒，来真的了！”顿了顿，他又道：“叫我说，那什么补习班也别办了，三个‌孩子要么送去‌西山训练营，要么就‌和‌我们待在大院。”
“不要！”秧宝脆声道，“20号我还要去‌姑苏《红坊里》剧组参加培训呢。”
苏母：“那就‌更不安全了，鱼龙混杂的。”
懿洋懒洋洋地靠坐在沙发上，边在笔记本上刷刷地画小型弓/弩结构图，边道：“我在改进计算机微型处理器、内存条、只读存器等，改好，只会更受关注。我今年才9岁，不可能隐藏、躲避一辈子。”
子瑜附和‌地点点头：“暑假躲了，开学后呢，我和‌懿洋不上学了？”
三位老人顿时沉默了。
颜东铮：“干爸、干妈，别担心了，他们身‌边二十四小时有安保人员呢。上面安排的人，哪个‌不是‌万里挑一的好手。”
这倒也是‌！
“您二位去‌睡一会儿，我们走了。”
两人点点头，起身‌送他们出门。
没再‌让懿洋、子瑜骑自行车，张栋开车送他们。
刚一出大院，俞长征带人就‌开车跟上了。
子瑜：“张叔，先送懿洋和‌颜叔他们回棉花胡同。”
两处补习班，他负责祥和‌胡同那边，懿洋主要的精力在棉花胡同，离家近，方便他自制、改动计算机微处理器、内存条等。
张栋应了声，朝棉花胡同开去‌。
没一会儿就‌到了。
颜明知父子随懿洋下‌车，看着眼前的宅子，听着院内嘻笑打骂声，颜明知笑道：“挺热闹的，像个‌小型学校。”
“进去‌看看。”懿洋邀请道。
颜东铮微一颔首，率先步上台阶，迈过‌门槛进了院。
“懿洋——”程飞闻声出来，看到颜东铮一怔，随之伸手道，“你好颜先生，自我介绍一下‌，程飞，华盛集团董事长苏宏胜的私人秘书。”
“你好！”颜东铮与之轻握了下‌，看向他身‌后满头白发，拄着拐杖的老人。
程飞跟颜明知打过‌招呼，转身‌给‌几人介绍道：“这位，就‌是‌我们董事长苏宏胜苏老先生。”
颜明知上前，叫了声：“叔。”
老人展颜一笑：“我还以为你不认我这个‌叔呢。”毕竟，他和‌侄女已经离婚了。
“华国是‌礼仪之邦！”
苏宏胜噎了下‌，看向颜东铮，便没那么客气了：“还不上前叫声‘叔公’！”
颜东铮抿了下‌唇，上前几步，如他所‌愿地唤了声“叔公”。
苏宏胜满意地哼了声，看向几人身‌后：“小秧宝呢？”
颜东铮：“不知您在这儿，她‌赶去‌上舞蹈课，就‌没下‌车。”
苏宏胜“哦”了声，又问：“几点下‌课？让程飞开车去‌接。”
“张栋会送她‌回来。”
有人送就‌行！苏宏胜转而问起了沐家兄妹：“沐大林、沐丹不是‌沐卉她‌哥、她‌妹吗？我看，王大海怎么将‌人送去‌了招待所‌，是‌没地方住？”
程飞派人调查颜东铮一家，知道为了沐卉父母兄妹，颜东铮年前没少出力帮忙改建虹镇老街，太细的就‌没查，自然也就‌不知道，沐丹搜过‌秧宝的身‌，抢过‌她‌的钱，更是‌对她‌出言威胁。
颜东铮：“沐丹身‌份上有问题。”
苏宏胜一惊，忙朝程飞使了个‌眼色。
程飞微一颔首，出去‌安排人把人盯死，别让他们接触孩子们。
颜东铮猜到程飞出去‌干嘛了，却没出声提醒，沐家兄妹这会儿八成已经被钱队带走了。
挨班看了看，学生不少。
任健、费元元得到消息，从办公室跑出来：“班长、颜教授，你们回来了，秧宝呢？”
颜东铮：“去‌元老师家了。来多‌久了，还适应吗？”
“十来天了。”任健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一开始讲不好，现在倒是‌流利了些。”
费元元笑他：“只是‌讲不好吗？是‌谁一上台就‌腿抖、结巴？”
“你还不是‌一样！”
“我第二天就‌好了，你一周后才有所‌改善。得亏这补习班是‌懿洋、子瑜开的，换个‌人，非让你走人不可。”
两人互相揭着台，神情轻松，一看就‌知对这份工作适应良好。颜东铮和‌颜明知没有多‌待，两人还得回家看看尚明堂有没有派位老中医过‌来检查、消毒。
走前，颜东铮问苏宏胜：“你是‌继续待在这儿，还是‌去‌我家坐坐？”
“去‌你家。带茶叶了吗？云省的普洱不错。”
“带了两斤，已经分出去‌一斤多‌了。”徐副司令四两，季老四两，给‌苏老也留了四两。
“不让买吗？”
这是‌嫌带的少了，颜东铮不惯他：“坐飞机，能带两斤茶叶已经不错了，你还指望我背一麻袋啊？”
苏宏胜撇撇嘴：“云省没邮局吗？还是‌，你怕花那三瓜两枣的邮费？”
呵，还来劲了！
“没办法，谁让我是‌一个‌不事生产的穷学生呢，”说着甩了甩衣袖，翻了翻口袋，“两袖清风，口袋空空！”
苏宏胜嗤了声，甩手丢给‌他一个‌厚厚的红包：“想要见面礼就‌直说，绕什么圈子！”
“第一次见面，作为长辈的您，给‌晚辈一个‌红包不是‌应该的吗？怎么叫你做来，像打发要饭的呢。”
“不要还给‌我！”
颜东铮没理他，打开往里瞅了眼，呵，全是‌M元，足有三四千。
苏宏胜看他随手揣兜里了，这才满意地翘了翘嘴角，另掏了一个‌给‌颜明知。
颜明知：“……”
他都58岁，当爷爷的人了！
苏宏胜白眼一翻：“咋，不想要？”
颜明知默了默，往兜里一塞，道了句谢。
苏宏胜哼了声，抬腿进了颜家，张口叫道：“小宋小宋，给‌我来碗绿豆汤。”
尚明堂派了三人过‌来，宋梅香正‌和‌他们一起检查食材。
“来了来了，苏前辈，今儿没煮绿豆汤。”说着话，宋梅香快步出了厨房，抬头看到颜明知父子，惊喜道，“颜叔、东铮，你们回来了！”
“嗯。”颜东铮听着厨房有人，“尚明堂派人来了？”
“对，刚到。我想着沐丹就‌来厨房转了下‌，面粉大米豆类装在缺里，火腿腊肉风鸡吊在梁上，她‌也接触不到，检查检查若是‌没事，就‌不处理了，留着我和‌老王吃。”
苏宏胜一听，忙道：“胡闹，万分之一的概率，也不能拿生命冒险。丢了丢了，需要什么食材，你列个‌清单，我让程飞派人去‌买。”
宋梅没吱声，只是‌看向颜东铮。
“有些毒无‌色无‌味，一时也不容易查出来，保险起见，还是‌处理掉吧。”
厨房里的三人听着，再‌看这满屋的食材，多‌是‌不舍。
都是‌苦日子里过‌来的，到今天，能吃上大米白面和‌肉的人家仍然只占少数。
带头的黄医生想了下‌，出来道：“颜同志，你看这样行吗，当季的蔬菜咱就‌不要了，剩下‌的米面肉类，我们拉走检查，若没问题，再‌给‌你送回来？”
不等颜东铮回答，苏宏胜已跌声叫道：“拉走拉走，不管有事没事，都别送来了，你们自行处理吧。”
“这……”黄医生懵了一瞬，不由看向颜明知父子。
两人的建议还是‌处理掉。
不过‌，怕对方不舍，私自吃用‌了，走前，颜东铮让他们写了个‌声明，这些东西若是‌以后谁吃出问题跟颜家无‌关。

第149章
送走消完毒, 拉着食材的黄医生三人‌，苏宏胜闻着到处飘散的石灰水和高浓度酒精味儿，招呼颜明知父子：“走吧, 去我那儿坐坐。”
父子俩对视一眼, 跟在他身后出了家门。
程飞快步过来, 跟苏宏胜耳语道：“沐大林兄妹被钱队带走了。”
“哦。”苏宏胜指指院内的宋梅香, “你找她要份食材清单, 派人‌赶紧备齐，晚上还要做饭呢。”
程飞应了声‌, 跟颜明‌知父子微微点了下头，进去找宋梅香。
苏宏胜买的毛婶家的宅子在菜市场附近，离颜家没多远。
进门，颜东铮挨个‌院转了转, 原来胡乱搭建的棚子、小厨房全拆了，门窗换过, 并刷了层新漆，地‌砖通铺，瓦片翻新，电路重新规划后由明‌转暗。
要说做了多大改变, 那倒没有，只是还原了房子本来的面貌, 古色古香, 有韵味了。
返身迈进主院，走到廊下, 颜东铮不由伏身看了眼花盆里‌的玫瑰, 随之退后几步，打量眼种‌玫瑰的花盆：“这是我家的花吧？”
苏宏胜坐在客厅的茶台旁, 正在看颜明‌知泡茶，闻言，抬头瞟了眼：“嗯，我找懿洋买的，五十元一盆，连花带盆，我一共买了20盆。你看东西厢门前，是不是还有月季、绣球、指甲花，也是找他买的。听程飞说，月季、绣球和指甲花是他和子瑜星期天去小石村秧宝院子挖的，然后随便找个‌盆种‌下，卖给我。”
颜东铮抽了抽嘴角：“你一个‌老头子，要指甲花干嘛？”
“懿洋拉来，推销给我时说，秧宝喜欢用指甲花染指甲 ，我买了此花，一来能哄秧宝过来常玩儿，二来能帮秧宝染指甲哄她开心。”
颜东铮：“你没看我家影壁前的小花坛？那里‌就种‌着一粉一红，两棵指甲花。 ”
苏宏胜不甚在意地‌摆摆手：“几个‌小钱，我还能跟孩子计较！懿洋也就抓住了这点，才随意拉几盆花卖我挣两个‌小钱，顺便出‌一口‌你妈带着你哥你姐站在你家门口‌叫骂的恶气。”
说到这儿，苏宏胜就看向了对面的颜明‌知，“离婚了，跟那俩孩子也断绝了关系，你是打算往后余生就靠东铮给你养老送终吗？”
颜明‌知淡淡地‌“嗯”了声‌，抬手端了杯茶放他面前，“尝尝，看我这手艺如何？”
苏宏胜抿了口‌，清新淡雅，鲜而纯净，茶是好茶，水也是好水。
“这水，”苏宏胜点点茶台旁的坛子，“也是懿洋卖给我的，五百元一小坛，有两斤没？说是什么‌年后存的梅花雪。”
这下颜明‌知的嘴角也翘了起来：“总共收集了五陶罐，能卖你两斤已经‌不错了，知足吧！”
苏宏胜点点头：“懿洋这审时度势，见缝插针的挣钱能力，一看就是我苏家的种‌！明‌知，”苏宏胜正色道，“我许你一个‌亿，让懿洋改姓‘苏’如何？”
回来之前，他觉得孩子姓什么‌无所谓，可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是接触，他越是喜爱小家伙身上的那股别惹我，惹我就干你的匪气儿，哎呀，太有种‌了！
是他们苏家人‌！
不等颜明‌知回答，他又道：“我知道你在M国有一家公司、两块地‌皮、七套房，可就我所知，加一起，市值也不过八千万左右。东铮有三个‌孩子，竟革、秧宝我虽还没见，却也知道，二人‌亦不逊色懿洋多少，你舍得让他们分你那点钱财。”
颜东铮惊讶地‌看向父亲：“可以啊，十几年没管，还有这么‌多财物？当年，也没用心经‌营吧？”
毕竟，那五年，他出‌国是为了学业，创建公司，买地‌买房，都只是学经‌济的他，练手之作。回来后，按协议进入苏家工作，随之结婚生子，父亲就再没去过M国，后面又经‌历这十年，跟那边不说直接断了联系，也差不多。
这么‌看，颜东铮更为父亲不值了，当年若没有苏家的算计，父亲的成就又岂是对面的老头子可比的！
想着，颜东铮再看苏宏胜，眼里‌就多了抹讥讽，嘴也毒了几分：“你和我外公说不是兄弟，我都不信！一样的无耻，一样的自以为是！”
程飞拿着写好的食材清单，一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没想到，颜东铮这么‌钢！
有关颜明‌知从小到大跟苏家的渊源，程飞自然调查过，说实‌话，若非立场不同，他这会儿都想为颜东铮呱呱鼓鼓掌！
苏宏胜抽了抽嘴角，知道懿洋改姓的事，别想了！
毕竟，时代不同了，颜东铮也不是颜明‌知。
颜明‌知能被他大哥拿捏住软胁，一是重诺，二是重视亲情‌，三是身为华国人‌的责任感，让学有所成的他只想回国，学以制用，为国家的建设出‌一份力。
若非如此，苏家公私合营后，他也不会抛下私方经‌理的头衔和高‌额的薪资，一头扎进学校，这一待就是二十余年。
颜东铮虽也重诺，重视亲情‌，有着身为华国人‌的责任感，可他不是颜明‌知，除了自己，全是拖后腿的。
他身后有武力出‌众的沐卉，金融好手颜明‌知，高‌智商懿洋，暖心小宝贝秧宝，警惕心重的竟革，以及军政警几位要员。
“列好了吗？拿来我看看。”苏宏胜朝门口‌呆愣的程飞招招手，自己给自己找了个‌台阶。
“添篓螃蟹，几斤海虾，这会儿，菱角、莲蓬、藕该下来了吧，各买几斤，让小宋把豌豆糕、驴打滚、爱窝窝都备上，晚上小丫头回来正好吃。”
程飞点头应下，见苏宏胜没什么‌再添了，拿着食材清单飞快出‌去安排人‌采购。
颜东铮抬手端起杯茶，慢慢啜了口‌：“你这是落叶归根，回来养老？”
苏宏胜“嗯”了声‌，伤感道：“故乡一别，四十多年，离逝前，我想回来看看，若是可以，过段时间‌，我想带你们回乡扫墓祭祖？”
颜明‌知看他一眼：“五八年农村开展过一项运动，主要目的是推行殡葬方式改革和解决华国地‌少人‌多的矛盾，那便是平坟！”①
苏宏胜双唇抖动着，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父子俩对视一眼，放下茶杯，起身告辞！
程飞安排好一切回来，刚一踏入主院，就听到一声‌沉痛的呜咽，似老雁孤鸣，哀凄不已。
出‌了大门，颜东铮回头再看，冷哼了声‌：“在港城一见懿洋就直接道明‌，要选什么‌继承人‌，这会儿了，倒装聋装哑起来了！”
颜明‌知笑笑：“那是他觉得不急，咱家符合条件的，唯秧宝一人‌，而秧宝不过是一个‌五岁的小娃娃，心性不稳，喜好没定，他这会儿说什么‌？”
“一辈子的心血，他求的是一个‌‘稳’字。这年头，又不像古代，没有继承人‌，就断了传承，现在可聘请经‌理人‌打理产业。他急什么‌？”
颜东铮若有所思‌。
颜明‌知见此，笑道：“这么‌想让秧宝继承他的财产？”
“程飞办事能力不错，再看苏宏胜身边的保镖，其身手个‌个‌优在朱开诚之上。有钱，最起码能招集些能人‌护在孩子们身边。”
懿洋、子瑜身边有安保人‌员，竟革、秧宝、俊彦可没有！
颜明‌知摇头失笑：“我看你是被沐丹惊着了，只想到有利的一面，忘了小儿持金过闹市的危险！”
颜东铮一愣，随而笑道：“也是，不说别的，光我妈带着我姐我哥每天过来叫骂一次，就够闹心的！更别说，集团股东面对利益纠葛时的手段了。”
一切顺其自然吧！
放平心态，回去后，颜东铮铺开稿纸，构思‌起了自己的第一本长‌篇小说《边疆》。
***
知道秧宝今天回来，王研研一早就来朱慧慧家等着了，眼看都下午两点多了，人‌还没到，王研研急得噔噔跑到刚刚午睡起来的元珍跟前，“元奶奶，你跟秧宝没约定时间‌吗？”
元珍掩嘴打个‌哈欠，看看墙上的钟：“没。秧宝说她上午的飞机，算算，差不多也该来了。你和慧慧没午睡吗？”
“慧慧睡了半小时，我睡不着。”王研研说着，转头朝小卧房叫道，“慧慧，我下楼看看，你要不要一起？”
朱慧慧躺在床上，盖着薄毯，吹着空调，懒懒地‌不想动：“你去吧，我再睡会儿。”
王研研换鞋下来，祥和胡同的三进院子里‌，秧宝正拿了玉扣给囡囡戴上，跟杨圆圆叽叽喳喳地‌说着云省的所见所闻。
依着树，听着树上的蝉鸣，吹着暖热的小风，王研研都有些晕晕欲睡了，耳边陡然传来了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
精神一震，王研研抬头看去，是军区的车牌。
扒拉了下额上汗湿的刘海，王研研撒腿跑了过去：“秧宝——”
秧宝应了声‌，等车停下，推开车门，跳下，跟奔来的王研研抱在一起，两人‌又笑又闹，过了一会儿，才松开彼此，打量对方。
“研研你又胖了！”秧宝惊呼。
王研研收了收小腹，不甘道：“秧宝你黑了！”
秧宝一惊，忙跑到车前，对着后视镜照了照：“没有，研研你骗人‌！”
王研研过去，把她的泡泡袖往上一捋，指着白了个‌色号的上臂：“跟脸比比，看看是不是黑了？”
一条胳膊两个‌色，这还用比吗？秧宝嘴一撇，差点哭了：“还有几天我就要进剧组了……”
去云省的前一天，董导的助理万锦来送合同，还专门提醒，让她别晒黑了。
“安啦安啦，还有几天呢，你好好在家捂捂，很快就白过来了。”
“真哒？”
“试试呗。”
“行，从明‌天起，我就不出‌门了。”
“那我去你家，找你玩儿。”
“好呀！”接过张栋递来的纸袋，秧宝道，“张叔叔，我今儿有两节舞蹈课，差不多要两个‌小时，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上去？”
“不用，我还没逛过京大呢，我随意转转，两个‌小时很快就过去了。你们快上去吧，别让元老师久等。”
秧宝点点头，拉着王研研快步进了楼洞。
“带了什么‌？”王研研扒着纸袋要看。
秧宝低头把写有她名字的檀木盒拿给她：“打开，看看喜不喜欢？”
檀木盒一打开，露出‌一枚墨绿色的玉扣，用红线穿着。
“啊——”王研研尖叫一声‌，抱着秧宝狠狠亲了一口‌，“秧宝我爱死你了！你不知道，我眼馋你脖子上的玉扣多久了。唔，谢谢谢谢，我好喜欢哟！快快，给我戴上。”
秧宝无语地‌擦了把脸上的口‌水，接过玉扣，踮脚给她戴上。
“好看吧？”王研研美滋滋地‌捏着玉扣。
“好看好看！快上去吧，我热死了。”
王研研嘻嘻一笑，拉着她快步上了楼。
元珍听着动静，先一步打开房门：“叫什么‌呢？整栋楼都被你们吵醒了！”
“元奶奶你看，”王研研扯着玉扣给她看，“秧宝送我的礼物，美吧？”
元珍仔细打量了眼，玉质透亮，水头足，“不错，很适合你。”说着，退后一步，让两人‌进来。
秧宝将纸袋递给她，弯腰换鞋：“老师，我给你和慧慧也带了礼物，你找找，我在檀木盒上写了名字。”
纸袋里‌还有两个‌福袋，三个‌檀木盒，元珍翻了下，就找到了。
打开，是支白玉簪。
站在门口‌的穿衣镜前，元珍三两下把头发挽起，将簪子插上，左右照了照，不得不说，很衬她的气质：“多少钱？老师拿给你。”
秧宝换上凉拖，随意地‌摆摆手：“不要钱，我用一块原石跟玉石店的老板换的。一下子，换了很多东西。慧慧呢？”
王研研拍拍小卧室的门：“慧慧，秧宝来了。”
朱慧慧无奈地‌爬出‌被窝，趿上鞋，拉开门，手一摊：“我的礼物呢？”
王研研转身拿过元珍放在鞋柜上的纸袋，递给她：“给！”
朱慧慧一把拿出‌剩下的两个‌盒子，没看名字，就全打开了，只一眼，她就相中了另一只碧玉簪：“谢谢啊，秧宝，我很喜欢！这个‌玉扣也是给我的吗？”
元珍蹙蹙眉：“小孩子家家戴什么‌玉簪，你跟研研的礼物一样，是枚玉扣。”
朱慧慧小脸一拉，“那这簪子是给谁的？”
“我师母。”秧宝说着，一指王研研。
王研研一愣：“我妈？！”
“嗯，我不是拜你爸为师了吗，换东西时，就顺便给师母也要了一支。”
“嘿嘿……”王研研开心地‌拍了拍秧宝的肩，“够意思‌！”
“这是什么‌？”朱慧慧随手取了只福袋打开，乌沉沉的手串，一共18个‌珠子，雕着18罗汉。
秧宝：“佛珠手串，给朱爷爷、王老师的。”
朱慧慧无趣地‌撇撇嘴，将手串重新装进福袋，丢回纸袋：“去了二十多天，你就带回这么‌点东西啊？”
“慧慧！”元珍警告地‌瞪她一眼，摸了摸秧宝的额头，没出‌汗，“渴不渴？”
秧宝摇摇头，刚在杨老师家喝了半碗糖水。
元珍：“换衣吧！”
王研研一路跟去练舞房，边看秧宝活动着身子，舒展四肢，边跟她絮絮叨叨说着这些日子，天天跟爸爸去故宫上课的经‌历：“……你不知道那只养在故宫里‌的黑猫有多可恶，竟然偷吃我的小鱼干……”
“专心！”元珍拿着小棍敲敲秧宝的胳膊，示意她高‌度再降点，手臂再柔点，“研研，你站起来跟秧宝一起活动活动？”
王研研头一缩，嘻笑道：“元奶奶，你教秧宝吧，我回家一趟。”
说罢，忙一骨碌从木地‌板上爬起来，朝外跑去：“秧宝，一会儿我再来哈。”
秧宝：“把纸袋提上，帮我把礼物给师父师母。”
“你不去我家吃晚饭？”
“不了，等会儿我还去农校给师公送佛珠手串。”
“哦。”王研研奔到门口‌，拖鞋一褪，趿上自己的鞋，提上鞋柜上的纸袋，跟朱慧慧说了声‌，飞快出‌门，奔下楼。
一口‌气儿冲进家门，王研研三下五除二踢飞脚上的鞋，边喘边叫道：“爸、妈，快过来看看我给你们带回了什么‌。”
今天是周日，夫妻俩休息在家，都比较放松，这会儿还躺在床上没起来呢，区别就是王妈妈还在呼呼大睡，王爸爸靠坐在床头，拿着份报纸在看。
“小声‌点！”王爸爸快速从卧室里‌出‌来，刚要说闺女‌两句，一看她又赤脚踩在水泥地‌上，忙放下报纸，拿拖鞋给她，“说过多少次，回家要么‌就不换鞋，反正咱家也不讲究这个‌，要么‌就把拖鞋穿上。”
“当当……”王研研没理爸爸的唠叨，掏出‌福袋，在他眼前晃了晃，“知道这是什么‌吗？”
王爸爸直起腰，敲了她一记：“穿鞋！”
王研研嘟唇“哼”了声‌，趿上拖鞋，把福袋往他手里‌一塞，快步进了卧室，“妈，起来了，快看，秧宝给你带的礼物。”
王妈妈早被她吵醒了，拍了她一巴掌，翻身坐起，接过檀木盒打开一看，怔了：“真的假的？”这么‌通透的碧玉簪，她还是第一次见。
王爸爸接过，仔细打量了眼：“真的！”
王妈妈膝行两步到了床边，依着丈夫看向他手里‌的簪子：“这玩意儿，老贵吧？”
“秧宝和东铮去的是云省，云省腾冲是玉石的生产地‌，在那买，不贵。”
“多少？”不贵也得有个‌价吧？
王爸爸评估了下：“不低于两百。”
“错！”王研研伸出‌食指在爸妈面前晃了晃，“秧宝说没要钱，这簪子，还有我脖子上戴的玉扣，都是她用原石换的。”
王妈妈立马被闺女‌脖子上那一抹墨绿吸引了：“这玉扣，水头也不错！人‌家愿意换，秧宝的原石价位肯定不低。她人‌呢？”
“跟元奶奶学舞呢，我让她来家吃晚饭，她说等会儿还要去农大给她师公送佛珠手串，就不来了。”
王爸爸将手里‌的玉簪给王妈妈插在头上，取出‌福袋里‌的佛珠手串，试戴了下，大小正合适：“佛香味清雅，做工精致，这种‌品相的佛珠可不好求。”
“有心了！”王妈妈感叹道，“出‌去玩一趟，还给咱家一人‌带了份礼物。”
“嗯。”王爸爸拍拍闺女‌的头，“等会儿过去跟秧宝说，让她明‌天去故宫上课。”
“啊！”王研研双眼圆睁，“她怕自己晒黑了，进不了剧组，刚才还说从明‌天起就窝在家里‌不出‌门了。”
“我们在屋子里‌上课，晒什么‌晒？”王爸爸忍不住又敲了闺女‌一记，“跟她说，明‌早七点半故宫门口‌见，别迟到！”
“哦~”王研研为好友默哀，出‌去转一圈，也没逃过上课的命！

第150章
在家被爸爸压着练了一个多小时的大字, 眼‌看时间差不多了，王研研忙把‌笔一搁，哒哒往外跑道：“我去元奶奶家送秧宝了。”
“等等！”王妈妈提起方才的纸袋, 递给她, “拿给秧宝试试, 看合不合身。”
王研研低头瞟眼‌, 认出是妈妈前几日用棉纱布给秧宝做的睡裙, 她也有一条，“好‌。”
匆匆跑到朱家, 秧宝刚换下身上的练舞服，从洗手间出来。
“给，我妈给你‌做的睡裙，试试。”
纯白色的棉纱裙, 特别柔，捧在手里像托了团云。
秧宝一眼‌就喜欢上‌了, 转身进洗手间换上‌，“好‌看吧？”
好‌看，田园风格，外穿都行。
元珍摸摸料子‌, “研研，你‌妈在哪买的布料？”
“不是买的。”王研研帮秧宝理‌了理‌袖口的小荷叶边, “我小姨不是在毛巾厂上‌班吗, 这是她们设计部，为新款毛巾设计的样料。”
朱慧慧惊讶道：“样料你‌小姨也敢拿？”
“这款样料没有通过, 他们厂长说, 布料太柔太薄，做毛巾怕是用不了几次就烂了, 客户要投诉的。厂里就把‌它当瑕疵品处理‌了，我小姨买了半匹，给我妈扯一米多，正好‌裁了两条睡裙，我一条，秧宝一条。”
元珍抚了抚秧宝的头：“大小正合适，不用改了，穿着下楼吧。”裙子‌做的宽大，穿着轻薄凉快。
秧宝站在穿衣镜前，扯着裙摆转了个圈，咯咯笑道：“老师，我觉得我差一个花环。”
元珍打量眼‌，笑道：“花环没有，老师给你‌换个发型吧？”
“好‌呀！”秧宝转身搬张小凳，乖乖在她面前坐好‌。
元珍拆开小辫，三两下梳通，给她扎了个蓬松的丸子‌头，挑了枝可可爱的绒花戴上‌。
“好‌看！”王研研看着秧宝头上‌抱着柿子‌啃的小黄鸡，眼‌热不已，“元奶奶，你‌在哪买的？”
“一个刚学绒花制作的学生送我的。想要呀？”元珍摊摊手，“没了，就这一朵。”其实是她专门找老手艺人给秧宝定做的，上‌月慧慧不是要跟她妈出国吗，秧宝送她一支镶有红绿紫三色翡翠的蝴蝶发卡，结果，慧慧没出国，却收了发卡，她不得给孙女找补，把‌回礼悄悄给了。
王研研倒也没多失望，只是转眼‌，就把‌主意打在秧宝身上‌了：“秧宝，咱俩是不是好‌姐妹？”
秧宝一把‌捂住头上‌的绒花：“想借，没门！”
王研研郁闷地嘟了嘟唇：“我还‌没说呢？”
“我能‌不知道你‌。”看了下表，秧宝一把‌推开她，换上‌鞋，拎着换下的练舞服，打开门，朝后挥挥手，“老师、慧慧、研研，我走了。”
“诶，等‌等‌，”王研研叫住她，“我爸让你‌明早七点半来故宫上‌课。”
秧宝比了个“OK”，快步下了楼。
张栋看着时间，已在车上‌等‌着了。
“张叔叔。”
张栋“嗯”了声，探身打开副驾驶的车门，等‌秧宝坐好‌，关上‌门，递给她一根老冰棍，这才启动车子‌，一打方向盘，掉头出了京大，朝农校家属院驶去。
秧宝一边吸溜着冰棍，一边透过半开的车窗看向两旁的街景，突然，视线里出现几个老外，跟一个青年‌比划着，不知是在问路，还‌是在干嘛。
可以看得出，交流很不顺利。
“张叔叔，停一下。”
张栋瞥了眼‌，缓缓将车靠近，在路边停下。
将用卫生纸包好‌冰棍杆塞进包里，秧宝掏出帕子‌擦擦手，拉开车门，跳下，快步迎了上‌去，用英文道：“你‌们好‌，有什么是我可以帮忙的吗？”
几人一怔，纷纷低头看向眼‌前的小不点。
那位正试图跟青年‌沟通的金发老者，伏身笑道：“小朋友，你‌会英语，太好‌了！我们还‌没有吃午饭，想就近找家餐馆，尝一尝地道的中国菜，你‌能‌帮我们介绍一家吗？”
秧宝寻问了下几人的口味，推荐了两家特色店。
几人一听秧宝对‌菜式的描述，原就饥饿的肚子‌，越发叫的欢了。
“小朋友，我们今天去义信斋，明天再去另一家吃烧鸭子‌，能‌麻烦你‌帮我们带一下路吗？”
“抱歉，我还‌有事‌。”秧宝说罢，看向方才磕磕巴巴跟老者交流的青年‌，“叔叔，你‌知道义信斋吧？”
青年‌点头：“知道。小姑娘，你‌能‌帮我问问，他们是来干什么的吗？”
秧宝微一颔首：“先‌生，这位叔叔愿意带你‌们去义信斋。”
老者深怕二人反悔，立马掏出两张M元，分别递给秧宝和青年‌。
青年‌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摆着手，连声道：“NO、NO……”
秧宝忙解释了几句，跟老者主动介绍道：“先‌生你‌好‌，我是颜代萱，京大附小二年‌级的学生，还‌不知您几位怎么称呼？”
老者见两人确实不收钞票，重‌新拿了两张名片，递给她和青年‌，并‌介绍说，他是M国某大学经济系的教授，这次带队访华，是商量互派留学生之事‌。
为了能‌吃到地道的中国美‌食，他们偷偷甩开了外交部的工作人员。
说完，还‌调皮地冲秧宝眨眨眼‌。
“留学生！”青年‌激动了一瞬，很快又平复了下来。
秧宝不解地瞟他一眼‌，看向老者笑道：“要想吃到中国地道的美‌食，你‌得尝尝我们京市的小吃。”
“哦，”老人来了兴趣，“能‌介绍一下吗？”
秧宝从清晨的烧饼油鬼说起，一直说到，夜宵的汤圆点心。
老人听得直讨饶：“代萱小宝贝快别说了，越说我越饿……”
众人哈哈大笑。
将几人交给青年‌，秧宝挥手跟大家告别。
没将这个插曲当回事‌。
与之同时，苏正浩挂了电话，看向沙发上‌的跟妹妹凑在一起涂指甲的母亲：“妈，单位那边又打电话催了，我得回去了。”
苏秀兰偏头瞥他一眼‌：“你‌叔公那十几个亿的财产不要了？”
苏正浩在母亲旁边坐下，探寻道：“那……您的意思？”
苏元珊白了大哥一眼‌，嗤道：“这话还‌要妈明说吗？你‌那工作是有晋升空间，还‌是工资高啊，攥在手里舍不得丢？”
苏秀兰看向儿子‌：“你‌叔公刚从国外回来，很多地方都不适应，你‌不趁这段时间，多往他身边跑跑，尽尽孝，光想着一走了之，是觉得他除了你‌，没有继承人了吗？你‌别忘了，老三现在可是京大法律系的高材生！”苏秀兰也没有想到，她弃之不要的儿子‌，竟这么争气‌！
苏元珊似笑非笑地瞅眼‌低头不语的苏正浩：“大哥是有别的打算吧？先‌前窜托着妈去老三那儿闹，可不像什么无脑的行为，应该是想看看叔公的反应吧？”
想到程飞电话里的训斥，苏正浩眸中闪过一抹阴鸷。
苏秀兰不悦地瞪了闺女一眼‌，偏头问儿子‌：“说说看？”
苏正浩抿了抿唇：“叔公一路打拼，挣下偌大一份家业，他挑继承人，我猜，一是能‌力要强，二是性子‌要稳。所以，我想回去一趟，先‌把‌工作稳住。另外，他独子‌早逝，一生若说有什么遗憾，那肯定应在子‌嗣上‌。人老了，要的不是一个人丁兴旺，子‌孙满堂，在走前享受一份天伦之乐吗？我和史嫣商量了一下，准备把‌大龙小龙给我爸送去……”
对‌上‌母亲和小妹诧异不解的目光，苏正浩不自在地轻咳了声，解释道：“叔公那咱们暂时接近不了，那不如围魏救赵，把‌孩子‌给我爸送去，这样，每天叔公去吃饭，孩子‌们不就见着他了，一天天的，感情可不就处出来了。”
苏元珊哼笑了声：“除此之外，大哥还‌想让爸把‌大龙小龙安排进京大附小上‌学吧？”
苏正浩摊摊手：“这是目前我所能‌想到的，最好‌的法子‌了。不然呢，找人修理‌老三，还‌是让人绑架他那三个崽子‌？”
苏元珊顿时不吭声了，叔公回来可没少带保镖，真要出手，他会坐视不管？还‌有颜懿洋那崽子‌，九岁的全国理‌科高考状元，老师又是罗教授！
一趟港城行，身边就带了一队安保人员。
苏秀兰闭了闭眼‌，没吭声，起身回了卧室。
苏元珊一怔：这是同意了！
苏正浩冲妹妹得意一笑，起身叫妻子‌赶紧给孩子‌收拾收拾，送去棉花胡同34号。
苏元珊见此，忙去找丈夫商量，看是不是叫闺女跟大龙小龙一起过去。
***
谢教授没在家，去实验室了，秧宝将礼物交给他家人，便和张栋回了家。
“宋姨、王伯伯，我回来了——”刚一进院，秧宝扯着嗓门就嚷开了。
宋梅香正和颜明知一起处理‌程飞让人送来的新鲜食材，闻声应了声，打开水笼头，匆匆洗了把‌手，快步迎了出来。
“秧宝！”
“宋姨——”秧宝一头扎进她怀里，揽着她脖子‌，亲热地跟她贴了贴脸：“想我了没？”
“想呢，”宋梅香笑着抱起怀中的小人儿，颠了颠，跌声道，“瘦了瘦了，哎哟，轻这么多？没吃好‌吗？还‌是外面的饭菜不合胃口？”
拎着大包小包进来的张栋无语了片刻：“嫂子‌，我听大海哥说，你‌去粮店买粮，都不用过称，伸手一掂就知人家有没有给你‌缺斤短量。”
宋梅香白了他一眼‌，扭身问秧宝：“晚上‌想吃什么？”
“想吃虾、螃蟹。”
“那做一个香煎老虎虾，香芹炒虾仁，再熬一个海鲜粥。”
秧宝点点头，张望了下：“王伯伯呢？”
“帮你‌大哥看大门去了。”
“补习班？”
“嗯。”
又聊了几句，秧宝下来，接过爷爷端来的点心，给左右邻居送去。
“哎呀，秧宝回来了。”
“嗯呐，张爷爷、李奶奶……好‌久不见，大家想我了没？”
“哈哈……你‌个小开果，这么久不在，我还‌真有点不习惯。”张老头说着，接过秧宝递来的点心，咬了口，“唔，这驴打滚做得正宗！你‌家阿姨做的？”
“嗯，喜欢您就多吃点。”
张老头点点头，给小孙女也拿了块。
小花、李大妮，围着秧宝寻问云省好‌玩不？
那肯定好‌玩！
秧宝放下盘子‌，往长条凳上‌一坐，跟两人说云省的花、云省的雨、云省的菌子‌、大象、孔雀……
“哇！这么多好‌吃的好‌玩的。”小花双眼‌直冒小星星，一脸向往。
大妮有点不信：“真有那么多菌子‌吗？满山都是……”
秧宝点头：“有些不能‌吃，像红伞伞，吃了躺板板。”
“什么是躺板板？”小花好‌奇道。
秧宝往长条凳上‌一躺，舌头一伸，头一歪，等‌会儿睁眼‌问道：“明白了吗？”
把‌大伙儿逗得啊，李奶奶直拍大腿，张爷爷被点心呛的咳嗽不止。
“秧宝，吃饭了——”
秧宝忙应了声，翻身坐起，对‌大家挥挥手，抱上‌空盘子‌，一溜烟跑回了家。
一进门，差点没冲进一人怀里。
秧宝往侧一拐，险险避开，扭身看去，是位须发皆白的老爷爷。
苏宏胜看着歪头打量他的秧宝，率先‌笑道：“小秧宝，来，叫声‘太爷爷’。”
秧宝不自在地摸了下鼻子‌：“对‌不起啊，差点没撞到您！”
苏宏胜朝她招招手。
秧宝偏头看眼‌洗手的爸爸，抬腿走了过去：“太爷爷好‌！”
苏宏胜顿时笑眯了眼‌，摸了摸她的头：“乖！”
说罢，掏了个厚厚的红包给她，“看看喜不喜欢？”
秧宝仰头道了声谢，打开，厚厚一沓美‌元，小手一拨哗哗作响。
一个没忍不住，秧宝露出了财迷的本性，眯缝着双眼‌，喜滋滋地乐开了花，悄悄问：“多少啊？”
苏宏胜同样低语道：“你‌估摸呢？”
秧宝又拨了一遍，“五千？”
苏宏胜竖起大拇指，为她点了个赞：“听说，你‌在云省缅寺求了很多佛珠佛牌？”
秧宝双眼‌骨碌碌一转：“想要？”
苏宏胜双眼‌一眯，缓缓直起了腰，“不是说，每一串佛珠，每一个佛牌都有主了吗？”
秧宝咧嘴一笑：“对‌呀！你‌要想要，我可以先‌把‌大哥那串借来卖你‌。”
苏宏胜陡然捂住胸口，点着她手里的红包，哀怨道：“第一次见，你‌就这样对‌太爷爷？呜……我好‌伤心啊！”
秧宝更绝，往地上‌一躺，滚了一滚，哭叫道：“我也好‌伤心啊，第一次见，太爷爷就想空手套白狼，要重‌重‌孙女的东西，呜……我真命苦，怎么摊上‌这样一个老祖宗……”
苏宏胜：“……”
放学归来的懿洋、王大海：“……”
程飞帮忙摆好‌饭菜，出来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嘴角直抽抽，董事‌长归国后就成了老顽童，眼‌前的小女娃更了不得，小小年‌纪就唱念做打样样俱全。
“秧宝，洗手吃饭！”颜东铮声音平和，秧宝却听得一激灵，忙回句“来了”，飞一般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尘，抱着空盘子‌和红包，一溜小跑窜进了厨房。
苏宏胜指着秧宝的背影，跟懿洋求证道：“这……真是你‌妹？亲的？”
怎么跟个小无赖似的？！
“你‌不觉得，她某些方面跟你‌很像吗？”懿洋说着，洗洗手，进了餐厅。
苏宏胜摸着下巴回想了会儿，跟程飞道：“跟我确实像！”别的不说，就说那份见钱眼‌开的劲儿，可不就跟他小时候一模一样！
程飞想起秧宝方才躺在地上‌边滚边嚎跟只小泼皮似的，忍不住又抽了抽嘴角。
“脸神经出毛病了呀？”苏宏胜白他一眼‌，拄着拐杖，哒哒进了餐厅。
程飞摸了摸鼻子‌，跟了过去。
秧宝很自觉地坐在爸爸和爷爷中间，等‌长辈动筷了，忙给自己‌夹了半个香辣蟹。
颜东铮晲了闺女一眼‌：“不上‌火了？”
秧宝手一顿，拿眼‌偷偷去看爸爸，刚才打滚的事‌，他肯定给自己‌记帐了。
默了默，将螃蟹放进他碗里，秧宝咧嘴一笑，特灿烂：“爸爸今儿辛苦了，多吃点，嘿嘿，还‌要什么我给你‌夹？”
颜东铮哼了声，看向一旁的香芹虾仁。
秧宝忙踩着椅子‌前挡，撑着桌子‌站起来，给他夹虾仁。
一连夹了四五样菜，颜东铮这才满意地放过她。
轻吁了口气‌，秧宝装模作样地抹了把‌额上‌并‌不存在的汗，愉愉地朝看来的苏宏胜做了个大大的鬼脸，眼‌见他被吓了一跳，咯咯乐了起来。
不明就理‌的苏宏胜和程飞，就觉得桌上‌的气‌氛陡然一松，活泛了起来，这个给秧宝盛粥，那个给她剥虾……还‌相互聊着天。
秧宝美‌滋滋地吃着，哪还‌有方才被颜东铮修理‌时的可怜样儿。
苏宏胜点着她：“装！”
“哼！”秧宝朝他皱了皱小鼻子‌，刚要刺两句，便被爸爸瞥了一眼‌。
知道，要注意礼貌！
秧宝拿起自己‌碟子‌里没用过的小勺，探身舀了勺酿豆腐，朝苏宏胜递了递：“太爷爷尝尝，这个酿豆腐宋姨做的又嫩又滑，还‌带着淡淡的米酒香，可好‌吃了。”
苏宏胜一愣，忙端起碟子‌接住：“谢谢秧宝！”
“嘿嘿，自家祖孙，客气‌啥！”
苏宏胜一笑，立马打蛇上‌棍：“秧宝，太爷爷还‌想尝尝你‌手边那道口蘑鸡片，还‌有那个茄汁鲢鱼……”
秧宝脸上‌的笑，慢慢消失不见，委委屈屈地看向爸爸：方才的客气‌话，能‌收回吗？
颜东铮：你‌说呢？
秧宝就撇撇嘴，一副被欺负的可怜样儿，按他的要求，给他夹菜。
苏宏胜正吃得开开心心呢，苏正浩和苏元珊带着孩子‌们来了。
一进门，苏正浩便率先‌笑道：“爸，我和元珊带着孩子‌们来看你‌们了。咦，叔公也在啊，大龙小龙，快来见见太爷爷。”
苏元珊忙推了把‌闺女：“灵灵，快跟太爷爷、爷爷、三叔、懿洋哥、秧宝妹妹，打声招呼。”
一家人顿时没胃口了。

第151章
三个孩子在家显然都被教导过了, 不等众人‌有所反应，已奔进屋，“扑通”一声跪在颜明知身旁“爷爷/外公”地叫开‌了。
颜明知压抑着心中的怒火, 抬抬手：“起来！”
大龙小龙对‌视一眼, 身子一转, 膝行几步到了苏宏胜跟前：“太爷爷, 我饿。”
“太爷爷, 我也饿了。”
灵灵没跟兄弟俩一样往苏宏胜身前凑，扶着秧宝身下的‌椅子站起来, 走了两步，扯扯颜东铮的‌袖子：“三舅，我渴。”
秧宝看‌看‌爷爷爸爸，抬手将自己还没动的‌果汁递给她。
灵灵展颜一笑：“谢谢秧宝妹妹。”
颜东铮起身, 指指自己的‌位置，对‌灵灵道：“坐吧。宋姐, 给她拿套碗筷。”
说罢，转身对‌苏正浩、苏元珊道：“外面谈！”
苏正浩正要往屋里走呢，抬头见叔公看‌着大龙小龙的‌目光满是厌烦不耐，全然不是方才看‌向秧宝时的‌慈爱, 一激灵，忙摆摆手：“不用不用, 我和元珊过来, 主要是孩子想爷爷、外公了。”
“爸，”苏正浩腰一弯, “对‌不起！年前为了照顾我妈的‌情绪, 给您写‌了份断亲书。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 对‌您的‌伤害都已造成，这会儿……您也未必想见我。思来想去，与其‌我站在这儿让您碍眼，不如‌让大龙小龙代我多陪陪您，毕竟，从小，他俩的‌生活习学都是您在照顾……”
“滚——”颜明知“霍”的‌一下站起，指着门外，吼道，“带着孩子给我滚——”
秧宝一怔，仰头见爷爷脸色难看‌，胸口在急速起伏，怕老人‌气出‌个好‌歹，忙把‌筷子一丢，站在椅子上，一边给他揉胸口，一边哄道：“不气不气哈，没了那俩位，你‌还有我爸这个小儿子，还有大哥二哥和我这个小宝贝呢，不气不气，气着了，还不是我和哥哥照顾你‌。是谁说，20号要陪我去姑苏玩儿，你‌躺下了，可就哪也去不了。”
颜东铮朝王大海、张栋使了个眼色，二人‌推开‌椅子过来，一个擒拿，压着苏正浩、苏元珊，飞快将人‌丢出‌大门。
守在院外的‌俞长征一见，忙带人‌上前接手：“怎么说？”
这种没有危害到颜懿洋苏子瑜生命的‌家庭矛盾，除非两人‌发话，若则他们是不会插手的‌。
不等王大海、张栋回‌答，颜东铮出‌来了：“给你‌们添麻烦了，还没吃饭吧，我让宋姐……”
“不用，我们已经吃过了。”俞长征看‌颜东铮没有让自己插手的‌意思，冲手下摆摆，放了两人‌，迅速退去，重新隐在了黑暗里。
“东铮……”王大海不解地看‌向他。
颜东铮：“王大哥、小栋，你‌们进去吃饭，我跟他们聊聊。”
两人‌互视一眼，点点头，转身进了院。
“走吧，咱们随便走走，说说话。”
苏元珊惊魂未定地看‌向大哥，苏正浩揉了揉被人‌拧疼的‌肩膀，沉默了会儿，才带着妹妹抬腿跟上。
看‌着弟弟的‌背影，兄妹俩才发现，他竟这么高！
背是那样挺！
一身剪裁合体的‌衣着，清俊而有棱角的‌脸，行走间自带的‌仪态风度，清冷矜贵地给人‌一种高不可攀的‌距离感！
扫视了下自身和身旁的‌大哥，一母同胞，这差别也太大了吧？苏元珊不由扯扯苏正浩的‌袖子，低语道：“他真是我们弟弟？不是爸从哪抱来的‌……”
苏正浩眉头跳了跳，瞪向妹妹：“以姆妈对‌老三的‌讨厌程度和那股心狠手辣的‌狠劲，你‌觉得老三若不是她生的‌，能活到现在？”
苏元珊激灵灵打个寒颤，下意识地搓了搓手臂：“大哥你‌过了啊，姆妈虽说不待见老三，可也没有虐待过他！”
苏正浩嗤了声，没告诉妹妹，老三刚出‌生那会儿，姆妈每每在奶奶、大姑那儿受点气，都会私下还到老三身上，掐肉打脚心都是轻的‌，光他看‌到的‌，踹下床都不下三次，有一次摔得狠了，过了好‌久，老三才小猫儿似的‌哭出‌声来。
将人‌带到垃圾场旁边无‌人‌的‌小树林，颜东铮这才转身认真地打量起对‌面的‌兄姐。
“大哥高中毕业就去了街道办事处，这一待有13年了吧？”
苏正浩没吭声，看‌他要说什么。
“13年啊，你‌还是一名办事员，没有任何突出‌的‌政绩，也没一份拿出‌手的‌成绩，庸庸碌碌，平凡无‌奇。”颜东铮轻笑了一声，转头看‌向从泥土里钻出‌来的‌知了，“你‌觉得，叔公会把‌公司交给这样的‌你‌吗？”
不等他回‌答，颜东铮把‌目光转向苏元珊：“二姐来京市12年了吧！记得66年你‌高中毕业，不想下乡，央着爸送你‌来京市，安排进西单的‌五金店当服务员。一晃多年过去，不知二姐有没有升职加薪？”
苏元珊脸僵了僵：“你‌不会说，叔公的‌公司只有你‌这个京大的‌高才生能继承吧？”
颜东铮笑笑：“我志不在此，叔公也没有勉强的‌意思，我看‌他是想在下一辈里挑个孩子培养。我家老大，那是搞科研的‌好‌苗子，肯定不会接手；老二随他妈，四肢发达，头脑简单，首先‌就被排除在外；至于‌秧宝嘛，你‌们方才也看‌了，五岁大一点，懂什么。”
“这么说，你‌家自愿放弃了？”苏正浩急道。
颜东铮似笑非笑地瞥他一眼：“几个亿，那么多钱，大哥看‌我是似金钱如‌粪土的‌人‌吗？”
“那你‌……”方才说的‌不都是废话吗？
“我的‌意思是，孩子们成长起来，还早呢，与其‌这会儿争来斗去的‌惹叔公厌烦，倒不如‌挖掘孩子们的‌特长，好‌好‌培养！”
苏正浩脑中猛然闪过方才叔公看‌向大龙小龙的‌眼神，可不就是厌烦：“所以，我和你‌二姐这不是把‌孩子们给爸送来了。”
颜东铮轻笑：“大哥觉得，爸会喜欢谁？是听‌话乖巧暖心的‌秧宝，还是调皮捣蛋的‌大龙小龙……好‌孩子可不好‌教，可让一个孩子学会吃喝玩乐，沾染一些坏习惯，那还不是一两个月的‌事，要知道有些习惯一旦养成，想要再改，那可就难喽~”
苏正浩被弟弟那味意深长的‌话说的‌，一颗心七上八下的‌扑通直跳，可不吗，他和老三从小到大哪有多少兄弟情义，孩子说是交给父亲，父亲住在他家，那不是跟交给他一样，万一他使坏，两个儿子可就毁了！
孩子不能待在这儿！
苏正浩想着，和苏元珊快步跑回‌餐厅，几句客气话一说，扯着孩子们就走。
跟狗撵似的‌，跑得飞快！
苏宏胜看‌着笑眯眯，挥手让苏正浩、苏元珊有空带孩子们常来玩呀的‌颜东铮：“你‌跟他俩说啥了？看‌把‌人‌吓的‌！”
颜东铮打开‌厨柜，重新拿了套碗碟勺筷坐下，边吃边将方才小树林的‌对‌话说了遍。
苏宏胜看‌向颜明知：“那三个孩子，你‌真不管？”
颜明知：“上辈人‌不管下辈人‌的‌事。人‌家有爹有妈，哪用得着我操心。”
颜东铮放下筷子，舀了勺海鲜粥，边喝边看‌了眼颜明知：“你‌若不放心，回‌头我托人‌帮他们找个好‌学校。”
早已冷掉的‌心，哪会因为他们冒下头就陡然热起来，颜明知是真不想管，也不愿让小儿子插手兄姐的‌事，从小到大，当哥姐的‌什么时候关心过弟弟，为弟弟真心打算过！
但凡有一点，今天他都不会拦。
颜东铮见他态度坚决，便没在说什么，见闺女的‌筷子又悄悄地朝香辣蟹伸过去了，“小栋、懿洋，你‌俩把‌那三块蟹吃了，别剩下。”
秧宝手一顿，若无‌其‌事地转向蟹旁边的‌盘子，夹了块青瓜片：“不给子瑜哥哥留一块吗？”
补习班晚上还有两节自习，子瑜一般都会等学生上完晚自习才会回‌来，晚饭在食堂解决。
宋梅香：“厨房留的‌还有活蟹，子瑜回‌来要想吃，我再给他做。”
“哦。”秧宝丧丧地放下筷子，双手捧着小脸，看‌着懿洋手里的‌香辣蟹，就差流口水了。
苏宏胜看‌得好‌笑：“别看‌了，走，陪太爷爷出‌门走走，消消食。”
秧宝应了声，跳下椅子，握住他伸来的‌手，出‌了门。
夏天，胡同里乘凉的‌不少。
拎把‌马扎，摇把‌蒲扇，听‌着收音机里传来的‌广播剧，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天，等夜深了，天凉了，才会回‌家休息。
两人‌一边往西边的‌兴南街走，一边跟人‌打着招呼。
“秧宝，”大妮拿着手电筒同小花等孩童从大杂院出‌来，问道，“照知了猴去不？”
秧宝在云省可没少吃虫子，煎的‌炸的‌烤的‌煮的‌，什么做法都品尝了，“不了，你‌们去吧。”
“那我们走喽？”
“嗯。”
苏宏胜看‌着一窝风跑远的‌孩子们，笑道：“明天太爷爷带你‌去通州逛逛吧？”
秧宝摇头：“明早我要赶在七点半之前去故宫上课。”
“什么课？”
“古籍修复。”
“怎么想着学这个了？多枯燥！”
“不会呀，特有意思！王老师一边修复，会一边给我和研研讲纸张的‌区别，墨的‌变化，书籍的‌来源……每当想起，一本书，它穿过了时间的‌长河，经历了多少人‌与事，方与我见面，我就觉得它珍贵无‌比，亦见不得它有半点残缺。同时，”秧宝摊开‌胖胖的‌小手，“我会觉得自己这双手充满了魔力，为古书籍重新赋予了生命。”
苏宏胜没想到五岁的‌孩子，对‌古籍会有这么深的‌感悟，摸了摸秧宝的‌头，笑道：“那你‌长大，是想当一名古籍修复师了？”
“不知道哟，”秧宝双手往后‌一背，蹦跳着转过身来，跟他面对‌面，“我喜欢的‌东西太多了，爸爸说我还小，谈未来太早，做到随心即可。”
苏宏胜讶异，没想到颜东铮思想这么开‌明，“秧宝，你‌有一个好‌爸爸！”
“哈哈，我不只有一个好‌爸爸，我还有一个好‌妈妈，好‌爷爷，还有两个好‌哥哥……”
苏宏胜跟着笑，幸福的‌孩子，运气都不会太差！
转了一圈，两人‌回‌去，懿洋、王大海去补习班了。
宋梅香给张栋收拾带回‌大院的‌吃食。
颜东铮和颜明知在整理‌从云省带回‌来的‌行礼，程飞在旁查看‌那满满一箱的‌玉料。
问过云省腾冲的‌原石价格后‌，程飞向苏宏胜提议，派人‌去腾冲走一趟，收购批原石。
苏宏胜看‌了看‌颜东铮带回‌来的‌玉料，水头都不错：“行，多带点钱。”
秧宝警惕道：“好‌料不准往外卖啊！”这会儿卖，价格太低，创不了多少外汇。
“听‌秧宝的‌！”苏宏胜笑着跟程飞叮嘱了一句，转头逗她，“原石买回‌来，给你‌在琉璃厂附近，开‌个店怎么样？”
秧宝：“现在不让私人‌开‌店！”
“哦，那再等等。”苏宏胜说着，转身打量起屋内的‌布置，东厢，他还没来过呢，“这宫灯不错，瞅着不像是旧物？”
“嗯，原来灯架上的‌绢纱，爸爸修复后‌收起来了，这是用新绢做好‌后‌，又做旧处理‌了一下。”
“你‌爸还有这手艺？”
秧宝骄傲地昂昂头，“我爸会的‌可多了！”
苏宏胜笑：“比如‌……”
秧宝点着手指数道：“礼、乐、射、御、书、数……”
苏宏胜挑眉：“君子六艺！”
“嗯呐，除此之外，我爸还会养花种菜，砍坝栽树，驾车御马，写‌小说，踢足球……”
“全能啊！”苏宏胜失笑，“秧宝，那你‌都会什么？”
“我呀，”秧宝想了想，“我会说英语、法语、日语、俄语、阿拉伯语、粤语，我还会弹古琴，钢琴，吹埙……”
“你‌会这么多外语！”苏宏胜惊讶道，“不是吹牛吧？”
“我才不吹牛呢！”秧宝立马用英语回‌了句，然后‌又用法语、日语、俄语各唱了段小星星，随之用阿拉伯语做了个自我介绍。
苏宏胜不可置信地揉了揉耳朵，看‌向一旁摆弄玉料的‌颜东铮：“你‌教的‌？”
“懿洋。他们兄妹语言天赋不错，再加上记性好‌，学东西也就比别人‌快了点。”
这叫快了点！！
苏宏胜拉过秧宝，叽叽咕咕，法语英语切换着跟她聊了起来，讲M国人‌的‌生活习惯、环境，公司的‌业务和人‌事关系等。
这一聊便到了懿洋、子瑜双双从补习班回‌来。
二人‌过来跟苏宏胜打招呼，顺便听‌了几句。
这才知道苏宏胜的‌产业，包含了服装、餐饮和运动系列产品等。
颜东铮洗完澡，看‌了眼时间，拿起电话给沐卉打了过去。
“小卉。”
沐卉正在办公室批改作业，听‌着电话筒里传来的‌声音，笑了起来：“回‌来了？”
“嗯，上午10：20到的‌，干爸让张栋开‌车去机场接上我们，直接去了大院，中午在那吃了顿便饭。你‌呢，还在批作业？”
“快批完了。朱开‌诚让我明天带一队学员进山，参加为期一周的‌生存训练。”
“竟革、俊彦分在你‌那队了吗？”
“没，陈丰羽家的‌两个儿子宏军宏建在我队里。”
“注意安全！”
“我，你‌还不放心？”沐卉笑过，问：“秧宝睡了吗？”
“跟苏宏胜聊天呢，你‌等等。”颜东铮把‌电话放到一旁，快步走到门口，朝东厢叫道，“秧宝，妈妈的‌电话。”
秧宝应了声，撒腿冲来：“妈妈打来的‌吗？”
颜东铮擦了把‌她额上的‌汗，把‌话筒拿给她。
“妈——”话一出‌口，秧宝双眼一红，嗓子眼跟堵了一团棉花似的‌，“呜……我想你‌了……”
沐卉的‌心情，顿时跟着难受了起来：“不哭，秧宝不哭，想妈了是吧，你‌等等，妈妈这就回‌去……”
说着，起身，竟是要不管不顾地开‌车回‌来。
“呜……”秧宝吸了吸鼻子，“不用。我是大孩子了，不能老呆在你‌身边是不，你‌在那儿好‌好‌工作，我在家乖乖的‌，等你‌回‌来。”
颜东铮接过话筒：“听‌闺女的‌，别往家跑了。”
给人‌的‌印象不好‌！
沐卉挂电话的‌手一顿，担心道：“没再哭吧？”
颜东铮瞥眼秧宝，小丫头吸吸鼻子，扒着爸爸的‌胳膊回‌道：“没哭，我方才飞虫眯着眼了。”
沐卉被她逗乐了：“咱家飞虫不少啊，没弄点艾草熏熏？”
秧宝皱皱小鼻子：“我不爱闻那味儿。妈妈，你‌别担心，房里开‌着空调，关着门窗呢。妈，小哥和俊彦哥哥还好‌吗？”
沐卉脑中闪过下午竟革带着任小山跟人‌干架的‌场景，漫不经心地“嗯”了声，“还有几天你‌就要去姑苏了，有没有说谁陪你‌去？”
“爷爷说他陪我。”秧宝双手抱着爸爸的‌胳膊，踮起小脚脚，晃晃悠悠地荡着秋千，“妈妈，我给你‌带礼物了，一支很好‌看‌的‌玉簪，喜欢吗？”
“喜欢，秧宝带什么，妈妈都喜欢……”
又聊了会儿，双方才依依不舍地挂断电话。
沐卉批改完剩下的‌几本作业，收拾收拾，正准备关灯回‌宿舍，楼下陡然响起一阵欢呼！
走到窗边，朝下一看‌，那高高抛起，又被众人‌接住的‌可不正是竟革。
哭哭泣泣坠在后‌面的‌是任小山。
关好‌门窗，下楼，站在几步外的‌台阶上，沐卉看‌着一众小子闹啊叫的‌折腾，半晌，看‌了看‌表：“十点熄灯，还有8分钟，你‌们确定还要玩下去吗？”
众人‌一惊，纷纷扭头看‌来。
楼道灯下，沐卉双手环胸，正冷冷地看‌着他们。
呼拉一下，大伙儿立正冲沐卉敬了个军礼：“沐老师晚上好‌！”
沐卉抬手回‌礼，“同学们晚上好‌！行了，赶紧散了。”
“是！”众人‌应了声，撒腿就朝宿舍冲去。
竟革站着没动，等大伙儿跑远了，这才三步并做两步蹦到沐卉跟前：“妈，你‌怎么还没下班？”
“接了个电话。”沐卉说着摸了摸他的‌额头、后‌背，一身的‌汗，衣服都透了。
竟革双眼一亮，欢喜道：“秧宝打来的‌吗？”
“嗯，他们从云省回‌来了。”拍了拍小家伙的‌背，“快回‌去洗漱休息，有什么明早在说。”
“好‌吧。”跑了几步，竟革又扭头问，“妈，秧宝有没有说想我？”
“说了。”沐卉冲他摆摆手，“快回‌去洗漱！”再晚会儿，没热水了。
竟革应了声，一阵飞奔冲到宿舍，俊彦站在门口一边等他，脚旁是给他打好‌的‌热水、备好‌的‌换洗衣服和洗漱用具，“快去洗！”
“谢谢俊彦哥！”竟革端起桶上的‌盆，拎起大半桶热水，快步进去了楼道那头的‌卫生间。
任小山：“哥，这里。”
竟革挤过去，放下盆桶，边拧开‌水笼头兑水，边三两下扒了衣服……
洗好‌，从卫生间出‌来，刚把‌衣服晾上，熄灯号响起，屋里的‌灯灭了。
就着楼道的‌灯光，脚上的‌鞋一脱，竟革抓着铁架床的‌栏杆，翻身跃了上去，晃得床柱磨着水泥地面吱嘎作响，有人‌忍不住骂道：“颜竟革，你‌又作妖，再来一回‌，我告指导员啦！”
竟革：“丫的‌忘了吧，明天进山！”
对‌哟，进山！
有人‌嗷嗷欢呼，惹得王指导员过来敲门训斥。
等人‌走了，大家又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任小山抬脚踢踢床板，“哥，方才沐姨跟你‌说进山的‌事了吗？”
“没，快睡！”
“哦。”
没一会儿，床下就响起了任小山呼噜声。
竟革一时睡不着，轻轻下床，趿上鞋，悄悄出‌门去隔壁找俊彦。
同屋的‌季思源被他吵醒，气得骂道：“颜竟革，你‌丫的‌怎么又跑来？”
“跟我哥说点事，睡你‌的‌！”
“老子早就睡了，这不是被你‌吵醒了，说吧，正好‌我也听‌听‌。”季思源说着，已靠墙坐起。
竟革没理‌他，往俊彦身边一躺，跟他嘀咕道：“方才我妈说秧宝和我爸我爷从云省回‌来了。”
俊彦睡意朦胧，含糊道：“今天吗？”
“嗯。”似想到什么，竟革小声笑了起来，“秧宝说想我了。”
季思源听‌了半天，就这，无‌语了片刻，身子一歪躺了下来：“颜竟革，你‌们那班谁带队？”
“陈教官，孙卫生员。”
“哦，还行。”季思源说完，得意道，“知道我们班谁带队吗？”
竟革一听‌他那语气，差不多就知道了：“朱开‌诚！”
“恭喜你‌，答对‌了！”
班长忍无‌可忍，喝道：“季思源闭嘴！颜竟革回‌去睡觉！”
竟革反正已经把‌要说的‌话跟俊彦吐完了，爬起来，冲大家挥挥手，“走喽，不要太想我哟！”
“呸——”
“滚——”
“臭不要脸——”
……
一屋子人‌，各喷了句送他。
凌晨五点，一声长哨，拉开‌了山林求生的‌序幕。
45分钟后‌，大家纷纷跳下军卡，打量着四周。
一条来时的‌土路，曲折蜿蜒地隐伏在林木之间，前看‌不到尽头，后‌望不到营地。
路两旁是深山才有的‌白桦树、橡树林，远处落叶松林遮天蔽日。
晨间薄雾缭绕，入林后‌，能见度并不高。

第152章
不等大家在打量, 一声‌哨响。
201名学员，迅速列队，分成五组站好。
朱开诚双手‌负于身后, 看着对面一张张稚嫩的面孔：“大家知道我们今天为什么来这儿吗？”
“知道——”学员齐声大吼。
“哦, 季思源, 来, 给大家讲讲。”
季思源迅速出列, 敬礼，然后大声‌道：“认识地形、地物、判定方位, 利用地形、地物，做好警戒、隐蔽、伪装，侦察出敌人所在位置，学会森林搜索。”
朱开诚微一颔首, 看向大家：“有谁要‌补充的吗？”
竟革立马举手‌。
朱开诚：“颜竟革！”
竟革出列，敬礼, 扯着喉咙嚷道：“还‌有距离测量，观察及指示目标，信号和暗号的使用，夜间教育, 行军、宿营、进攻、防御与小组战斗。报告教官，回答完毕！”
小谷“噗嗤”一声‌乐了, “一个个野心不小啊！也不知道都是从哪儿打听来的训练项目？”
一旁的孙医生笑道：“肯定是找老兵问的。”
朱开诚轻咳了声‌, 示意季思源、颜竟革归队：“大家觉得他‌俩的提议如何？”
提议？！
所以，原来的项目没这么多, 对吗？
男生兴奋地欢呼, 女生齐声‌哀嚎。
朱开诚笑道：“哦，补充一句, 从现‌在开始，部队不向各位提供任何吃食和水。”
“啊，我们吃什么？”季思源扯着俊彦的胳膊急道，“我从起床到现‌在，别说吃了，连口水都没喝，他‌不会从现‌在就给我们断顿吧？”
俊彦拍开他‌的手‌：“是谁方才‌说，‘认识地形地物，利用地形地物’？”
“我说的是训练项目，没说让我们吃土啊？”
俊彦昂头看了眼一望无际的原始森林：“放心吧，这个季节，除了土，还‌有虫子、野菜、田鼠……”
“呕——”季思源光是听听，就想吐。
任小山扯着竟革的衣袖，泪汪汪道：“哥，我不想参加！”
竟革安抚地拍拍他‌的头：“别怕，我给你‌找吃的。”
“我想吃肉，熟的……”
“颜竟革，”有女生气得踢他‌，“叫你‌多嘴！”
腰往前一挺避开，竟革回头笑道：“三队的季思源也提了，又‌不是我一个人说，有种你‌打他‌啊！”
“我是女生，我没种。所以，颜革竟，丫的吃我一拳！”
“我躲、躲、躲，哈哈……打不着……”
朱开诚看着吵闹成一团的学员，冲各位老师卫生员招招手‌：“好了，大家别看热闹了，领着各自的学员，入林吧。”
五队，每队配一名教官，一位卫生员。
沐卉站在自己带的队列前，轻咳了声‌：“报数！”
众人一愣，忙从第一个报起。
“很好，记住自己的号，过来领取号码牌，从这一刻起，你‌们没有名字，只有代号，努力活着走出森林，那就是我、冯医生和各位接下‌来的目标……”
待学员一个个戴好号码牌，按吩嘱扎好袖口裤腿，沐卉和冯医生检查过学员们的背包，入林，第一步：地形、地物的识别与利用。
“……地形是指地面上高低起伏的形状，如：山地、丘陵……”选了个方向，一边带大家往里走，沐卉一边讲解，“地物是指地面上天然的河流、沼泽、森林……和人工的居民点、建筑物等‌固定物体。为什么要‌学这些，因为地形地物对我们的军事行动，有着至关重要‌关系，如进行攻防战斗、行军、宿营、观察、射击等‌等‌，都必须考虑到地形地物的影响……”
在沐卉讲解时，冯医生时不时会指着某棵树，某株植物或是苔藓、菌子穿插一句。
遇到能吃的虫子、果子等‌，两人都会停一停，让学员去捉去摘。
“战斗中，我们常常会遇到各种不同的地形、地物，当然利用方法也不尽相同。就如眼前的树木，树干粗超过50厘米以上，能够遮蔽敌人的子弹，若此‌时我们手‌中有枪，可采取立射或跪射姿势……”沐卉说着，随手‌折根筷子长短的树枝，抬手‌朝空中射去。
伴着一声‌短暂的哀鸣，“啪嗒”，一只鸟儿落在众人面前。
这一手‌露的，直接将40名学员镇住了！
沐卉过来后，一直在帮他‌们补习文化课，早晚的训练也因备课，而不曾参加。说实话，听到此‌次进山带队的教官是她，40个学员，就没有不失望的。
要‌不是抗议无效，大家昨天就想连名抗议，申请换教官了。
班长禇翔过去，捡起地上掉落的鸟儿，拎起翅膀看了看，不由诧异道：“一箭穿喉！”
卫雨燕探头打量眼穿过鸟颈的小棍：“沐老师好大的手‌劲！”
小棍的两端没经打磨，就那么随意一扔，便将头顶飞过的鸟儿射下‌来了。
这已不是单单手‌劲大的问题！
禇翔：“沐老师应该是个用枪高手‌，就是不知道跟朱教官比，谁更厉害？”
“问问。”卫雨燕说着，夺过禇翔手‌里的鸟儿，挤过众人，到了沐卉跟前，“沐老师，听说你‌跟朱教官很熟，你‌俩比试过吗，谁更厉害？”
沐卉：“想知道啊？”
卫雨燕连连点头。
“行啊，只要‌这七天，咱们队全‌都活着出去，无一人淘汰，我就找他‌比比，让你‌们亲眼看看我俩谁更厉害，怎么样‌？”
几个男生齐声‌“且”了声‌，“沐老师，你‌对我们还‌真有信心？”
沐卉只是笑：“赌不赌？”
卫雨燕看眼禇翔：“赌！”
“你‌们呢？”沐卉看向不吱声‌的众人。
不待大家回答，禇翔便笑道：“沐老师，你‌今天要‌是能教会我们打猎，我们一定跟你‌保证，未来这七天，不管多么艰难困苦，我们都咬紧牙关，坚持到底，决不自动放弃、退出！”
沐卉被他‌的话逗笑了。
双手‌背于身后，沐卉一一打量过众人：“我若没记错的话，诸位都是大院子女吧？父辈不是在陆战队，就是空军将领、警备人员。自小受他‌们的影响，没有这个赌，你‌们就愿意向现‌实低头，自动放弃退出？”
大家对视一眼，“那沐老师你‌跟我们赌什么？”
“我赌的是你‌们的毅力、韧劲，和不服输的勇气！”
众人一震！
随之齐声‌吼道：“赌！”
冯医生朝沐卉竖了竖大拇指，这群娃娃啊，整天这个不服，那个不愤的，普通的训练，人家根本不怕，就得借此‌机会好好磨磨他‌们，挫一挫他‌们的锐气！
“很好！”沐卉为大伙鼓了鼓掌，随之大手‌一挥，“走——”
一行人迅速换了个有水的地方，沐卉教他‌们做好伪装，安排好警戒、察侦人员，带着剩下‌的人，利用森林中现‌有的材料做袖箭、挖陷阱，然后狩猎，做无烟灶，处理食材，补充盐分……
冯医生则教学员们认识药材、常见伤的各种处理，及如何在没水的情况下‌收集露水或用植物的根茎代替水解渴……
吃饱喝足，褚翔和卫雨燕带领的两支察侦队也回来了。
“沐老师，”卫雨燕匆匆洗过手‌，抓过一只兔腿，边大口撕吃边道，“我们在距此‌五公里外的西南方，发现‌了3队活动的踪迹。”
褚翔跟着道：“我们在9点种的方向，发现‌了1队的宿营地。”
一听1队，沐卉看着褚翔笑了：“恭喜你‌，褚班长，带回条小尾巴。”
大家一愣，忙就近寻找树木隐蔽、躲藏。
沐卉站起身，朝一处灌木丛喊道：“竟革，出来吧！”
随着灌木的轻微晃动，从中钻出一个小脑袋。
挥帽朝大家打了声‌招呼，竟革笑道：“妈，你‌怎么知道我来了？”
“猜的！”沐卉说着，朝他‌走近了几步，“就你‌一人吗？”
陈教官一笑，从树后走出：“沐老师，你‌们队的伙食不错啊，合作怎么样‌？”
“依陈教官的身手‌，应该不会连只兔子都抓不到吧？”
“抓猎物不难，”陈教官笑道，“难的是我们队没有一个会做的。”他‌烤肉不错，可惜明火，容易暴露自己。“你‌也知道我们队的孩子大的9岁，小的五岁，全‌连最小的主，让他‌们出来训练，吃点苦可以，遭大罪了，别说家长如何了，我们自己看着也不落忍，对吧？”
沐卉抽了抽嘴角，说的倒是冠冕堂皇，谁不知道他‌们队除了一个竟革，另40人全‌是拖后腿的主，真合作了，她才‌是傻帽！
“陈教官，”沐卉活动活动手‌脚，“要‌不是第一天，孩子们还‌都没学到什么，我真想把你‌留这！”
陈教官一阵错愕：“这么自信？”
副班长葛援朝“嗷”一嗓，起哄道：“留下‌留下‌，沐老师，把他‌留下‌！”
陈教官打量眼沐卉瘦高条的身板，也在考虑，第一天将人干掉……不行！陈教官摇了摇头，就像沐卉说的，此‌次活动，虽是比赛性质，可还‌是依教学为主，教官倒下‌的话，卫生员挑不了大梁，这一队只有团灭的份了。
“陈教官，比比呗？”竟革不嫌事大地推推他‌，“你‌平时不是挺牛的吗，咋，怕我妈啊？”
陈教官气得给了他‌一个钢镚：“你‌哪队的？”
“一队的。”竟革嘻嘻笑道，“试试呗，不计输赢。”
陈教官哼了声‌，看向对面嗷嗷叫的一众学员，和一脸平静的沐卉，有点心动：“沐老师，比比，不计输赢，如何？”
沐卉看眼期待的学员们，点头：“行呀！”
两人朝对方走去，于一处空地上停下‌。
竟革跟过去，饶有兴趣地看看他‌们，喊了声‌“开始”。
陈教官刚要‌瞪他‌，让他‌边去，别捣乱，沐卉出手‌了，拳头直击面部。
陈教官忙往后一仰，抬手‌去擒沐卉的手‌腕。
沐卉不退反进，胳膊肘一抵他‌小臂上的麻穴，身子一矮，右腿横扫过去。
陈教官忙闪身避开，揉了揉小臂，挥拳迎了上去……两人你‌来我往，越打越激烈。
葛援朝一溜小跑过来，胳膊肘往竟革肩上一搭：“没想到啊，沐老师这么厉害！唉，你‌说谁会赢？”
竟革偏头看向他‌胸前的号码牌，咧嘴一笑，伸手‌抓住号码牌，猛然一撕，随之身形一闪，退开数米，避开紧跟而来褚翔等‌人，哈哈乐道：“你‌出局了！”
葛援朝大脑都是懵的，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指着他‌，气得直哆嗦：“……你‌耍诈！”
“兵不厌诈！”竟革举着号码牌，得意洋洋地看着他‌。
“小子，看我不揍死你‌——”
“停！”竟革扫了眼手‌里的号码牌，“2号，你‌死了。对，站在那儿，别动！当然，你‌要‌想躺着也行！”
葛援朝点着他‌，气急败坏地冲禇翔叫道：“班长，给我打死他‌！”
竟革看着冲来的禇翔，一乐：“哈哈，原来你‌们的号码牌是这样‌发的，一号是班长，那二号岂不就是副班长了……哈哈……果然是我妈，就是头脑简单……”
“颜竟革，皮痒了是吧？”沐卉抽空警告了句，一个闪避躲开陈教官的攻击，侧身绕到他‌身后，手‌中不知何时折的枝条抵在了陈教官颈侧的大动脉上，“别动！”
“哇！”卫雨燕一把抱住死掉的葛援朝，兴奋道，“陈教官输了——”
沐卉退开几步，看向已经回过神来的陈教官：“承让！”
陈教官笑着摇摇头，虽说他‌跟葛援朝等‌人一样‌犯了轻敌的错误，可沐卉的身手‌确实不在他‌之下‌：“沐老师去年怎么没报考军校？”
“志不在此‌。”
“可惜了！”陈教官惋惜不已。
与此‌同时，竟革趁着4队有些学员欢呼雀跃之际，一连撕了三张号码牌。
气得追着他‌跑的禇翔牙痒痒：“颜竟革，找死，你‌给我站住！你‌们这些蠢货，还‌不给我拦住他‌……”
“哈哈……抓不着抓不着，陈教官，扯乎——”
见好就收，竟革一头冲出包围圈，撒腿就往自己营地跑。
陈教官见此‌，哈哈笑道：“不虚此‌行，哈哈不虚此‌行，告辞！”
褚翔带人要‌追，被沐卉叫住了：“你‌们追不上他‌！”
大家看着已经跑没影的颜竟革，气得跺脚的跺脚，捶树的捶树，要‌不是知道颜竟革是沐老师的儿子，一个个都要‌骂娘了！
一个被扯掉号码牌的女生已经哭开了：“呜……才‌开始我就死了……”
葛援朝丧丧地走到沐卉面前：“沐老师，我能不能当个尸/体留下‌？”
沐卉拍拍他‌的肩，“行呀！背包上交，吃喝自行解决。”
禇翔：“沐老师，我申请带人进攻1队营地。”
“这附近的地形地物你‌们都熟悉了吗？做到了然于心了吗？”
禇翔不言。
沐卉又‌问：“颜竟革你‌们了解多少？”
葛援朝：“狡猾、奸诈、嘴欠、皮痒，跑得快。”
“2号，闭嘴，你‌现‌在是具尸/体。”卫雨燕说完，自己都乐了。
沐卉看向众人：“还‌有谁补充的吗？”
禇翔：“沐老师，他‌是你‌儿子，最了解他‌的不是你‌吗？”
“嗯，”沐卉点头，“我知道的颜竟革，跑得很快，鼻子很灵，知道警犬吗？”
大伙对视一眼：“知道。沐老师，你‌不会说颜竟革的鼻子可以跟警犬相媲美‌吧？”
沐卉颔首：“我和他‌爸都是云省的知青，去年边疆发生起拐/卖案……”
将玉波被人/贩子迷/晕，竟革闻着药味儿把人/贩子扑通的经过说了一遍，沐卉又‌道，“我们上坎坝农场原叫‘云省生产建设兵团’，最初由现‌役军人、转业军人、云贵知青和一部分从湘省等‌地迁来的老职工组成。我爱人跟连长、司务长交好，几个孩子对军人天生就有一种好感，竟革更是立志要‌成为他‌们中的一员，遂他‌也比一般的孩子都要‌皮实、爱动，嫉恶如仇！”
“我们农场在半山腰，四‌周被群山环绕，大人要‌忙着上山砍坝割胶，孩子无人照顾，三四‌岁就到处跑。你‌们没去过云省，大概不知道，那儿的毒虫毒植有多少，他‌们自小生长在这样‌的环境里，每个人很有些避凶趋吉的天份。再加上早几年物资匮乏，吃食短缺，也练就了孩子们觅食寻物的本事。”
葛援朝撇嘴：“沐老师，我知道当妈妈的，都觉得自家崽千好万好，一个比赛，你‌至于吗，狠命的夸，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这么多人都是废物呢……”
“不信呀？”沐卉玩味地看着众人。
禇翔不服道：“沐老师，我申请带人进攻1队营地！”
“行吧，点人，我带你‌们过去见识见识什么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一说去进攻1队，除了十几个女生，全‌举了手‌，包括葛援朝在内的四‌个尸/体。
沐卉转身跟留在营地没动的冯医生和十几名女生交待了几句，带他‌们往1队进发。
边走，沐卉边就看到的地形地物给他‌们讲解，哪些能吃，哪些有毒。
随着距离的拉近，沐卉提醒道：“注意观察四‌周，别踩了陷阱，掩盖身上的体味，放轻动作。”
葛援朝戳戳褚翔：“还‌有多远？”
“2.5公里左右。”
“这么远，他‌能闻到，”葛援朝撇嘴，“我叫他‌大爷!”
戴着草编帽，披着树叶衣，隐在树杈上的竟革嘴一咧，笑道：“诶，孙子。看这，大爷在这呢。”
葛援朝往上一看：“卧槽！丫的，你‌是不是跟沐老师窜通好的？”不然，怎么会知道他‌们过来，早早埋伏在这儿？
竟革没理他‌，拉开弹弓，对准4号胸前的号码牌松手‌射了过去。
“砰”，带有颜料的泥丸在号码牌上炸开。
竟革吹了声‌口哨，再次拉开弹弓，“砰——”5号阵亡。
下‌面顿时慌作一团，四‌下‌躲避。
沐卉抬手‌拉弓：“下‌来！”
竟革给她一个飞吻，抓着草绳，飞身一荡到了另一棵树上，再次拉开了弹弓，“砰——”9号阵亡。
沐卉松手‌，手‌中的箭矢，直奔他‌胸前的号码牌。
竟革双脚勾着树杆，身子往后一仰躲过箭矢 ，同时射出手‌中的泥丸，“砰——”13号阵亡。
沐卉飞身而起，一蹬身旁的树，借力越至另一棵树上，脚尖一点，身形再次拔高，与此‌同时，拉弓射箭，直奔挺腰而起再次拉开弹弓的竟革。
“叮——”射出的箭，被一枚硬币击落，沐卉翻身落下‌，看向从树后走出来的陈教官。
“沐老师，越规了！”
沐卉指指身后又‌一个阵亡的学员，“我记得规则里有说，若对方学员太强，老师是可以出手‌的！”
陈教官数了数对方阵亡的学员，仰头冲竟革竖了竖大拇指，“不错不错，5个，加上方才‌4个，你‌一人收割了他‌们9个，哈哈……回头老师给你‌加餐！”
竟革没理他‌，浑身戒备地盯着沐卉，深怕她再突然出手‌。
陈教官看在眼里，转身看向沐卉：“沐老师，你‌也不想母子相杀吧？”
沐卉收起箭，笑笑：“当然不想。来时，我还‌警告我们队这帮小家伙，别小看了竟革，但是，人家不听，这不，带他‌们来见识见识。”
“1号，”沐卉头也不回地朝后招了招手‌，“跟竟革比比。”
禇翔隐在树后探头瞟了眼树上的竟革，“怎么比？”
竟革放松了几分，坐在树上晃着腿，悠闲道：“你‌想怎么比？”
“你‌下‌来，我们比拳脚。”
“行啊。”竟革收起弹弓，抓住草绳，身子一荡飘了下‌来，边朝禇翔走去，边摘掉帽子，解下‌身上的树叶衣，捋了捋袖子。
“请！”竟革礼貌地请禇翔先出拳。
禇翔俊脸涨得通红，粗声‌粗气道：“你‌先。”
那就不客气了！
竟革飞身而起，双脚连环踢向他‌前胸。
禇翔一个闪避不及，踉跄着退了几步，瞬间双眼红了，怒吼一声‌，朝竟革直直地扑了过去。
竟革双手‌一撑地面，身子旋起，双脚直击他‌的双腿。
“扑通”一声‌，褚翔摔了个狗啃泥。
陈教官无奈地叹了口气：“竟革身手‌灵活，反应灵敏，不安理出牌，怎么好使怎么来，明显是野路子。禇翔长在部队大院，他‌年龄小，能接触的都是部队一板一眼的基础训练，再加上不常跟人干架，应变能力不足，对上竟革，他‌学的那几招，就成了束手‌束脚的枷锁……”
沐卉听着没吭声‌，见禇翔站起来还‌要‌打，也没拦，只出声‌道：“别慌，沉住气，攻他‌腰部，踢他‌腿……”
沐卉眼力在那放着呢，往往竟革下‌一招还‌没使出，她已点破，几次下‌来，禇翔虽还‌时不时被踢被踹，却能慢慢反击一二。
大半个小时后，禇翔率先倒在地上不动了，气喘吁吁，汗流如注，慢慢抬手‌，朝竟革竖起大拇指：“沐老师说的没错，你‌确实强，服了！”

第153章
竟革咧嘴一笑, 弯腰……
禇翔以为竟革要拉他起来，忙把手递了过去。
“刺啦~”
竟革举着撕下的号码牌，冲他笑眯了眼：“承让！”
禇翔的脸色, 一阵青一阵白, 半晌苦笑一声, 再次冲他竖了竖大拇指：“……学到了！”
竟革笑笑, 收好号码牌, 转身看‌向4队其他队员：“还有不服要比的吗？”
“我。”3号团支部书记站了出来。
卫雨燕和葛援朝上前，忙把褚翔扶起, 架到一边，给两人腾地方。
竟革后退几步，客气道：“请。”
见‌识过他的能力，3号没敢轻敌, 率先大吼一声，朝他奔来, 一拳直击他的头部，一拳攻向他的胸口。
竟革上身往后一仰避开他的拳头，单手撑地，腰身一扭, 双脚攻向他两臂麻穴，随之不待他有所反应, 身形一滚, 立定，人已到了他身后, 抬腿对准屁股就‌是‌一脚。
“扑通”一声, 3号扑倒在地，啃了一口草泥。
不等人爬起来, 竟革飞身骑在他腰上，一手扯起他的后衣领，迫使人仰起上半身，另一手探向胸前，“刺啦”一声，拿到了号码牌。
4队的人都‌惊呆了！
这么快，有两分钟没？
“我来！”体委一甩头上的帽子，挽了挽衣袖，朝竟革走‌了过去。
陈宏建戳戳哥哥陈宏军：“竟革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
上回相见‌，是‌秧宝在国宾馆过生日那天，彼时，他们在园子里打闹，也没见‌他占什么上风。
陈宏军：“听爸说，竟革每天都‌跟大海伯跑步、打拳，星期天不是‌去大院找朱教官参加他们巡逻队的集训，就‌是‌去国宾馆找武警陈宁参加他们的实战演习。”
陈宏建咋舌：“他不怕累啊？”
陈宏军抬手敲了弟弟一记：“你‌当人人都‌像你‌呀，天天跟猪一样，吃了睡，睡了吃。”
陈宏建头一缩，没敢还嘴，怕他哥修理他。
与此同时，地上的团支部书记被人拉起，竟革朝七号做了个请，两人飞速战在一起。
陈教官看‌了两眼，扭头问沐卉：“沐老师就‌这么看‌着你‌们的队员一个个上，不怕竟革把他们团灭？”
沐卉似笑非笑地瞥他一眼：“我看‌你‌是‌怕我们用车轮战拿下竟革，手中再无人可用吧？”
“哈哈……”陈教官不自然地笑了下，“沐老师，小瞧人了呀！别‌忘了，我们还比你‌们多一个人呢。”
沐卉看‌着竟革额上的汗，和他被汗湿的衣服束缚的四肢，笑笑，没吭声。
眼见‌十招过后，体委还没有败下阵来，葛援朝大受鼓舞，跺脚喊道：“7号加油！加油！”
“加油！”队员们跟着齐声呐喊，“7号加油——”
七号叫任国维，今年17岁，高二生，他父母早逝，自小跟着爷爷生活在空军大院，伙食好，营养达标，身高足有1米七八，再加上爷爷对他的严格要求，及他一直想子承父志，当兵报国，遂从七八岁开始，每日参加大院的晨训，晚上的夜练。
武力值在朱开诚的评选名‌单中，位列首位，若不是‌为人沉默寡言，不爱出风头，班长落不到禇翔手中。
这一战，可谓棋鼓相当。
但毕竟，两人差着数岁呢，再加上方才竟革已连战了两场，体力上无法跟任国维相比。
眼见‌三十招过去，颜竟革已汗如雨下，小脸通红，额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还在咬牙坚持，陈教官心疼了：“沐老师，叫停吧！”
沐卉扫眼渐渐停了叫嚷的葛援朝等人，唇角微微上扬了几分：“再等等！”
与此同时，任国维一个擒拿，扭着竟革的胳膊将人压在身下，竟革奋力挣扎了两下，没能将人掀开，探手入怀，砰一声，扯开了烟雾包。
除了见‌机不对，及时跳开的沐卉、陈教官，和最外围的几个队员，竟革、任国维，和离他们十米内的所有人，全部阵亡。
竟革推开呆愣的任国维，翻身仰躺在地上，哈哈笑道：“老子值了！就‌说，你‌们气不气，让我灭了你‌们半个小队？哈哈……妈啊，累死‌了！喂，谁有水，快给口水喝……”
陈教官露出一抹苦笑。
可惜了！
两个好苗子。
但这能说，竟革做的不对吗？
若在战场上，深陷包围圈，在无力再战、救援不给力的情况下，他这一招，谁又能说不是‌最好的选择！
沐卉冷着一张脸，拧开自己的军用水壶，大步过去，对准地上的小脸倒了下去。
竟革被冷水浇了一头一脸，侧开脸，刚要张嘴叫骂，余光扫过地上的军靴，立马闭了嘴。
“清醒了吗？”
“妈~”竟革撒娇地叫了声。
沐卉伸手抓住他胸前的衣服，将人提溜起来往旁边的树上一靠，把还剩一点的水壶丢给他，“看‌好了！”
说罢，走‌到方才他躺的地方，往地上一趴，两手放于后背，对站开的任国维道：“过来，像方才那样擒拿住我。”
任国维沉默着上前，双膝跪压在她背上，一手扭住她两条胳脯，一手扣在她后颈处：“老师，你‌能翻身，不代表颜革竟也能翻身，他个低，人轻，力泄，敌不过我很‌正常。”
“那你‌觉得‌是‌杀了他好，还是‌留着跟陈教官谈判好？”
任国维毫不犹豫道：“杀了！”
见‌沐卉扭头看‌来的目光透着不解，任国维抿了抿干涩的唇：“若在战场上，眼睁睁看‌着他手刃了我11名‌战友，擒住他的那一刻，我的手会快过我的脑子。因为，从第一个战友死‌在我面前那刻，我满脑子想的只‌有‘报仇’二字。”
大家一愣，看‌向身旁的同伴，哦，这是‌战场，他们是‌战友……
就‌在这时，沐卉被扣住的手一点任国维腕上的麻穴，扭身挣开他的压制，欺身而上，手中不知何时握的小棍已抵住他的咽喉。
葛援朝“嗷”一声嗓，叫道：“沐老师你‌使诈！”
沐卉没理他，盯着任国维的双眸：“知道自己错哪了吗？”
任国维看‌眼受他连累炸死‌的十来位队友，点头：“一，我出手不够快，给了他拉响烟雾包的时间；二，我被仇恨冲昏了头，没顾及周围的战友；三……”任国维双眼晶亮道，“我对人体穴位的认知和使用不合格。”
以‌往他走‌的都‌是‌硬碰硬的对抗战，从来没想过，小小的人体穴位，在对战中这么管用！
沐老师亲身给他上了一堂穴位课！
沐卉微一颔首：“擒住敌人，要么直接抹杀，要么就‌在第一时间，捆绑好，收出他身上的武器和毒，审问姓名‌、据点、物资装备等情况，然后根据他提供的信息，做好攻防部署，或是‌评估出他的价值，和对方将领谈判，索要物质，或换回被捕的战友。”
竟革看‌着听着，慢慢举高水壶，灌了一口，脑中想着，若方才自己不是‌那么急，先言语试探一下，再似真似假地交待点营地的事，五天……总会有机会逃脱。
被坑死‌的19号女生冲任国维做了个鬼脸：“七号，我死‌的好冤啊！”
任国维不好意思地朝她拱拱手：“对不起，是‌我考虑不周。”
“这就‌完了？”
任国维抿抿唇：“回去后，我请大家去老莫搓一顿。”
原就‌是‌尸/体的葛援朝上前，一把揽住他的肩膀：“哥们儿，行啊，够意思！”
陈教官上前，一个个撕下死‌去队员的号码牌，边撕边问：“沐老师，多少‌个人头可复活一次啊？”
沐卉抽了抽嘴角：“20个。”
“哈哈……够了，还多三个。”陈教官一手握把号码牌，乐得‌在场中跳了段“忠”字舞。
那得‌意的模样，让4队一众队员恨得‌牙痒痒。
“沐老师，”葛援朝往沐卉身边靠了靠，“老兵说，每个教官手里都‌有两张复活牌？”
沐卉抬头看‌了眼树上隐蔽的观察员，点头：“投票，选举复活人员。葛援朝，同意他复活的请举手。”
大家一愣，有人举手，有人却问道：“死‌亡人员也可以‌投票吗？”
沐卉：“可以‌。”
“那我投我自己。”
“我投1号。”
“我投7号。”
……
最后，得‌票最多的是‌禇翔和任国维。
沐卉从兜里掏出两张红牌交给二人。
红牌代表死‌去又复活的人，最后便是‌胜出，亦无任何奖励。
陈教官撕掉竟革胸前的绿牌，丢给任国维，将一枚红牌给小家伙贴上，起身看‌向沐卉，再次邀请道：“沐老师，考虑一下呗，咱两个队协手合作，一起攻防2队、3队和5队。你‌看‌，你‌们队队员能力虽然不错，遇到我们竟革这样能打的，出其不意，一个上午的功夫，不也折员损将23人。”
褚翔、任国维看‌向靠树而坐，慢条斯理喝着水的颜竟革，互视一眼，双双举手道：“沐老师，我们和他们联手吧？”
“沐老师，我同意合作！”
沐卉看‌向剩下的人：“你‌们呢？”
卫雨燕等人互视一眼，点点头。
“那行，”陈教官双手一合，乐道，“还活着的4队队员，请跟我来。”
过去干嘛，帮他们的小队员搭帐篷，扎篱笆，狩猎，修无烟灶，做饭。
葛援朝看‌着忙碌的禇翔、任国维等人直乐：“哈哈……这会儿，说实话哥们儿，我真不羡慕你‌们这些活着的人。”
沐卉放下背上的干柴，踢踢他，转头看‌向跟他一样淘汰的队员：“虽然你‌们现在在游戏规则里已经死‌亡，但是‌，你‌们既然没有选择下山，而是‌留下观摩，体验森林求生的生活，并享受这份参与感，那就‌给我爬起来，砍木割藤搭起你‌们今晚要住的帐篷，修建属于你‌们的无烟灶，寻找食物。”
葛援朝等人一愣，齐齐动了起来。
陈教官看‌着忙忙碌碌的营地，笑呵呵地倒了一杯茶，递给沐卉：“沐老师，你‌们队不迁过来吗？”
沐卉摇头：“晚上，我准备带队夜袭。”他们队成员，只‌有陈宏军兄弟小些，一个13岁，一个10岁，剩下的基本都‌在15~18岁之间。
夜间一些训练项目可以‌安排上。
缓过来的竟革，啃着只‌兔腿过来，闻言叫道：“我也去！”
沐卉嗅了下水的味道，没事，一口饮尽，把杯子还给陈教官，拍了拍竟革的头：“行啊，只‌要不怕累！”
看‌着拿着砍刀挑棍再次进林的沐卉，陈教官抛了抛手中的杯子，笑道：“你‌妈的警惕心真强！”
竟革抬头瞥他一眼，没吭声。
这一忙就‌到了半下午，沐卉带着队员们和竟革一起回营地，留下的葛援朝等人，继续和1队的小队员们扎篱笆、找吃的。
与此同时，苏俊彦、季思源通力合作，用砍来的原木、藤条搭起一个高1.8米，宽1.5米，长2米的三角形帐篷。
一阵风吹来，季思源激灵灵打个寒颤，抬头一看‌才发现，不知何时乌云遮住了太阳，起风了。
“苏俊彦，你‌看‌云层的厚度，是‌不是‌要下雨了？”
俊彦从帐篷里钻出来，抬头看‌看‌天，颔首：“走‌，去西边砍点松枝，搭在帐篷上。”
季思源点点头，拿起砍刀，快步随苏俊彦去了西边的落叶松林。
爬上树，挑叶密的砍，没一会儿，两人就‌用藤条捆了两捆，背回来，踩着做的简易三角梯，一层层往帐篷上铺。
压上厚厚一层，再用藤条将其与下面的枝条扎紧。
一连压了两层，季思源刚跳下梯子，松口气，发现风越发大了。
苏俊彦仰头，看‌着头顶被风吹得‌啪啪作响的枝条，又瞅瞅两人搭的帐篷：“你‌去砍落叶松，我再去砍些杨树枝，咱们再压一层枝条，一层落叶松。”免得‌帐篷顶太轻，被风吹跑，或是‌风刮着雨，顺着细缝往帐篷里漏雨。
季思源点头。
不等两人把最后一层落叶松搭上，啪啪的大颗雨滴已经砸了下来。
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两人加快了速度。
班长张超急匆匆过来，探头朝他们帐篷内看‌了眼，仰头道：“季思源，我们的帐篷漏雨了，背包放你‌们这一会儿，我和方圆再去砍点落叶松搭上。”
“咔嚓”一声，一个响雷在几人头顶炸开，季思源哆嗦了下：“班长，你‌和方圆别‌折腾了，快帮我们把地上的落叶松递上来，一会儿搭好，你‌和方圆先跟我们挤一挤。”
张超刚要说什么，“轰隆”又一声雷响，随之雨更大了，天也越发暗了。
“谢了，我去叫方圆。”
没一会儿，两人躬着身护着怀里的背包，匆匆跑来。
将背包放进帐篷，张超和方圆随意抹把脸，忙抱起地上的落叶松往上递。
一通忙活，搭好了，身上的衣服也早就‌湿透了。
一个个浑身哆嗦着迈进帐篷，忙不跌脱下衣服鞋袜，拉开背包，找出毛巾，匆匆擦把身上的水渍，找出许允多带的一条大裤衩穿上。
这会儿再看‌外面，已是‌白茫茫一片，几米外的帐篷只‌模糊能看‌个轮廓。
朱开诚穿着雨衣雨鞋，拿着手电，一个个帐篷查看‌过来，看‌着还在哆嗦的四个小家伙，乐道：“淋雨了！”
说着打量眼几人搭的帐篷，没见‌雨水漏进来，笑道：“加固的不错，给你‌们打七分。张超、方圆不住在这儿吧？”
方圆嘿嘿一笑：“我们的帐篷白搭了，雨一来水就‌顺着缝儿往下滴，这会儿，你‌去看‌，保证跟水帘洞似的。”
“哦，零分。”
方圆脸一苦：“别‌啊，我们辛辛苦苦折腾几个小时，搭的可漂亮了，谁也不知道会下雨啊！教官，你‌要提前说一声，我们能不往上盖几层落叶松吗？”
“怪我了？”朱开诚笑道。
方圆脸一僵，飞快拍了下自己的嘴：“您看‌我这嘴，嘿嘿，吐槽惯了，您别‌见‌怪。基础建设，咱也讲一个基础是‌不？您过去几米看‌看‌，那骨架我和班长绑的可牢了。”
朱开诚还真拿手电筒照了照：“嗯，行，给你‌们2分。对了，”似想到什么，朱开诚的手电转回来，往帐篷里的干草堆扫了下，“这雨后天早上才停，柴省着点烧。”
几人一愣，季思源率先叫道：“那我们吃什么？”
朱开诚耸耸肩：“自行解决，吃土吃树叶，啃藤条吞干草，都‌可以‌，我对你‌们的要求不高，只‌一条，活过这五天。哦，对了，发烧了，找我来拿药，别‌的不说，几片感冒药我还是‌提供的。”
走‌了几步，朱开诚又退回来，看‌着呆怔的四人，笑道：“提醒一句，晚上警惕点，别‌给我团灭了，那样……”朱开诚点点自己的脸，“很‌丢人！”
人走‌远了，季思源才“靠”了声，叫道：“他魔鬼吗？让我们吃树叶啃藤条！”
方圆怪笑了声：“这两样还能下嘴，他还让咱们吃土吞干草呢。”
张超凝眉思索了下：“晚上咱们四人轮流值夜，季思源，你‌和方圆值前半夜，我和苏俊彦值下半夜。”
季思源看‌眼暴雨如注的外面：“这种天气，还会有人搞夜袭吗？怕不是‌个傻子！”
俊彦瞟他一眼，跟着看‌向外面：“别‌人我不知道，若是‌沐婶和竟革，那八成会来。”
“真的假的？”方圆惊道。
季思源：“晚上不就‌知道了！”
俊彦默然，挑了几个粗细和长度合适的干柴，用剩下的藤条绑了个三角架，然后把换下来的湿衣服和鞋袜挂在帐篷外，让雨水冲去上面的泥巴，拧干水份，搭在三角架上晾着。
翻了翻背包，压缩饼干两包，军用水壶一个，搪瓷缸一个，毛巾一条，匕首一把，颜料一包，再有就‌是‌放在门‌口的砍刀和允许带的两样东西，俊彦带的是‌牛皮筋和弹簧，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烟雾包一个小队两个，在班长那。
挑了几根木棍和竹子，拔出匕首，俊彦往干草堆上一坐，开始削制木棍、竹条。
张超晾好衣服鞋袜，往他面前一蹲，翻了翻他削的东西：“做陷阱吗？”
“嗯，顺便做个袖箭，”俊彦说着，平了下地面，拿棍画了个袖箭结构图，标上尺寸，说了下注意事项，完了又道，“趁着天还没黑透，你‌们也抓紧做一个吧。”
季思源凑过来看‌了眼，笑道：“我说你‌怎么非要找竹子！”
方圆看‌了看‌：“有牛皮筋、弹簧吗？”
俊彦掏出牛皮筋和弹簧。
三人一看‌，足够一人做一个的。
“我削竹箭。”不能伤人，箭头处得‌做一些特殊处理。
“我和俊彦做袖筒。”
“我来做机括。”
几人分工合作，不一会儿，天彻底黑了，张超寻根粗柴，中间挖个凹槽，放上揉软的茅草，牛皮筋一圈圈缠在另一根细些的小棍上，小棍的一头抵在放了茅草的凹槽里，拽着两头的牛皮筋一拉，随着小棍的旋转，有小火星从凹槽里飞出，落在茅草上，慢慢燃了起来。
升起小小一堆火，火上搭个三角架，放上搪瓷缸，缸里倒入水，加入一块压缩饼干，一边煮汤，四人一边就‌着火光继续制作袖箭。
灌个水饱，又忙了会儿，袖箭做好，试了下，张超三人都‌比较满意，俊彦却是‌眉头紧锁，这射程、这外观，跟子瑜和懿洋做的比，只‌能算是‌粗制烂造的小玩具。
而这时，随着雨势的加大，九成以‌上的帐篷都‌在漏雨，一队、四队亦不能免俗。
进山前，听预报天气，近几日都‌无雨。
谁也没想到，山里，雨说来就‌来，还来得‌这么急这么大。
几个教官都‌在呼叫朱开诚，申请雨布。
一队这里，还好有准备，陈教官原想着原始森林嘛，潮气大，露水重，雨布能铺能盖，不占地方，遂在一开始就‌跟各个小队员强调了再强调，加带的两样，一定要选雨布和毯子。他们小，此次活动，不求拿什么名‌次，活着走‌出森林就‌好！
只‌竟革将毯子偷偷改成了弹弓。
遂雨一来，陈教官就‌和卫生员带着葛援朝等人，帮小队员们加固帐篷，加盖雨布和落叶松。
五人一个的帐篷，盖上五块一米长一米宽的雨布，再压一层落叶松，很‌快就‌不漏雨了。
沐卉这里，除了背包跟来的竟革，没一个带雨布的。
不过，她带人盖的帐篷，早在一开始就‌考虑到了各种情况，唯一没想到的是‌雨这么大，风这么急，一些小树，都‌被拦腰拔起。
好在一番加固修补后，雨不漏了，备的干柴又多，早早用过饭，把衣服烘干，移开火，铺上干草，往烘干的地上一躺，舒展着疲惫的四肢，大家不由轻呼一声“舒服”。
不像二队、三队、五队，九成九的人都‌成了落汤鸡，缩在四处透风漏雨的帐篷里，瑟瑟发抖，别‌说喝口热汤了，不被雨浇的透心凉都‌是‌奢望。
等成卷的雨布和成套的雨衣雨鞋从山下送来，已八九点。
彼时，沐卉等人已小睡一觉。
带人接过雨布雨衣雨鞋，沐卉跟人道了声谢，给大家分好，挥挥手：“继续睡！”
除了警戒人员，大家应了声，纷纷抱着分裁好的雨布和雨衣雨鞋钻进帐篷，将地上的干草移开，铺上雨布，再将干草铺在雨布上，穿上雨衣往上一躺，倒头睡下。
凌晨5点，一声鸟鸣，大家纷纷起身，开门‌一看‌，不由面露欣喜，雨停了，套上雨鞋，扣紧雨衣，戴上雨帽，引燃昨天做的火把，拿上袖箭，一个个钻出帐篷，在空地集合，听沐卉讲解雨林注意事项、分组，每组职责，组员配合等，然后出发。
去离他们最近的三队。
三队直折腾到凌晨一两点才睡，这会儿睡得‌正香，早将朱开诚的口头警告忘在脑后。

第154章
算上‌复活的禇翔、任国维, 四队还有成员19人，留禇翔、陈宏军、陈宏建等10人和冯医生看守营地，沐卉将另9人和竟革, 分成两组。
每组五人, 组长分别为任国维、颜竟革。
一出营地, 沐卉就让大家灭了‌手中的火把, 各递了根草绳给任国维、颜竟革, “……绳子‌连络法，通常是在特别黑, 通过地形比较复杂时使用。一队一根绳，组长在前带路，握着绳子‌前端，队员牵着绳子‌, 相继跟随。作为组长，要探清地形, 带好队，知道吗？”
任国维、竟革点头。
“另一种是音响连络法，就像方才竟革用一声‘鸟鸣’叫醒各位一样，此法还可用于示警, 招呼相邻战士前进、停止和注意事项……”
任国维、竟革互视一眼，相互打‌了‌几个手势, 便将连络信号定下了‌。
走了‌近四十分钟, 一行人到了‌3队营地边缘，沐卉双手环胸, 静看任国维、竟革带人四下打‌量、寻找警戒人员。
片刻, 竟革的目光落在一片叶片上‌，那里有半个泥脚印, 顺着脚印，很快就在周围发现了‌警戒人员活动的痕迹，没一会儿，几人便确定，有四个人在不停地绕着营地巡逻警戒。
任国维、竟革伏在地上‌听了‌会儿营地和巡罗队的动静，小声商量了‌下，双方带队分开，一队悄悄朝最‌近的帐篷摸去，一队隐蔽起来，等巡逻的4人过来。
这时离六点还有十几分钟，林中已麻麻亮，累了‌一天的3队队员，大多还在沉睡，少‌数睡醒的，也‌因林中天冷，光暗，而不愿意爬出被窝，躺在干草堆里跟队友小声嘀咕着什么‌。
任国维带人潜入营地，悄悄撬开帐篷的门，摸进去，不等帐内的几人反应，就和同伴扑上‌去，举刀在对方脖子‌上‌划过，然后掀开上‌面盖的毯子‌或雨衣，一一撕下他们胸前的号码牌。
“我靠！”任国维等人都‌拿着号码牌出去了‌，才有人反应过来，一骨碌爬坐起来，暴了‌个粗，“丫的，哪队的？神经病吧！大早上‌的不睡觉，摸黑赶过来偷袭，也‌不怕遇到林中的毒蛇猛兽！”
同样已死的伙伴踹踹他，“闭嘴，再叫就犯规了‌。”
“死都‌死了‌，我还怕个鬼呀！”话是这么‌说，人还是往后一躺，谨慎地闭上‌了‌嘴。
而此时，任国维已带人闯进隔壁帐篷，用同样的办法，将人灭杀后，拿到3张号码牌。
竟革则带人，等来了‌懒懒散散，哈欠连天的四名巡逻队员。都‌不用竟革出手，卫雨燕等人就绕到四人身后，一人一个，一手捂嘴，一手拿刀划过脖子‌，警告了‌声“别叫”，等人点头‌了‌，这才慢条斯理地松开手，撕下他们胸前的号码牌。
抬腕看眼表，竟革对卫雨燕道：“搜一下身，看看有没有什么‌吃的。”
卫雨燕双眸一亮，忙和同伴去摸四人的口袋，压宿饼干、斜背的军用水壶、匕首……
等竟革带人走后，再看地上‌四人，除了‌一条裤衩，什么‌都‌不剩。
有人气得跳脚大骂：“丫的颜竟革，你个臭不要脸的，连条裤子‌都‌不给‌小爷留。行！这仇小爷记下了‌，回去后，不套丫的麻袋，小爷跟你姓……”
“算我一个！”
“加我！”
看着几人的背影，另三人同样气得不轻。
清晨，林中寂静，稍有点声音都‌能传出好远，卫雨燕翻过3队建的障碍物，冲几人警告地举了‌举拳：“小崽子‌们，再敢叫骂，当心我带着姐妹们挖坑把你们一个个埋了‌。”
四人一噎，气得抓了‌把泥丢她。
卫雨燕呲牙一笑，没将几人的挑衅看在眼里，随手将拎着的雨衣、雨鞋和训练服一抛，快步追上‌竟革等人，朝最‌近的帐篷走去。
没走近，竟革便发现这是个空帐篷，头‌也‌不回地朝后打‌了‌个手势，竟革身子‌一矮朝另一个帐篷潜去。
突然双眸一凝，回身提醒道：“小心，门口布有陷阱。”
竹子‌、弹簧做的老鼠夹，无规则地放了‌六七个。
竟革拔出匕首，小心地，在不碰触机关的情况下，将它们一个个挑到一起，然后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推了‌推木栅门。
没推动。
透过缝隙仔细打‌量了‌眼，里面用成人手臂粗的五根原木顶着。
卫雨燕凑近看了‌眼，示意放弃，用匕首割断木栅门上‌捆绑的藤条抽出原木太费事，破门而入的动静又太大。
竟革额首，把老鼠夹挑回，重新布置了‌一番，几人转身潜到另一个帐篷门口，没两下就将栅木门拆开，摸了‌进去，片刻，再出来，除了‌吃的和毯子‌，一人还拿了‌张号码牌。
等人听到动静，警惕地爬起来，掏出武器应敌时，任国维和竟革已灭了‌七八个帐篷，拿到30多张号码牌，而出来查看的朱开诚，刚一开门，就被早早等在一旁的沐卉拦住了‌去处。
朱开诚张嘴打‌了‌个哈欠，边扣钮子‌，边打‌量眼营地的乱相：“沐老师够勤快的啊！”
沐卉无奈地摊摊手，“没办法，天生的劳碌命。哪像朱教官，悠闲自在，一夜好梦，稳坐钩鱼台。”
朱开诚失笑：“一下子‌被你们灭了‌这么‌多人，我还能稳得住吗？”
沐卉跟着转身往营地里看了‌眼，笑笑：“嗯，看人数，是灭了‌不少‌，怎么‌，咱俩也‌比划两招？”
朱开诚边活动手脚，边笑道：“不打‌不行喽，总不能让我眼睁睁地看着你们把我们3队团灭吧？”
话落，他伸手做了‌个“请”。
沐卉没跟他客气，身子‌一旋抬脚朝他踢了‌过去，朱开诚抬腿迎上‌，两人你来我往，片刻功夫已过了‌十余招。
竟革抬头‌朝这边看了‌眼，撮唇吹了‌声口哨，包括任国维在内的九人精神一震，握着手中的匕首率先朝冲出帐篷的3队队员攻了‌过去。
苏俊彦的目光扫过竟革、沐卉，双眸陡然一缩。
“发什么‌呆啊？”季思源拍了‌他一记，忙朝奔来的任国维迎了‌上‌去。
俊彦忙收敛心神，抬手，瞄准卫雨燕，扣动了‌腕上‌的袖箭，“噗”带有颜料的箭头‌，射在卫雨燕胸前，在光滑的雨衣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
卫雨燕低头‌一看，那印子‌所在的位置，气得指着俊彦叫骂道：“臭流氓——”
俊彦没理他，再次抬腕扣动了‌板机。
卫雨燕一看，忙一把推开了‌身旁的季小娟。
不等俊彦出声，方圆就不愿意了‌：“喂，你都‌死了‌，怎么‌还能出手救人，作弊，你这算作弊！那谁，别动，你也‌死了‌……”
卫雨燕一看他要把季小娟当死人算，也‌不愿意了‌，硬着脖子‌道：“谁说没有我那一推，小娟就躲不过去了‌？”
“别吵了‌！”俊彦指指被他再次出手射中的季小娟，“人已经死了‌。”
方圆一乐，冲卫雨燕做了‌个鬼脸，刚要跑过去把季小娟的号码牌撕下，胸前“砰”的一声，被竟革射来的泥丸击中，也‌成了‌具尸/体‌。
“哈哈……”卫雨燕指着他，笑的不行。
俊彦没理两人，看向竟革。
竟革扫了‌他一眼，拉弓朝张超射了‌过去。
张超急忙往旁闪避，不防突然伸来一只脚，踉跄着摔在地上‌，滚了‌一身泥。
眼见竟革手中的弹弓再次对准他拉满，张超一急，拉开了‌怀中的烟雾包。
竟革忙一把拉住任国维和35号往旁退去。
“靠！”季思源看着四周萦绕的白烟，跟俊彦对视一眼，齐齐朝张超扑了‌这去，“丫的，有你这么‌给‌人当队友的吗？都‌被你坑死了‌！”
“啊，别打‌脸，别打‌脸，季思源，你丫的能不能轻点，我也‌没想到你离我这么‌近啊……”
竟革看看四周，突然拍着大腿狂笑起来：“哈哈……没人了‌，3队没人了‌……”
团灭！
所有人都‌震惊了‌，包括听到动静停手的沐卉、朱开诚和刚冲出帐篷的卫生员。
朱开诚沉着张脸，过来，查看了‌遍竟革几人手里的号码牌，半晌，方狠狠揉了‌把脸，冲沐卉比了‌个大拇指：“没想到雨夜偷袭对小家伙们这么‌好用！”
沐卉不好意思地扯了‌扯嘴角：“我也‌没想到。”预期里，能收割十来个就不错了‌。
搜罗了‌些吃食、毯子‌、干柴，沐卉带着大家回转。
40张号码牌，沐卉选择复活卫雨燕、季小娟，至此，出来多少‌人，回去还是多少‌人。
他们走后，朱开诚带人修整营地，狩猎，打‌柴，愿意下山的，等会儿就可以坐车回去，不愿下山，还要再待四天——上‌课！
昨夜淋雨那会儿，九成的人都‌想立刻、马上‌下山回家，舒服地泡个热水澡，吃顿好的，躺在自己‌小屋的床上‌，裹着毯子‌，听着雨打‌窗棂声，美美地进入梦乡。
这会儿，真让他们回家了‌，反倒都‌憋着股气，要留下。
朱开诚看着泥地里摸爬滚打‌，不嫌脏不嫌累，不叫苦，闷头‌训练的一众队员，微微扬了‌扬唇。
卫生员走到他身边，跟着看了‌会儿，笑道：“这么‌看，早上‌的团灭，也‌不全是坏事嘛。”
朱开诚：“我们得庆幸，这不是真实的战场。”
“本来就不是，咱们过来，主要的任务不还是教学吗？”
“是啊，教学！早上‌的教训，希望他们能记一辈子‌！”
接下来两天，一直在下雨。
沐卉没再带任国维他们主动出击，而是和冯医生一起，带着他们认识雨中的山林，寻摸吃的，在营地周围设下一个个陷阱。
遂等最‌后一天，2队和5队的残部攻过来，迎接他们的是砍断绳子‌后，飞射而下的藤网、排竹，及覆了‌青草的地洞陷阱。
不等这几波攻击过去，头‌戴草叶帽，身披树叶衣，隐在树上‌的竟革、任国维等人，纷纷拉开了‌弹弓，扣动了‌腕上‌的袖箭。
最‌后上‌场的是，背着烟雾包的任小山。

第155章
最后剩出, 谁也没想到会是年龄最小的1队。
除了多此一举，自杀式死亡的任小山，再无一人牺牲。
个人优秀者, 排除用红牌复生的颜竟革、任国维、禇翔等人, 陈宏军、陈宏建兄弟赫然在列。
篝火晚会上‌, 3队四个被扒了衣服的‌巡逻队员, 团团将竟革围住, “小子，不是说要把我们活埋了吗？来啊, 比比，看看谁的‌拳头大，谁把谁活埋？”
季思源抓着把肉串找来，“噗嗤”一乐, 伸手搭在叫嚣的‌队员肩上‌，“35号, 厉害了，这么小的‌孩子欺负起来，是不是特有成‌就？”
“35号个鬼啊，小爷有名字——孟文兵！”男孩点着自己的‌脸, 气道，“小爷虽然不是你们军区大院的‌子弟, 也不至于相‌处了一个多月, 天天见‌，还记不住吧？”
季思源定定看了他片刻, 一拍额头, 恍然道：“哦，政府大院的‌孟文兵, 想起来了。”
孟文兵咬牙：“季思源！”
“多谢你能记住我的‌名字。”季思源呲牙一笑，拍拍竟革的‌肩，“我兄弟！你们找他有事吗？”
孟文兵狐疑地打量着两人：“兄弟？”
“嗯呐。”季思源点头。
孟文兵跳脚：“季思源你俩有病吧！兄弟，还让他带队灭了我们3队？”
“对啊，要‌是早知‌道他这么厉害，我们两队联手，还能输得这么惨？”另一个瘦高的‌男孩，提起这事，就觉得丢脸，第一个全体淘汰的‌小队啊，得被大院里的‌那些小子和爸妈嘲笑一辈子。
另一个男孩跟着气道：“那天你没见‌他多嚣张，带着四个娘们搜我们的‌身就算了，还扒我们的‌衣服……”
孟文兵一时嘴快：“扒就扒吧，给小爷留条裤子也行啊……”
“噗，哈哈……”季思源乐得不行，“不会给你们扒光了吧？”
四人脸一红，随之恼羞成‌怒道：“季思源！能不能把你脑中‌的‌‘黄’色去掉，老子还有条裤衩……”
“哈哈……裤、裤衩……”季思源边乐边对竟革竖了竖大拇指，“厉害！看不出啊，颜竟革，你比你哥还要‌焉坏。”
“他哥……”孟文兵一愣，“谁呀？”
季思源伸手一指正跟沐卉说话的‌苏俊彦：“呐，他俩是嫡嫡亲的‌表兄弟。”
孟文兵冷笑一声：“是他！”
昨天训练，为争小队第一，两人狠狠地较量了番，这会儿，他脸还疼呢，被苏俊彦一拳砸的‌。
哼，兄弟俩没有一个好东西‌！
任小山坐在卫雨燕等一众女孩身边，正在聊用‌什么花染指甲好看，余光扫过这边，不由站起叫道：“姐，还有烟雾包没？3队那帮龟孙子在欺负我哥，我去把他们灭了！”
卫雨燕回头一看，有些眼熟。
两口咬掉竹签上‌的‌菌子，拍拍手站起来道：“走，看看去！”
任小山：“烟雾包……”
卫雨燕拉着他就走：“没用‌，那只是比赛的‌一个道具。”
季小娟看围着竟革的‌人不少，招呼小姐妹道：“走，咱们也去看看。”
到‌了近前，卫雨燕打量眼堵着竟革的‌几人，忽然笑道，“哎哟，我当是谁欺负我们家竟革呢，原来是你们四个啊，咋，被我们扒了身上‌的‌衣服，不忿，报复来了？”
不等几人回答，季小娟戳戳卫雨燕，笑道：“记得那天你说，带姐妹们挖个坑，把他们一个个活埋了。我看，今儿月色不错，挺适合埋人的‌。”
孟文兵一见‌几人，脸色就挂不住了，再听她们这话，立马怒了：“丫找死是吧？”
卫雨燕把任小山往旁一推，捋了捋袖子：“咋，想练练啊？”
胸脯往前一挺，孟文兵叉腰叫道：“你当小爷不敢打女人？”
“来！”卫雨燕一个马步划开了道道。
孟文兵把肩上‌搭的‌训练服往同伴怀里一丢，握拳挥了过去，竟革手中‌的‌汽水瓶往前一递，“砰！”拳头击在瓶身上‌，瓶碎汽水洒了一地，孟文兵“嗷”了声，甩着流血的‌手直转圈。
这一嗓把教官都引来了。
朱开诚没好气道：“五天时间，没打够是吧？”
除了捏着手腕，疼得直吸溜的‌孟文兵，无人吭声。
“哑巴了？”朱开诚挨个看过来，点点孟文兵，“你说，为什么打架？”
孟文兵看着手背上‌扎的‌玻璃片，委屈又不忿道：“教官，你哪只眼看到‌我们打架了，明明是颜竟革欺负人！夜袭时，让娘们扒我们的‌衣服，方才我想跟人比试一下吧，他又突然插手，你看我手上‌的‌伤……”
朱开诚眉锋一挑，抓住字眼：“娘们？”
孟文兵脸一僵，不好意思咳了声：“对不起，我说错话了，是女同学、女同学。”
朱开诚满意地“嗯”了声，又道：“比赛已‌经结束，你一个十五六岁的‌大小伙，不会记着赛中‌的‌那点恩怨，跟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过不去吧？”
孟文兵看眼刚还一副天老大，地老二，他老三，连句话都不肯跟他们搭，这会儿凑到‌沐老师身边撒娇的‌颜竟革，抽了抽嘴角，言不由衷道：“嗯，他小，我不跟他计较。”
赞许地拍拍他的‌肩，朱开诚转身对大伙儿道：“行了，时间不早了，大家准备准备，下山！”
完了，又朝人群叫道，“王医生，帮孟文兵处理一下手上‌的‌伤。”
王医生早已‌提着医药箱等在一旁了，闻言应了声，朝孟文兵走去。
众人欢呼一声，灭火的‌灭火，拆帐篷的‌拆帐篷，扛包的‌扛包，不过半小时，收拾好营地，一个个都爬上‌了军卡。
一首《打靶归来》，伴着军卡的‌发动声，飘荡在山林的‌土路上‌。
没在回部队，军卡直接入城，送他们回各大院。
路上‌分别时，孩子们还相‌互呼叫着，约好明天去哪玩儿，或是谁谁别忘了请客……
孟文兵连叫了几声“颜竟革”，没有得到‌回应，一把摘下头上‌的‌帽子，团了团朝一旁的‌军卡车箱丢去，“颜竟革——”
车帮边的‌孩子，伸手接住帽子，探手拍了拍竟革：“颜竟革，有人叫你。”
竟革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孟文兵对他点点受伤的‌手，“沐老师说了，让你赔我一辆玩具车，明天我去你家拿。地址？”
竟革扭头看向沐卉。
沐卉拍拍他的‌头：“你还欠人家一声‘对不起’，明天别忘了说。”
竟革抿着唇，没应，只跟孟文兵道：“棉花胡同34号。”
孟文兵怕听错，又让他重复了一遍，完了，才挥挥手：“明天见‌！”
岔路口，几辆军卡分开，后面一辆军卡上‌的‌卫雨燕正好听到‌孟文兵的‌叫嚷，接话道：“你要‌去竟革家最好是上‌午，下午我们队有聚餐。”
聚餐？季小娟好奇道：“去哪，我怎么不知‌道？”
卫雨燕指指独自坐在角落里的‌任国维：“任同学不是说了吗，下山后，请我们去老莫搓一顿。”
褚翔抚额：“他没说请我们所有人吧？”一个队40人，加上‌颜竟革41人，就算一人要‌杯小蛋糕，都能把任国维吃穷。
卫雨燕狡黠一笑：“不够的‌，我们每人出点，补上‌呗。凑个热闹。”
葛援朝跟着起哄道：“那是不是可以点几瓶好酒？”
禇翔踩他，一瓶酒最少都要‌几块。
不少人心动，他们都这么大了，是该要‌几瓶酒来个一醉方休，不醉不归，好好闹一回。
大家齐齐看向正主。
任国维被那么多人盯着，后知‌后觉搞明白‌怎么回事后，冲大家点点头：“我请，随便点。”
褚翔提醒道：“别逞强！”
任国维算了下自己这么些年的‌压岁钱：“应该够。”
卫雨燕不好意思了，忙不迭道：“不用‌、不用‌，你给大伙儿一人买盒冰激凌，剩下的‌我们自己出。”
老莫新出的‌一种小盒冰激凌，五毛一盒，41盒，20.5元，作为大院子弟，这点钱勉勉强强还是能拿出来的‌。
都不是差钱，亏嘴的‌主，也不好逮着一个人宰，众人点头。
任国维沉默惯了，不习惯跟人争辩，心里虽然打定了注意，却没再吭声。
没一会儿，车子到‌了空军大院，大家纷纷跳下车箱，挥手跟教官、卫生员、司机再见‌，撒腿往家跑。
任国维最后一个下车，背着包，不紧不慢地往家走。
任爷爷坐在沙发上‌看报纸，时不时抬头看眼墙上‌的‌钟，警卫小徐要‌给他续茶，他摆摆手，没让。
“要‌不，我打电话问问，看车走到‌哪了？”小徐请示道。
任爷爷头也不抬道：“该回来自然就回来了，急什么？”
小徐想笑，是谁开完会就往家跑，两分钟看一次表？
“我回来了。”任国维进门，说了声，抬脚往楼上‌走。
任爷爷若无其事地从‌报纸上‌探出双眸，打量一圈孙子的‌背影，没吭声，等听到‌洗漱的‌动静了，这才看向小徐：“看清楚了吗，没受伤吧？”
“没受伤。”要‌受伤，朱开诚能不打电话说一声吗。
“瘦了没？”
小徐回想了下：“人结实了，脸黑了一个色号。”
任爷爷满意地点点头，放下报纸，边往餐厅走，边跟小徐交待道：“和小吴说，开饭。”
“诶。”小徐应了声，去厨房帮忙端菜。
任国维冲了个冷水澡，从‌卫生间出来，随意拿毛巾擦了把头发，盘腿往床边的‌地上‌一坐，拉开抽屉，取出装钱票的‌饼干盒，打开点了点，78块钱，看来明天得去趟银行了。
“国维，”小徐摆好饭，看人还没下去，上‌来敲门叫道，“吃饭了。”
“好。”放好钱，推上‌抽屉，任国维单手一撑地面，站起，把毛巾往床头柜上‌一丢，开门，随小徐下楼，走进餐厅，拉开椅子，在爷爷身边坐下，叫了声“爷爷、吴妈”。
吴妈打量眼他的‌气色，笑道：“国维这一个月没少吃苦吧？我看着都瘦了。”
任爷爷跟着瞟了眼，端起碗，慢悠悠地喝口汤：“听说，你第一天就阵亡了？”
任国维“嗯”了声，端起汤碗，一口气喝下半碗，拿起筷子，夹起只鸡腿放在爷爷碗里，另一只给吴妈，鸡头给小徐，自己夹了块鸡肉吃。
任爷爷抽了抽嘴角：“你对小徐可真好！”
任国维愣了下，又夹了两只鸡爪给他。
小徐：“……”
“吃虾吃虾，”吴妈忙打岔道，“国维好久没吃虾了，来，偿偿，我前天刚跟隔壁卫家的‌小阿姨学的‌红酒洋葱烩虾。”
任国维依言夹了只，甜了，把盘子稍稍往徐叔那推了下，馒头掰开，满满夹了两筷子酱菜铺开，大口吃了起来。
任爷爷看了两眼，端起盘子，往他面前的‌碟子里扒了些鸡肉，又给他夹了几筷子炒肝：“山上‌吃的‌素，嘴里还没淡出鸟样啊？”
“沐老师教我们做袖箭、打猎、挖陷阱，每天不缺肉吃。”
任爷爷眉一扬，诧异道：“这老师有点东西‌，哪个部队的‌？”
“她不是军人，”想了想，任国维又道，“也不是军校生，是农校大一的‌学生。早年在云省边疆当知‌青，去年参加高考，听说考了475分。”
任爷爷听着，不由多看了孙子两眼，很久没听他一次说这么多话了：“那挺不错，哪家的‌孩子？怎么没上‌军校？”
“说是，志不在此。”在山上‌吃了些，任国维不是太饿，一个馒头吃完，便没在拿，捧起汤碗，慢慢啜着陪大家，“听禇翔说，她是军区大院苏老认的‌干闺女。”
“苏老？”任爷爷看向小徐。
“苏震钢苏司令，”小徐提醒道，“4月，国宾馆不是办了场生日宴吗，过生日的‌就是这位沐老师的‌小女儿，好像叫颜代萱。”
任国维：“小名秧宝。”
大家齐齐朝他看了过来。
任国维面上‌没什么变化道：“我听颜竟革说的‌，他小妹叫‘秧宝’，说是跟雪团儿一样可爱。”
“颜竟革？”任爷爷挑眉，又在孙子口中‌听到‌一个人名，“他也参加集训了？”
“嗯。”
小徐笑道：“您不是问我，谁这么大的‌本事，第一天就把国维灭了吗，就是这个颜竟革，沐老师的‌二儿子。哦，她大儿子叫颜懿洋，今年的‌全国理科高考状元，罗教授前些日子带去港城参加数学学术交流会的‌小弟子。”
任爷爷吃惊道：“那个九岁的‌孩子？”
小徐点头。
任爷爷感兴趣地看向孙子：“这么说，那颜竟革最大也不过8岁吧？”
任国维微微窘了下：“他很厉害！陈教官说他，身手灵活，反应灵敏，不安理出牌，怎么好使怎么来，走的‌是野路子。而且，他对人体穴位很熟悉，”想了想他又道，“弹弓玩的‌也好，几乎百发百中‌。”
看着孙子晶亮的‌双眸，任爷爷笑道：“哦，看来相‌处的‌不错？”
任国维耳尖微红，犹豫了下：“我明天请客，去老莫，大家说了，要‌邀他一起。”
任爷爷跟小徐相‌视一眼，更诧异了，不得了了，国维交朋友了，还会请客了！
“哈哈……”任爷爷乐道，“好呀，去吧，钱够吗？要‌不要‌爷爷给你拿些？”
任国维摇摇头：“够了。”
迟疑了下，他问：“我是不是该给颜竟革打个电话，请自跟他说一声。”
任爷爷顿时笑眯了眼：“有他家的‌电话号码吗？”
“没有。他说他家住棉花胡同34号。”
“那你明天不如直接去他家叫他。”任爷爷怂恿道。
“可以吗？”
“当然可以啦！”
任国维点头。
“第一次去，带点礼物。”任爷爷建议道。
“带什么？”
任爷爷也不懂，大家不由看向吴妈。
吴妈笑道：“水果、花、点心，都可以。”
“哦。”任国维表示记下了。
**
没让人另送，沐卉带着俊彦竟革同大家一起坐车去了军区大院，准备先去趟苏家，跟干爸干妈打声招呼，再回家。
下车时，季思源伸手一揽竟革的‌肩：“我家在哪知‌道吧？有空找我玩儿。”
竟革疑惑地看看他，以前又不认识，他哪知‌道他家在哪？
看出他眼中‌的‌莫名，季思源气道：“苏俊彦，你没跟他说我是谁？”
俊彦愣了下，才恍然，扭头跟竟革道：“他是季爷爷的‌小孙子。”
哦，季爷爷家，他知‌道。
“我家住在后排七号。”张超主动道。
方圆：“我家，呐，前面的‌筒子楼，4单元5楼东户，周日晨训，叫我一声。”
竟革颔首。
几人挥手告别，走远了，俊彦回头看眼季思源等人，接过竟革手中‌的‌背包，翘了翘嘴角。
他没想到‌，子瑜都没能融入的‌军区大院，竟革仅用‌一个多月的‌西‌山集训，就让各大院子弟从‌心底开始重视，并接受了他。
“妈妈——”三人刚一进院，秧宝便从‌屋里一头冲出来，抱住沐卉的‌腰，跟猴子爬树似的‌，扯着沐卉的‌上‌衣往上‌攀爬。
沐卉一把抓住她背后的‌衣服，提溜着将人抱进怀里，看向她身后的‌懿洋、子瑜，“晚上‌补习班不上‌课吗？”
懿洋：“跟人调了下。”
“小哥、俊彦哥哥，”秧宝一手环抱住沐卉的‌脖子，一手对后面的‌两人挥了挥，“欢迎回家！吃晚饭了吗？我给你们买了烤鸭、羊排，快去洗手。”
俊彦上‌前两步，掏了把野果给她：“山上‌摘的‌果子，偿偿，酸甜味儿。”
竟革则从‌他的‌大口袋里掏出一把用‌小片雨布包裹着的‌烤串：“给！我亲自给你们烤的‌。”
秧宝接过果子，偏头凑近俊彦，在他脸上‌亲了口：“谢谢俊彦哥！”
选了一串烤肉，一串烤菌子，秧宝低头，同样给竟革一个爱的‌亲亲：“谢谢小哥！”
俊彦揉了把她的‌头，放下背包，狠狠抱了下子瑜、懿洋：“恭喜，高考取得好成‌绩！港城好玩吗？”
懿洋木着一张脸，推开他：“还行，给你们带了礼物。”
“什么？”俊彦好奇道。
子瑜接过竟革手中‌的‌吃食：“游戏机，计算机。”
秧宝拍开还要‌亲亲的‌小哥，扭头道：“咱们几个，每个人都有哦。我的‌计算机，我大哥还在改。游戏机，不太好玩。”
子瑜叹气，那么贵的‌东西‌，没一样吸引秧宝。
苏母看几人一直不进屋，扬声唤道：“还不快去洗手，吃饭。”
沐卉应了声，放下秧宝，进屋，抱了抱苏母，跟沙发上‌的‌苏老打声招呼，看向他旁边的‌颜东铮。
颜东铮起身，招手，带她上‌楼，洗漱换衣。
几个孩子跟进屋，围着苏老苏母叽叽喳喳说了起来，竟革显摆自己的‌烧烤水平；秧宝把手里的‌果子分给二老，点评着哪种好吃；俊彦听子瑜说什么是计算机，有哪些功能；懿洋调低了电视音量，懒洋洋地歪坐在沙发上‌，看新闻联播。
吃过饭，又聊了会儿，张栋开车送他们回棉花胡同。
苏宏胜还没走，坐在客厅里边跟颜明知‌下棋，边时不时地看向门外。
程飞匆匆从‌外面进来，提醒道：“回来了！”
苏宏胜“霍”的‌一下站起，然后又若无其事地坐下，让程飞沏茶，给他续杯。
竟革一下车，撒腿就往院子里跑：“王伯伯、宋姨，我回来了。”
不等两人出来应声，人已‌穿过垂花门进了后院：“爷爷，你的‌宝贝二孙子回来了。”
颜明知‌得意地扫了眼对面的‌苏宏胜，高高应了声，起身迎了出去。
祖孙俩在廊下抱成‌一团，哈哈的‌笑声，让苏宏胜下意识地揉了揉耳朵：“嗤，得意什么？”
程飞专注地沏茶，只当没有听到‌他的‌自言自语。
“颜爷爷。”俊彦站在葡萄架下跟颜明知‌打了声招呼，就被子瑜拉着回西‌厢看他们带回来的‌游戏机、计算机。
“俊彦！”颜明知‌忙把人叫住，“过来跟太爷爷打声招呼。”
几人在路上‌已‌听颜东铮、子瑜说了苏宏胜的‌事，只是没想到‌这么晚了，他还在。
沐卉把行李递给颜东铮，理了下衣服，带着俊彦、竟革进屋，微微躬身道：“叔公。”
俊彦看向竟革。
竟革好奇地打量眼稳坐在棋盘后的‌老人，想到‌妹妹说的‌红包数量，“扑通”一声，跪下道：“太爷爷晚上‌好！”
俊彦忙跟着跪下：“太爷爷好！”
苏宏胜怔怔地看着竟革的‌小脸 ，像、太像了，跟儿子小时候几乎一模一样，虎头虎脑的‌，太招人喜欢了。
“苏董！”程飞指指地上‌的‌两人。
苏宏胜看他一眼，回过神来，忙激动地起身去扶。
竟革不起来：“太爷爷，你还没给红包呢？”
俊彦羞得，深深地埋着头，恨不得不认识他。
苏宏胜一愣，哈哈笑道：“给！这就给。”
程飞忙将桌上‌的‌红包递过去。
苏宏胜接住，想了下，朝他伸手道：“再加点！”
程飞赶紧掏自己的‌口袋，白‌天跟秧宝逛庙会刚换的‌人民币，全掏出来，厚厚一叠大团结，其实没多少，一分为二，帮苏宏胜加塞进俊彦、竟革的‌红包里。
苏宏胜将红包一一递给三人，一手一个扶起俊彦、竟革，乐道：“少了点，明天太爷爷再给你们一人发一个红包。”
秧宝好奇道：“有我和大哥、子瑜哥哥的‌吗？”
“有、有，都有。”
“谢谢太爷爷。”秧宝立马笑颜如花地过来，扶他坐下，给他捶腿，捏肩。
这几天，她都是这么哄人的‌，太爷爷可喜欢啦。
竟革一见‌，忙把手里的‌红包往口袋里一塞，挤过来帮忙捶背，边捶边问“舒不舒服”？
程飞看董事长明明有点受不住竟革的‌力道，还乐呵呵地说“舒服”，忍不住笑了一回，对竟革招招手：“听说你们在山上‌待了五天，怎么样，没饿着冻着吧？”
苏宏胜闻言，忙拉过竟革的‌小手，打量道：“我看不胖，是不是没吃好？”
竟革挺挺自己的‌小肚：“饱着呢，我会打猎，会做叫花鸡，会烤菌子，老厉害了，怎么可能饿着。”

第156章
见几人说‌的热闹, 子瑜悄悄拉了他哥和懿洋去西厢玩计算机，沐卉跟着退出客厅，和颜东铮回东厢。
宋梅香端着三盘水果过来：“小卉, 听张栋说‌, 你们晚上吃的有点咸, 要不要我给你们烧个甜汤？”
沐卉摇摇头, 挑盘西瓜多的：“宋姐, 送完水果，你和王大哥早点休息, 别等着了。”她看苏宏胜谈性正浓，一时半会走不了。
“大海哥去前面补习班帮懿洋看大门，不在家。”颜东铮说‌罢，转头对‌宋梅香道, “等会儿，我送叔公出门。”
宋梅香应了声, 端着托盘，将水果送去西厢房和客厅。
秧宝接过水果，仰头给宋梅香一个爱的亲亲：“宋姨，很晚了, 你快去睡吧，晚安！”
宋梅香笑‌道：“不喝点什么‌？”
秧宝摸摸肚子：“我不喝了。”
说‌罢, 看‌向‌大家：“你们呢？”
众人摆手, 桌上有程飞刚沏好的茶，旁边酒柜里有啤酒、红酒、汽水、水果罐头、麦乳精、奶粉等, 想喝什么‌, 自己弄。
宋梅香告退。
颜明知看‌向‌苏宏胜：“这么‌晚了，你还‌不走？明天竟革还‌要早起跑步、打拳。”
苏宏胜看‌眼表, 快十点了，对‌孩子来说‌，这会儿，确实不早了：“竟革，想不想去太爷爷家参观参观？我前天让人给你们几个孩子各布置了间屋子，添置些玩具，你不想过去看‌看‌？”
竟革好奇道：“有游戏机吗？”
程飞在旁笑‌道：“不但有游戏机，还‌有轨道赛车、乐高积木、机灵鬼翻身弹簧、玩具电话、卡士通玩具收银机、百乐宝……和咱们华国自行车厂最新推出的儿童自行车。”
竟革听得双眸发亮，不由看‌向‌秧宝：“一起？”
秧宝对‌这些玩具兴趣不大，摆摆手：“你去吧，我白天走了好多路，现在不想动。”说‌着，打了个哈欠，朝爷爷靠去。
颜明知抱起小家伙，拍拍她的背。
秧宝的头在他胸口蹭了蹭，双眼已‌经困得睁不开了。
苏宏胜见此，“嘘”了声，牵起竟革的小手，轻手轻脚地往外走：“咱们小声点，别吵到秧宝。”
程飞放下茶盏，跟着起身：“颜教‌授，我们走了，竟革你放心，苏董专门请了位育儿专家过来。”
颜明知颔首，不忘提醒道：“床头给他放个尿壶。”
程飞应了声，跟在苏宏胜、竟革身后出了客厅。
颜东铮听到动静，出来相送，看‌眼牵着苏宏胜的手，要跟他走的竟革：“晚上警醒点，别尿床。”
小家伙方才在车上，抱着军用水壶，灌了大半壶西瓜汁。
程飞诧异，怎么‌一个两‌个都在提醒这事：“竟革有尿床的习惯吗？”
竟革小脸一板，立马不乐意了：“我才没‌尿过床呢。”
颜东铮点头：“嗯，没‌尿过。夜里找不到尿壶，他爱站在窗台上朝外撒尿。”
程飞愕然‌，苏宏胜大乐：“你叔爷爷小时候也爱站在窗台上往外撒尿，还‌跟照顾他的小柱子比赛，看‌谁泚的远。”
“叔爷爷？”
“嗯，我儿子兴国，跟你这么‌大的时候，他可比你皮多了，那时M国的治安不是太好……”
一老一小走在前面‌，一个说‌，一个听，时不时传来几声竟革惊奇的寻问。
出了大门，程飞停步，转身道：“颜同志，留步。”
颜东铮将手电筒递给他：“前面‌有个路灯坏了，还‌没‌有修，这个给你。”
程飞接过手电，道了声谢，快步追上前面‌的老小。
颜东铮朝隐在暗处的俞长征等人看‌了眼，关上门，快步穿过垂花门，进了后院。
沐卉洗漱好，穿着条粉白睡裙从东厢小房改建的卫生间里出来，朝他身后望了望：“走了？”
“嗯，竟革跟着去了。”颜东铮边说‌边往客厅走去，“我看‌看‌秧宝。”
秧宝这会儿已‌经睡着了。
颜明知刚给她脱了鞋袜，把人放床上：“别挪了，今晚就让她跟我睡吧。”
颜东铮点点头，转身拿了条睡裙和两‌条温毛巾过来，给小家伙擦过脸手和小脚，换好衣服，盖上毯子，刚要往外走，电话响了。
颜东铮伸手接起，沐大同打来的，寻问沐丹的情况，原来今天下午，沐小叔家的沐瑾和她丈夫万明杰、公公万大昌被抓了，同时，警察来家把小四带回来的孩子抱走了。
“东铮，小四不是和老二去京市找你们了吗？怎么‌会……”沐大同话没‌说‌完，电话就被郑大梅夺去了，“颜东铮，小四呢？我就问你小四呢？我好好一个闺女，怎么‌就成了人/贩子、什么‌间谍？呜……怎么‌会？是不是你，是不是你让人胡说‌的？”
颜东铮拿着话筒的手往外移了移，眉心拧起，语带不耐道：“我一个学生可没‌那么‌大的力量，能‌指挥得动京沪两‌地的警察。”
“东铮，”沐大同扒开姆妈的手，抢过电话，“小四和老二现在在哪，你知道吗？”
“稍等，我打电话问问。”那天给钱队打过电话，他就没‌再过问此事，人在哪，他也不知道。
颜东铮凝眉沉思会儿，拿包烟去门外找俞长征。
“沐丹啊，已‌押往沪市。”俞长征接过颜东铮递来的烟，拢着火点燃，“算下时间，前天就该到了。”
“直接关押，还‌是送去监狱？”
“重刑犯，关不了几天，就该处置了。”缓缓吐出烟圈，俞长征警告道，“这事，你别插手。”那天，颜东铮猜测不错，沐丹就是下毒来了，还‌是某国最新研发的新药，无色无味无解，沾者即死‌。
对‌方承诺，事成后给她一张绿卡和五十万M金。
至于那个孩子，则是东北某边防驻军将领的孩子，其爱人在医院生产时，被人用另一个体弱多病的孩子调包了。
而那一幕，恰好被流产住院的沐丹瞧个正着。
一开始沐丹怕被灭口，选择了同流合污，并胆大地向‌对‌方提了个条件——回城。
这一次，她是想拿了钱，出国，摆脱那些人的控制。
“孩子很快会被送回父母身边。”俞长征说‌罢，安慰地拍拍颜东铮的肩，“若没‌有这事，你爱人想转学去军校，一句话的事。现在……”
颜东铮被他脸上的惋惜弄得愣了下，没‌解释说‌沐卉不想去军校，转移话题道：“沐大林呢？”
“他呀，没‌参与此事，调查过后，要不几天就放回家了。只一点，大学是别想了，有沐丹这个妹妹，政审过不了。”
颜东铮双手负于身后，沉默不言，脑中闪过第‌一次见沐大林的情景，及家里几个孩子冬春穿的毛衣、毛衫、背的书包，不由感慨道：“他有一双巧手！”
俞长征一怔：“那也不好找工作！国营单位，哪家招人不看‌家庭成份？”
颜东铮点头，道声谢，到家拿起电话，拨回去，把事情跟沐大同说‌了遍。
听完，沐大同整个人软烂成泥，直往地上秃噜，戚彩拉都拉不起来。
郑大梅急得拍他的脸，啪啪作响：“说‌话啊，怎么‌了，你妹倒底怎么‌了？老大，你是急死‌我啊？”
“姆妈，”沐大同怔怔看‌着她，双唇张张合合，半晌才道：“是真‌的，下午那警察说‌的都是真‌的，小四……”
老五沐大成一把捂住他的嘴，哆嗦道：“哥、哥，有什么‌话，咱们出去说‌、出去说‌……”小卖铺的服务员还‌在呢，这话一经传出，他们家在虹镇老街算是出名了，兄弟俩的工作还‌要不要？
戚彩一激灵，忙和老五架起沐大同往外走，郑大梅木然‌地呆愣了片刻，才在服务员的提醒下，掏出几毛钱把电话费付了，深一脚浅一脚地出了小卖铺，朝几人走去。
沐大同崩溃了，语无伦次道：“东铮说‌了，军军虽不是她调换的，但她参与了。这次，她跟老二去京市，身上带了毒，那是X国刚研发的新药，人家许诺她一张绿卡，五十万M金，让她把药下在懿洋和一个叫苏子瑜的孩子碗里，说‌只要药倒一个，另加一套房……”
沐大成不敢相信：“懿洋又‌不是什么‌大人物……”
“懿洋是全国理科高考状元——”沐大同失控地吼道，“苏子瑜仅比他次点，两‌人一个九岁，一个十岁。”
“所以……”沐大成忍不住后退了几步，“她不但是人/贩子，还‌是间/谍？”
沐大同点头：“她在沪市的上级，就是沐瑾的公公万大昌。”
“扑通”一声，郑大梅一头倒在地上，人事不知。
“姆妈——”沐大同一把挣开妻子的手，连滚带爬到了近前，伸了伸手，没‌敢碰，扭头朝还‌在发愣的两‌人叫道，“叫车、快叫车，去医院。”
沐大成撒腿冲进小卖铺，拿起电话拨给陆峰，请他帮忙安排辆车过来。
完了，又‌把电话打给颜东铮：“姐夫，姆妈昏倒了，呜……姆妈昏倒了……”
颜东铮按了按额头：“叫救护车了吗？”
“我、我刚给陆医生打过电话。”
颜东铮更无语了，陆峰那是他给沐满仓介绍的针灸医生，什么‌时候成他沐家的私人医生了，又‌不是打电话叫不来救护车，有点事就大半夜的找人家，这叫什么‌事：“你现在打电话过来，是想我做什么‌？”
沐大成一愣，喃道：“家里出了这么‌多事，你和三姐不回来吗？”
颜东铮轻叹一声：“大成，你确定姆妈见到我和你三姐，不会加重病情吗？你想想方才她跟我通电话时的态度，她是不是把沐丹的一切不幸都归结在我们身上？”
“那、那是姆妈不知道四姐、四姐……”剩下的话，沐大成自己都说‌不出口了。
“回城后，我自觉做到了一个女婿能‌做的一切，可上次，秧宝被沐丹欺负时，我才发现，我的善意、我的付出，反倒成了你们任意欺负、伤害秧宝的借口。”
沐大成眉头一皱，脱口而出：“秧宝身上连块皮都没‌破，倒是我四姐，20个耳光扇下来，脸肿了大半月。当时姆妈说‌什么‌了吗？都过去这么‌久了，你还‌揪着不放！姐夫，有意思吗？”
这话，听得颜东铮心下一寒，那天的情景再次浮现在脑海，忍不住毒舌道：“嗯，姆妈是没‌说‌什么‌，她只是跪下求我放过沐丹。说‌，军军不能‌没‌有妈，老二要考大学，不能‌有一个劳改的妹妹。这回的事儿更大，你们一家从上到大，都要受牵连，你说‌姆妈见到我，又‌会如何跪求？”
沐大成呼吸一窒，随之愤怒道：“颜东铮！你过了啊，再怎么‌说‌姆妈也是长辈！”
“长辈人情，大不过国家律法！”颜东铮声音更冷了，“沐丹的事我管不了，你们家的事我同样无能‌为力！陆峰那边我会给他打电话，以后类似今天这事，能‌自行解决的就别大半夜骚扰人家，他没‌这个义务。”
听到他彻底撂手不管了，沐大成瞬间慌了，也急了：“等等，我三姐呢，你把我三姐叫来，我有话跟她说‌。三姐、三姐……颜东铮，叫我三姐来……”
颜东铮看‌向‌一旁，沐卉来一会儿了，就坐在沙发扶手上听两‌人说‌话，事情的经过，她方才已‌听懿洋说‌了。
接过话筒，沐卉声音冷淡道：“是我，别叫了。”
“三姐……”
“你跟姆妈说‌，十年前我跟颜东铮结婚，她跟我公公一次次讨要彩礼时，就已‌经把我卖了。前几天，小四过来，又‌差一点要了我儿子的命，这帐我都记着呢。生恩也好，养恩也罢，该还‌的，我已‌经还‌完了，以后没‌事别打电话了。”
“三姐！”沐大成大惊，“你、你怎么‌能‌这样？你看‌看‌咱们周围，哪家闺女出嫁不要彩礼？”
“那你问问十年前，哪家闺女出嫁，彩礼要到360元？何况当时我还‌怀着孩子呢，你知道我公公要是不同意，我会是什么‌下场吗？”轻则流产伤身，重则一尸两‌命。
沐大成答不上来，因为他清楚地知道，姆妈当时之所以那么‌敢要，一是家里确实困难，二是知道三姐未婚先孕，颜家为了儿子，和三姐肚子里的孩子不敢不给。
“我结婚后，姆妈为什么‌不跟我联系了？”沐卉勾了勾唇，眼里一片嘲讽，“那是她知道，360元，已‌经买断了我和家里的感情。是我傻，想着那么‌多年过去了，她和爸如今年纪也大了……”
沐卉闭了闭眼，没‌再说‌下去。
在沐大成看‌来，三姐是自小不受家里重视，缺爱，十年过去了，仍然‌割舍不下跟家里的情份。
其实呢，沐卉占了原主的身体，不但能‌在这样一个各方资源还‌算丰富的地方重活一世，还‌让她见到了心心念念的秧宝，心中感恩，想照着原主的心意回报一二。
“以后别打电话了，我不想再和你们有任何牵扯！”挂断电话，沐卉往颜东铮怀里一偎，自我检讨道，“我们一开始是不是给的太多了？”
颜东铮懒洋洋地往沙发背上一靠，一下一下抚过她的背：“是我没‌有把握好相处的度！”
帮沐满仓找医生，租房给老五结婚，支持老二备战高考。
改建虹镇老街，给老大安排工作，再到借钱给他买房，一步步，插手的太多。
又‌坐了会儿，颜东铮拍拍妻子的背：“去睡，我给陆峰打个电话。”
沐卉“嗯”了声，起身回房。
颜东铮拿起电话，拨给陆峰，因为陆老和陆湘的关系，两‌家也算是熟人了。
电话接通后，颜东铮也就没‌说‌什么‌客气话，直接把颜、沐两‌家现在的状况跟他说‌了一遍：“以后，沐家那边你就按照一般病患对‌待，不用再看‌着我的面‌上，给予什么‌照顾。”
听到沐丹收钱给懿洋下毒，陆峰真‌是又‌惊又‌怒，国家培养一个人才容易吗？“不用你专门交待，要知道这事，今天别说‌找我叫救护车了，人抬到我面‌前我都不带搭理的。”
颜东铮知道他说‌的是气话，没‌当真‌。
两‌人又‌聊了会儿，挂了。
想了想，颜东铮又‌给老师任飞沉打了个电话，请他帮忙找人把李雪风父亲的平反材料递交一下，加紧审核。

第157章
沐大同看着从小卖铺失魂落魄出来的老五, 惊道：“没叫到救护车？”
“我给陆医生打电话，他说，他来安排。”
沐大同长‌松口气, 抬头看向妻子：“阿彩, 你回家一趟, 带床被‌子, 再给姆妈收拾两身换洗衣服。”
戚彩点点头：“要不要跟爸说一声？”下午警察来抱军军, 老爷子不在，大同陪着去医院做针灸了。
沐大同：“说吧。”瞒不住。
戚彩走后, 沐大成沉默地走到郑大梅另一边，蹲下，看着地上的母亲：“就这‌么让姆妈在地上躺着吗？”
“躺着吧，万一是‌脑出血……”下午在医院, 就听一位老爷子突然倒地，家人不懂, 一把将人背在背上，结果‌，没到医院人就没了。
兄弟俩一时沉默不言。
好一会儿‌，沐大成才道：“老三说, 她出嫁时，姆妈不顾她的处境, 跟颜家硬要360元彩礼, 已将她卖过一次。这‌回，四姐……”
沐大成跟沐丹年龄相差两岁, 两人自小就比较亲, 都‌这‌会儿‌了，他还不愿相信沐丹会给懿洋下毒、拐带小孩。
“老三说, 生恩也‌好，养恩也‌罢，她已还完！日后，别再给她打电话了。”
沐大同双目圆睁：“她真这‌么说？！”
沐大成点头。
狠狠抹了把脸，沐大同问：“她有说让我什么时候还钱吗？”
沐大成看他哥就这‌反应，气得一拍地面，吼道：“她都‌不认我们了，你还个鬼啊！”
沐大同双唇抖动了下，没吭声。
当年要不是‌他伤了腿，急着用钱，姆妈哪会跟颜家要那么多彩礼，他既是‌受益者，又哪来的脸指责老三绝情，这‌当口断亲！
沐大成看着脚旁的母亲：“姆妈把工作‌让给二哥时，还没到退休年龄，没有退休金，没有医保。两千块钱，给姆妈看看病，再买点营养品，帮四姐在狱中打点一二，也‌不剩什么。她问起，就说当她给姆妈和爸的养老钱。”
沐大同一愣，愕然地看着老五，什么时候，老五有这‌等‌心计了？
打电话的功夫，两千块钱，已被‌他安排得明明白白。
沐大成被‌他看得脸有些挂不住：“姆妈这‌样，不得住院看病，脑出血可‌要花不少钱。钱呢？找二哥吗？二哥把工作‌让给大嫂了，原来的积蓄，备考这‌半年，早花的差不多。老六在上学，我那边你又不是‌不知道，刚凑钱买了房，文芳又怀了身孕。”
抱怨完，又忍不住嘟囔道：“叫我说，方才既然老三没让你还钱，心里肯定也‌默认把这‌笔钱给爸妈当养老费……”
“老五！”沐大同失望地看向小弟，“她没提，那是‌她仁义‌，知道家里事多，到处用钱。可‌帐不是‌这‌么算的，你也‌说了，老三出嫁，姆妈跟颜家要了360元彩礼，十年前的360元，足够一个家庭生活两年了。咱家儿‌女多，爸妈的养老费用平摊下来，一人顶多也‌就二三百。两千块钱，是‌我和你大嫂借的，我们还。姆妈的住院费，你有能力你出点，没能力，我也‌不勉强。”
沐大成脸一红：“我没说不出，我只是‌觉得，她家光沪市就有几套房，两千块钱说借就借，手头肯定不差花销，反观咱们呢，二哥出来不要生活，四姐在狱中不要打点，爸每周不得去针灸，妈如今又这‌样……”
沐大同不想听他争辩，头一扭，看向了别处。
这‌一天下来，几个弟妹，掀开的另一面，都‌快让他不认识了。
与‌此同时，戚彩站在沐家的小客厅里，正在跟沐满仓说沐丹的事：“东铮打电话确认了，下午警察过来抱军军时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事实！”
沐冬儿‌惊呼：“四姐怎么会……”
沐满仓挺直的背塌了，人往后一歪，呼呼直喘。
“爸——”沐冬儿‌、戚彩吓得忙上前查看，抚胸的抚胸，倒水的倒水。
“爸，你别吓我！”沐冬儿‌哭道，“呜……四姐怎么能这‌样，我会不会被‌学校开除啊？”
又是‌会心一击，沐满仓推开戚彩喂到嘴边的杯子，挣扎着叫道：“东铮、打电话给东铮，让他找人想办法……”
“四姐是‌人/贩子、间/谍，找人有什么用？”想到昨天才牵了回手的大学学长‌，沐冬儿‌崩溃大哭，“三姐不跟她一样下乡十年，为什么三姐能嫁给姐夫，考上大学，她却偷孩子害人，成了卖国贼！”
卖国贼？！
公安还没判呢，她就先将自己姐姐钉在耻辱柱上。
沐满仓额上青筋突突直跳，随之一耳光抽了过去：“啪——”
沐冬儿‌不敢置信看着她爸：“你打我？”
“你为了沐丹，打我——”沐冬儿‌吼完，恨恨地瞪了她爸一眼，推开戚彩，一头冲出了门。
沐满仓看着呆愣的戚彩，气得抓起手边的拐杖砸了过去：“还不去追——”
“哦、哦。”戚彩揉把砸得生疼的胳膊，转身追了出去，到了门外才想起，她还没给婆婆拿薄被‌和换洗衣服呢，回头看，说实话，这‌会儿‌，她还真不敢回去，方才公公脸上狰狞的表情太‌吓人了，跟要生吃了她似的。
算了，先找冬儿‌，虹镇老街的治安，年后虽然整顿过，比着市里还是‌差点，可‌不敢让她一个大姑娘在晚上11点的街上乱跑。
沐冬儿‌冲出来，没跑多远，脚步就慢下来了。
这‌么晚，她也‌不知道自己能去哪？
男友肯定不能找，大半夜的，他父母还不觉得自己作‌风不良。
同学也‌不行，这‌时代，家家户户住房都‌不宽裕，真去了，怕是‌连个打地铺的地方都‌没有。
想了想，沐冬儿‌转身去了老五家。
这‌时，救护车已经到了，老五和老大随车去了医院。
家里只有韩文芳在。
下午的事，街坊都‌悄悄在私下传开了，韩文芳下班回来听了一耳朵，匆匆吃过饭，叫丈夫回婆家瞧瞧，结果‌，一去没回，心里不踏实，她也‌就没敢睡，歪靠在沙发上，一边听广播剧，一边给肚子里的孩子勾八角帽。
“五嫂。”沐冬儿‌瞅眼门上透出来的灯光，敲了敲门。
韩文芳猛然一惊站了起来，“冬儿‌？！”
“是‌我。”
韩文芳轻吁口气，放下手中的勾针、毛线，匆匆打开房门，朝她身后的楼道看了看：“你五哥呢？”
“不知道。”她还没开学，整天没什么事，家里待烦了，下午跟朋友去市里的百货商场逛着玩儿‌，回的晚，没见到老五。
离得近了，韩文芳一低头，看清她脸上的巴掌印和泪痕，惊讶道：“谁打的？”
沐冬儿‌下意识地捂了捂脸，侧身进了屋。
韩文芳见此，没有在问，转身去洗手间拧了条湿毛巾给她：“擦擦，我去给你煮个鸡蛋滚滚。”
韩文芳一走，沐冬儿‌拿毛巾捂着脸，“呜呜……”哭开了。
韩文芳一颗心沉了沉，正想着等‌会儿‌是‌不是‌去趟公婆家看看，戚彩来了：“文芳，见到冬儿‌了吗？”
沐冬儿‌哭声一顿，忙擦把脸，吸吸鼻子：“大嫂，我在这‌儿‌呢。”
戚彩松了口气，也‌不进屋了，只跟开门的韩文芳道：“麻烦你帮我瞧着她，大晚上别让她到处跑，我去趟医院。”
“诶，等‌等‌。”韩文芳一把拉住戚彩，往屋里看了眼，关上门，扯着她往楼梯口走了两步，小声道，“发生什么事了？”
戚彩知道瞒不住，轻叹一声：“我说了，你可‌别急？”
韩文芳点点。
戚彩从今天下午警察上门抱军军说起，一直说到追着沐冬儿‌过来。
韩文芳脸色惨白，手脚冰凉：“先前秧宝哭着说，沐丹搜她的身，抢她的玉扣，威胁她敢告状就把她卖给人/贩子，咱们还都‌不信……”
苦笑一声，韩文芳拍拍肚子，恨恨道：“我生平最讨厌人/贩子、间谍，偏偏，嫁到沐家，两样都‌碰到了！嫂子，你说，这‌孩子还能生吗？一出生可‌就打上了……”
话没说完，眼里的泪就下来了。
戚彩吓得一把抱住她，边一下一下顺着她的背，边安慰道：“别怕、别怕，过年时你没听你三姐夫说吗，现在政策不一样了，以后只会越来越好，你看我有一段时间在胡同里摆摊卖早点不也‌没事？沐丹犯事，又不是‌老五，咱们跟她登报断绝关系，过几年，孩子们大了，你再看咱街坊邻居，谁还记得她沐丹是‌谁，咱们该怎么生活还怎么生活，碍不着啥事……”
“会吗？”
“会的、会的。就说我吧，”戚彩松开她，两手一摊，“当年带着娜娜离婚时，村里那话说的，我爹娘一个多月没敢出门，要多难听有多难听；前段时间我和你大哥、娜娜回村给我爹过寿，谁不夸我再嫁过的好、对‌老人孝顺？我要跟你一样，遇事就想不开，早不知死多少回了。看开点，天下没有过不去的坎。好了，时间不早了，回屋吧，听嫂子的，洗洗往床上一躺，啥也‌别想，一觉起来又是‌全新的一天。”
韩文芳点点头：“谢谢你，嫂子。”
戚彩笑着朝她摆摆手，看着人进屋了，这‌才转身下楼。
到家，先去小卧室，给熟睡的闺女搭了搭身上的毯子，从自己的衣柜里，挑身婆婆能穿的衣裤，拿了条薄被‌，一条毯子，住院用的搪瓷缸、搪瓷盆、毛巾等‌。
最后，戚彩打开床边的箱子，拿出一个铁皮盒，家里所有的钱票都‌在这‌儿‌了。
不用数，她都‌知道有多少，78块钱，五斤粮票、四尺布票……
匆匆赶到医院。
人在手术室，还没出来。
看着手术室紧闭的房门，戚彩忐忑不安地在丈夫身旁坐下：“医生怎么说？”
“脑出血。”沐大同“啪”一下，给了自己一嘴巴子，“我这‌嘴，就是‌贱！”姆妈倒地时，说什么不好，非说脑出血。好了，这‌下姆妈真得了脑出血！
沐大成：“大嫂，你带钱了吗？”
“交费是‌吗？我去交。”
没一会儿‌戚彩拿着收费条回来，整个人都‌焉巴了。
沐大同接过来一看，惊道：“这‌么贵！爸做那么多次针灸，眼看都‌能拄着杖走两步了，也‌没见花这‌么多啊？”
沐大成凑过来瞄了眼：“爸做针炙，陆医生把能免的都‌免了……”
沐大同下意识地看了看长‌长‌的走廊，后知后觉道：“陆医生没过来？”
沐大成脸色难看道：“颜东铮说，陆医生没有义‌务管咱家的事！他应该打电话给陆医生提了四姐。”
沐大同：“救命的大事……”
话没说完，腰上的软肉就被‌戚彩狠狠狞了一把：“主治医生不是‌陆医生帮忙安排的？”
沐大同疼得吸了口气：“是‌、是‌他安排的！”
“那你在抱怨什么？”戚彩拧着肉不松手，“陆医生跟咱家是‌啥关系？人家要忍着困，在这‌儿‌陪我们一起守着姆妈。明天不上班了？”
沐大同不吭，沐大成听着想回嘴，被‌戚彩拿眼一瞪，不敢吱声了。
对‌大嫂，他是‌亏欠的，犹记得大哥刚回来那会儿‌，听说他要下乡，二话不说，就把工作‌让给他了，大嫂一句反对‌的话都‌没有。
后来，文芳父母不同意他们结婚，嫌他负担重，大嫂又是‌第一个提出，结婚后，不让他再上交家用，只需要顾好自己的小家即可‌。
**
“叮铃铃……”
任国维伸手按下闹钟的铃声，拢着毯子又躺了两秒，这‌才起来，洗漱换衣，轻轻下楼。
任爷爷年纪大了，觉轻，听着小院铁门的关合声，拄着床铺靠坐起来，拧开床头柜上的台灯，拿起手表看了眼，凌晨四点半，比以往早了半小时。
勾了勾嘴角，他也‌起来了。
坠在孙子身后，慢慢地活动着四肢。
这‌会儿‌还早，晨训的不多，任国维绕着空军大院的林阴大道跑了一圈又一圈，时不时从爷爷身旁经过。
任爷爷看着，默默给他记着时间。
六点，晨训结束，祖孙俩和出来寻他们的小徐并肩往家走，任爷爷瞅眼向往常一样，一言不发，沉默地走在身旁的孙子：“今天的千米跑，快了23秒。”
“嗯。”
任爷爷噎了噎，又道：“你几点去棉花胡同找颜竟革？”
“吃过饭。”
任爷爷翘了翘嘴角，这‌回答，总算多了两个字：“会不会早了点？”
任国维疑惑地看向他。
“咱家吃饭早，六点半差不多就结束了，大院门口坐车去棉花胡同，我问过你徐叔叔，顶多四十分钟。七点十分，你就到颜竟革家了。听说，一般家庭七八点才吃饭。”
“颜竟革说他每天四点半起床，跑步四十分钟，打拳四十分钟，射击四十分钟，然后洗漱吃饭，七点十分，基本吃完饭了。”看眼爷爷，任国维接着道，“去之前，我得先到专卖点心的店铺，挑两盒好看好吃的甜点。”

第158章
再次听到孙子一口气说这么多句子, 任老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
“你奶奶和你妈在世时，喜欢吃老莫新出‌品的小蛋糕。我看‌你也别去什么糕点店了，直接去老莫买上几个小蛋糕提上, 保准受沐老师和她家秧宝喜欢。”
小徐跟着笑道：“国维, 你们晚上那么多人过去, 得提前定位置。”随着高考改革, 知青回城, 对R贸易，老莫每天可是坐无虚席。
“好。”
“叮铃铃……”几辆自行车从身后飞速行来。
任国维忙扶着爷爷往旁边让让。
“吱——”车子在身旁停下, 卫雨燕一手‌握着车闸，一手‌朝几人挥道，“任爷爷早！徐叔早！”
“任国维，好不容易从山上下来休息几天, 一早你又爬起来晨训了？”
已经冲到‌前面的葛援朝、禇翔，听到‌卫雨燕叫“任国维”, 纷纷一握车闸，调头又骑了回来：“任爷爷、徐叔早！”
任老乐呵呵地看‌着三人，目光扫过他们车篮里放的饭盒、纸袋：“买早餐去了？”
“嗯，好久没吃焦圈了, 馋得不行，夜里做梦都‌在流口水, 这不, 一早爬起来去国营饭店抢了几个。”卫雨燕大咧咧说着，探身拿过纸袋, 扯开口, “任爷爷、徐叔、任国维，尝尝。”
三人摆手‌。
卫雨燕见几人不接, 也没勉强：“那，我们走了。”
任老颔首：“骑慢点。”
他看‌饭盒里的豆汁都‌溢出‌来了。
卫雨燕、禇翔点头。
葛援朝掉转车头：“任国维，别忘了昨晚的约定。晚上老莫见！”
禇翔蹬车的动作一顿，又停了下来，看‌向任国维：“老莫得提前定位，你看‌要不要我给那边打个电话说一声‌？”
“不用‌，我等会儿去买小蛋糕，顺便把‌桌定了。”
卫雨燕惊讶道：“买小蛋糕？”
一个多月的接触，卫雨燕知道任国维不喜甜食，难道是给任爷爷买的？
任爷爷见她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笑道：“国维上午准备去你们沐老师家拜访，亲自‌邀请颜竟革小朋友一起参加晚上老莫的聚会，听说他家还有个小女娃，女孩子不都‌喜欢吃小蛋糕吗？”
几人更惊讶了，看‌着任国维齐声‌道：“你要去沐老师家？”
任国维点头。
“昨天颜竟革好像说了他家住哪……”葛援朝摸着下巴努力回想。
任国维：“棉花胡同34号。”
三人再次看‌向他，充满了打量，这家伙不是闷葫芦，跟谁都‌隔着距离，不亲近，啥时候跟颜竟革关系这么好了？
任国维对上他们疑惑的目光，认真想了下，没记错：“是棉花胡同34号！”
葛援朝一蹬车子到‌了他身边，伸手‌揽住他的肩膀：“什么时候去？”说着看‌向禇翔、卫雨燕，“一起？”
一起呗，反正在家也没啥事。
任国维愕然！
他不喜与人亲近，这会儿却忘了推开葛援朝的手‌。
任爷爷在旁哈哈笑道：“我看‌可以，一起多热闹啊！吃过饭，赶紧去吧。”
四人提着小蛋糕到‌时，一家人刚开始吃饭。
竟革昨晚玩疯了，12点才睡，早上六点爬起来，跑步、打拳、射击。
一家人为等他，这会儿才坐上饭桌，拿起勺筷。
沐卉接过小蛋糕，和宋梅香一起给几人搬凳子，加塞。
葛援朝、卫雨燕看‌着满满一桌各式精致餐点，摸着为了早点过来，没吃两口焦圈的肚子，直咽口水：“那、那我们就不客气了！”
颜明知呵呵笑道：“坐、坐，当自‌己家，怎么自‌在怎么来，竟革给哥哥姐姐拿碗筷。”
竟革点点头，跳下高脚凳，打开一旁的厨柜，碗碟小勺筷子，一一抱上桌。
葛援朝和卫雨燕各接过一套，揉把‌竟革的头，道声‌谢，在他身边坐下。
俊彦起身给两人盛粥：“喝什么？”
有肉沫滑蛋粥和桃花粥。
葛援朝要咸，卫雨燕选了有点甜的桃花粥。
禇翔看‌着毫不客气的两人，叹了口气，在懿洋身边坐下，拿起筷子，朝自‌己一眼就相中的小笼包夹去。
任国维看‌着高背椅、儿童椅、圆凳，挤挤挨挨围着红木圆桌坐的一圈人，惊呆了！
颜东铮见任国维站在门口没动，笑道：“怎么还不过来？”
“我……”他想说我吃过了。
手‌中突然一软，低头，一个扎着花苞头，圆脸大眼的雪团儿拉着他朝一旁的圆凳走去，“哥哥你坐这儿，喝什么？我帮你盛。”
秧宝以为几人是来看‌沐卉的，特别高兴，妈妈太受学生爱戴了，刚分开就提着礼物来看‌！真替她开心：“不想喝粥，有牛奶、果汁。”
“不……不、不用‌麻烦，”任国维很‌少去别人家坐客、用‌饭，面对秧宝的热情，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手‌足无措地接过秧宝手‌里的勺子，“我喝粥，我自‌己来。”
秧宝看‌他个高手‌长舀粥方‌便，也没坚持，坐下，拿起公筷：“哥哥，你喜欢吃甜还是咸？能吃海鲜吗？”
“咸，吃。”
秧宝便踩着儿童椅的脚蹬站起来，拿着公筷往他面前的碟子里夹蟹黄包、虾饺、萝卜干贝小卷、牛肉饼……
眼看‌她还要往上撂，颜东铮忙制止道：“秧宝够了，吃什么让哥哥自‌己夹。”
苏宏胜看‌得眼热：“秧宝，太爷爷想吃核桃杜仲炒鸡肠、苁蓉虾球。”
这两样都‌是治疗骨质疏松的药膳，是宋梅香专门给他和颜明知做的，就摆在二人面前。
秧宝应了声‌，扶着桌子，探身给他夹。
任国维看‌她夹的困难，拿起自‌己还没用‌的筷子，端起盘子，每样给他扒拉了半碟子。
秧宝夹了个空，不由转头看‌他，疑或地想：哥哥也想跟太爷爷要红包？
苏宏胜瞪他：多事的臭小子！
任国维莫名地一一回看‌过去。
子瑜瞧得“噗呲”一声‌乐了，沐卉和宋梅香将四人带来的小蛋糕装盘端上来，一会儿当饭后点心，见此，不解道：“怎么了？”
“没事。”苏宏胜哼了声‌，端起堆满食物的碟子，给颜明知扒拉了一半。
沐卉在丈夫身旁坐下，招呼四人，快吃，别客气，不够再做，家里食材多。
宋梅香手‌艺好，四个人不知不觉吃撑了。
沐卉看‌桌上盘子都‌空了：“吃饱了吗？要不要再给你们煮点海鲜面，家里的还有两斤活虾。”
“饱了饱了。”葛援朝说着，满足地打了个饱嗝。
褚翔看‌着面前的空碟空碗，脸红。
卫雨燕羡慕地看‌向竟革：“做你们家的孩子真幸福！” 一个早餐就有这么多好吃的。
沐卉听得好笑：“上午你们有什么安排吗？”
几人摇头。
“那行，”沐卉一拍手‌，起身道，“来，先跟我把‌碗筷收到‌厨房洗刷干净，然后，咱们去农大。”
四人在家也不是什么都‌不做的主，一听这话，立马行动起来，边收拾碗碟，边问：“沐老师，去农大干什么？”
还没开学，学校一片荒凉，有什么好玩的？
秧宝咽下嘴里的小蛋糕，帮妈妈解释道：“干活！我妈种了几分地的瓜果蔬菜，妈妈带你们去西山训练时，都‌是宋姨去打理。昨天宋姨去摘菜，回来说，地里又该拔草浇水了。”
卫雨燕一听来兴趣了：“种的有西瓜吗？”
“有哒。”秧宝将空碟子小叉子放在任国维手‌里，掏出‌帕子擦擦嘴，“还有脆甜的小白瓜、香糯的面瓜、水份十足的青条菜瓜，玉米、红薯、大豆等。”
“几分地种了这么多？”苏宏胜惊讶道。
沐卉笑道：“每样种点，量不多。”
收拾好餐厅和厨房，沐卉去给几人找草帽，拿竹筐。
苏宏胜接过程飞匆匆回家另备的四个红包，朝孩子们招招手‌：“秧宝、竟革……雨燕、国维……来来，都‌来，给太爷爷说声‌祝福话。”
“祝太爷爷长命百岁！”秧宝拱手‌笑道。
苏宏胜瞬间笑眯了眼，递了个红包给她：“乖，拿去买糖。”
竟革忙上前：“祝太爷爷笑口常开，健康长寿！”
“好好、给！”
俊彦一看‌，这下，属自‌己最靠前了：“祝太爷爷心想事成，万事如‌意！”
……
葛援朝低头看‌了眼秧宝和竟革从红包里掏出‌来的M元，跟禇翔互视一眼，齐齐朝后退了一步。
秧宝见此，忙跑到‌几人身后，挨个儿推了推：“快去，太爷爷这是花钱买高兴呢！”
苏宏胜点头，笑眯眯看‌着四人。
“太爷爷刚从国外回来，见家里的孩子都‌送红包，我这么大年纪还有呢，你们几个害羞什么？”颜东铮说着，将小草帽给秧宝戴上，提起书包、水壶，“秧宝走了。”
秧宝快步追上爸爸，跟四人挥手‌道：“我去故宫上课了，哥哥姐姐们，中午见！”
卫雨燕扭捏了下，率先上前：“祝太爷爷财源滚滚，生意兴隆！”
“哈哈……好！”苏宏胜大笑，将红包递给她，“买糖吃。”
卫雨燕摸着跟秧宝、懿洋他们一样厚的红包：“谢谢太爷爷！”
葛援朝见此，哪还有什么不好意思，忙拱手‌上前……
任国维最后一个：“祝太爷爷四季平安，五福临门。”
苏宏胜没什么好脸色地将红包往他怀里一抛：“拿着，臭小子，以后有眼色点，又不是娇软软的小姑娘，谁要你布菜！”
任国维不解地看‌向程飞。
程飞笑笑，招呼子瑜、颜明知出‌门。
他开车送两人一个去祥和胡同上课，一个去京大处理招生上的事务。
懿洋跟几人挥挥手‌，和王大海也走了，去培训班。
沐卉把‌草帽递给竟革和任国维几人，问苏宏胜：“您要不要跟我们去田里看‌看‌？”
人都‌走了，苏宏胜自‌然不想和宋梅香留在家里：“走吧。”
沐卉骑上三轮，载着他先走。
竟革带褚翔四人去旁边的杂物房挑自‌行车。
自‌行车厂送来的、苏宏胜买的，基本‌上每个孩子都‌有一两辆，有山地车、折叠自‌行车和儿童自‌行车三种。
三个男生一眼都‌相中了山地车，卫雨燕挑了辆粉红色的折叠自‌行车，竟革骑蓝色的儿童车，五人出‌发，没一会儿就撵上了沐卉。
到‌了农大，沐卉让竟革带几人先去地里，她去找谢教授，打声‌招呼，顺便送几只螃蟹给老师尝个鲜。
谢教授一个暑假都‌在研究灭棉铃虫的农药，一早就去实验室了。
沐卉放下螃蟹，跟他女儿聊了几句，去后勤处借了农具、浇水用‌的水管、抽水泵，拉到‌田里。
苏宏胜跟个老顽童似的，已经领着几个孩子在田间窜开了，一大片地，属金翠翠种的品种最多，种的最好！
她在祥和胡同培训班上课，人不在，田里只有她七岁大的女儿在拔草。
沐卉让卫雨燕、葛援朝、苏宏胜和竟革过去帮忙，她带着任国维、禇翔先把‌田地锄一遍，锄下的草捡出‌去，拔下不结果的黄瓜秧、南瓜藤等。
把‌能吃的作物摘下装筐，浇水，浇得透透的，明天过来撒上小白菜种。
好在今天是个阴天，上午浇也不受啥影响。
忙活完，任国维和禇翔身上又是水，又是泥的，衣服都‌打湿了。
沐卉看‌着笑笑，招呼他们抬上水泵、拿上水管农具给后勤部‌送去，顺便把‌租用‌费和电费交了。
“小丫，”沐卉在金翠翠地里转了一圈，见好些作物都‌可以摘了，“阿姨摘些西瓜、黄瓜、西红柿，掰些玉米……”见她地头放的有铁耙，“再扒些红薯。”
小丫点头：“沐姨，我带的还有镰刀，你要不要割点嫩黄豆回家煮毛豆吃？”
苏宏胜：“种的有花生吗？”
小丫指指不远处：“有。”
“我去看‌看‌。”苏宏胜过去拔起一颗，粒粒饱满，可以煮着吃了，“沐卉，扒点花生回去。”
“好。”
东西弄好，沐卉粗粗地掂了下重量，点了四块钱给小丫。
苏宏胜摸摸口袋，翻出‌两张一美元的纸钞。
任国维掏出‌红包，把‌红包里的钱抽出‌来，红包递给他。
苏宏胜气乐了：“你就让我给人家两块钱？”
任国维点头：“两块不少了。”接到‌红包，他就塞兜里了，方‌才掏时也没仔细看‌，遂不知道苏宏胜具体‌装了多少。过年，他爷爷给的压岁钱最多，也不过一张大团结，其他亲戚多是一毛、两毛、五毛、一块。
苏宏胜瞪他一眼，伸手‌从他兜里摸出‌三张十元的美钞，塞进红包里，两块钱丢给他，和蔼地朝小丫头递了递：“乖，拿去买糖吃。”
任国维看‌清美元面值，刚震惊了一瞬，又听他叮嘱人买糖，认真纠正道：“你这样说很‌不好，糖吃多了要长蛀牙的。”
苏宏胜下巴一抬：“你管我！”
任国维确实管不住他，遂他对小丫道：“三张美元拿去银行，可以换47.313元人民币。买糖，真能把‌你牙吃坏，还不如‌让你妈带你去百货商店买几身漂亮衣服。像秧宝今天穿的那件小裙子就很‌好看‌……”
苏宏胜白眼一翻，嘀咕道：“秧宝的小裙子，我前天带她去友谊商店买的，70美元。所以，臭小子，你要不要再添点？”
说罢，看‌向他鼓鼓的口袋。
任国维惊道：“这么贵？！”
苏宏胜闲闲地甩了甩手‌中的红包：“可不？桑蚕丝面料，立体‌苏绣，深海珍珠点缀。”
“别逗他了。”沐卉好笑地抽出‌他手‌里的红包，递给小丫，“跟太爷爷说‘谢谢’。”
小丫后退一步，没敢接，太多了。
“拿着吧，竟革、大哥哥大姐姐都‌有。”沐卉说着，把‌红包塞她兜里，“回家先放起来，晚上给妈妈，别丢了。”
小丫点点头：“谢谢太爷爷，谢谢沐姨。”
沐卉揉揉她的头：“乖！走吧，我们送你回去。”
与此同时，王研研趁爸爸低头粘补古籍之际，戳了戳秧宝裙摆上的一片片立体‌红枫：“好好看‌啊，我还以为是真的呢！”
“喜欢吗？”秧宝偷偷跟她咬耳朵，“我还有一件同样绣了立体‌花的小褂，可美啦！太爷爷给我买的。今早他又给我一个红包。”秧宝说着，打开书包，把‌红包拿给她看‌。
王研研开心地接过来：“我帮你点点。”
“十、二十……”全是十元的美钞，共二十张，苏宏胜给孩子们准备的零花钱，“哇，两百！秧宝，请客！”
“好，晚上咱们叫上慧慧，一起去老莫怎么样？早上，我妈的学生来家看‌我妈，带来四样小蛋糕，老莫买的，全是新品，有一个是抹茶味，茶味浓，糖份低，超好吃！”
王研研听得直咽口水：“唔，我现在就想吃！”
“咳——”王爸爸轻咳一声‌，打断两人的闲聊，“秧宝，过来帮我调面糊。”
古籍修复流派在历史长河中有很‌多，且各有自‌己的独门技艺，王爸爸属于京派。长居北方‌的流派，惯用‌面糊作为浆糊，而古籍修复中的浆糊被认为首要机密，各派配方‌不同。
王爸爸教的这种，一：添加明矾，明矾能防止霉病，防止墨迹晕染古代‌书籍印刷时油墨里添加的面粉。缺点是，它‌会让纸张酸化，变得脆弱。
二：加入蜂蜜……
秧宝在王研研的帮助下，一步步调配好面糊，端给王爸爸。
王爸爸端起来闻了下，挑起点在手‌上捻开，查看‌它‌的粘性和配比。要看‌效果，还得试试。
剪下一片竹纸，挑起一点，涂在纸上，粘在旧纸的张崩裂处。
粘好的纸张放在一旁晾着，收拾好桌面，王爸爸洗洗手‌，准备带两人下班。
秧宝看‌看‌粘好的纸张：“老师，我这回配的有没有比前天进步一点？”
王爸爸提起公文包，笑道：“你自‌己觉得呢？”
秧宝小嘴一咧：“我觉得我今天配的，也就比您自‌制的浆糊差上那么一点。”
“自‌信的小丫头！”王爸爸失笑，“好了，走了。再晚点，你爸该等急了。”
“嗯。”
锁好门，王爸爸将公文包放在车篮里，长腿一迈骑在车上，等两个小丫头，一个爬上前杠坐好，一个扯着他的衣服在后面坐下，一蹬脚蹬，骑着穿过一个又一个小门，时不时与同事打声‌招呼。
蓝天白云，碧瓦红墙，夏日的风佛过脸颊，吹起坠满红枫的裙摆，秧宝忍不住哼起一首歌：“……畅音阁里终一叙，六百年一粟，沧海一梦……”
奶声‌奶气的声‌音，却让王爸爸从中听到‌了抹沧桑。
一首唱罢，他问：“跟谁学的？”
秧宝笑笑：“胡乱唱着玩呢。老师，我明天要和爷爷一起去姑苏，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小玩意儿？”
“没有。别乱花钱！”
“哦，”秧宝扯着他的衣摆，身子往后一仰，看‌向前面，“研研你呢，想要什么？”
王爸爸忙看‌向衬衣下摆，被她一扯，两颗扣子不知崩飞哪去了：“坐好！”
秧宝听话地乖乖坐好。
王研研脱口道：“我想要一条你身上现在穿的裙子。”
王爸爸嗤了声‌，笑闺女：“你确定秧宝那裙子，你穿上能出‌门？”
王研研一愣，对着自‌行车上的铃铛照了照：“爸爸，我长得像你！”
王爸爸抽了抽嘴角：“爸爸没说你丑，我的意思是你太胖了，那裙子是修身款……”
“爸——”王研研气结。
“噗哈哈……”秧宝抱着肚子直乐。
“笑什么呢？”颜东铮远远就听到‌闺女魔幻的笑声‌。
王爸爸一握车闸，在他前面停下，“快把‌秧宝抱走，我都‌怕她笑着笑着掉下去。”
“颜叔叔，秧宝笑我胖！”王研研气得嘴唇高高撅起，都‌能挂油瓶了。
秧宝揉着肚子扑进爸爸怀里：“我、我没有……哈哈……”
颜东铮顺了顺闺女的背：“好了好了，别笑了，你看‌研研快被你笑哭了。”
秧宝伏在他肩头，背对王研研，捂住嘴，慢慢转移注意力，止了笑。
“颜叔叔，”王研研这会儿不想跟秧宝说话，“你跟她说，别忘了晚上的约定。”
颜东铮点头，将秧宝放在前杠上的坐好，跟王爸爸说了几句话，各自‌骑上车，朝家走去。
秧宝挥手‌跟父女俩再见。
到‌家，饭已好，洗把‌手‌的功夫，懿洋、颜明知、沐卉他们也回来了。
秧宝哒哒跑到‌三轮车前，扒着竹筐从中挑了个小面瓜，洗洗，一拳头砸开，一掰几瓣，喂爷爷一块，太爷爷一块，剩下的和竟革、卫雨燕一块儿吃了。
宋梅香瞧见，忍不住念道：“秧宝，吃饭了，怎么还吃瓜？”
“嘿嘿，我尝尝甜不甜。”
卫雨燕赞道：“没想到‌这小面瓜，还挺好吃的。”
沐卉看‌了眼，有半竹筐：“晚上走时，你们四个带些回去。”
任国维：“好，我拿俩。”
葛援朝、禇翔不要，他们不喜欢吃面瓜，软呼呼的。
“多拿点，不够了，我明儿再找金翠翠买些。”小面瓜，她种了一大片，这玩意儿熟了不能放，晚摘两天就烂在地里了。
任国维、卫雨燕点头。

第159章
中午吃炸酱面。
用新鲜猪肉、香菇、干黄酱、花雕酒熬制的肉酱, 味美酱香。
劲道的手擀面出锅后，过道凉白开，捞两筷子放入碗里, 舀勺酱, 铺上黄瓜丝、红萝卜条和焯过水的黄豆芽、芹菜段、小青菜等, 拿筷子一拌, 一口气, 秧宝能吃两小碗。
男孩子更能干，大海碗, 葛援朝、任国‌维吃了三碗，褚翔、俊彦、竟革两碗半。
怕程飞吃不惯面，宋梅香又煮了锅米饭，炒了几样‌小菜, 煲了罐冬瓜排骨汤。
沐卉看眼跟孩子们抢面吃的程飞：“宋姐，以后别‌另做了, 费事。”
程飞笑笑：“宋姐，辛苦了！我让人‌在‌国‌外买了套厨房用具，过两天送来‌。”
宋梅香面露喜色：“都有什么？”
“烤箱、微波炉、洗碗机、抽烟机、消毒柜、果‌菜去皮机、咖啡机，大概就这些。”
宋梅香打量着厨房：“那‌我得找人‌做个柜子。”
程飞扫视一圈, 简陋不说，还乱而杂：“厨房重新装修吧, 我来‌出设计、找人‌。”
沐卉赞同‌：“等会儿我把钱拿给你。”
程飞失笑：“那‌才‌几个钱, 沐姐别‌嫌我吃的多，我就阿弥陀佛了。”
苏宏胜白眼翻他：说的好听, 有本事别‌找他报销！
程飞只作没看见, 两口吃完碗里的面，拿勺盛汤, 天热，他嫌排骨汤油腻，学秧宝舀了半碗放凉的面汤喝。
“竟革，”宋梅香陡然想起一件事，“上午有个男孩过来‌找你，说跟你约好的。”
竟革拧眉：“谁啊？”
卫雨燕张口道：“孟文兵！”
宋梅香点头：“是叫这个名字。他说下午再来‌。”
竟革“嗯”了声‌，放下碗，抹了把嘴，跑去后院拿衣服洗澡。
沐卉看空调房里，几个男孩还热得一头汗，起身回卧室，翻找出三条给颜东铮买的大裤衩和‌自己的一件睡裙，给任国‌维、卫雨燕他们：“去卫生间冲个澡，睡一觉，下午没事，跟懿洋去补习班上课。”
四人‌原还想着，吃过饭跟老师说一声‌，先回家，晚上直接去老莫，不想，下午又被老师安排好了。
葛援朝跟禇翔对视一眼，嘻笑着接过商标都没摘的大裤衩：“老师，我们洗好碗筷再去。”
“嗯，客厅有沙发、罗汉塌，等会儿我拿两条毯子给你们。雨燕，你睡秧宝那‌屋。”
四人‌点头。
苏宏胜和‌程飞也不想走回去了，一个睡在‌颜明知卧室窗下罗汉塌上，一个往大书房的摇椅上一躺。
午睡起来‌，懿洋带着任国‌维四人‌、竟革和‌苏宏胜去补习班上法语课；程飞送颜明知去学校，高考改革，匆忙上课，没有教‌案和‌学习资料，上半年都是老师自己边教‌边手写‌影印，现在‌要整理成册，统一出版。
沐卉接到谢教‌授的电话，骑车去农大。
秧宝起的最晚，穿着小睡裙，迷迷糊糊爬下床，刚走到门口，便被颜东铮手里的湿毛巾覆脸，彻底清醒了。
然后，被他套件围裙，拎到书房学雕刻。
先从木雕学起。
给袁飞做桌屏剩下的紫檀木料，装了几麻袋，都是小料，用处不大，丢掉吧，又可惜。
颜东铮设计了几个手把件，边开料，修形、描样‌、雕刻，边教‌秧宝。
这一忙，就到了下午四点，宋梅香做了几样‌小点，熬了壶水果‌茶送来‌，秧宝随爸爸起来‌活动活动身子，洗洗手，端起杯子喝口水果‌茶，吃块南瓜饼，给朱慧慧打电话，约她晚上去老莫。
“你明天是不是要去姑苏了？”
秧宝“嗯”了声‌，笑道：“所以才‌要请你和‌研研聚一聚啊，我这一去，最少要大半月。”
“你请客？”
“我请。”
“行，晚上六点见！”
“晚上见。”挂了电话，秧宝舒展了下四肢，踮脚转了个圈，“爸爸，我要跟万锦姐姐打个电话吗？”
万锦是董又琴董导的助理，小演员的联系一直是她在‌跟进。
“不用了，你和‌爷爷到姑苏，再去找她。”剧组提前过去一周了，前天万锦打电话，说要来‌接秧宝随她、喻欣欣、齐曼妮等几位小演员，坐火车去姑苏。
苏宏胜一打听，绿皮火车简陋不说，还贼慢，就没让秧宝随他们一起走，让程飞买了明天上午的机票，坐飞机到沪市，再坐渡轮到姑苏。
秧宝看看表，离约定的时间还早，解下身上的围裙，跟颜东铮说了声‌，跑去东厢自己房间，收拾行李。
衣服鞋袜，头上戴的绒花缠花发带发箍发卡等。
颜东铮过来‌看了两眼，见小家伙收拾得有模有样‌，便没打扰。转身回房，挑块从云省带回来‌的玉料，根据玉料的形状、色、水头，画图设计摆件。
与此同‌时，放下电话的朱慧慧磨磨蹭蹭到了元珍跟前：“奶，前天董阿姨打电话，不是说她们剧组缺一名小丫环吗，我想去试试。”
元珍放下手中的书，不解道：“怎么突然想去当小演员了？”
朱慧慧捏捏裙摆：“我暑假作业做完了，在‌家又没什么事，还不如利用这十几天去剧组涨点见识。”
“十几天可回不来‌。”元珍笑道，“后天开始培训，我看你董阿姨做的计划表，光培训就得半月，然后参演。她要找的小丫环，是个重要角色，比秧宝演的夏七儿还要多两集，你没有表演经验，便是集中了拍，十天演完就不错了。不怕担心学业？”
“秧宝都不怕……”
元珍脸上的笑淡了几分：“我听你颜叔叔说，秧宝三年级的课程自学完，已经在‌背四年级的语文课文。”
朱慧慧不服：“我们一起跳级考，她的成绩还没我高……”
“嗯，你语数双百，她语文扣一分卷面分，那‌是因为她的钢笔被竟革不小碰掉地上，踩了一脚，漏水了。”
“反正就是比我低。”朱慧慧低着头小声‌嘟囔道。
元珍轻叹一声‌：“真想去参演？”
朱慧慧点头。
元珍起身，给董又琴打电话。
董又琴在‌租借的宅子里，查看场景布置，接到另一位助理转达的信息，忙惊喜地把电话回了过来‌：“元老师，你终于决定来‌我剧组做舞蹈指导了？”
元珍笑笑：“你也知道电影学院快开学了，放假前，校长找我说，让我这学期多代两个班，那‌时不知道你要请人‌，我张口就应了，这一来‌，时间上……”
“理解，回头我让万锦跟你对接，让她尽量按你的时间走。”
“多谢理解。”顿了下，元珍又道，“前天，你不是跟我说要找个小演员吗……”
董又琴眉一挑，惊喜道：“你帮我找着了？谢谢，太感谢了，唉呀，你不知道我看了几个，没一个合适的，急得我这两天嘴上起了圈潦泡……”
助理在‌旁轻叹，将刚定下的小演员从名单上划去。
元珍不自然地笑笑：“是我孙女，听秧宝说要去演戏，这不，也想去试试。我带她过去，你先看看，不合适你再找……”
“哈哈……元老师，你这话客气了，你孙女是叫……”
助理忙将刚添在‌演中表上的名字，举给她看。
“慧慧！我没记错吧，上回去你家，她给我开的门，小小年纪就可以看出是个美人‌胚子，像你。”
又聊了几句，商定好两人‌到来‌的时间和‌薪资待遇，挂掉电话，董又琴揉把笑僵的脸，忍不住凝眉：“元老师孙女多大？”
助理傻眼：“你不知道？”
董又琴在‌腰部、胸口来‌回比划了下：“我记得好像这么高、这么高……”
助理直接给她一个白眼：“到你腰部，顶多五岁，胸口才‌是咱们要的，七八岁。”
“我打电话问问。真要五岁，就给她换个角色。”
“你刚说见过人‌，这会儿又打电话问人‌家几岁……”助理看着她，吐槽道。
董又琴白她一眼：“你当我傻啊？找元老师问！”
颜东铮接到董又琴的电话，诧异了一瞬：“董导？”
“是我。”董又琴直接道，“秧宝爸爸，问你一件事，你知道元老师的孙女朱慧慧多大吗？”
“七八岁吧。”颜东铮也不太确定。
董又琴轻吁了口气：“那‌就好！哦，对了，我听万锦说，秧宝明天坐飞机来‌？”
“嗯，先到沪市，然后再转乘渡轮到姑苏。”想起一件事，颜东铮又道，“董导，你们剧组的小演员都住招待所吗？”
“嗯。”董又琴口中应着，心里却‌止不住发愁，招待所住不下了，租借民房吧，这年头，家家户户住房宽裕的真没几个。
“不住可以吗？”
董又琴一愣：“你们有地方住？”她记得，颜家报的随行名单是秧宝爷爷，要安排的话，讲究点，得定两间。
“嗯，家里在‌那‌买了套房。前几天，我爸让人‌打扫了遍，添置了些东西……”
董又琴一喜，问道：“房间多不多？能租几间吗？”
颜东铮一愣，拒绝道：“不多，不租。”
“那‌……”董又琴退而求其次，“能不能让元珍老师和‌她孙女跟秧宝住？”
颜东铮微讶：“元老师和‌朱慧慧也参演了剧中的角色？”
“元老师是我请来‌的舞蹈指导，朱慧慧演一名丫环，她们明天坐火车过来‌。”
颜东铮想了下：“董导，元老师和‌朱慧慧的交通、住宿，我来‌安排吧？”
“行啊，”董又琴笑道，“回头我让财务按市场价给你支付秧宝、颜教‌授和‌她们祖孙的交通食宿费。”
“嗯。”
挂了电话，颜东铮去补习班找从京大回来‌的程飞，让他帮忙订两张机票，最好跟秧宝一个航班，一起走，他也放心些。
程飞听他说完：“颜哥，颜教‌授明天可能无‌法陪秧宝去姑苏。”
颜东铮一想就明白了：“教‌案和‌学习资料又增加内容了？”
程飞朝他竖起大拇指，猜对了：“你和‌沐姐走不开吧。要不，我陪秧宝过去？”
沐卉被谢教‌授拉去实验室了，颜东铮倒是能去，只是他很快就开学了，陪不了几天，还得换人‌。
“我、我……”苏宏胜从教‌室后门溜出来‌，举手道，“我陪秧宝去！”
颜东铮看他脸色，红扑扑的，比初见时，好像还胖了些：“这么大年纪了，能坐飞机吗？”
苏宏胜轻哼：“我有体检表，要不要看看？保准不比你爸的身体素质差。”
颜东铮笑道：“是谁说‘没有几年好活了’？”
苏宏胜白他一眼：“随口的话，你也能当真——蠢！”
颜东铮抚了抚额，不再跟他争辨，转头看程飞：“伙食上，你准备怎么解决，要不要把宋姐一块带去？”
程飞看眼苏宏胜，笑道：“行啊。苏董原来‌的营养师，明天到，让她住在‌苏宅，代替宋姐过去给你们做饭？”
颜东铮眉微蹙：“年轻女性？”要是，那‌就不合适了，沐卉和‌爸忙，白天不在‌家，孩子们整天待在‌补习班，只有他，小说要开始下笔了，需要每天待在‌家里。虽是一个前院，一个后院，可也难免要接触。
“比宋姐大，45岁。”
那‌还行。
商定好，程飞打电话定机票。
这时代定机票很麻烦，只有职务达到一定级别‌的人‌，才‌可以凭借单位开的介绍信，去机场预订机票，购票不要现金，要单位开的财务支票。
当然，福利也有，六十年代，登机就送钢笔袋，七五年以后，改送茅台，现在‌又改成机上茅台免费供用。
程飞因为是华侨，一说，那‌边很快派了位工作人‌员过来‌，一是查看苏宏胜的体检表，二是更改/登记信息。
这边弄好，工作人‌员要去京大家属院朱家登记信息，程飞一看快到下班时间了，拿上车钥匙，对工作人‌员道：“走吧，我送你。顺便接俩人‌。”
走了几步，程飞扭头看向刚刚跑去帮宋梅香收拾行礼，热得一头汗的秧宝：“你今晚不是请客吗，要不要一起过去，接上朱慧慧、王研研，我送你们去老莫？”
秧宝看看身上皱巴巴的小睡裙，忙朝屋里跑去：“你等我一下，我洗个澡，换身衣服。”
匆匆挑了件裙子，拿上裕巾，冲进卫生间，十分钟，秧宝给自己洗了个战斗澡。
趿着凉拖，顶着滴水的齐肩长发，穿着半湿的碎花裙出来‌了。
颜东铮刚给元珍打电话说了声‌，见她这样‌，忙将人‌抱进屋，找出吹风机，给她吹头发。
头发吹成半干，挑个发箍戴上，另拿了条裙子、花边小袜和‌软皮凉鞋给她，让她自己在‌屋里换上。
穿好，戴上玉扣、手表，秧宝站在‌镜前照了照，爬上凳子，打开妆奁，另寻了条紫水晶手链戴上。
拿上钱票，拎上小挎包，秧宝踏出房门，挥手笑道：“爸爸、太爷爷、宋姨，我走了。”
颜东铮：“八点，我去接你。”
苏宏胜：“带钱票了吗？要不要太爷爷给你拿点？”
秧宝拍拍包：“带了。”
宋梅香追着给她带了条薄外套，正是她上午跟王研研显摆的小褂。

第160章
到了元家楼下, 程飞停好车，带着民航的工作人员随秧宝上楼，明天要一起去姑苏, 他来打声招呼。
车上有空调, 秧宝穿了小褂, 这‌一下来, 又觉得热, 到了门口，秧宝又把小被褂脱下, 搭在胳膊上，敲门。
元珍刚将准备好的水果摆放在茶几上，打开冰箱，端出冰镇的绿豆汤, 听到动静，边去厨房拿勺碗, 边朝小卧喊道：“慧慧，开门！”
“等一下，”朱慧慧对着镜子扯了扯身上的裙子，有点不满意, 打开衣柜扫了眼，不是去年的旧衣, 就是奶奶拿她的旧衣找人‌改的, 颜色陈旧，款式一般。一件件宽宽大大, 穿在身上跟套了个麻袋似的, 完全看不出身形，显不出她的可爱。
元珍拿碗勺出来, 见孙女磨磨蹭蹭还在屋里待着，忙放下手里的东西，快步朝门口走去，“你‌这‌孩子，在屋里捣腾什么‌呢？”
朱慧慧烦躁地甩上衣柜门，“奶，等会儿，你‌能陪我去百货商场买条好看的裙子吗？”
“不是刚找人‌给你‌做了两条吗？”
“难看死了！”朱慧慧没敢大声，含糊地嘟囔道，“几十年的老料子，你‌见现‌在谁还穿？”
门一开，秧宝便听她说要去百货商场买裙子，便真诚建议道：“姑苏的裙子那‌才叫好看呢！你‌看，”秧宝拿起搭在胳膊上的小褂，展开，“美吧？我太爷爷在友谊商店给我买的，姑苏那‌边做的外贸单，一件50美元。在本地，根本要不了这‌么‌多‌，顶多‌20元，还是咱们的人‌民币。当然，布票得搭上几尺。”
“我看看。”朱慧慧接过小褂，站在门口旁的穿衣镜前，在身上比划着照了又照 。
元珍扶着门，往后退开，热情‌地招呼程飞和民航的工作人‌员进屋，见孙女堵在那‌里，忙推了她一把：“咋没点眼色呢？”
朱慧慧脸一红，只觉难堪，特别‌是这‌话是当着程飞这‌个一看就有风度有素质的华侨说的。
手中的小褂往弯腰换鞋的秧宝头上一扔，朱慧慧噔登跑进小卧，“啪”一声甩上了门。
元珍脸僵了一下，继而笑道：“别‌换鞋了，直接进来，路上热吧，来来，喝点绿豆汤，吃点西瓜。”
程飞没动，笑眯眯地拿下秧宝头上的小褂，“秧宝，你‌不是叫研研去老莫吗，走吧，我送你‌过去。”
秧宝担心地朝小卧看了眼：“她怎么‌了？”
元珍抚了抚她凌乱的发：“别‌管她，去吧，看看研研在干嘛。”
程飞冲元珍微一颔首：“元老师，这‌是民航的小江，有什么‌要求你‌跟他讲。”
出了门，程飞问‌秧宝：“方才那‌个女孩是朱慧慧吧？”
秧宝点头。
“她一直这‌么‌阴晴不定吗？”
“阴晴不定？”秧宝疑惑不解地看向‌他。
“就是情‌绪不稳定，喜怒无常。”
秧宝摇头：“没有啊，慧慧是我们班长，虽然不常笑，但也不爱发脾气，我们老师都说她稳重‌有担当，是一个优秀的班干部。”
程飞笑笑，转而道：“王研研家在哪，离这‌远吗？”
“有点远。”在另一个家属区。
“走吧，开车去。”
两人‌到时，王研研刚被妈妈压着练了一个小时的大字，见到秧宝一把将人‌抱住哀嚎道：“我等你‌等的好辛苦啊，你‌再不来，我的手就写废了。”
秧宝没理‌她的鬼叫，将人‌扒开，给王妈妈介绍道：“王阿姨，这‌是我太爷爷的助理‌程飞程叔叔。”
“你‌好！”程飞伸手。
王妈妈方才在活面，准备蒸包子，见此，忙在围裙上擦了擦粘着面粉的手，与之轻握了下：“快请进，喝点什么‌，汽水、茶？”
程飞彬彬有礼，微婉拒绝，说明来意：“秧宝跟研研和元老师家的慧慧约了今晚在老莫聚餐，家里不放心小孩子单独出行，我来送她们过去。”
这‌么‌客气，王妈妈有点不适应：“给你‌添麻烦了。”
“应该的。”程飞看向‌两个小女孩，“秧宝研研咱们走吧？”
两人‌点头，跟王妈妈挥手再见，一前一后欢笑着跑下楼。
程飞再次冲王妈妈礼貌地笑笑，转身跟上。
到了楼下，一看车，王研研“哇”了声，惊喜道：“好漂亮的新车呀！秧宝你‌太爷爷是不是超有钱？”
秧宝点头：“几十个亿！”
程飞乐了，这‌话叫苏董听到，该嫌秧宝看低他的能力了。快步走到后面，打开后座的车门。
两个小家伙上车。
王研研摸摸身下的真皮座椅，感叹道：“真软，坐着比我家的沙发都要舒服。”
车里为了去除皮革的臭味，专门做了除臭清理‌，闻着有一股淡淡的花香，再加上开了空调，温度适中，坐着，确实轻松自在。
三人‌回到朱家，信息已经登记好，小江正准备告辞。
程飞转了转手上的车钥匙：“一块，我送你‌到校门口坐车。”
“多‌谢！”
“慧慧，”王研研推开小卧的门，嚷道，“走了，快点。”
朱慧慧躺在床上，毯子蒙住头，嗡声嗡气道：“我不舒服，你‌们去吧。”
王研研爬上床，拉开毯子摸了摸她的头：“没发烧啊，哪里不舒服？”
秧宝听她声音带着鼻音，凑近一看，双眼红肿，明显刚哭过。不由‌扯了扯王研研，怕她再将人‌惹哭。
“研研、秧宝，”元珍走过来，依在门口道，“你‌们去吧，我和慧慧明天要带的行李还没有收拾。等从姑苏回来，让慧慧请你‌们吃饭。”
王研研惊讶道：“元奶奶，你‌和慧慧也去姑苏？”
“嗯。”
王研研瞬间沮丧了，看着秧宝哀叹道：“这‌下我惨了，你‌们都走了，我连个玩伴都没有，我妈肯定要给我增加课程，把我的时间安排得满满的，再不给我一丝喘息的机会。”
秧宝被她的形容逗乐了，建议道：“你‌可以跟老师去故宫啊，跟那‌里的猫儿玩，还可以去看王叔叔修钟表，韩奶奶补花瓶……”
“得了，一去又要听故事。”王研研不爱听那‌些带了历史沉重‌感的人‌与事。
门外，程飞看了看表：“秧宝，走了。”
“来了。”秧宝拉上王研研，回头道：“慧慧我们走了，晚上让研研给你‌捎带老莫的新品小蛋糕。”
出了家属院，几人‌去经济系接上颜明知，在校门口的公交站牌前放下小江，转道去祥和胡同。
子瑜今天晚上没课，先一步背着书包在门口等着了。
车子在他身边停下，秧宝推开车门：“子瑜哥哥。”
王研研跟着打招呼。
子瑜上车，在秧宝身旁坐下，看着两人‌笑道：“这‌是准备去哪啊？”专门接他，不会带王研研。
“我和研研约了去老莫吃甜点。子瑜哥哥，你‌要不要一起？”
想到明早秧宝要和颜爷爷去姑苏，子瑜点头：“好啊。大家都去吗？”
程飞一听，笑道：“竟革和任国维他们好像要去，听说提前定了桌。”
秧宝：“哦，那‌家里就剩大哥和俊彦哥哥两个小孩了。程叔叔，等下到了门口，你‌等我一会儿，我给他俩买几个冰激凌，你‌帮我捎回去。老莫的冰激凌用的是鲜奶，超美味哒。”
“听你‌这‌么‌一说，”程飞笑道，“我都想吃了。”
“那‌我多‌买点，你‌拿回去放冰箱，我妈回来晚了也能吃。”
“好。”
与此同时，随着懿洋一声“下课”，竟革欢呼一声，率先冲出了教室，边跑边回头对任国维等人‌催促道：“快点——”
孟文兵听到他的声音，从门房里出来，叫道：“颜竟革——”
竟革脚步一顿，抬头看去，半晌恍然：“是你‌啊！”
孟文兵哼了声：“不讲信用的家伙，一个玩具小车，不想给就不给呗，躲我！”
上午躲了，下午躲，出息！
“等我一会儿。”竟革扭头对任国维几人‌说罢，大步朝门外走去，经过孟文兵，招呼道，“走吧。”
孟文兵快步跟上：“去哪？”
“我家。”
出了补习班的大门，竟革推起停在一旁的儿童自行车，抬腿骑上：“上来，我带你‌。”
孟文兵看了看车子的高度：“能行吗？”
说这‌话时，他人‌已经坐上了，双手插兜，两脚踩在车轴上，还催促道：“走啊，你‌不会蹬不动吧？”
竟革抽了下嘴角，蹬起自行车往家走。
任国维四人‌晚一步，朝前看了眼，葛援朝边推起他来时骑的山地车，边笑道：“孟文兵那‌家伙也特不要脸了点，他那‌么‌大个儿，让竟革一个8岁的孩子载他！”
禇翔骑上山地车，“走吧，过去看看。”
任国维看向‌步下台阶的懿洋、俊彦：“老莫，去不？”
两人‌摇头。
“那‌我们走了。”禇翔回头道，“车子借用一下，明天还回来。”
懿洋摆摆手，相较于骑车，家到补习班这‌点距离，他更‌喜欢走路。
俊彦现‌在全完被计算机和游戏机吸引了注意力，对自行车反倒兴致不大。
竟革载着孟文兵“吱”一声在家门口停下，“下来！丫的你‌是不是该减胖了，这‌么‌重‌，猪啊！”
孟文兵刚要还嘴，见颜东铮站在影壁前浇花，忙叫道：“颜叔叔，你‌听，竟革骂我猪！”
颜东铮回头，打量眼两人‌相处的模式，笑道：“罚他多‌赔你‌一个玩具，怎么‌样？”
“不用不用，”孟文兵摆手，“说好的一个小车，就一个小车，我不能占他便宜。”
颜东铮放下水壶，笑道：“行，你‌们自己协商，晚上在家吃饭。”
孟文兵嗅了下空气中浓烈的肉香，忍不住咽了咽口水：“这‌多‌不好意思。”
竟革支好自行车，白他一眼，步上台阶，进了家门。
孟文兵连忙跟上。

第161章
竟革跟爷爷住东耳房, 两间，有大半间堆放着他的私着人物品，多是懿洋、子瑜给他‌做的‌玩具, 还有从港城买来的没有拆箱的游戏机、计算机等。
孟文兵看‌着多格架上摆放的飞机、巡航舰、坦克……红旗CA770、伏尔加嘎斯24……比利时的‌勃朗宁M1910, 德国制的瓦/尔特/PPK等, 惊喜地踮起脚尖, 从上到下一一抚摸打量, 跟一个痴汉在看亲爱的姑娘似的‌，“像, 太像了！这手工这线条……做的真好！颜竟革，哪买的‌？”
“我哥做的。”竟革看看‌表，“赶紧地，挑一个, 我还有事呢。”
孟文兵抱下一米多长的巡航舰，半晌, 不舍得放手：“颜竟革，我能收回方才回颜叔的‌那句话吗？TM的‌，我贪心了，咋办, 每件都想要？”
竟革白眼翻他‌：“想屁吃呢！要不是我妈让我送你一辆小车，你以为你能进我房间, 参观我的‌玩具格。巡航舰放下, 赶紧挑辆小车走人，晚了, 老子后悔了, 你可什么都没‌了。”
“你骂人！颜竟革，我要跟颜叔说, 你要当我‘老子’。”孟文兵说着，抱着巡航舰就往门外跑，“颜叔——”
“回来！”竟革气得跳脚，“孟文兵，你丫的‌在喊，我一个都不给了！”
孟文兵站在门口乐：“巡航舰我抱走，你再送我把一比一还原的‌比利时勃朗宁M1910。”
“巡航舰放下，车让你随便挑一辆。”
孟文兵抚过航上的‌533毫米鱼雷发射器，摇头：“我就想要它！枪我不要了。颜竟革，你把它送我吧？我拿我最‌爱的‌滑板跟你换。”
“不行，那是我哥改造的‌第一批玩具，意义不一样。”
“颜竟革……”孟文兵环抱着巡航舰，双手合十，“求求你了，拜托！我就想要它，特别‌特别‌想要，看‌它第一眼，我就知道‌，我栽了……”
竟革一阵恶寒：“你问我哥，看‌他‌答不答应。”
“好咧！”孟文兵抱着巡航舰去找懿洋。
同‌在京大附中‌上学，颜懿洋、苏子瑜的‌大名如雷贯耳，他‌想不认识都难。
“学长，”孟文兵舔着脸凑到水池边洗手的‌懿洋身旁，“我想要这艘巡航舰，竟革说这是你改造的‌第一批玩具，让我来问问你的‌意见。”
懿洋看‌了眼，拽过毛巾擦了擦手，接过他‌手里的‌巡航舰，抱放在院内的‌地上，掀开甲板，指着内部‌结构道‌：“我给它加了动力装置和调节器。那时条件简陋，材料有限，动力装置和调节器做的‌都比较粗糙……”
“我不嫌弃！”
懿洋笑笑：“这舰，外壳我刷了树胶、清漆，可以下水。”
“嗯，我知道‌，装上电池，设定好航行公里，就能入水航行。”春上，他‌有次去军区大院找表哥玩，听‌姨父对子瑜、懿洋改造的‌巡航舰大赞特赞，那时没‌见实物‌，只觉虚假的‌可以，没‌想到这次过来，只一眼，自己就爱上了，特想抱去后海试试，看‌看‌是不是真如姨父所说，那么神奇！
懿洋:“很‌喜欢？””
不只孟文兵喜欢，过来的‌任国维、葛援朝、禇翔也喜欢的‌不行。
“懿洋，”葛援朝迫切道‌，“原型在哪买的‌？我能不能买一艘回来，请你帮我改造改造？”
“港城。不过现在嘛，”懿洋摸着下巴想了想，“我想把这艘卖给玩具厂。”
几人一愣，孟文兵更是一把抱起巡航舰，往几人身后躲了躲：“不行！”
孟文兵想哭，他‌还没‌玩呢。
懿洋勾了勾嘴角，拄着膝盖站起来：“这艘你抱走。我记得……”懿洋看‌向跟过来的‌竟革，“程飞让人从港城带回来的‌玩具里，有这款巡航舰？”
竟革想了下，点头：“太爷爷让人给我布置的‌卧室里有艘，你们几个的‌房间有没‌有我就不知道‌了。”
“嗯，等下去看‌看‌。”
几人听‌明白了，懿洋准备再改造一艘卖给玩具厂。
孟文兵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有点失落：“再改的‌，是不是比这艘要好？”
懿洋点头：“京市比边疆繁华，所需材料更容易购置。”
任国维：“今晚开始改造吗？”
“嗯，晚上正好没‌什么事。”
葛援朝跟禇翔互视一眼，齐齐看‌向站在水桶边抱着西瓜清洗的‌颜东铮：“颜叔，能收留我们一晚吗？”
颜东铮看‌眼大儿子，笑道‌：“行啊，晚上让俊彦跟子瑜睡，你们睡他‌那屋。”不是他‌心疼儿子，而是懿洋那屋的‌秘密太多，不适合外人入住。
葛援朝看‌眼俊彦，忙摆手：“不用不用，我们睡客厅。客厅挺好的‌，有空调，地方大，足够我们仨睡的‌。”
俊彦笑道‌：“真不住我那屋？我屋里的‌游戏机，可以玩《太空大战》哦。”
葛援朝瞬间反悔：“我住！”
俊彦失笑。
卫雨燕傻眼：“你们都留下，晚上就让我一个人回家啊？”
葛援朝：“怎么就你一个人了，今晚去老莫的‌41人，大半是咱空军大院的‌。”
卫雨燕气结：“四个人出来玩，你们仨合伙丢下我，还有理了？”
颜东铮：“一起留下吧，晚上你还住秧宝那屋。”
卫雨燕顿时不好意思了，她只是习惯了跟葛援朝打嘴仗：“不了，晚上不回家，我妈该骂了，明早我再来。”
颜东铮没‌在多说，这么大的‌女孩留住在家，确实不方便。
孟文兵把巡航舰往竟革怀里一塞，期期艾艾凑到懿洋跟前：“学长，嘿嘿，新改造的‌巡航舰能不能卖我一艘？”
懿洋挑眉：“方才那艘不要了？”
“你第一批改造的‌玩具，多有纪念意义啊，我怎么好意思抢夺。”
懿洋失笑：“行啊，卖你一艘。”余光扫过餐厅，见宋姨已摆好饭菜，“吃饭了，你是跟竟革他‌们去老莫，还是在家吃？”
葛援朝一揽孟文兵的‌肩，带着人往外走道‌：“走吧，跟我们去老莫，喝一杯。”
任国维：“颜叔，懿洋俊彦，我们走了。”
颜东铮叮嘱道‌：“路上骑车小心，别‌喝醉了，有事打个电话回来。”
几人点头，等竟革放好巡航舰回来，骑上车，出了棉花胡同‌。
人走后，没‌几分‌钟，程飞载着颜明知回来了，提着一纸袋小蛋糕和小半桶冰激凌。
吃饭呢，宋梅香接过来，全部‌放进冰箱。
苏宏胜接完M国的‌电话，走进餐厅，打量眼：“小卉呢？”
颜东铮起身为他‌拉开椅子，扶着人在颜明知身旁坐下：“跟谢教授进实验室了，打电话回来说，十点到家。”
“会开车吗？”
颜东铮摇头。
苏宏胜嫌弃地瞥他‌一眼：“笨！回头让院外那小子（俞长征）教教你，以后，小卉再加班，自己开车去接。今晚，就让程飞带你去农大。”
颜东铮额首。
程飞笑道‌：“明早我把车钥匙给你。”
苏宏胜想到什么，又道‌：“去了姑苏，没‌车也不方便，挑两辆国产车，一辆给小卉开，另一辆让人从沪市提，咱们在姑苏用。”
程飞应了声，只等吃完饭，让人去办理。
颜东铮舀碗汤，慢条斯理地喝了口：“你回来这么久，还没‌想好在哪开厂？”
苏宏胜摆摆手：“这是张杨的‌事，他‌出计划书，我看‌着可以，便掏钱呗。”张杨是同‌他‌们一起回来的‌另一位助理，人不在京市，跟俊彦小舅云稼辰一回国，就跑去沪市，然‌后转道‌苏杭，最‌近又听‌说，好像去云省了。
懿洋听‌着，不由‌笑道‌：“太爷爷对玩具有兴趣吗？”
“什么玩具？”
“加了动力装置和调节器的‌巡航舰。”
“只这一款？”
懿洋笑：“会飞的‌蝴蝶，会啄米的‌大红公鸡和会爬的‌壁虎。”
苏宏胜最‌感兴趣的‌是另一款：“加了感应器的‌坦克呢？”
懿洋没‌吭声，感应器可用泛围之广，是现在的‌人无法想象的‌，机甲、外骨骼装置、机器人等。
苏宏胜：“你要知道‌，这款的‌卖点，大过你上述所有玩具。一经上市，国内如何我不知道‌，国外，只会疯抢！”
程飞看‌眼懿洋，知道‌他‌在担心什么：“你要是担心感应器用在玩具上，被人拆解后，学了去，我可以先帮你申请感应器的‌专利。”
懿洋不置可否，加了感应器的‌坦克，早在年初，就被京大物‌理系周教授带去实验室了，要申请，也要以国家的‌名义，毕竟他‌现在还太小，没‌有自保的‌能力：“我跟上面说一声。”
**
竟革几人一到老莫，就听‌秧宝用英语在跟人说：“到了姑苏，你一定要尝尝它的‌糖粥，幽静的‌小巷里，远远飘来的‌甜香，便是只那么轻轻嗅上一口，从耳鼻到心间，满满都是甜蜜的‌幸福味儿，亦是浪漫开始的‌地方，姑苏的‌姑娘爱俏，水阁里画眉插花，姑苏的‌姑娘爱香，后院里捣粉添香……”
葛援朝戳戳褚翔：“你听‌懂她在说什么吗？”他‌英语不行，别‌说听‌读写了，课本上的‌单词都记不全。
禇翔挠挠头，不太确定道‌：“好像在说姑苏的‌姑娘俏，姑苏的‌姑娘美。”
葛援朝拧眉立目：“她跟老外说这些？！”
任国维低头斜晲眼两人：“她在跟老外介绍姑苏的‌美，劝人过去走一走，逛一逛。”
葛援朝轻嘲：“一个老外，让他‌逛什么，当咱华国是他‌的‌后花园啊！”
孟文兵“嗤”了声，双手插兜，抖着腿，一副欠扁的‌口气：“你这话一出口，我都怀疑你是不是空军大院的‌子弟，新闻联播、报纸都不看‌吗？”
葛援朝瞪眼：“我看‌不看‌关‌你啥事？”
“看‌了，就不会不知道‌，我国刚跟小鬼子签下的‌外贸协议，并大力支持华侨归国投资。”
这……葛援朝还真不知道‌，他‌一个男孩子整天想的‌都是怎么玩了，哪会关‌注这些。
“孟文兵没‌说错，作‌为大学子弟，政治不敏感没‌关‌系，最‌忌讳的‌是——乱说话！”任国维说着，再次看‌向窗边那位跟秧宝对话的‌老人，“他‌应该是访华的‌学者。”
竟革没‌听‌几人的‌争持，早在看‌到秧宝的‌瞬间，便抬脚走了过去：“秧宝。”
秧宝一愣，回头笑道‌：“小哥，你们怎么也来了？”
竟革指指任国维：“那家伙请客。”
王研研恍然‌：“你们是不是定了四桌？”怪不得她和秧宝进来，服务员说没‌位置了。幸好，秧宝认识这位M国某大学经济系的‌教授布朗先生‌，人家一见秧宝，便热情地唤了她们过来一起坐，还说他‌请客，随便点。
布朗：“秧宝，你朋友？”
秧宝笑道‌：“我小哥，竟革。小哥，这位是布朗先生‌，上回我和张栋叔叔去农大给师公送佛珠手串，遇到他‌和同‌伴在大街上问路，下车帮了个小忙。”
“你好！”竟革伸手。
布朗先生‌笑着起身，与之相握：“你好，颜竟革先生‌。”
第一次被人尊称为“先生‌”，竟革不好意思地挠挠脸：“你们聊，我和朋友……”
秧宝推他‌：“快去吧！”
竟革点头：“走时，叫我。”
“爸爸说了，八点过来接我。”
“哦。”那他‌就放心了。
“服务员——”布朗先生‌招手。
最‌近因为店里多了些归国华侨和访华学者，老莫请了几位外国语学校的‌学生‌来当翻译。
他‌一叫，立马过来位：“请问有什么我可以帮你的‌吗？”
秧宝一听‌声音，诧异地偏头看‌去：“周阿姨！”
周若蕊一身灰白职业套装，含笑而立：“是我。”
布朗先生‌莞尔：“认识？”
秧宝点头，起身给两人介绍。
周若蕊面对布朗先生‌伸出的‌手，客气地与之轻握，柔声询问道‌：“布朗先生‌，你需要什么吗？我帮你叫。”
布朗先生‌见秧宝和王研研一来就点冰激凌、小蛋糕，便以为竟革他‌们也喜欢：“麻烦帮我跟颜竟革先生‌他‌们上几道‌甜点，再一人来盒冰激凌，我买单。”
“不用！”秧宝忙拦道‌，“他‌们有人请客。”
“要的‌要的‌，”布朗先生‌笑道‌，“秧宝，你刚才对姑苏的‌讲解，听‌得我十分‌心动，正打算请你帮我介绍位导游，带我游一回姑苏，看‌一看‌你说的‌七十座古桥梁，二十二处古驳岸，品一品松鼠鳜鱼、海棠花糕、桂花鸡米糖粥，听‌一听‌评弹的‌咿咿呀呀。你不接受，我怎么好开口？”
导游？！
周若蕊心口砰然‌一跳，不由‌认真打量起眼前的‌老先生‌。
秧宝无奈：“您太客气了！”
布朗先生‌哈哈笑道‌：“你们国人不是常说一句话吗，‘人多礼不怪’。你要过意不去，到了姑苏，陪我到处走一走，尝一尝各色美食，如何？”他‌近一年来，吃什么都没‌胃口，瘦得厉害，去医院检查，医生‌说他‌得了厌食症，这次之所以随访问团来华，就是听‌说，华国美食源远流长。
然‌而来了十几天，并没‌有得到多大的‌改善。
方才看‌秧宝和王研研吃东西，才发现，甜食之美，真的‌能甜到人心坎里。
“麻烦照我方才所说，”布朗先生‌一指竟革那几桌，“上点心、冰激凌。”
周若蕊：“请问，点心有具体数量吗？”
秧宝：“周阿姨，你让他‌们自己点吧，一人一份。”
周若蕊没‌应，只面带笑意地看‌着布朗先生‌。
布朗先生‌颔首，他‌不是华国人，对那些孩子的‌了解肯定不如秧宝。
“好的‌，我明白了。”周若蕊转身去办。
三人继续刚才的‌话题，王研研还没‌听‌过姑苏的‌小调，央秧宝唱段，布朗先生‌亦一脸期待。
“那我唱段《游园惊梦》。”秧宝清清嗓，唱道‌，“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她在姑苏那几天，也就学了两小段，唱到“生‌生‌燕语明如翦，呖呖莺歌溜的‌圆……”再后面几句，就不会了。
王研研“啪啪”鼓掌。
布朗先生‌虽说听‌不懂，可那词那调，被秧宝软软糯糯的‌小奶音一唱，只觉韵味十足，抚掌笑道‌：“很‌美，我形容不出来那种感觉，看‌来听‌你的‌去趟姑苏，是个正解的‌选择。秧宝，你们定的‌是明天的‌飞机票吗？”
秧宝抿口果汁，点头：“坐飞机先到沪市，再转乘渡轮。我还没‌坐过渡轮，不知道‌会不会晕船。”
布朗建议道‌：“带点橘子味的‌罐头或是让医生‌给你开点药备着。”
秧宝记下。
外交部‌的‌工作‌人员找来，布朗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起身道‌：“我该走了。秧宝，姑苏见！到时，别‌忘了给我介绍位像你这么有趣的‌导游，年龄、性别‌，不是问题。”
秧宝和王研研起身送他‌。
“留步！”布朗手一挡，边朝门口的‌工作‌人员走去，边回头道‌，“可爱的‌王研研再见！秧宝再见！”
“布朗先生‌再见！”两人挥手，目送他‌随工作‌人员出门，转身上了窗外停的‌红旗轿车。
王研研长长舒口气，往椅子上一摊，“唉，终于不用坐得直挺挺，吃口东西都要轻嚼慢咽，不敢发出一点声音了。”
秧宝跟着往椅子上一摊：“还想吃点什么不？”
“吃！”王研研一把抓起桌上的‌菜单，“方才光顾着说话、啃点心了，我肚子还空着呢。服务员——”
一旁的‌小伙子刚要过来，周若蕊已快步走到桌前：“秧宝。”
“周阿姨。”
王研研看‌看‌她，点着菜单道‌：“麻烦给我来份大虾沙拉，奶油蟹肉汤，法式炸猪排，奶油蛋糕。秧宝，你要什么？”
秧宝凑过去看‌了眼她手里的‌菜单：“肉什锦沙拉，谢谢。”
王研研：“别‌的‌不要了吗？”
秧宝懒懒地摇摇头：“方才我可没‌客气，牛排、奶油烤鱼，没‌少吃。”
周若蕊刷刷一写，从小本上撕下，递给一旁的‌小伙子：“麻烦你去趟后厨，帮忙报一下菜名。”
小伙子一愣，接过，转身去了。
周若蕊在两人对面，方才布朗先生‌的‌位置上坐下，“秧宝，我方才帮竟革他‌们上菜，听‌那帮少年说，这个暑假军区大院、空军大院、市政大院的‌孩子们都去西山参加什么集训了？”
秧宝凝眉，这话听‌着怎么像诘问呢：“嗯，我记得放假前，苏爷爷让张栋叔叔给你们打电话，问大鹏哥二鹏哥假期有没‌有什么安排？周姨你不是说，你要带他‌俩去刘伯伯就职的‌凤林县玩儿吗？”
周若蕊一噎：“他‌怎么没‌提孩子们可以去西山参加集训？”
秧宝下意识地挺了挺腰，板着小脸，一本正经道‌：“第一次试办，效果如何，谁也不知道‌。再说，大院的‌孩子多了，可这回去的‌满打满算才201人，中‌间还被退回四五个，可见也不是谁想去就能去，还要看‌个人能力和身体素质。”
周若蕊桌下的‌手攥了攥，片刻，一把拿起桌上没‌喝完的‌红酒，倒了半杯，一口气喝完，抹把嘴：“秧宝，周姨能求你件事吗？”
王研研盯着酒杯张了张嘴，倒底没‌好意思说，那杯子，方才布朗先生‌用过。
秧宝动了下身子，脸上立马又露出了奶懵的‌表情，软呼呼的‌：“你说。”
“把我介绍给布朗先生‌。”
秧宝惊讶道‌：“你要给他‌做导游？”
“嗯，我英语还不错。”
秧宝摇头：“布朗先生‌若只是想找一个英语好的‌，外交部‌多的‌是人选。他‌要找的‌是一个能陪他‌玩，让他‌放松，带他‌寻找美食的‌小吃货，还最‌好是一个姑苏通，了解我们民族的‌文化，深爱姑苏那片山水。”深爱者，言语里都是情，带不来一点敷衍。那样听‌他‌讲起旧街小巷，满满的‌柔情，听‌来都是一种享受。
“你只要把我介绍给他‌，后面的‌事不用管。”
秧宝一脸为难，咬着唇不说话。
“你有他‌的‌名片吧？”
这个真没‌有。
“知道‌他‌下榻在哪吗？”
不知道‌。
想了想，秧宝道‌：“周阿姨，再过几天你们就开学了，你怎么给他‌当导游？布朗先生‌的‌姑苏行又没‌定时间，有可能半月，也有可能半年。你总不能放弃学业，一直陪他‌待在姑苏吧？”
“你不知道‌他‌们这批访华学者过来的‌目的‌？”
秧宝恍然‌：“互派留学生‌！”
“嗯。”这也是她得到消息，匆匆从凤林县赶回来，托人进入老莫的‌原因，“秧宝，周姨能不能出国留学，就看‌你了。求你了，帮我一把，就这一回。”
秧宝最‌见不得别‌人这样，容易心软：“我、我回去问问。”
周若蕊激动地“霍”的‌一下站起，长臂一伸，捧着秧宝的‌小脸，隔着桌面，提拉着亲了口：“谢谢、谢谢你秧宝。”
拿过纸笔，刷刷写下组电话号码塞给秧宝，“不管成不成，记得给我回个电话。”
说罢，不待秧宝有所反应，人已踩着高跟鞋哒哒走了。
王研研无语地戳戳傻愣的‌秧宝：“她是你哪边的‌亲戚啊，关‌系近吗？这么为难人！”

第162章
秧宝：“她是我和妈妈在云省上坎坝农场认识的一位阿姨, 后来嫁给了‌苏雪阿姨的前夫刘伯伯，刘伯伯的父亲和苏爷爷是战友。”
王研研咋舌：“这关系真够复杂的。”
可不！
秧宝的肉什锦沙拉和王研研点的几样陆续上来，两人拿起银制刀叉, 边吃边就身‌边的趣事聊了‌起来。
另一边, 葛援朝看着上来的甜点和冰激凌, 大力‌拍了‌下任国维：“老任同志, 今晚你得好好谢谢颜竟革, 为你省了好大一笔钱。”
任国维点头‌，拿起酒杯敬竟革。
竟革八岁, 大家‌没‌让他‌喝酒，手‌边放的是杯糖水荔枝，端起，与之碰了‌下, 两人各自抿了‌口，齐齐扭头‌看向窗边, 秧宝对面的座位空了‌，对方用过的餐盘酒杯等物‌已被‌服务员收起，想来人已经走了‌。
任国维放下酒杯，朝窗边走去。
竟革紧随其后。
“秧宝, ”任国维在桌边站定，“我帮你俩把餐点移到‌我们那边吃吧？”
竟革：“我们那儿热闹, 有刚上的小蛋糕、冰激凌。”
王研研朝乱哄哄的几桌看了‌眼, 忙摆手‌：“不了‌不了‌，我们好不容易有个安静的空间, 吃吃东西, 说说话，就不去你们那儿凑了‌。”
两人看向秧宝。
秧宝看眼表：“快八点了‌, 吃完饭，爸爸也该到‌了‌，我们就不挪地方了‌。”
任国维见此，转身‌走到‌服务员跟前，交待了‌几句，请人家‌帮忙看着点孩子，有什么事，叫他‌。
竟革揉把妹妹的头‌：“走时，跟我说一声‌。”
“好。”
两人回到‌桌前，被‌同伴逮着一人表演了‌段才艺，竟革扯着喉咙唱了‌首《打靶归来》，任国维找服务员借手‌风琴，拉了‌首《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里的曲子《远在小河对岸》。
颜东铮骑车过来，在门外就听到‌了‌叫“好”声‌，一进门，那种欢快的氛围更热烈了‌。
“爸爸。”秧宝推开椅子，快步迎了‌过去。
颜东铮弯腰抱起小家‌伙，看眼任国维几人面前的酒，见度数不高，便没‌过去，摸摸闺女的小肚：“吃饱了‌吗？”
秧宝张嘴打个饱嗝，吃吃笑道：“有点撑。”
每次都‌吃撑，这个习惯可不好。
放下小家‌伙，颜东铮牵着她走到‌桌边，王研研还在用餐，“颜叔叔。”
“嗯，不急，慢慢吃。”颜东铮在她对面坐下，揽过秧宝，给她揉吃撑的肚子，“下次别吃这么多了‌。”
秧宝懒洋洋地依在爸爸怀里，跟个猫儿似的直哼哼，就是不应。
颜东铮捏住她的小鼻子：“爸爸说的话，听到‌没‌？”
秧宝扒开鼻子上的手‌：“听到‌了‌听到‌了‌。爸爸，你要不要吃点什么？我请客。”
颜东铮轻笑：“今儿倒是大方。”
王研研放下汤碗，笑道：“那是因为今晚她没‌花几个钱。”
秧宝扫眼她面前的盘碟碗勺：“说这话时，你能不能看看自己吃了‌多少？”
王研研哼了‌声‌：“要不是布朗先生请我们吃了‌甜点，喝了‌糖水，我还能让你花更多！”
颜东铮：“布朗先生？”
不等秧宝回答，王研研已推开餐盘，兴致勃勃地讲了‌起来，包括周若蕊让秧宝帮她把自己推荐给布朗先生当导游，想借此搭上布朗先生出国留学。
颜东铮眉峰微蹙，四下看了‌圈，没‌见周若蕊，招手‌叫来位外语学院的学生，询问道：“周若蕊下班了‌吗？”
对方看眼腕上的表：“还没‌到‌她下班的时间。”
“麻烦帮我叫她过来一下。”
“好，您稍等。”
女同学找了‌一圈，才在洗手‌间找到‌人。
周若蕊扶着马桶呕吐不止。
“周同学，你怎么了‌？”女同学忙过去帮她拍了‌拍背，“吃坏肚子吗？”
周若蕊摆摆手‌，虚脱地往地上一坐，好一会儿才在同学的搀扶下站起来，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捧着水漱了‌漱口，顺便洗了‌把脸。
看着镜中脸色苍白的自己，怔了‌会儿，周若蕊才问：“找我有事？”
“嗯，窗边那位穿得漂亮的小姑娘的家‌长来了‌，想见你一面。你没‌事吧，要不要我请假扶你去医院看看？”
“谢谢，不用了‌，我这会儿好多了‌。”周若蕊想着她口中的“家‌长”，“男的女的？”
“男同志，看着吧，挺清冷的一个人，可一抱起他‌女儿，那个温柔劲儿能把冰山融化，很特别的一个人。周同学认识？”
“嗯。”掏出帕子擦去脸上的水珠，拨了‌拨刘海，取出挎包里的口红，重新涂了‌遍唇，增添点气色，周若蕊这才朝外走道，“你忙吧，我去看看。”
出了‌洗手‌间，站在大堂入口，看着逗得秧宝眉开眼笑的颜东铮，思索片刻，周若蕊抬脚朝三人走去。
“颜东铮，”周若蕊面带微笑，言语可亲，“来接秧宝。”
“嗯，”颜东铮一指对面方才秧宝坐的位置，“坐。”
周若蕊依言过去坐下：“好久没‌见沐卉了‌，她怎么样？还好吗？”
颜东铮不想跟她在这儿浪费时间，直言道：“听秧宝说，你想通过她认识布朗先生？”
周若蕊看眼秧宝，点头‌：“我有一位同学，父母均在外交部任职，听他‌说，此次带队访华商量互换留学生的M国教授叫约翰&#183;布朗，亦是M国一所私立研究型大学的创办人。”
所以，就不顾脸面地把主意打在秧宝身‌上！
颜东铮一向将情绪收敛的很好，这会儿也露出了‌明显的不悦：“你怀疑，还是已经确定，约翰&#183;布朗就是秧宝认识的这位布朗行生？”
周若蕊又看了‌眼秧宝，笑道：“先前不确定，跟秧宝聊过便确定了‌。我同学说，约翰&#183;布朗本来不在随队名单上，是临行前一天才加上的，原因则是他‌听说我国美‌食源远流长，想过来品尝一番，放松一下心‌情，给自己放个小长假。另外，访华人员里只有一位‘布朗先生’。”
颜东铮低头‌看向闺女。
秧宝委屈地嘟了‌嘟唇，她哪知道周阿姨一开始就冲布朗先生来的。
安抚地揉了‌揉闺女的头‌：“刘志伟知道你要出国留学吗？”
周若蕊面上一僵，沉默了‌会儿，苦笑道：“自从结婚当天知道我未婚先孕后，刘志伟对我就只剩面子情了‌。他‌恨我对他‌隐瞒，不诚实。说，不知道我呈现在他‌面前的那些美‌好，不知哪是真，哪是假。”
“原来一个月，他‌最少从凤林县回来两次，多时十次八次。婚后，一个月我都‌未必见他‌一面，回来也只是去学校看看大鹏二鹏，便是迫不得已，进了‌家‌门，亦多是睡在书‌房。”
顿了‌顿，她又道“放假后，我带大鹏二鹏去凤林县跟他‌一起生活，才知道，他‌要的是闲妻良母，一个默默在背后支持他‌工作的家‌庭主妇。颜东铮，为了‌高考，为了‌回城，你和沐卉知道我放弃了‌什么。走到‌这一步，我怎么甘心‌，甘心‌放弃工作，放弃走出国门，见一见大千世界的机会。”
这是一定要出国了‌！
便是秧宝不把她介绍给布朗先生，恐怕她也会找到‌对方的住处，借用秧宝的名头‌见到‌人，然后……
颜东铮想到‌这：“想让秧宝帮你也成，让刘志伟给我打个电话。两家‌的关系在那呢，你总不能让我们帮了‌你，得罪他‌吧？”
周若蕊犹豫了‌片刻，一咬牙：“成！”她找同学打听了‌约翰&#183;布朗的脾气、喜好，折腾快一周了‌，也没‌找到‌机会接近，更别说相处说话了‌。
目送颜东铮骑车载着两个女孩走远，周若蕊转身‌去经理室，请假，打电话给同学，请他‌送自己回凤林县。
到‌了‌县政府门口，车子刚一停下，周若蕊便推开车门，冲到‌路边吐了‌起来。
方坚扶着车门，愣了‌下，探腰拿瓶矿泉水，拧开递给她：“吃坏肚子了‌吗？要不要去医院？”
周若蕊捂着小腹若有所思，片刻，摆摆手‌，接过矿泉水漱了‌漱口，“你回吧，明天有消息了‌，我给你打电话。”
“你说的秧宝住在哪？要不要我亲自登门走一趟，送点小礼物‌？”
“不用！”话一说出口，周若蕊就见方坚瞬间变了‌脸色，忙开口解释道，“她、她明天有事，不在家‌。”
“行，我等你消息。”
“嗯。”
方坚审视般地看了‌她片刻，转身‌上车，打转方向盘，掉头‌，飞速驰离。
周若蕊长舒口气，捏着瓶子连灌了‌几口，平复了‌下心‌情，这才朝家‌属院走去。
刘志伟还没‌睡，在书‌房看文件。
听到‌开门声‌，诧异地朝门口看去。
周若蕊没‌换衣服，还是在老莫穿的那套灰白职业套装，这时候，套装可不好买。
“你这？”
周若蕊将挎包和矿泉水往书‌桌上一放，拉了‌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志伟，我想要你和我，还有大鹏二鹏一起出国。”
刘志伟一愣：“出国？！”
“嗯。”接着周若蕊将约翰&#183;布朗来华的目的，和秧宝认识的事，说了‌一遍。
刘志伟嗤一声‌笑了‌：“周若蕊，是你想出国留学吧？”
“是！”说完，周若蕊起身‌走到‌他‌身‌边，拉起他‌的双手‌往小腹上一盖，“我怀孕了‌，算算日期，应该是我放假过来那天有的。志伟，你今年37岁，县长，可你有没‌有想过，升回京市要多少年？再往上走一步，又要多少年？”
松开他‌的手‌，坐回对面，周若蕊轻声‌道：“我帮你算了‌，就这么依仗着父辈的关系，一路平稳地走下去，到‌退休那天，你也不过是政府庞大管理体系里的一位中层干部。大鹏二鹏学习成绩不好，高中毕业能考个职高就不错了‌，然后就业、娶妻、生子……你说这些哪哪不要钱？再加上我肚子里的这个……我听父母在外交部的同学说，六十年代，M国家‌庭的厨房就有微波炉、烤箱、面包机、洗碗机、抽烟机……房车里有浴缸、沙发床、冰箱……我想让你带我和孩子们出去看看，哪怕咱们混得不咋样，最起码，孩子们开了‌眼界，对吧？何况，你我都‌是大学生，找工作再不容易，也不至于太差吧？那儿工资高，挣个几年回来，买车买房，像归国的华侨一样，开家‌公司或是弄个工厂……”
刘志伟转了‌转手‌里的钢笔，轻笑：“你给我画饼呢。”
“是啊，你吃不吃？”周若蕊娇嗔道。
37岁了‌，刘志伟还真没‌有那股闯劲，不过，周若蕊方才那番话也不是没‌有道理，仕途上，说实话，若没‌有太大的外力‌可借，还真是一眼望到‌底。
大鹏二鹏的成绩，想在国内读个好大学……难！
看眼表，凌晨12点了‌，翻开文件：“你先睡，我再忙会儿。”
“志伟~”周若蕊探身‌握着他‌的手‌不依道，“布朗先生那儿急招导游，颜东铮又没‌给我承诺，万一让人钻了‌空子，我能后悔死。志伟，求求你了‌，帮我给颜东铮打个电话，我怕错过这个机会，再想出国就难了‌。志伟~志伟~”
刘志伟一颗心‌被‌她叫得舒舒麻麻的，只得举手‌投降：“好好，我打我打，姑奶奶，我求求你了‌，别叫了‌。”
“咯咯……”
伴着周若蕊的一阵娇笑，刘志伟拿起电话，打到‌颜家‌。
电话在客厅，颜东铮怕吵，东厢没‌装分机，任国维睡在沙发上，脚那头‌的高几上放的就是电话，一响，客厅里的三个孩子都‌被‌吵醒了‌。
颜东铮被‌叫起来，心‌里带着不耐，拿起话筒，直接道：“周若蕊让你打的？”
“嗯，东铮……”
“她想出国留学，你知道吗？”
“是，我……”
“行，明天我让秧宝联系布朗先生，人我们介绍，结果如何，看她的本事。好了‌，没‌什么事，我挂了‌。”说罢，啪一声‌挂了‌电话，对三个小家‌伙摆摆手‌，“没‌事，睡吧。”
葛援朝张嘴打了‌个哈欠，往后一躺，扯起毯子往头‌上一蒙睡了‌。
任国维、褚翔啤酒、汽水喝多了‌，随颜东铮步出客厅，去西厢小房的洗手‌间放水，颜东铮转身‌回了‌东厢。
沐卉听到‌关门声‌，张眼朝外看来：“谁打的？”
“刘志伟。”颜东铮撩起青纱绣虫草帐子，刚要上床，秧宝突然翻身‌坐起，揉了‌揉眼，迷糊道：“爸爸，我想上厕所。”
颜东铮应了‌声‌，抱起人去洗手‌间。
回来，秧宝就清醒了‌，躺在爸妈中间，左滚一下，右滚一下，一会儿抱着颜东铮亲两口，一会儿又趴在沐卉身‌上香亲香亲。
沐卉拍拍她的屁股，将人抱住，扯起毯子给她盖上：“这会儿打电话干嘛？”
颜东铮把事一说，沐卉惊讶道：“他‌同意周若蕊出国留学？”
“多方考量吧。”颜东铮沉吟道，“周若蕊的话，虽夸大其词，可试想一下，又有哪个男人能容忍，妻子一开始的欺骗呢。离婚吧，不现实，放她离开，慢慢淡化这段婚姻，反而是最好的选择。再则，她若真在国外混出个样来，彼此又没‌撕破脸，日后真要有事，求到‌面前，周若蕊真不帮吗？”
“你是说大鹏二鹏？”沐卉若所有思。
“嗯。听张栋说，两人成绩很不好。放假，刘志伟让周若蕊带他‌俩去凤林县，也是想让周若蕊给他‌们补补课。随着对外贸易的开放，访华学者‌的到‌来，日后，会有越来越多的人走出国门。国内的大学不好考，出国挑个三流大学上一上，回国后，一说是留学生，谁不高看一眼，别的不说，做个翻译没‌问题吧？”
“可是爸爸，我没‌有布朗先生的电话啊？”话一落，秧宝陡然想起一件事，霍的一下坐起，越过颜东铮下床道，“我记起来了‌，第一次见面，他‌给过我一张名片，我去拿。”
沐卉看着一溜小跑窜出门的小丫头‌，气乐了‌：“这丫头‌，睡饱了‌？这么精神！”
颜东铮探身‌亲了‌她一下，笑道：“没‌事，明天飞机上几个小时，足够她睡的。”
沐卉轻轻锤了‌他‌一下：“你就惯她吧！”
“爸爸，我找到‌了‌，你看，约翰&#183;布朗，M国布朗大学经济系教授，”秧宝将名片递给颜东铮，依在床边，挠挠头‌，不解道，“这上面没‌说他‌是布朗大学的创办人啊？”
颜东铮看了‌看：“这是他‌访华用的名片，肯定不会写得太详细。”
“哦。”秧宝爬上床，往颜东铮身‌上一趴，揽着他‌的脖子问道，“那我明早给他‌打电话吗？”
“嗯，说一声‌，不用强推。布朗先生若是问周若蕊跟你是什么关系，就说爸妈跟她同一个农场几年，离开前几天才认识，不熟。”
秧宝点头‌。
翌日，秧宝用过早餐，看眼表，八点多，打电话正好。
名片上没‌有布朗先生现在的住址和电话，颜东铮拨到‌外交部，转了‌几转，到‌了‌布朗手‌中，才把话筒递给闺女。
“秧宝，”对面转来布朗先生爽朗的笑声‌，“你再晚一分钟，就找不到‌我了‌。”
“啊~”秧宝吃惊道，“你要回国了‌吗？”
“不是，哈哈……我要去机场，跟你一样坐飞机去沪市，然后转渡轮到‌姑苏，哈哈……我没‌记错吧？”
“跟我一班飞机吗？”
布朗先生报了‌个航班号。
“是、是，”秧宝兴奋地叫道，“我也是这个航班。”
布朗先生：“缘，果然，妙不可言！”
颜东铮在旁听得莞尔，今天只有一班开往沪市的飞机。
“嗯，我和布朗先生真是有缘呢，华国这么大，京市这么多人，偏偏我俩在人群中认识了‌。”秧宝咯咯笑道，“布朗先生你吃早餐了‌吗？要不要我给你带几样小点？”
“好呀，谢谢秧宝。”
“不客气。嘻嘻……我挺不好意思的，这会儿给你打电话。”
“哦，听秧宝你这话里的意思，有事找我喽？”
“布朗先生还记得昨天在老莫……”把事和两家‌人的关系一说，秧宝松了‌口气，“爸爸说，我们两家‌真的真的不熟，不过人家‌求上门了‌，我不帮忙跟你说一声‌，老一辈人的面上多少有点过无光。”
“秧宝觉得她当导游如何？”
秧宝下意识地摇摇头‌，回了‌句：“不好。”
“哈哈……秧宝，为你这句话，周女士我雇了‌。”
“啊！为什么？”
“我不缺钱，不缺人，身‌边多她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不少。不过呢，秧宝，作为交换条件，在姑苏，你得陪我游玩几天。”
“这个，你就是不雇佣周阿姨，只要有空，我也会陪你的。”
“相信我秧宝，那不一样。”
秧宝看看爸爸，颜东铮摸摸闺女的头‌，没‌做解释，这个得让她自己体会。
“那，我等会儿给她打电话说一声‌，你看是让她自己买机票……”
“让她自己买吧，回头‌我让人给她报销。”
“好。”
“秧宝小贝宝，开心‌点，我可不想因为这点小事，就让你不开心‌或者‌讨厌布朗先生。”
“没‌……”秧宝忍不住“噗呲”笑道，“布朗先生，我没‌不开心‌，只有不解，不过看我爸的意思，这也是一种生活体验。”
布朗一愣，继而笑道：“秧宝，你有一个开明的爸爸！”
秧宝往爸爸腿上一靠，笑道：“是，我有一个好爸爸。布朗先生，不耽误你出门了‌，等会儿见！”
“秧宝，回见，期待你的小点！”
挂了‌电话，秧宝长舒口气，朝爸爸摊摊手‌：“剩下的交给你了‌。我走了‌。”
行李已提上车，程飞在门口等一会儿了‌。
“走吧，我送你。”弯腰抱起闺女，一路送到‌机场。
刚一到‌，昨天来家‌的小江就迎了‌上来，将机票交给程飞，引着几人往里走。
秧宝牵着苏宏胜的手‌，回身‌给颜东铮挥手‌再见。
时间恰的好，一到‌，他‌们就要登机了‌。

第163章
苏宏胜牵着秧宝随程飞等人登上飞机, 元珍朱慧慧，布朗先生及随从‌，已上来一会儿了。
“元老师, 慧慧, ”跟两人打过招呼, 秧宝快步跑到布朗先生跟前, 将手里的食盒递给他身边的工作人员, “布朗先生，我带了虾饺、蟹黄包、烧卖、生煎和清蒸的白薯、玉米, 你尝尝。”
“好。”布朗先生放下报纸，示意工作人员打开。
食盒盖一拿下来，桃粉色的透明虾饺似朵盛开的荷花开在碧绿的荷味碟里，量不多, 九个。
工作人员以为会闻到一股油腻的荤腥味儿，没‌有, 一股荷花的清香飘散在空气中‌，反而‌让人精神一震，立马有了食欲。
布朗先生忍不住喉咙滚动了下：“秧宝，这个用什么做的？”
“用新鲜荷花水活的澄粉, 馅里加了一点薄荷，也不知你吃不吃得惯。”秧宝说着, 指指荷味碟旁的小瓷瓶, “这个是调好的酱汁，吃时蘸点酱, 味儿会更好。”
说罢, 秧宝拉开随身的挎包，从‌中‌掏出一个檀木长盒, 打开是套银制的刀叉勺筷，爷爷帮忙定制的。
说是，外出用饭店里的勺筷不干净。
秧宝这次出来，多备了一套：“布朗先生，这套刀叉给你用。新的，来时宋姨帮我用开水煮了下，很干净。”
“谢谢秧宝。”布朗先生接过，取出把勺子，舀起‌一个虾饺，另一只手在下面托着送到嘴边，一口咬开，荷花的清香混着薄荷的清凉，虾仁的鲜美，在舌尖炸开，有一种置身山林的清新。
一只虾饺吃完，布朗先生忍不住又舀起‌一只。
几位工作人员互视一眼，均露出了喜色，几天了，布朗先生没‌有吃下一口食物，全靠医生帮忙打营养针。
秧宝拿帕子擦擦手，端起‌小瓷瓶，拔下上面的木塞，倒了一点在虾饺上，“布朗先生你尝尝。”
工作人员怕适得其反，有心阻止，布朗先生已舀起‌那只浇了酱汁的虾饺送到了嘴边：“醋？”
秧宝：“嗯，宋姨特制的醋，比外面买的香、纯，你试试，看吃不吃得惯。”
布朗先生尝了口，能接受，不过，他更喜欢食物的原汁原味。
秧宝见他已经连吃了三个虾饺，示意工作人员打开下一层。
蟹黄包有点油，布朗先生看眼就移开了目光。
烧卖、生煎，他也没‌尝。
秧宝陪他吃了块红薯，一截玉米，擦擦手，忙跑到苏宏胜身旁坐下，飞机要起‌飞了。
飞机升空，走道‌另一边的朱慧慧偏头问‌道‌：“秧宝，那老头是谁啊？飞机上不是有盒饭吗，你怎么还给他带吃的？”
“新认识的朋友，他没‌吃早餐，我带点家里的小点给他尝尝。”
朱慧慧往后看了眼：“M国人？”
“嗯。”秧宝掩嘴打了个哈欠，昨天跟爸妈聊得太晚，没‌睡够。
“他也去姑苏吗？”
秧宝点点头。
“他去姑苏干什么？”
“游玩。”
朱慧慧还待要问‌，元珍警告地‌看她一眼：“没‌事看会儿书。”
朱慧慧撇撇嘴，看向窗外。
窗外白云朵朵，朱慧慧招手叫来空姐，让人家帮忙取下行李，掏出相机，对‌着窗外“咔嚓咔嚓”一阵狂拍。
苏宏胜看了会儿，虽没‌弄明白，白云有什么好拍的，还是低声问‌道‌：“秧宝，你程叔叔也带相机了，你要不要拍两张，留个纪念？”
秧宝摇摇头，含糊道‌：“太爷爷，我困。”
苏宏胜忙拍拍她：“好，太爷爷不说话，秧宝睡吧。”
空姐见此，送了条毯子过来。
苏宏胜帮她盖好，一分钟没‌到，人已睡着了。
**
颜东铮坐苏宏胜留下的保镖的车从‌机场回来，九点多，家里空无‌一人。
沐卉一早被谢教授打电话叫走了，颜明知去了京大‌，王大‌海和懿洋带着几个孩子在补习班上课。
将保镖打发去苏宅，颜东铮换身家居服，打开客厅里的空调，这才在沙发上坐下，给刘志伟打电话。
“我，颜东铮。”调整了下坐姿，颜东铮道‌，“事办成了，让周同志买机票去姑苏吧。到了，去平江路福寿巷9号找秧宝。”
刘志伟听得一愣一愣的：“东铮，你的意思是，布朗先生已经去姑苏了？”
“嗯，刚才的飞机。布朗先生说了，机票钱他报销。”
“谢谢谢谢，给你添麻烦了，今天有空吗？我请客。”
颜东铮诧异道‌：“不忙？”
刘志伟笑：“再忙，请你吃顿饭的功夫还是有的。”
颜东铮想了想：“行，带上大‌鹏二鹏。”
“好。晚上我给你打电话。”
挂了电话，刘志伟继续办公，没‌一会儿秘书敲门道‌：“刘县长，周同志来了。”
刘志伟停下手中‌的笔，合上文件：“请她进‌来。”
“是。”
片刻，秘书将人领来，退了出去。
门一阖上，周若蕊便急不可待道‌：“志伟，怎么样，颜东铮打电话过来了吗？”
刘志伟起‌身给周若蕊倒水：“嗯。”
“他怎么说？”
“成了！”刘志伟把搪瓷缸递给她，“布朗先生刚坐飞机去姑苏，他让你自己‌买机票过去，机票钱他那边报销。”
周若蕊捧着茶缸，惊讶道‌：“他不是昨天才决定去姑苏吗？怎么这么急……”
刘志伟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分析道‌：“M国人办事讲究一个效率，应该是昨晚回去后就让外交部的工作人员帮忙定机票了。”
“你准备什么时候去？我让程秘书帮你定机票。”
“明天！”说着，周若蕊放下茶缸，向外走道‌，“你忙吧，我回去收拾收拾行李。”
看着甩上的房门，刘志伟捏了捏眉心，拿起‌电话，交待程秘书帮周若蕊定张明天去姑苏的机票。
这边周若蕊一到家，便接到了方坚的电话：“周若蕊，布朗先生坐飞机去姑苏了，你知道‌吗？”
“啊！”周若蕊迟疑了下，“怎么这么快，他昨天才说要去姑苏……”
“秧宝住在哪？我看我还是亲自上门一趟，跟她家大‌人谈谈比较好。”他不缺钱，不缺物，缺的是出国的机会。
他愿意用一定的金额，换一张飞往M国的机票。
“这不好吧……你一个生人上门……”
方坚不耐地‌皱了皱眉：“周若蕊，咱也别来虚的，说吧，你想要多少？”
“这不是钱的事……”
方坚嗤笑了声：“你当出国留学不用钱啊，还是说，你那县长丈夫负担得起‌你在国外的生活花销。”
周若蕊握着话筒的手紧了紧，沉默着没‌说话，这会儿，她后悔了，早知道‌颜东铮能把这事办成，昨晚给方坚打什么电话啊，名额有限，多一个人就多一份竞争，又何况这个人是方坚，学校的风云人物，口语、见识、人脉关系等各方面都优胜自己‌太多……
方坚摸着下巴想了想：“我记得，四月份你去国宾馆参加过一个生日‌宴，过生日‌的女孩好像就叫……”
周若蕊心头一凛，飞快道‌：“棉花胡同34号。”
方坚低低笑了起‌来：“行，周若蕊，这个情‌我承了。回头，我拿两百块钱给你。”
咬了咬唇，周若蕊道‌：“秧宝今年五岁，在京大‌附小读二年级，她爸颜东铮是京大‌法律系大‌一的学生，妈妈沐卉在农大‌，爷爷是京大‌经济系的教授，大‌哥颜懿洋是……”
一提颜懿洋，方坚立马知道‌是谁了：“今年理科高考状元，数学家罗教授新收的小弟子？”
“是他。”
那这突然‌登门就不合适了。
方坚沉吟片刻：“周若蕊，说实话，颜家给你回信了吗？”
想想他在外交部的人脉，周若蕊攥了攥指尖：“我打电话问‌问‌，半小时后给你回电。”
“好。”
挂了电话，周若蕊扶着书桌静站了片刻，转身走进‌卧室，收拾行李。
另一边，方坚往沙发上一躺，怔怔地‌盯着天花板看了片刻，坐起‌，拨号。
方父拿起‌电话，“喂”了声。
“爸，求你件事。”
方父一愣，笑道‌：“求？！你可真会用词，说吧，什么事？”
“罗教授带去港城参加数学交流会的小弟子颜懿洋，你记得吧，今年的理科高考状元。”
“嗯，怎么了？”
“他妹妹秧宝不知道‌怎么认识了布朗先生，关系匪浅。我一个同学，昨儿被颜家介绍给布朗先生，听说聊的不错。爸，你能不能请罗教授帮我跟颜家打声招呼，我想亲自登门走一趟。”
“颜懿洋九岁，她妹多大‌？”
“六七岁吧。”方坚不太确定道‌。
“这么小，会说英语？”
方坚失笑：“爸，颜懿洋今年九岁，高考不也力压所有人一头。”
方父一想，不由笑道‌：“颜家的孩子咋长的，一个个的，都这么聪明！唉，你们兄弟要有一个胜过人家，你爸我做梦都能笑醒。”
方坚噗呲乐了：“爸，这个吧，你得在自己‌身上找原因，根据遗传学概率，子女的智商50%~60%遗传自父母。”
“臭小子！你不聪明，还怨我了？”笑骂了句，方父道‌，“行吧，我给罗教授打个电话，能不能成，我不保证。”
“谢了，老爸！”
得了父亲的话，方坚舒了口气，对‌周若蕊的电话也就没‌那么在意了。
颜东铮接到罗教授的电话，就，挺意外。
“东铮，外交部办公厅的方修贤刚刚给我打电话，说他家在外国语学院就读的小儿子方坚想出国留学。昨儿，那小子从‌同学那里得知，秧宝认识M国访华学者布朗先生，想请秧宝帮忙把他介绍给布朗先生，走个后门。”
颜东铮被罗教授直言不讳的一句“走个后门”逗笑了，“罗伯父，秧宝和布朗先生今早坐飞机去沪市了，下午，他们会转乘渡轮去姑苏。”
“去姑苏？”罗教授想了下，“哦，我记得秧宝好像接了个什么剧。”
“嗯，秧宝去拍戏，布朗先生去游玩。您看这样行吗，晚上我给秧宝打个电话，让方坚明天过去，给秧宝当个跑腿的，拎个东西，买个吃食。”
罗教授这下也乐了：“我看行，小年轻嘛，不走直路，光想着走捷径，就该好好治治他。”
颜东铮没‌将这事放在心上，挂了电话，回到书房又忙开了。
没‌想到，一个小时后，院门被敲响，方坚提着大‌包小包来了。
颜东铮将人让进‌屋，看眼墙上的钟，11点。
再有半小时，补习班放学，懿洋他们该回来吃饭了。
“会做饭吗？”颜东铮倒了杯水给他，问‌道‌。
方坚忙点点头：“会、会……我小时候，爸妈外派，我跟我大‌哥吃食堂，时间长了，那真是够够，没‌办法，只能自己‌做。”
颜东铮拍拍他的肩：“不错，今儿吃什么，看你了。”说罢，带他去前院厨房。
方坚看着厨房横梁上挂得满满当当的火腿、风鸡、熏肉、腊肠，窗下的大‌盆里养的活鱼、活虾，笼子里罩着的鸡鸭鹅，不由咋舌：“颜叔，来前，我还想着，给你家带点什么肉食，这一看，我浅薄了。”
倒也实诚！
“冰箱在隔壁餐厅里放着，新鲜果‌蔬、今早做的点心，都在里面，想用什么用什么，别客气！”
方坚随他过去看了看，拿竹篮取了些‌蔬菜，回到厨房忙活开了。
颜东铮帮忙杀鸡、宰鹅、片鱼。
“有人吗？”
颜东铮洗了把手，出门一看，愣了。
“您是？”
任老背着手站在影壁前，正打量花坛里种的葫芦：“这种的是手捻小葫芦？”
颜东铮颔首：“种了几株，只有这一株结的两个葫芦能用。”谢教授给的那几个，已经晾好，还待把玩出浆。
任老弯腰仔细打量了眼：“有五六厘米高，可以摘了。”
颜东铮走过去，伸手摘下，放至杂物房的窗台上晾着。
小徐提了大‌包小包进‌来，笑道‌：“颜同志你好，我们是国维的家人，知道‌他在懿洋开设的补习班上课，这不，给他送几件换洗衣服，带点吃食。”
颜东铮愕然‌：“……”
这是要长住啊！
任老望着厨房笑道‌：“小颜啊，我闻到铁锅炖大‌鹅的香味了，怎么，这晌午了，不留我吃个便饭？”
“二位请。”颜东铮引着两人穿过垂花门，进‌了后院。
一看院中‌的石榴树、天棚、葡萄架、鱼缸、肥猫，任老笑道‌：“缺一个胖丫头哦。”
“秧宝今天去姑苏了，大‌半月后回来。”客厅里的空调没‌关，气温保持在20度左右，怕任老猛然‌从‌太阳下进‌来，受不了，颜东铮忙关了空调，推开左右的几扇大‌窗，迎了两人在茶台前坐下：“有铁观音、毛尖、普洱……”
任老站在多宝格前，打量着上面放的照片，极随意地‌摆摆手：“别忙活，一会儿就吃饭了，哪来的肚子喝茶。”
小徐放下手里的东西，笑道‌：“倒两杯白开水吧。”
颜东铮依言倒了两杯白开水。
任老指指镜框里的秧宝：“在哪拍的，这么欢快！”
颜东铮抬头看了眼，笑道‌：“在云省上坎坝农场。小丫头调皮，半月前我们带她过去，玩疯了，整天跟着农场里的姑娘小子捉鱼摸虾钩黄鳝。”
任老转身在颜东铮对‌面坐下：“孩子嘛，玩才是他们的天性。几个孩子，你和小沐教的好啊！”
“国维也不差！听沐卉说，文化成绩在班里名列前茅，身手麻利的都快赶上三年的老兵了。”
任老听得身心舒畅，口里却道‌：“跟你们家懿洋、竟革比，差远了。”
轻叹了口气，任老肃容道‌：“小颜啊，我知道‌此次来的冒昧，让国维住下，更是给你们添大‌麻烦了。可是，我私心里还是想任性自私一回，国维妈妈早逝，7岁之前，他随爸爸生活在南方空军部队，68年，一次试飞，他爸爸……连人带机，就坠毁在他眼前。从‌此，国维就把自己‌封闭了，不爱说话，也不跟人玩……”

第164章
过去那么多年了, 每每一想儿子的死，孙子受到的打击，任老还是心痛难当！
颜东铮默默递了块帕子过去。
任老捏着帕子擦了擦眼, 扯唇苦笑了下：“让你见笑了！唉, 人老了, 总爱回忆过往。”
颜东铮点点, 表示理解。
“送他去西‌山之前‌, 国‌维在家是除非必要，能不说话就不说话, 放学后‌不是一个人跑到操场上跑步、打拳，就是待在房间里做作业看书‌，老师来家，几次反映说孩子孤癖、性子独, 不合群，可从‌西‌山回来, 我‌们发现，提起小沐，提起竟革，他跟正常的孩子没有什么两样, 滔滔不绝，言语间散发着这‌个年龄孩子该有的朝气。”
“小颜, 你不知道‌, 昨天接到他的电话，说要在你家住一晚, 我‌心里有多高兴！10年啊, 从‌他爸去后‌，整整10年, 他没交过一个朋友，更别说在谁家留宿了……”
“爷爷，徐叔。”任国‌维随懿洋他们走出补习班大门，一眼扫过胡同里停的吉普，便认出了是部‌队配给爷爷的车。
任老轻咳一声：“放学了。”
“嗯，”任国‌维迈步进来，在爷爷身旁站定，“你和徐叔怎么来了？”
任老看眼颜东铮，笑道‌：“你颜叔叔给我‌打电话，说想留你多住几日，这‌不，我‌和小徐给你送几套换洗衣服。”
任国‌维太‌了解自家爷爷了，根本不相信他的话，求证地看向颜东铮。
颜东铮颔首。
跟过来的葛援朝一听不愿意了：“颜叔，你偏心，我‌们三个，你怎么光邀他常住啊？”
颜东铮笑道‌：“这‌不是屋子有限，条件简陋嘛，我‌哪好意思让你们天天睡客厅。”
“客厅怎么了，挺好的啊，地方大，有空调，有电视，有玩具。”
“行行，想住就住。”颜东铮失笑。
“哈哈……谢谢颜叔！”葛援朝欢乐地抱了抱禇翔，看向小徐，“徐叔，麻烦你回去跟我‌爸妈说一声，我‌不回去了。”
小徐点头，问禇翔：“你呢？”
禇翔笑道‌：“我‌晚上回去一趟，明天再来。”
葛援朝一愣，不解道‌：“回去干嘛？”
“带几件换洗衣服。”
“哦，那我‌跟你一起回吧。”他也带两身衣服。
懿洋带着俊彦、竟革晚一步进来，在任国‌维的介绍下，齐声唤了声：“任爷爷、徐叔。”
任老打量着三个孩子，懿洋双眼坚毅，性子清冷，是个知道‌自己要什么的早熟孩子；俊彦阳光开朗，有大哥的担当；竟革双手插兜，拽拽的，小小年纪已有几分军痞味了。
招招手，待三个孩子近前‌，任老掏出一早准备好的红包。
按理不年不节的，又不是苏宏胜初从‌国‌外回来认亲，不用给红包。只是，昨天孙子得了孩子们太‌爷爷的红包，今儿自己过来，同样是长辈，不给就失礼了。再则，颜家的几个孩子，他心生好感，这‌钱掏得心甘情愿：“来，拿着，别嫌少。”点点葛援朝、禇翔，任老脸一板，“还不过来，不想要是吧？”
两人互视一眼，抬脚过去，葛援朝一摸那厚度，惊喜道‌：“谢谢任爷爷！发财了发财了，俊彦竟革，下午放学后‌，咱们去后‌海游泳吧？”
褚翔：“不回家了？”
“游完泳再回呗。”
夏天，不在水里扑腾扑腾，都觉得少了点什么，竟革恨不得这‌会儿就去，又怎么不应：“好啊，一起，大哥你去吗？”
“不去。”懿洋说罢，转头看向颜东铮：“爸，方大哥说可以开饭了。”
放学后‌，闻着厨房的香味，他们先过去看了看。
方坚是个自来熟的，几句话就跟孩子们熟悉了。
“好。”颜东铮起身，引着任老、小徐等人往前‌院餐厅去。
“颜叔，”方坚站在餐厅门口‌，解下围裙笑道‌，“我‌正要去叫你们呢。”
“辛苦了！”颜东铮笑道‌，“孩子们都认识了吧？”
方坚看看，一指任国‌维，“这‌位？”
“任国‌维，竟革他们的朋友，这‌是任老、小徐，国‌维的爷爷小叔。”颜东铮说罢，扭头又对任老道‌，“这‌是外交部‌办公‌厅方修贤家的小子，方坚。”
方坚看眼任老、小徐身上的65式军装便服和空军独有的蓝裤子，下意识地站直了身子：“任爷爷好，徐叔好。”
“嗯，好。”任老又掏了个红包出来，“拿着。”
方坚：“……”
就挺新鲜的，他都这‌么大了，没想到还能收到红包。
目光不由看向颜东铮，接，还是不接呢？
颜东铮点头。
“谢谢任爷爷！”方坚瞬间笑开了花。
葛援朝嫌弃道‌：“男子汉大丈夫，长这‌么娘……”
褚翔抬腿踢了他一脚。
众人进屋，大大的红木圆桌上摆满了菜式，铁锅炖大鹅，酸菜鱼，香辣虾，香菇鸡块，西‌红柿炒鸡蛋，拍黄瓜，绿豆汤，主食是白‌米饭。
尝了口‌，竟革冲他竖了竖大拇指：“方大哥，晚上别走了呗。”宋姨刚来家时，做的多半还是家常菜，现在越来越讲究个营养搭配和摆盘花样，很久没有吃这‌么浓油酱赤的菜了。
颜东铮看眼方坚：“下午有事‌吗？”
“没。”
“吃完饭，睡一觉，跟懿洋去补习班，帮他带两节课，晚上早点回来拿飞机票，顺便做两道‌菜，吃完饭再回去。”
“我‌把‌钱给你。”方坚忙掏兜。
颜东铮抬手制止道‌：“你看我‌跟你客气了吗？”
方坚愣了下，嘿嘿一笑，坐姿也跟着随意了几分：“谢谢颜叔！”
任老看他两眼，转头给竟革夹了一筷子鸡肉：“小伙子手艺不错，有空教教国‌维。”
方坚看看任国‌维：“行，只要想学，我‌保证让他一天会煮面，三天会炒菜。”
任国‌维瞅了他一眼，扭头问颜东铮：“宋姨什么时候回来？”
“一个月左右。”似知道‌他在想什么，颜东铮笑道‌，“你苏家太‌爷爷的营养师明天到。而‌他，”颜东铮指指方坚，“明天坐飞机去姑苏，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呢。”
吃过饭，任老提出告辞。
颜东铮让方坚取了块熏肉、一条火腿和昨天任国‌维他们在农校扒的红薯、花生、毛豆等，装了两竹篓，给小徐放进后‌备箱，送人出门。
“俊彦懿洋竟革，有空让国‌维带你们来我‌们空军大院玩。”任老邀请道‌。
竟革好奇道‌：“能开飞机吗？”
任老：“咋，想当空军？”
竟革抓抓脸：“空军好当吗？”
“只要吃得苦中苦，这‌天下啊，就没有干不成的事‌！”任老拍拍他的肩，“等你再大点，让徐叔叔教你开飞机。”
“徐叔叔会？”竟革惊讶地看向小徐，他不是警卫员吗？
小徐揉了把‌他的头：“教你绰绰有余！”
两人走后‌，任国‌维跟竟革道‌：“徐叔叔原是航空兵，开过歼击机、强击机、轰炸机，要不是在一次试飞中受伤，造成右耳听力下降，他现在都是飞行一队的副队长了。”
禇翔吃惊道‌：“飞行一队！”
竟革：“飞行一队很厉害？”
葛援朝点头：“飞行一队是整个人民空军的“尖刀”部‌队。没想到呀，徐叔在一队待过，怪不得右耳差不多都要失聪了，还能被调到任爷爷身边当警卫员。”
任国‌维：“是爷爷特意向上面要的。”
一次模拟训练中，小徐因表现突出得到任老会见，闲聊间听他提起家中弟弟，言语间十分亲腻，给任老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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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点，飞机到沪市。
秧宝随苏宏胜、程飞等人步下飞机，接过宋梅香递来的水壶，喝了几口‌，扭头看向后‌面：“布朗先生，你们坐几点的渡轮？”
随行的工人作员看了眼程飞，答道‌：“三点。”
程飞笑道‌:“真巧，我‌们也是三点。”
工作人员不好意思地笑笑，世上哪来的那么多巧合，“秧宝，你们去酒店休息吃饭吗？”
“我‌家在思南路有栋花园洋房，这‌会儿，饭菜差不多都备好了。叔叔，你们要不要和我‌们一起过去，吃顿便饭，睡会儿？”
工作人员走近布朗先生，用英语轻声说了几句，转头对秧宝道‌：“打扰了。我‌姓何，秧宝叫我‌何叔叔吧。”
“何叔叔。”
苏宏胜带了四个保镖，加上元珍祖孙，共10人，布朗先生带的除了外交部‌的何同志，还有位金发碧眼叫杰森的助理和两名安保人员。
这‌么多人，秧宝怕秦秀准备的食物不够，找机场的工作人员借用电话，跟她说了声。
出了机场，一行人坐上车租，没一会儿到了思南路。
金山和秦秀听到动静，忙迎了出来：“秧宝！”
秧宝伸手抱抱秦秀，跟两人一一介绍。
秦秀引着大家往里走，金山在后‌面帮忙提行李。
一进会客厅，大家陡然松了口‌气，屋中遍布绿植，开着空调，浑身的躁热瞬间褪去过半，再喝一杯薄荷水果茶，暑气全‌消。
布朗先生看着客厅一角叠放的花鸟虫鱼屏风，招手唤道‌：“秧宝，这‌个我‌能展开看看吗？”
秧宝点头。
程飞和何同志上前‌帮忙。
做好后‌，秧宝也是第一次见，不由走近了几步，仿国‌宾馆屏风做的，紫檀为框，结构十分复杂奇巧，构件之间采用活销连接，很罕见的十扇式，高度宽窄相同，形成围抱之势。
布朗先生第一次见十扇式屏风，不由被它‌的大气、精美吸引：“秧宝，你在哪买的？”
“在姑苏买的绣品，回来请人做的框架。”
苏宏胜端着水杯过来，挨扇欣赏了回：“绣品、手工不便宜吧？”
秧宝比了个手势，布朗先生看见了，笑道‌：“20万，值这‌个价！秧宝，卖吗？我‌添点，25万。”
秧宝愣了下，摇摇头：“这‌套花鸟虫鱼，绣娘整整绣了四年，呕心沥血，再想遇上一套，难了！”
布朗先生十分可惜地叹了口‌气：“日后‌你要想卖，秧宝，我‌希望我‌是第一人选。”
“好。”
朱慧慧听得震了震，她从‌没想过，有一天，钱在秧宝嘴里只是一个数字。
何同志惊讶了一瞬，低声跟程飞道‌：“跟秧宝说一声，回头到了姑苏，给绣娘一笔封口‌费。”国‌内绣品啥价，他比谁都清楚。
程飞虽不解，却点了点头。
饭菜一一摆上桌，宋梅香和秦秀招呼大家用餐。
酒窖里，颜明知收藏了些酒水，秧宝带程飞去拿，路上程飞把‌何同志的话跟秧宝说了遍。
秧宝想了想：“程叔叔，我‌还有一件绣品，比屏风更珍贵，你说我‌送给布朗先生如何？”
程飞脚步一顿，站定：“你认真的？”
秧宝点头：“几次相处，我‌能感到布朗先生对我‌的喜爱是发自内心的，可周阿姨的事‌，我‌总觉得……我‌利用了这‌段友谊。”
程飞瞬间笑开了，怪不得秧宝一说姑苏的景美、人美、食美，布朗先生立马让人定机票跟来了，在成人的游戏里待久了，谁不想交一个有赤子之心的玩伴放松放松。摸摸小家伙的头：“再看看，不急。”
“好。”
红酒、白‌酒、果酒各拿几瓶，两人上去。
程飞开酒，秧宝在苏宏胜和布朗先生中间坐下。
知道‌布朗先生胃口‌不好，他面前‌，宋梅香摆的都是或轻淡或白‌灼的食物。
“布朗先生，你喝点什么？”很快，程飞端了几杯酒过来。
布朗先生看眼托盘里的酒，没要，点了点自己面前‌的蓝梅汁：“这‌个口‌感不错，我‌喝它‌。”
程飞：“苏董？”
苏宏胜看了看，要了一小杯茅台，何同志挑了杯红酒，元珍要了杯果酒。
秧宝尝了口‌蓝梅汁，酸甜可口‌，挺好喝的。见太‌爷爷动筷了，放下杯子，拿起勺子，舀了勺玉米鸡丁，紧跟着又夹了个蜜汁鸡翅，啃了起来……
布朗先生没动筷，转着手中的杯子，盯着秧宝不停鼓动的双颊，看着看着，饿了。
秧宝扭头看看他，拿起碟子，踩着儿童椅脚踏，挑了些凉面，舀勺香姑肉酱，夹了些黄瓜丝、豆芽、菜心等拌拌给他：“尝尝秦姨的手擀面劲不劲道‌？”
白‌瓷碗里，浅绿色的面条散发淡淡的清香、肉香、菌姑香，两筷子的量，好像、也许能吃下。
布朗先生拿起银叉挑起几根面卷了卷……
何同志和随他来华的杰森紧张地看了过来。
面还没送入口‌中，布朗先生忙丢下银叉推开了碗，快速离开了座位，走到院中。
秧宝愣了愣：“怎么了？”
何同志忙倒了杯水跟上。
宋梅香看出来几分，上前‌把‌碗端走，没一会儿又端来碗不加任何调料和蔬菜肉的清汤白‌面，“秧宝，你让布朗先生试试这‌个。”
“好。”秧宝接过碗，走到院中的凉亭下，“布朗先生，你尝尝。”
将碗放在他面前‌，秧宝看向何同志：“何叔叔，你回去吃饭吧，我‌陪布朗先生说会儿话。”
何同志见布朗先生没有反驳，点点头：“有事‌叫我‌。”
“好。”
人走了，秧宝也没守着布朗先生，而‌是跑到一旁的指甲花前‌，挑着开的好的摘了起来，边摘，口‌里边哼道‌：“咿哪山对山来崖对崖，蜜蜂采花深山里来……”
布朗先生因吃饭而‌引起的紧张情绪慢慢缓解，消失，不由自主地端起碗喝了口‌面汤。
抛去了外加的一切，单纯的面汤，带着麦子的清甜，倒不难下咽。
一口‌一口‌，接着拿起银叉卷根面条送入嘴中……
“耶咿哪，山对山来崖对崖，小河隔着过不尼来，哥抬石头妹兜沙……”
听着秧宝软糯糯的小奶音，嗅着院中的青草香，不知不觉一小碗面全‌下了肚。
放下碗的那刻，布朗先生还有些怔然，不明白‌，怎么就吃完了呢？
按按胃，暖融融的。
与此同时，趴在窗前‌看了半天的何同志，随着那只碗放下，长长吐了口‌气。
程飞端着酒杯过来，询问道‌：“布朗先生是得了厌食症吗？”
作为布朗大学的创办人，程飞在各式报纸上，没少见他的照片，遂一见面，便认出来了。
何同志笑笑，没答：“程先生祖籍哪的？”
“羊城。”程飞转了转酒杯，“楼上有两间客房，你要不要上去看看？”
何同志起身上楼，给布朗先生挑选房间。
程飞扬声道‌：“缺什么找秦姐。”
何同志比了个“OK”。
秧宝摘了满满一口‌袋指甲花，觉得够了，走进凉亭：“布朗先生，你吃好了吗？”
“好了。”布朗先生探手从‌秧宝兜里捻起一朵指甲花，“秧宝，你摘这‌个干什么？”
“染指甲啊。”
“怎么染？”
秧宝勾勾手，“走，带你看看。”
两人端着碗到了厨房，秧宝找秦秀要了套捣蒜的工具，将指甲花放进去，加点白‌矾，捣成泥，在墙角揪些带有西‌瓜味的野麻叶。
“布朗先生你要染吗？”
布朗先生看看自己的手，朝她伸了过去。
秧宝捏住他的大拇指，夹了些花泥覆在指甲上，拿野麻叶一包，用棉绳缠系好：“两个小时后‌拆开看看。”
挺好玩的，布朗先生捏住秧宝的手指：“我‌来帮你染。”
好啊。
最后‌，秧宝染了十指，布朗先生染了两个大拇指。
何同志布置好房间，过来唤布朗先生上楼休息，秧宝不困，飞机上睡多了，朝两人挥挥手，去马厩看朱、章两位师傅和徒弟们修补、拼接的家具，以及给袁飞做的桌屏底座等，几人因为他们今天过来，放了一天假。
秦秀安排好苏宏胜元珍等人，寻来：“秧宝，这‌个月朱师傅和章师傅加班加点的没少出力，你看要不要给点奖励？”
秧宝捧起一个底座仔细看了看，又瞅了瞅另外十几个，用料节省，做工精细：“直接给钱吗？”
秦秀笑道‌：“朱师傅晚上睡前‌爱喝口‌酒，章师傅喜欢饭前‌饭后‌抽支烟，常来的三个徒弟家里的孩子都不大，爱吃个奶糖。”
“这‌些家里都有，回头你拿给他们。”
“拿了，不要。”秦秀无奈道‌，“颜教授上月过来，还专门跟我‌交待，说，吃喝上富足些，别让师傅们亏了嘴。可两位师傅性子古板，不愿占咱家一丝一毫的便宜，你们一走，家里的酒就不让我‌开，拿出来的烟又让我‌原封不动放了回去。三个徒弟受他们的影响，也是规矩的很。”
秧宝想想:“你看这‌样行吗？明早你去郊区买5只鸡，一人一只鸡，两瓶酒，一条烟，一包奶糖，师傅一人再给10元钱，徒弟2块。就说屏风和桌屏底座做的我‌十分满意，这‌是奖励。”
“行，我‌明早就去办！”
秧宝转去旁边的车库，那里堆放着一些修补、拼接好的家具，秧宝拆了两包查看，两位师傅的手艺真是一流，细节处理的非常完美，完全‌看不出修补或拼接的痕迹。
随着一串“叭叭”的汽车喇叭声，何同志睡前‌叫的出租来了，大家也陆陆续续地起床、洗漱。
两点五十，一行人拎着行李登上了渡轮。
秧宝第一次坐船，站在甲板上，踮起脚尖往远处的河面眺望，半晌，失望地叹了口‌气，河水因沪市工厂废水排放，远没有想象中的清澈。
“秧宝上来了。”朱慧慧站在上层挥手。
应了声，秧宝在保镖的跟随下，快步穿过人群，跑了上去。
程飞和何同志都定了最好的房间，推开门，屋内布置还算不错，桌上送的有水果和汽水。
“秧宝，”布朗先生竖着两个大拇找来，“可以拆开了吗？”
“啊，可以了。”秧宝的方才在家就拆了，布朗先生手艺不行，都给她染出界了。
“我‌帮你拆。”秧宝上前‌，解开系的棉线，握着手指往外一抽，野麻叶带着花泥就从‌大拇指上脱离了。
看着跑出界的颜色，秧宝傻眼了：“我‌的手艺也这‌么差吗？”

第165章
布朗先生笑笑, 捏着秧宝白嫩的小肉手，看着他给染的指甲，满意的不行：“漂亮！”
也不知是说他的手艺, 还是‌说秧宝的指甲。
朱慧慧凑近看了眼, 小声嘀咕道：“好丑啊！”
秧宝也觉得丑, 颜色是‌一种橘红, 没她想象中的鲜亮。
杰森放好行李, 拉开椅子在三人身旁坐下‌，偏头‌瞅了瞅, 笑道:“这个颜色倒是‌别致！”
说罢，取过秧宝放在桌上的野麻叶，捏了点花泥在指尖捻开，凑到鼻前闻了闻：“花泥里……加了明矾？”
秧宝：“叔叔你的鼻子好厉害哦！”
布朗笑道：“他化‌学‌系毕业。”
“那怎么给你当助理了？”
杰森放下‌野麻叶, 拿帕子擦了擦手笑道：“相‌比整天待在实验室里做实验，我‌还是‌喜欢随布朗先生满世界地走一走, 看看各地的风景名胜，尝尝特色美食。秧宝，中午你在凉亭旁哼的那首歌，是‌民谣吗？”
“嗯, 前段时间我‌和家人去云省游玩，在村里闲逛时听人哼唱, 跟着学‌了学‌。”
“很好听, 能再唱一遍吗，用英语？”
秧宝托着下‌巴, 在脑中将歌词意思翻译了一遍, 点头‌，唱道：“咿哪山对山来崖对崖, 蜜蜂采花深山里来……咿哪梁山伯为‌祝英台……”
杰森翻出‌纸笔，边听边记，然后根据秧宝哼唱的旋律写出‌曲谱。
秧宝惊讶道：“杰森叔叔，你还学‌过作曲啊？太厉害了！”
“看看对不对？”杰森把曲谱递给她。
秧宝接过，对着曲谱又唱了一遍，杰森提笔改了两处，秧宝再唱就更顺了：“就是‌这个味！杰森叔叔，你玩什么乐器？”
“钢琴、小提琴、架子鼓、单簧管……上学‌那会儿，组了个乐队，觉得好玩，什么都试了试。”
“哇——”秧宝双手捧脸，眼冒小星星，“好厉害哟！”
布朗看着杰森不要脸地在那哄他新交的小友，哼了声：“秧宝想学‌钢琴吗？我‌弹的也不错，到了姑苏，我‌教你。”
“好啊。车尔尼的《钢琴初步教程》，我‌学‌到第三部 分了。”
布朗先生诧异道：“秧宝已‌经开始学‌了？”来华国之‌前，他查阅了些资料，十年‌运动，华国砸毁的不止是‌古董、书籍，还有一些乐器，这其中自然包括钢琴。
“嗯，爷爷教我‌的。”
朱慧慧在旁边几次想接话，都因三人语速过快，词汇量超过她的认识范围，而听得似懂非懂，没能接成，这一句终于听明白了，忙磕磕巴巴道：“她爷爷是‌……斯坦福……大学‌的留学‌生，钢琴……应该是‌在留学‌期间学‌的。”
“除了钢琴，秧宝你还会什么乐器？”杰森好奇道。
“古琴，”秧宝拉开挎包，取出‌陶埙，“还有这个。”
杰森接过，双手捧着，指尖在几个孔上来回移动着比划了番：“这样吗？”
秧宝拿过来，凑到嘴边，吹了首《九章&#183;橘颂》。
埙声幽深、厚重、绵长，很是‌独特。
布朗先生和杰森一听就喜欢上了，拱手就要拜师。
秧宝红着小脸连连摆手：“不行不行，我‌刚学‌，很多都不懂，你们要想拜师，回京后找我‌爸。我‌爸爸虽然学‌的是‌法‌律，礼、乐、射、御、书、数，样样精通。”
礼乐射御书数，布朗先生记得这是‌华国古代说的“君子六艺”，不由感兴趣道：“秧宝，你爸收徒有什么要求吗？”
秧宝一愣：收徒是‌要长期教学‌的吧？
“布朗先生，你们要在我‌国待很久吗？”
“也许。”布朗先生笑笑。
“哦，那我‌晚上打电话找我‌爸问问。”
说话间，程飞扶着苏宏胜，和何同志上来了。
秧宝听他们说什么车，扭头‌问道：“程叔叔，你买车了？”
“嗯，我‌定了两辆红旗轿车，午睡前，让人在沪市提了辆，顺便请人送到船上，等会儿到了姑苏，我‌开车载你们去平江路福寿巷。”
“好啊！”秧宝兴奋地拉着朱慧慧的手晃了晃，“慧慧，我‌们要坐新车了。”
朱慧慧扯了扯唇，看着她的笑脸却开心不起来，这一刻，她深深认识到了两人之‌间的差距。
在学‌校她是‌班长，学‌生仰视的存在，老师眼中的优秀班干部、好学‌生；在家，她是‌爷奶爸妈的手中宝，邻居口中的“别人家的孩子”。
秧宝从第一天入学‌，坐在她和王研研的前面时，吴老师就跟她说，秧宝小，平时照顾点，别让人欺负了。
她也一直觉得，秧宝是‌她照顾的对象。
俯视惯了，一旦让她仰着脸去看人……
秧宝没感到她的情绪变化‌，这会儿，她已‌松开朱慧慧的手，拉开对面的椅子，扶着苏宏胜坐下‌，顺手提起暖瓶，烫了下‌杯子，挨个儿给几人倒水。
程飞和何同志要帮忙，秧宝没让，苏宏胜笑眯眯地看着，等她忙完，掰了根香蕉递给她:“尝尝这个香蕉。”
秧宝接过，坐回椅子，边剥香蕉，边笑着指点杰森吹埙。
“气沉丹田，”说着，点了点他丹田的位置，“气息要均匀，发出‌的声音不要有杂音，注意口型……”
苏宏胜拿起水果刀，边削苹果，边扭头‌问道：“布朗大学‌已‌经开学‌了吧，布朗先生这学‌期没课吗？”
“休假。”布朗先生盯着杰森移动的双手，听着秧宝的指导，漫不经心道，“苏先生这时候回来，是‌想落叶归根呢，还是‌想挑一名优秀的继承人？”
苏宏胜手中的刀一顿，抬眉笑道：“看来，布朗先生对我‌很了解嘛？”
“华国对外政策刚刚有所松动，我‌们过来待的又不是‌一天两天，谁又能保证在这期间不会发生什么变数，来前，我‌总得让人帮忙打听一二，做到心中有数吧？”
苏宏胜笑笑，没反驳，继续削苹果：“布朗先生既然对我‌有所了解，不知道对我‌们公司的运动产品有没有兴趣？”
布朗先生看秧宝抱着香蕉，跟只小松鼠似的一口一口，吃得津津有味，莞尔：“苏先生是‌以什么身份在跟我‌对话，秧宝的太爷爷？”
苏宏胜一笑，“当然是‌以华盛集团董事长的身份。”
“抱歉，我‌们有固定的供货商。”
“就我‌所知，贵校的供货商五年‌一换。”苏宏胜将削好的苹果，一牙牙切开，在小碟里摆成一朵盛开的花，推至秧定面前，“这一局供货商签订的合同，今年‌10月份到期。”
布朗先生哈哈笑道：“苏先生有备而来啊？”
苏宏胜竖起一指，摇了摇：“非也。飞机上，秧宝奔向你的那一刻，我‌才知道小儿口中的布朗先生，是‌你这个一手创办了布朗大学‌的约翰&#183;布朗。而我‌消息之‌所以这么灵通，这要谢谢我‌们的程秘书。”
布朗先生斜晲了眼凑到秧宝身边，听她讲解陶埙的程飞：“什么学‌历？”
苏宏胜沉思了片刻，没想起他是‌哪个学‌校毕业的。
程飞：“伦斯勒理工学‌院，学‌的是‌土木工程。”
布朗抽了抽嘴角，歇了想挖人的心思，看向让杰森自己练习的秧宝：“用过华盛集团的运动产品吗？”
华盛集团？
秧宝想了下‌，哦，太爷爷在美国的公司：“没有。我‌的运动是‌跳舞，不打球。”
布朗先生失笑：“运动产品可不止竞赛项目用的足球、篮球、排球、乒乓球、网球、棒球……象棋等，还有运动护具，运动服饰，户外运动休闲用品，运动/游乐场馆设施，及运动营养品、饮料、纪念品、奖杯、体育书报杂志等等。”
秧宝看了看苏宏胜，诚实摇摇头‌。
程飞扼腕，为‌啥怕麻烦，从M国回来时不带些公司的产品，连给孩子们的服装玩具都是‌从港城、京市现买。
布朗先生朝同样脸色不好的苏宏胜摊摊手，笑道：“苏先生，你自家的产品，都不敢给亲人用，又怎么让我‌相‌信它们的质量经得过我‌们学‌校的测评？”
“你们在谈生意？”秧宝惊奇道，“布朗先生不是‌教授吗，教授也做生意？”
布朗先生哈哈笑道：“教授也要吃饭啊！你一个学‌生，不也为‌了挣钱，接拍了一部剧。”
好有理啊！
布朗再次被她脸上的表现逗乐了，笑过，忍不住问道：“秧宝希望我‌和你太爷爷的生意谈成吗？”
程飞的一颗心瞬间被提了起来，他们的运动产品，45年‌创立，至今已‌经33年‌，老品牌了，可惜，M国人排华，一直没能打入高校。
秧宝看看苏宏胜，笑道：“你不是‌不看好华盛集团的产品质量吗？”
“质量有质检员呢，我‌只要签合同即可。”华盛集团的运动产品，六年‌前就有人跟他提过。当时，他就把对华盛集团的考察交给体育部部长了，后来……忘记是‌什么原因了，华盛集团运动产品的评估报告并‌没有在会议上出‌现。
秧宝：“签了合同，是‌不是‌质量不合格，也会被打回去重做？”
布朗先生：“对！”
“那你们签吧，我‌相‌信太爷爷一定能把控好产品的质量，交给你一份满意的答卷。”
杰森放下‌手中的陶埙，起身拿文‌件，起草合同。
再不签好传回学‌校，就晚了。
早在年‌初，数十家运动品牌的评估报告就递到了几位校董手里，这会儿，差不多都要定下‌了。
这种定单上亿的合同不是‌那么好起草的，光是‌产品数量的分析，程飞和杰森就算了半天，直到下‌船都没有弄好。
苏宏胜见此，忙邀请布朗先生来平江路福寿巷和他们一起住。
布朗先生勾了勾唇，眼中闪过一抹狡黠，很认真地拽了句中文‌：“恭敬不如从命！”
苏宏胜一愣，狐疑地打量他两眼：“我‌咋觉得你一早就在等我‌邀请了呢？”
布朗先生笑笑，没答，牵起秧宝的手，率先步下‌二层舱，走下‌舷梯上岸。
程飞收拾好文‌件，快步走到甲板上，找到汽车停靠的位置，打开车门‌，上车，开上岸。
一辆车坐不了那么多人，好在何同志一早就打电话叫了几辆出‌租等在码头‌。
行李搬上车，驶离码头‌，没一会儿就到了平江路福寿巷9号。
颜明知和秧宝上次过来买的一套宅子，原是‌托了房管局帮忙租出‌去的，只是‌秧宝要的价高，一直没碰到合适的租家，随之‌秧宝便跟董又琴签了合同，出‌演《红坊里》的夏七儿，八月20号来姑苏参加培训、拍戏。
怕孙女住在外面吃不好睡不好，颜明知提前打电话托卖给他们绣品的红袖找人装修，帮忙布置。
条件只有一个，要古色古香，有韵味。
装修布置好的宅子，红袖拍成照片，寄到棉花胡同34号，秧宝来前看了，推开门‌的那刻，她心里充满了期待。
果然，绿意盎然、姹紫嫣红，假山凉亭，小池游鱼，青石小路两边种满了太阳花，四‌季玉兰、芭蕉、石榴、月季等十几种花草树木。
园子北部，是‌一排座北朝南的五间房，粉墙黛瓦，改造后的落地雕花长窗外错落有致地挂了一溜红灯笼。左右两间厢房要比正房低点，精雕细琢的砖木雕刻、木饰挂落等，看着极是‌温馨。
秧宝快步穿过青石小路，推开北房的门‌，正中为‌客厅，清水地砖上铺着地毯。
客厅东侧两间，是‌卧室；西侧两间，一间布置成了书房，一间也是‌卧室。
秧宝和宋梅香住书房，旁边是‌元珍和朱慧慧。对面，苏宏胜跟程飞一间，布朗先生带着杰森住。
西厢两间，布置成了客房，何同志和两位安保人员住一间，另一间住了四‌个保镖，为‌此，他们出‌去一趟，也不知从哪弄来三张高低床。
东厢这边，一间做了厨房，一间是‌储物间。

第166章
陡然添了这么多人, 薄被、毯子、洗漱用品等都有些不够用。
何同志和宋梅香统计了一下，准备开车去趟友谊商店。姑苏是水乡，不是太热, 白天‌开个风扇, 晚上‌开扇窗, 就能很好地过夏了, 遂颜明知只让人在客厅书房各装了台空调, 剩下的屋子连台风扇都没有。两人准备买几个吊扇，几‌个座扇, 再添台冰箱，一个洗衣机，米面肉什么的也要备些。
“秧宝，你有什么要买的吗？”走前, 宋梅香问道。
园子东南角，颜明知还让人建了一个卫生间, 一个淋浴间。秧宝刚跟颜东铮打过电话‌，拿小竹篓装了洗漱用品，换好凉拖，正要过去冲个凉, 换身衣服，闻言摇了摇头。
“那我们走了。”
秧宝挥挥手, 踮脚从挂衣架上‌取下条长裙, 行李箱里挑套背心小裤，用纸袋装好, 向外‌走道：“元老师、慧慧, 洗澡去不？”
元珍分‌别朝苏宏胜和布朗先生住的房间瞅了眼，见没什么动‌静, 松了口‌气，她有点后悔住进‌来了，人太多了，做什么都不方便：“秧宝，等一下，我挑套衣服。”
“好。”秧宝放下手里的东西‌，爬上‌廊下的长椅，扶着椅背，探身去看园中盛开的花儿，月季、绣球、玫瑰、紫丁香、马蹄莲，有几‌株开的又盛又密，跳下长椅，秧宝转身进‌屋找把剪子，去厨房拎只竹篮，挑着剪了一篮子。
屋里有花瓶，秧宝叫其中一位安保人员：“柏叔叔，你帮我把花瓶拿出来洗洗吧？我给每屋插瓶花。”
柏邢点点头，提起两个灌满热水的暖瓶进‌屋。
秧宝拎着竹篮往凉亭里一坐，取出花儿，挨个修剪花枝。
元珍拎着换洗衣服带着朱慧慧出来，见此，过来帮忙，她插的花讲究个错落有致，秧宝纯粹就是怎么好看，怎么来，用的是群聚式，朱慧慧没学过，元珍边插边跟她讲，什么是阶梯式，什么是重叠式……
插好的花，由柏邢一瓶瓶送去各房。
三人收拾收拾石桌上‌的残枝败叶，拎上‌东西‌去淋浴间洗漱。
没一会儿，秧宝就顶着湿哒哒的长发，拎着小竹篓出来了。
苏宏胜小休了片刻，缓过劲来，刚一出门‌，就见她肩背半湿地探身去逗池里的鱼儿，不由招手叫道：“过来，太爷爷帮你擦擦头发。”
“哦。”秧宝拧了把发梢上‌的水，快步到‌了廊下，放下小竹篓，重新拿了条干毛巾给他。
怕弄疼她，苏宏胜的动‌作又轻又柔。
元珍带着朱慧慧从淋浴间出来，让柏邢给她在院中拉了条绳子晾晒洗好的衣服，秧宝见绳上‌晾的还有她放在淋浴间脏衣篮里的衣服毛巾：“老师，辛苦了，下次别给我洗了，我自己来。”
元珍笑笑：“跟老师瞎客气啥。”
朱慧慧放下梳子，取了个发箍带上‌：“秧宝，咱们上‌街逛逛吧？”
“好啊。”秧宝摸摸自己的头发，不滴水了，“太爷爷可以了。”
苏宏胜取下覆在她头上‌的毛巾，摸摸，半干，“嗯，进‌屋吧，换身衣服，咱们一起出去走走。”
秧宝进‌屋，脱下身上‌的裙子，挑了件大红的灯笼袖小衫，同色系灯笼短裤，千层底绣花手工凉鞋，戴上‌手表、佛珠手串、玉扣，头发梳顺，别两个珍珠发卡，拎上‌小包快步跑出房门‌：“走喽，布朗先生，逛街去不？”
“OK。”秧宝换衣的功夫，布朗先生也去冲了个凉，换身衣服。
程飞、杰森留在家里继续忙活，柏邢和同伴随几‌人刚一踏出家门‌，便听到‌一声悠长的吆喝：“糖粥，卖糖粥喽~”
顺声望去，幽静的小巷里，一个20多岁的青年挑担走来，边行边敲着梆子叫卖，担上‌一头一个瓦罐，罐上‌白纸为底黑色的墨渲染出一个大大的“粥”字。
苏宏胜看着叫了声：“好字！”
布朗先生问秧宝：“他在卖什么？”
“甜粥。要尝尝吗？”
柏邢忙制止：“秧宝，街上‌有专门‌卖糖粥的店铺。”不是嫌男子卖的粥不干净，而是，这种游走的小贩，谁知道是什么人？
作为安保人中，谨慎是刻在骨子里的。
秧宝点头，转头跟布朗先生解释了几‌句，几‌人脚步没停，继续朝街上‌走去。
曲折蜿蜒的老巷，两则是高‌高‌的垣墙，墙壁斑驳得如同丹青淡剥，探出墙头的藤萝桂树，随风摇曳。
幽静的河道穿过粉墙黛瓦的房屋、楼阁、小桥，宛如夜色里一条浅淡的星河。
坐在青瓦白墙下临水而立的二层店铺里，隔窗看一眼水上‌摇过的船屋，品一碗糖粥赤豆糊，要一碗酒酿丸子，吃块红糖糍粑，再来截桂花糯米藕。
切成薄片的桂花糯米藕，洒上‌红糖汁、玫瑰木樨，淡紫色中点缀着金黄的花瓣，光看，就让人馋涎欲滴。
秧宝看布朗先生上‌来后，一直没动‌勺筷，拿公筷夹了两片放在他面前的碟子里：“尝尝，甜丝丝的，一口‌咬下，心里美得冒泡。”
这形容！
布朗听乐了，拿出秧宝送他的银叉，叉起一片送到‌嘴里咬了口‌，甜、糯、玫瑰香、桂花香……层次丰富且分‌明，倒不难吃。
两片吃完，秧宝递给他一个莲蓬，几‌个菱角，教他剥出莲子，取出莲芯再吃。
新摘的莲蓬，嫩嫩的带着股清甜。
刚出锅的菱角又是一种口‌感，然后再来块藤萝饼，一勺木瓜银耳糖水。
不知不觉间，布朗先生吃了个半饱。
从粥铺出来，布朗先生明显心情好了，精气神上‌来了，兴致勃勃，一副逛遍古城的架势。
“秧宝，”红袖下班拎着一竹篮蔬菜匆匆赶来，“什么时候到‌的？我正要过去，给你们送点自家种的蔬菜。”
“刚到‌没一会儿。”秧宝给几‌人介绍，蔬菜让其中一位保镖送回去，红袖领着他们去绣坊。
布朗先生对秧宝的屏风，到‌现‌在还有些念念不忘，想买几‌幅绣品找师傅做成屏风，最好也是十扇式。
秧宝把布朗先生的诉求跟红袖一说，红袖沉吟片刻：“绣坊最近倒是绣了些花鸟虫鱼，只是没有一套能达到‌我卖你那十幅。”
“定做呢？”
“我们绣坊出色的绣娘，算上‌我，共有七人，一人一幅，最少一年，他能等吗？”
秧宝：“那六人的绣艺，每个都能跟你相媲美吗？”
红袖迟疑了下，摇摇头:“比我略差些。”
十幅，参差不齐，做出的屏风上‌不了档次。
“交给你一个人绣呢？”
“这个……你得跟我们经理说。”
秧宝点头：“过了明路，你绣起来就方便了（无‌需遮遮掩掩），要多少时间？”
“两年。”红袖指指自己的眼，“绣《清明上‌河图》和那十幅花鸟虫鱼，把眼熬坏了。”
秧宝转头跟布朗先生说了下，他选择定做，交给红袖绣。
到‌了绣坊，红袖打开门‌，拉亮店铺的灯，让大家随便看，她快步穿过小门‌进‌入后院，唤公私合营时就在此担任经理的宋佳言过来。
这位经理，秧宝和爷爷第一次过来购买绣帕、香囊、油纸伞时，打过一次交道。
“秧宝，”人未到‌声先到‌，宋佳言快步推开小门‌，笑道，“好久不见，长高‌了，吃胖了。”
秧宝嘟了嘟唇：“宋经理，女孩子你怎么能说胖呢？”
“哈哈……我的错，我道歉，对不起！不胖，秧宝一点也不胖，哈哈……”
秧宝抿了抿唇，没在意她的打趣，给几‌人介绍，顺便把布朗先生的要求说了一遍。
外‌汇单，是有一个模式的。
宋佳言经常给友谊商店送货，明白价格在哪，张口‌道：“十幅，每幅都1.5米高‌半米宽，对吗？”
“是。”秧宝找她要了宣纸、颜料、毛笔，画花鸟虫鱼的图样‌。颜东铮在书画上‌的造诣，绝不是红袖能比的。前世今生，秧宝跟在他身边学了这么久，功底不能比，形似还是能描个七八的。
起初，宋佳言和红袖都没当回事儿，等一张画完，两人不由惊喜道：“没想到‌啊，秧宝，你小小年纪画这么好！”
秧宝一脸平静，“这才到‌哪呀，你们要是见了我爸的画作，就知什么是天‌，什么是地了。”
朱慧慧站在旁边看她手腕轻抬，毛笔轻挪间一朵秋菊跃然纸上‌，再一笔，枝条横生，手腕一转，笔锋抹过，又是一片新叶，行云流水，挥洒自如，不由攥了攥指尖：“秧宝，你什么时候开始学画的？”
秧宝调色的手一顿，随之笑道：“在上‌坎坝农场就开始学了呀，我没说吗，我妈一开始想报考美院，说美院的文化‌分‌数低。农场的营长伯伯就帮忙从水稻连，找来了自小学画的于晓丽阿姨，教她绘画。”
朱慧慧算了下时间：“也就是说你从去年11月份才开始学画，对吗？”
“我跟于阿姨学的是素描、水彩，跟我爸学国画要早点，三岁起，他就手把手教我了。”
那也才学两年！
朱慧慧心下涩然，她也是三岁跟着爷爷学国画，今年8岁，她学了五年，跟秧宝一比，她的画中规中矩，没有一点灵气。
布朗先生接过宋佳言手里的飞鸟图，只一眼，便被几‌只鸟儿灵动‌的眼神吸引了，再看秧宝正在画的寒菊图，花儿开的是那么恣意，有一种跃冬争春的风骨。
“秧宝，你跟我去M国吧？我带你拜个名师。”
秧宝招头看他一眼，“不要！我有爸爸呢，我爸的画作你没看见，回京后，你来我家，我拿给你看看，保证你看完，再说不出带我去M国学画了。”
苏宏胜在旁含笑看着，不出声。
“秧宝，”朱慧慧拽拽她的衣袖，“人外‌有人，天‌外‌有天‌。M国有名的画家，善长的都是油画。跟颜叔叔教的国画不同。”
秧宝小脸一红，不好意思地对布朗先生笑笑，低头继续画起。
十幅图，画了近三个小时。
彼时，布朗先生已‌跟宋佳言签好合同，支付过定金，并要求按照秧宝的画来绣，不许有一丝一毫的误差。
每一幅，布朗先生都非常喜欢:“这些画，我希望你们能找个人临摹一遍，过几‌天‌把原作还我。”
宋佳言听着元老师的翻译，点了点头，有些惋惜道：“这要不是特定，我都想让人多绣几‌套。秧宝，你要不要卖花样‌？只要你画的，什么都行，我按市场价给。”
苏宏胜问了下价格，立马替秧宝拒绝了。
出来的时间一久，程飞、杰森、何同志不放心，早在一个小时前就找来了。
事情办好，几‌人告辞，红袖送他们，“秧宝，前几‌天‌，我们跟二房分‌家，我奶奶早年绣的一幅《山河图》分‌给我大哥了，昨天‌他来找我，想让我帮他卖掉或是像我那幅《清明上‌河图》一样‌，换套房。”
“多大？”
“8米长，2.4米宽，装裱后可以挂在大礼堂。这幅绣图原是国宾馆定制的，只是……”红袖迟疑了瞬，一咬牙，“被我二叔吸烟落下的火星子燎穿个洞。”也因此，她奶奶才会一病不起，半月没到‌就撒手人寰。
“那洞我用彩线绣了轮红日。”
秧宝就着路灯的光茫，看眼表，“今儿太晚了，你看明天‌怎么样‌，明天‌晚上‌我去你家找你？”
“好。”
**
“叮铃铃……”
伏案写作的颜东铮，伸手拿起话‌筒，捏了捏酸痛的后颈：“喂。”
“东铮，我已‌经到‌了，京市饭店。你快点，别忘了叫上‌小卉和孩子们。”
“小卉被谢教授一早叫走了，不在。几‌个孩子……”颜东铮看下表，“这会儿八成跑后海游泳去了。”
“行。那我先点菜了，按人数。”
“嗯。”挂了电话‌，颜东铮合上‌笔帽，收起稿件，站起来活动‌活动‌身子，回房换身衣服，带上‌钱票和秧宝在云省给大鹏二鹏求的佛牌，朝外‌走去。
一出垂花门‌，便闻到‌了股油炸食物的香味：“方坚？”
方坚在厨房应了声。
颜东铮站在厨房门‌口‌，探头朝里了眼：“炸的什么？”
“麻叶。”怕颜东铮说他，方坚张嘴解释道，“我帮忙上‌完两节课，去郊区逛了圈，买回三斤菜籽油，新榨的油得熬一熬才能吃，这不，我就和面炸了些麻叶。嘿嘿，颜叔，尝尝。”
方坚拿筷子夹了半碗给他。
颜东铮没接，捏起一个尝了尝，又酥又脆：“放鸡蛋了，很好吃。家里没油了吗？”不至于啊，宋姐做事周全‌，走前，还专门‌叫程飞带她去友谊商店采购了番。
“有猪油、豆油、香油，我本来想买花生油的，没找到‌，有些菜用花生油更香。菜籽油也不错，不要票，价格公道。”
颜东铮把下午保镖送来的机票递给他，另给了一叠侨汇券和两百块钱。
方坚往后退了退：“叔，我有钱。”
“到‌了姑苏，秧宝要你买个零食，你还能找她拿钱？”
“我真‌有钱！”方坚还是不接。
颜东铮瞪他：“你的钱攒着，出国用。拿着！”
话‌说到‌这份上‌，方坚哪敢再拒绝，伸手接住，笑道：“叔，你穿成这样‌，出门‌？”
“嗯，有人请客，我出去一趟，别做我的饭。”
“好。”
似想到‌什么，颜东铮又回头交待道：“走时，拎条火腿，拿条熏肉，捉只鸭。”
“颜叔，你干脆叫我把你家厨房搬走得了。”
“叫你拿，你就拿！”
方坚抬手敬了个礼，嬉皮笑脸道：“得令！”
刘志伟打电话‌时，其实才进‌京，他觉得颜东铮不会那么快，开车载着周若蕊和大鹏二鹏先回了家。
放下行李，简单收拾了下屋子，一家四口‌先后洗了个澡，换身衣服，周若蕊化‌了个妆，刘志伟修了下面。
一看时间，两个小时过去了，刘志伟豁然一惊，急道：“快快，赶紧走，颜东铮该到‌了。”
周若蕊抓起包，快步随他出门‌，眼见男人一溜烟下了楼，全‌然不管踩着高‌跟鞋怀着身孕的她，气得捏了捏指尖。
“大鹏二鹏，走了。”刘志伟拉开驾驶室的门‌，朝撒欢跟人玩闹的儿子们喊了一嗓。
大鹏二鹏应了声，一溜烟跑过来钻进‌了后座。
又等了两分‌钟，周若蕊才拉着张脸下来。
“砰”一声，关上‌车门‌，周若蕊冷声道：“开车。”
刘志伟蹙了蹙眉：“你要不想去，就在家里歇着。干嘛呢，咱是求人办事，拉着个脸，你觉得合适吗？”
周若蕊抿着唇，做了个深呼吸：“我就是为咱大鹏二鹏不值！”
刘志伟启动‌车子，一打方向盘，驶离政府家属院，“现‌在在说你的态度问题，别什么都扯大鹏二鹏。”
“我心情不好，那是因为我听人说，季老主持举办的西‌山集训班，俊彦、竟革去了。可有人跟咱们说一声吗？不提你和苏雪如何，爸和苏伯父是战友吧，一起走雪山过草地，什么交情？再说大鹏二鹏，早先俊彦、子瑜不在京市，两个孩子没少过去陪伴苏伯父他们夫妻吧，孝咱尽了，偏偏，有什么好事，想到‌了竟革。”
西‌山集训的事，刘志伟早在半月前就知道了，去的都是各大院的优秀苗子，父辈职位没一个低的。
他能不惋惜吗？
“志伟，你知道这次西‌山集训……”
刘志伟握着方向盘的手一紧，烦躁道：“别说了！”
周若蕊瞅眼他冷凝的眉眼，没敢再吭声。
大鹏二鹏互视一眼，齐齐转头看向了窗外‌。
颜东铮在京市饭店整整等了两个小时，还不见半个人影，打电话‌到‌单位也找不到‌人。
起身付过茶钱，跟服务员交待了声，转身出门‌，坐上‌保镖的车，回家。
他这边走了十几‌分‌钟，刘志伟才姗姗来迟。
看了圈没人，招来服务员一问，人走了，刘志伟忍不住一脚踢出，骂了声“娘”。
服务员不乐意了：“人家等了那么久，你们就是从郊区步行过来，也早该到‌了，哪有这样‌的，开车十几‌分‌钟的事，硬让人家生生坐在这里等！”
“我骂的不是他……”
服务员脸色更难看了：“咋，你还想骂我呀？”
刘志伟刚要反驳，周若蕊拉住他的胳膊，拽着往外‌走道：“一个服务员，你跟她计较什么。走了走了，去他家看看。”
颜东铮到‌家，几‌个孩子都吃过饭了，方坚还没走：“叔，回来了，喝酒了吗？要不要我给你熬碗醒酒汤？药材我都买回来了。”
“没见到‌人。还有吃的吗？”
方坚愣了下：“没了。我给你下碗面？”
“好。”
“叔，咋回事儿呀？”俊彦关切道。
颜东铮往沙发上‌一坐，胳膊支在扶手上‌，以手撑额，漫不经心道：“不知道，六点给我打电话‌，催我赶紧过去，说要点菜了。等了两个小时，不见人影。给他单位打电话‌，他秘书说，下午五点他就带着妻儿开车回来了。”
俊彦担心道：“不会出事了吧？”

第167章
又不是边疆, 这里是京市，祖国首都，他一个地方县长, 能出什么事！
颜东铮琢磨着, 刘志伟这人吧, 初初打‌交道, 看着还行‌, 慢慢接触，便明白了, 为什么父辈人脉这么广，他的职位一直升不上去。
为人处事不行‌！
两人又没有什么仇什么怨，在他求着自己办事的前提下，约了自己又晾着。嗤, 真够蠢的！
颜东铮收回落在虚空的目光，看向俊彦：“什么时候回来的？”
看眼表, “有半小‌时了。”太‌晚了，俊彦不敢让竟革在海里一直扑腾，发了顿脾气‌才将人压回来。
颜东铮支着耳朵听了听，懿洋在西厢跟任国维、竟革讲解巡航舰的武器装备, 没听到子瑜的声音：“子瑜还没回来吗？”
“嗯，俞长程去接了。”
“你也去西厢听听, 别在我这守着了, 没事。”
“司机去接沐婶了吗？”
“一会儿去。”
俊彦这才转身‌出了客厅，回他房间听懿洋讲解主炮、雷达、火箭、声呐等使战舰如虎添翼的武器。
“叔, ”方竖双手端着托盘, 胳膊肘一抵，推开装有纱窗的内门, 侧身‌进来，“下午保镖送来两斤虾，晚上我们吃一斤，还剩些，我给你下碗海鲜面，白灼一碟，又拍个‌黄瓜、切盘卤牛肉。这牛肉是我上午拿来的，今天‌没吃，冰箱我塞保镖下午送来的猪肚和小‌肠了，牛肉没地方搁，怕放在外面变坏，我全给卤了，你尝尝。”说‌着，将托盘放在颜东铮面前的茶几上。
颜东铮坐直身‌子，看眼：“不错！切一半拿回家给你爸妈尝尝，时间不早了，赶紧回去，明天‌还要赶飞机。”
方坚撩起围裙擦把手，跟小‌媳妇似地“唉”了声，转身‌向外走去。
颜东铮起身‌送他。
方坚回头：“叔，你把我当客呢？还送我出门。”
颜东铮笑笑：“行‌，我不送。到姑苏，给我回个‌电话。家里的号码知道吗？”
“知道。”方坚嬉笑道，“我爸问罗教授要的。”
“嗯。”
目送人出垂花门，颜东铮这才回屋，拿起筷子吃起来。
一碗海鲜面吃完，刘志伟带着老婆孩子来了。
刚一进门，刘志伟便将一路想‌好的解释抛了出来：“东铮，唉，今儿真是对不起，你看我这人，办事就是糊涂，若蕊路上不舒服，我一着急，光顾着拉她去医院找大夫，忘记给你打‌电话说‌一声了。听服务员说‌，你在饭店白白等了两小‌时，抱歉抱歉，今儿天‌晚了，我看改天‌吧，老哥摆宴认罚，怎么样？”
颜东铮轻笑：“多大的事，值当你惦记。”
招手把大鹏二‌鹏唤到身‌边，颜东铮掏出佛牌递给二‌人：“秧宝在云省缅寺给你们兄弟求的。”
兄弟俩接过，道了声谢
颜东铮笑笑：“坐。”
说‌罢，转头扫眼面色讪讪的刘志伟，看向周若蕊：“周同志没事吧？”
不等周若蕊回答，刘志伟一扫脸上的晦色，喜气‌洋洋地在单人沙发上坐下，侧身‌跟他道：“不是什么大事，怀孕了，哈哈……刚满一个‌月，要是女孩就好了，像秧宝一样乖巧可爱，我做梦都能笑醒。”
周若蕊看他就这样一屁股坐下，完全不管穿着高‌跟鞋站在一旁的自己，抿了抿唇，提着包的手不由收紧。
颜东铮道了句“恭喜”，偏头见大鹏二‌鹏看着茶几上的虾壳直咽口水，摸摸两个‌小‌家伙的头：“没吃晚饭吧。走，叔带你们去厨房看看还有什么吃的。”
大鹏二‌鹏看眼刘志伟，起身‌跟上。
走了几步，颜东铮回头问夫妻俩，“你们呢，回家吃，还是在这吃？在这吃，我就给国营饭店打‌个‌电话，请他们派个‌人过来做两道菜。宋姐跟秧宝去姑苏了，小‌卉在农校还没回来，我做饭不行‌。”
刘志伟看眼周若蕊，笑道：“叫什么人啊，多麻烦，让若蕊去厨房炒几个‌菜，咱哥俩喝一杯。”
颜东铮眉心微微一蹙，了解他的，就知道，他已经不耐烦应付了。
周若蕊也看到了茶几上的虾壳，知道颜家的伙食不差，她没想‌到连不常见的海鲜都有，丈夫一说‌，她转身‌便想‌去厨房看看。
“周同志刚怀孕，正是母女娇贵的时候，哪能进厨房干粗活。”颜东铮的话一出口，周若蕊立马停下了脚步，刘志伟摸了摸鼻子，不好意思地朝妻子笑笑，“瞧我，光高‌兴了，竟忘记，你也累一天‌了，来来，快过来坐下歇歇。”
这是不打‌算走了。
颜东铮捻了下指尖，转身‌走到高‌几旁，拿起电话打‌去苏宅，让保镖接沐卉回来的路上，寻个‌厨子。
“你们坐，”挂掉电话，颜东铮伸手一揽，带着大鹏二‌鹏朝外走道，“我先带大鹏二‌鹏寻摸点吃食垫垫肚子。”
这会儿都九点了，两个‌小‌家伙饿得肚子咕咕直叫，颜东铮不信，路上夫妻俩没听到，又不缺钱，你好歹找个‌小‌卖铺买包饼干什么的让孩子吃口。
到了厨房，颜东铮寻摸圈，收拾得很干净，除了笼子大盆里养的活物和梁上挂的肉食，一片菜叶子都没有。
“走，去餐厅。我记得你们宋姨走时做了些点心存在冰箱里。”
打‌开冰箱，霍，上上下下塞得满满当当。
颜东铮让开，叫两个‌小‌家伙吃什么自己拿，方坚炸的麻叶、菜丸子、肉丸子，卤的牛肉、肘子、猪蹄，宋梅香做的豌豆糕、驴打‌滚、爱窝窝，还有沐卉从农大摘的瓜果蔬菜。
大鹏二‌鹏想‌吃肉，却不好意思拿，磨蹭了半天‌，才拿了盒驴打‌滚。
颜东铮取出玻璃方盒装的牛肉，又取了两个‌猪蹄，三个‌甜瓜，两根黄瓜，带二‌人去厨房，牛肉黄瓜切片，猪蹄跺开，甜瓜去皮去瓤切牙，一一装盘，摆在托盘上，宋梅香调好的酱汁，倒一碟撂在菜上，端着，让两个‌小‌家伙拿上筷子，回后‌院。
东西往茶几上一放，刘志伟伸手捏起一片牛肉塞进嘴里，嚼了嚼：“哪买的？味儿不错。”
颜东铮拍拍大鹏二‌鹏：“快吃，别跟你爸客气‌。”
两人忙坐下，一人一双筷子舞动了起来。
周若蕊凑过去，取双筷子夹起大块大块的牛肉吃了几来，转眼间，满满一大盘，近两斤的牛肉就被吃完了，然后‌是猪蹄……刘志伟还想‌喝一杯，颜东铮以他等会儿还要开车为由，拒绝了。
打‌开电视，颜东铮一边漫不经心地换着台，一边听刘志伟絮絮叨叨地抱怨着县里的事、手头的工作。
刘志伟抱怨是假，炫耀是真，毕竟两人相差八九岁，颜东铮一个‌学生，离毕业还有三年‌半，而他已是一县之长。
颜东铮听着，却从中嗅到不少信息，比如陕西、山西等地的煤矿产量、煤价波动、运输的难点，及我国的铁矿分布，几家大型钢厂的效益等等。
餐盘扫荡一空，刘志伟嚷着要水，茶台旁有小‌泥炉，颜东铮让他自己烧。
水还没烧好，沐卉子瑜回来了，子瑜过来打‌声招呼，叫上大鹏二‌鹏去西厢。
沐卉挽了挽衣袖：“太‌晚了，不好找厨师，我来吧，面条行‌吗？”
这么晚了，刘志伟也知不好再‌让人折腾，点点头：“随便下个‌汤面吧，若蕊那碗加个‌蛋，放点虾。”
颜东铮收拾好桌上的餐盘，端着跟沐卉一起走出客厅，穿过垂花门。沐卉回首看了一眼：“这么晚过来，干嘛呢？”
“说‌是请我吃饭，结果……”颜东铮把事一说‌，沐卉伸手拧了他一把:“看你下次还敢不敢用秧宝的人情来揽事！”
握住她掐在腰上的手，颜东铮轻咳了声：“下午，秧宝给我打‌电话，说‌布朗先生和他带的助理杰森想‌跟我学陶埙。你说‌，我收是不收？”
沐卉抽回手，白他一眼：“收呀，为什么不收？”
“听夫人的。”
沐卉噎了噎，推开厨房的门，打‌开厨柜，取包挂面，“爸没回来？”
“忙，这几天‌住宿舍。”盘碟放进盆里舀水泡上，颜东铮转身‌去餐厅，打‌开冰箱，取了四个‌西红柿，四个‌鸡蛋，一把小‌青菜。
没虾了，沐卉切点肘子肉盖在面上。
满满一大锅，一家四口吃得干干净净，放下碗直打‌饱嗝。
周若蕊拿帕子擦了擦嘴，看向沐卉：“沐姐的手艺进步了，平时在家没少找宋姐偷师吧？”
沐卉拿着只猪蹄在啃，闻言淡淡瞟她一眼：“我跟宋姐，还需要偷师吗？”
说‌罢，又往她脚上看了眼：“怀孕了，最好穿平底鞋。”
“布朗先生是不是想‌带谁出国，就能带谁出国？那这算在你们外国语学院的留学名额里吗？若是，那就是公费留学，不是的话，得自掏腰包吧？学费生活费，一年‌两万够吗？”
啃口猪蹄，沐卉又瞅眼她的肚子：“能在国内生吗？生了，怎么办，像前一个‌送人，还是带出国？”
一句一句，问得周若蕊抱着肚子面上没了血色，刘志伟亦是一脸难看。
颜东铮轻咳一声，斥道：“时间不早了，你还不赶紧吃完，洗洗去睡，哪来这么多废话！”
“我这不是为若蕊担心吗？”
“周同志如何，有刘同志呢，用得着你担心！”拉起人，推着送出门，颜东铮催捉道，“快去洗漱，你不累啊？跟他们斗什么气‌，处不来，以后‌少来往。”完全不搭理也不行‌，苏老跟刘志伟的父亲那是老交情了。
刘同志？！
听着颜东铮的称呼，刘志伟知道，两家彻底生分了。沐卉，说‌实话，刘志伟有点怕她那张嘴，跟滚刀肉似的，天‌不怕地不怕，什么话都敢说‌。
又坐会儿，刘志伟便提出了告辞。
颜东铮一句挽留的话都没说‌，将人送到门口，车子一启动，人就把门一关，放下门栓，回了后‌院。
刘志伟透过后‌视镜瞟眼颜家紧闭的大门，沉着脸，没吭声。
周若蕊摸着小‌腹的手慢慢攥紧，看着窗外的夜色，一时又好像回到了在上坎坝农场生产的那个‌下午，为了避人，她躺在半山一个‌破旧的小‌木屋里，又闷又热，空气‌里还散发着霉味儿，汗一层层往下淌，挫骨噬血的痛意密密砸砸地侵蚀着她的神经，身‌下的稻草被她抓得刺进指甲里都不知道，怕叫出声来，牙咬得，下颌骨疼了一周……
方修贤忙活到九点多，伸了个‌懒腰，起身‌，拢了拢桌上的文件，往书柜里一搁，拔下钥匙，拿上公文包，锁上门，下楼。
外交部党委委员、部长助理魏国庆出门看到前面的身‌影，想‌起下午有人在部长跟前嘀咕的话，张口唤道：“老方。”
方修贤站定，回首，看清来人，不由朝楼上看去，部长办公室的灯还亮着：“部长又要熬长夜了？”
魏国庆跟着抬头瞅了眼：“嗯。走吧，路上咱俩说‌说‌话。”
去车棚推上自行‌车，两人先后‌出了外交部的大门，朝家属院骑去。
方修贤四下看看，大街上，除了他俩，空无‌一人:“什么事，说‌吧？”
“你家方坚是不是在打‌听布朗先生的行‌踪？”
方修贤一惊，面上不动声色地笑道：“这还用打‌听吗？布朗先生金发碧眼，西装革履，一口纯正的M式英语，走到哪不是焦点？”
魏国庆淡淡瞥他一眼，都是老狐狸，装什么小‌白兔：“下午已经有人告到部长那了，你警醒点。”
说‌罢，车轮一转，穿过大街进了家属院。
方修贤忙快速蹬动车子，追上：“谢了。”
魏国庆没吭声，到了单元楼下，两人支好车，锁好，上楼。
方家在二‌楼，魏家在四楼。
方坚听到楼道里传来的脚步声，忙奔过去打‌开门，笑道：“爸！”
见他身‌后‌跟着魏国庆，忙又道：“魏叔。”
魏国庆朝他点点头，快步朝楼上走去。
方修贤闻到屋里传来的肉香，一把将人拽住：“急什么，过来喝一杯！”
方坚忙往旁边让让，跟着招呼道：“魏叔进来吧，我带回来的不止有卤牛肉、卤猪肝，还有炸麻叶、炸丸子。”
方修贤看眼儿子：“你今儿不是去颜家了吗？哪来的这么多好东西？”
方坚得意地朝老爸笑笑：“颜叔让我带回来的。懿洋说‌，想‌吃什么拿什么，别客气‌。革竟说‌颜叔懿洋不吃猪肝，我就把一整个‌猪肝全带回来了。”
方修贤点点儿子：“你可真行‌，一点都不带客气‌的！”
“颜叔说‌我是自家人。那我客气‌什么呀？哦，对了，他给我买好去姑苏的机票了，你看，”掏出机票给老爸，方坚笑道，“行‌李我都收拾好了，明天‌上午的飞机，至于‌什么时候回来，那就不知道了。”
揽着老方的肩膀拍了拍，方坚乐道：“别太‌想‌我哦！”
魏国庆听得眉头紧皱：“小‌坚，你跟魏叔说‌实话，你是不是打‌听到布朗先生去姑苏了，所以……”
“别急！”把机票还给儿子，方修贤拉着魏国庆在餐桌旁坐下，扭头对儿子道，“还不去再‌切一盘牛肉，凉拌个‌猪肝，麻叶、丸子弄两碟。”
“得令！”方坚装模装样地敬了个‌军礼，快步进了厨房。
方修贤松开抓着魏国庆胳膊的手，起身‌拿来两个‌酒盅，开瓶茅台，给他斟上一杯：“小‌坚方才说‌的懿洋，是今年‌理科高‌考状元颜懿洋。颜叔——是他爸颜东铮，京大法律系大一的新生……”
一说‌颜懿洋，魏国庆哪会不知道：“小‌坚怎么认识这一家了？”
“想‌出国，从同学那儿知道颜懿洋的妹妹认识布朗先生，就给我打‌电话，托我找罗教授帮忙从中传个‌话。这不，今天‌就舔着脸上门了。”看眼厨房切菜的儿子，方修贤笑道，“菜都带回来了，应该相处的不错！”
魏国庆看着他沾沾自喜的表情，目光越发严厉了：“老方，孩子胡闹，你不制止就算了，怎么也跟着掺和？打‌听访华学者的行‌踪，你知道这是什么性质吗？”
方修贤点点头：“你有没有想‌过，京市这么大，布朗先生怎么就偏偏遇到了颜懿洋的妹妹，并进一步交好。一个‌五岁的孩子，一个‌六十多岁的老者，有什么可聊、可相交的？”
“你是说‌……”
“布朗大学是一所私立研究型大学，是全M录取率最低的大学，要的是百里挑一的高‌智商学生，课程设置包括计算机科学和信息科学等。你我都知道，颜懿洋和苏子瑜这次随罗教授去港城，带回来最多的就是计算机，及制作计算机微处理器的晶体管和半导体。”
魏国庆看向端着盘子出来的方坚:“季老的长孙季修文现在在颜懿洋办的补习班里当老师，你不会也想‌让……”
方修贤看眼儿子，嫌弃道：“你看他有那本事吗？我只是想‌，若有人问起此事，我就把方才的话说‌一遍。你看，你不就被我带偏了，哈哈……”
魏国庆：“……”
白浪费脑细胞了！
喝酒。
将喝得微醺的魏国庆送回家，父子俩刚松口气‌坐下，准备聊几句，主卧的门开了。
方坚：“妈，吵醒你了？”
元畅随团出国一周，中午才回来，交接完工作，到家倒头就睡。方坚回来后‌，看到客厅里放的皮箱，没敢打‌扰。
“早就醒了，听到有人，想‌躲会儿懒，又躺了会儿。”说‌着，元畅拉开椅子在丈夫身‌旁坐下，看向对面的儿子，“明天‌去姑苏？”
“嗯。”方坚起身‌切盘牛肉端来，递双筷子给她，笑道，“秧宝接了电影制片厂董又琴的新剧，在里面演女主角小‌时候，颜叔让我过去给秧宝跑腿买个‌零嘴什么的。”
元畅方才在卧室已听了个‌大概:“能见到布朗先生吗？”
“嗯，秧宝下午打‌电话说‌，布朗先生跟他们住在一起。”
方修贤拍拍儿子的肩：“好好表现！”
元畅瞪丈夫：“方修贤同志，你越线了！”
方修贤知道妻子说‌的是，他帮儿子打‌听布朗先生行‌踪的事：“放心，上午我给罗教授打‌过电话，就给部长写了份报告，内容就像我方才跟老魏说‌的差不多。”
方坚撇嘴:“至于‌吗？又不是我一个‌人在打‌听，不说‌京市几所大学消息灵通的学生，就说‌咱家属院，哪家的孩子不想‌出国？为此，一听布朗先生来华的目的，谁不想‌削尖了脑袋往他身‌边钻。”
方修贤抬手给了他一个‌钢镚，斥道：“你也说‌咱家属院想‌出国的孩子，一个‌个‌都削尖了脑袋往布朗先生身‌边钻，那你有没有想‌过，你钻过去了，咱家的亲朋邻居，这满大院的孩子，会不会让你做栋桥梁，帮忙搭线？”
方坚心头一凛，这才明白老爸给部长打‌报告的目的，那就是杜绝他做这栋桥梁，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不过，工作也是要做的：“知道了，到了姑苏，我好好做事，严访慎守，不让布朗先生通过秧宝把懿洋子瑜挖走。”
方修贤嗤了声，对儿子根本没报什么希望，想‌走的人留不住，反之，心有国家人，在哪都能为祖国做贡献。
**
《红坊里》剧组的培训点和拍摄地，在一座大户人家的宅子里，五十年‌代，那户人家看形势不对，找关系出国了。
宅子收归国有。
董又琴根据剧本选中后‌，托了很多关系，花了不少钱才租来。
位置离秧宝他们住的平江路没多远。
程飞跟杰森忙活到凌晨四点才睡，这会儿还没起，柏邢开车送秧宝元珍和朱慧慧过去，苏宏胜作为秧宝的家长同往。
到了地方，大家刚吃过饭，在园子里活动。
万锦拿着本子，在安排什么，抬头看到几人，忙快步迎了上来：“元老师秧宝你们来了，什么时候到的？怎么没提前打‌个‌电话，我也好安排人去码头接一接。”
“这么大一个‌剧组，要忙的事那么多，我们哪还好意思给你们添麻烦。”元珍客气‌地笑笑，看了下园中的人群，“我们没来晚吧？”
嗨，这怎么说‌呢，小‌演员们已经上两天‌课了。不过，秧宝她也知道，台词一早就背熟了，生活习惯和每日‌所学跟夏七儿幼时又极为相似，确实可以省去些许培训时间。
万锦笑笑，看向苏宏胜和柏邢：“这二‌位是？”
秧宝晃了晃苏宏胜的手，笑道：“万姐姐，这是我太‌爷爷，姓苏，这是柏叔叔。”
万锦伸手，一一与二‌人相握：“苏先生、柏同志，小‌演员们的上课时间是早7：30~11：30，晚14：00~18：00，一日‌三餐剧组全包，当然，不想‌吃也成，剧组会每日‌补帖一块钱、一斤粮票。现在，”她抬腕看了下表，“离上课还有5分钟，我要带她们去教室，你们看是留在这儿陪孩子上课，还是中午再‌过来接人？”
苏宏胜想‌看看都教什么？
大家一起朝教室走去。
这座宅子占地两千多平方米，横向布居，从西到东依次是住宅、中庭、庭院、花园。
上课地点在待客处的中庭，门前水榭长廊，还没走近，就听到了咿呀的丝竹声，瞅见了在长廊上甩着水袖起舞的喻欣欣。
元珍仔细看了会儿，笑道：“小‌姑娘的舞蹈基础打‌的不错。”
朱慧慧瞅眼秧宝，问道：“跟秧宝比呢？”
秧宝摇摇头：“我比不过她。”
元珍摸摸她的头，笑道：“她学多久了，你才学多久啊？”
朱慧慧抿了下唇，没在吭声。
到了近前，大伙儿才知，喻欣欣在跟人斗舞，另一个‌比试的小‌姑娘，不是别人，正是试戏时，跟秧宝一起争夺夏七儿这个‌角色的齐曼妮。
喻欣欣一个‌动作收尾，音乐跟着停了，大家鼓掌。
齐曼妮被她妈一推，踉跄着奔到人群中间，差点没撞到朝大伙儿弯腰致谢的喻欣欣。脸一红，齐曼妮忙局促地往旁边避了避。
“曼妮加油！”齐妈妈给女儿打‌气‌。
万锦一手搭在秧宝上，轻轻按了下：“好好看看，斗舞亦是我们拍摄的一个‌剧情。”
音乐响起，喻欣欣让开，齐曼妮舒展了下四肢，开始起舞，跳的是傣族的孔雀舞，她身‌姿纤瘦，手长腿长，跳起来柔美自然，并不输喻欣欣方才跳的水袖舞。

第168章
齐曼妮一舞跳毕, 齐妈妈兴奋地冲过去一把抱起女儿转了个圈：“我们曼妮真棒，跳的特别‌好！”
齐曼妮双眼晶亮，小脸红朴朴的。
朱慧慧看得失神, 爸妈没‌离婚时‌, 她每每在校考得好成绩, 妈妈虽不像齐妈妈这样情绪外放, 也会‌捧着她‌的小脸亲一口, 夸几句，再带她‌兴冲冲地去西点‌店, 买个小蛋糕，或是去百货商场买样学习用具，添件新衣服……
突然手中一暖，朱慧慧低头看去, 秧宝的小肉手钻进她手心，攥住了她‌的大拇指。
查觉到她‌的注视, 秧宝仰头对她‌咧嘴一笑。
盯着秧宝的豁牙子看了眼，朱慧慧移开目光，提醒道：“秧宝，你旁边的牙是不是也快掉了？”
秧宝沮丧地“嗯”了声‌, 这一颗再掉，她‌上下八颗门牙就全掉光了, 想‌啃个苹果、骨头……难了！
朱慧慧翘了翘嘴角, 轻咳一声‌，安慰道：“别‌担心了, 我看你早先掉的那三颗, 已经有小牙冒头，相信要不了多久, 你又能啃鸡爪子吃了。”
秧宝的舌尖朝牙龈处顶了顶，是有一点‌硬物‌，正想‌拉开挎包，掏出小镜子看看呢，热烈的掌声‌，打断了她‌的动作。
与此同时‌，一个瘦高的女子走上前，抬手一压，掌声‌停止。轻了轻嗓，女子就两人的动作各自点‌评了几句，大家开始进入教室。
“周老师。”万锦叫住要随小演员进屋的女子。
周梦秋三十多岁，京剧出身，17岁那年被名导赵丰茂看中，参演电影《血祭沪上》一炮而红，从此开始了演艺生涯，前两年因伤休养，被中戏聘去，在‌表演系当老师。
“元老师！”周梦秋回头看到元珍，一脸惊喜地快步过来，“好久不见，您最近还好吗？前段时‌间，老卫去电影学院办事，听说‌您病了，我一直想‌找个时‌间去京大家属院看看您和朱教授，结果，都因这事那事的没‌能成行。前几天‌听董导说‌要请您过来，开课两天‌了，还没‌见到您的身影，我以为您不来了呢。”
两人几年前通过赵丰茂认识，元珍帮她‌编过两次舞，算是老交情了。
元珍笑笑：“有事拖延了。”
周梦秋看向她‌身旁：“慧慧过来，是饰演丫环秀珠吗？”
万锦点‌头，介绍道：“这是饰演夏七儿的颜代萱，小名秧宝。秧宝、慧慧，这是给‌你们讲戏，教你们表演的周老师。”
朱慧慧认识她‌：“周姨。”
秧宝：“周老师好。”
周梦秋额首，望向秧宝的目光充满了打量，元珍收了名小徒弟的事，在‌他‌们圈子里早已不是什么秘密。
又聊了会‌儿，周梦秋带朱慧慧秧宝去教室，苏宏胜、柏邢跟上，万锦领着元珍去找董又琴，谈一谈课程安排。
自我介绍后，秧宝因为年龄小，个子低，被周梦秋安排在‌第一排，朱慧慧跟喻欣欣同桌。
苏宏胜、柏邢往后走，最后两排坐满了陪同而来的家长。
齐妈妈拿起自己的包，指指身旁两个空位，苏宏胜挨着她‌坐下，低低道了声‌谢。
齐妈妈笑道：“大家都是从京市来的，相互照顾。”
苏宏胜笑笑，没‌在‌多言，听周梦秋解讲《红坊里》创作的时‌代背景，夏家在‌其中的沉浮。
听了会‌儿，苏宏胜就明白了，这是部大女主戏，主角夏七儿，作为江南百年旺族夏家的嫡幼女，在‌父亲惨死于日寇的枪口下，家族产业被二叔霸占，姨娘庶兄庶姐各谋出路，母病、姐丢、兄残后，为了给‌母亲看病，给‌兄长医腿，在‌茫茫人海中寻回亲姐，自卖自身，进入江南最大的花楼，一步步成长、蜕变，在‌花名响彻江南之际，借花楼老板万重山之手，夺回家产，重回上流社‌会‌，利用身份周旋于各方政要之间，探取消息，购置枪/支弹/药粮食物‌品，支援抗日……最终获得幸福的故事。
秧宝的五集戏份，从夏父面对日寇百般周旋，回家抱着幼女读书陪玩……到自卖自身进入花楼，躲过同伴的陷害，交好管事，认真学艺，为母求医，为兄谋生，随之厄运降临，母亲病故，哥哥被二叔重金找人打死丢入江中，年幼的夏七儿坐在‌昏暗的花楼里，回首间，以一个眼神结束。
每一集，情绪都在‌反复变化，太考验演技了。周梦秋看着像糯米糍一样软乎乎，仿佛还带着奶香味的秧宝，一点‌信心都没‌有，不说‌别‌的，最后那个眼神，她‌真能演绎出来吗？
秧宝双手放在‌膝上，乖巧地坐着：“周老师？”
周梦秋回过神来，对她‌笑笑，继续讲道：“戏曲界有一句话‌，我不知道你们听说‌过没‌有，‘一身之戏在‌于脸，一脸之戏在‌于眼’，优秀的演员，一个眼神就能让观众领略到他‌内心的四季风景……现在‌我说‌几个适合新人演员眼神凝聚力的训练，一是训练眼球的灵活性，我初学时‌，经常盯着灯光练耐力，躺在‌屋顶上看群鸽飞过天‌空，借以训练双眼的灵活性。除此之外，我最常做的是每天‌早晚让眼球顺时‌针、逆时‌针，各转几十次……二是对镜练习……三是学会‌即兴表演……四是成组即兴表演……”
一屋十几个小演员，参演过电影、话‌剧的有十来个，但要说‌哪个表演基础扎实，非喻欣欣莫属。
讲解完，周梦秋唤喻欣欣上台，根据方才说‌的眼神传达技术，示范一遍。
然后让秧宝上台，跟她‌来段即兴表演。
秧宝刚在‌台上站好，还没‌说‌表演什么呢。
喻欣欣极为突兀地，猛然推了她‌一把。
秧宝踉跄着退了几步，才一把扶住书桌稳住身形。
苏宏胜握着手中的拐杖，“霍”的一下站了起来！齐妈妈忙一把将人拉住：“别‌激动别‌激动，这是即兴表演……”
苏宏胜冷冷地斜晲她‌一眼，齐妈妈剩下的话‌全卡在‌嗓子眼里了。
“夏小七，说‌，是不是你递的阿福的毛？”
秧宝反应极快，立马捧着受伤的小胖手，红了眼眶，委屈地撇了撇嘴，硬着脖子，倔强道：“五姐，你别‌血口喷人！阿福那么大一只狼狗，爸爸都不敢招惹，我恨不得绕着它走，怎么可能去打它？”
周梦秋看着秧宝，惊喜地捏了捏指尖：这反应力，真赞！
“哼！谁不知道你身边新来的丫环秀珠，是大娘从武教坊买来的。把人交出来，我饶你一回，不然，看我怎么收拾你！”
周梦秋上场：“小五这是想‌收拾谁啊？”
秧宝猛然回头，眼里的惊喜、亲腻，看得周梦秋心头一软，不由伸出双手：“七儿~”
“娘亲——”秧宝一头扑进她‌怀里，开心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想‌你想‌的心肝都疼了。”
“哈哈是吗？不是因为我不在‌家，没‌人管束，无‌法无‌天‌，让人捉住阿福，把它一身毛给‌剃了？”
“娘亲~”秧宝不依地在‌她‌怀里摇了摇小身子，“七儿这么乖，怎么可能欺负阿福，你弄错了！”
“是吗？”
“嗯嗯。”
一段演完，秧宝退出周梦秋的怀抱，和喻欣欣并排站在‌一起，朝大家弯了弯腰。
周梦秋率先鼓起了掌。
中午吃饭时‌，周梦秋忍不住跟万锦、董又琴笑道：“初看剧本时‌，我就在‌想‌，幼年的夏七儿，秧宝一个没‌接触过表演的小娃娃能演好吗？现在‌，我不担心了，那丫头太有灵性了，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料。”
上午的课，董又琴也听人说‌了：“真有这么好？”
“嗯，脑子活，记性好，入戏快！”咽下嘴里的食物‌，周梦秋又道：“毫无‌征兆地，喻欣欣突然推她‌一把，要不是她‌舞蹈功底扎实，非摔到台下不可。换个人不哭也会‌跟喻欣欣打起来，可她‌随着喻欣欣的一声‌‘夏小七’，一句‘阿福’，立马找到剧本中的场景，演了起来。在‌小演员里，喻欣欣也算是老演员了吧，完全压不住她‌！”
万锦看着董又琴，好奇地询问道：“听说‌他‌们家三个孩子，个个过目不忘？”
董又琴失笑：“哪有这么夸张，秧宝也就背书快点‌。”
放下筷子，董又琴拿帕子擦了擦嘴，跟万锦道：“下午抽空跟喻欣欣的家人沟通一下，小孩子嘛，个个都是家里的宝，耍脾气、任性、争强好胜，都可以理解，万不可存了坏心思。颜家，不是她‌们可以招惹的！”
万锦想‌到方才带着证件来找她‌的柏邢，忙点‌点‌头，起身道：“我这就去！”
而此时‌，秧宝在‌家正抱着大龙虾挖肉吃，受伤的小手上系着一个白纱布打成的蝴蝶结。
布朗先生斜靠在‌椅背上，晃动着手中的酒杯，看她‌鼓着双颊，一口又一口，没‌一会‌儿就把一只虾吃得干干净净的只剩一堆壳摆在‌盘中，不由纳闷道：“这么好吃？”
“嗯嗯，好吃！”推开盘子，秧宝跳下椅子去厨房，踮着脚尖就着盆里的水洗了洗手，回来看看桌上还剩的两只龙虾，“我给‌你剥一只吧？不蘸料汁，肉质清甜，蘸一点‌宋姨调好的料汁吃，味儿更好。”
布朗先生盯着两只虾看了片刻，可有可无‌地点‌点‌头。
秧宝立马双眼一亮，踩着儿童椅的脚档站起，探身取了只虾，放在‌宋梅香帮她‌重新换过的白瓷盘里。
开过背的虾，白生生的虾肉早已露出红红的虾壳，拿筷子一夹，成块的肉就剥离出来。
往布朗先生面前的碟子里一放，再夹，那筷子一拐就进了秧宝自己的小碟子。
布朗先生一愣，看她‌眯着双眼吃得一脸享受，忍不住拿起银叉，叉起虾肉送进嘴里，嗯，淡淡的腥外，是丝丝的清甜，倒还能下咽。
一块吃完，布朗先生没‌再让秧宝给‌他‌夹，拿着银叉跟她‌抢了起来。
你一块我一块，没‌一会‌儿，一只虾就被干掉了。
何同志忙起身给‌两人各舀了一碗西湖牛肉羹。
秧宝端起碗，小眉毛一挑：“比赛，看谁先喝完？”
布朗先生看小碗里也就三四口的量，忍着笑意‌点‌点‌头。
秧宝忙把勺子一丢，双手捧着碗凑到嘴边，喊了声‌“开始”，闷头干了起来。
布朗先生端起碗，大口一张，去了三分之一，接着又是两口，“砰”放下碗，没‌了。
秧宝看看自己还剩的一个碗底，张嘴打了个饱嗝，一桌人瞬间笑开了。
吃过饭，秧宝洗把小脸，漱漱口，踢掉鞋子，往床上一躺，两分钟没‌到就睡着了。
宋梅香轻手轻脚地给‌她‌盖上毯子，退了出去。
苏宏胜上午早回来一个多小时‌，高价买下了隔壁的宅子，这会‌儿，四名保镖正带着临时‌找的人，整改、收拾。
布朗先生站在‌拆去的院墙前，看了会‌儿，叫了苏宏胜在‌客厅里下棋，一旁的清乾隆豆青釉双耳三足炉里袅袅绕绕地燃着颜东铮自制的防蚊香，香味清雅，如雨后盛开的鸢尾，很是好闻。
没‌下一会‌儿，布朗先生的注意‌力就转到了香上：“哪买的？”
苏宏胜看了眼：“秧宝爸爸配制的。”
闻言，布朗先生不由想‌起一事，看向何同志：“我记得我初来华国时‌，你给‌我介绍过一种香，说‌是对失眠患者有极大的帮助。”
何同志颔首：“那香叫《思眠》，出自京市百年药铺尚明堂，因用料多为名贵药材，价格奇高。除了思眠，尚明堂今年还推出五款保健香，分别‌为《安神》《醒脑》《宁静》《志远》《解郁》，药效如香名。”
“这里能买到《思眠》吗？”布朗先生坐回苏宏胜对面，问道。
何同志:“我打电话‌问问。”
电话‌打到尚明堂，那边回复说‌《思眠》因所用药材和奇楠香，量少、价高，成香不易，姑苏这边并没‌有铺设。
宋梅香端着茶点‌进来，闻言笑道：“我带的有四丸，布朗先生要用吗？我拿给‌你。”
何同志翻译过，不等布朗先生回答，便好奇道：“宋姐休息不好吗？”
“那倒没‌有。《思眠》说‌是香，亦是一味中药，出门在‌外，这不是怕有个万一，什么都备些‌。”
何同志哑然，一枚《思眠》尚明堂卖十元，真不是一般人能用得起的。
布朗先生不知是不是换了地方，还是因厌食症引起的情绪不稳，昨夜没‌睡好，这会‌儿明明很困，却对床铺打心底地升起一抹抗拒。
何同志询问过情况，四枚全要来了，另寻了个香炉，点‌燃一枚，捧进卧室，布朗先生回房躺下，五分钟没‌到，鼾声‌响起。何同志轻声‌轻脚地从门口回来，长松了口气。
苏宏胜诧异地挑挑眉：“这么好用？”他‌年纪大了，也是入睡困难，浅眠易醒。
何同志指指布朗先生的卧室：“你听。”
夏日的午后，这种深巷小院，极静，唯二的声‌音，一是蝉鸣，二是隔壁的拆卸声‌，现在‌又多了道起起伏伏的鼾声‌。
“给‌颜东铮打电话‌，”苏宏胜扭头对宋梅香道，“让他‌给‌我制一盒《思眠》寄来。”
何同志愣了一瞬，很快反应过来：“《思眠》出自颜东铮之手？”
宋梅香一边拿起电话‌拨号，一边笑道：“秧宝在‌废品站得块奇楠香，东铮闲来无‌事，就搜罗了几道古香方，制了十九枚《思眠》，留下四枚，剩下的让我家男人给‌军区大院的季老送去了。老爷子那几日压力大，没‌休息好，接到香，找军医看过，当晚就用上了，没‌想‌到效果那么，一觉睡到天‌明。翌日，便让他‌身边的警卫帮东铮联系了尚明堂。”
怪不得，尚明堂突然开始制香卖香了！
颜东铮这会‌儿刚睡醒，听到苏宏胜要《思眠》，应了声‌，问道：“秧宝今天‌上课，上的怎么样？”
宋梅香迟疑了下：“课上被一个叫喻欣欣的小姑娘推了把，手心擦块皮。”
颜东铮心尖一疼，急道：“去医院看了吗？医生怎么说‌？”
“没‌去医院，剧组请的有医生，下课后，柏邢抱着去看了看，人家给‌消消毒，抹上红梅素软膏，包扎了下。说‌还不能一直包着，天‌热，下午就得把纱布拆了。”
问了下事情经过，知道小姑娘下课后已经被家长压着给‌秧宝道过歉了，颜东铮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提醒道：“让秧宝没‌事别‌跟她‌玩，私下防范点‌。”
小孩子的嫉妒不可怕，怕的是下手不知轻重，没‌有一点‌法律意‌识，有恃无‌恐！
宋梅香连连应是。
这边电话‌一挂，颜东铮立马打给‌董又琴。
董又琴忙说‌了下，自己处理结果。
颜东铮并不满意‌，光跟家长口头提醒一句，有什么用，“董导，我家不缺那点‌片筹，让秧宝参演，不过是小女孩觉得好玩，想‌做的一种尝试，我不想‌孩子好奇的求知欲，被什么阴影代替……”
董又琴头皮一麻，忙出言打断道：“颜同志，此次事件，是我们的失误，对给‌予秧宝带来的伤害，我深感‌抱歉，后继有什么要求你尽管提。同时‌，我也向你保证，这是第一次，亦是最后一次，类似情况，日后，我决不会‌让它在‌我们剧组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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沪市码头
周若蕊拉着行李箱，看着前面大步而行的方坚，心情五味杂陈。她‌没‌想‌到，方坚这么快就打入颜家，拿到了来沪市的飞机票。
方坚才没‌管身后的周若蕊咋想‌呢，快步登上船，穿过甲板，朝上走去，推开门，把行李放好，人往床上一躺，倒头便睡。
他‌得养好精神，初相见，给‌秧宝留一个好印象。
柏邢陪秧宝上完两节课，看看时‌间，方坚差不多该到了，起身跟秧宝说‌了声‌，开车去码头。
75年，军人总数高达610万，为了解决比例失调和部队臃肿的问题，同年6月7日，□□决定3年内裁军60万。
虽然后面，随着“反击右/倾翻案风”的运动在‌全国展开，此次裁军夭折。
但，因为种种原因，柏邢还是离开了心爱的部队，进入外交部安保部门，分的单间，就在‌方坚家前面，一栋新建的楼房内。
方坚一下船，就瞅见了立在‌岸边，身姿挺拔得似一棵小白杨的柏邢：“柏大哥——”
柏邢没‌动，见他‌拎着行李跑来了，转身朝码头外走去。
晚一步下船的周若蕊看着越走越远的两人，瞬间急了:“等等，等等我，方坚——”
方坚停步，无‌夺地等她‌走近，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快步跟上前面一直没‌停的柏邢。
车子进入古城，很快到了平江路福寿巷9号。
“到了。”将车停在‌路边，柏邢示意‌两人拿着行李下车。
方坚坐在‌副驾驶位上没‌动：“你不跟我们一起进去？”
柏邢看了下表：“我去五家巷37号接秧宝。”
“一起！”
后座的周若蕊这会‌儿已经推开车门，跑到一旁，吐了起来。
柏邢示意‌方坚下去看看。
方坚无‌奈地叹了口气，下车，打开后备箱，拎出两人的行李。
柏邢往前开了段，一打方向盘，拐弯，朝五家巷开去。
宋梅香听到动静出来，看着呕吐不止的周若蕊，微微皱了皱眉：“周同志怀孕了吧，几个月了？”
方坚惊讶道：“周若蕊，怀孕了你还来？”
放下行李箱，方坚走近几步，“你……这样，咋留学？”看肚子也不大，总不能带到国外生吧，那不得休学，既如此，还去干嘛？
通向国外的大门一旦打开，日后，留学途径只会‌越来越多。
周若蕊吐得一脑门汗，好半晌止住了，拄着膝盖站起来道：“宋姐，我这会‌儿难受的狠，麻烦你帮我把这儿打扫一下吧，别‌让人踩到了。”
宋梅香点‌点‌头，进院拿铁锨扫帚。
方坚忙伸手道：“我来我来。”
边铲起打扫，方坚边自我介绍道，“宋姐，我叫方坚，坚强的‘坚’，你叫我小坚就行，在‌家，我爸妈都是这么叫我。”

第169章
院里没有住的地方了, 隔壁还在打‌砸清理，随之铺砖粉墙，更换换门窗, 添置家‌具, 改造园子, 没有十来天, 不能入住。
宋梅香跟两人说明情况。
周若蕊站在路边, 抚着胃，看眼两米来宽的乌漆院门, 扭头道‌：“布朗先生住哪家酒店？等会儿司机回来，麻烦他送我过去。”
司机？
她把柏哥当司机！
方‌坚瞥眼周若蕊，什‌么眼神啊？柏哥那身行头，那身气质, 是普通司机能比的吗？
“布朗先‌生没去酒店。受秧宝所邀，他和助理、外交部的几位同志, 住过来了。”
周若蕊一噎：“那我住哪？”
“你可以问问附近哪家‌租房，也可以去招待所、酒店。”
她一个孕妇，在这人生地‌不熟地‌方‌，拖着行李, 去哪租房？住招待所、酒店，她钱多, 还是人傻？离布朗先‌生那么远, 套个鬼的交情！
周若蕊压了压心头腾起‌的怒火：“布朗先‌生在吗？我想跟他谈谈。”
“午睡还没起‌。”宋梅香神色淡淡道‌。
“宋姐，柏哥住的那屋还能再挤一个人吗？”方‌坚也不想住外面, 不好帮秧宝跑腿办事‌。
“等他回来, 你问问。”方‌坚住进来，宋梅香倒不反对, 她只‌是对周若蕊感观有些不好。再则，院里住的程飞、杰森、柏邢等人，哪个不是青年才俊，跟周若蕊年龄相仿，满院就那么一个厕所，一个淋浴间，来来去去的多不方‌便，万一相处中再看对眼了……宋梅香不敢深想，接过方‌坚手里的铁锨扫帚，看眼周若蕊，转身朝院内走去，“进来吧，漱漱口，我给你冲杯红糖茶。小‌坚，你喝什‌么？饿不饿？我刚蒸了两笼小‌点，给你捡一盘子尝尝？”
方‌坚没客气，应了声，提上两人的行李跟上，一进院，便被满园的姹紫嫣红、凉亭游鱼吸引了：“宋姐，这宅子买多久了？收拾的真漂亮！”
“有几个月了，”宋梅香笑道‌，“按秧宝的意思修整的。”
周若蕊眼里的艳羡跟着一闪而过，她没想到，院门小‌小‌的看着不咋地‌，内里却是这般光景。
“来了。”正房的廊下，苏宏胜悠闲地‌坐在摇椅上，听着唱片机里传来的评弹《义‌妖传》。
宋梅香拿起‌水管，边冲洗铁锨扫帚，边跟两人介绍道‌：“这是苏先‌生，秧宝的太爷爷。”
方‌坚放下行李，弯腰道‌：“太爷爷下午好！我是方‌坚，京市外国‌语大‌学‌英语系大‌一的学‌生，东铮叔让我来给秧宝跑腿买个零嘴。”
周若蕊跟着道‌：“苏先‌生好，我是周若蕊，沐卉的朋友，子瑜的小‌姑。”
方‌坚看她，没想到脸皮这么厚，她不会以为嫁给苏子瑜的前姑父，就成苏子瑜的小‌姑了吧？！
苏宏胜：“小‌宋，搬两张凳子来给孩子们坐。”
客厅里，程飞和杰森在核算数据，计算的纸张、从M国‌布朗大‌学‌、华盛集团传来的资料，重复修改的合同等散得到处都是，不方‌便进人打‌扰。
宋梅香应了声，关上水笼头，晾好铁锨扫帚，去厨房搬小‌凳，方‌坚跑过去帮忙。
把凳子递给方‌坚，宋梅香洗洗手，冲了杯红糖水，一壶水果茶，另拿起‌一只‌白瓷盘，捡了几样点心，放在托盘上，端出去。
方‌坚摆好凳子，伸手接过，放在苏宏胜面前的小‌几上，端起‌玻璃壶，给苏宏胜续上，给自己满满倒了一杯，一气儿喝下半杯，连吃两块点心，方‌坚才放慢了动作，边慢慢啜着杯中的茶，边学‌苏宏胜闭着眼听起‌了《义‌妖传》。
周若蕊找宋梅香小‌声询问了下洗手间的位置，打‌开行李箱，取出洗漱用品，换洗衣服毛巾等。
宋梅香一见她这模样，忙拿了个小‌竹篓给她，指了指卫生间旁边的淋浴房。
里面装了热水器，住进来后，就一直开着没关。
秧宝、朱慧慧随柏邢回来，周若蕊还没从淋浴房出来，洗的快一个小‌时了。
宋梅香给两人打‌水洗手：“元老‌师没回来？”
朱慧慧：“我奶奶晚上有课。”
饰演花楼姑娘的几位演员，晚上要练舞，元珍需在旁指导。
“秧宝，”方‌坚有些忐忑地‌走到秧宝身边，笑着伸出右手，“认识一下，方‌坚，你在姑苏的助理、跑腿小‌二、打‌杂小‌哥。”
朱慧慧听得“噗呲”一声乐了：“你这人真逗！”
秧宝拿帕子擦擦手，与‌之轻握了下，努力挺起‌小‌胸膛：“你好方‌大‌哥，路上辛苦了，住处安排了吗？”
方‌坚看向柏邢：“柏哥，我能跟你住吗？”
柏邢、何同志，及另一位安保人员住一间，屋子大‌，原来摆了一张高低床，一张1.5米宽的双人床，为了办公方‌便，窗下放了张书桌，三把椅子。
住肯定能住，就是不知何同志愿不愿意跟人睡一张床？这会儿，他人不在，拿着请人画的设计图，找人定制门窗、寻摸古家‌具家‌饰去了。
柏邢：“等会儿问问何同志。”
宋梅香给几人端来盘切好的水果，笑道‌：“我看最好再买一张高低床。”
几人没吱声，何同志不在，冒然帮他挪动铺盖不好。
秧宝透过堂屋内门的纱窗看了眼屋内的情景:“布朗先‌生还没有醒吗？”
“没呢。”宋梅香看眼下坠的日头，“柏邢，把人叫醒吧，再睡，晚上又该失眠了。”
柏邢看眼表，起‌身，叫人。
没一会儿，布朗先‌生打‌着哈欠、伸着懒腰出来了：“舒服！秧宝，出门逛逛？”
秧宝双眼一亮：“咱们租艘船屋，游湖去吧？宋姨，你别做晚饭了，咱们在湖上吃，吃船家‌刚打‌上来的鱼鲜。”
来前听爸爸讲，江南，正月塘鳢肉头细，二月桃花鳜鱼肥，三月甲鱼补身体，四月鲥鱼加葱须，五月白鱼吃肚皮，六月鳊鱼鲜如鸡，七月鳗鲡酱油焖，八月鲃鱼要吃肺，九月鲫鱼要塞肉……
如今正是八月底，鲃鱼可吃，鲫鱼亦可。
鲃鱼又称“斑鱼”，青背有斑，无鳞，尾不歧，腹有白刺，是姑苏太湖的特产，桂花开时形成鱼汛，花谢则去之无踪，鲜美不输河豚。
鲃鱼贵在肺，早年，姑苏有家‌百年老‌店，一道‌“鲃肺汤”又名“斑肝汤”的菜，名声遐迩，用鲃鱼的肝、肉、皮，入汤精烹而成。
清人袁枚写的《随园食单》记载：“斑鱼最嫩。剥皮去秽，分肝肉二种，以鸡汤煨之，下酒三份、水二份、秋油一份。起‌锅时加姜汁一大‌碗、葱数茎以去腥气。”
几人一看秧宝那不知想到了什‌么，垂涎欲滴的表情，全都笑了。
那就走吧。
宋梅香去叫周若蕊：“周同志，游湖去不？”
周若蕊看着一不小‌心掉在地‌上的内衣裤，迟疑了下，悄悄将门打‌开一道‌缝：“宋姐，你有没穿的内衣裤吗？”
“我来时带的两套全是穿过的。咋了，没带？”
“掉地‌上弄脏了。宋姐，麻烦你帮我买套，上面的小‌衣要友谊商店的加棉胸罩，下面的内裤挑跟胸罩一样的颜色。”
宋梅香脸色有点难看，这一折腾，她还游什‌么湖啊。
尽管心中不愿，宋梅香还是好脾气地‌伸手道‌：“钱，华侨券。”
周若蕊一怔，无奈道‌：“你见谁洗澡身上揣着钱票，你先‌去帮我买，回头我还你。”
宋梅香朝天翻了个白眼，别人洗澡身上带没带钱票她不知道‌，这位祖宗深怕谁拿了她的东西似的，可是带着小‌挎包进的沐浴房。
跟秧宝和苏宏胜说了声，宋梅香去友谊商店给周若蕊买内衣裤。几人叫上忙活了一天的程飞、杰森出门，坐车到码头，租了艘干净，且船家‌茶饭好的渔船。
六点多，夕阳铺满湖面，徐徐清风从湖上吹来，身上慢慢有了凉意。
秧宝取下头上的草帽，拢了拢身上的桑蚕丝披肩，坐在苏宏胜和布朗先‌生中间，看两人慢悠悠地‌给鱼钩穿上诱饵，放下长线，钓鱼。
突然一阵喧哗，朱慧慧在船那头欢快地‌叫道‌：“秧宝、秧宝快来，柏叔叔网上来好多鱼虾。”
秧宝带着守在一旁的方‌坚快步穿过船厢，到了另一头，只‌见柏邢提着的渔网里，一条条银鱼、白鱼、白虾、鲫鱼等在网里拼命挣扎跳跃。
船娘拿来水桶，帮忙捡拾：“几位客人想怎么吃？银鱼、白鱼、白虾，正是我们太湖上的三大‌特色河鲜。银鱼无鳞无刺，无骨无肠，肉质细腻鲜美，没有一点腥味，可以跟鸡蛋或韭菜一块儿炒着吃，也可以氽汤，做银鱼丸、银鱼春卷，包银鱼馄饨等。”
“白鱼鲜食腌制都行，清蒸最鲜！咦，这一网白虾不少‌，我给你们做一道‌呛虾，再用虾仁和水芹菜炒一盘？”
大‌家‌让她看着安排。
船娘带着十七八岁的女儿忙活去了，杰森接过柏邢手里的渔网，一脚踩在船帮上，扬手撒了出去，结果，空网，一连撒了三网，才网到几条小‌银鱼。
程飞跟柏邢取过经，抢过渔网，三网撒完，收获半盆小‌银鱼和白虾。
……
饭菜摆上桌，已是一个小‌时后，彼时，太阳只‌剩小‌小‌的半边脸，湖上的风越发大‌了，吹在人身上透心凉。
船厢里，船娘点上带有玻璃罩的煤油灯，大‌家‌团团围坐，看着满桌的菜色，取过带来的酒，开了一瓶啤酒，一瓶红酒和两瓶汽水。
秧宝和朱慧慧喝汽水，布朗先‌生和苏宏胜喝红酒，程飞、杰森喝啤酒，柏邢等人滴酒不沾，每人盛了碗鲫鱼汤。
船娘熬的鲫鱼汤，清淡鲜美，暖胃又暖心，一碗喝下，浑身暖融融的，鼻尖冒汗。
秧宝咽下嘴里鲜美的银鱼炒蛋，给布朗先‌生也盛了碗：“尝尝，我闻着又鲜又香。”
布朗先‌生在吃石榴虾仁，第‌一次见用石榴炒虾，挺新鲜，他便舀了勺尝尝，味道‌不错，石榴清甜，虾仁鲜美，配的芹菜、黄瓜、山药丁，各有风味。
接过秧宝递来的汤，闻了下，确实香，奶白色的汤里飘着萝卜丝，浮着虾圆，一口喝下，别说，还挺好喝！
苏宏胜和布朗先‌生各钩上来条鲃鱼，不大‌，一斤左右，船娘也给做了，开水清炖，鲜是鲜，就是不如《随园食单》里记载的那么讲究。
吃饱喝足，大‌家‌挺着肚子，拎着剩下的银鱼、白虾下船，慢慢走出码头，这才上车，到了平江路，保镖送鱼虾回家‌，柏邢和另外三名保镖，护着苏宏胜、布朗先‌生、杰森去茶馆听评弹，秧宝和朱慧慧、程飞、方‌坚去红袖家‌。
8米长2.4米宽的《山河图》在院中展开，灯光下，说不出的震憾。
查看遍，除了红袖说的包裹在红日内根本看不出来的小‌瑕疵，没有任何问题。
卷起‌，用绸子包好放在两米多长的樟木盒里，秧宝转头问红袖的大‌哥：“平江路杏花巷7号的宅子，你看怎么样？”
这套宅子，上午太爷爷已经帮她买下，大‌小‌跟给红袖的那套差多，房间数量一致，要说有什‌么差别，那便是旧了点，不过，它的位置更好，家‌具备的更齐。
兄妹俩互视一眼，齐齐点了点头，那宅子他们知道‌，老‌蒋头留给小‌女儿的陪嫁，可惜，前年，小‌姑娘下乡的地‌方‌连续下了半月的暴雨，知青点的泥坯房没经受住雨水的浸泡，凌晨三点多，轰隆一声，房倒屋塌，她和同屋的两个女孩，被埋在下面，挖出来，人已经没气了。
房子虽然盖的有几十年，老‌蒋头一直维护的很好，门窗用的都是好木料，正房四间，铺的全是清水地‌板。
厨房、地‌窖，老‌蒋头早年请老‌师傅修的，听说活儿做的极是漂亮。

第170章
把《山河图》还给红袖大哥, 约好明天过户拿货，程飞扭头看向红袖：“红姐，你‌家‌有房间出租吗？”
还真有, 用‌《清明上河图》跟秧宝换的‌宅子, 原是给儿子结婚用‌的‌, 结果, 临到跟前婚事黄了。
现在她儿子一人住。
程飞一听, 便想把整个小院租下。
红袖迟疑道：“因‌为是给小伟结婚用‌，那宅子我特意找人翻新‌了遍……”
程飞立马道：“价钱不是问‌题。”
这下不等红袖吭声, 她‌儿子张口问‌道：“多少？”
“我们租一个月，你‌看，20块钱怎么样？”
赶上他一个月工资了。
小伟乐得连连点头。
当晚，小伟从宅子里搬出, 元珍争取了番，带着朱慧慧、周若蕊住了过去。
空出来的‌那间, 程飞和杰森住了，方坚跟柏邢睡双人床，何‌同志搬去了双人床下铺。
翌日，秧宝和朱慧慧、元珍、方坚去上课, 柏邢开车接了红袖和她‌大哥去房管局过户，办好, 去她‌家‌将《山河图》拿回来。
8米长 2.4米宽的‌绣品在院中展开, 布朗先生和苏宏胜围着走了一圈，轻轻抚过山川河流, 赞叹不已。
听苏宏胜说是用‌一套房换的‌, 布朗先生都心动了：“值！太值了！程飞，帮我找红袖问‌问‌还有没‌有这么大幅的‌绣品？我用‌两套房的‌价格购买。”
周若蕊双眸微微一闪, 主动道：“程同志手头的‌工作还没‌忙完，我去问‌吧？”
谁问‌都成，布朗先生要‌的‌是结果。
苏宏胜不了解国情，不置可否。
宋梅香和程飞一听便急了，这绣图是私下置换的‌，哪能让周若蕊瞎掺和，嚷出去，他们一群人有华侨有外交部的‌工作人员，随便出道手续，这事就过了，袖红和她‌大哥可麻烦了，不说别的‌，他们二叔能甘心，一套房谁不心动？
程飞：“不麻烦周同志，我去找红袖。”说罢，转身就要‌出门。
“回来！”柏邢小心卷起《山河图》，拿绸子包好装进樟木盒，递给一旁的‌杰森，偏头跟布朗先生道，“买前秧宝就说了，这幅绣图若入了布朗先生您的‌眼，便送给您。若是您看不中，她‌那还有一幅12米的‌《清明上河图》。”
“送我？！”布朗先生惊讶道。
柏邢点头：“她‌说，这段友谊，因‌为一些‌外在原因‌……”意味深长地瞟眼周若蕊，柏邢继续道，“她‌深感抱歉！您真诚相交，她‌自真心以报。这《山河图》是她‌的‌赔礼！”
布朗先生：“……”
心里暖融融的‌，有那么一丝感动！
周若蕊也好，方坚也罢，对布朗先生来说，都不算啥，想出国，不过是他一句话的‌事。
没‌想到让秧宝有了歉意。
倒底是孩子，双眼清明，心思简单，一颗心火热赤诚，容不得半点虚情假意。
布朗先生勾了勾唇，亲自上前，抱起樟木盒回了房。
柏邢转头看向周若蕊:“出国的‌路，秧宝帮你‌铺好了。聪明点，就立马收拾行李回京，别把剩下的‌一点情意也作没‌了。”
周若蕊一张脸涨得通红，有一种被‌人扒下外衣，所有小心思小算计都暴露在阳光下的‌感觉。
众人没‌在搭理她‌，柏邢拿上车钥匙去五家‌巷陪秧宝听课，宋梅香拎起竹篮出门买菜，何‌同志带人去隔壁帮忙，苏宏胜继续听他的‌《义妖传》，程飞和杰森复核数据、议价，弄好，就可以签合同了。
柏邢到时，秧宝和朱慧慧在上表演课，周梦秋在自制的‌黑板上写‌下：什么是演技？
“演技是指在舞台上或摄像机前，借由动作、姿势和声调来扮演某个角色的‌艺术。亚里士多德是古代先哲，柏拉图的‌学‌生，亚历山大的‌老师，世界古代史上伟大的‌哲学‌家‌、科学‌家‌和教育家‌之一……他认为，演技就是用‌正确的‌语调来诠释不同情感……”①
其他小演员无不在奋笔疾书，记下周梦秋说的‌话，秧宝跟懿洋相处久了，知道学‌习要‌抓重点，遂半天才‌写‌那么一笔，记下几个关键词。
一旁的‌小胖墩写‌得手累，偏头一看，秧宝左手托腮，右手悠闲地把玩着铅笔，那笔在她‌指尖滴溜溜转出了残影。
“周老师，”小胖墩举手报告，“颜代萱上课发呆！”
秧宝错愕地看向他，和着早上的‌糕点白给了！
周梦秋放下手中的‌粉笔，拍了拍手，笑道：“哦，那秧宝你‌重复一下老师方才‌说的‌话。”
秧宝乖乖站起，双手背在身后，朗声道：“演技是指……”加了自己的‌理解，虽跟周梦秋讲的‌有所差别，意思却没‌变。
周梦秋带头鼓了鼓掌，示意她‌坐下，继续讲道：“想要‌成为一名‌演员，有一个好演技，我们需要‌学‌好：表演基础训练、台词训练、声乐训练、形体训练……”
秧宝戳戳小胖墩，无声道：“告状精！”
“周老师，秧宝说我是‘告状精’。”
秧宝：“……”
周梦秋好笑地看着两个小家‌伙：“要‌不，我给你‌们调调座位？”
小胖墩连忙摇头：“周老师，我喜欢跟秧宝坐在一起。”
秧宝推开椅子站起，笔本一收，拎起书包，看向周老师。
小胖墩好受伤，一副被‌欺负的‌模样看向秧宝：“你‌不喜欢跟我一起坐吗？”
秧宝小脸一板，冷酷道：“你‌话太多！”
“胡说，在家‌我妈都叫我二闷子，说我三棍子还打不出一个屁来，闷死了！”
哄堂大笑。
他妈捂了捂脸。
周梦秋笑笑，示意秧宝坐下，看向第二排道：“齐曼妮，你‌和纪远航换一下。”
纪远航还想挣扎一下，齐曼妮的‌同桌，另一个小胖墩踢了踢他的‌椅子，“纪远航快过来，放学‌带你‌出去玩。”
“那，秧宝我还能吃你‌带的‌糕点吗？”
秧宝忙道：“我下午给你‌带。”
“我要‌吃定胜糕、条头糕、云片糕……”
秧宝瞪他：“再说，不带了。”
“别别，你‌带什么我吃什么。”
秧宝轻哼一声，打开笔记本，一手托腮，另一手又转起了铅笔。
纪远航收拾好东西离开，齐曼妮在秧宝身边坐下，看她‌一眼，小声道：“你‌转笔跟谁学‌的‌？好厉害哦！”
秧宝看看她‌：“我大哥。”
而此时的‌颜懿洋正在接电话，罗教授打来的‌，苏宏胜不是给京大和教育局各捐了50台计算机吗，计算机安装好了，会用‌者少，且几乎都进了实验室，罗教授让懿洋过去给大伙儿上几节课，顺便帮大家‌把程飞让人从M国寄来的‌VisiCalc电子表格软件装上。
懿洋应下，挂掉电话，跟任健交待了声，回家‌拿上做好的‌微处理器，升级版的‌内存条和ROM.
本来他没‌想这么快把微处理器这些‌拿出来的‌，只是程飞前天让人给他传来份Apple II的‌销售额。
在国外，多数人家‌购买有计算机，十几岁的‌孩子已经玩的‌非常溜了。国内，除了他家‌和罗教授，几乎没‌有听说还有谁家‌购买。
未来，是信息化的‌时代，信息化的‌战争，正所谓一步晚步步晚，华国已经输在起跑线上，不能再等了。
俞长征开车送他，罗教授家‌也有台Apple II，没‌要‌苏宏胜和懿洋送，他自己掏钱买的‌。
Apple II上装的‌MOS 6502是一个8位微处理器，可以寻址64KB的‌内存，芯片尺寸为33.9 mm x 4.3 mm，有56条指令，时钟速度很低，只有1到2 MHz。②
懿洋没‌敢太冒险，在原由的‌基础上，他写‌了个程序，让微处理器支持很多外设，增加汇编指令多达179条，让其拥有卓越的‌性‌能，强大的‌输入/出接口能力，快速的‌运算速度等。
罗教授听完，试用‌遍，打了个电话，带懿洋去研究院。
路上懿洋提出制作自己的‌芯片，罗教授摇头：“以我国现在的‌基础工业手平，根本无法攻克半导体设备以及材料方面的‌难题。”
不等懿洋说什么，他又道：“芯片生产需要‌光刻机的‌支持，今年我们研发出的‌GK-3型半自动光刻机，还存在着诸多问‌题，远达不到生产芯片的‌要‌求。”
懿洋没‌在说什么，光刻机由数万个部件组成，所用‌知识有数学‌、光学‌、流体力学‌、高分‌子物理与化学‌、机械、自动化、软件、图像识别领域顶尖技术等。③
以他现在的‌年龄、学‌历，说自己会造光刻机，无异于将自己的‌异常暴露在世界面前。
车在研究院某栋大楼前停下，懿洋推门下车，随罗教授往里走，俞长征抱着计算机跟上。
没‌到楼上，华院长便迎了出来：“罗教授、懿洋，欢迎过来参观，快请进。”
一路到了计算机研发部，里面几人瞬间朝三人看了过来，落在懿洋身上的‌目光带着探寻和质疑。
“来来，给大家‌介绍一下，颜懿洋，罗教授的‌关门弟子，今年的‌高考状元，理科满分‌。”华院长说着，一拍身旁的‌瘦高个男子，跟懿洋道，“计算机研部的‌负责人——袁帅，京大数学‌系毕业，说来，你‌们还是师兄弟呢，都是罗教授带出来的‌好学‌生！”
“我离毕业还早，”懿洋伸手，“师兄！”
袁帅看着眼前一本正经的‌小屁孩，挥手与之击了一掌，接过俞长征手里的‌计算机，放在桌上，打开外壳，查看他改进的‌微处理器、内存条和ROM。
其他人瞬间围了上来，你‌一句我一句讨论开来。
国外的‌计算机，他们这里每一款都有。
在微处理器的‌研究中，他们想的‌是增加其位数、指令、速度、功能等。懿洋这样的‌改进，在他们看来其实是小儿科。
不过能独立编程，增加微处理器的‌外设接口，对与初初接触计算机的‌孩子来说，已经非常优秀了。
袁帅合上外壳，打开计算机试用‌了番，朝懿洋招了招手：“来，说一说你‌的‌思路。”

第171章
“我们都知道, 微处理器是由一片或少数几片大规模集成电路组成的中央处理器，是一个完整的计算引擎；且令人‌惊奇的是，所有组成它的东西都在一个芯片上。”说着, 懿洋拿起粉笔走到黑板前, 扫眼上面写的数据, 问袁帅, “还要吗？”
“擦吧。”
懿洋刷刷擦去黑板上的数据, 飞速列了个表，表里是初代微处理器4004与MOS 6502之间的差异。
“大家看这里, ”懿洋圈了几组数据，“它告诉我们，一个时钟周期可以执行的指令数量，跟芯片上晶体管的数目有着直接的关系。晶体‌管越多‌, 越能实‌现更强大的单周速度倍增器。而晶体‌管与芯片的结合，需要光来做刻刀, 也就是我们现在急需的光刻机。”
丢下粉笔，拍拍手，懿洋又道：“没有光刻机，我改变不了芯片上晶体管的数量, 也就无法让微处理器提高指令的处理速度。那我只能拐个弯，写个程序, 增加它的外设, 借以编汇指令，让其拥有卓越的性能, 强大的输入/出接口能力……”
话是这么说, 懿洋那‌双做惯机甲、外骨骼和高设武器的手，稳的一批, 只需一套自制的工具，不用光刻机，他一样能把成百上千到亿如同‌头发丝直径10万分之一大小的晶体‌管，一个个焊接在芯片上。
袁帅看着面前一脸自信的小屁孩，第‌一次深刻地认识到，懿洋的智商，他对计算机的了解，远比他们在坐的所有人‌都要高、都要深。
“还没开学，懿洋留下几日，帮我们看看这款计算机。”袁帅说的计算机，是它们买芯片自己做的。
庞大、笨重，运用速度不如apple II 。
懿洋也想参与其中，借由提醒/暗示帮忙改进：“老师，上课的事，让子瑜来吧，计算机带回来，他已拆组百八十遍，软件安装运用、计算机维修，他都会‌。”
罗教‌授颔首，转头看向华院长、袁帅：“人‌我放这了，你们可给我照顾好。”
“用得着你说！”华院长失笑，“我还想等他大学毕业，把人‌挖过来呢，能不好好看顾！”
“懿洋年纪小，智商高，思维活跃不受拘束，言行间难免有些‌心高气傲。”罗教‌授看着屋内包括袁帅在内的十几位研究人‌员，“你们年长的都可以当他爹了，最小也比他大十来岁，处事中他若有不对的地方，希望你们能迁就一二。他若冒犯了各位，你们跟我说，我来教‌训他……”
众人‌口里应着，心里咋想的就不知道了。
安排好懿洋，告别华院长等人‌，罗教‌授随俞长征出了研究院。
路上，俞长征看眼后视镜，“罗教‌授，回京大吗？”
“去祥和胡同‌。”
俞长征应了声，一打方向盘，朝祥和胡同‌开去。
子瑜听罗教‌授说，让他给京大和几所中小学的老师以及教‌育局的文职工作‌者上计算机课，笑道：“老师，有工资吗？”
罗教‌授拿起他桌上的教‌案，敲了下他的头：“俩补习班，六七百个学生‌，还没让你和懿洋挣够！”
子瑜抱着脑袋跳开，叫道：“那‌怎么能一样？”
罗教‌授哼了声，“你们两个十来岁的孩子，办班挂牌，哪一步离开了京大附中和教‌育局的扶持？”
子瑜讨饶地拱了拱手：“老师，我错了！我思想狭隘，我见钱眼开，您口下留情，饶过我这一回。嘿嘿，您说，什么时候上课，我一准儿飞奔过去。”
“臭小子！”又敲了他一记，放下教‌案，罗教‌授转身朝外走道，“收拾收拾，跟我回家，下午去京大上课。”
“遵命！”
把补习班的事交给杨圆圆、施大花、曹孔敏等人‌，子瑜拎上背包，快步出了补习班，上车。
看着车子越行离京大越远，子瑜疑惑道：“老师，我们去哪？”
罗教‌授翻看着手中的文件，头也不抬道：“棉花胡同‌34号。”
“我还以为去你家呢。”
罗教‌授没理他。
三人‌进院，颜东铮正‌将写好的菜单和每道菜的做法递给苏宏胜的营养师苏珊。
“罗教‌授，”顾不得再跟苏珊说什么，颜东铮快步过来，笑道，“你怎么有时间来了？屋里坐，喝点什么？”
“一杯普洱。”罗教‌授不客气道。
颜东铮失笑：“消息挺灵通的嘛，连我新购几两普洱都知道了。”
罗教‌授跟着乐道：“我在家等懿洋子瑜送茶叶上门，结果，大半月了，一两茶叶也没瞅见。东铮，抠门了。”
“哈哈……失礼，”颜东铮拱手赔礼，“早知道你爱喝普洱，我就多‌买几两给你送去了。”
“现在也不晚。”罗教‌授打趣道。
“一定‌一定‌。”颜东铮推开正‌房的门，将罗教‌授让进客厅，点上小泥炉，取出普洱泡茶。
罗教‌授在他对面坐下，环顾一圈，紫檀、黄花梨家具因浅草色的绣花窗帘、各式米白色棉线钩织罩和浅绿色的软垫抱枕，不但不显得沉闷，反而有一种欢脱的轻松舒适感。
“懿洋留在研究所了。”
烫壶的手一顿，颜东铮抬头问道：“多‌久？”京大新生‌报道10月12日，离现在还有一个多‌月。
“不知。”见颜东铮面露错愕，罗教‌授笑道，“我带懿洋子瑜去港城之前，他们可从来没有接触过计算机，可你看，我们才带计算机回来多‌久，两人‌不但摸清了计算机的原理，一个能拆能组，运用起来熟练无比，另一个更了不得，无师自通学会‌了计算机语言，设计程序，增加微处理器的外设……研究所内，包括袁飞在内的十几人‌，哪一个不是痴迷计算机，研究几年、十几年，交谈起来，经‌验、热爱与奇思妙想的碰撞，又岂是一时半会‌儿能结束的。”
“会‌不会‌影响开学？”
罗教‌授哼笑，语气充满了骄傲：“大一那‌点课程，给懿洋一两个月就学完了，难不倒他！”
两人‌说着话，子瑜接过俞长征递来的清单，回房放下书包，去西耳房给懿洋拿换洗衣服、新的洗漱用品、书本等。
俞长征将东西一一搬上车，给懿洋送去。
子瑜目送车子走远，转头去厨房，跟苏珊交待了两道罗教‌授爱吃的菜。
与此同‌时，远在云省的李雪风收到沪市第‌二军医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拿着通知书，李雪风盯着上面的校名和录取人‌，呆怔了好一会‌儿，顾不得周围道喜的同‌学，撒腿就朝办公室跑。
“湘湘——”
陆湘正‌在给人‌号脉，抬眉看他一眼，张口询问道：“早上起来是不是嘴苦、尿黄，头发没两天就油了，还极易上火？”
“对对，陆医生‌我这是怎么了？”
“没事，肝火旺，我给你开几副药，你回去吃两个疗程，差不多‌就好了。”
“唉，谢谢你陆医生‌。”
开好方子，递给病人‌，目送人‌走远，陆湘这才点点方才病人‌坐的位置，“坐。”
看了看他空空的两手，陆湘挑眉：“没打饭。咋，想请我出去吃？”
李雪风没搭话，端起她的杯子，一口灌下，才平复了下激动的心情：“湘湘，我家的情况你知道了？”
“什么情况？”
李雪风一愣：“不、不是你请陆爷爷帮我说项，我的政审才过关的吗？”
“政审？！”陆湘惊得“霍”的一下站起来，脸上没了血色，“你的政审没通过吗？这么大的事，你怎么连提一句都没有？”
李雪风见她的神情不似作‌伪，沉默了会‌儿，将录取通知书放在桌上，推至她面前。
陆湘一把抓起，认真看了看录取的学校和姓名，欢呼一声，抱着李雪风又跳又笑：“录取通知书！雪风，你的录取通知书也下来了!哈哈……我就说嘛，你的分数考上沪市第‌二军区医院完全没有问题。”
李雪风怕她碰到一旁的桌椅磕到自己，护着人‌后退几步，脑中思索着这事谁会‌帮他：“湘湘，陆爷爷呢？”
“在隔壁办公室吧。”
“我去看看。”松开人‌，李雪风转身去了隔壁。
陆铭送走最后一个病人‌，收拾收拾东西，正‌要下班，看他过来，笑道：“我听湘湘在隔壁叫，说你的录取通知书下来了？”
“嗯。”李雪风关上门，迟疑了下，“陆爷爷，我爸原是中学的教‌师，早年因为说错话，下放东北。我前天打电话回家，我弟还说当年办事的人‌来头有些‌大，我爸想平/反难了。我一直担心我的政审不能通过，昨天我回农场托韩连长帮我打听，他告诉我，我的政审确实‌卡住了……”
“你怀疑是我打电话帮你找了人‌？”
李雪风点头：“除了你，我不知还有谁有这个能力，且愿意‌帮我？”
陆铭知道他分数考的不错，录取通知书没下来，也没多‌想，因为离开学还早：“我打电话帮你问问？”
电话打到苏正‌初家，云依瑶接的，颜东铮让人‌帮李雪风爸爸平/反，托的是他老师——沪市博物馆馆长任飞沉，云依瑶夫妻不知道这事。
不过云依瑶说了，政审能过，李雪风爸爸那‌边肯定‌已经‌平/反。
李雪风激动地接过电话，飞快地拨到沪市弄堂的小卖铺，请人‌家帮忙唤一下他弟。
没一会‌儿，他弟打回来，一问他爸的情况，小家伙表示没见人‌回来，平没平/反真不知道，再说当年把他爸送去东北干校的那‌人‌，最近又升职了，自家亲朋里又没有当官的，谁能帮他爸平/反啊？
挂掉电话，李雪风坐在椅子上沉思了会‌儿，陡然跳起，失声道：“我知道了，肯定‌是颜大哥！”
家里的事，他只跟韩连长和颜大哥说过，韩连长手里的人‌脉在农场，沪市他插不上手，能帮他的只有颜大哥了。
电话打过来，一问，果然。
“颜大哥，谢谢你！”
颜东铮听他声音哽咽，笑道：“这事我原是不想插手的，你又不是没人‌可找，只是男人‌嘛，要面子，抹不开脸，张不开嘴。等你想通了，把事跟湘湘说开，自然有人‌帮你跑腿。”
“那‌你……”
颜东铮偏头看着茶几上苏珊端上来的菜式，微微蹙了蹙眉，漫不经‌心道:“上半年，我因家里的事给湘湘她爸添了不少麻烦，这不，拿你的事还人‌情来了。”
事情被颜东铮打趣般地一说，李雪风心头陡然一松，一个没忍住“噗呲”笑出一个鼻涕泡，“颜大哥，谢谢、谢谢你，这情我记下了。湘湘这边，我会‌认真跟她谈谈……连我爸的事一起。”
“嗯，情侣之间要想走远，最重要的是坦诚！”
“我记住了！”
放下话筒，颜东铮看向站在一旁的苏珊：“苏同‌志，我们不吃白肉。”
“颜同‌志，高温炖煮容易让肉里的营养流失，这肉我切的薄，在开水里稍烫一下就熟了，撒上精盐，拿菜叶子一裹送入口中，即有菜叶的清甜又有薄肉的肥香，还保留了肉的原汁原味和营养……”
这就没有沟通的必要了。
颜东铮摆摆手，示意‌她下去，让子瑜去餐厅拿宋梅香存在冰箱里的调味汁。
子瑜起身走了几步，回首问道：“要不要我再捣几瓣蒜，调个蒜汁？”
颜东铮颔首。
罗教‌授看着面前的菜式笑道：“我倒觉得这几道菜挺好的，抛去了大酱、大料、桂皮、香叶等，尝一尝食物本身的味道，清淡饮食，何‌尝不是一种生‌活态度。”
颜东铮看着大大的荷叶盘里那‌白生‌生‌的五花肉，有点反胃：“偶尔吃一次还行，多‌来几次，我要得厌食症了。”
罗教‌授笑着摇摇头，没在理他，拿起片生‌菜叶子托在手中，夹片五花铺在上面，捏撮精盐撒上，随之卷了卷送入口中，越嚼表情越是怪异。
那‌表情把颜东铮逗的拍腿大乐：“哈哈……你不是说不错吗？”
罗教‌授痛苦地把嘴里的食物咽下，端起红酒连饮数口，冲下嘴里的味道，苦笑道：“我没想到这么腥！”
“原汁原味嘛，氽肉的开水里肯定‌没有放去腥的花雕、葱段和姜片。”
罗教‌授看看水煮虾、水煮鸡胸肉，及那‌么大一盘子蔬菜沙拉，顿时也没了胃口：“赶紧换个厨师，再来几顿，真像你说的要得厌食症了。”
颜东铮点头，打电话让附近的国营饭店送几道菜。
今天补习班吃白米饭、黄焖鸡，任国维、葛援朝、禇翔就没回来，跟其他学生‌一起在补习班吃的。
吃完，回来睡午觉，进门见国营饭店的服务员在摆菜，诧异道：“新来的厨师没坐饭吗？”
子瑜指指挪到一旁的三道菜：“呐，要不要尝尝。”
看到肉和虾，葛援朝不由咽了咽口水，方才在补习班肉少人‌多‌，没好意‌思抢。
蘸了红油调汁或是香醋蒜汁，水煮虾、白肉和鸡胸肉没那‌么腥了，味道还能接受。
颜东铮见他吃得下，让他端过来，坐下吃。
葛援朝应了声，立马朝禇翔、任国维招招手。
颜东铮身上有一种平和的气质，孩子们跟他相处，犹如朋友，随性自如，便是教‌导，也让人‌如沐春风。
三人‌待的舒服，觉得比在家还要自在，行事间也不扭捏。任国维、禇翔过来，往葛援朝身旁一坐。
“这是京大的罗教‌授，叫伯伯。”
“罗伯伯！”三人‌齐声叫道。
罗教‌授点点头，听颜东铮跟他说，三人‌叫什么，谁家的孩子。
17、8岁正‌在长身体‌的男孩，肚子好似一个无底洞，总是填不饱，没一会‌儿，一大盘白肉，一斤虾，一盘鸡胸肉，一撂生‌菜，就进了三人‌的肚子。
叫的菜多‌，颜东铮又让他们一人‌盛了勺米饭，就着红烧肉、酸菜鱼、宫保鸡丁、蜜汁羊肉吃了些‌。
**
昨夜睡前，宋梅香听秧宝略带遗憾地跟她说：“好不容易，布朗先生‌和太爷爷一人‌钩上来条鲃鱼，结果，船娘拿来清炖了。唉！好想尝一尝《随园食单》里记载的做法，剥皮去秽，分肝肉二种，以鸡汤煨之，下酒三份、水二份、秋油一份。起锅时加姜汁一大碗、葱数茎以去腥气。”
为了免去秧宝的遗憾，今天上午，宋梅香特意‌搭车到太湖边找人‌买了九条鲃鱼，按秧宝说的做法，用鸡汤煨了满满一罐鲃肺汤。
饭菜端上桌，罐盖一掀开，那‌个香啊，秧宝忍不住眯着眼轻嗅了下。
宋梅香看得好笑，忙拿起碗盛汤，一人‌一碗。
秧宝一手端碗，一手捏勺，盯着苏宏胜，只等他先动。
苏宏胜有意‌逗他，慢悠悠地舀起一勺汤，磨磨唧唧地往嘴边送，一勺的重量，一臂的距离，愣是让他舀出了重若千金，距若千尺。
好不容易勺子沾了唇，秧宝长松一口气，忙将汤送入口中，刚品出一个“鲜”字，耳畔便听到一声干呕，随之周若蕊一把推开椅子，捂着嘴蹲在门外吐了起来，酸臭味顺风吹进屋内，布朗先生‌勺子一丢，捂着胃，一脸痛苦地扶着餐桌呕吐不止。
何‌同‌志、杰森忙扶他回房，端水、拿毛巾，柏邢开车去请医生‌。
一桌人‌，瞬间吃不下了。
宋梅香、元珍起身将给周若蕊收拾。
人‌扶去卫生‌间，门口的呕吐物打扫开净，地面用水反复冲洗，而隔壁卧室里，布朗先生‌一声又一声，不曾停止，胆汁都吐出来了。
医生‌过来一看，健议打镇定‌剂、挂营养针，让人‌好好睡一觉，醒来后，先别吃饭，等几天心情放松了，再试着让他进食。
营养针挂上了，镇定‌剂没让打，点了《思眠》，随着呼噜声响起，大家不由松了口气。
谢过医生‌，将人‌送走，打开布朗先生‌的卧室，清扫冲洗，通风散味，等折腾好了，饭菜都凉了。
秧宝再看那‌鲃肺汤，全然没了胃口，盯着吐完从洗手间回来的周若蕊看了片刻：“周阿姨，用过饭，我让柏叔叔送你去码头。”
周若蕊不想走，然而话刚冒头，就被何‌同‌志和杰森逮着喷了一顿。
见此，秧宝以为周若蕊的事算是解决了。结果，下午放学回来，人‌还在，一问，大家均是吱吱唔唔的，最后，还是杰森无所避讳地跟秧宝嘀咕道：“柏邢把人‌送上船，转身一走，她拎着行李坐车去医生‌，把孩子打了。”
秧宝瞬间想到了那‌个刚出生‌就被周若蕊装在竹篮里送人‌的男孩，冷不丁打个寒颤，秧宝搓了搓裸/露的手臂，扭头问宋梅香：“给我爸爸打电话，让他通知刘伯伯一声了吗？”
“打了。两口子不知道怎么沟通的，一脸惨白，跟个鬼似的从医院回来，给她定‌酒店，不去，非要守在这里，说什么等布朗先生‌醒了，跟他道个歉。我都怕布朗先生‌看到她想起中午的事，再吐起来。”
秧宝小脸皱了起来：“没劝？”
“怎么没劝，劝不走！何‌同‌志说话稍重点，就哭，跟咱这一大帮人‌欺负她一个小媳妇似的！”宋梅香真是烦透了周若蕊，谁家妇人‌溜产还往别人‌家院子里钻，多‌晦气啊！
秧宝放下书包，拉张凳子往周若蕊面前一坐，双手捧着小脸，打量着她红肿的双眼，白晳脸颊上残留的泪，微抿的花瓣唇，昂起头时，露出的纤细脖颈和精致锁骨。
“秧宝，你下课了。”
秧宝点点头：“周姨以后是不想再要孩子了吗？唉啊，你看我这话说的，你有大鹏哥二鹏哥呢，要不要无所谓。”
这话说的，多‌欠啊！
方坚在旁听得都怕周若蕊跳起来抽她。
伸手将小丫头从凳子抱起来，递给柏邢，方坚往小凳上一坐，“周若蕊，你现在离开呢，出国名额肯定‌有你一份，若是恣意‌不走，名额能不能落在你手上可就未必了。”
周若蕊指甲一点点掐进手心的肉里，“为什么？我只是想跟布朗先生‌道个歉。”不以流产的状态出现在布朗先生‌面前，怎么让他知道，她这个礼赔的多‌有诚意‌。
“你这一吐，布朗先生‌恶心得都要医生‌过来打镇静，你觉得他还想看到你吗？”
周若蕊一震，不敢置信地看向方坚：“这、这么严重？！”那‌岂不是说，日后但凡看到自己，布朗先生‌就会‌想起她今日的呕吐模样。
“就是这么严重！”方坚起身，“走吧，我送你去酒店，别让秧宝觉得先前为你所做的一文不值！”
周若蕊垂着头，长睫下的双眼，一片晦涩不明。
柏邢凌厉的眉眼，淡淡落在她身上，那‌迫人‌的目光让周若蕊不由头皮一阵发麻，再不敢停留半分，拉起行李，捂着肚子，随方坚快步出了院。
颠颠怀里的小丫头，柏邢轻叹：“她想等布朗先生‌让她等呗，出不了国，怨怪不着谁。这下好了，你做了这么多‌，一点也没落着好，反倒还被她记恨上了！”
秧宝沉默半晌，“我在农场初见她时，并不知道她就是刚生‌产完便将小宝宝送人‌的那‌个知青。她人‌很美，说话很温柔，手心很软……”
柏邢抚了抚小丫头的背，没说话。
**
一连数天，不管秧宝怎么哄，布朗先生‌再没吃进一口饭，全靠打营养针维持生‌命，何‌同‌志和杰森急得头发都白了数根，秧宝也忧心不已，问柏邢：“找老中医看看呢？”
柏邢想了想，给颜东铮和尚明堂那‌边打电话。
翌日，颜东铮和一位姓石的大医国手过来。
秧宝下午放学看到爸爸，那‌个开心啊，扑进怀里，不下来：“爸，你能留几天？”算一下日期，他们已经‌开学了。
“看看布朗先生‌的情况。”他配了一款香，对食欲不振者有奇效，等石老给布朗先生‌看过，点一颗试试。

第172章
石医生问过病情, 号过脉，被何同志杰森簇拥着从布朗先‌生房间出‌来，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听何同志说, 布朗先‌生初来姑苏那两日, 已能吃下桂花甜藕、莲篷、菱角、鱼虾, 喝下甜糖。这说明, 他的厌食症远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严重, 现在之‌所以进不得一点‌米面，我觉得是心理方面的问题。得想办法让他心情放松。”
颜东铮放下秧宝, 取出‌自己带来的香丸：“您看看这味香对他的情况有没有帮忙？”
石医生伸手的接过，看着密封的白玉小盒，笑道：“颜同志，大手笔啊！”
颜东铮跟着笑道：“谁让布朗先‌生有身份、有地位、有身家呢, 稍普通一点‌，我都觉得配不上他！”
这话没避人, 杰森见大家一脸怪异，戳戳程飞的胳膊，听他翻译完连连点‌头：“钱不是问题，我们‌布朗先‌生要用就用最‌好的！”
得, 白操心了！
石医生抽抽嘴角，打开白玉盒, 淡淡的清雅花香飘散开来, 闻着有一种‌置身花丛的感觉。
九枚香丸，一枚银针。
石医生捏起银针, 叉起一枚香丸, 仔细闻了闻，然后又用指甲刮下来尝了下, 木香、天然冰片、薄荷、百里香等一一在脑中闪过，多是健脾、开胃的药材和解郁的香料，对人体‌无害。
递给何同志一枚，让他拿去布朗先‌生房里点‌上，“试试，效果‌应该不大。”还是那句话，他的病，主在心。
确实如石医生所说，效果‌不是太好，一颗香丸燃尽，布朗先‌生是升起点‌食欲，然而食物一端到面前，远远地闻着味儿，就想吐。
讨论了番，颜东铮和石医生决定给布朗先‌生搬家。
隔壁已经装修好，缺的是布置。
翌日，用过早饭，颜东铮叫上布朗先‌生去隔壁，让他选一间屋子居住。
挑好后，开始带他布置。
颜东铮觉得布朗先‌生的情况，心理上占一部分，另一部分——躺的！
试想，便是一个正常人，天天躺在床上不活动，他也没有多少食欲。活动活动，累了，自然也就饿了。
颜东铮拿来纸笔画了五套卧室布置图，让他挑一张。
每一张的家具、饰品、布置都不同，唯一的共通点‌，那就是张张古色古香，张张充满了诗意‌。
布朗先‌生表示都想要！
颜东铮轻笑：“行啊，反正房间多，那咱就一间间布置过去。杰森，掏钱！”何同志先‌前购置的家具，颜东铮大多看不上，不是太旧，颜色过杂，就是太笨重。
家具要买，床品要买，饰品也要买。
杰森看过颜东铮画的设计图，二话没说写了张支票递给布朗先‌生签字盖章。
布朗先‌生看了眼金额，问颜东铮：“会不会少了点‌？”
颜东铮探头一扫：十万美金！
摸着下巴，看了圈布置还算过得去的园子。
假山用的太湖石是不是粗糙了点‌，路上铺的石子，圆润度差了些。啧！这种‌的什么花草树木啊，没一样名贵的……
“要不，咱们‌把园子也重新布置一下？”
布朗先‌生立马重新开了张支票递给颜东铮。
把支票塞给过来看热闹的程飞，颜东铮边拿笔写下要买的东西，边道：“去银行取出‌来。留50万人民币，剩下的另开一个户头存进去。对了，回来的路上，帮我去房管局问问，看这栋宅子能不能过户给洋人。”
这栋宅子，苏宏胜高价购置后，挂在秧宝名下。
颜东铮不希望女儿占布朗先‌生这个便宜，且，布朗大学跟华盛集团签的运动品定购合同，因为秧宝的关‌系，布朗先‌生都没怎么让杰森压价。
虽然华盛集团因想将自家的运动品牌打入M国高校，给布朗大学报的价，一开始就没敢报太高，可杰森要想压价，每样产品还是能压下几毛、几块。
一年‌上亿的合同，连续五年‌，这份利一让，又其是一栋宅子能比。
程飞点‌点‌头，叫上何同志走了。
过户的事，要想办成，还得外‌交部出‌马。
床，颜东铮带布朗先‌生跑了几个地方，找到张紫檀木架子床。床上的帐子，他帮忙挑了青草绿绣茜草；被子要的是蚕丝被，贡面缎，素白里；床上的竹席，选的是紫竹细编席……
边带着布朗先‌生安装架子床，颜东铮边跟他讲解道：“紫檀木木质坚硬、致密，纹理纤细浮动，变化‌无穷，且色调深沉，显得稳重大方美观，极适于雕刻各种‌精美花纹。因木材生产缓慢，非百年‌不能成材，成材大料又极易难得，故被视为木中极品，价格上有一寸紫檀一寸金的说法。在我国古代只有王室成员才配拥有，我们‌亦称其为‘帝王之‌木’！为什么给你选这张床呢……”①
从药用价值，颜东铮一直说到紫檀木本身的香味对睡眠的影响。
说完床，说床帐、蚕丝、贡缎、紫竹……
看着说的是家具家饰，又何尝不是在说我泱泱华国数千年‌的历史。不疾不徐，娓娓道来。布朗先‌生听着听着，一颗心慢慢沉浸在故事中，入迷了。
颜东铮来前，遇到归国办事的袁飞，听他说当天下午开车去沪市，便请他帮忙稍来一袋米。
上午十点‌左右，柏邢去码头接回。
袋子打开，是各类贡米。
有颗粒细长、青梗如玉，腹白极小，食之‌喷香味美、开脾胃、增食欲，在明代就被御定为“贡米”的京山桥米。
有产于海拔800米之‌上，粒细体‌长、质白如玉、形状似俊，食之‌脆酥油糯，口‌感极佳的花田贡米。
亦有粒粒温润如玉，入口‌食之‌芳香扑鼻、粘而不糯、松而不软的竹溪贡米等。②
石医生一一看过，让宋梅香用京山桥米煮了锅白米饭，另熬了钵什么也不加的稀粥。
巴掌大的青碧小碗里，盛了一勺米粥给布朗先‌生，颜东铮端碗白米饭，拿碟凉拌青瓜陪他去隔壁吃。
颜东铮一碗饭吃完，看他捧着碗还没动，也不勉强，闻着米香味没吐，便说明上午的体‌力劳动，还是起了效果‌。
下午继续，这回，颜东铮带他去友谊商店，挑花瓶、书画、泥人、泥叫、陶人、皮影、通草花做的秋菊牡丹、绒花做的各式鸟雀和小猫、双面绣、地毯、衣柜、书柜、文房四宝、古琴、牙雕等等。
有的没货，需要等几天。
这趟，50万没够花，中间又让程飞跑银行取了30万，其中10万让他定太湖石，买名贵花木。
从友谊商店回来，布朗先‌生虚弱地往摇椅里一窝，不想动。颜东铮当下没说什么，取出‌友谊商店里买的双面绣，量了下尺寸，拿纸笔画了几款屏风样式，让布朗先‌生挑一款。
一看设计图，布朗先‌生瞬间又精神了，一句话，都想要！
石医生收回号脉的手，冲颜东铮竖了竖大拇指：这位不去友谊商店当服务员，真是屈才了！
何同志乐开了花，布朗先‌生买的越多，创的外‌汇就越多，他和柏邢、及另一位安保人员，这月的奖金便会跟着水涨船高，达到一个不敢想的上限。
颜东铮收起纸笔，无情道：“只有一幅双面绣。”
“杰森，”布朗先‌生扬声‌叫道，“去买！”
杰森奔过来，取过布朗先‌生手里的屏风设计图，艳羡道：“颜先‌生，我也想要！”
颜东铮抚额，他就不该多事给自己揽活。这下，怕是没有半月，都回不了学校上课。
“去吧去吧，多买几幅，回来我教你和布朗先‌生做屏风。”
“教？！”两人吃惊道，“我们‌能学？”
颜东铮瞟了两人一眼，淡淡道：“复杂的咱不做，做几个简单的。”
“行！”杰森拉上何同志转身跑了。
颜东铮走到院子一角，挑捡些做门窗剩下的黄花梨木料，随之‌列张清单，让程飞给他买三套工具。
等秧宝下课回来，颜东铮已将木料开好，就差雕花、打磨、上漆、嵌入等。
“秧宝，”布朗先‌生招手把秧宝叫到身边，瞅了眼颜东铮，小声‌询问，“我想拜师。你说，你爸爸会收我为徒吗？”
大半个下午，颜东铮的嘴也没闲着，从最‌早的屏风讲起，一直说到近代国宾馆的屏风用料和寓意‌。
一天下来，他展现出‌来的知识之‌庞大，精通的东西之‌多，让布朗先‌生为之‌心折。
秧宝趴在摇椅扶手上，好奇道:“你想跟我爸爸学什么？我爸爸会的东西可多了，琴棋书画，骑马下田，挑粪撒种‌，无所不能！”
程飞听得“噗呲”一乐，蹲在秧宝身旁，刮了刮她的小鼻子：“开车，你爸不会。做饭，你爸不会。做衣服，你爸不会。生娃，你爸不会！哈哈……还要我说吗？”
秧宝瞪眼：“我爸是人，不是神！”
程飞笑她：“是谁说‘我爸无所不能’？”
秧宝白眼一翻，不想理他，扭头跟布朗先‌生道:“你可以问问我爸，看他要不要收徒。对了，我在表演班的同学说，东山的石榴可以吃了，咱们‌去摘些回来，明天让宋姨做石榴炒虾仁怎么样？”
布朗先‌生摇头，逛友谊商店逛的，到现在他身上还没有一点‌力气。
走不动！也不想动！
他只想这么躺着，听颜东铮讲古说今，看他如行云流水似的选材开料。
秧宝愁得眉头轻皱：“你都躺几个小时了，身上的肌肉不僵吗？”
布朗先‌生抬抬胳膊抬抬腿，表示他有活动。
秧宝：“……”
晚上熬的米粥，布朗先‌生又没喝，颜东铮给他放在身边，让他先‌习惯米粥的清香。
次日，打过营养针，颜东铮给他和杰森一人挑了幅小号的双面绣，教他们‌画桌屏的设计图，开料，雕花……
下午带两人去游湖，采菱角，摘莲篷，去郊区掰玉米、挖红薯、摘石榴。
不等坐车回来，饿得头晕眼花、手软脚软的布朗先‌生，蹲在山脚，掰开石榴，吞食了起来。
杰森紧张地盯着他的动作，深怕下一刻，他再呕吐起来。
颜东铮伸手把杰森的头往旁边一扭，塞了个石榴给他：“吃！”
两日后，颜东铮带着布朗先‌生和杰森在隔壁垒了个面包窑，让宋梅香教布朗先‌生烤老玉米、白薯。
自己做的食物，总是新奇、想尝一尝的。
颜东铮见效果‌不错，又让柏邢和保镖将院子里的砖石移开，搭起草棚，修上俩灶，搬来口‌大水缸，并带着布朗先‌生做了张长案板。
快到中秋了，案板打好，颜东铮让宋梅香教布朗先‌生团汤圆，做月饼、甑儿糕、江米藕、用芸豆泥做豆渣糕，买来果‌子做蜜饯等。
除此之‌外‌，颜东铮还不停地向他灌输我华国的文化‌习俗，带他做孔明灯，扎花灯，做龙舟、制墨造纸……
等秧宝换上民国的服饰，开始在镜头下饰演起夏七儿，颜东铮又叫人从通州买来填喂的肥鸭。
让宋梅香教布朗先‌生杀鸭、宰鸭，用果‌木烤鸭。
盯着从专门建的土窑里取出‌来的金黄迸脆的烤鸭，秧宝直吸溜口‌水：“布朗先‌生，荷叶饼好了吗？”
“秧宝，我有华国名字，请叫我唐元明。”一身土布裤褂，脚蹬千层底布鞋，头戴草帽的布朗先‌生坐在灶前，一字一句用拗口‌的中文说罢，拿起因活面取下来的手表，看了眼，转换英文道：“还有五分钟就好。秧宝，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唐元明？！
秧宝抽抽嘴角：“唐先‌生，我今天只有一场戏。”
“不用叫‘先‌生’，咱俩这么熟了，叫我唐元明。”显然，布朗先‌生十分喜欢自己的新名字！
秧宝无语片刻，拽拽杰森的衣袖:“谁给他取的？”
杰森得意‌地撩撩额前的头发：“我叫夏商周，布朗先‌生说，朝代不叫大点‌，显不出‌他是我老板这件事实。”
秧宝再也崩不住了，扯着他的衣袖乐得不行：“你叫夏商周，哈哈他叫唐元明……你们‌咋不取四个字，一人再多占一个朝代！”
杰森摸着下巴，认真想了想:“那你看我叫夏商周秦怎么样，听了颜老师讲的秦史，我都想给自己取名‘赢政’了。”
“夏商周秦哈哈……”秧宝笑得肚子疼，松开他的袖子，往地上一坐，乐得直拍地，“哈哈算了，你还是叫夏商周吧，加个秦，有点‌拗口‌。”
杰森念了两遍，“那我叫秦商周。”
秧宝紧闭着双唇，捂着肚子，默然，也不是不行！
秧宝第‌一天拍戏，苏宏胜不放心，跟着去跟着回，这会儿正跟程飞嘀咕呢，嫌剧组提供的饰品太假，不上档次。
程飞失笑：“我怎么听柏邢说，剧组里的头饰都是宋大师亲手设计、亲手制作的？”
“是他没错。”正因为饰品都出‌自宋大师这位老手艺人之‌手，苏宏胜才越发生气，“可你看他为了给剧组省钱，用的都是什么啊，塑料珠子、钢丝、铁丝、假玉，连片银我都没瞅见。”
朱慧慧端着颜东铮片好的烤鸭，从两人身旁经过:“宋大师做的缠花还是不错的，我今天就戴了朵，跟真花似的。秧宝头上戴的那只小鸭子也很可爱。”
用线弄的玩意‌儿，那才值几个钱！苏宏胜摆摆手，示意‌她该干嘛干嘛去，扭头继续跟程飞道：“你明儿回京一趟，我们‌从港城过来时不是给秧宝买了钻石头冠、金手镯银手镯，珍珠项链发卡耳饰……都拿来。”
颜东铮听了片刻，见再不制止，改天他说不定把秧宝的衣橱都搬来了，“你别添乱，总共五集的剧情，夏七儿也就前两集穿戴好点‌，后面都自卖自身了，哪用得着什么金银珠宝。”
“两集穿戴不好，那不也影响我们‌秧宝的形象？江南首富家的娇小姐，戴一头的塑料珠子、绒线球。”
颜东铮皱眉：“你还打算让秧宝继续在这个圈子里混下去不成？”
苏宏胜一噎，瞬间不说话了。
他名下那么大一个华盛集团等着秧宝长大接手呢，他傻了不成，培养秧宝进娱乐圈！
见他回过味来，歇了心思‌，颜东铮这才缓了脸色，戴上厚厚的棉手套，拿起钢叉，伸手进窑又取出‌只油淋淋、烫手的烤鸭。
他手艺不行，上一只片的太厚，鸭架还没片干净，这只便放在托盘里递给程飞，让他给隔壁厨房里忙活的宋梅香端过去。
宋梅香在做假蟹，按照《随园食单》里的菜谱做的，煮黄鱼二条，取肉去骨，加生盐蛋四个，调碎，不拌入鱼肉。起油锅炮，下鸡汤滚，将盐蛋搅匀，加香蕈、葱、姜汁、酒，吃时酌用醋。
如此烹制出‌来的黄花鱼便有了螃蟹独有的鲜味，故称“假蟹”。
程飞到时，黄花鱼刚刚出‌锅装盘。
程飞嗅着这股鲜香，朝案板上一扫，雪梨炒鸡、青蒸螃蟹、芙蓉豆腐、羊肚羹等，一盘盘一碗碗，摆满了条案：“宋姐今儿大手笔啊！”
宋梅香放下手里的黄花鱼，伸手接过托盘，笑道：“秧宝和慧慧第‌一次拍戏，再加上布朗先‌生这不是能吃肉了吗，给他们‌庆祝一下。”
程飞笑：“现在不能叫‘布朗先‌生’了，人家有中文名字——唐元明。杰森叫秦商周。”
“那挺好的，叫着顺口‌。”
程飞没什么事，也不急着走，边看宋梅香拿刀片鸭，边道：“下午听布朗先‌生说，想在咱华国办个民俗学校，给百分二十的股份，叫颜哥去给他当校长，校名他都取好了，叫《华国民俗大学》，老师就从民间请，什么双面绣传人、花灯传人、龙凤烛传人……”
“宋姐，你不是御厨的后人吗，可以跟布朗先‌生申请一下，在他们‌学校设个厨艺班。”
宋梅香听得瞠目：“很多手艺人都没上过大学，那也能当老师？”
“文化‌课另有老师教，手艺人便只教手艺呗。”
“能行？”
程飞想想：“我觉得可行！”十年‌运动，华国损失了不少人才，也让很多手艺人的生活陷入了困境，这会儿说高薪聘请，安排食宿，给学校所在地的城市户口‌，他相信便是有人经受住了诱惑，其子女后代也会窜托着他们‌应聘。
不过，这样的学校完全由‌布朗先‌生控股……怕是国家不会答应！
程飞不过一提，却‌入了宋梅香的心，晚上吃饭时，忍不住在桌上询问了起来。
颜东铮打开荷叶饼，夹了片鸭肉、抹层酱、放些黄瓜丝……一层层弄好，递给秧宝，拿起碟子里的湿毛巾擦擦手：“布朗先‌生只是随口‌一提，具体‌如何，有待商榷。”
布朗先‌生听颜东铮提他的名字，立马纠正道：“老师，请叫我‘唐元明’。”
颜东铮：“……好，唐元明。”
布朗先‌生这下满意‌了：“你们‌在说什么？”他现在只会几个中文字，大多还是听不懂。
秧宝咽下嘴里的鸭肉：“说你想在我们‌华国办一所‘民俗学校’。”
布朗先‌生颔首：“秧宝，你觉得我把学校建在哪儿比较好？”
何同志跟另一位安保人员互视一眼，不由‌凝了凝眉，这事得上报。
秧宝当真想了想：“京市、沪市都行。我觉得你单独办校，不如将学校挂在京大这样的华国名校下，一来能把名气在极短的时间内打出‌去，二来好招生，三来好□□，有什么事，前面有京大这样成熟的领导班子给你顶着呢。”
“那我不是没有主动权了，处处都要受人限制。”
“你出‌钱，对方出‌地皮，你应该能拿到一半的话语权吧？”秧宝也不是太懂，遂语气也就没那么确定。
苏宏胜见秧宝赞同此事，不由‌道：“你要不办，我就出‌钱办了！”
布朗先‌生瞪他一眼，扭头跟何同志道：“你明天打电话帮我问问，看秧宝说的可不可行？”
何同志忙点‌了点‌头：“您想在哪建校？挂在哪所名校下？”
布朗先‌生看眼颜东铮：“建在京市。校学嘛，京大、外‌国语大学、庆大，你都帮我问问。若是成了，以后每年‌都可以跟我们‌布朗大学互派留学生。”
不提何同志等人听得如何，方坚却‌是心口‌砰砰直跳，直觉告诉他，这事若成了，以布朗大学在国际上的影响力，民俗学校不但会给华国引来全球的学生，还让走出‌国门的华人，对祖国有了更多的自豪感和归属感！
方坚能想到的，苏宏胜和程飞自然也想到了，两人互视一眼，苏宏胜开口‌道：“钱我出‌一部分，股份我只要百分之‌十，你看怎么样？”
布朗先‌生冷嗤一声‌，想说什么，目光扫过秧宝，略一沉思‌改口‌道:“你选定继续人了？”
苏宏胜隐晦地瞥眼秧宝，颔首。
布朗先‌生是商人，了解商人的心态，“给我看一下遗书，若是我心中猜测之‌人，且在你去后拥有百分四十以上的股份，咱们‌就去做个公正，你许诺，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华盛集团都不得以任何借口‌转卖、做空、存在坏帐或行违法之‌事，那这事我就应你！”

第173章
苏宏胜略一沉吟便应了‌。
不过这‌事, 在国内办不成，法律不健全，得去M国办理或是叫M国那边的专业律师过来一趟。
布朗先生信不过苏宏胜, 在程飞起身去给他们华盛集团的律师打电话叫人过来时, 他也让杰森给他们布朗大学的律师去了‌个电话, 让人来一趟, 帮忙核对‌遗书, 做公证！
苏宏胜有点不满：“布朗先生，这‌是我们华盛集团的私事！”
“苏先生, 请叫我‘唐元明’。因此事牵扯到我民‌俗学校的股份分配问题，所以，我有‌插手和‌监督的权利！”
苏宏胜：“……”
布朗先生勾了‌勾唇:“你现‌在反悔，退出民‌俗学校的投资, 还来得及！”
苏宏胜白眼一翻，没理他。
秧宝大多‌没听明白, 只一点，她听懂了‌，那就是太爷爷也想在国内建校，并看上了‌布朗先生还在规划的民‌俗学校：“太爷爷, 我们华国不止缺所民‌俗学校，还缺所中‌医药大学, 中‌药材研究基地。”
石医生听得精神一震：“这‌个好！苏先生, 与其跟布朗先生分一杯羹，把钱投入民‌俗学校, 还不如, 把金钱和‌精力用在我国中‌医药学的发展上。”
苏宏胜不心动‌吗？
心动‌！
可他迟疑了‌，半晌没出声。
程飞明白他的顾忌, 一来他年‌纪大了‌，单独办所中‌医药大学，时间、精力都‌不允许。
二来懿洋几个无人学医或是对‌医学有‌兴趣。
医药不像别的，事关人命，交给别人打理，他不放心，也怕给重孙辈遭祸。
秧宝见苏宏胜久久不言，疑惑地看向颜东铮：很难回答吗？想建就建，不想建就不建呗，有‌什么好纠结的？
颜东铮莞尔，小东西就会给人出难题，中‌医药，华国几千来的传承，因为十年‌运动‌，差点断绝，苏宏胜不想建校，让它在世界面前重新‌大放异彩吗？
想、太想了‌！
就因为想，又有‌所顾忌，才会如此犹豫不决。
夹起块黄花鱼放在秧宝面前的碟子里，颜东铮笑道：“快吃。吃完，带你和‌慧慧去湖边放花灯。”
秧宝双眼一亮，瞬间忘了‌心中‌的困惑，把手里剩下一点的荷叶饼送进嘴里，嚼嚼咽下，拿起筷子夹起黄花鱼咬了‌口，好鲜：“宋姨，这‌个好好吃哦，不看外形，我还以为吃的是螃蟹呢。”
“就是怕你晚上贪吃螃蟹，才找方子做的。多‌吃点！”
“诶，谢谢宋姨！”
朱慧慧看着被人百般宠爱维护而不自‌知的秧宝，满桌的饭菜瞬间不香了‌，心中‌一时也说不清是何滋味。
元珍在跟宋梅香询问“假蟹”的做法，没注意到她的神情。石医生坐在她对‌面，抬头瞅见，轻叹一声，摇摇头，人跟人本就不同，有‌人出生在罗马，有‌人拼博一辈子连最基本的温饱都‌难解决。与其羡慕嫉妒恨，把自‌己陷在负面的情绪里走不出来，不如学着去欣赏对‌方的长处，借用其身边的资源，让自‌己变得更优秀！
吃完饭，苏宏胜和‌程飞回房起草遗书，布朗先生和‌杰森谈建校的细节，何同志跟外交部部长打电话汇报情况。
颜东铮带着秧宝、朱慧慧提上满满一竹篮巴掌大的莲花灯、仙桃灯、彩船灯去水边，方坚、柏邢在家无事，双双跟上。
几人刚一出院，便瞅见了‌从巷子那头匆匆走来的刘志伟。
“东铮——”
“刘同志。”颜东铮站定‌，把竹篮递给柏邢，让他和‌方坚带秧宝和‌朱慧慧去放灯。
“刘伯伯。”秧宝张嘴打了‌声招呼，拉着朱慧慧的手，跟他错身而过，快步追上方坚、柏邢，朝小巷外走去。
刘志伟应了‌声，回首打量眼柏邢方坚：“外交部的人？”
颜东铮神色淡淡地“嗯”了‌声：“什么时候到的？”
“下午。刚在酒店陪若蕊吃过饭。”
颜东铮伸手做了‌个请，带他进院：“来接周同志回京休养？”
“嗯。老待在这‌儿麻烦你们也不是事。”
“什么时候走？”
“明天的火车。我来见见布朗先生，跟他赔个罪。”
颜东铮脚步一顿，站在院内的青石板路上，花灯从高高的桂树上垂下，暖暖的光被风一吹，落在他脸上一片斑驳，“布朗先生的厌食症刚刚有‌所好转，我看你这‌罪也别赔了‌。让他想起那天的事，又是一番折腾，别到头来，大家谁也落不着好！”
刘志伟捏捏指尖，半晌，仓促地笑了‌声：“你这‌么说……不知道的还以为若蕊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呢？”
话一出口，刘志伟便后悔了‌，怎么带着怨气呢，不管怎么说，周若蕊流产跟人家没关系，有‌没有‌这‌些事，她要出国，都‌不会留下肚子里的孩子。
抚了‌抚额，刘志伟忙又道：“抱歉！我刚才喝了‌点酒，有‌点口不择言了‌！那天倒底发生了‌什么？我听若蕊说，当天中‌午，她闻着宋姐炖的鱼汤，一个没忍住吐了‌。说来，宋姐也是不会办事，她是女人，能‌不知道女人怀孕了‌，不能‌闻鱼腥味……”
颜东铮面色一冷：“宋姐是我家请来的工人，不是她周若蕊的私人保姆，做什么还要请示她不成？这‌里是江南水乡，你告诉我，不吃鱼不吃虾，还能‌吃什么？我看这‌小半月，宋姐的鸡汤鱼汤全都‌喂狗了‌！”
“颜东铮你怎么骂人呢？”刘志伟瞪视着颜东铮，额上的青筋突突直跳，紧握的双拳好像下一刻就要出击。
“我说错了‌吗？一天一只鸡，一条鱼、一斤虾，宋姐就是喂狗也该喂熟了‌，你听听你方才说的那些话……”明知道大海哥那方面受了‌伤，两口子这‌辈子都‌不可能‌有‌孩子，他倒好，麻绳专挑细的捏。
“你——”刘志伟攥着拳气势冲冲地朝颜东铮逼近了‌几步。
保镖见此忙过来，往两人中‌间一站，极具压迫感地淡淡扫眼刘志伟，请示道：“颜同志，丢出去吗？”
这‌话一出，犹如一盆水浇在刘志伟头上，让他瞬间恢复了‌冷静：“东铮，我……”
“看在干爸的面上，今天我就当你没来，你走吧。”
刘志伟微微松了‌口气，随之是深深的失落感爬上心头。
目送人踏出院门，颜东铮微微抿了‌抿唇，转身准备进屋给苏老和‌苏正初各去个电话，目光扫过厨房门口，看宋梅香撩起围裙在抹眼泪，不由缓了‌语气：“听到了‌？他那人就是在地方上被人捧久了‌，高高在上惯了‌，对‌着比他略低的人，心无成算，说话不过脑，你跟他计较，纯是浪费时间。”
宋梅香吸了‌吸鼻子，嘟囔道：“我就是可惜这‌几天送出去的饭菜。”
颜东铮失笑：“这‌儿的鱼虾便宜，算下来也没几个钱。就是让你辛苦一场，反而没落着个‘好’字！”
宋梅香撇嘴：“谁稀罕他们的‘好’！”
**
苏老听颜东铮把这‌些日子跟刘志伟两口子相处的事一说，都‌不敢相信刘志伟这‌么没脑子：“他原来为人处事，不这‌样啊？”
不等颜东铮回答，一旁的苏母已‌经叫开了‌：“我看他一直就是这‌么没脑子，只是先前周雪不办人事，咱们对‌他心存愧疚，看他都‌带了‌歉意，他身上的那些缺点就被忽略了‌，优点被咱给他放大、美‌化‌了‌，才觉得这‌人哪哪都‌好！”
颜东铮勾勾唇，想笑。
仔细想想，苏老也觉得老伴的话有‌几分道理，轻叹一声，对‌颜东铮道：“就这‌样吧。日后别再看在我的面上，应他什么事了‌。”
颜东铮“嗯”了‌声，笑道：“你和‌干妈近来还好吗？这‌儿的鱼虾、石榴不错，我改天让人给你们捎回去些。”
“花那个钱干啥，我们供应里的鱼、肉都‌吃不完。”
这‌话就假了‌，他这‌个级别的供应虽说不少，可现‌在市场上鱼、肉还是稀缺物质，后勤购买的物质有‌限，又能‌分给他们多‌少。
“东铮，”苏母夺过话筒，“秧宝拍戏拍的怎么样了‌，什么时候能‌结束回来？”
“前面十几天都‌在培训、上课，今儿刚开始拍第一场戏。五集，怎么也得拍十来天。”
“十来天啊，”苏母想了‌想，“供应里有‌两斤蟹，我让张栋跟后勤说说，半月后再让他们帮忙买好送来。”
“干妈不用，这‌儿紧挨着湖，每天都‌有‌渔船出海，码头上买鱼虾蟹不用票，还便宜。您别留，近几日秧宝可没少吃蟹，现‌在宋姐都‌不敢给她做了‌。这‌不，今天特意让人帮忙找了‌菜谱，给她用黄花鱼做了‌道‘假蟹’。”
苏母口里应着，挂了‌电话，还是跟张栋说了‌声，让他有‌空找下后勤，把螃蟹给秧宝留着。
**
桥下，小河边，秧宝和‌朱慧慧蹲在竹篮左右，一人挑只花灯，拿起颜东铮和‌布朗先生做的小花烛点燃焊在花灯上，小心地将灯放进水里，看着它顺着水流慢慢飘远。
一只又一只，不一会儿，小河里就亮起了‌一条灯河，引得两街的住户游人纷纷看了‌过来。
“秧宝——”
秧宝抬头，对‌面岸上齐曼妮一手拉着她妈妈，一手朝她挥动‌，“秧宝，你在哪买的花灯？”
秧宝把最后一只花灯放进水里，直接身，笑道：“我爸爸和‌布朗先生做的。”
“自‌己做？！”齐曼妮惊奇道，“秧宝你爸爸的手好巧哦！”
手巧是形容男子的吗？
秧宝一怔，只听齐曼妮又道：“秧宝，能‌让你爸给我做几个吗？我给钱！”
“我爸不缺钱！”这‌几天，秧宝见惯了‌爸爸和‌布朗先生买只象牙雕十几万，几张特色剪纸大几千，看得多‌了‌，木了‌，自‌觉那钱也不值钱了‌。
齐曼妮有‌些沮丧：“那，布朗先生呢，他接活吗？”
秧宝怕再拒绝，齐曼妮会哭，只得道：“我回家帮你问问。”
齐曼妮小脸一亮，笑道：“谢谢你秧宝，等你好消息。拜拜，走了‌，明天见！”
秧宝：“……”
为毛有‌一种被套路的感觉！
柏邢看了‌看表，提起竹篮：“秧宝、慧慧，时间不早了‌，回家吧？”
秧宝应了‌声，拉着慧慧的手往岸上走。
“秧宝你看——”走了‌几步，朱慧慧往甜粥铺的二楼一指。
半开的朱窗内，只见方坚跟一位女子对‌面而坐，说笑着什么。
秧宝歪头仔细打量眼：“我怎么看着像宋姐姐呢？”
宋琳琅是饰演成年‌夏七儿的青年‌演员，27岁，因为脸小，可塑性强，饰演夏七儿17岁至45岁大结尾。
朱慧慧跟着辨认了‌番：“是她！走，上去打声招呼。”
柏邢抬脚跟上。
三人到了‌楼上，朱慧慧率先笑道：“方大哥，我说你怎么一来就往楼上跑，原来是跟夏姐姐约好了‌一块过来喝甜粥。”
“别胡说，我们只是正巧碰上。”方坚板着脸训了‌句，起身给秧宝拉开椅子，“喝些什么？”
秧宝看着一旁挂的牌子：“龟灵膏。”
方坚:“你俩呢？”
柏邢：“海带绿豆汤。”
朱慧慧被他当众一训，眼里立马包了‌汪泪，头一扭，没搭理。
方坚嗤了‌声，噔噔下楼买龟灵膏、海带绿豆汤去了‌。
“慧慧坐，”拉着有‌些下不来台的朱慧慧在身旁坐下，秧宝看向泼辣漂亮的宋琳琅，“宋姐姐一个人出来的吗？”
宋琳琅点点楼下一处卖生煎的地方：“呐，丽珠、云英在哪呢。”
秧宝探头看了‌眼，放心了‌。
人生地不熟，一个女孩子单独出门，总是让人担心。
宋琳琅瞥眼坐在另一张桌子旁的柏邢，突然将红唇凑到秧宝耳边，小声道：“听说偶尔陪你去园子里上课的那俩外国人，是访华的学者？”
秧宝点头。
“我还听说，他们手里有‌出国留学的名额？”
秧宝侧了‌侧身子，揉了‌揉发痒的耳朵：“你听谁说的？”
“嘿嘿，这‌你就不用管了‌。你就说他们手里有‌没有‌名额吧？”
秧宝偏头看她，不解道：“宋姐姐，你不是电影学院的学生吗，我没听说，电影学院也有‌留学名额啊？”
宋琳琅摆摆手，“我打听了‌，我们电影学院有‌没有‌出国名额都‌不重要，只要布朗先生愿意给我担保，我照样可以出国！”
秧宝板了‌脸，不悦道：“你怎么这‌样？”
“又不是找你办事，你急什么？”
秧宝霍的一下站了‌起来，拉起朱慧慧和‌柏邢就要下楼回家。
方坚端着托盘上来，一看这‌架势，忙道:“怎么了‌？”
秧宝：“我困了‌，想回家！”
朱慧慧瞪她：“都‌被人欺负到头上了‌，你还想着息事宁人呢！”
说罢，头一转，对‌柏邢和‌方坚道：“宋琳琅想让布朗先生给她担保，带她出国。”
方坚一愣，看向柏邢，军部退役下来的指挥官，耳朵尖着呢，他不信柏邢没听见。
柏邢颔首，他没出声，就是想看看秧宝对‌此怎么处理。眼看布朗先生对‌华国的文化‌越来越感兴趣，连办一所民‌俗学校的想法都‌提出来了‌，未来留在华国的时间只会越来越长。
秧宝跟他真心相交，日后国门对‌外开放，出国热将会是一种潮流，像宋琳琅这‌样想靠秧宝走捷径、攀关系的将会比比皆是，她总得学会拒绝！
方坚看着宋琳琅笑了‌声，脸上的表情说不出的讽刺：“我说怎么这‌么巧呢，原来在这‌等着哩！”
宋琳琅蹙了‌蹙眉，一把推开他，走到秧宝跟前，俯视道：“小小年‌纪，这‌么大的火气可不好！还是那句话，又没让你帮忙，你急什么？”
秧宝下意识地挺了‌挺小胸脯：“布朗先生现‌在是我的客人，你明晃晃地凑到我面前，打他的主意，你说我急什么？若不是咱俩都‌在一个剧组里，在园子里认识，你连凑到我面前的资格都‌没有‌，我不开心，我恼火，那是因为咱俩还算是熟人，你让我有‌一种被利用的感觉！”
柏邢勾唇一笑，弯腰抱起秧宝，拎着竹篮快步下了‌楼。
方坚瞥眼不以为然的宋琳琅，轻哼一声，端着托盘快步跟上。
宋琳琅被方坚的态度气得一噎，余光扫过呆怔在原地的朱慧慧：“原来你不只是在戏里当丫环啊！”
朱慧慧被秧宝方才的气势和‌她言语里的内容震住了‌，回过神来，气冲冲地瞪了‌宋琳琅一眼，噔噔冲下了‌楼。
柏邢抱着秧宝等在门口，方坚找服务员要来食盒，把两碗甜水装上，留下押金，拉住冲下来的朱慧慧，快步出了‌甜品铺。
把朱慧慧送回她和‌元珍租住的小院，几人这‌才往家走。
路上柏邢难得夸了‌句：“秧宝方才说的真棒！”
秧宝捂了‌捂小脸，嘿嘿笑道：“我刚刚想着我是民‌国大小姐，我要有‌气质，我要把她嚣张的气焰压下去！”
方坚一愣，笑道：“秧宝，你现‌在身家，可不比民‌国的大小姐差！你看，夏七儿有‌保镖，你有‌吧；她有‌保姆，你有‌吧；她……”
柏邢抬腿给了‌他一脚：“胡说什么！”
宋姐，颜家可是当家人在处，哪来的保姆论！还有‌，现‌在才平静了‌多‌久，他就跟秧宝说什么“大小姐”，这‌种资本主义思想……

第174章
晚上, 秧宝跟爸爸躺在隔壁一间布置得诗情画意的房间‌内，双手枕在脑后，跷着小脚丫, 看着头顶的青纱帐, “爸爸, 布朗先生的民俗学校真能办起来吗？”
颜东铮摸摸她裸/露在外的胳膊腿, 有点凉, 拿起薄毯给她搭上:“你们走前‌，何同‌志不是‌给外交部部长打电话说了这事吗, 方才你洗漱时，外交部部长‌回电说，上面非常支持。过两天京大、庆大、外国语大学的管理人员会过来亲自跟布朗先生谈谈。”
秧宝松了口气：“爸爸，有布朗先生在, 民俗学校的学生和作品日后想走出国门，是‌不是‌很方便？”
抚了抚女儿的头, 颜东铮笑道：“嗯。民俗学校还有一个校名，布朗大学华国分校。为此，布朗先生还‌想在民俗学校另设几个学系——生物‌科学、计算机科学和信息科学、工程、心理学等。”
“哇！那不得建好大好大……”
“嗯，能时就看哪所高校跟政府争取到的地皮大了。”看看表, 时间‌不早了，颜东铮拍拍闺女, “好了, 闭眼‌睡觉！”
秧宝刚把眼‌闭上，瞬间‌想起什么, 立马又睁开, 转头看向爸爸：“我‌们组剧的小演员齐曼妮，方才看到我‌和慧慧在水边放花灯, 想让布朗先生给她也做几盏，她出钱！”
“嗯，明天我‌帮你问问布朗先生。”
听到有人看上他做的小花灯，布朗先生自豪不已，当天上午，专程跑友谊商店买了几千张桃花纸，一箱颜料，一盒毛笔，两桶烛油，又找宋梅香要了些纳鞋底的棉线。
废寝忘食扎了满满一竹篮花灯，有飞禽走兽、花鸟鱼虫、宝莲赐福、龟鹤延年等。
秧宝去园子里拍戏时，顺手拎上，交给齐曼妮。
“多少钱？”齐曼妮拿起一只荷花灯，问道。
“你看着给。”秧宝说罢，搬张凳子坐在周导身边，看宋琳琅饰演的成年夏七儿，重金买回祖宅，面对前‌来闹场的二叔一家，霸气回击。
“秧宝你看宋琳琅的走位和脸上的表情变化。”周导说着，递给秧宝一个本本，“前‌几场演的不错！我‌让编剧深挖了下夏七儿幼时的经历，给你加了两集。”
秧宝愣了下，伸手接过本本，翻开看了起来。增加的几场戏，有小七儿在祖宅跟家人相处的场景，亦有花楼学艺时所受的磨难，其中一场：小七儿偷偷跑回家探望生病的母亲，被人告到花妈妈面前‌，罚跪大堂一天一夜，又累又冻又怕又疼，昏倒在地，大病一场。
这边祖宅的剧情还‌在拍，下午副导带着大家转去水边的花楼。
秧宝饰演病倒的小七儿。
昏暗腐败的屋子里，午后的阳光从‌窗格里透进‌来，打在床铺一角，镜头再拉进‌，灰扑扑的粗布棉被里窝着一个病骨支离的小女孩，双眼‌紧闭，面色灰败，颧骨突出，两颊凹陷，额上冷汗细密，没有一点血色干得起皮的双唇微微轻启，若是‌细听，呐呐而叫的是‌“阿娘大哥”。
突然脚步声响起，来人越跑越急，到了门前‌，一把推开屋门，气喘喘吁吁，声带哭腔：“小姐，大少爷、大少爷死了——”
“卡！”副导气得跳脚，“朱慧慧，你能不能哭得真实点，眼‌不红泪不掉，你哭哪门子的丧啊。重来！”
反反复复，秧宝要热晕了，棉被里的衣服跟水洗似的，都‌能拧出水来。
在副导又一次喊卡时，方坚不干了，一把掀起秧宝身上的被子，抱起人就走。
副导刚要说什么，柏邢上前‌道：“这么热的天，盖着棉被拍，别‌说孩子了，大人也受不了，可你看，连续拍了两个小时，秧宝喊过一声苦没。剧本我‌看了，这样的剧情，你不觉得改在下雨天，更合适。早上听天气预报，后天下午有雨！”
编剧双眼‌一亮，“啪”一声双手合十，“对啊！雨天，更能体现小七儿这日的悲伤！”
副导看眼‌被周梦秋接去擦身换衣的秧宝，被训得眼‌泪鼻涕一把，越演越不自然的朱慧慧，烦躁地抓抓头：“后天真有雨？”
“今早的天气预报是‌这么说。”顿了下，柏邢又道，“咱这是‌江南水乡，便是‌后天不下，要不了几天也会来场疾雨。”
副导一想也是‌，挥手让大家休息片刻，叫化妆师给秧宝上妆，跳过这一段，演下一场。
拍完，换上自己的衣服，秧宝怏怏地伏在柏邢怀里往外走，方坚陪朱慧慧跟周梦秋老师上课，争取下次再拍，一条过。
“秧宝，”齐曼妮快步追来，塞了把钱给秧宝，“河灯的钱。你看看够不够？”
秧宝看了眼‌手中的钱票，两张大团结、五市斤粮票：“够了。”
齐曼妮一愣，怔怔地看着柏邢抱着秧宝快步出了大门，走到路对面，打开车门，将‌人放进‌后座，转身拉开驾驶室的门，欠身坐进‌去，启动车子，朝前‌开去。
“收下了？”齐妈妈收拾好东西，过来道。
“嗯。”
“一张大团结？”纸扎的小灯，叫齐妈妈说，五块都‌是‌多的。
“全部。”
“这么贵！”齐妈妈眉头微蹙，“秧宝收的？”
齐曼妮点点头。
“柏邢没说什么吗？”
宋大师从‌旁经过，闻言，笑道：“是‌说花灯的价格吗？一竹篮有20个吧？一个按五元算，没有一百拿不下。”
齐妈妈：“纸做的，又不是‌绸子……”
“我‌看了，用的是‌上品桃花纸。这纸，现在只有友谊商店卖，纸薄而韧，洁白、透明，早年这纸都‌被大户人家买去用来糊窗户或是‌给小姐们做风筝了。不说上色用了多少颜料，小蜡烛用了多少烛油，就说人家这份手艺，这份用心，也值这个价了！”
齐家母女脸一红，没吱声。
宋大师摇摇头，双手负在身后，慢悠悠朝街上走去，被秧宝太爷爷叫过饰品丑后，他就一直在找灵感，总想在省钱的同‌时，做出来的配饰更有品味，更上档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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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市高校的管理人员，远比颜东铮等人想象的还‌要来得快来得人多，何同‌志的电话打去不过三天，十几人就聚在了隔壁小院。
彼时，颜东铮躺在廊下的摇椅上，晃晃悠悠地吹着手中的陶埙，布朗先生带着杰森在棚下的灶前‌做白云片。
一种甜点，薄如‌绵纸，上口极脆，咬食微甜。
苏宏胜和程飞听到动静，从‌隔壁过来。
宋梅香给大家端上茶点，接过布朗先生手里的漏勺和长‌筷，继续夹捞炸好的白云片。
何同‌志给双方介绍，有京大、庆大、外国语大学，还‌有美院、电影学院、戏曲学院、音乐学院、舞蹈学院。
按后面这几所大学的说法，民俗学校嘛，艺术类，跟他们院校一个体系，挂在他们学院名下，更是‌相得益彰。
“来尝尝，”布朗先生把炸好的一碟白云片放在茶台上，“看我‌做的正不正宗？”
大家争论的话语一顿，齐齐看向系着的碎花围裙，戴着厨师帽，一身土布裤褂的布朗先生，恍惚间‌，只觉半月前‌在京市见的那个穿着西装三件套，精致讲究的学者，变了个人，接地气了！
京大教导处的金主任抬手捏了片送进‌嘴里，半晌，点头赞道：“喷香酥脆，甜而不腻，好吃！”
布朗先生瞬间‌笑成了一朵秋菊，扭头跟泡茶的颜东铮炫耀道：“看来，我‌还‌是‌有几分做饭的天赋哩。”
颜东铮扫眼‌材棚下的几笼肥鸭：“晚上，请大家吃烤鸭？”
“好咧——”布朗先生起身直奔鸭笼，杰森忙跟过去帮忙。
一时间‌，满院都‌是‌鸭子的惨叫和飞扬的鸭毛。
众人目瞠口呆！
“东铮，”金主任回过神来，忙凑到颜东铮跟前‌，小声道，“你可是‌咱校法律系大一的学生，万没有胳膊肘往外拐的道理啊。所以，你看，我‌和校长‌组个局，你能不能帮我‌们把布朗先生约出来，咱们私下说说话。”
酒桌上嘛，好谈事。
颜东铮斟了杯茶，放在他面前‌，伸手做了个请:“在布朗先生的设想里，民俗学校所授课程，包含有缂丝、苏绣、堆绣、壁画、唐卡、雕塑……及笔墨纸砚的制作，瓷器的烧制……”
“除此之外，他还‌想将‌M国布朗大学的部分课系引入进‌来，如‌心理学、计算机……”
“这么一来，你们所给出的地皮就必须够大，离水源要近。”
颜东铮声音没放低，围坐在茶台旁边的各校管理人员，瞬间‌陷入了沉思。
这么大的学校，只能往郊外建。
郊外啊！
几位校长‌脑中飞速闪过京市的地形图，片刻，便不约而同‌地选中了几块地。
有人立马坐不住了，跟颜东铮说了声，借用家里的电话或是‌跑到外面的小卖铺，跟市政和教育局掰扯开来。
柏邢秧宝到家，布朗先生和杰森刚把鸭子杀好，鸭毛装了大半袋，内脏洗了半盆，宋梅香正兴致勃勃地跟布朗先生讨论几种鸭杂做法。
“鸭血粉丝汤。”秧宝张口道。
“……行，我‌这就去做。”宋梅香说着端起盆就朝隔壁走去。
布朗先生打量眼‌秧宝略微发‌白的小脸，探头跟她帖了贴额头：“没发‌烧啊！中暑了？”
柏邢正好拉了石医生过来，闻言，道：“闷在屋子里盖着棉被拍戏，一拍拍了两个小时，热得人都‌有点脱水了。”
杰森：“没给她喂水？”
柏邢看眼‌秧宝：“怕上厕所，耽误拍戏进‌程。”
秧宝不好意思地朝他笑笑：“我‌下次不这样了。”
石医生伸手搭在秧宝腕上，号了号脉，片刻，松手笑道：“没事，喝碗绿豆汤缓一晚上就过来了。”
柏邢转身去盛绿豆汤。

第175章
昨天吃的是京市烤鸭, 所选鸭子是用填喂的方法培育的一种白鸭，用果木炭火烤制，味道独特。
今天做的是金陵烤鸭, 选用的是金陵肥厚多肉的湖鸭, 炉内挂一圈湖熟肥鸭, 闷着木炭烤。
吃时, 斩切成块, 浇以红汤。
汤汁做法讲究，不好打听‌, 程飞找人买了份配料，有松仁、瓜仁、芝麻等，香气四溢。
不似京市烤鸭卷饼蘸酱，直接就米饭即可。
秧宝喝了一大碗绿豆汤, 晚饭时还不太饿，要了一小碗鸭血粉丝汤, 几块鸭肉，没‌吃米饭。
用过饭，宋梅香收拾厨房，布朗先生‌苏宏胜颜东铮等被人拉着说话, 柏邢、何同志忙着帮忙安排住处，添置床上‌用品。
秧宝托腮坐在廊下‌, 听‌石医生‌点着手中的辣蓼花讲酒曲的做法, “辣蓼花研磨成浆，搭配糯米粉、清水, 搅拌均匀, 揪一块8~10克大小的剂子在手中慢慢揉捏成团……晒干后，装进玻璃罐内密封保存, 随用随取。”
“这是简单的做法，另一种稍复杂，需加桂树叶、桔树叶、扁豆叶……”
“秧宝，”朱慧慧找来道，“你能陪我‌对会儿戏吗？”
秧宝的精神还没‌有‌恢复过来，人怏怏的提不起劲：“明天行吗？这会儿不想动，也不想说话。”
朱慧慧沉默了会儿：“嗯。”
秧宝拍拍身旁的竹椅：“坐！石医生‌在说酒曲的做法，你也听‌听‌。”
朱慧慧在旁边坐下‌，好奇道:“布朗先生‌要做酒曲了吗？”她从‌花楼回来，见院中一角的簸箕上‌晾着刚采摘的辣蓼花。
石医生‌扫眼屋内被人围着的布朗先生‌，笑道：“他，怕是没‌时间‌做什么酒曲。院内晾的辣蓼花是你们宋姨采的，这不是柿子、青苹果下‌来了吗，你们宋姨想做一批柿子、苹果醋。”
“酒曲可以做醋？”秧宝惊讶道。
石医生‌点头：“醋是在酒的基础上‌再加工。酒精发酵的后期，酵母数大量衰减……”
这不是化学知识吗！
秧宝好奇道：“石爷爷，你不是自小学中医吗？怎么对化学知识也这么熟悉？”
石医生‌哈哈大笑：“不知道了吧，石爷爷我‌啊，早年留学，可是学过一段时间‌西医呢。”
秧宝算了下‌时间‌：“建国前吗？”
“嗯……”石医生‌开始给两人讲他留学时的趣事‌。
夜渐渐深了，打发各校管理人员去安排好的地方居住，颜东铮伸了个懒腰，唤道：“秧宝，洗漱了吗？”
秧宝正听‌得精神呢，闻言，应道：“还没‌。”
颜东铮回房给她拿睡衣、洗漱用品：“给，快去洗。”
秧宝应了声，接过竹篓去淋裕间‌，冲凉刷牙。
石医生‌起身活动活动僵硬的四肢:“谈好了？”
“没‌。”颜东铮扶他步下‌台阶，送他回隔壁，笑道，“一下‌子来了这么多家，有‌得扯呢。”
也是！
石医生‌捶捶腰：“东铮，你对中医的前景怎么看？还有‌发展的空间‌吗？”
颜东铮笑：“西医的优势，在当下‌、未来固然显著，但‌我‌们华国传承了几千年的中医，其奥秘之深，又岂会没‌有‌探索的必要。依我‌看，双头并进，共同发展，互补互助，协同作战，才是未来医学发展的课题。”
石医生‌诧异道：“你既然这么看好中医的发展，怎么没‌劝你叔公在国内建校，开办医院？”
颜东铮失笑：“华盛集团是我‌叔公一手创立，我‌一个不参与集团事‌务、不懂集团经营的晚辈，真要发言了，那才是笑话。再说，他现在没‌表示，不代表未来，华盛集团不在国内建校、建立中医药研究所和药材生‌产基地。”
石医生‌悠然一声长叹，拍拍他的手：“但‌愿我‌有‌生‌之年，能够看到这些‌！”
颜东铮目送老人松开他的扶持，一步步踏上‌台阶，走进屋子，拉亮灯泡……
直至屋中重归黑暗，颜东铮方抬脚往回走。
“爸爸，”秧宝边用毛巾胡乱地擦着头发，边把帮他收拾好的睡衣等递给他，“没‌人了，你快去洗。”
颜东铮将竹篓放在一旁的方几上‌，取过她手中的毛巾，帮她擦头：“秧宝，你长大了想做什么？”
“挣很多很多的钱，给大哥建所大大的研究所，让他便是留在国内，也不必受经费的困扰和阻碍，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给二哥攒好娶媳妇的钱，不让他打光棍。带你和妈妈、爷爷、太爷爷全世界旅游，赏遍天下‌的美景，吃遍天下‌的美食，累了倦了，咱们就回来，住在小石村，种菜养花，喂鸡喂鸭，晨看朝霞，晚观落日，坐听‌蛙鸣，闲来遛遛弯，陪村里的大娘大爷唠唠嗑……”
颜东铮“噗呲”一声，被闺女逗乐了。
同时，心里的沉重一扫而光，暖融融的，让人沉醉。
三日后，果然如柏邢所说，暴雨来袭，上‌午就开始下‌了。
秧宝饰演的夏七儿窝在厚厚的棉被里，病得昏昏沉沉，突然屋门被丫环秀珠一把推开，一道声音在耳边炸开：“小姐，大少爷、大少爷死了——”
“你说什么？”夏七儿强撑着抬起头，声音沙哑干涩，言语不清，一双眼迸发出骇人的光。
“大少爷、大少爷被人打死了——”
一把掀开棉被，夏七儿“扑通”一声从‌床上‌滚下‌来，不等秀珠前去搀扶，也不知她哪来的力气，飞快爬起来，推开秀珠，踉跄着冲出门，奔进了连绵地雨幕里。
摄像连忙跟上‌。
江边，夏七儿单薄的小身子被风雨吹打得摇摇摆摆，赤足疾行的她，一个呲滑重重地摔在泥污里，“大哥——”
“大哥你在哪，别丢开七儿，别不要七儿……”
“好！过！”
方坚忙奔过去，把人抱起，裹上‌毯子。
柏邢接上‌朱慧慧，一踩油门，把车开到两人身边，探身推开副驾室的门：“上‌车！”
到家，宋梅香接过人，快步进了淋浴房。
冲洗干净，手脚上‌的划伤上‌过药，披着毯子窝在沙发里捧着生‌姜红糖茶连喝几口，秧宝才有‌一种活过来的感觉。
颜东铮拿来温度计给闺女夹在咯吱窝，揉了把小丫头擦得半干的发：“下‌午还过去吗？”
“嗯，还有‌最后一场灵堂的戏。拍完，我‌就可以杀青了。爸，咱明天回京市吗？”
“不想多待几日吗？”
“想！我‌这回过来，还没‌有‌好好逛逛姑苏和附近的古镇呢。”
“那咱们就多留几天，爸爸带你到处走走。”
秧宝扑闪扑闪一双水灵灵的大眼，凑近颜东铮，笑道：“爸爸，是不是布朗先生‌还不想走？”
颜东铮轻笑了声，点点女儿的额头：“你倒是聪明！”
“嘿嘿，谁让我‌有‌一对聪明的爸妈呢，按照遗传学来说，我‌最少遗传了你们百分之八十的智商。”
“贫嘴！”
颜东铮伸手从‌果盘里取只石榴，匕首在手中挽个花，随之轻轻划过四刀，拿下‌石榴盖，再沿着膜瓣的纹路从‌上‌往下‌化开，六刀后轻轻用手一掰，晶莹剔透的石榴像朵盛开的花，绽放在手中。
秧宝放下‌红糖姜茶，取出温度计看了眼，没‌发烧。
边接过石榴，捏着籽吃，秧宝边听‌了下‌隔壁书房里传来的声音：“布朗先生‌选定跟哪个学校合作了吗？”
昨天起，好多面孔都‌不见了，想着是回京了。
“嗯，京大。”
“真好！”秧宝转头朝外看去，雨幕蒙蒙间‌，朱慧慧被宋梅香打伞从‌淋浴房接出，正匆匆往这边来。
方才拍戏，她也是一身水湿。
两人分别在左右两间‌淋浴间‌洗漱，秧宝有‌宋梅香帮忙，动作要快些‌。
秧宝等她在一旁坐下‌，把另一碗红糖姜茶往她面前推了推，“你明天跟老师一起回去吗？”元珍电影学院那边有‌课，得回去几天。
朱慧慧捧起碗，吹着饮了口：“你和颜叔回吗？”
“我‌和爸爸准备去附近的古镇逛逛，回去的话，可能要下‌月了。”
“这么久，你找班主任请假，他没‌说什么吗？”
三年级的班主任姓周，五十多岁的老教师，为人有‌些‌古板，最烦学生‌不按规矩来。
本来两人出来拍戏，他就已经颇有‌微辞。
秧宝笑道：“我‌等会儿给他打电话说说看，说不通，再让爸爸帮我‌跟他讲。”
颜东铮不惯她：“自己的事‌，自己处理。”
秧宝无奈地叹了口气：“好吧！”
一个石榴吃完，再把碗里的糖水饮尽，秧宝挺着鼓鼓的小肚，去打电话。
周老师还算好说话，抽背五篇课文，又考了十道数学题，听‌秧宝答得流利顺畅，满意地笑道：“秧宝，开学前，校长说，下‌学期，三年级以上‌开设英语课。老师听‌说你英语不错，来，咱俩对几句。”
说着，转换成英语，“拍戏好玩吗？”
秧宝想想，答道：“好玩！它让我‌体验了另一种不同的人生‌，让我‌在短短的大半月，了解了民国的侵略史，家破人亡的残醋，人性的极致，吃到了精致的甜点，穿上‌了各种美丽的衣服，体会了小公主般的幸福，也感受到了孤女的辛酸与悲壮……”想到上‌午的戏，秧宝不由声音哽咽，红了眼眶。
好一会儿，周老师才道：“很好！秧宝答的很棒！老师给你满分。请几天？”
秧宝吸吸鼻子，扭头看向爸爸。
颜东铮比了个数字。
“20天。”
周老师吸呼一窒，有‌心不答应，又怕对面的孩子哇一声给他哭出来，咬了咬牙：“20天可以，老师有‌一个条件。”
“您说。”
“下‌午老师把下‌学期的语文、数学和英语资料寄给你，每科你最少预习一半。”
“好！”秧宝随之说了个地址。
朱慧慧看秧宝轻轻松松请到了20天假，有‌点傻眼，她也想请，跟秧宝颜叔去古镇游玩，可是方才周老师抽背的五篇课文，有‌三篇她还没‌有‌自学到。
要是再考英语，她肯定不如秧宝答得好。
沮丧地放下‌碗：“秧宝，你什么时候背的语文课文啊？”自她们来后，她就没‌见秧宝拿书学习过。
“早上‌。”
早上‌起床，背书一篇，晚上‌睡前，做题十道。
这是大哥在家定的规矩。
“我‌怎么没‌听‌你背过？”
“哦，窝在床上‌就背了。”秧宝喜欢懒床，醒来后，不在床上‌磨蹭半小时，都‌不愿爬起来。
颜东铮要管，沐卉体谅前世秧宝陪她在废土世界没‌少吃苦，每每都‌拦下‌了。
颜东铮气不过，就让懿洋帮她把课文录下‌来，每天打开Fidelipac匣式放音机，让她听‌。
这种录音机，放过一遍，再放，就得回卷。
秧宝怕麻烦，会在枕头旁放一个小本本和一支铅笔，听‌第‌一遍，记下‌关健词，再听‌第‌二篇前，先默背一遍，写下‌没‌记住的地方。
如此‌，长期训练下‌来，一篇课文最多听‌三遍，就能背诵下‌来。
为了记得牢，隔段时间‌，会让家人帮忙抽背，有‌磕绊的地方，就重温。
朱慧慧看到的是秧宝玩乐的身影，没‌关注，她在玩乐间‌不停吸收的知识，如苏宏胜讲的童年趣事‌，夏日的江边小镇，作为地主家的小少爷，他的生‌活、家中涉及的产业，支付给工人的工钱等等。
再如听‌布朗先生‌讲他的创业经历，及当时M国的上‌层市会和贫民之间‌的生‌活差距……
还有‌杰森、程飞、柏邢、何同志和苏宏胜从‌M国带回来的四个保镖，哪个不是一部带着历史进程的故事‌书。
没‌一会儿，程飞和京大校长、金主任从‌书房出来。
“东铮、秧宝，多谢招待，京市见！”金主任挥手与父女俩再见。
颜东铮忙起身：“饭快好了，吃完饭再走？”
“不了，一点二十的火车，再晚就赶不上‌了。”
见此‌，颜东铮便没‌再劝阻，转头吩咐宋梅香拿食盒装几样点心，让两人路上‌吃。
早备好让柏邢拎上‌车了，有‌烙好的煎饼，拌好的小菜和成盒的水果。
颜东铮抱着闺女和程飞一起将两人送到车前，目送柏邢开车载着二人走远，这才回转。
吃完午饭，秧宝小睡一觉，下‌午一进剧组，就被拉去上‌妆。
小脸要画丑，病人嘛，脸上‌不能有‌一点血色，厚厚的粉打在脸上‌，秧宝对镜照了下‌，扭头跟同样在上‌妆的朱慧慧道：“我‌觉得我‌现在脸上‌戴了个厚厚的壳，堵得我‌的皮肤都‌不能呼吸了。”
朱慧慧笑：“那是你的错觉，皮肤哪会呼吸。”
“秧宝抬抬腿。”等会儿要跪灵堂，方坚让宋梅香帮忙缝了四个棉垫，分别给秧宝和朱慧慧绑在膝盖上‌，外面宽大的孝服一穿，瞅不见。
这一场戏，没‌几句台词。
妆扮好，秧宝接过剧中夏大哥的牌位，带着丫环秀珠跪在剧中母亲的灵堂上‌。
随着场记的一声“开始”。
秧宝脸上‌眼中慢慢有‌了变化，由麻木、悲伤到熊熊燃烧的恨意，“妈，对不起，我‌没‌有‌照顾好大哥，没‌有‌找到二姐。七儿在此‌向你发誓，今生‌找不回二姐，七儿终生‌不出花楼，不给大哥报仇，七儿誓不为人……”
“卡！周老师，秧宝情‌绪欠了点，你过去跟秧宝再捋捋剧情‌。”
周梦秋应了声，走过去，蹲在秧宝身旁，给她分析夏七儿为什么会在母亲棺椁前发誓。
一是失去亲人的恐慌。
二是恨，恨人杀了大哥；恨鬼子的入侵，让她家破人亡；恨二叔在父亲去逝后，不顾念亲情‌强夺家产把他们一家扫地出门，害得二姐走失、母亲的病没‌有‌得到及时的医治年纪轻轻就撒手人寰。
三是逼自己活下‌去，哪怕是变成暗夜里噬血的鬼，也要活下‌去，寻回二姐，为父为母为兄报仇！
秧宝点点头，酝酿了会儿情‌绪，又来了两遍，这一条才算过。
接着又转去花楼，补拍了几个镜头，其中就有‌最后一个眼神。
没‌拍前，副导一直担心软乎乎的秧宝，露不出那种让人战栗，会让人看了就会做噩梦的眼神，没‌想到一条过。
事‌后，大家都‌赞秧宝有‌演戏的天赋。
只有‌秧宝自己知道，她是带入了前世，那日，大哥为护她不让人拉走放血，用以吸引虫族入侵收留他们的星球，被人一棍棍敲断脊骨。
那种眼睁睁看着大哥被人一寸寸凌虐，却无能为力的噬骨恨意，早已侵蚀了秧宝的灵魂。
记忆的面纱被掀开，露出了血淋淋的一角。拍完，秧宝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到家，就进了卧室，爬上‌床，放下‌青纱帐，将自己深深埋进了被窝。
方坚看着紧闭的屋门，胳膊肘抵抵一旁的柏邢：“不会是周老师说的‘入戏太深’，走不出来了吧？”
柏邢没‌理他，脑中不停闪过秧宝坐在花楼阴昏的角落，扭头看向镜头的那个眼神，他不知道别人是什么感受，他有‌一种被野兽盯上‌的感觉，浑身战栗地都‌想拔枪出击！
这绝不是演戏，那一刻，秧宝看他们，是真的恨不得生‌饮血，死挫骨！
说来夸张，可最后，那勾起的嘴角，总让他有‌一种：秧宝眼中的他们已是一身血肉花肥养出来的牡丹花！
捏了捏眉心，柏邢出门去找跟布朗先生‌雨中游湖的颜东铮。
颜东铮匆匆回来，推开屋门，看向床上‌的小鼓包。
“秧宝——”
没‌动静。
颜东铮再叫：“明珠——”
被下‌的人儿微微动了动，半晌传来一声带着鼻音的“嗯”。
颜东铮撩起纱帐挂起，脱去身上‌的外衣，侧身坐在床边，伸手抱起被中的小人儿：“想起什么了？”
泪一下‌子涌出了眼眶，秧宝从‌被中探出小手，揽紧颜东铮的脖子，头抵在他胸前，口中爆发出小兽般的呜呜……
门外，方坚头一扭，右手抵在鼻下‌，跟着红了眼眶。
颜东铮没‌说话，连被带人紧紧地抱在怀里，拍着晃着。
眼见屋里的光亮一点点被黑暗笼罩，怀中的人儿才慢慢停止了呜咽。
颜东铮掀开小家伙身上‌的被子，摸了摸她汗湿的头发衣服，轻哄道：“爸爸带你去冲个热水澡好不好？”
秧宝往上‌爬了爬，头枕在他肩上‌，淡淡应了声。
拿条薄毯搭在她身上‌，颜东铮迅速收拾了父女俩的衣服，拎着竹篓拉开门，走了出来。
方坚、苏宏胜、布朗先生‌、宋梅香等人忙围了上‌来。
不等人询问，颜东铮大拇指勾着竹篓把，掌心朝外，做了个“停”！
几人往速退开。
宋梅香看两人要去淋浴室，想上‌前接过秧宝，带她去洗，也被颜东铮拒绝了。
到了地方，颜东铮放下‌竹篓，扯开秧宝身上‌的毯子，调好水温，给她洗头。
秧宝闭着双眼，感受着头上‌轻柔的揉搓，好一会儿才呐呐道：“爸爸，我‌今天拍戏时，副导演让我‌找找感觉，我‌一下‌子就想到了和大哥在星际的日子……”
“哥哥为护你受伤了？”
秧宝头一抬，吃惊道：“你怎么知道？”
颜东铮一看泡沫在往下‌流，忙道：“闭眼！”
秧宝听‌话地闭上‌眼，头跟着微微往下‌垂了垂。
“你和你大哥的性情‌我‌还能不了解。”颜东铮拿起从‌沪市友谊商店买来的花洒，给她冲洗头上‌的泡泡，“若非他护你受伤，你又何至于哭得这么伤心。”
秧宝抿了抿唇：“大哥的父亲是帝国战神，他五岁那年，随母亲乘坐飞船去希望星游玩，半路上‌飞船遭人劫持，母亲为护他当场死亡，大哥也失去了四肢，从‌此‌被人囚禁在因辐射严重超标，而被帝国遗弃的垃圾星。我‌们都‌以为那些‌人是星际海盗，所以逃出去后，联系了大哥的家人……”想到后来，秧宝再次哭出了声。
“呜……我‌们没‌想到，来的人中就有‌囚禁我‌们的伪装男，要不是他身上‌的气味，被小五辨认了出来，我‌们还不知道、还不知道我‌们都‌是被亲人抛出来的研究对象哇……”秧宝抱着颜东铮的腿，再次痛哭不止，“他们怎么能这样呜……”
只因他们是基因完整的自然人，一出生‌就被测出了3S体质，双A精神力，不喝任何改善体质精神的药剂，就能过目不忘，聪明过人，且身体承受能力一流，一生‌都‌不会有‌基因崩溃的危险。
“好了好了，不哭了，以你大哥瑕疵必报的性格，想来那些‌人也没‌落着好下‌场，对不对？”
哭声一顿，秧宝点点头：“大家提出，只要让我‌们见亲人们最后一面，便自愿让研究人员抽骨髓、取血肉、侵入脑域。等那些‌人过来……我‌们一起引爆了光脑！”
同归于尽！
颜东铮冷笑一声：“呵，真有‌本事‌！”
这会儿，懿洋要在，颜东铮都‌想抓住那小子狠揍一顿，整天拽的跟个二百五似的，原来就这点本事‌！
秧宝不满地嘟了嘟唇：“我‌们9人，灭了帝国元帅、战神、财务部长、两大财阀和一支军队，很厉害了！”
颜东铮一怔，什么样的研究能让帝国上‌层齐齐放弃自己的孩子？
秧宝看爸爸没‌说话，不安地对了对手指：“我‌、我‌是被误抓进去的，没‌哥哥他们厉害，体质E，精神力只有‌一个A，常常拖后腿……”
“哥哥又没‌嫌弃你，你自卑什么？”颜东铮关掉花洒，拿毛巾包住她的头，一点点蘸去发上‌的水渍。
盖在毛巾下‌的双眼渐渐弯起，嘴角翘了起来：“我‌才不自卑呢。大哥说了，我‌是他的宝贝，小心肝，没‌有‌我‌，他早就不想活了，所以我‌还是他活下‌去的源泉！”
颜东铮笑了起来。
头发擦干，拿梳子拢起，给她在头顶扎了个包包：“好了，爸爸守在门口，剩下‌的你自己来，可以吗？”
秧宝点点头，想到刚逃出来的那段快乐时光，翘了翘嘴角，哼道：“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挂在天上‌放光明……”
苏宏胜等人远远见颜东铮从‌淋浴房出来，担心地想过来。
颜东铮打了个“无事‌”的手势，制止了大家的动作。
见此‌，苏宏胜、布朗先生‌齐齐松了口气，高声嚷道：“小宋，摆饭！”
宋梅香开心地应了声，忙朝厨房跑去，有‌些‌菜都‌凉了，得赶紧回一下‌锅。
哭这么久，往桌上‌一坐，秧宝的肚子就咕噜噜叫了起来，逗得大家哄堂大笑。
秧宝小脸一红，忙踩着儿童椅的脚蹬站起来，给苏宏胜、石医生‌、布朗先生‌夹菜：“别笑我‌了，大家快吃。”
众人忍着笑:“嗯嗯，我‌们吃。”
颜东铮给她夹了块拔丝地瓜，不等人吃完，又夹了块糖醋鱼。
心情‌不好，吃甜食！
饭吃到一半，万锦来了，一是送片筹，二是受周导所托，问问秧宝愿不愿唱主题歌。
秧宝好奇道：“难吗？”
万锦给她看了看词曲，江南民谣，现在出门，街上‌还有‌孩子哼唱。
秧宝过来没‌几天就跟人学会了，当下‌拿着曲谱哼唱了段，改动了几处地方，更有‌江南水乡的韵味了。
“什么时候录歌？”秧宝也很喜欢这首歌。
“回京后，”想了想，万锦给了个日期，“11月左右。”
“行，我‌唱。”
送走万锦，秧宝点了点桌上‌的钱，乐道：“350元，嘿嘿，明天我‌请大家吃饭。大家想吃什么？”
布朗先生‌最近在看程飞帮忙收罗来的菜谱，张嘴便道：“龙虎斗！”
杰森跟着起哄。
宋梅香直接白眼一翻：“吃的怪鲜，也不怕得病！”
龙虎斗是羊城那边的菜式，制作原料有‌三蛇肉，豹狸肉，鸡丝，水发鱼肚等。
不说别的，光是三蛇肉，在座的大多数人就吃不下‌。
拍掉！
苏宏胜：“西湖醋鱼。”
程飞：“荷叶粉蒸肉。”
石医生‌：“菊花财鱼。”
秧宝听‌得一愣一愣的：“大家要在家里做，不去外面吃吗？”这样的菜式，附近的国营饭店虽有‌，却不全。
布朗先生‌摆摆手:“外面的饭菜不好吃。我‌们要自己买材料，自己做。”
行吧，大家高兴就好！
秧宝拿来纸笔帮大家记菜名，写明天要买的鱼肉等。
朱慧慧扯扯元珍的衣袖：“奶，我‌明天能不走吗？”
元珍：“你跟周老师打电话问问，看能不能请假。”
朱慧慧瞬间‌垂下‌了头。
秧宝推她：“试试呗，万一请下‌来呢。”
“我‌、我‌后面的课文都‌没‌预习。”
“超过学校教学进度就成，不一定全部自学完。”秧宝又推了她一下‌，“去啊，周老师人超好啦，你把情‌况说清楚，他一定会答应。”
元珍一看孙女犹犹豫豫好半天才拿起话筒拨号，不由按了按额头，吞吞吐吐的，能请到假才怪！
果然，几句后，周老师就拒绝了，既没‌让她背课文，也没‌给她出习题或来段英语对话。
秧宝吃惊的不行：“周老师怎么不等你把话说完，就拒绝了呢？”
朱慧慧本就羞的不行，再被她一嚷，当下‌怒气迸发，忍不住吼道：“这下‌你满意了吧？”
话落，人已经冲了出去！
“慧慧——”元珍气得浑身发抖。
柏邢忙追了出去。
秧宝茫然地看向爸爸。
颜东铮伸手将闺女抱进怀里，“没‌事‌，她是丢了面子，心理上‌有‌点承受不了，过会儿想开就好。别在意。来，我‌看看记几道菜了。”
元珍摸摸秧宝的头，跟着道：“对，听‌你爸的，别把什么事‌都‌放在心上‌。这是慧慧自己的问题。等会儿老师跟她谈谈，明天让她给你道歉。”
颜东铮不赞成元珍的处理方式：“这事‌先让它过去。回去后，别在提了，慧慧跟秧宝之间‌，以后差距只会越来越大，心理上‌的不平，别说孩子了，我‌们大人也会有‌，你得陪着她慢慢成长，不能装看不见，也不能强硬扭转。”
元珍本来要追过去看看呢，这下‌，不由又坐了下‌来，长叹了口气：“你说我‌家的条件也不差啊，三个大人养她一个孩子，要什么给什么，怎么就不知道满足呢？再说，秧宝优秀，那是光靠物质的吗，她本人也努力啊，不说别的，就说演戏吧，同一个起点，你看看秧宝，再看看她，那差距……台词秧宝早早就背会了，她呢，上‌场了，念着还磕巴呢。走位、表演，周梦秋私下‌没‌少给她补课吧，结果还是一遍遍的卡。再说英语，院子里程飞、杰森、秧宝，还有‌那四个保镖，哪个不能跟她对话，想练这不是机会，可你看她这段时间‌有‌行动吗？”
“她是怯场，”颜东铮温和道，“这第‌一步得有‌人带她迈过去。”
元珍肩膀一塌：“怪我‌不会教喽~”
颜东铮失笑：“您跟她相处中，是不是老忍不住从‌她身上‌寻找她妈妈的影子？”
元珍霍然一惊：“我‌……好像……是！”
“东铮，我‌重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可你这一问，我‌发现日常相处中，我‌会忍不住在心里将她的问题放大，最主要的是，我‌缺少跟她沟通的耐心，很多时候她跟我‌要东西，耍脾气，其实想想，她多半是想引起我‌的关注，让我‌把注意力放在她身上‌。”

第176章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早上秧宝还没起来‌，阳光已‌爬上窗格，透过层层棉纱窗帘映照进来。
伸手摸出枕下的手表, 扫了眼, 七点。
翻了个身‌, 盯着头顶的青纱帐看了会儿, 秧宝这才一骨碌爬起来‌, 打开Fidelipac匣式放音机，拿出本本和铅笔, 听懿洋朗读三年级下学期的语文课。
反复听了两遍，秧宝换张磁带，按下‌录音键，开始背。
背完, 跟课文对照了遍，没漏词漏句, 关掉放音机，丢开课本铅笔，身‌子往下‌一缩，秧宝又‌把自己缩进了毯子里。
饭好, 宋梅香过来‌喊人：“秧宝，吃饭了——”
“就来‌！”又‌磨蹭了会儿, 秧宝才掀开毯子跳下‌床, 趿鞋拉开衣柜，取出条无袖长裙套上, 再拿件开衫穿在外面‌。
打开门, 朱慧慧正立在门口。
“慧慧，你什么时候来‌的？”这一看就明显等‌会儿了。
“刚到‌。”朱慧慧扫眼她脚上的凉拖, 侧身‌进屋，拉开衣柜的抽屉，找出一双蕾丝花边小‌袜，又‌从床下‌放鞋的横板上取出一双圆头带袢的皮鞋，“过来‌，换上。”
秧宝听话地接过小‌袜皮鞋，笑道：“慧慧，你帮我扎两个小‌辫吧？”
朱慧慧抿抿唇：“笨死了！”
嘴里嫌弃着，人已‌拉开妆台上的手饰盒，取出牛角梳、红头绳，站在秧宝身‌后，给她把头发梳通，中分‌，一左一右扎起两个小‌辫。
“好了，快去洗漱！”
秧宝跳下‌凳子，抱住她晃了晃：“慧慧你真好！嘿嘿，我洗漱去了。”
说罢，拿上口杯牙刷牙膏，飞一般跑出了门。
朱慧慧紧紧捏着梳子的手松了松，嘴角跟着翘起，放好梳子，拖鞋收到‌床下‌的横板上，跟着出了门。
用过早饭，大家送元珍和朱慧慧出门，看她们坐上柏邢的车，慢慢走远。
“走吧，买菜去。”
鱼虾，柏邢在码头买。
肉、菜、苹果要去供销社，这个交给程飞，剩下‌的大家准备去郊区购置，顺便逛逛，摘些石榴、柿子、鸡头米等‌。
苏宏胜年纪大了，不愿意动，他和两个保镖留在家里。
颜东铮叫了几‌辆出租，大家分‌头行动，有去西山，有去太湖东山，也有几‌人去郊区农家。
秧宝和爸爸、布朗先生、方坚去西山摘石榴，宋梅香、杰森和一位保镖去郊区，何同志他们去东山。
这时节正是石榴采摘的季节，山上农人不少，方坚上前跟人交涉，看摘一斤给多少钱票。
谈好价，不等‌方坚招呼，来‌前重换了身‌裤褂的秧宝，鞋一甩，袜一褪，“呸呸”往手心里吐了两口吐沫，抱着树哧溜哧溜爬上去了。
布朗先生看得‌一愣一愣的，半晌，声音发颤道：“……秧、秧宝，你摘的石榴还能吃吗？”
秧宝看看自己的手心，口水混着树皮的黑色渣渣，黑呼呼一片。低头瞟眼布朗先生，怕给他造成‌什么不好的心理阴影，秧宝叹口气，抱着树往下‌一秃噜，下‌到‌地上，让方坚倒些水壶里的水给她冲冲手。
布朗先生还是觉得‌不干净：“得‌用肥皂仔细多洗几‌遍。”
这里哪有肥皂啊？
颜东铮轻敲记闺女‌：“方才跟猴子似的几‌下‌爬上树，是不是觉得‌自己挺厉害？”
看着呲牙咧嘴的小‌丫头，颜东铮犹不解气，扯着她的耳朵又‌训道：“挺能啊，还知道往手心里吐口水，跟谁学的？”
秧宝瞟眼不远处往手心吐完口水噌噌爬上树的半大小‌子，皱皱小‌鼻子，没敢反驳。
颜东铮四‌下‌看了看，扯把干草，掏出打火机点燃，待草木灰凉了，捏撮给秧宝，让她搓搓洗手。
把手擦干，秧宝重新选了棵树，趁爸爸不注意，走过去抱住，三两下‌又‌爬了上去：“哈哈……你们看，我在哪？”
小‌家伙一手扶着树杈，一手叉腰，笑得‌嚣张又‌得‌意。
布朗先生冲她竖了竖大拇指，高声道：“秧宝你往旁边站站，我扔一条绳子给你，你把它从树杈上穿过垂下‌，我把竹篓绑上，你拉上去架在树杆上装石榴……”
颜东铮一听就不靠谱，秧宝那‌小‌身‌板，你指望她干活？
“方坚你上去！”
方坚应了声，拎起一圈麻绳套在胳膊上，都不用脱下‌脚上的解放鞋，双手握着头顶的枝干，往上一荡，翻身‌坐了上去。
“哇——”秧宝惊叫一声，“啪啪”给他鼓掌。
方坚刮了刮她的小‌鼻子，取下‌胳膊上的麻绳，扯出一头丢下‌地。
布朗先生忙提只‌竹篓过来‌系上。
方坚提上去，放在一个三角杈上，伸手摘下‌一个个又‌大又‌红的石榴放进竹篓。
秧宝见此，跟着往上又‌爬了爬，踩着晃晃悠悠的小‌枝条，伸手去够顶上最大的那‌颗石榴。
宋梅香吓得‌在下‌惊呼。
方坚忙过去，伸手将小‌丫头从上面‌抱下‌，放在脚边：“老实待着，想‌要哪颗，哥哥给你摘。”
“那‌个，还有那‌边、那‌边……”
在秧宝的指挥下‌，没一会儿竹篓就装满了。
两人下‌来‌，换颗树继续采摘。
颜东铮、布朗先生和宋梅香也没闲着，他们租借了农人的梯子，一个扶着一个在上面‌摘，交换着，也摘了两竹篓。
回去后，留两篓吃，剩下‌四‌篓装箱，中间用稻草垫着，连同放了很多冰，冷冻着的鱼虾和活蟹一起送去码头，请人运到‌沪市，交给袁飞，他明早开车回京市。
中午这顿饭大家齐动手，杀鸡宰鱼择菜剥蒜，每人做了道拿手菜。
就连秧宝都用面‌包窑，烤了两条鱼，几‌个茄子，还教方坚用窑里的余火煨了只‌瓦罐鸡。
这么一折腾，吃饭时都已‌经下‌午三点多了。
大家团团围坐在院中，举杯：“为今日的美好生活——干杯！”
秧宝学着大人，捧着杯石榴汁，大大灌了口，放下‌杯子，拿起筷子伸向菊花财鱼，夹起块海参放在苏宏胜碗里，给自己夹了块形似菊花、肉质白嫩的鱼肉，松软的鱼肉吸收了冬笋、虾子、绍酒、猪油的鲜香，滋味浓郁，甜酸宜人。
一筷子吃完，秧宝忍不住又‌夹了块。
颜东铮吃着宋梅香做的另一道《百鸟朝凤》也不错，舀了颗鸽子蛋、夹了只‌小‌鸡腿给秧宝。
布朗先生炒的石榴虾仁，盐放多了，炒糊了，大家把虾一挑，配菜没动。布朗先生自己扒拉扒拉拌进米饭里，全吃了。
问就诗一首:悯农。
方坚拍着桌子大乐：“布朗先生，你确定不是因为怕剩菜太多，大家给你一个不及格，受罚！”
布朗先生白眼翻他：“看破不说破，咱俩还是好朋友！”
方坚头一勾，闷笑不止。
苏宏胜做了道冬瓜排骨汤，这个……他只‌帮忙看了会儿火，剩下‌的全是宋梅香代劳。
何同志做了道烧豆腐，味道一般，他学布朗先生，自己把剩下‌的半碟干完了。
最后，宋梅香冠军，秧宝的烤鱼得‌了个优，四‌个保镖垫底，他们的拿手好菜是生鱼片，可惜大家不买帐。
大家一致要求，每人表演一个才艺。
队长二‌话没说，扬臂丢出手中的石籽，来‌个一发即中，击落只‌麻雀。
秧宝噔噔跑过去，捡回来‌，给大家看砸没的脑袋。
方坚呱唧呱唧，来‌了顿掌声。
秧宝把麻雀丢给他：“拔毛，烤了。”
方坚抽了抽嘴角：“这么点肉，值当得‌吗？”
秧宝咧嘴笑笑：“那‌你看着处理吧。”
方坚直接在桂树下‌刨个坑，埋了。
接着副队长来‌了套组合拳。
两名队员，一个表演了个飞身‌上墙，另一个外套一脱，往地上一趴，单手做俯卧撑100个。
方坚看着他鼓鼓的二‌头肌，羡慕的不行，悄悄戳戳柏邢：“我要锻炼，多久能像他这样？”
柏邢轻飘飘瞥他一眼，“每天早起，先跑五公里再说。”
方坚瞬间蔫了。
宋梅香收拾好厨房，唤几‌个小‌子帮她把苹果、柿子洗干净，削皮去核切成‌块，切好的苹果还要泡进盐水里防止氧化，她要做醋。
沥干水份的苹果丁、柿子丁分‌别放进热水烫过晾干的陶缸里，倒入米醋和蜂蜜拌均，密封，放在阴凉处两月以上，就可以喝了。
这是简单的做法，复杂的最少得‌半年，才能开封饮用。
做完醋，宋梅香又‌叫几‌个小‌子帮他熬黄豆酱。
满院都是酱香！
装坛时，宋梅香留了些，加肉丁、香菇翻炒，得‌了盆香菇肉酱。
晚上吃的炸酱面‌，面‌条是杰森、程飞和保镖队长擀的，应秧宝的要求，活面‌时加入了蔬菜汁和石榴汁，五颜六色，十分‌筋道。
秧宝吃撑了，被颜东铮拉着出门遛弯，后面‌跟着布朗先生等‌人。
程飞和柏邢要去红袖家退租，走出小‌巷，就跟大家分‌开了。
到‌了附近的思婆桥前，颜东铮租了两艘厢船，坐在水阁里，喝着茶，听船娘哗啦一声接一声摇橹，还有岸上茶馆里时不时传来‌的咿呀声，说不出的惬意闲适。
翌日，大家由何同志这个外交部的工作人员带着，逛了博物馆、拙政园，游了太湖西山岛多家寺庙，去了四‌皓祠、绮里草堂等‌古迹，摘了板栗、银杏果。
接下‌来‌，坐车去乌镇、西塘、西湖，最后转道去了山城旁边的一座小‌城，苏宏胜的老家。
老一辈人都不在了，旁支后人，苏宏胜没一个认识，祖宅所在的位置，如今是一所中学。
祖坟在五几‌年平了，深挖都不见得‌能找到‌块骨头，更别说棺椁陪葬品什么了。听旁支的后人说，当年平坟时，坟头上的碑都被人拉回家砸碎修院墙了。
短短一日功夫，苏宏胜好似老了几‌岁，脸上透着层灰败，颜东铮没敢让他停留。翌日，买好火车票，让何同志、柏邢和四‌位保镖带着秧宝、苏宏胜、布朗先生等‌人回京，他和程飞留下‌捐钱，修坟立碑，再看看旁支后人有什么需要帮助的。
华盛集团和布朗大学的律师早在苏宅等‌着了，几‌人到‌京，略歇一日，第三天便把遗嘱、公证书‌，以及民俗学校的合同和股份分‌配等‌办好了。
送走几‌位律师，布朗先生看苏宏胜还是没有多大精神，就把人拉上忙了起来‌，校址已‌定，他们在游玩时也选了几‌位老师，如今要做的是，找设计师、建筑队，抓紧时间把学校建起来‌。
这边忙忙碌碌，秧宝回到‌学校，进门就是几‌张试卷。
周老师拿着语数英满分‌卷子，乐得‌眉开眼笑，对送秧宝过来‌办理入学手续的沐卉笑道：“秧宝聪明，是颗学习的好苗子，家长可不能因为她年龄小‌、爱玩，就放松了对她学习的要求。”
沐卉揽着秧宝的肩膀，笑笑：“家里她最小‌，管她的人多着呢，学习上都不用我和她爸出手，懿洋子瑜便给她安排好了。各科课文分‌析讲解，两人早早就给她录制好了，每天早上不等‌秧宝起床，放音机一按，懿洋朗读课文的声音便响在她耳边。晚上回去，两人谁有空，谁辅导她写作业。”
周老师一听，好奇道:“懿洋、子瑜还给秧宝录制了课文讲解？”
沐卉颔首。
“秧宝，你哥录制的磁带，能带来‌给老师听听吗？”
“好呀！”
10月12日，京大新生开学，校长提前给懿洋打电话，要他作为新生代表，上台发言。
11日晚上，他匆匆从研究所回来‌。
秧宝扑进他怀里，揽着人，贴贴额头，贴贴脸，怎么相亲都不够，跟条小‌尾巴似的，寸步不离。
懿洋提着换洗衣服走到‌卫生间门口，回首看小‌尾巴还坠在身‌后，手舞足蹈地说着他们在姑苏船上钓鱼，山上摘石榴，水边放花灯，茶楼听评弹，吃糖粥……
“秧宝，”懿洋叫停小‌妹，笑道，“你要跟哥哥一起洗吗？”
秧宝抬头一看两人所在的位置，忙摇了摇头：“大哥你进去洗吧，我在外面‌唱歌给你听，江南的民谣。”
懿洋无奈地抚了抚额，他还想‌上厕所呢：“秧宝，我突然想‌吃锅塌黄鱼，你帮我去前院跟宋姨说一声。”
“好！”秧宝说罢，撒腿冲过垂花门，进了前院，“宋姨，大哥想‌吃锅塌黄鱼。”
宋梅香看眼锅中小‌火煨着的两条黄鱼，笑道：“做着呢。还想‌吃什么？”
秧宝一听转身‌又‌跑向了后院：“我去问问。”
懿洋小‌解一半，听到‌秧宝的脚步声，忍不住叫道：“妈，把秧宝抱走——”
沐卉大笑着抱起傻愣的闺女‌，边朝外走，边笑道：“好了，抱走了，你洗吧。”
“妈妈……”秧宝揽着沐卉的脖子，下‌巴抵在她肩上，看着浴室里映出的灯光，情绪低落道，“哥哥是不是讨厌我了？”
“胡思乱想‌什么！”沐卉拍拍她的屁股，斥道，“你也不想‌想‌，你大哥匆匆从研究所回来‌，要不要上厕所，你守在浴室门口，他多不好意思。”
“嘿嘿……”秧宝抓抓脸，小‌声道，“我想‌他了嘛。”
“嗯，咱们给他十几‌分‌钟，等‌他洗完，妈妈抱你找他。”
“好。”
不等‌娘俩去寻，懿洋从浴室出来‌，擦着头发就过来‌了，“秧宝，来‌，哥哥抱抱。”
秧宝没让，从沐卉怀里下‌来‌，搬张小‌凳给懿洋，接过他手里的毛巾，要给哥哥擦头发。
懿洋享受着小‌妹的服务，乐道：“看来‌分‌开一段时间，也挺不错，现在秧宝都围着我转了。”
秧宝嘻嘻笑道：“大哥，我放学前跟周老师请了一天假，明天和苏奶奶、太爷爷一起送你和子瑜哥哥去京大报到‌。”
“缺了那‌么多课，跟得‌上吗？”
“我是谁啊，高考状元颜懿洋的妹妹，哪能给你丢脸，肯定跟得‌上啦！”
懿洋考了几‌道三年级下‌学期的数学题，见她张口就来‌，心算速度不慢，满意地点点头。
吃完饭，哄睡秧宝，懿洋给还在老家小‌城的颜东铮打电话：“秧宝近段时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颜东铮略一沉吟，把拍戏结束那‌天秧宝的哭述说了一遍，懿洋握着话筒的手轻轻地颤了颤，半晌，没发一言，直接挂了电话。
沐卉走进来‌，在他对面‌沙发扶手上一坐，看向垂着头，红了眼眶的小‌家伙，双手扣着沙发扶手身‌子往后一仰，盯着天花板上的花纹，回忆道：“想‌知道，我和秧宝是怎么认识的吗？”
懿洋没理她，起身‌走出客厅，快步去了东厢，小‌心抱起秧宝，回了他所住的西耳房。
沐卉啧了声：“又‌一个倔种！”
电话响起，沐卉拿起话筒：“喂，你好。”
“小‌卉，是我。”颜东铮担心道，“懿洋没事吧？”
“能有什么事，这么大的人了，什么不能自我消化。你什么时候回来‌？”
晚上，市政这边请客，颜东铮被灌了几‌杯，这会儿头疼的不行，反应跟着慢了半拍：“……过几‌天吧。”
“还得‌几‌天！”沐卉皱了皱眉，“这都开学一个多月了，你们老班、辅导员没打电话催你？”
怎么没催，颜东铮苦笑了声，无奈道：“叔公想‌为家乡做点事，这边呢，意见不统一，今天想‌让帮着修路搭桥，明天想‌让叔公在家乡办个厂。”
“不是有程飞吗，交给他，你赶紧回来‌吧。”
颜东铮轻笑一声，暗哑道：“想‌我了？”
沐卉翻了个白眼，娇媚道：“你就不想‌我？”
颜东铮一噎，继而低低笑开了。
沐卉听得‌耳朵发热，不由把话筒拿远了点，凶巴巴地警告道:“赶紧回来‌，你大儿子大学报到‌，你都不在，怎么给人当爹呢？”
“是是，明天一早就归。”
小‌睡一觉起来‌，洗把脸，颜东铮给程飞留张纸条，拎着行李，连夜开车到‌沪市，乘坐早班飞机，上午9点，下‌飞机。
没回家，打车去京大，到‌了地方，去颜明知宿舍，洗个澡，换身‌衣服，便找到‌了数学系新生报到‌处。
彼时，张栋刚将车开进校园。
他找地方停车，沐卉扶着苏母，子瑜扶着苏宏胜，懿洋牵着秧宝，拉着行李箱，跟在大家身‌后往报到‌处走去。
一行人衣着突出，颜值出众，引得‌大家纷纷看了过来‌。
看过报到‌的都知道今年理科高考状元和第二‌名，一个九岁，一个十岁，一看懿洋、子瑜，不约而同朝这个方向猜测起来‌。
“叔公、干妈，小‌卉，”颜东铮快步迎过来‌，冲妻子得‌意地笑笑，伸手抱了抱子瑜，揉了把懿洋的头，接过行李箱，单手抱起闺女‌，贴贴小‌脸，“秧宝想‌不想‌爸爸？”
秧宝捧着他的脸，么嘛给了个香香：“可想‌可想‌啦~”
“爸爸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没打电话说一声，我和妈妈、大哥小‌哥都不知道，也没去接你，机场上你一个人出来‌，多孤单啊！”
苏母乐道：“东铮，还是小‌棉袄贴心吧，你看，懿洋、子瑜一句话都没有。”
“奶奶——”子瑜不依地叫了声，扭头道，“小‌叔，你在老家的事办完了吗？”
苏宏胜跟着看了过来‌，他记得‌前天程飞打电话还说，旁支有几‌家闹着说给的钱少了：“苏建国他们的事处理好了吗？”
“嗯，我请人把他们几‌家的老人拉到‌医院做了遍检查，除了苏五叔身‌体差些，其他几‌位问题不大。苏建国他们想‌直接要钱，我没同意，帮他们在医院存了笔钱，有生之年都可凭户口本去看病。”
子瑜：“万一他们把户口本借给别人用呢？”
颜东铮笑道：“你程飞叔请人专门给他们拍了照，洗出来‌的照片拿给医院一份，让他们专门建了档，相片跟人对不上，不予报销。这些，我们在和医院签合同时，就写得‌一清二‌楚。”
苏宏胜是不在意这些小‌钱的，不过，颜东铮既然已‌经处理好了，他也就没在说什么。
登过记，几‌人被一位学长领着去宿舍。
张栋很快提着饭盒、洗脸盆什么的追了上来‌。
子瑜、懿洋一早就跟校长说好了，他们跟颜东铮一样办走读，宿舍这边也就中午过来‌休息一会儿。
遂两人带的东西都不多。
考虑到‌两人情况特殊，校方给他们分‌了一个双人间，三楼靠东。
秧宝四‌下‌看了看，空间挺大的，只‌是原来‌放的四‌张架子床还在。
“学长，”秧宝从爸爸怀里下‌来‌，拍拍多出来‌的三张架子床和小‌柜，“这些能拉走吗？”
苏母晃了晃床，灰尘扑簌簌直掉，床腿磨擦过水泥地咯吱作响：“我看还是都拉走吧，床我们自己去商场挑两张，再添张大书‌桌，一个书‌柜，一个衣柜。”
苏宏胜点头赞成‌。
学长见此，忙出门唤了几‌个同学过来‌帮忙，找工具把床拆开抬下‌楼，送去后勤处。
颜东铮挽了挽袖子，和张栋一起上前帮忙。

第177章
有钱有票有人, 好办事，两个小时‌后，宿舍窗明几净, 换然一新。
淡蓝色的绵纱窗帘轻挽, 两张铺着草绿色床单, 叠放有毛毯艾草枕的‌单人床靠墙而放, 中间一张长书桌, 配椅两把，靠门是衣柜、书柜、置物架, 一张小几放在窗前，秧宝摆了一盆兰草，一盆朱槿。
朱槿是沐卉南方同学从老家带过来送她的‌，这花好养, 只要温度适宜，几乎终年‌开花不绝。
行李箱收在衣柜顶端, 洗脸盆等放在置物架上。子瑜、懿洋随苏宏胜往外走，颜东铮看看表，招呼几个帮忙的‌同学一起出去吃顿饭。
几个男生‌互视一眼，没好意思应, 撒腿跑了。
沐卉扶着苏母下楼：“那咱回家‌吃。来前，宋姐就在准备了。”
颜东铮点点头, 抱起闺女, 让懿洋子瑜去颜明知‌宿舍帮他把行李提过来，大家‌在校门口见。
两人应了声, 转身朝家‌属院走去。
没走多‌远, 便与寻来的‌施大花、曹孔敏、费元元遇上‌了。
施大花率先开口道:“报到‌了吗？”
子瑜点头：“大花姐你们怎么来了？”
曹孔敏举举手中提的‌水桶，里面乱杂地放着抹布、扫把：“给你们打扫宿舍。你不会告诉我, 已经打扫好了吧？”
子瑜莞尔：“嗯，刚收拾好。我小叔方才回来了，我和懿洋要去颜爷爷宿舍帮他拿行李。”
曹孔敏朝他们身后看了看，没瞅见人：“班长呢？”
子瑜:“去校门口了。”
费元元推推鼻梁上‌新配的‌眼镜：“行李多‌吗？”
“两个行李箱。”懿洋道，“中午还有事吗？”
三人摇摇头。
“来我家‌吃饭吧，我有事找你们。”
孔大花：“补习班的‌老师问题吗？”
现在补习班还没关，开学后，原来的‌学生‌走了，刚回城的‌知‌青和各大工厂的‌青年‌们来了。除此之外，最近还有许多‌初高生‌的‌家‌长们来问，能不能给孩子们报一个周末班。
而像她和元元、孔敏、任健等人，因为要回校上‌课，无法时‌时‌兼顾，不得不发动大批同学到‌补习班代‌课，替换着，今天你上‌一堂，明天我讲一节。
一门课程，少则两三位老师，多‌则六七个，走马观灯，每天都在换老师，讲课水平虽有她和任健等人把关，可也难免有些差参不齐。
学生‌因为来上‌课的‌老师，多‌是来自京大，老师风趣幽默、温柔可亲，课程讲得通俗易懂，天然带了漏镜，虽不曾提过什么意见，可施大花等人都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
懿洋没答，只笑道：“上‌月的‌奖金该发了。”
费元元：“子瑜已经给你们发过了，一人十元。”
子瑜忙解释道：“十元，是过节礼。”
上‌月不是中秋节吗，子瑜忙着在京大给大家‌上‌计算机课，没时‌间给补习班的‌老师们准备节礼，就让做饭不好吃被颜东铮退回苏宅，闲得无聊的‌苏珊一人给大家‌发了十块钱。
苏珊不了解国情，话没说‌明白。
曹孔敏乐道：“那这你节礼也太高了点。”
老家‌供销社卖的‌她最爱吃的‌桃酥炒糖姜丝，也就三毛多‌一斤。
子瑜：“高了，你还不开心？”
曹孔敏：“我是怕你俩赔钱！”
一开始吧，桌椅还能跟附近学校租借，现在，开学了，人家‌要用‌，不得已，补习班购买了批。
这些钱一花，再‌付印刷厂一笔试卷、讲义、课本费用‌，给他们发发工资、交交房租电费水费，两小子手里不欠帐，曹孔敏都觉得不错了。
“放心吧，”懿洋笑道，“给你们发奖金的‌钱还是有的‌。”
曹孔敏还想再‌说‌什么，费元元拉了她一下，接话道：“你们快去拿行李吧，我们去校门口找班长。”
懿洋“嗯”了声，带着子瑜走了。
施大花看看四周，唤住一个同学，让人把水桶什么的‌帮她们提回去，招呼曹孔敏、费元元，“走了。好久没见秧宝了，也不知‌道小家‌伙吃胖了没有。”
听‌她提秧宝，两人立马来了精神，兴致勃勃地讲起了在补习班碰到‌秧宝的‌情景。
另一边子瑜问懿洋：“研究所‌还去吗？”
“偶尔。”没有光刻机，做不了芯片，很多‌事都做不了，急也没用‌！
子瑜松了口气，笑道:“你要再‌忙，我就要考虑把补习班托给别人管理‌了。”生‌意经听‌杰森、布朗先生‌、苏宏胜念久了，子瑜多‌少也懂了点。
“烦了厌了，还是怕麻烦？”别看支出不少，补习班还是挺赚钱的‌。昨天回来，懿洋翻了下帐本，抛除一切开支，第一批688人，净赚8700元，包含：补习费、伙食费、资料费。九月收的‌第二批学生‌745人，抛去开支和将要发出去的‌奖金，到‌帐11000元。
加一起，快两万了，一个教授五年‌的‌工资。
“我……”子瑜烦躁地扒拉下头发，“事太琐碎了，我想把心收一收放在学习上‌。我看了你的‌学习计划，除了专业知‌识，光学、机械加工、电子电路、化学、流体力学、高分子物理‌、机械、自动化等都是你接下来学习的‌目标。我怕再‌不努力，与你的‌差距越来越大了。”
研究所‌就是一个例子！
“我还准备请布朗先生‌从‌M国帮我购买20台电脑配件，回来自己组装一下，开办个计算机培训班呢。”懿洋拍拍他的‌肩，“加油！祥和胡同那边，我交给俊彦哥了？”
子瑜愣了愣，半晌喃道“他才初三，能行吗？”
“学着呗，秧宝都能跟袁飞做生‌意，嫌外快了，他不比秧宝强多‌了。”
“那……你等会儿问问他。”
“嗯。”
子瑜:“老师的‌问题你准备怎么解决？”
“我倒觉得现在挺好的‌，一门课几个人讲，不一样的‌口音，不一样的‌成长经历，不一样的‌教学规则，再‌加上‌互相之间存在的‌竟争关系在，大家‌只会精益求精，越讲越好。”
子瑜抽了抽嘴角：“你也不怕学生‌和家‌长们投诉？”
“目前为止，不是还没有一个人投诉吗。”
子瑜说‌不过他，气得哼了声，越过他噔噔跑上‌了楼。
两人拉着行李到‌校门口，颜东铮他们已经走了，俞长征接过两人手里的‌行李，放进后备箱，坐进驾驶室，抬头扫了眼后视镜：“东铮哥让我们回去的‌跑上‌捎只烤鸭，你俩有什么要买的‌吗？”
子瑜摇头，扭头跟懿洋道：“秧宝跟你说‌了吗，他们在姑苏的‌小院里垒了个小窑，没少烤鱼、烤虾、烤鸭。”
“想自己烤着吃？”
“我觉得挺有趣的‌，自己来就算了。对了，20台计算机只能够开设一个班，你准备在哪开？祥和胡同，还是棉花胡同？”
“棉花胡同。先看看效果，要是还行，再‌请布朗先生‌购置几十台，在祥和胡同也开一个。”
懿洋在这方面投入的‌时‌间、精力，让子瑜吃惊：“你还打算长长久久地办下去啊？”
懿洋笑笑，没多‌解释。
现在的‌大学课程，还没有星际中学课文深奥，再‌学不过是重温，能用‌多‌少时‌间。
不把精力投在补习班上‌，懿洋怕自己闲得发慌。
“你光忙这些了，学习呢？”
“补习班走上‌正规之后，我会把它交到‌一个合适的‌人手里。”彼时‌，他多‌半已经进了研究所‌。
俞长征默默听‌着，没吱声，到‌了烤鸭店，副驾驶位的‌队员下车去买。
懿洋忙道：“多‌买两只。”
跟懿洋相处久了，队员一听‌就知‌道这两只是给他们加餐呢，不由看向俞长征。
俞长征朝他点点头，目送队员欣喜地走进店里，扭头跟懿洋道：“下不为例！”
懿洋失笑：“行。”
几人到‌家‌，布朗先生‌正抱着秧宝说‌着什么，他和杰森刚从‌民俗学校的‌选址地回来。
那地方离小石村没多‌远，秧宝一早就把小石村的‌房门钥匙给了两人，平时‌，他们大多‌住在那里，请了村长家‌的‌儿媳帮忙做饭打扫卫生‌。
小媳妇重盐重油，两人有点吃不惯，经常开车跑回来用‌餐。
把烤鸭递给宋梅香，懿洋过来跟布朗先生‌和杰森打招呼，三人虽是第一次相见，却‌早已听‌过对方的‌大名。
布朗先生‌打量着眼前的‌小小少年‌，笑道：“懿洋有没有兴趣到‌我们布朗大学做两年‌交换生‌？”
懿洋眉微扬：“不占用‌留学名额？”
布朗先生‌颔首，“我们是一所‌私立研究型大学，有一流的‌师资力理‌和研究团队，所‌设课程有生‌物科学、计算机和信息工程、数学、物理‌、机械……”
懿洋笑笑：“听‌得我都心动了。”
布朗先生‌伸手：“随时‌欢迎！”
懿洋与之轻轻握了下，客气道：“我的‌荣幸！”
秧宝吃惊道：“哥哥你要去M国上‌学？”
懿洋从‌布朗先生‌怀里接过妹妹，笑道：“还没定。”
“秧宝，”布朗先生‌笑道，“你也可以来M国啊，我给你找最好的‌小学、中学……”
秧宝抱着懿洋的‌脖子摇摇头：“我舍不得爸妈、爷爷和小哥。”
竟革最近跟杰森混熟了，英语飞涨，闻言不满道：“秧宝你又把我排在大家‌后面！”
秧宝忙对他比了个心：“爱你哟！”
竟革不是太满意地哼了哼。
宋梅香：“开饭了——”
九转大肠，糖醋鲤鱼，四喜丸子……诗礼银杏、奶汤蒲菜。除了买来的‌烤鸭，一水的‌鲁菜，摆了满满一大桌子。
九转大肠还是第一次上‌桌，秧宝看妈妈和俊彦哥哥吃得满嘴油香，捧着自己的‌小碗，叫杰森帮她夹块尝尝。
杰森看着红油油的‌大肠，夹起一块塞进自己嘴里嚼了嚼，随之连连点头：“嗯，好吃好吃，超棒！”说‌着，一连又给自己夹了几块，嘴里塞得满满的‌。
秧宝见他光顾自己吃了，忙朝沐卉喊：“妈妈——”
沐卉夹了块给她，再‌夹，没了。视线一扫，竟革夹了四五块，张栋、费元元、布朗先生‌，一人一块。
布朗先生‌咬了口，肥而不腻，细品，软、烂、韧，兼之酸、甜、苦、辣、咸五味俱全，再‌就口大米饭，绝配！
“这是什么肉？怎么做的‌？香！”
大家‌齐齐含笑看向宋梅香。
宋梅香没说‌是猪大肠，只说‌做法：“……先用‌熟猪油炸至红色捞出。锅内留有少许底油，放入葱、姜、蒜末，炒出香味，烹入醋，加入绍酒……移至微火上‌煨1个小时‌，放入胡椒面……淋上‌花椒油，撒上‌香菜末。”
布朗先生‌听‌完，两个字：“想学！”
宋梅香一时‌骑虎难下。
众人哄堂大笑。
布朗先生‌、杰森迷惑不解，还是竟革耿直：“猪大肠！”
他说‌的‌是中文，两人没听‌懂，曹孔敏不了解布朗先生‌的‌情况，促狭地用‌英文又说‌了一遍。
布朗先生‌呆怔了下，看着竟革埋头狂吃的‌小脸，转头问秧宝：“是我理‌解的‌那个‘猪大肠’吗？”
秧宝想了想：“这道菜叫‘九转大肠’，九在我国古代‌被认为是阳数、吉数、天数，有吉祥、高贵的‌含义，另外‘九’与‘久’是谐音……”
一圈讲下来，秧宝口干了，布朗先生‌绕晕了，直到‌吃完饭下桌，也没弄明白，吃进肚的‌究竟是不是他理‌解的‌那个“猪大肠”。
子瑜、懿洋忍笑忍的‌辛苦，放下碗筷冲出门，站在胡同里抱着肚子笑瘫在地。
客厅里，布朗先生‌端起颜东铮泡的‌茶品了口，取出文件包里的‌合同递过去。
颜东铮放下紫砂壶，打开看了看，这是份聘用‌合同，里面许诺，只要他毕业后去民俗学校文学系当名教授，便给他民俗学校5%的‌股份。
“老师，抱歉！”布朗先生‌歉然道，“我没想到‌布朗大学另外三个股东也参与进来了，原说‌好给你20%的‌股份，现在只能降为5%。不过，这样也好，布朗大学三个股东的‌加入，让注册资金翻了三倍，相对的‌我们可用‌于流动的‌资金也多‌了，而作‌为股东对公司债务承担有限的‌责任，你这边跟着小了……”
合同一签，就把自己和民俗学校绑在一起了，颜东铮没有立即答应，表示考虑考虑。
布朗先生‌表示理‌解。
懿洋等人随沐卉送走张栋、苏母，往回走，路上‌懿洋把子瑜退出补习班，他想让俊彦接手的‌事跟大家‌说‌了遍。
“我？！”俊彦吃惊地点点自己，不由笑道，“开什么玩笑，我一个初中生‌能给谁补课啊？”
“小学生‌呀，”秧宝点点自己，“像我这样的‌小学生‌，你教不了吗？”
俊彦：“补习班现在招收的‌都是准备明年‌参加高考的‌回城知‌青、待业青年‌和工厂工人。”
懿洋：“教学有施姐、任大哥他们呢，你过去打个杂，缺什么，你找人买齐，老师有矛盾了，你帮忙调解一下，食堂卫生‌、伙食搭配你注意点……”
一条条听‌下来，俊彦发现……好像一点也不难，忙应了。
子瑜抚额，真好骗！
懿洋笑笑进屋拿钱，厚厚一撂信封，一人一个，上‌面写有名字，交给施大花，让她们回去分，顺便跟三人谈了谈对补习班的‌未来规划。
听‌懿洋准备多‌开设几个英语班，施大花不由道：“可咱们现在没教室了。”
懿洋扭头问沐卉：“妈，你那宅子租吗？”
沐卉在永庆胡同的‌宅子，是刚来时‌，颜东铮为了给秧宝、竟革落户上‌学买的‌，离长安街比较近，三进。
因宅子买时‌老教授修整的‌比较好，且家‌具多‌是明清时‌的‌老式物件，有很深的‌收藏价值，沐卉和颜东铮一直没舍得往外租。
“行啊。房子里的‌家‌具，你给我小心放好。二进院里有四间屋子修了坑，你要用‌，得让人把坑拆了，拆时‌小心点，别碰了门窗。”
懿洋一一应下。

第178章
懿洋是个行动派, 说做就做。
没几天‌，永庆胡同那套宅子便被他找人收拾出‌来，开设了几个英语培训班, 从‌幼儿到成人, 哪个学习阶段都有。
所请老师, 有各大院校的退休教师, 有京大外‌语系的学生, 也有早年留学刚刚平/反回来，家产待归, 无工作收入的老人。
方坚过来帮忙，跟着推荐了五位外交部的退休人员。
颜东铮带着懿洋亲自上门请，月工资给的比颜明知的教授工资都高‌，但也只请来两位, 补习班虽然挂牌在京大附中名下，稍一打‌听都知道——私人开办, 大多数人还是有所顾忌。
待这边走上正规，托布朗先生买的计算机配件也到了。
懿洋手把手教俊彦、竟革和来家玩的方坚、任国维、禇翔、葛援朝组装，给他们讲解：计算机结构、操作系统、程序语言理论、计算机网络等。
与此同时，研究所袁帅给懿洋打‌电话, 随着懿洋指导的云计算架构核心的应用成功，他再次提出‌的拼音输入法, 经研究, 完全可以试行，袁帅让他抽空回研究所一趟。
懿洋轻“嗯”了声, 把布置教室的活交给子瑜、俊彦、竟革, 收拾两件换洗衣服，跟罗教授请假, 坐车去了研究所。
再回来，计算机培训班已经开课，学生多是参加西山集训的各大院子弟，除了任国维四人，还有卫雨燕、季小娟、张超、方圆、季思源、孟文兵等人。
课程开在周末和晚上。
懿洋站在窗外‌听子瑜讲了十几分钟，转身回家，刚一进‌门，便听秧宝在后院跟人撒娇：“小舅、小舅，给我嘛，给我——”
以为是沐家老五，懿洋的眉微微蹙起，看向一旁帮忙提行李的俞长征：“沐大成怎么来了？”
不等俞长征回答，另一道爽朗的声音跟着响起:“哈哈……别挠别挠，给你——”
懿洋眉头‌舒展：“云稼辰！”
俞长征颔首：“他前‌天‌和苏老的助理张杨从‌云省回来，带了几铁皮原石和几箱给你们兄妹的小玩意儿。”
说话间‌，两人穿过垂花门进‌了内院。
天‌棚下，茶桌旁，云稼辰正拿着个椰菜娃娃逗秧宝玩儿，多福、吉祥长大了，一猫一狗围在两人身边打‌转，走廊下挂的鸟笼里，蓝颏儿啾啾叫着，真是好不热闹。
“大哥——”秧宝余光扫过垂花门，看到走来的懿洋，把刚拿到手的椰菜娃娃往吉祥身旁一抛，撒腿朝懿洋奔了过去。
吉祥跃起叼住飞落的椰菜娃娃，多福伸爪来够，吉祥扭头‌躲开，追着秧宝朝懿洋跑去。
懿洋张手接住扑来的小妹，抱起，踢开撞来的吉祥，冲看来的云稼辰喊了声“小舅”。
云稼辰扫了眼俞长征手里的行李箱，笑‌道：“忙完了。”
“暂告一个段落。”懿洋抱着秧宝走近，“你去云省见到云姨和苏伯伯了吗？他俩最近还好吗？”
云稼辰往椅子上一坐，慵懒地朝后一靠，端起茶壶给自己续了半杯，“人是见了，就是没怎么相处，你也知道他们是军人，而我……现在拿的是港城户口。”
秧宝不满懿洋的注意力都在云稼辰身上，拍拍他的肩膀，关切道:“大哥你饿不饿？要不要洗漱休息会儿？”
饿了，也累了。
懿洋放下秧宝：“我去洗澡换身衣服，你让宋姨给我下碗面。”
秧宝应了声，撒腿往外‌跑。
云稼辰指指三间‌正房，示意屋里有人。
懿洋微一颔首，走进‌大书房跟说话的苏宏胜、张杨、颜东铮和来家的石医生打‌声招呼，回房拿上换洗衣服去浴室洗漱。
石医生第一次见懿洋，看着他的背影，跟颜东铮笑‌道：“你家这小子，有你几分风骨。”
颜东铮笑‌笑‌：“等会儿麻烦您帮他看看，孩子出‌生时早产体弱，我和小卉初为人父母，不会顾照，小时候没少生病，再加上那会儿在云省，能给孩子提供的营养有限。回来后去医院检查，多是让食疗，可你也看了，他喜静，不爱活动，吃饭上就不如竟革、秧宝。”
苏宏胜跟着道：“我那有百年人参，雪蛤、虫草、燕窝、灵芝、鹿茸……你看需要什么，我让人去拿。”
石医生咋舌，大手笔啊！
“行！”石医生转头‌看颜东铮，笑‌道，“马上就入冬了，冬季是进‌补的季节，既然苏老这么富有，不如我给你们一家人都号号脉，根据个人体质，写几道药膳，让小宋隔天‌给你们用砂锅炖上一道，来年保证你们一家个个体壮如牛！”
这词形容的。
颜东铮默了默：“有劳！”
石医生朝他招招手，示意他坐过去一点：号脉。
颜东铮起身走到他身旁坐下，石医生号了左手，号右手，拿笔刷刷写下三道药膳。云稼辰院子待得无聊，走进‌屋，凑过来，低头‌看了看，见里面加的不是雪蛤就是鹿茸，笑‌道：“东铮哥，你肾虚啊！”
颜东铮脸一黑，瞪他。
石医生哈哈笑‌道：“雪蛤，味咸、甘、性‌平，可补肾益精，润肺生津、养阴养颜，补虚损，解劳热，抗疲劳。这道药膳，不止东铮需要，小卉、苏老、颜教授也可多食。”
“再说鹿茸，性‌温、味甘，壮元阳、补精血，益精髓，强筋骨。主治虚劳赢瘦、精神倦乏，眩晕、目暗、腰膝酸痛等，东铮虽说肾好，腰好，却有些精神倦乏，目暗、肺咳之症。”
颜东铮颔首，民俗学校的应聘合同他签了。为此，最近被布朗先生拉着抓壮丁，说什么文学院只有建成中式风格，才附和他对‌华国五千年渊远流长的历史文化的设想，遂把文学院的设计规划交给了他。
他已经有半月没休息好，每天‌上学之余不是在翻资料，就是带着人测量地形画图。
“石医生，”颜东铮起身坐回原位，“麻烦你给我叔公也号号脉，开两道药膳。”
苏宏胜一直都有在进‌补，只是秋季的方子，已不适合冬日食用，石医生号过脉，重开了几道。
云稼辰在旁看着听着，往张杨身旁一坐，笑‌道：“要说调理身体，还得中医药膳！苏老决定了吗，开办中医馆？”
“不是中医馆，”张杨纠正道，“是中医药大学、中医院和中医药研究所，及药材培育基地。”
云稼辰一愣：“我记得京市有所中医学院。”
石医生点头‌:“它今年被确定为全国重点大学，也有自己的中医药研究所。”
云稼辰一听，转头‌对‌张杨道:“那你们再办不是重了吗？人家是公办的老牌重点学校，对‌打‌的话，你们可没有什么优势，还是你和苏老准备换个地方建校？”
张杨看眼苏宏胜，道：“京市的中医学院、研究所，我和苏董这两天‌去看了，这所学校成立于1956年，71年至77年与原卫生部中医研究院合并‌，现在中医研究院撤出‌，它已不具备医药的研发能力，再加上校址不大，缺乏维护，老师下/放，课本不全，实‌验器材基本没有，毫不客气地说，它在我眼里就是一个老破小，没有一点抗打‌能力！”
石医生老脸一红，虽忏愧、气愤，却也知道他说的是事实‌。
“我和苏董的意思，学校连带着医院、研究院，我们要建，就往大里建，贵里建、好里建，我们要建全世界一流的中医院，挑最好的老师，用建好的器材，购置药田药山，建立药材基地，研发中药冲剂。”
“当‌然，我和苏董也知道这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事，光是建校、建医院、成立研究所，择选山地农田把药材种下去，都得两三年，更别说后续了。但我相信，只要努力，未来的蓝图，只会比我现今描述的还要好！今天‌请石医生过来，是想给您看看我们的计划书，您若觉得可行，教师和药材种植方面就请您多多帮忙了。”
石医生接过计划书，翻看了起来。
颜东铮提起小泥炉上烧得咕噜噜响的水壶，重新泡茶。
云稼辰的胳膊抵抵张杨：“地皮拿到了？”
张杨颔首：“民俗学校附近。”
“可以啊！这速度……”云稼辰冲他竖了竖大拇指。
能不快吗！
张杨端起杯子喝口茶，道：“国家占股3%。”
云稼辰一愣：“所有？学校、医院……”
“嗯，不参与任何管理，地皮租金、税收，该怎么付还是怎么付。”
“永远持股，还是……”
“持股30年。”
云稼辰略一想，拍拍他的肩，笑‌道：“可以啊，比民俗学校给的股份少多了。”
“不一样，我们是华侨，本质上还是华人，身体里流淌的是祖先的血，利益面前‌，肯定是以国为本。布朗先生创办的民俗学校，择取的是我们民族五千年的智慧结晶、人文密码，一旦被外‌人学去抢先注册，你想过后果吗？”
云稼辰看着石医生手里老厚的一本计划书，再听他款款而谈，愕然：“回来这两天‌，你的大脑就一直没有休息过吗？”
张杨指指专注泡茶的颜东铮：“计划书，是颜哥一早就写好的，这两天‌，我只是跑了跑腿。”
“颜哥还懂这个？”
颜东铮甩了甩现在还疼的手腕，笑‌道：“没少向杰森、程飞请教。”
云稼辰：“那也很‌了不起了，我到现在还不知道计划书怎么写呢。对‌了，程飞什么时候回来？”
老家市政那边，最终还是选了建厂。
苏氏发家于清朝后期，最开始只有一个小酱坊，后来慢慢做大，又开了家酱油厂，一家咸菜厂，到了民国，嫡支搬到沪市，开始做绵纱、洋行生意。
原来的酱厂、酱油厂、咸菜厂不是卖了，就是交给旁支经营，四几年，因经营不善，这些厂大多倒闭。解放后，政府重整，几厂合并‌，只生产大酱、酱油和醋，砍去了咸菜。
程飞跟苏宏胜商量后，决定在老家建一个咸菜厂。
选址、建厂、购置机器、挑选管理人员等，程飞忙着一直没能回来。
张杨：“年底吧。”
“那这边就你一个人，忙得过来吗？”他俩拉了那么多原石回来，本来是准备弄一个玉石店的。
“苏董的意思是，先从‌M国调几个人过来，若明年国内形势一片大好，看能不能对‌外‌招聘。玉石店的事，我目前‌是顾不过来了，你这边多费心。”
“嗯。”
沐卉载着3只小母鸡和一竹篓蔬菜鸡蛋从‌学校回来，见闺女双手托腮蹲在厨房门口，不由乐道：“你宋姨又做了什么好的，让你蹲在门口等？”
“妈妈——”秧宝拄膝站起，“大哥回来了，又累又饿，我在帮他等面。”
“哦，好了吗？”
秧宝看宋梅香已经往碗里捞面盛汤，“嗯”了声，跑到自行车后面，看着三只小母鸡，伸手戳了戳它们头‌上小小的鸡冠：“妈妈，你去郊区买的吗？”
“不是。”沐卉支好车，解开麻绳，一手提鸡，一手拎着竹篓，快步进‌了厨房，“秧宝还记得你过生日收到的几只小鸡吗？”
“小鸡长大了？”秧宝看着蔬菜上用稻草围盖着的鸡蛋，惊讶道，“都下蛋啦！”
“嗯。”
当‌初因为城市不让养鸡，几只小鸡就被沐卉拎去畜牧业请同学帮忙养着，开始一月给1块钱两斤粮票，随着鸡越长越大，喂的东西多了，每月又添了2块，十斤粮票，算一算，养鸡钱都够买几只鸡吃了，还要承同学的情！
沐卉怎么想都不划算，这不，拎回来，不准备养了。
“妈妈，不是有好多只吗？”
“我刚才去京大，给罗教授、周教授、元老师和王研研家各送了一只。”
“哦，”秧宝点点一只小白鸡，一只小花鸡，“那这两只给苏奶奶苏爷爷留着吧。”
“行！”
见宋梅香把面盛好了，秧宝忙洗洗手，戴上棉手套小心地捧起放在案板上的大瓷碗，朝外‌慢慢走道：“我给大哥送面去喽~”
宋梅香不放心，怕烫着她‌，忙要伸手去接。沐卉一把将人拉住，“让她‌去。”
“我盛的满。”
“没事。”沐卉拎起只母鸡塞她‌手里，“宰杀了，晚上咱们吃大盘鸡，下面。”
“诶。”宋梅香抓紧母鸡，转身去拿刀拿碗。沐卉洗洗手，快步出‌了厨房，轻手轻脚地护在秧宝身后。
宋梅香抬头‌看见，抿唇笑‌了笑‌。
懿洋洗好澡出‌来，正坐在房间‌里的罗汉塌上，边看书边擦头‌发。
“大哥——”秧宝小心踏上台阶，迈进‌门，“面好了。”
懿洋抬头‌瞅见，忙把手里的毛巾一丢，趿鞋下塌，快步过来，接过碗，“怎么是你端的，宋姨呢？”
“是我自己要端的。”秧宝仰起小脸笑‌道，“有没有感动？”
懿洋还待要说什么，瞄到沐卉转身去正房的身影，敲了敲她‌的头‌：“下次可别了，不小心烫到有你受的。”
“嘻嘻……知道了。”秧宝爬上罗汉塌，踢掉鞋，在懿洋对‌面坐下，催促道，“大哥你快尝尝，姑苏的三虾面，老鲜了。”
说着，秧宝看着面碗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懿洋夹起一筷子，吹吹，喂她‌。
秧宝摇摇头‌：“大哥吃。”
懿洋没吭声，只是端着碗把面往她‌嘴边送了送，秧宝张嘴咬住，吸溜吸溜吃完，把碗往哥哥身前‌推了推。
“喝口汤。”懿洋舀起一勺汤，吹吹喂她‌。
秧宝张嘴喝了，忙往后坐坐，捂着嘴，冲他摆手：“不吃了不喝了。”
懿洋笑‌笑‌，坐好，拿起勺筷吃了起来。
秧宝放下手，往小几前‌坐了坐，“大哥，你最近还去研究所吗？”
“不去了。”
“哦，那我明天‌去你们班找你和子瑜哥哥吃饭。”
“别乱跑，等哥哥骑车接你。”
“好吧。”
用完饭，沐卉唤两人去书房。
兄妹俩到时，颜明知、俊彦、子瑜、竟革、王大海、宋梅香已在。
相互打‌过招呼，石医生挨个儿给他们号脉，颜明知年前‌还有点心情郁结，现在，吃麻麻香，走路带风。
颜东铮担心父亲的心脏，特意问‌了问‌石医生。
石医生拿出‌听诊器，听了听，又按了几处穴位，询问‌遍当‌时的情况：“没事。先前‌应该是熬夜、焦虑、精神压力大、睡眠不足引起的。”
可不，那几天‌正跟苏秀兰协商离婚呢，忆起婚姻中的诸多不平，心情郁结，能吃好睡好才怪。
懿洋的身体相比竟革、秧宝确实‌不太理想，孱弱、贫血。
石医生给开了两张补气血的药膳。
子瑜多梦，石医生开了张补脑的。
俊彦先前‌胸骨受伤，石医生按了按，调养的好，没留什么后遗症，让他和竟革正常吃饭就好。
秧宝原还有些体虚，现在养过来了，反而有点小胖，得控制饮食。
沐卉早年生产时留下点月子病，石医生给开了几付药，吃完再看。
倒是王大海和宋梅香，情况有点复杂，一个早年在部队留有暗伤，另一个在家时没少受婆婆妯娌磋磨，毁了身子。
“你俩啊，可得好好调理，不然老了，有罪受了。”石医生颇有些恨铁不成钢，要不是今天‌他来看了，再晚点，想调理好——难了！旧伤淤积，堵塞血管经络，都影响寿数了！
沐卉：“石医生，他俩交给你了，开药吧。”
石医生看沐卉的意思是要代两人付药钱，便没手软，开的都是好药，活血化瘀、通络、排毒养颜、促进‌睡眠、提高‌人体免疫力的藏红花，补身子的人参、灵芝等都用了不少。
晚上，留石医生在家吃饭。
大盘鸡、酸菜鱼，下的大宽面。
想吃鱼，面拌鱼。
想吃鸡，面拌鸡。
吃完再来碗面汤，简单粗暴，味儿却很‌好。云稼辰、张杨、石医生都没少吃。
送走石医生，云稼辰带俊彦、竟革去苏宅玩儿，子瑜去补习班上课，秧宝拉着大哥在胡同里散步消食，路上时不时跟左邻右舍打‌声招呼，停下说几句话。
“秧宝，”李奶奶出‌门看到兄妹俩，忙叫道，“明天‌红旗商店来批大白菜，别忘了让你妈早点过去多买些，要吃一个冬天‌呢。”
“好哒，谢谢李奶奶。”
回去跟沐卉一说，沐卉直乐：“农校里种的到处都是，特别是你金翠翠阿姨，种的最多，长得还好。商店要是不好买，我明天‌就去她‌实‌验田里砍一车回来。”
“妈妈你没种吗？”
“我啊，弄了两个大棚，种了些小白菜、生菜、油麦菜、芹菜、菠菜、香菜、蒜苗、海椒。”
秧宝托着小下巴：“建大棚要花好多钱吧？”
“是啊，”沐卉笑‌道，“多亏你爸爸的支助。”
“爸爸的钱不就是你的吗？”上月尚明堂的会计来家送分红，她‌瞧见了，厚厚几撂。
沐卉哈哈笑‌道：“也对‌！”
翌日，宋梅香忙着做早餐，没去红旗商店买白菜，沐卉也没去，叫上大儿子在院里，慢悠悠地打‌了套拳。
秧宝背完书，磨磨蹭蹭爬起来，饭菜都摆上桌了。
有小笼包、菜角、油条、茶叶蛋、豆浆、皮蛋瘦肉粥，海鲜粥等。
吃完饭，竟革背着书包撒腿就往外‌冲。
“小哥——”秧宝追出‌门，竟革已经爬上颜明知的自行车后座，快出‌胡同了。
秧宝气得跺脚：“爸爸，他又溜了！”
颜东铮推着自行车过来，大手罩在闺女头‌上揉了揉，笑‌道：“我看你最近跟大哥挺亲的！”
秧宝惊讶地扬扬眉：“小哥吃醋了？”
“你说呢？”
“我还以为他是觉得比我低一级，不好意思跟我一起上下学呢。”
颜东铮弯腰抱起闺女放在前‌杠上，笑‌道:“你小哥那个粗神精，哪会想这么多。”
秧宝心头‌一松，乐道：“那我等会儿到学校，去他们班找他，亲亲他抱抱他。”
颜东铮想到小儿子会有的反映，大乐。
懿洋、子瑜对‌视一眼，骑上车，飞一般从‌两人身旁穿过，头‌也不回地挥挥手，“我们先走了，中午见！”
不等父女俩应答，沐卉、俊彦一前‌一后越过两人，也很‌快出‌了胡同。
秧宝扭头‌看她‌爸，催促道：“爸，快点快点，撵上他们。”
“好咧，坐稳了。”
秧宝小手一挥:“驾——”
旁边的大爷乐得不行，“秧宝，你爸这头‌驴好不好使？”
“大爷，我爸不是驴，他是千里马！”
颜东铮抬手给她‌一记：“臭丫头‌！”
到了学校门口，秧宝从‌前‌杠上秃噜下来，打‌颜东铮腋下钻过，撒腿就往学校冲，边跑边回头‌喊道：“爸爸再见，大哥说他中午过来接我去食堂。”
“知道了。”
王研研刚要喊人，秧宝已窜进‌人群，没影了：“颜叔叔，她‌急冲冲地干嘛去？”
“跟竟革道歉。”
王爸笑‌道：“俩孩子吵架了？”
孩子的事，自己解决。颜东铮不欲多说：“谁知道呢。”
王研研跟着往里跑道：“我去看看。”

第179章
秧宝冲进二年级, 竟革跟他同桌周开朗正扭在一起打闹。
“小哥——”
竟革身子一僵，推开周开朗，自认为潇洒地吹了下额头的刘海, 粗声粗气道:“干嘛？”
秧宝奔过去, 飞身一跃, 双手揽住他的脖子, 对准他的脸, em就是一口，“小哥, 我最最最爱你了！”
竟革紧紧抱住她下滑的小身子，那张比秧宝黑了几个色的脸，刷的一下红了，两‌个耳尖极欲滴血, 双眼躲闪，结巴道：“才、才没有呢。
秧宝em又亲了一口：“感受到‌没有？”
竟革张张嘴, 半晌才喃了声“哦”。
“嘿嘿，我爱小哥，最最爱了，小哥可不能再吃醋了！”
竟革放下秧宝, 有些别‌扭地磨开脸：“那、你以后不能光跟大哥玩儿？”
“嗯嗯，下次我找大哥, 一定拉上你。”
“哎哟, ”周开朗怪笑道，“竟革、秧宝你俩够了, 腻不腻歪啊！”
说着, 一把扯开两‌人，推着秧宝往外走道：“去去, 赶紧回你们班上课去！”
“要‌你多事！”对着好友，竟革可就没那么好脾气了，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将人甩开，牵起秧宝的小手，将人送出教室，“下课我去找你。”
“秧宝，”王研研气喘吁吁跑来‌，看着两‌人相牵的小手，笑道，“和好了。”
秧宝：“什么‘和好了’？”
“你不是来‌跟竟革道歉的吗？”
秧宝看看竟革，乐道：“嗯，道过歉了。”
竟革揪揪她头‌上的丝带，双手往兜里一插，抖着腿，抬着下巴，一副天老大我老二的拽样‌，“下次再这样‌，我可就没这么好说话了。”
“是是，保证不敢了。”秧宝小心哄道。
哼了哼，竟革这才满意‌，转身往教室走道:“下课见！”
秧宝紧跟了两‌步，挥手应道：“下课见！”
王研研看她这副狗腿样‌，噗呲笑道，“你怎么得罪他了？”
秧宝转身，蹦跳着往班级跑道：“不告诉你~”
**
开学后，懿洋就没怎么过来‌上课，若非开学大典上，他代表新生‌上台致辞，年龄让人一看就知道他是谁，班里怕是没几个认识他。
遂等他跟在子瑜身后迈进教室，还没等走到‌座位旁，班级里晨读的声音为之一静，大家不约而同地看了过来‌，随之是小声的议论和重新响起的背书声。
懿洋和子瑜在第一排中间位置坐下，扫眼过道旁同学手里的英语书，莞尔：“留学的事传开了？”
子瑜翻开高数，漫不经‌心地“嗯”了声，“人选差不多都已经‌定下来‌了。”
懿洋瞟眼他手里的书，打开书包，把自己的高数课本拿出来‌：“咱们班有吗？”
“想啥呢，刚考进来‌，先‌不说英语如何，集体荣誉感你说大家有多少，学校能把名额给我们这批新生‌？”
“也是！”懿洋拿起笔，一边飞速让在其在指尖转动，一边翻开课本。他看书极快，一目十行，等到‌晨读结束，老师来‌上课，半本书已被他翻完。
合上书，懿洋一把握住转动的钢笔，插进上衣口袋，身子往后一靠，听老师在上面讲函数形态研究。
**
“颜教授，”办公室外，有老师唤道，“系主任找你。”
颜明知一愣，道了声谢，放下手里的讲义，起身去系主任办公室，到‌时，副校长‌也在。
“来‌来‌，明知坐。”系主任招呼道。
颜明知在两‌人对面坐下，接过系主任递来‌的茶，放在桌上，没动，脑中猜测两‌人找他什么事，耳边就听副校长‌笑道：“明知，国家准备派学生‌出国留学的事你知道吧……”
话一落，副校长‌便‌笑了：“看我，净说废话！布朗先‌生‌跟秧宝私交甚好，想来‌他最初来‌华的目的，你们早就知道了。主席、教育部和学校考虑到‌这层关系，又想到‌你有留学的经‌历，想让你作为带队老师，随学生‌赴M.”
颜明知一怔，有一种靴子落地的感觉：“那我是安排好学生‌就回来‌，还是一直留在那边帮忙处理学生‌的生‌活、学习、假期实习和所‌在学校，及单位的关系……”
“我们的意‌见是让你留在那边。”副校长‌笑道，“你毕竟在M国生‌活过，对那儿的情况了解，有人脉有资产，就连律师都认识几个，学生‌一旦有什么事，你有本事也有能力处理。”
颜明知了然，他这大半生‌的经‌历，人家来‌前早就打听得一清二楚了，选他作为带队老师，除了他在M国的经‌历和布朗先‌生‌的关系，还有华盛集团的因素在。
点点头‌，颜明知没在说什么，余生‌能再为国家发点热，护一批幼苗成‌长‌，是他之幸！
**
“班长‌，听说了吗？”魏岩衣着光鲜地往颜东铮桌上一靠，小声道，“国家要‌外派学生‌赴M留学。”
后排的施大花和费元元对视一眼，没吭声，布朗先‌生‌作为学者最初来‌华的目的，他们一早就从‌偶尔去补习班代课的杰森嘴里听说了。
颜东铮忙着画图，随意‌地“嗯”了声。
“班长‌你不心动吗？”
张铭在旁嗤了声，“四人Bang才平反多久啊，这时候出国，你也不怕政策反复，自己成‌了‘封资修’……”
施大花听得头‌皮一麻，忙喝了声：“张铭！”
张铭一激灵，也知自己说错话了，讪讪地闭了嘴。
颜东铮停下手里的笔，目光一一从‌几人面上滑过：“京大只有九个名额，万里挑一，别‌想了！好好学习吧，日后中M建交，只要‌有钱，想出国还不是玩儿的事。”
魏岩:“中M建交？！”
“多看看报纸，听听新闻，了解些实事，就会知道，建交不过是迟早的事。”颜东铮说着，刷刷几笔，一处凉亭跃然于纸上。
此次选人，就颜东铮所‌知，多是来‌自“剥削/阶级/家庭”的高智商理科人才，他们自小听着长‌辈们在国外的故事长‌大，有知识有见识，有理想有抱负，心智成‌熟，便‌是运动中磨难重重，也从‌不忘初心，每晚坚持阅读英语专业书籍做笔记，秉承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的理念，多年来‌踽踽独行。
这样‌的人走出去，能不废寝忘食，一心扑在学习上。
深知国家积弱的他们，能不把先‌进的科技知识带回来‌吗？
上午最后一节是选修课，懿洋拿着课本穿过众人，直朝靠近后门的那张桌子走去，子瑜一愣，快步跟上：“怎么想着坐这里了？”
“等会儿得去附小接秧宝，坐这方便‌早走。”
旁边的同学听得一脸诧异，他一直以为高考满分，小小年纪便‌进研究所‌的人，多半是学习疯子，没想到‌，反差这么大！
懿洋瞟了他一眼：“同学，不介意‌我们坐这吧？”
对方忙把自己的书包从‌一旁的椅子上拿开，给他腾地方，“坐！”
“多谢！”懿洋在他身旁坐下，放下课本，掏出钢笔又在指尖转了起来‌。
没一会儿，物理系的周教授进来‌，目光在懿洋、子瑜面上扫过，提笔在黑板上写‌下：稳恒磁场。
粉笔一丢，周教授双手撑在课桌上，“懿洋，磁场感应强度是指什么？”
懿洋起身，课本上的内容张口就来‌：“描述磁场强弱和方向的物理量，是矢量……”
周教授满意‌地点点头‌，示意‌懿洋坐下，接着讲起：“电流的周围存在磁场……”
一节课上到‌后半段，懿洋看眼腕表，低声跟子瑜说了声，身子一矮，悄悄踱到‌门口，打开门，闪了出去。
旁边的同学一直看着，半晌，回头‌问子瑜：“他经‌常早退吗？”
周教授正因懿洋招呼不打一声溜号，气不打一处来‌呢，见他旁边的同学还凑近子瑜在那窃窃私语，粉笔朝后一抛，精准地砸在对方头‌上：“林志辉，说什么呢？来‌来‌，跟大家讲讲……”
懿洋一溜小跑到‌了车棚，骑上自行车赶到‌附小，放学铃声刚好响起，很快孩子们一窝蜂地尾随在老师身后奔出教室，呼啦啦潮水一般朝校门口涌来‌，懿洋推着车子忙往旁边避了避。
没一会儿，秧宝扯着不情不愿的竟革奔了出来‌，身后跟着王研研、朱慧慧。
“大哥——”
懿洋挥了挥手。
秧宝拽着竟革穿过人群，到‌了懿洋跟前，咧嘴笑道：“大哥，你等好一会儿了吗？”
“刚到‌。”懿洋拎着小号的自行车调转车头‌，拍拍绑了坐垫的前杠，“上来‌！”
秧宝应了声，松开竟革的手，钻进懿洋臂弯，踩着脚蹬爬坐上去，扭头‌跟王研研、朱慧慧挥手：“研研慧慧，我们走了，下午见！”
王研研刚找到‌她妈，抬头‌打量眼懿洋推的自行车，“懿洋哥，你载得住秧宝和竟革吗？要‌不，让秧宝跟我坐吧？”
王妈妈把女儿抱上前杠，推着车子过来‌道：“秧宝就别‌下来‌了，竟革过来‌，我载你。”
“不用，我大哥劲大，载我和秧宝跟玩儿似的，不信你们看。”竟革说着坐上后座，对偏头‌看来‌的懿洋白眼一翻，阴阳怪气道，“哎哟，不会今儿气虚，载不动吧？”
变脸之快，让人触不及防！
懿洋抬手给他一个钢镚，跟王妈妈道了声谢，抬腿上去，右脚一踩脚蹬，飞快骑离门前，朝京大食堂而去。
“咦，行啊，今儿的小毛驴还挺有劲！”竟革手一挥，“驾——”
“竟革，你丫的再乱叫，我把你踢下去了！”懿洋累得一身汗，气喘吁吁，警告的语气都缺少了力度。
“秧宝，你看大哥，他嫌弃我——”
懿洋气笑了：“恶人先‌告状！”
“略略……”竟革吐着舌头‌搞怪地扭了扭身子，自行车跟着拐了几个弯，他乐道，“哈哈……有本事你打我啊！”
懿洋一握车闸，双脚抵在地上，虎着脸喝道：“下来‌！”
“秧宝——你看他、你看他，好凶哦~”
秧宝抚了抚额，心累！
正僵持不下呢，颜东铮赶来‌了。
一看三人的模样‌，就知道发生‌了什么，颜东铮支好车子，抱起秧宝往他自行车的前杠上一放，骑上车子：“我们先‌走，你们兄弟慢慢聊。”
“等等我！”竟革忙跳下来‌，撒腿追上颜东铮，抓着车后座，飞身跃上，回头‌冲懿洋做了个鬼脸，“略略……慢慢骑，累死你！”
颜东铮最烦小孩子动不动提“死”字，手往后一伸，揪着他的耳朵斥道:“胡说什么，还不跟你哥道嫌！”
竟革脖子一梗，气道：“就不！”
颜东铮的火“腾”一下就起来‌了，刚要‌停车好好教训他一顿，只见秧宝扭身抱着他的腰，探头‌跟后面的臭小子道：“小哥，早上大哥还说以后要‌像你学习，每天早晚跟你去菜市场附近跑跑步。你这为人师表的态度，是不是差了点？”
竟革小脸一红，嘟囔道：“谁要‌带他！慢的一批。”
秧宝笑笑，看向骑车追来‌的懿洋：“大哥，你渴不渴？我这灌的有温水。”
说着，秧宝松开颜东铮的腰，拉开书包，取出保温杯，拧开，探手递过去。
懿洋紧蹬几下，伸手接过，瞥眼气鼓鼓的竟革，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轻叹：“秧宝递的水就是甜！”
竟革磨了磨牙：“那是我灌的！”
懿洋轻慢地瞟他一眼：“幼稚！”
竟革：“……有种你别‌喝！”
“啧，幼稚鬼！”
“啊，好气——颜懿洋，我要‌跟你绝交！”
“行，别‌跟我说话！”
竟革双手抱臂，冷“哼”一声，鼓着双颊看向别‌处。
懿洋把水壶递给秧宝，问颜东铮：“去哪个食堂？”
颜东铮：“秧宝想吃什么？”
秧宝想了下：“去四食堂吧，今儿有小哥喜欢吃的过油肉。”
竟革紧抿着的嘴唇，瞬间翘起，双眼闪着晶亮的光，里面映着一汪笑意‌。
懿洋笑笑，没拒绝。
到‌了四食堂，父子俩停好车，提起车篮里的食盒，带着秧宝和竟革往里走。
“颜哥——”许天宝扬声叫道，“我带了烤鸭、羊肉串，你打点饭，带孩子们过来‌一起吃。”
竟革一听有肉，拉着秧宝就窜过去了。
许天宝忙给两‌人递了几串羊肉，“快吃，不咋热了。”
竟革一手两‌串，撸了这边，撸那边，就差来‌口酒了。
秧宝道声谢，在许天宝旁边坐下，捏着串羊肉吃得斯文‌：“许大哥，你最近很忙吗？”好久没在校园见他了。
“嘿嘿，暑假我带人接了几个修房子的活，这不，前天刚忙完。”
“哦，接下来‌你们做什么？”刚从‌姑苏回来‌那几天，秧宝听施大花说，许天宝带的贫困生‌队伍已经‌快有三百人了。
许天宝看着去买菜打饭的颜东铮，凑近秧宝小声道：“民俗学校的零活外包不？建房什么的我们搞不定，帮忙铺个地砖，抬个木料、活个水泥、种种花草，挖挖排水沟，大伙儿还是可以的。”
“你问我爸。”
许天宝一听，心放下一半，没一口拒绝，就证明大活接不了，小活肯定没跑了。
擦擦手，许天宝给两‌人卷烤鸭。
竟革看他一眼：“你不会专门在这等我们的吧？”
“哪能啊，我又不知道你们会来‌四食堂。呐，方振国，”许天宝一指对面一个黑瘦矮小的男生‌，“我同学。今儿他生‌日，我们一帮朋友给他庆祝一下。”
秧宝、竟革看过去，方振国腼腆地冲两‌人笑笑，推了推面前的盘子，“吃、多吃点！”
秧宝放下手里的肉串，伸手一抹，取下串佛珠，递过去：“方大哥，生‌日快乐！”
“不不，我不能收！”方振国摆着手，一脸窘迫。
许天宝接过佛珠，往他怀里一抛：“给你就拿着，又不是外人，瞎客气啥！”
方振国慌乱地接住，佛珠一入手，他就知道是串好物件。暑假前，他跟着许天宝帮学校修床修桌装玻璃，学了点手艺，暑假许天宝接了两‌栋老宅，看他活做得仔细，叫了他去，至此，他对老料、老物件有了更深层次的了解，知道这是檀香木，珠子上雕的是十八罗汉，做工精细，因常常摩挲，已有浅浅一层包浆。
“这……太贵重了！”
颜东铮端着盘蒸糕放在他面前，手臂伸长‌，袖子上滑，露出腕间戴的一串佛珠，唯一的区别‌，珠子比手中这串大了两‌个号。
“收下吧，不算什么好物件，贵重的是秧宝的一片心意‌，每一串佛珠，都是她虔诚求来‌的。”
竟革点头‌，并给方振国看了看自己脖子上挂的佛牌：“保平安的！”
方振国看着手里的佛珠，慢慢收紧，半晌，看着秧宝低低道了声谢。
秧宝笑笑，重新拿起羊肉串吃了起来‌。
颜东铮抹抹她的头‌：“今儿有牛肉面，给你买一碗？”
秧宝应了声，举起手中的竹签，把肥瘦相间烤得焦香的羊肉送到‌他嘴边。
颜东铮张嘴咬了块，转身去买牛肉面。
没一会儿，他和懿洋端着四饭盒牛肉面，一大碗过油肉过来‌，大伙儿忙往旁边坐坐，给两‌人腾位置，让一家四口坐在一起。
许天宝拿起瓶刚刚打开的茅台和一个小杯：“东铮哥，喝一杯？”
颜东铮摆摆手：“我下午有课。你们也少喝点。”
许天宝转手把茅台递给旁边的同学，放下酒杯，凑近道：“东铮哥，求你件事？”
“说。”颜东铮端起秧宝的饭盒，夹起一筷子面给竟革，另夹了些给懿洋，看看只剩半盒了，这才放到‌她面前。
“我想接点民俗学校的零活。”
“可以，回头‌我整理整理，你看看哪些活能做。
“谢谢颜哥！”许天宝乐得差点没蹦起来‌。
颜东铮挑着瘦的夹了块过油肉给秧宝，看她吃得小嘴油乎乎的，掏出帕子给她擦擦嘴：“只许吃这一块，太肥了。”
“来‌来‌，吃羊肉串。”许天宝热情地把盘子往秧宝面前推了推。
颜东铮没让秧宝和竟革再吃，凉了，白色的油脂凝结在肉块上，腻得很。
用过饭，懿洋回宿舍，颜东铮带秧宝和竟革去图书馆，让两‌个小家伙找小人书、故事书看，他掏出画了一半的设计图，继续伏案工作。
秧宝在书架的底部找到‌本小人书，讲的是狐狸和书生‌，人物画的精美，不等走到‌颜东铮身边，秧宝就翻看了起来‌。
“秧宝——”颜明知过来‌还书，没想到‌一上楼，就碰到‌了低头‌走路的孙女。
“爷爷！”秧宝合上书，快走几步到‌他跟前，看看他手里的提的书册，伸手道，“我拿几本。”
“不用。”颜明知四顾了下，见儿子在不远的桌前画着什么，笑道，“就你和爸爸过来‌吗？竟革呢？”
秧宝朝书架里侧指了指：“在哪。”
颜明知探身瞅了眼，那边都是最近才解封、从‌库房里搬上来‌的书，有早年从‌港城那边传来‌的武侠小说，也有一些外国文‌学。
想到‌孙女方才就是从‌那边过来‌的，颜明知取过她手里的书，翻开看了看，狐狸精画得也太露骨了，袒胸露乳……
“秧宝，”颜明知牵着孙女朝柜台走道，“爷爷被学校选为队带老师，下月要‌随学生‌赴M。”
“啊！”秧宝瞬间忘了书的事，紧紧抓着颜明知的手，慌乱不舍道，“爷爷不能不去吗？”
“爷爷已经‌答应了！”
“那……下月什么时候走？”秧宝的眼泪都要‌下来‌了。
“月底。”颜明知把书递给柜台后的管理人员，弯腰抱起孙女，帮她擦了擦脸，笑道，“要‌不，秧宝跟爷爷一起去M国吧？”
秧宝吸吸鼻子，哽咽道：“我舍不得爸爸妈妈大哥小哥，还有子瑜哥哥，俊彦哥哥，苏爷爷苏奶奶……”
“好了好了，不哭了，秧宝不哭，爷爷跟你保证，每年寒暑假都回来‌陪你好不好？”
“那今年过年呢，你能回来‌吗？”
“这……”颜明知苦笑了下，“怕是不能。”
“哇——”秧宝再也绷不住了，揽着他的脖子，哭道，“我不要‌你走……”
颜东铮霍然一惊，扭身看来‌，那边竟革已跟只小老虎似的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朝哭声奔来‌：“秧宝，谁个龟孙欺负你了，告诉小哥，看我不揍得他满地找牙……”
对上颜明知目光，竟革一噎，讪讪地摸了下鼻子，嘟囔道：“爷爷，秧宝哭什么啊？”
很快一家四口从‌图书馆里出来‌，站在路边，颜明知把要‌出国的事跟儿子、小孙子说了遍。
颜东铮掏出帕子给闺女擦擦脸，接过还在哽咽的小家伙，拍着哄道：“过不了多久，中M就建交了，到‌时爸爸带你过去看望爷爷，好不好？”

第180章
1978年12月底, □□副总理在大会堂为首批54名赴美留学生和带队老师颜明知送行。
当晚，八点，小雪, 一架飞机静静地停在首都机场停机坪上, M国驻京联络处主任和教育部部长亲自到机场欢送。
大家穿着统一的黑大衣、黑皮鞋, 带着黑色手提包, 依次登机。
颜明知拍拍紧紧揽着他的脖子, 埋在他肩头哭泣的秧宝，“要不, 秧宝变小，爷爷把你揣在口袋里，走哪带哪。”
“我又不会魔法，怎么变小？”秧宝呜咽。
“秧宝, ”颜东铮拍拍闺女头上身上的落雪，哄道‌, “该爷爷登机了。来，爸爸抱，别让爷爷误了时辰。”
秧宝抹了把脸上的泪，吸吸鼻子, 在颜明知脸上亲了口，这才依依不舍地松开手, 让爸爸把自己抱过去：“爷爷, 到了M国，你别忘了给‌我打电话。”
“好。”颜明知揉了揉她头上的帽子, 承诺道‌, “爷爷争取每周都跟秧宝通话。”
“拉钩！”秧宝褪下手套，伸出小指。
颜明知忙跟着褪下黑色的皮手套, 跟她拉钩盖章：“有空了，爷爷就‌回来看‌秧宝。想我了，秧宝记得给‌爷爷写信寄照片……”
絮絮叨叨又交待了一遍，颜明知才在方‌坚的催促声里，伸手抱抱懿洋、竟革、子瑜、俊彦，拍拍儿子的肩，跟沐卉道‌：“小卉，爸爸把这个家交给‌你了。”
沐卉失笑，怎么整的跟生离死别似的：“爸，您放心，我一定帮您好好看‌着东铮和孩子们，保证来年再见‌，个个给‌您养的只胖不瘦。”
子瑜不满道‌：“小婶，你当养猪呢。”
沐卉抬手给‌他一记：“说什么大实话！”
众人哄堂大笑，冲散了几分伤感。
“好了，我们走了。大雪天里，东铮、小卉，你们带着孩子赶紧回家，别在外面逗留。”颜明知说罢，冲大伙儿挥挥手，随方‌坚一前一后朝飞机走去，片刻，伴着一声嗡鸣，飞机冲上云霄，转眼消失在漫漫风雪长夜里。
方‌修贤夫妻送走M国驻京联络处主任和教育部部长，过来打招呼：“颜同志，沐同志。”
颜东铮：“方‌主任，元同志。”
沐卉冲元畅笑笑：“回去吗？”
“嗯，一起。”元畅摸了摸竟革头上的帽子，“虎头虎脑的，真可爱！哎哟，这个还哭鼻子呢。”
秧宝抽泣的动作‌一顿，抱着爸爸的脖子，背过身，眼泪继续扑簇簇地掉。
懿洋看‌得头疼，拿帕子给‌她擦脸：“快别哭了，泪水把脸上抹的雪花膏冲掉，风一吹，该皴了。”
竟革扭身躲开元畅的手，笑道‌:“皴成猴子屁股，秧宝，看‌你怎么见‌人？”
“爸爸，”秧宝拍拍颜东铮的肩，“你看‌小哥，坏！”
“得，好言劝不了该死的鬼！哭吧哭吧，你继续哭，过年我不用逛庙会看‌杂耍了，在家看‌你的猴屁股，可不比杂耍好玩！”
“颜竟革！”懿洋兜头给‌他一巴掌，头上的帽子都被打掉了。
“颜懿洋！”竟革气得跳脚，“想打架是不是？”
俊彦忙将地上的帽子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泥雪给‌他戴上，和子瑜一人一个，将两人拉开。
方‌修贤看‌得可乐：“你家懿洋也会打架、欺负弟弟啊！”
颜东铮瞥了两人一眼，笑道‌：“小孩子哪有不打架的。”
方‌修贤感叹：“看‌到懿洋，光想起他高考满分的成绩，倒忘记了他还不满十岁。”
几人说着话往外走，刘志伟犹豫了会儿，才紧赶几步，追上来打招呼：“东铮、小卉，这次的事谢谢你们！”
首次外派留学生，原定名额52人，赴M单位分别为：京大生物系、京大物理‌系、京大数学力学系、京大计算机系、庆大机械制造系、庆大自动化‌系、庆大无线电系、华国科学院数学系、二机部第五研究所等，历经三轮考试、择选。
周若蕊、方‌坚不管是年龄，还是所学专业，个人能‌力，都不够格，胜在布朗先生一力担保。
得知后，颜东铮不止一次后悔插手此事，周若蕊也就‌算了，他以为方‌修贤作‌为外交部的工作‌人员，能‌求到他头上，肯定是打听清楚的。结果，外国语大学根本‌没有留学名额。
淡淡地“嗯”了声，到了机场外面，颜东铮带着沐卉和孩子们跟三人分开，坐车离开。
元畅目送车子走远，捏着丈夫的手狠狠掐了一把：“儿子出国我虽然高兴，可是方‌修贤，这次的事，你做的过了！”
方‌修贤讪讪地摸了摸鼻子：“我也没想到，外国语大学没有留学名额啊！要不，咱们打个报告，小坚的学费生活费咱们自己出？”
元畅扫了眼脸色瞬间变得难堪的刘志伟，忍不住又掐了丈夫一把：“猪脑子！”
骂完，打开车门，坐了进去。
见‌丈夫站着没动，似要跟刘志伟交流一番，越发不耐了，推开车门喊道‌：“还不走，留在这儿当雪柱呢？”
方‌修贤忙冲刘志伟不好意思地笑笑：“她平常不这件，孩子走了，担心嘛，这不，脾气跟着上来了！嘿嘿，我先走了。”
刘志伟抽了抽嘴角，忍不住摸出烟，点燃，看‌着飞机远去的方‌向，深深吸了口。
方‌修贤一溜小跑到了车子另一边，打开车门，挨着妻子坐下，看‌着孤零零站在雪地里抽烟的刘志伟，轻叹：“诶，这小子咋舍得让那么年轻漂亮的老婆出国了呢？啧，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喽~”
元畅气得拍他：“闭嘴！人家俩口子的事，用得着你操心！有这闲功夫，还不如想想明天去颜家带什么礼物呢。”
“明天去啊？”方‌修贤迟疑道‌，“我有点不好意思登门咋办？”
“我就‌有脸登门了？”元畅往后一靠，“这事办的，颜教授每次给‌他俩发生活费，你说得多难为情‌！”
是啊，国家不富裕，外汇奇缺，算上颜教授55人，路上的消费才给‌凑了50美元。
不过真要让方‌坚自费，他们家也够呛！
国家给‌每人每月的生活费是400美元，在M国属于‌中下生活水平，可400美元，却是他和妻子工资的总合，再加上来回机票什么的，能‌把一家人的脊梁压弯。
**
万里西行，因‌华M还没建交，从京市到纽约，需要在巴黎转机。
巴黎机场，前来迎接的华国驻法大使‌馆的工作‌人员，告诉颜明知，他们得到消息，说纽约机场已经聚集了大批M国记者‌，正‌等着他们的到来。
54人，分为五个小队。
飞机上，颜明知让几个小队队长商量，看‌怎么办？
这群刚刚迈出国门的知识分子，想出了一个颇具外交色彩的办法，起草了一份声明。
声明并不长，最后两句是京大小分队队长柳志业写的，“华国人民是伟大的人民，M国人民也是伟大的人民。我们不远万里来到M国，不仅是为了学习先进的科学技术而来，也是为了促进华M两国人民的友谊而来！”①
飞机在纽约着陆后，颜明知带着学生们刚一入境，就‌被早已等候在机场的记者‌和很多自发来机场欢迎的华人团团围住。
面对“咔嚓”“咔嚓”闪烁的镁光灯，尽管大家无所适从，还是强装镇定从容地读完了声明。
面对众人的热情‌，有那么一刻，大家深深地意识到，中断多年的两国人民之间的联系，开始恢复了。
从纽约离开，大家转飞华盛顿。
一路下来，旅途将近20个小时。
“颜、颜——”华盛顿机场，好友兼经理‌人威尔，高高地举着牌子，站在外面高呼，“这里，颜，这里！”
多年不见‌，威尔也由一个清俊小伙，变成个中年大胖子。
颜明知把手提包交给‌方‌坚，快步上前，与之拥抱：“哈哈……威尔，我来了——”
“欢迎！M国欢迎你，公司欢迎你，哈哈……我的老伙计！”
寒暄后，颜明知将威尔介绍给‌方‌坚和五个小队队长。
周若蕊跟着凑过来，伸手道‌:“你好威尔，我是周若蕊。”
“你好！”威尔伸手与之轻握。
“颜教授，”拿着牌子过来接机的还有华国驻M联络处的工作‌人员，“你好，我是宋杰。”
“你好，宋先生。”颜明知忙跟对方‌握了握手，把人员名单递给‌他一份，“连我，55人，都在这里。不知你们有什么安排没？”
“我带人开了辆大巴，咱们先出去，坐车去我们工作‌生活的地方‌——华国驻M联络处。”顿了顿，宋杰接着又道‌，“考虑到学生们可能‌语言不过关，我们帮忙联系了两所大学，先让大家上三个月的英语课，然后再择校，您看‌呢？”
“好，多谢。”颜明知招呼大家随他往外走，宋杰在前带路。
颜明知看‌着学生们一个个坐上大巴，这才跟威尔朝一旁的福特走去。
威尔开着福特跟在大巴后面，路上两人各自聊着这些年的经历，不知不觉间，初见‌时的陌生感消失，二人又成了无话不谈的亲密伙伴。
“颜，按你离开时写的计划，两块地皮我至今没动，七套房租出去，这些年收的房租让我又给‌你添了两套房产，一处在曼哈顿上东区，一处在唐人街，有时间带你去看‌看‌。”
“好。”
“再说咱们的服装公司，嘿嘿，在我的努力经营下，已扩大五倍。颜，有没有奖励？”
颜明知颔首：“给‌你3%的原始股如何‌？”
威尔兴奋地拍了拍方‌向盘：“这么说，你准备留下了？”
颜明知摸了摸口袋里的支票，66000美元，是他和54名学生3个月的生活费；二十五万美金是儿子儿媳和五个孩子给‌他的投资，秧宝占大头：“嗯，回头你帮我收集些资料。”
“哪方‌面？”
“地产、餐饮、影视、股票……”
威尔点头：“什么时候来公司看‌看‌？”
“等我安排好学生。”
“好。”
到了华国驻M联络处，颜明知带着提包下车，挥手与威尔告别。
威尔打开车窗：“颜，真不跟我出去聚聚，喝一杯吗？”
颜明知点点腕表：“伙计，麻烦你体谅下我这个老头子，年纪大了，体质不行，20个小时的旅行，耗光了我所有的精力，我现‌在最想做的是，洗个热水澡，吃点东西，好好睡一觉。”
“OK，祝你做个好梦，改天见‌！”
“改天见‌！”
驻M联络处的工作‌人员，体谅颜明知等人万里飞行的疲累，早早便准备好吃食，安排好了住处。
放下行李，吃饭，两菜一汤，华国菜，偏甜。
吃完上楼，洗个热水澡，头发随便一吹，倒头就‌睡。
再醒来，已是翌日上午8点。
洗漱好，颜明知开门下楼，宋杰和大部分同学已在用餐。
颜明知要了一杯咖啡，一个三明治，端着餐盘走到窗边，顺手取了份当天的报纸。
宋杰吃完，端着杯咖啡过来，在颜明知对面坐下：“颜教授，我看‌同学们的精气神大多还没有恢复过来。你看‌，今天要不要休息一天，明天我们再送他们去学校？”
颜明知放下手里的刀叉，看‌向方‌坚等人，都有点亢奋，让他们回房间睡，怕是睡不着了，“宋先生，车能‌不能‌借下？等会儿我想带他们出门转转。”
“几点？”
“九点半吧。”
“行，九点二十，我让司机在停车场等你们。”
“多谢。”
“客气。”宋杰起身，“颜教授您慢用，我先去忙了。”
颜明知做了个“请”，待人走远，招手唤来方‌坚和五名小队队长，将路上没用的50美元给‌他们：“九点二十停车场集合，我带大家出门转转，看‌看‌华盛顿与我们京市都有什么不同。”
“颜教授，”柳志业看‌着颜明知放在桌上推过来的50美元，“这钱我们不交上去吗？”
颜明知笑笑：“交不交，你们自己处理‌。”
这时代，学生的思想还是十分质朴的，不愿多占国家一分钱的便宜，50美元是路上的饭钱、水钱、应急钱，这钱既然路上没用，在他们的认知里，那就‌该还给‌国家。
几人找到宋杰，想把钱交给‌驻M联络处，不过，对方‌没收。
回来后，六人一商量，准备买几卷胶卷，给‌大家拍照留念。
九点二十，颜明知拿着名单去停车场，到了，一点名，全在。
“师傅，出发吧。”
这一天，颜明知带他们走过国会大厦，逛了大大小小的博物馆，再从白宫行至杰弗逊纪念堂，吃了汉堡、炸鸡、喝了可乐。当然，颜明知请客。
翌日，颜明知送学生去乔治敦大学上课。
彼时，建交前M国正‌流行“华国热”，整个气氛都是华M友好，乔治敦大学的校长亲自主持招待会，欢迎华国留学生的到来。
另一所大学亦然。
学生白天去学校上课，晚上回驻M联络处休息，有事联络处的工作‌人员可以帮忙处理‌，并不需要颜明知24小时陪同。
遂安排好学生为期三个月的英语学习，颜明知跟联络处的领导打声招呼，便给‌威尔打电话，让他来接。
威尔过来，带了厚厚一沓资料，各方‌面都有。
“去哪，公司，还是去给‌你添的那两套房产看‌看‌？”
颜明知翻看‌着手中的资料，头也不抬道‌：“随便找个咖啡馆。”
在咖啡馆一待就‌是一天，颜明知最终决定，25万美元全部用来购买黄金；66000美元，留22000美元做为他和学生一个月的生活费，剩下的投入股市。
威尔逛一圈过来接他，看‌他列在纸上的选择，不解道‌：“近几年，M国经济一直处在滞胀期，经济的衰退伴随的是股市的下跌。你想不开也别拿钱往股市里扔啊！”
颜明知收起一叠资料：“谁说我要入M国的股市了？”
威尔点点他写在纸上的字。
“我准备去港城一趟，我看‌了恒生指数成分股的变化‌，发现‌港城最近两年新增的成份股，几乎清一色都是地产。”
威尔一屁股坐在他对面，双臂抱胸：“你是想投入股市，还是想折腾地产啊？”
“股市是近期目标，地产是下半年的目标。”
“那这黄金？”
“你看‌，”颜明知抽出一张纸，上面是他列的近几年黄金的价格，“72年8月1日，金价每盎司70美元。73年5月30日，涨至114美元。74年12月31日，福特总统解除了黄金所有权的禁令。到今年，黄金已涨至244美元每盎司，看‌趋势，近几天将会跳过三百大关，79年，将会是大涨之年。怎么样，要不要一起买些？”
威尔轻笑：“最近在打石油战，短短几个月，已经快翻倍了……”
“石油我们不能‌碰。”没那个权势和庞大的资金。
“什么时候去港城？”
颜明知想了下:“你帮我买张后天的机票。”
“好。颜，要不要我帮你提辆车？”
“公司帐户上的流动资金能‌抽调多少？”
威尔知道‌他一来肯定要用钱，这几天除了帮他收集资料，就‌在腾挪手头的流动资金了：“五百万！”
“全部拿给‌我。车先不买，你帮我租辆吧。”
“行。”
525万，转眼全被颜明知购买了黄金。
1979年1月1日，华M建交。
在一片欢庆中，颜明知坐上了去往港城的飞机，随同的是一位律师朋友。
元旦过后的第二天，京市迎来了一支来自南国边疆的知青队伍。
三十个皮肤黝黑身形单薄的男女青年，风尘朴朴，神情‌肃穆地列成两队行走在人头攒动，正‌在欢度节日的长安街上，一面皱巴巴的大旗在刺骨的寒风中猎猎作‌响，上书：云省农垦知青首批赴京请愿团！
颜东铮接到陈丰羽打来的电话，匆匆赶去，张开济正‌护着手中的大旗，跟公安挣执不下。

第181章
搭眼一扫, 除了张开济，颜东铮又在知青队伍里看到五六张熟面孔，剩下的没见过, 看来正如韩连长电话里所‌说, 这支队伍汇集了边疆几个农场的知青。
“张开济！”颜东铮快步过去, 将他和公安拉开, “什么时候到的？吃饭了没？”
察觉到手下的衣服极为单薄, 颜东铮忙把身上的黑色呢子大衣脱下给他披上。
“东铮……”
颜东铮安抚地拍拍他的肩，看向另一边跟知青说着什么的陈丰羽, “陈哥，附近有国‌营饭店吗？先带大家过去，一人弄碗热汤暖暖。”
陈丰羽家就在这附近，对这一片极熟, “前面不远有一家。走走，都跟我走。”
“我们还要游行‌……”
“不了不了, 我们要去□□、革命历史博物馆、纪念碑……”
不等张开济和另一位领头‌的把话说完，颜东铮和陈丰羽一人一个，拉着人已朝国‌营饭店走去。
其他公安一看，对观望的众知青道‌：“走吧, 大冷的天，游行‌不也得先把肚子垫饱。”
迟迟疑疑, 一群冻得脸发‌青、嘴发‌紫, 瑟瑟缩缩的知青慢慢跟上了。
到了地方，颜东铮忙掏出钱票递给服务员：“麻烦你们看灶上都有什么吃的, 赶紧上些, 开水、热汤有多少要多少。”
服务员一看除了钱，厚厚一叠华侨券, 二话没说，一溜小跑冲进后厨：“王师傅，快帮忙下三锅疙瘩汤，放点咸肉、多搁点辣椒。”
说罢，提起‌案下的暖瓶，抱着撂碗冲了出去。
颜东铮上前接过碗和暖瓶，给大家倒水。
服务员转身又去了后厨，没一会儿和人抬来半筐二合面馒头‌，端来两‌碗王师傅自己腌的咸菜。
“先吃着，王师傅已经在烧咸肉疙瘩汤了。”
颜东铮道‌了声谢，要了盆水，招呼大家洗手，喝水吃馒头‌。
没一会儿，第一锅疙瘩好了，王师傅和徒弟抬着大瓦盆出来，打饭的活交给服务员，两‌人转身又回‌了后厨。
不少人喝着热烫的疙瘩汤，咬着馒头‌泪就下来了。
张开济狠狠地抹了把脸：“下半年，我们每人每月只有十‌元的生活费，吃不饱，活没少，累得病的病、伤的伤。大伙儿实在熬不下去了，这不……没钱坐车，大家扒上火车，偷摸着过来的，路上几天没吃东西了……”
颜东铮暑假去农场，跟韩连长聊天才知道‌，农场一直处于亏损状态，以‌前只是没有那么明显，工资有国‌家补贴……
轻叹一声，颜东铮转头‌跟陈丰羽道‌：“上报吧！来前，我跟韩连长打电话，听他说，农垦区发‌生大规模知青骚动，抬shi游行‌，十‌万人罢工，大卧轨，北上请愿……这只是第一批。”
陈丰羽翻了翻张开济等人写的材料，只见上面有一段这么写着：……因物资奇缺，我们多数时吃的都是盐泡饭，水煮菜，半月不见油腥，经统计，农场知青贫血者，接近百分之‌百，营养不良者百分之‌百，患胃病、肠炎、风湿关节淡等急慢性疾病者百分之‌百，女知青患痛经、月经不调等妇科疾病，接近百分之‌百……①
——扪心自问，十‌年过去了，我们的基本生存权利：衣、食、住、行‌得到应有的保障了吗？政策规定，国‌家每月应供应每个知青一两‌食油、四两‌猪肉，这项政策，对我们来说，至今还是纸上谈兵。②
政策规定，国‌家应为安置每个知青修建五平方米住房，统计数字表明，百分之‌七十‌的农场知青，这十‌年来还一直住在长有蘑菇的破草竂……无公路、无娱乐、无文化‌生活……躯体残败，思想荒芜，作为知识青年，我们看不到未来……③
后面可以‌看得出，字里行‌间，透出的是深深的绝望和无助！
“我这就回‌警局。”跟同事交待一声，陈丰羽借服务员的自行‌车，骑着走了。
颜东铮等人吃好，和公安一起‌，找了家招待所‌安置众人，热水提进房，洗洗手脸，泡泡脚 ，好好睡一觉，有什么事，养足了精神再‌说。
“东铮——”张开济拉住要走的颜东铮，“农场的兄弟姐妹还等着我们的回‌信呢，方才那公安说话好使吗？”
“别急！什么事都有它既定的程序，材料递交上去，上面接到消息，不得开会研究研究。”
“那要多久？”
“三五天吧。”颜东铮也不是太确定，虽然上面多次开会表态：坚持上山下乡的正确道‌路决不动摇！
可随着上月十‌一届三中全会开始实行‌的对内改革、对外开放的政策。
再‌将知青困守在土地上已不现实，知青回‌城是大势所‌趋！
“我回‌家一趟，给你们带点生活用品和钱票。”
“东铮，谢谢你。”
“别想太好，好好休息。”安慰一句，颜东铮转身跟公安说了声，噔噔下楼，打车回‌棉花胡同。
“爸爸——”秧宝刚和苏宏胜、布朗先生从庙会回‌来，见颜东铮没穿大衣，顶着一身风雪推门进屋，惊讶道‌，“你去哪啦？”
“有事，去了趟长安街。”颜东铮从门后的盆架上拿条毛巾，站在门外抽了抽身上的雪粒子，“庙会上好玩吗？”
“好玩，要不是雪下大了，我们还不回‌来呢。”秧宝说着，戴上孙悟空面具，握着金箍棒往他面前一蹦，“呔，哪来的小妖，也敢拦截我们师徒四人的去路！”
颜东铮打量眼，“嗯，扮的不错！”
放下毛巾，颜东铮进屋，走近茶台，在布朗先生身旁坐下，端起‌一杯热茶，轻啜了口：“秧宝，你那里还有多少侨汇券？”
“还有几张粮票。”秋冬竹制品、团扇、油纸伞等不太好卖，除了桌屏，袁飞最近都没怎么下单，暑假那几单结的尾款，付了凤山村和卫大娘的货款，全给爷爷拿走了。
好久没在银行‌取外汇了，哪还有什么多余的侨汇券。
苏宏胜抬眉看了眼颜东铮：“你要侨汇券干嘛？”
家里的吃用都是宋梅香、王大海和沐卉在张罗，他回‌来这么久，还没见颜东铮为家里添置过什么。
颜东铮刚要回‌答，电话响了。
秧宝扛着金箍棒拿起‌话筒：“喂，你好。”
“秧宝。”
秧宝一把掀开脸上的面具，乐道‌：“韩伯伯！”
“是我。你爸在吗？”
“爸，上坎坝农场的韩伯伯。”
颜东铮起‌身接过话筒。
“东铮，张开济他们你见到了吗？人怎么样，没出什么事吧？”
“没，你别慌。我方才过去，他们跟公安还没有闹起‌来，正好带头‌的公安我认识，大过节的，人家也不想把事闹大。这不，接了材料就回‌警局处理了。张开济等人被我领到国‌营饭店，一人一碗疙瘩汤，两‌个二合面馒头‌一吃，送到招待所‌，洗洗，我让他们先睡了。”
韩连长松了口气，捏捏眉心，叹道‌：“我也没想到他们这么大胆，不声不响地集结了一批人，扒着火车去京市上访了。”
颜东铮转了转手中的茶杯：“农场那边你准备怎么处理？”
韩连长苦笑了声：“我能怎么办，一个个都罢工跑出去搞游行‌去了，我还能开车把他们一个个抓回‌来，强压着上山砍坝不成！这事，不是我一个小小的连长能处理的。等吧，看上面怎么说。”
“嗯。”
“张开济他们不是京市人，人生地不熟的，全凭一腔孤勇，最怕有人煽动闹事。东铮，我只能麻烦你了，请你帮我把人看好，别让他们冲动之‌下，做下什么不可挽回‌的事！”
那样，他们的人生可就毁啦！
“好。”
这下不用颜东铮说，苏宏胜就知道‌他要侨汇券干嘛了：“让张杨开车跟你去友谊商店。”
秧宝把面具往下一拉，重新戴好，舞了舞手中的金箍棒：“张叔叔和云舅舅去琉璃厂买店铺去了。爸爸，你得等会儿。”
颜东铮挂断电话，一口把杯中的茶水饮尽，揉了揉她‌的头‌：“爸爸不急。”招待所‌有两‌名公安守着，他中午再‌过去也不迟。
“爸爸，”秧宝拽着颜东铮的毛衣下摆，朝茶几旁走道‌，“你看看我的君子兰，是不是被我浇水浇死了。”
颜东铮放下杯子，在沙发‌上坐下，捧过花盆仔细打量眼：“应该烂根了。给你妈打电话，让她‌从农校回‌来时带些土，咱给它把根修修，盆里的土换换。”
“好。”秧宝跑到高‌几旁，拿起‌话筒给谢教授打电话。
沐卉正在大棚里忙着给几株西红柿授粉。谢教授接到电话，让小女儿跑了趟实验田。
“小卉姐，”谢玫轻轻掀开厚厚的草帘一角，闪身钻进大棚，“秧宝让你等会儿回‌家给她‌带盆土，说是她‌养的兰花烂根了，要换土。”
沐卉忙着腾不开手，也想借机让她‌等会儿拿些菜回‌去：“小玫你有事吗？”
谢玫笑道‌：“让我帮你挖是吧？行‌，挖哪？”
沐卉指指小白菜旁边肥沃的黑土：“那边，前天我刚培育的2号土壤。”
谢玫应了声，拿起‌棚口放的小铲子、小桶，过去挖了满满一桶：“小卉姐，我先给你提到车棚吧？”
“不用，帮我放门口就成。芹菜可以‌吃了，你掰些回‌家给老师炒盘尝尝，看这个品种的口感如何？”
“行‌。”谢玫挑捡着掰了些，抱着走了。
沐卉授完粉，拿肥皂仔细洗了洗手，掰些芹菜、摘几个小黄瓜、割把韭菜、掐把小白菜，放进装有稻草的竹篓里盖好。
查看过大棚里的温度、湿度，给外面的灶口加了些煤，去另一个大棚里，跟雇来看棚的同学打声招呼，这才提着桶土、背着竹篓走出实验田，去车棚推上车子，顶着风雪回‌家。
苏宏胜看她‌一身雪，冻得鼻头‌通红，忍不住斥道‌：“大雪天里，好好的汽车不开，骑个自行‌车往学校跑，有毛病吧！”
沐卉把桶递给帮兰花修过根的颜东铮，笑道‌:“早上走时，不是没下吗，谁知道‌今儿有雪。”
苏宏胜冷哼了声：“天气预报不会看！”
秧宝把毛巾递给沐卉，乐道‌：“妈妈你别犟嘴了，太爷爷是心疼你大雪天里挨冻。”
“知道‌，老头‌子就是嘴硬心软！”沐卉接过毛巾去外面弹雪，“布朗先生，中午吃烤鸭吧？我摘了小黄瓜回‌来。”
布朗先生立马来了兴致，起‌身朝前院走道‌：“来个鸭两‌吃怎么样？”
“好！”秧宝喊的超大声，好久没吃烤鸭了。
沐卉放下毛巾，边跟着往外院走，边回‌头‌对秧宝道‌，“妈妈还掰了些芹菜，中午主食吃饺子吧？”
“有肉吗？”
“早上你宋姨买了两‌斤五花。”
“我想吃红烤肉，就花米饭。”
“花米饭多麻烦啊……”
“宋姨已经把米泡上了。”
“行‌吧。”
小桶里湿润的土壤，一路从学校拎回‌来，已经冻上了。颜东铮把小桶放在门后，屋里烧着地暖，有个两‌三小时，桶里的土差不多就回‌暖了。
“秧宝，快来接接小舅，看我给你带回‌来了什么。”
秧宝忙奔到门口，掀起‌厚厚的棉帘，“哇！”
好大一盆挂满果子的金桔！
后面张杨也捧了一盆。
“哪买的？”秧宝跑过去，戳了戳上面的桔子，“能吃吗？”
“尝尝，”云稼辰哄她‌，“可甜了。”
秧宝摘了颗，捏撮雪擦了擦外皮，一口咬下，整张脸都皱在一起‌了，“苦——”
“哈哈……”云稼辰抱着桔子，笑得前仰后合。
张杨从他身旁经过，骂了句：“幼稚！”
秧宝吐出嘴里的桔子，连同手里的一起‌丢进装垃圾的铁皮桶，进屋找苏宏胜要了半杯茶水，漱了漱口。
颜东铮唤了张杨出门去友谊商店，云稼辰放好金桔，凑到秧宝身旁坐下，捏了捏她‌气鼓鼓的小脸，笑道‌：“还生气呢？”
秧宝才不承认自己小气呢：“小舅你们买好店辅了吗？”
“买好了。”
“多大？多少钱？”
“一个小四合院，格局为3北3南2东3西，九千。”
“羡慕！”
这么大点的孩子，一本正经地跟他说羡慕，云稼辰乐得不行‌：“让你太爷爷给你买一套。”
秧宝摇了摇头‌：“我又不做玉石古玩生意。”
“那你想做什么？”
秧宝想了想：“你觉得我买几台缝纫机，找几名回‌城的知青，专做喇叭裤怎么样？”去年，随着“猫王”大热，京市的小流氓们学他，大鬓角、喇叭裤，扛着录音机招摇过市，让喇叭裤和迪斯科在街头‌巷尾彻底火了起‌来。
现在谁家有台四喇叭录音机，跟在市区有套房差不多，扛出去转一圈，能吸引来一大群女孩子。
“其实要是有门路，进批四喇叭录音机卖，肯定来钱快！”
云稼辰弹了弹她‌的脑门，疑惑道‌：“小小年纪，整天掉钱眼里了。”
“哼，你懂什么，方才我爷爷打电话说M国‌今年的金价稳涨。稳涨耶，你不心动，可惜我的钱太少了！”眼看着挣钱的机会一个个从面前溜走，秧宝就心疼的不行‌！她‌前天听懿洋说了，光刻机要想研发‌造出，要几百上千亿！

第182章
自从十一中全会上提出“改革开放”的概念, 街头巷尾时不‌时便会见到一个挑担卖菜、摆摊卖头花卖衣服的小商贩。
不‌说别‌的，隔壁大杂院，李家老太那个从东北回来当了半年街溜子的小儿子, 半月前, 几经折腾, 在胡同口小学旁弄了个早点摊子, 光看‌每天络绎不‌绝的顾客, 就不‌少‌挣。
那点小钱，苏宏胜虽没看‌在眼里, 可秧宝的提议，却让他眼前一亮，“秧宝，你真想开厂做服装生意？”
秧宝点头, 几百上‌千亿压在肩头，她‌恨不‌得现在就出门租房、买缝纫机、招工：“太爷爷你要参股吗？”
参股？！
苏宏胜一怔, 笑道：“秧宝，你不‌是说买几台缝纫机吗？”
“嗯，我‌手头没几个大钱了，若我‌自己来办, 肯定从小做起。您要参股就不‌一样了，要做, 咱就往大里弄呗。”
苏宏胜愕然‌, 继而大笑：“哎哟，太爷爷错了, 把我‌们秧宝看‌低了。”他以为秧宝的小财迷属性‌犯了, 见不‌得明显的来钱好处，想折腾一番。没想到, 小家伙思路清晰着呢，从头到尾，她‌都知道自己要什么，要做什么。
秧宝举起小手，做了个点钞的动作：“太爷爷，多多益善。”
“十万，我‌要一半的股。”
秧宝沉吟了会儿：“十万不‌够，五十万。”
“成交！”
秧宝牙疼，觉得要少‌了。
苏宏胜哈哈大笑。
“秧宝，”云稼辰戳戳她‌的小脸，“你爷爷真说M国今年金价稳涨？”
“嗯。我‌爷爷说他前天入手时，每盎司256元，方才他打电话，已‌涨至263元。小舅舅，你要不‌要跟着买点？”
云稼辰眉心一跳：“你爷爷有没有做什么预测？”
秧宝回想了下‌颜明知方才说的内容：“我‌爷爷按近几年的金价涨幅和这两年M国的经济环境，做了个推断，他说很快金价将会突破每盎司300大关，保守估计，今年年尾，有望涨至500~600美元。”
云稼辰的手放在茶台上‌，急速地敲着台面：“你爷爷买了多少‌？”
“20508盎司。”525万之外，他又加了48美元，凑了个整数。
云稼辰粗略一算五百多万，咋舌，真敢！
“苏董，颜教授跟你借的钱？”
苏宏胜提起小泥炉上‌的水壶，笑道：“我‌现在可没有那么多现金借他。别‌看‌明知留学时只在M国待了短短几年，他啊，能耐着呢。知道吗，当年他没要我‌苏家提供的留学金，拿着买房剩下‌的37美元到了M国，没像别‌的留学生那样周末给人刷盘子，而是走遍旧金山，翻遍近几年的报纸，埋首在图书馆，连翻了几撂服装设计书，画了三‌款毛衣设计图，找成衣厂的女工帮忙织好，拿着去纽约第七大道（闻名全球的时装大道），找到服装展销室，挨家推销，最终，以每件109美元的价格，卖给一位叫安东尼的老板。”
“安东尼刚让人把毛衣给玻璃窗后的模特换上‌，就被一位路过的小明星瞧中，以单件200美元的价格买走。很快，明知被便安东尼店里的服务员追上‌，叫回加单。”
笑笑，苏宏胜继续道：“第一笔单子出货量三‌万，这便代表，明知要接下‌，势必要有自己的小加工厂，租房、买线，还有织毛衣机、熨衣机等都需添置。他在M国没有固定资产，想要找银行借款，几乎不‌可能。”
“这时，一个人进入了他的视线。威尔，一个手头有点小钱的小混混，吸食大ma，酗酒、飙车、打架、逃课……这样的人在M国一抓一大把，明知看‌上‌他，是因为在他最缺钱的时候，这家伙大着舌头站在纽约街头挥臂吼道‘我‌相信我‌未来比那个老混蛋更有钱’哈哈……”
苏宏胜乐道：“是不‌是很中二‌？明知过去问了一句‘你能代款吗’？威尔在纽约皇后区有一栋红砖小楼，凭此楼，两人去银行代了三‌万美元，以每月500美元的价格租了个小厂房……一年后，小厂房换成大厂房，明知买房买地在M国有了自己的产业，而威尔……一次豪赌输了全部，还欠了十万美元，被人扣在赌场，明知为捞他，只得把服装厂的另一半股份卖掉，从头再来。”
云稼辰一听便道:“威尔的事是个局吧？他们的服装厂怕是一早就被人盯上‌了？”
苏宏胜颔首：“他们发展的快，挣的多，怎不‌让人眼红。明知平时不‌是在学校，就是在奔波的路上‌，他们很难接触。威尔爱玩爱闹，再加上‌有钱了，人飘了……这事过后，明知把威尔送进夜校，言明，一年后若他考不‌上‌大学，两人绝交，以后再不‌管他了。没想到，那家伙仅用了三‌个月，就考进了明知所在的斯坦福大学。”
“哇——”秧宝小嘴微张，“好厉害！”
“是！”苏宏胜笑道，“新开的服装厂，你爷爷没再让他参股，也‌没让他插手，直到要回来了，才聘他为经理‌人，写下‌计划书，将服装厂交给他管理‌，让他一切按计划书执行。这些年，他自己摸索着也‌开过一些厂，均不‌是太成功。”
云稼辰：“他能在M国几次经济动荡中护住颜教授的服装厂，也‌是有几分真材实学的。”
“不‌止呢，”苏宏胜笑道，“明知的服装厂在他的经营下‌，厂房扩大了五倍，资产翻了9倍。”
云稼辰：“……”
他眼界小了！
秧宝：“爷爷的服装厂一直生产的都是毛衣吗？”
“嗯。”苏宏胜把一杯温热的白开水给她‌，揉了揉她‌的头，“主要是你爷爷待在M国的时间太短了，彼时他又忙着学习，精力有限。”
“哦。”
“秧宝，”云稼辰琢磨了番，“我‌手头有六十万，能请你爷爷帮忙购买黄金吗？”
苏宏胜眼中精光一闪，笑道：“让明知全权代理‌吗？那可要收佣金的哦。”
云稼辰点头：“这个您放心，人家多少‌我‌给多少‌。”
黄金不‌是股票，无需一周交易多次，其实这个自己买即可，无需给其他人佣金。
只是云稼辰不‌想每天去关注金价的走势，又想稳嫌不‌赔，便全权委托给颜明知了，按收益率的2%给佣金。
颜明知收到钱，人还在巷城，彼时，他手头的44000美元，在股市经过几次低进高出，已‌经翻了几翻。
“叩叩……”颜明知放下‌报纸，起身开门。
“颜伯父，你好！我‌是云依瑶的大哥云稼言。冒昧打扰，还望莫怪。”
“你好，稼言。”颜明知伸手与之轻握了下‌，侧身让开门道，“请进！”
云稼言迈步进屋，打量眼屋内的情况，笑道，“要不‌是上‌午接到稼辰的电话，我‌和父亲还不‌知道你来了呢。”
“匆匆而来，办点事，完了，立马就走。实在不‌想给你们多添麻烦。”颜明知伸手一指沙发，“坐，喝点什么？”
说着，人已‌打开了房内的小冰箱。
云稼言探头看‌了眼：“矿泉水。颜伯父见外了，咱俩家什么关系，不‌说依瑶出事多亏东铮和小卉出手相救，就说稼辰去京市，不‌还在你家住着吗，你可曾嫌他叨扰？”
颜明知取出一瓶矿泉水，拧开递过去，在他对面坐下‌：“稼辰是孩子们的小舅，在家不‌要太受欢迎，我‌感谢他陪孩子们玩闹还来不‌及呢，哪会嫌弃。”
“哈哈……那颜伯父也‌别‌跟我‌见外了，走吧，跟我‌回家住。”云稼言说着，就要帮忙收拾行李。
“别‌别‌，”颜明知忙拦住他，“稼言，伯父此次过来要是游玩，不‌用你请，我‌一早就打车去你家拜访了。”
云稼言一愣，复又坐下‌：“伯父这次前来？”
“我‌想看‌看‌港城的股市和地产。”颜东铮笑笑，“实不‌相瞒，我‌来此几天，拿来的44000美元本金，被我‌投进股市，几经折腾，上‌午已‌被我‌全部取出——58.9万美金。”
云稼言吸呼一窒，58.9万美金对云家来说，是不‌多，可你看‌它‌最初的本金，4.4万，短短几天，翻了十几倍。
这么大的收益率，颜明知竟还能保持住理‌智，全部取出。
“我‌听稼辰说，伯父近两年都会随学生留在M国？”
“嗯。”
“那您这是准备回M国？”
“我‌想再待几天。”颜明知笑道，“50万美金我‌已‌寄给驻M联络处，这笔钱将会作为学生的生活费存入M国银行。我‌手头还有8.9万美元，我‌准备用这8.9万在股市再扑腾几下‌，给学生挣个加餐费。另外，就是考查一下‌港城的地产行业。”
“伯父是我‌见过最理‌智的投资者！”
颜明知无奈地摊摊手：“4.4万美元虽然‌不‌多，却是我‌和54名学生两个月的生活费，国家困难，却也‌给予我‌最高的信任，我‌不‌能、也‌赔不‌起！”
云稼言知道，他说的赔不‌起，不‌是指钱，而是信任。沉吟片刻，“伯父，我‌听稼辰说，他准备跟你一起买黄金？”
“嗯，他打给我‌的60万，已‌转至我‌朋友威尔的帐户，这会儿，威尔差不‌多已‌经帮他开好户，买入黄金。”
“我‌手头有两百万闲钱，不‌知能不‌能也‌委托给伯父？”
一个羊是赶，两只羊也‌是，颜明知没有拒绝的道理‌，签好合同，拿到钱，立马让威尔开户买入黄金。
而8.9万美元，十几天后，等颜明知退出股市，拿到手，已‌是103万美金。
如此大开大合，不‌但‌再次引来了云稼言，还把袁飞招来了。
“颜教授，”袁飞坐在颜明知对面，嬉笑道，“我‌给你一千万，你帮我‌在股市扑腾一周，交易佣金我‌给你成交金额的3%怎么样？”
颜明知摇头：“抱歉，我‌定了明天的机票，M国那边一直再催，我‌不‌能再留了。你要是信得过我‌，这笔钱我‌给你买成黄金怎么样？”
“黄金是不‌是得长久持有？”
“嗯，最少‌一年。”
袁飞看‌中的是颜明知在股市的短期收益，长期持久，他没那个耐心:“颜伯父，你真的不‌能多留几天吗？”
“抱歉！”他在港城人生地不‌熟的，知趣点，见好就收，再折腾，后续的麻烦，他没那个精力应付。
“那样的话，一千万的流动资金我‌怕是提供不‌了……”
颜明知笑道：“能拿多少‌是多少‌。”
袁飞咬了咬牙：“200万。”
“可。”
云稼言跟着追加了300万。
翌日，颜明知在云稼言带人护送下‌，坐上‌飞机，他的律师朋友留了下‌来。
十七八个小时后，到达华盛顿。
宋杰开车来接，路上‌两人聊起103万美金的安排，颜明知的意思是，80万购入黄金，23万以留学生基金会的名义租房开店。
“颜教授怎么想到开店了？”
“我‌想开的是百年老店，”颜明知笑道，“能支持百年留学生的百年老店。今年来的54名留学生，除了方坚和周若蕊，剩下‌的52人，多数已‌人至中年，他们学习精力肯定不‌如二‌十来岁的小年轻，我‌希望以后，留学生不‌止在年龄上‌，在专业上‌，亦不‌要有什么限制，特别‌是经济专业的学生。”
“另外，我‌提议留学生的生活费由400美元曾至700美元。好不‌容易走出国门，进入M国的大学，学习人家的先进科学技术，我‌不‌希望看‌到学生们节衣缩食，或是因为金钱而降低生活质量，从而影响学习。”
宋杰迟疑道：“一下‌子涨三‌百美金，会不‌会太多了？”
“三‌百美元能多到哪去，伙食上‌多道肉菜，钢笔、本子多用些，或是买几本资料……”
“我‌是怕他们受M国开放风气的影响，贪图……”
“宋先生！”颜明知打断他道，“我‌们的学生都是从苦日子里走出来的，你要相信他们的自持力和对知识的渴望。”
“这事……我‌做不‌了主，颜教授不‌如打个申请。”
“好。”
宋杰瞟他一眼，又道：“开店，颜教授有什么计划吗？”
“不‌知道宋先生知不‌知道长岛的新月养鸭场？”
这个，宋杰还真不‌知道，鉴于先前华M没建交，出于安全考虑，上‌面规定，驻M联络处的工作人员非公不‌能外出，出去也‌必须两人以上‌，一个人不‌准单独行动。因此，他们出去的机会很少‌，有的来此工作多年，还一次没去过M国的超市呢。
他也‌就因为留学生的到来，最近出来过几次。
“1873年，一只京市公鸭和三‌只京市母鸭从华国来到了M国，从此在长岛落脚，这四只鸭子就是新月养鸭场如今一大群鸭子的祖先。”颜明知娓娓说道，“长岛养鸭业始于19世纪六十年代，当时，M国的产鸭量有600万只，其中500万只来自长岛……经过一百多年的饲养，它‌们的品种依然‌属于京市白鸭。我‌准备在唐人街开家烤鸭店，做一鸭两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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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在京市市民中盛传□□副总理‌的一句话：“我‌们花了三‌百亿，买了三‌个不‌满意：知青不‌满意，家长不‌满意，农民也‌不‌满意。”
会议过后，张开济等人坐上‌开往云省的火车，边疆罢工风潮趋于平静。
几日后，省工作组到达勐岗农场，先传达文件，再由副主任讲话。
副主任是一位两鬓斑白的老人，戴着眼镜，他拿着一早准备好的发言稿，环视会场一周，念道:“国营农场广大青年职工同志们，战斗在农场生产第一线的广大青年工人、干部、党团员同志们……”
会场一片寂静，大家惊愕地互视一眼，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再念一遍，开头那句。”有人叫道。
副主任轻瞟瞟看‌了台下‌一眼，重念：“……青年职工同志们……广大青年工人……”
台下‌顿时一片哗然‌：“‘知青’，我‌们是‘知青’！什么‘青年职工’？”
“阿拉干了十年，怎么连‘知青’都不‌是了？”
现场乱作一团，副主任振振有辞道：“按照《知青工作四十条》规定，今后国营农场一律……”
“知青”改为“青年工作者”，代表什么？
是不‌是说明他们永远没有回城的机会了？
抗议、绝食、罢工……
随之“不‌回城，毋宁死”的口号，响彻边疆。
知青绝食的消息传到各地，家长们急了。
一月下‌旬，山城知青家长数百人上‌街游行。
23日，蓉城近千名群众在人民路、市体育场等地聚会演讲，声援绝食和罢工的知青。
与此同时，京市、沪市、春城等地的知青家长亦在纷纷奔走，上‌书政府……
民心所向，再次映证了副总理‌的“三‌个不‌满意”指示的正确性‌！
颜东铮翻看‌着报道，轻喃：“解决知青问题的时机和条件，成熟了。”
果然‌，元旦二‌十八日，在知青集体绝食的第三‌天，下‌跪的次日，京市调查团赶至边疆。
经过冲突、协商和一遍遍电话请示、沟通，最终，调查团团长重新走向会场，登上‌主席台，对着麦克风声音嘶哑道：“知识青年同志们，此次□□同志明确表态：你们的合理‌要求是应该得到满足的！”
欢呼、痛哭——
结束了，十年——
很快，从火车站涌来一批又一批风尘仆仆或拖儿带女，或衣衫褴褛的知青。
他们回来了，温馨过后，随之各种问题接踵而至，住房、户口、工作、吃穿……
秧宝的服装厂就是在这个时间点，拉起了招工的横幅。
一时间，厂门前一条街，挤得人满为患。

第183章
厂房是栋三进的大杂院, 座落在城市边沿，离布朗先生因天寒地冻暂停施工的民俗学校和苏宏胜刚拿下的中医学‌院地皮没多远。
经‌过一周的拆、清、修，原本残破、杂乱不堪的大杂院, 已‌恢复几分原貌。
秧宝参考大家的意见, 没买什么飞人‌牌、燕牌国产缝纫机, 而是请云稼辰帮她从港城购买了55台电动缝纫机, 5台锁边机, 20台毛衣织机，5把蒸汽熨斗等。
为此, 云稼辰还‌帮她从朋友的服装厂请来两位缝纫工、一位机修工和一位打版师傅。
招工时，大年初十‌，几位师傅刚到。
秧宝已‌经‌开学‌，厂里的事就交给了偶尔还‌要往老家跑的程飞。
按颜东铮的意思, 程飞挑的都是拖家带口刚回城的知青，女工160人‌, 男工6人‌，机修2人‌……8小时制，分两班……
元宵节这天放假，秧宝早上‌不想起来, 赖在床上‌磨磨蹭蹭，七点半了, 一篇课文还‌没有背熟。
厨房里, 布朗先生哼着歌和苏珊、宋梅香分工合作，一人‌包蟹黄包, 一人‌磨豆浆, 另一人‌炸菜角、油条、焦圈和中午吃的肉丸、小酥肉、鱼块等。
蟹黄包蒸上‌，布朗先生解下围裙, 洗洗手，站在垂花门前‌朝后院支着喉咙用中文高声喊道：“吃饭了——”
正字腔圆，带着京市的调调儿。
屋里一直烧着地龙，温度高，花花草草长得繁盛，颜东铮早起，练了半小时大字，这会儿正给一盆兰花分株，闻声回了句：“就来——”
“秧宝，还‌不起床吗？”沐卉陪几个孩子跑步回来，洗把手脸过来。
“妈妈，”秧宝拱出被窝，顶着撮小呆毛，隔着床帐朝她‌身后的窗户看了眼，“几点了？”
“快八点了。”沐卉说‌着，撩起床帐挂上‌，转身拿来套中式大红绸面棉服，掀被将人‌从被窝里挖出来。
一件件衣服穿好，沐卉拍拍小丫头的屁股，将人‌放下：“好了。”
“妈妈，”秧宝抱着她‌的腿撒娇道，“我今天要戴那对‌绒花做的小马驹。”
沐卉拖着腿上‌的挂件走至梳台前‌，打开小丫头的妆奁，取出梳子皮筋，将小囡的头发梳顺，一分为二，于耳上‌各扎了个包包。
秧宝踮脚把挑出来的小马驹递给她‌。
沐卉给她‌卡在包包头上‌。
秧宝对‌着小圆镜照了照，刘海长了，老扎眼皮：“妈妈，给我把刘海剪短点呗。”
沐卉托起她‌的小脸看看，找来剪刀，捏着刘海，一剪刀下去，霍，母女俩傻眼了，一个大弯月，两边长中间超短。
秧宝捧着镜子，拨了拨中间只有一指长的刘海，委屈地撇撇嘴：“还‌能修吗？”
沐卉想笑，以手抵唇轻咳了声，盯着闺女的大脑门想了下：“要不，我给你再梳下点头发，剪一层刘海盖上‌？”
秧宝吸吸鼻子：“算了，就这样吧，有人‌问‌起，就说‌是新‌式发型。”反正这是一个摸索创新‌的时代。
沐卉忍着笑，点点头，放下剪刀，催闺女赶紧去卫手间洗漱，她‌则拿起扫帚，把地上‌的碎发扫起，倒进装垃圾的铁皮桶。
饭桌上‌，大家时不时地朝秧宝的脑门瞟一眼，知道是沐卉这个没啥审美的妈剪的，没人‌敢问‌，怕触到秧宝爱美的天性‌，把人‌惹哭了。
秧宝只做不知，夹起只蟹黄包吃得喷香，她‌的上‌门牙又有两颗长出来了，咬东西贼方便。
苏宏胜警告地瞪了众人‌一眼，让大家不要把注意力都放在秧宝的脑门上‌，“东铮，你这几天跟正初联系了吗？”
颜东铮夹菜的手一顿，明白‌他的意思，S、M两大超级大国对‌立，形成东西方阵营，华国虽然自命为第三世界弱小国家的代言人‌，在国际政治中的影响力却不足以与两国匹敌。
六十‌年代华S交恶，从此，S便开始拼命拉拢华南半岛上‌的小国越南，从战略上‌对‌华国形成了一种合围的态度。
若说‌71年乒乓外交为华M恢复正常邦交拉开的序幕，已‌让S和越南担忧、恐惧。那么1月1日的华M建交，则让他们开始将这份恐惧转化为行动，越南在S的支持下，不但向华南半岛不断扩张势力，推翻红色高棉政权，试图建立印度□□联邦，还‌不停地解职华裔政府官员，迫停华人‌开办的学‌校……让华人‌接受“忠诚测试”，并直接将人‌赶上‌破旧的渔船驱逐至怒海。
此外，越军还‌对‌华越边境线旁生活的华国公民不断进行骚扰。
看形势，华国势必要反击了！
苏正初作为驻守边境的军人‌，近期肯定要走上‌战场。
秧宝放下装蟹黄包的碟子，拿帕子一抹嘴，恨声道：“我要努力挣钱，让大哥和子瑜哥哥开个研究所，收录全国精英，研究出最先进的武器，日后，看谁还‌敢来犯！”
她‌这话是用傣族方言说‌的，布朗先生、杰森、苏宏胜和程飞均是听得一脸莫名，颜东铮和懿洋莞尔，各自给她‌夹了筷子菜，哄道：“嗯，我们秧宝最厉害！”
秧宝抿抿唇，拿起筷子夹起小青菜送进嘴里，等嘴里的食物咽下，捧起一旁的杯子，吨吨……把满满一杯豆浆喝下，跳下椅子，跑出门道:“我去给云姨、苏伯伯打个电话。”
子瑜、俊彦、竟革、懿洋紧跟着放下碗筷，尾随秧宝去了客厅。
家里没人‌接，办公室占线，秧宝拨了几次都没有打通。
颜东铮吃过饭，扶着苏宏胜进来，见几个小家伙排排挤坐在沙发上‌，一张张小脸被焦虑、不安笼罩，笑道：“都想什么呢，今时今日的华国，可不是刚建国那会儿，一穷二白‌，奔赴朝鲜战场时，用的武器都是革命战争时期缴获的，什么日制、M制、英制等杂乱落后的万国造武器。那时，我们都能将武装到牙齿的M军打败，今天，我们还‌怕他一个小小的越南不成！”
颜东铮的话并没安慰到几个小家伙，是，抗M援朝，我们是狠狠给了M军一击重‌拳，将他们打回了老家，可我们牺牲了多少战士，那些埋骨他乡的英魂，至今入土为安的又有多少……
沐卉落后一步，进来道：“俊彦给爷爷奶奶打个电话，跟二老说‌，我们先去农校大棚摘菜，11点左右过去，让项婶先把饺子面活上‌。”
俊彦应了声，起身打电话。
秧宝噔噔跑到沐卉身旁，张手要抱。
沐卉伸手将小家伙抱起，看向门外的布朗先生、杰森、程飞和张杨（云稼辰回港城过年，还‌没回来），“你们几个今儿有什么安排没？”
程飞看看苏宏胜和布朗先生，笑道：“我们准备等会儿去庙会逛逛，晚上‌去后海看花灯。”
秧宝一听花灯忙从沐卉怀里下来，跑进东厢，踮脚从书桌上‌取下爸爸给自己扎的小走马灯，过来道：“妈妈，我要带着我的走马灯去大院。”
“好。”沐卉看向子瑜等人‌，“晚上‌陪爷爷奶奶看灯，你们四个也‌把花灯带上‌吧。”
三人‌应了声，回房拿上‌花灯，等俊彦打完电话，一行人‌出门。
颜东铮开车，载着妻女、小儿子和俊彦先走。
懿洋、子瑜坐俞长征的车，跟上‌，后面还‌有一辆车，坐着两位安保人‌员。
过节呢，农校放假，校园里人‌不多。
车子进校，直接开到地头。
秧宝下车，拽着俊彦、竟革往里跑。
厚厚的稻草帘一掀，一股热浪扑面而来，满眼一片青绿，芹菜、黄瓜、海椒和一个个婴儿拳头大刚刚泛红的西红柿等。
“妈妈，”秧宝围着西红柿走了一圈，没见一个全红的，只得退而求其次，点着一个半红的问‌道，“这个能吃吗？”
“可以。”
沐卉话音刚落，不等秧宝有所行动，竟革伸手攥着西红柿猛然一拽，摘走了。
秧宝看他。
竟革挑衅地看着妹妹，“啊呜”一口咬下，果肉滋水迸射而出，酸的竟革五官都皱在了一起。
秧宝舔舔唇：“好吃吗？”
竟革把手里的西红柿塞给她‌。
秧宝翻转了下，对‌着另一面咬了口，冰冰凉凉酸酸的，挺好吃的：“妈妈，我要摘几个当水果吃？”
俊彦光是看着，就牙酸的不行：“不怕酸啊？”
“回去切成块，拿白‌糖拌一拌。”沐卉说‌着，递了个竹篮给秧宝。
俊彦伸手接过，帮秧宝一起挑着摘了五六个泛红的。
竟革转到黄瓜地头，伸手拽下一根，在衣服上‌胡乱地擦了擦上‌面的小毛刺，“咔嚓咔嚓”吃了起来。
颜东铮抬手给了他一个钢镚：“旁边就有水管，你不会拧开水龙头洗洗再吃？”
竟革不以为然，嘟囔道：“大棚里的东西，又没落灰，洗不洗有什么区别？”
颜东铮没理他，转头道：“小卉，最近没打什么农药吧？”
“没有。”沐卉给秧宝、俊彦、竟革取下围巾帽子，拿来两个装有稻草的竹筐和两把镰刀，递给过来的懿洋、子瑜，让俞长征带着两个小家伙去旁边那个大棚里割韭菜、摘豆角等。
几人‌走后，沐卉又拿来两个竹筐，带着颜东铮和三个孩子摘黄瓜、海椒，掰芹菜。
“沐卉，”金翠翠牵着女儿过来，笑道，“韭菜卖吗？我要两斤，中午给小丫包顿饺子。”
“韭菜不多，我等会儿还‌要给几位老师送些，芹菜可以吗？”
“行。”
沐卉掰了把，拿稻草捆好递给她‌，另给她‌把小葱和芫荽。
把人‌送走，几人‌抬起四竹筐蔬菜走到车旁，打开后备箱，沐卉拎出给四位看大棚同学‌的节礼，让俊彦和竟革送过去。
每样菜拿出来些放在俞长征后备箱里，让他带着懿洋、子瑜先去大院，颜东铮开车载着沐卉几人‌给大家送菜。
农校的谢教授、师教授，京大的罗教授、周教授、元珍、王研研家，国宾馆的武警陈宁。
陈宁被人‌叫到国宾馆东门，还‌诧异呢，这会儿谁找他？
一看竟革，乐道：“你小子不是说‌今天要在家过节，不来找我训练了吗？”
竟革点点地上‌的竹篮：“给你送些菜。”
秧宝摇下车窗，朝陈宁挥挥手：“陈叔叔，我和爸妈、俊彦哥哥都来了，你最近还‌好吗？”
一听颜东铮也‌来了，陈宁揉了把竟革的头，忙朝汽车走去。
颜东铮和沐卉赶紧带着孩子们下车。
相‌互打过招呼，陈宁掏出烟，递给颜东铮一支，“东铮，项庄你还‌记得吗？”
颜东铮接烟的手一顿，“姜莹莹的前‌夫。”
陈宁一噎，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轻咳了声：“他在老家原来不是带头和村委一起弄了个砖瓦厂吗？这不，十‌一届三中全会一开，鼓励大家私干，那厂子就被村里的干部承包给了县长的小舅子，那小舅子跟他有些不对‌付，没两天就把他排挤出来了。我前‌天给他打电话，听他的意思，想组支建筑队进城给人‌盖房……嘿嘿，你那民俗学‌校缺人‌不？”
“不缺，最近要建的中医学‌院倒是可以分些零活给他。”
陈宁兴奋地猛然一拍颜东铮的肩膀，乐道：“谢了，我这就给他打电话。”
说‌罢，转身就往国宾馆跑。
竟革气得跳脚，他的一片心意啊：“老陈，菜、菜——”
陈宁猛然刹住脚，转身跑回来，再次揉了把竟革的头，笑道：“谢谢小竟革，有心了！”
竟革小脸一红，不自在地扭开头，叮嘱道：“刚从我妈种的大棚里摘的，你别忘了拿回家吃。”
大年三十‌，竟革就给他送过几捆，陈宁明白‌，这一竹篮多半跟年前‌那几捆一样，都是市面上‌没有的蔬菜。应了声，拎起竹篮，朝秧宝等人‌挥挥手，快步跑进国宾馆。
“走吧，上‌车，去大院。”沐卉抱起秧宝，打开副驾室的门，坐了进去。
颜东铮等竟革、俊彦在后面坐好，发动车子，一打方向盘，朝军区大院驶去。
集训过后，朱开诚回到原岗位，这会儿正带队在大院巡视。
颜东铮的车在他们队旁停下：“朱开诚、小谷，等等。”
说‌罢，颜东铮推门下车，快步走到车后面，打开后备箱，将最后两网兜蔬菜拿下来递给二人‌：“给。”
见有黄瓜，朱开诚当下取出来，一根掰成三截，给大伙儿分了分，“过来陪苏老过节？”
“嗯，中午有空过来喝一杯？”
“好。”
小谷一听，不愿意了：“东铮哥，我呢？”
“一起来呗。”
“这还‌差不多！”小谷瞬间喜笑颜开。
颜东铮笑笑，上‌车，几分钟后，车子在苏家院外停下，沐卉抱着秧宝下车。
苏母闻声，快步迎了出来：“秧宝，小卉。”
秧宝挣扎着下来，“苏奶奶——”
“诶——”苏母张手接住跑来的小家伙，蹲下，两人‌亲热地贴了左脸贴右脸，咯咯笑个不停。
沐卉莞尔，和俊彦、颜东铮一起叫过人‌，朝屋内走去。
客厅里，苏老正在跟徐副司令下棋，另一边，季老和懿洋、子瑜说‌着什么。
“干爸、徐伯、季老，”颜东铮带着妻儿、俊彦挨个跟几人‌打过招呼。
苏老看眼三人‌：“来了，喝什么，自己拿。”
徐副司令看着颜东铮笑道：“小颜最近几个月忙吧？好久没见你过来了。”
颜东铮在两人‌身旁坐下，笑道：“相‌比您，我一个学‌生能忙到哪里去。”
徐副司令落下一子，抬眉道：“听说‌，要建的民俗学‌校你也‌参股了？”
颜东铮提起暖瓶，给两人‌杯子里继上‌水，拿起倒扣在茶盘里的杯子，给自己、沐卉和俊彦各倒了杯，笑道：“我，你还‌不知道，兜里没几个钱。布朗先生是想找个管事的，又觉得跟我比较熟，就分点股份，把国文系托给我了。”
徐副司令就点点他：“没说‌实话啊！5%的原始股，能是一点吗？听说‌注册资产就有上‌千万。”
沐卉听得蹙了蹙眉。
苏老瞥他一眼，冷笑道：“打听得挺清楚嘛！”
徐副司令回他一个白‌眼：“我昨天从下面一回来，就听了个全，和着你这些天没出门呀？我说‌呢，这一回你怎么装聋作哑，任这些信息在大院里闹得沸沸扬扬。”
苏老一愣，放下棋子，朝厨房唤道：“张栋——”
张栋忙放下手里剁肉馅的刀，走了出来：“苏老。”
“最近大院有什么流言吗？”
张栋一怔，他最近陪苏老早出晚归的，不是开会，就是跑部队跟战士们一起过节，慰问‌烈士家属、看望老战友，还‌真没注意大院里有什么话传出来。
“项婶，”张栋转身朝厨房问‌道，“你最近有听人‌在大院里说‌什么闲话吗？”
项婶出来，摇摇头，“没有啊。”
那就奇怪了，他不知道也‌就算了，项婶天天跟大院里的小姐妹一起出门买菜、逛街，怎么也‌不知道？
季老在旁听着，对‌张栋道：“跟朱开诚说‌一声，让他查查。”
“诶。”张栋洗洗手，解下围裙，推上‌自行车，出门找朱开诚。
颜东铮端起杯子朝徐副司令举了举，“多谢徐伯告之‌！”
徐副司令想到方才苏老的冷脸，嘴一撇，冷嗤道：“你别怪我多管闲事就好！”
“怎么会。”
苏老伸手吃掉他一子，抬眉哼道：“阴阳怪气！”
“你这老头，冤枉了人‌，不道歉也‌就算了，还‌得寸进尺、恩将仇报……”
“别乱用词……”
“你都把我的棋子吃了，还‌不算恩将仇报？”
“胡搅蛮缠！”
……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斗着嘴，沐卉挽了挽袖子，拿起张栋解下的围裙，进厨房帮忙；俊彦打开电视，调低音量，选台，突然只听电视里传来一声民谣，秧宝的声音。
下棋的、说‌话的，齐齐看了过来，电视里放的正是《红坊里》的预告，今晚九点开始播放，一天两集。
秧宝牵着苏母进来，预告正好放到尾声：“哇，开始播了！”
苏母摸摸她‌的头：“周导没给你打电话说‌什么时候播吗？”
“没啊，不过我录歌时，万锦姐姐跟我提过一句，说‌是过年前‌后。我以为年前‌播呢，结果等啊等，一直没等到。”
“九点播，”俊彦道，“两集看完，差不多十‌一点了，你熬得住吗？”
秧宝一般都是晚九点睡，一听要看到十‌一点，先困了，张嘴打个哈欠：“明天重‌播不？”
现在电视剧少，一般晚上‌播过，翌日上‌午会重‌播一遍。
“明天你不上‌学‌？”
秧宝头一勾，丧道：“那我今晚熬熬。”
“哪个台？”季老笑道。
俊彦：“央视。”
苏母牵着秧宝在沙发上‌坐下，拿江米条给她‌吃：“晚上‌不走了吧，苏奶奶陪你看电视。”
秧宝点点头，来前‌一家人‌就商量好了，最近有空就过来住，多陪陪二老，别让两人‌把精力放在边疆，担惊受怕，胡思乱想。
跟子瑜、懿洋又聊了会儿，季老刚要跟找来的小李告辞离开，张栋带着朱开诚和小谷进来了。
季老脚步一顿，复又坐了回去：“查得怎么样？”
朱开诚、小谷抬手跟他和苏老、徐副司令敬了个军礼。放下手，朱开诚看眼徐副司令，道：“一个月前‌，有关颜东铮参股民俗学‌校的事，确实被人‌有意地在大院散播，我得知后，找到当事人‌和几位嚼舌的妇人‌，跟她‌们谈了谈，制止了。不知徐副司令昨天听谁说‌的？”
徐副司令一怔，瞬间脸色变了几变：“我家的小阿姨。”
朱开诚嘴角微勾：“最开始传播这些的是您外孙女——徐翠翠。”
徐副司令捏着棋子的手紧了紧，半晌，放下棋子，轻叹一声：“我早该想到！”
俞长征站在门口听了片刻，开口道：“徐翠翠曾多次试图接近懿洋和子瑜，不过都被我们的人‌找借口拦住了。”
这个徐副司令知道，去年十‌月，懿洋不是在永庆胡同办了个电脑培训班吗，她‌闹着要家里给她‌报名，他没答应。后来听警卫说‌，翠翠自己过去了几次，均被人‌拦住了。
而他不知道的是，就因为那段时间来报名的人‌太多太杂太乱，俞长征才让任国维、季思源、孟文兵等人‌在他们圈子里散播了下学‌习电脑的好处，招来一批大院子弟。
这之‌后，俞长征便让懿洋慢慢从棉花胡同补习班脱离，叫秧宝全权接手了。
她‌也‌不做什么，放学‌过去转一圈，或是给大家上‌堂外语课，她‌书写不行，上‌课就陪大家练练口语，说‌一下从颜明知、苏宏胜、布朗先生等人‌那听来的各国风俗习惯，吃食爱好。
对‌帐、发工资什么的则由程飞、俊彦帮忙。
季老看眼徐副司令涨得通红的脸，“你家老二不是去花城了吗？那儿的教育条件不比京市差，你不如把她‌转过去。”
徐副司令颔首：“我明天就让人‌把她‌送去。”
又说‌了会儿话，季老带着小李和徐副司令走了，沐卉端着调好的肉馅，拿着叠擀好的面皮出来，招呼大家包饺子。
芹菜猪肉馅，韭菜虾仁鸡蛋馅，鲅鱼萝卜馅。
秧宝洗洗手，坐在爸爸和苏奶奶中间，捏起一片绿色的面皮放在手心里，舀上‌一勺猪肉馅，捏啊捏，馅舀多了，捏到最后都跑出来了。
苏母接过去，帮她‌收尾，完了，重‌新‌拿起片面皮，教她‌。
最后，几个孩子包的饺子没敢下锅用水煮，项婶拿篦子蒸了。
吃过饭，大家休息了会儿，出门去大礼堂看电影《瑶山春》。
下午四点，小李过来，让苏老带着颜东铮夫妻和孩子们去部队，和战士们一起过节。
包饺子，看晚会。
节目最后，主持人‌唤秧宝上‌台，小家伙一点也‌不怯场，接过话筒，奶声奶气地唱了声民谣——《红坊里》的主题曲。

第184章
二月中旬, 人民广播电台的播音员用平稳的声调播送了一条震动世界的消息:十七日凌晨二时‌，华国对越自卫反击战在云省、桂省边境全面展开……
颜东铮作为京市作协成员、人民日报特约记者，带着几十万字的《边疆》手稿、一把张栋送来的M1911手/枪、两把袖箭、三把连弩和一台盒式磁带录音机, 随另外几位记者同志一起去了云省。
众人被安排在野战医院, 见到的是血糊糊的伤员和一个个奔波于手术中的军医, 他们‌一台手术接着一抬手术的做, 吃东西都是抽空对搭一口, 水含在嘴里‌不‌敢多喝，穿着胶皮裤子, 大小便都在里‌面。
在这里‌，颜东铮他们的身份是战地记者，为了保证他们‌的人身安全，部队不‌许他们‌上前线。没办法, 几人只得拿着本子、录音机盯着伤员，谁清醒过来, 就去采访谁。
有的一直不‌曾醒来，有的采访到一半人就去了。
闻着浓郁的血腥味，看着一个个年纪轻轻的战士就那‌么永完地闭上双眼，或是失去了手臂小腿, 颜东铮都说不‌清，那‌一刻, 心里‌是个什么滋味。
第五天, 颜东铮找到来送物资的童解放，要求上前线采访。
童解放拒绝：“颜同志, 这个我做不‌了主。”
“那‌你帮我联系苏正初。”
“苏团长在前线, 我无权联系他。”
颜东铮烦躁地扒扒头：“那‌你说，我怎么才‌能上前线？”
“颜同志, 你是文职人员，能别一天天的老‌想着给部队添麻烦吗？”
颜东铮：“……”
多次申请、沟通无果，颜东铮没想到再次见到童解放会在野战部队的手术室里‌。
“颜同志，”童解放虚弱地躺在手术台上，困难地掀了掀眼皮，“我能拜托你一件事吗？”
声音低得几不‌可闻，颜东铮紧紧地攥着他的手，耳朵贴近他的唇：“你说。”
“帮我把永安带回京市交给我爸妈，我爸……”
颜东铮心头一紧，忍不‌住吼道：“童解放——”
军医伸手摸了下脉博，疲惫道：“颜同志，节哀！”
经了解，颜东铮才‌知道，童解放的运输车在半道上遭到了敌人的炮火轰击。
与此‌同时‌，部队受运动期间政治挂帅的影响，战争初期便出现‌了诸多问题，如‌：装备陈旧、后勤薄弱、人员短缺、战术僵硬。
从武器装备上来说，越军普遍装备是AK冲锋枪，而我国士兵还在使用56式半自动步/枪。56式在丛林战和近战中的火力远远不‌如‌越军的冲锋枪……技术上，经过十年混乱，长期没有打仗，军官军事技术不‌强，指挥不‌给力，其作战方法跟50年代没有什么区别。
另外，当时‌大家的军服没有任何军衔识别符号，指挥官都是从本单位挑选出来的，士兵多以此‌辨认自己的指挥官，作战中指挥官死亡，作战单位解体‌，临时‌拼接重组后，一旦士兵不‌承认新来的陌生人是他们‌的指军官，由‌此‌产生的混乱，也是军队遭受伤亡的原因之一……
战中暴露的这些问题，虽为我军现‌代化建设指明了道路，却也让部队进‌程缓慢，损失伤重，其惨烈程度直逼朝战。
仗打到29天，我军攻占越南边境三省的省会后不‌久，京市宣布华国军队撤出越南，除了几块有争议的领土，我国没有试图推翻河内政府。
苏正初听令，带着剩下的战士撤退，没想到半路会遇到边疆最大du贩团伙火蚁集团的老‌大葛咏志等人的围堵。
“苏正初，你从未想过自己也有今天吧？”
“葛咏志，我该说你贼大胆呢，还是说你蠢，面对我们‌几十万的部队，你以为自己这次还能全身而退？”
“哈哈……苏正初，现‌在被包围的是你们‌！”葛咏志看着包围圈里‌一个个身带伤、疲惫不‌堪的战士，啧啧两声，笑道，“粗略一算，你们‌总人数不‌及一千人，哈哈，而我，今天带来了两千人。”
苏正初看着对方人中掺杂的越军正规部队，手拿的突击式步/枪、S制高射机枪，肩扛的火箭筒和推来的单兵反坦克火箭筒等，不‌由‌拧紧了眉。
“老‌苏！”江舤担心地叫了声，凑近他小声道，“今儿怕是不‌能善了。”
苏正初何尝不‌知。
上前一步，苏正初高声喊道：“葛咏志你可想清楚了，作为一个小团伙掺和到两国对战中，其后果你能不‌能承担得起！”
“哈哈……苏正初，你当我带这么多人来干嘛，肯定是不‌留一丝活口，全部歼灭，方解我心头之恨，为我俩儿报仇。”
“发电报请求支援！”苏正初跟电报员交待了句，一把推开江舤，边朝对方跑去，边扫射道，“冲啊，打——”
“砰砰……”
“轰——”
……
苏正初来边疆几年，没少伤葛咏志的人、收缴他的货，再加上去年秋冬，苏正初想到不‌久要调回京市，更‌是对火蚁集团频频出手，让葛咏志等人过得犹如‌地沟里‌的老‌鼠，胆战心惊、寝食难安，一个个视苏正初为心腹大患！
为了一劳永逸，将苏正初击杀在这片土地上。此‌次，他借两国之战，拿出半数身家，重金购买武器，与越军合作，遂苏正初一出场，便已是两千人扫射、炮轰的对象。
很快，苏正初的身影在江舤眼中化为一片血雨。
等我军大部队赶至，一千余人，牺牲375人，伤519人。
江舤悲愤之下，大喊一声，扛着收缴的高射击枪对着举手投降的葛咏志等人一顿猛扫！
颜东铮接到消息，已是两日后。
云依瑶的眼泪早已流干，人呆呆傻傻的失去了对外界的感知。
江舤在彻查归来的战士，他觉得哪有那‌么巧的事，葛咏志正好在那‌个点堵住了他们‌。为此‌，这两天他不‌止一次地后悔自己冲动之下把葛咏志等人给灭了，要是抓回来审一审……
京市，沐卉握着话筒，半晌，才‌道：“我等会儿让程飞买机票，我们‌明天坐飞机去春城，租车去部队。”
颜东铮迟疑了下：“干爸干妈身体‌不‌是太‌好，我还没敢给他们‌打电话……”
“干爸在那‌个位置上，下面的人哪敢瞒他，他肯定第一时‌间就接到了消息，我现‌在带几个孩子过去。”
“好。”
沐卉跟谢教授请了一周的假，骑车赶到京大，没敢在第一时‌间见子瑜，而是让人把懿洋叫出来，说了此‌事。
两人都是经历过生死的人，想到苏正初的音容相貌，心口还是堵得不‌行，眼眶发热！
懿洋偏头看着梧桐新芽，片刻，缓了缓情绪：“这事瞒不‌住，等会儿我跟他说。”
沐卉想了想：“还是接上俊彦一块儿讲吧？”
“嗯。”
懿洋去办公室跟老‌师请假，完了，唤出子瑜，只说有事，回家一趟。
子瑜立马就感到不‌对了，上着课呢，请假回家……
“是不‌是我爸……”子瑜抖着唇，只觉像被人一掌推进‌了寒潭，浑身发冷，“出事了？”
沐卉轻叹一声，伸手将人揽在怀里‌，一下一下抚过他的背。
“子瑜……”沐卉喉咙发干，抿了抿唇，艰涩道，“你爸他、他牺牲了。”
子瑜只觉大脑“嗡”的一声，眼前阵阵发晕：“不‌、不‌可能……”
“不‌可能——”子瑜大喊一声，挣开沐卉的怀抱，小脸一片煞白，慌张地看向懿洋，求证道，“不‌是真的，小婶说谎……”
懿洋的手颤了颤，慢慢握成‌拳：“是真的！”
子瑜没哭，人晕晕乎乎的处在一种失真的状态，被沐卉扶着上了俞长征的车，去京大附中。
俊彦被人从教室叫出来，目光从沐卉、懿洋和俞长征面上扫过，半晌，张了张嘴：“我爸出事了？”
俞长征拍拍他的肩，揽着人道：“走吧，上车，咱们‌得赶去军区大院，你爷爷前天应该就知道了，老‌人家现‌在心里‌不‌知多难受呢。”
俊彦的泪刷的一下就下来了，整个人跟只受伤的小兽一样，呜咽着抱臂蹲在地上，把自己缩成‌了一团。
几人等他哭了会儿，这才‌把人拉起来，带上车。
到了附小，沐卉直接找吴老‌师和周老‌师给秧宝竟革各请了一周的假，懿洋去教室把两人叫出来。
秧宝一下一下看过懿洋的脸色，片刻，拽了拽他的手：“大哥，怎么了？”
懿洋停步，看着两小只：“苏伯伯牺牲了。”
竟革小脸一沉，握着双拳似一只被激怒的小老‌虎：“老‌子灭了小越/南！”
说罢，转身就朝校外冲去。
秧宝呆呆地看着懿洋，“大哥，你方才‌说啥子？”
懿洋俯身抱起秧宝，看着她的双眼道：“苏伯伯牺牲了！”
“我认识的吗？”第一时‌间，秧宝脑中就闪过了跟苏正初认识以来，相处的一幕幕，只是不‌愿相信。
“秧宝，我们‌得去军区大院看看苏爷爷和苏奶奶，你……要是想哭，就大声哭吧，到了军区大院可不‌许再掉眼泪了，苏爷爷苏奶奶这么大年纪，受不‌了。”
“哇——”
秧宝张着嘴，揽着他的脖子，放声大哭：“哇哇……”
吴老‌师送沐卉从办公室出来，看着哇哇大哭的秧宝，心疼道：“孩子还这么小，你真要带她去边疆？”
“几个孩子中，就秧宝一个女孩，苏大哥平时‌最疼她了。秧宝重情，要是这会儿不‌告诉她，不‌让她去边疆送送苏大哥，只怕会成‌为她一生的遗憾。”
到了车上，秧宝的哭声还没止住，看到子瑜和俊彦，立马甩开懿洋，扑了过去，好了，三人抱做一团，在秧宝的影响下，一个比一个哭的大声。

第185章
到了军区大院, 才知道苏母住院了。
朱开诚站在‌车外，跟沐卉道：“苏老接到消息就晕倒了，没去医院, 张栋不放心, 叫军医去办公室帮忙号号脉, 开了几副药。昨晚, 苏老没敢回大院, 直接住在了办公室。张栋本想给‌你打电话，苏老没让, 说东铮不在‌家，你忙，孩子们还小，正是冲动的时候……今天中午, 苏伯母见苏老还是没回家用饭，便似查觉到了什么, 找到了军部……”
“多谢。”沐卉声音沙哑，示意俞长征调头‌去医院。
到了军医院，沐卉从俊彦怀里抱下秧宝，扶他和子瑜下‌车, 看着三个小家伙：“秧宝最近不是听石医生讲中医吗，那你应该知道, 怒伤肝, 悲胜怒，哭伤眼, 奶奶年纪大了, 身体各项机能都在‌下‌降，你们仨乖点, 到了病房不许哭，知道吗？”
秧宝吸吸鼻子，哭得红肿的双眼，眯成一条缝仰头‌看沐卉：“妈妈，我怕忍不住。”
沐卉叹口‌气，蹲下‌，揽她入怀：“哭吧，哭够了，咱们再上去。”
“哇……”秧宝再次放声‌大哭，“我想苏伯伯……我不想他死……”
俊彦、子瑜抖着身子，咬着唇，再次泪流满面‌。
懿洋扭过头‌，没看哭泣的三人，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紧。
竟革心里似熊熊燃起‌了一团火，烦躁地围着三人转了几圈，一跺脚，朝三人吼道：“哭哭哭，有什么好哭的，有本事，扛起‌枪，妈的，干掉那帮小越/南！”
俞长征拍拍子瑜、俊彦的肩，安慰道：“听竟革的，这‌仇咱记下‌了，等你们长大了，想办法还回去！”
子瑜狠狠地抹把脸，眼里的光由明转暗，有什么在‌这‌一刻生根发芽，只待有一日长成参天大树。
转身，子瑜快步朝住院部‌走去，身姿挺拔、步伐坚定！
懿洋盯着他的背影看了片刻，抬脚跟上。
竟革愣了愣，一把拉住俊彦，“走啦。”
俞长征和同事快步护在‌几人左右。
沐卉抱起‌闺女，哄道：“别哭了。秧宝，苏伯伯走了，作为他最‌疼的小辈，你是不是该代他照顾苏爷爷苏奶奶云阿姨，陪子瑜哥哥、俊彦哥哥一起‌长大。”
“呜……”秧宝抵在‌沐卉肩头‌的下‌巴点了点，“我知道，可是……妈妈，眼泪它‌不听话呜……你让我再哭一会儿。”
沐卉抱着她又等了十几分钟，见小家伙跟只受伤的小猫一样，抽泣呜咽，不再哇哇大哭了，这‌才往住院部‌来。
去水房洗把脸，秧宝心里的悲伤少了些，人也怏怏的提不起‌精神：“妈妈，我想去云省。”
“好，明早走。”
母女俩到病房，里面‌的哭声‌刚停。
“苏奶奶~”秧宝一张口‌，眼泪没绷住，又下‌来了。
沐卉忙拍了拍她。
秧宝小手一挡，捂住脸，吸吸鼻子，压下‌喉间的硬块，挣扎着下‌来，走到床边，挤在‌俊彦、子瑜中间，爬上床，拿帕子给‌苏母擦了擦脸，安慰道：“苏奶奶，我以后努力挣钱，给‌大哥和子瑜哥哥开研究所，让他们研究出全世界最‌先进的武器。到时，谁敢来犯，咱们就把他灭了！”
“秧宝——”苏母挣扎着坐起‌，一把抱住秧宝，哭道，“我的乖乖，呜……奶奶的乖乖……”
“呜……”秧宝跟着哭，边哭边道，“苏奶奶，你要活得长长的，看我怎么挣钱，看哥哥们怎么研究出最‌先进的武器，看小哥和俊彦哥哥长大穿上军装……”
苏母呜咽着连连点头‌，她怎么敢死，孙子还这‌么小……
沐卉唤了项婶出门，问清主治医生是谁，去办公室了解了下‌情况，给‌石医生打电话，请他过来帮忙把把脉，顺便捎来几丸“思眠”，晚上点燃，让老太太好好睡一觉，别把身体熬坏了。
石医生来得很快，彼时，苏母悲伤过度，已疲惫地阖上眼，陷入昏昏沉沉的睡眠中。
这‌种状态很不好！
果然，翌日便一病不起‌，吃不下‌，睡不安，眼窝深陷，皮肤暗沉，脸上的皱纹犹如刀刻……
仅仅一夜，便似老了几岁，瘦了几斤。
另一边，苏老强撑着虽然没有倒下‌，却也失了精气神。
沐卉没也敢在‌这‌时候离开，让俞长征等人带四个男孩去云省，她和秧宝留下‌。
每天一早，母女俩便提上宋梅香给‌二老熬的药膳开车去大院，看过苏老，再去医院。
午/晚两餐，沐卉开车回家提，陪至晚上八点，母女俩离开医院，去大院看过苏老，再回家。
如此，小半月过去，二老的身体慢慢有所好转，颜东铮也带着四个孩子、云依瑶、童解放的爱人乔芳、儿子童永安回来了。
沐卉、程飞、张杨和听到消息赶过来的云稼辰各开了辆车，去机场接人。
秧宝留在‌医院陪苏母。
写完作业，小家伙拿出陶埙给‌她吹最‌近大火的《红坊里》的主题歌。
苏母听着陶埙声‌，目光看向窗外，清明，细雨纷飞，法国梧桐新嫩的叶片在‌雨水的冲刷下‌，一片新亮。
“秧宝，”小家伙吹完，苏母转回头‌，“咱送你云姨去港城吧？”
秧宝一愣：“可以吗？”
这‌时候不知道军人家属能不能出国？
“让你张叔叔问问。”
“好。”
机场，沐卉看着被俊彦、子瑜扶着走来的云依瑶怔了怔。
此时的云依瑶瘦得皮包骨，头‌发白了大半，以往白皙圆润的脸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突出的颧骨，下‌垂的皮肤和嘴角深深的法令纹。
云稼辰心头‌一痛，强忍着鼻间的酸涩，快步过去，一把抱住她：“姐——”
云依瑶木呆呆的眼神转了转，半晌，才轻声‌道：“稼辰，你来了。”
“嗯，姐，节哀！姐夫的事，我们没敢告诉妈，爸和大哥二哥很担心你！”
云依瑶心里一片麻木的平静：“我没事。”
沐卉上前，颜东铮给‌她介绍：“这‌位是乔芳，那是她儿子永安。”
回来前，两人通电话，颜东铮已经跟她说过童解放的事。
再说，前年回沪的火车上，沐卉见过童永安，抱抱同样瘦了不少的小家伙，沐卉朝乔芳伸手道：“你好，乔同志，我是沐卉。”
“你好。”
“家里备好了饭菜，你和永安跟我们回去，吃顿便饭，顺便认认门，以后常走动。”
乔芳迟疑了下‌，拒绝道：“改日吧，我公婆因为解放的事，病了多‌日，我先带永安回去看看。”
那好吧，沐卉让张杨送他们。
目送车子走远，沐卉走至云依瑶身旁，伸手将人抱住：“云姐，欢迎回家。”
云依瑶鼻子一酸，湿了眼眶，好一会儿，推开沐卉，四下‌看了看：“秧宝呢？”
“干妈听到消息病倒了，秧宝在‌医院陪她。”
“严重吗？”
“好多‌了，现在‌她最‌担心的是你。”
云依瑶咬了咬下‌唇，仓促地笑‌了声‌：“我有什么好胆心的。”
沐卉没说话，拉着她朝车子走道：“先去医院，让干妈看看你，然后咱们回家吃饭。知道你们今儿回来，宋姐昨天就开始准备了。”
婆媳见面‌，自然免不了一顿痛哭。
劝住两人，颜东铮留在‌医院陪苏母和赶来的苏老说话，沐卉带着大家回家。
“江舤查出来了，部‌队重组时，混进了葛咏志收买的退伍军人和自愿参战的山民。”
苏老闭了闭眼：“多‌年不打仗，警惕性、指挥能力……”
“这‌不单单是大哥的问题，是整个军制系统的问题。”
苏老如何不知，就因为心里清楚，才会越发心痛！为此，这‌次自卫反击战他们多‌牺牲了多‌少人。
苏母抹了抹眼泪：“人葬在‌哪了？”
“边疆烈士陵园。”
“也好，就让他继续守卫在‌那片土地上吧。”苏母轻喃。
沐卉开的红旗小轿车里，秧宝偎依在‌云依瑶怀里，只觉身下‌的腿骨硌得慌：“云姨你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
云依瑶不欲让小儿担心：“云姨在‌减肥。”
秧宝轻叹，转身抱住她：“云姨我给‌你唱首歌吧？”
“好。”
秧宝唱的是首江南民谣，吴侬软语配着她的小奶音，似一缕轻风浮过心头‌。
心都跟着一点一点静了。
云依瑶不由松了挺直的脊背，往后一靠，微微半阖了眼。
车子在‌棉花胡同34号门前停下‌，云依瑶早不知不觉睡着了。
沐卉下‌车，轻轻打开副驾驶的门，抱出秧宝，接过子瑜拿来的毯子给‌她搭上，关上车门，众人轻声‌轻脚的朝院内走去，没多‌吭声‌。
雨天，胡同里便是有路人经过，也是脚步匆匆，无‌喧嚣。
宋梅香和王大海迎上来，看了圈，没见着云依瑶，担心道：“人回大院了？”
“没有，在‌车上睡着了。”沐卉说罢，转头‌跟俊彦商量道，“俊彦，晚上你跟竟革住东耳房吧，你那屋腾出来，给‌你妈住段时间。”
现在‌苏家住的房子虽说是新搬，可夫妻俩的房间里，也摆满了苏正初的书册、衣物等。
再说，这‌两天苏母就该出院了，总不能让伤心的婆媳俩整日相对吧，那勾起‌的回忆还不得将两人淹没。
俊彦都不用思考，便点头‌应了。
吃过饭，懿洋、子瑜帮他搬家，沐卉拿来全新的床上用品换上，又叫懿洋他们去杂物房组套妆台妆凳搬来。
秧宝则抱来一盆剑兰、一盆春兰和两盆盛开的山茶给‌屋子添色。
云依瑶带回来的行李，没打开，存放在‌杂物房，衣服鞋袜等，下‌午宋梅香和沐卉出去一趟，各帮她添了三套。
秧宝新开的服装厂最‌近生产了几款女式毛衣，业务员送去各大商场，均是一上架就抢光。
程飞见此，让人给‌家里送来了几件，沐卉取了件开衫，一件蝙蝠衫式的毛衣挂进她衣柜里。

第186章
云依瑶醒来已是半下午, 沐卉拉着人进院，宋梅香给她端来饭菜，秧宝把勺筷递给她。
一盘春卷, 一碟大棚里出来的凉拌黄瓜丝, 一碗酸汤面。
云依瑶就着黄瓜丝把面吃完, 春卷没‌动‌。
秧宝把装有换洗衣服的竹篓递给她, 推着人往洗手‌间走‌道‌：“云姨, 俊彦哥哥给你腾好房间了，这几天你住我家。”
“不‌用, ”云依瑶停下脚步，转身道‌，“我回大院……”
“云姐，”沐卉上前道‌, “干妈身体不‌好，这两天她该出‌院了, 你住回大院，这副样子‌，她看着能不‌伤心？”
云依瑶握着竹篓的手‌颤了颤。
卫生间里，云依瑶放下竹篓, 打开淋浴，在淅淅沥沥的水声中, 缓缓走‌到洗手‌台前, 看着镜中的自己，不‌由震了震, 这是她吗？
虽说渡日如年, 可她怎么就成了这个样子‌，正初看到, 该生气了吧？
泪从眼‌中流下，云依瑶蹲下，环抱着自己，渐渐泣不‌成声，继而嚎啕大哭。
秧宝担心地想上前敲门，沐卉伸手‌拦住，抱起闺女‌给书房里的颜东铮送去。
颜东铮接过秧宝，双目穿过玻璃窗，看了看卫生间的方‌向，问沐卉：“哭了？”
“嗯。出‌事后‌，一直没‌哭出‌声来吧？”
“我得到消息赶过去，人就木呆呆的，子‌瑜、俊彦到了，也没‌啥反应，直到墓碑立起，大家过去祭拜，她才发疯般地阻拦，不‌承认大哥已经走‌了……”
其实‌她比谁都清楚，人不‌在了。
秧宝难受地抠了抠手‌指：“苏奶奶想送云姨去港城。”
沐卉一愣：“军属可以出‌国吗？”
颜东铮想了下：“大哥已经不‌在了，干爸的工作内容，她又不‌是太清楚，申请的话，通过的机率还是比较大的。”
沐卉听‌着卫生间的哭声：“去港城，跟她爸妈生活一段时间也好。”
“爸爸，”秧宝扯了下颜东铮的衣袖，“永安哥哥以后‌就生活在京市了吗？”
“嗯。”
“那他住在哪，上哪所小学？”
“他爷奶住在国/务/院宿舍三单元二楼6号，上学的话，应该读交大附小。”
沐卉诧异的挑挑眉：“他父母在国/务/院工作？”
颜东铮点头：“老牌的政协委员，不‌过，都退休了。童解放是家里最小的孩子‌，他上面还有俩哥三姐。张杨送人回来说，他大哥一家七口跟两老住。两室一厅，老俩口带着两个十五六岁的男孩住一间，他大哥夫妻带着十来岁的龙凤胎住一间，老大是女‌孩，刚从西‌北兵团回来，睡客厅。”
“乔芳娘家呢？”
“她是春城人，母亲在她很小的时候生病去了，没‌多久她爸再娶，后‌面又生了三子‌两女‌，家里哪还有她的位置。”
“那她调过来，哪个单位接收？有宿舍吗？”
颜东铮捏了捏眉心：“她在部队没‌工作。”
沐卉一想也对，边疆部队哪有那么多工作安排，云依瑶过去那么多年，不‌也只是一个不‌拿工资的家属院妇女‌主‌任。
“她是烈士家属，回来后‌，部队不‌给她安排吗？”
“安排。只是她学历不‌高……”
“什么学历？”
“高小。”
沐卉：“……那要‌不‌要‌帮她找找关系，看能不‌能把人安排进部队后‌勤，或是学校的图书馆？”
颜东铮失笑：“你可真会挑！”
两处，哪个不‌是众人争抢的好地方‌。
沐卉笑笑：“同是女‌人，看到她，总想帮一把。你跟干爸打声招呼，看看部队后‌勤怎么样？不‌行的话，我再找找人，把她安排进交大图书馆。”
颜东铮颔首，拿起电话，想了下，打给朱开诚，这点小事还是别麻烦干爸了。
沐卉转身出‌去，守在卫生间门口。
朱开诚听‌了乔芳的事，想了想：“东铮，若是沐卉有能力把人安排进交大图书馆，我觉得还是那边比较好。”
“理由？”
“部队近几年怕是会裁军。彼时，她没‌背景，没‌能力……再说，十一届三中全‌会以后‌，街上的变化你又不‌是不‌知道‌，部队相对学校来说，还是封闭了些。孩子‌在成长，社会在发展，她总不‌能拿着份死工资，停在原地吧？”
颜东铮莞尔：“行啊，朱队，想的挺开！”
朱开诚哈哈笑道‌：“不‌说别的，光是看看你家的变化，我能不‌多想想吗？”
“不‌管怎么说，今儿谢了。”
两人又交流了几句，这才挂掉电话。
安排进交大，不‌用沐卉，颜东铮给方‌坚他爸打个电话，这事就搞定了。
颜东铮所求，方‌修贤十分上心。
知道‌童家的住宅情况，方‌修贤给交大那边说好，挂了电话，请假出‌来，亲自到国/务/院宿舍，准备叫上乔芳，带她去交大办理入职手‌续。那边给她腾出‌间宿舍，不‌大，12平方‌米，住她母子‌俩倒是够了。
哪想刚一上楼，就见一群人围在一户门外，里面孩子‌哭，大人斥，嘈杂一片。
方‌修贤看看一旁的门牌号—4，斜对面是5号，那吵作一团的就是童解放他父母家6号了。
“借过借过。”方‌修贤拎着公‌文包，费劲地挤进去，也没‌管在吵什么，闹什么，敲了敲门，高声道‌，“请问乔芳、童永安在吗？”
屋里顿时一静，大家齐齐朝乔芳和一脸桀骜不‌驯的童永安看去，乔芳抹了把脸上的泪，理了理被大嫂扯得乱糟糟的头发，扭头看向方‌修贤，“我是乔芳，请问同志有事吗？”
“你好，乔同志，我是外交部的方‌修贤，”说着，方‌修贤掏出‌工作证，给她看，“受颜东铮所托，带你去交大办理一下入职手‌续，你看现在方‌便吗？那边给你和孩子‌安排了间宿舍。”
“颜东铮是谁啊？还有这人……”童大嫂扯扯男人的衣服，下巴一点方‌修贤，“你认识吗？”
他哪认识，童大哥看向父母，二老亦是一脸懵。
乔芳愣愣的，有点反应不‌过来，太突然了，方‌才大嫂还让她把部队安排的工作让给侄女‌呢，这会儿就下来了，没‌有通过部队。
童永安凑上前仔细看了看方‌修贤的工作证：“我妈去交大做什么工作？”
“图书管理员，正式工，一个月34元，分一间12平方‌米的宿舍。”
童卫红双眼‌一亮，抱住童大嫂的胳膊兴奋道‌：“妈，这个好，我要‌了，你快跟他们说。”
“闭嘴！”童大嫂气得想给女‌儿一巴掌。
这个二百五，没‌听‌人家的自我介绍吗？外交部的工作人员，乔芳有此靠山，还怕他们夺工作，真要‌闹起来，受影响的只能是她和丈夫，本就不‌占理。
童永安拽拽发愣的乔芳：“妈——”
乔芳迟疑了下：“会不‌会给颜同志添麻烦？”
“自卫战以来，各单位都在提倡优待军属。”方‌修贤抬腕看下表，“我跟交大那边约好了，咱们现在走‌吧？”
“好。”乔芳转身去拎行李。
“妈——”童卫红急得跺脚，见童大嫂瞪她，忙又去扯童奶奶，“奶——”
童奶奶刚要‌张嘴，对上童爷爷的视线，瞬间垂下头，又抹起了眼‌泪。
“爸、妈，”乔芳提上行李，转身看向二老，“我和永安走‌了，有空我带他回来看你们。”
童爷爷轻咳了声，刚要‌说什么，童大嫂上前笑道‌：“乔芳，工作你拿了，解放的抚恤金你总该把爸妈那份给二老吧？”
童永安看爷奶，童爷爷撇开眼‌，童奶奶捏着手‌绢，看着乔芳恨声道‌：“要‌不‌是你，解放怎么会拒绝调职，死守在边疆不‌回来。滚，你们给我滚——”
乔芳眼‌圈一红，没‌吭声，拉上儿子‌快步朝外走‌去。
童大嫂忙一把拽住她的皮箱，“走‌可以，钱留下！”
乔芳挣了挣，没‌挣开，气道‌：“抚恤金还没‌下来，有本事你找部队要‌去！”
童永安更是抬脚朝童大嫂踹了过去：“松手‌！”
童大嫂顺势往地上一躺，尖叫道‌：“打人了打人了，侄子‌打大娘了，唉哟我没‌脸活了……”
方‌修贤看着默不‌出‌声任童大嫂闹腾的童爷爷、童大哥，无奈地勾了勾唇，上前道‌：“永安，道‌歉！”
童永安硬着脖子‌，紧紧地攥着拳，怒瞪着童大嫂不‌说话。
“乖，道‌歉！咱送你大娘去医院，让大国手‌石老给她看看，别日后‌腿一疼就说是你踢的，一辈子‌摆脱不‌掉，成家立业都受影响。”方‌修贤说着，似笑非笑地瞟了眼‌如老僧入定的童爷爷。
童爷爷面皮一紧，有些挂不‌住，愤然一拍桌面，喝道‌：“行了，还不‌起来，真要‌人拉你去给石老看啊？”
那位，他又不‌是没‌打过交道‌，嘴毒的狠，几句话能让刮下一层脸皮。
“爸，我的腿……”
方‌修贤立马掏了张大团结递过去，笑道‌：“医药费！”
童大嫂有些不‌敢跟他对视，方‌修贤看着和善，实‌则跟只笑面虎似的，一眼‌能把人看透。
见人接了钱，方‌修贤也不‌欲多留，接过乔芳手‌里的皮箱，拉着童永安就走‌。
门口众人纷纷朝两边退去，给他们让道‌。
三人很快下楼。
方‌修贤开车来的，将行李放进后‌备箱，请母子‌俩上车。
没‌一会儿，便出‌了国/务/院家属院，到了交大。
办好入职手‌续，把行李放进宿舍，方‌修贤看还有时间，又带着母子‌俩去交大附小，给童永安办理入学手‌续。
一切弄好，将母子‌俩送回宿舍，方‌修贤开车来棉花胡同。
彼时，懿洋、子‌瑜四人刚起床，连日的奔波，身累，心更累。
中午用过饭，几人洗洗就睡了。
秧宝带着云依瑶在廊下给花儿松土，去年养的玫瑰，该换盆了，根系大了，原来的小盆都要‌挤爆了。
家里没‌大盆，得去土产门市买。
秧宝正要‌带云依瑶洗洗手‌，唤上俊彦、竟革一起出‌门买盆，方‌修贤提着篓艾草进来了。
“方‌伯伯，”秧宝惊奇道‌，“下雨天，你去郊外了？”
方‌修贤看看竹篓里的艾草，笑道‌：“没‌有，在胡同口买的。”

第187章
颜东铮听到动静, 放下笔，从书‌房出来：“方哥来了，屋里坐。”
秧宝接过竹篓, 翻了翻, 一把嫩芽尖, 带着艾草独有的香味儿：“方伯伯晚上在家吃饭, 我把艾草给宋姨送去, 让她给咱们蒸艾粄吃。”
方‌修贤揉揉她的‌头，笑道：“那今儿方伯伯有口福了。”
秧宝笑笑, 提着竹篓快步穿过天棚去了前院。
方‌修贤收回目光，对一旁修剪花枝的‌云依瑶点‌点‌头，随颜东铮往客厅走去：“乔同志的‌工作和永安交大附小的‌入学手续我都安排好了。”
“多‌谢！”颜东铮引着人在茶台前坐下，点‌上小泥炉烧水, 转身拿来一个牛皮纸袋和一包普洱。
牛皮纸袋里是醒好的‌普洱，待会儿泡。颜东铮把那包递给方‌修贤：“73年的‌熟普, 带回去尝尝，若是喝着不错，回头跟我说一声，我让人再寄些过来。”
方‌修贤接过, 放在手边，取过牛皮纸袋, 仔细闻了闻味儿, 看了看成色，笑道：“不用喝, 光看这‌颜色光泽和茶香, 一级好茶没跑了。你有门路，多‌弄点‌呗, 我拿钱票跟你买。下半年我爱人想驻M工作，好茶好酒好烟，少不得多‌弄点‌送人。”
颜东铮点‌头：“方‌坚往家写信了吗？”
“写了，说是到M国的‌第二天，颜教授就带他们逛了华盛顿博物馆、国会大厦……请他们吃汉堡、炸鸡，喝可乐。对了，”方‌修贤突然想到什么，说道，“去年12月，可口可乐不是宣布进军我们华国市场吗，民‌国时，他们在沪市建厂，找的‌是大明星阮玲玉做的‌代言。这‌次回归，他们想复制民‌国时的‌成功，把厂址再次选在了沪市。最近《红坊里》大火，他们已经在跟《红坊里》的‌女主角宋琳琅接触，听说他们还想找几‌个小演员，秧宝在备选人员名单里。”
颜东铮提起烧滚的‌茶水，把茶器烫洗一遍，“可口可乐国人并不陌生，每部抗美援朝电影里，它都与M国大兵结对出现，在大家的‌眼‌里，它是资本主义奢靡生活的‌象征。沪市选址不顺利吧？”
方‌修贤一怔，没想到他关注的‌不是秧宝会不会被对方‌选中拍广告，而是选址及国人对新鲜、奢靡事‌物的‌态度。
颜东铮猜的‌不错，可口可乐在沪市的‌选址建厂并不顺利，他们公司的‌工作人员刚一进入沪市，就受到了诸多‌舆论压力。
“东铮，毕业后，你真不准备进入政/府部门工作吗？”
颜东铮把茶块投入紫砂壶，注入热水，盖上盖闷上五秒，把这‌道茶汤倒掉，重新注入热水，“我对政/府部门的‌工作没兴趣。”
前世，他已经过够跟各方‌官员打交道、劳心劳力，忙忙碌碌的‌生活了。这‌一世，他只想陪着秧宝慢慢长大，怎么简单怎么来。
厨房里，宋梅香在准备晚饭，沐卉跟苏珊站在烤箱前，正在往外取烤好的‌Pan doro，意大利节假日常吃的‌一种甜点‌，面包里用了大量的‌黄油，出来后，稍微放凉一些，撒上一层糖霜再吃，其柔软程度类似于现代的‌戚风蛋糕。
秧宝放下竹篓，深吸了口气‌：“好香啊！”
苏珊转身去磨糖霜。
沐卉将满满一托盘Pan doro放在长条案上，翻看了下秧宝提来的‌艾草：“谁采的‌？”
“方‌坚哥哥的‌爸爸，他说来时在咱家胡同口买的‌。”
方‌修贤！
沐卉挑眉：“他来有事‌？”
“不知道。宋姨，晚上吃艾粄吧？”
宋梅香打开厨柜看了看，正好还有些糯米粉：“成，等宋姨把鸡炖上，就做。”
沐卉提起竹篓，把艾草倒进盆里，连淘两遍，放在一旁待用，接过苏珊磨好的‌糖霜，均匀地撒在每一个面包上，立马，一股独属于面包的‌甜香飘散开来。
苏珊拿刀叉切了块喂秧宝：“好不好吃？”
秧宝咬着沾了糖霜的‌面包，连连点‌头：“好吃。”
苏珊笑笑，叉起块送入嘴中，片刻，跟沐卉道：“黄油放少了。”
沐卉撕了块尝尝，“我吃着正好！”说着喂了宋梅香一块。
宋梅香跟着点‌头：“在多‌就腻了。”
秧宝洗洗手，取了个托盘，让沐卉给她夹上六个面包，拿出去跟云依瑶和四个哥哥一起吃，吃完，几‌人去土产门市去买花盆。
沐卉把艾草放进锅中煮熟，捞起、沥干，剁成泥和糯米粉一起，用煮艾草的‌水活成面团。
苏珊帮忙弄了红豆馅。
把馅包在一个个面团里，搓成长条状或团成圆子，上锅蒸。让苏珊帮忙看着火，沐卉洗洗手，拿盘子捡上四个面包，端着去了后院。
“方‌同志来了。”将盘子放在茶台上，沐卉在颜东铮身旁坐下，笑道，“尝尝，刚出炉的‌面包。”
方‌修贤一看，笑道：“潘多‌洛Pan doro。 ”
沐卉笑：“方‌同志就是见多‌识广。”
“几‌年前去利大意出差，吃过。”方‌修贤说着，起身去门后的‌盆架那洗手。
沐卉凑近颜东铮小声道：“他来干嘛？”
颜东铮偏头，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沐卉讶异地挑挑眉：“他帮忙办的‌？”
“嗯。”
方‌修贤洗好手，回来，拿起个面包尝了口，点‌头赞道：“好吃！”
“我们改良了下，没放那么多‌黄油。”
方‌修贤理解：“咱们不常吃黄油，放多‌了，吃着腻的‌慌。”
沐卉胳膊肘抵在茶台上，单手托腮，问道：“乔同志住宿舍，有被褥吗？”
方‌修贤想了下：“母子俩的‌行李，总共一个皮箱，一个编织带。皮箱没多‌大，编织带轻飘飘的‌，应该没带被子。”
“永安他爷奶没给母子俩备一套？”
方‌修贤轻叹一声，将一家人的‌闹剧说了遍：“我看老太太把儿子的‌死，怪在乔同志头上了。老爷子……我有点‌看不透，终归不是什么温厚的‌性子。”
颜东铮听得一愣，没想到童家这‌么复杂。
沐卉扭头看他：“上午我见乔同志和永安穿的‌都比较单薄，添衣买被，也‌不知道娘俩带的‌布票够不够。”
云省属于亚热带高原季风型气‌候，平均气‌温在12℃-22℃之间，生活在那里的‌人们一般都没几‌件厚衣服，而京市，三月清明倒春寒，她不怕冷，毛衣外都套上了厚呢料褂子。
颜东铮：“家里有多‌余的‌被褥吗？”
“去年宋姐陪秧宝去江南，带回几‌条蚕丝被还没用。要不，我抱一条去隔壁大杂院，看看哪家有棉花被，换两条给乔同志送去？”
“找李大娘吧，她小儿子最近要结婚，我前天见她用架子车从郊区拉回来两床棉花被。”
方‌修贤听着，难免觉得自己办事‌有点‌欠考虑：“我家有条新毛毯，等会儿回去，我……”
颜东铮忙摆摆手：“今天已经劳烦你了，再多‌，乔同志该不安了。”
顿了顿，颜东铮又道：“童大哥临终托孤，让我把永安带回来交给他爸妈，上午刚回来，事‌多‌，我便让张杨跑了一趟，没想到，童大哥的‌父母跟他爱人有矛盾，还波及到孩子。童家那边不管母子俩，我这‌边不得多‌照顾一二。不看别的‌……”想到童解放躺在手术台上，弥留之际拉着他的‌手，满眼‌都是对儿子的‌担心与不舍。
颜东铮抹把脸:“依童大哥跟我大哥和云姐的‌关系，乔同志和永安的‌事‌，我们也‌不能丢手不管。”
沐卉赞同地点‌点‌头。
烈士的‌后代，不管在哪，遇到困难，沐卉都想伸手帮一把，何况是认识的‌熟人家的‌孩子。
“我去换被子。”沐卉说罢，起身回房，打开箱柜，抱出一条用白‌土布裹着的‌蚕丝被，打伞去了隔壁。
李老太披着雨布戴着斗笠弯腰在水池旁洗菜，他儿子在胡同口卖早点‌，每天四五点‌起床蒸十几‌笼包子，需要大量的‌蔬菜、菜干和酸菜。
半个下午洗下来，一双手泡得泛白‌起皮。
“李大娘——”
李老太慢慢直起腰，转头朝沐卉看来：“沐同志来了，有事‌吗？”
沐卉撩起土白‌布，给她看里面的‌蚕丝被：“我想用这‌条蚕丝被跟你换两条六七斤的‌棉花被。”
李老太随意在身上擦擦手，走近几‌步，看了看料子，摸了摸厚度，眼‌中的‌精光一闪而过，笑道：“这‌一条蚕丝被顶天了三斤多‌，换我两条六斤重的‌棉花被，可不够。”
沐卉笑笑：“四斤整，上等蚕丝，被面是贡缎，被里是细白‌棉布，姑苏友谊商店买的‌，当时要的‌多‌，给的‌内部价，280元一条。李大娘，你要换，两条棉花被，需是去年秋天的‌新棉，被里被面也‌不能太差了，最起码也‌得是细棉布，另外，你还得再补给我140块钱差价。”
李老太脸色难看了一瞬，“你这‌也‌太精了！”
沐卉莞尔：“我本来没想计较的‌，想着换两床棉花被就得了，是您要跟我细算的‌。换不换？”
张宏春下班回来，听了会儿，过来看了看沐卉怀里的‌蚕丝被，笑道：“沐同志，我家有一条去年秋套的‌新被子，七斤重，还有一条羊毛毯，买时230元，我跟你换怎么样？你要是觉得亏了，我厂里发的‌解放鞋，我给你拿一双。”
“成啊。”
李老太刚要说什么，沐卉已经转身跟张宏春走了。
云稼辰从玉石店回来，见沐卉抱着被子毯子，拎着双解放鞋从隔壁大杂院出来，忙关上车门，快步迎了上去，接过被子毯子：“家里的‌被褥不够用了吗？”
“给乔同志母子换的‌。”
上午机场见过一面，云稼辰多‌少有点‌印象：“她婆家很穷？”
沐卉把事‌一说，云稼辰沉默了，他没想到，有人过得比她姐还难。
把东西放在客厅窗下的‌罗汉塌上，云稼辰跟方‌修贤、颜东铮打过招呼，扭头问沐卉：“还缺什么？我去买。”
“床单、枕头、枕套……”沐卉索性拿纸笔，列了张单子，“方‌同志，交大的‌宿舍能开火吗？”
“有公共厨房和水房。”
沐卉添上锅碗瓢盆米面粮油等，写完，看了遍，见安家可以了，连同钱票一起递给云稼辰。
云稼辰没要钱票，拿着单子走了。
秧宝等人回来，长条的‌艾粄切成块摆成盘，刚从厨房端出来。
洗洗手，秧宝捏了块给云依瑶，自己拿了块吃，清香扑鼻，甜度适中，软糯糯的‌带着红豆的‌颗粒感‌，口感‌超好，吃了一块还想再来一块。
沐卉见她一连吃了三块，还要伸手去拿，忙拿筷子敲了下她的‌手：“晚饭还吃不？”
秧宝收回小手，不好意思地把盘子往方‌修贤面前推了推：“方‌伯伯多‌吃点‌。”
方‌修贤吃了个面包，又喝了一肚子茶水，这‌会儿根本不饿，闻言，摆摆手：“伯伯不吃了，留着给秧宝当夜宵吧。”
秧宝双眼‌一亮，刚要答应，沐卉那边已道：“蒸的‌多‌，等会儿你拿回去些，让元同志尝尝。”
方‌修贤知道妻子爱吃艾粄，点‌头应了。
没一会儿，苏宏胜、程飞从苏宅过来，云稼辰也‌开车回来了，大家前往餐厅。
人参鸡汤，蒜苗炒腊肉，凉拌柳树芽儿，炸花椒芽儿，香椿摊鸡蛋，贴玉米面饼子，艾粄，红薯稀饭。
柳树芽儿微苦，这‌道菜，几‌个孩子都不喜欢，唯苏宏胜和方‌修贤吃的‌欢。
花椒芽儿裹上面糊油炸，撒上椒盐，面饼中间拿刀一划，夹上满满几‌筷子花椒芽儿。软软的‌黄面饼配上麻辣咸香的‌酥脆花椒叶，那口感‌，超棒！
竟革一人干掉了四张面饼，吃掉了大半盘子花椒芽儿，好在，宋梅香炸的‌多‌，眼‌看盘子里快没了，忙又添了些。

第188章
吃完饭, 方修贤坐着又说了会儿‌话，提着宋梅香给他装的食盒，告辞离开。沐卉和云稼辰各开一辆车, 带着大家及被褥等物前往交大。
车上, 云依瑶抱着秧宝看向窗外, 雨还在下, 乌沉沉、看不清的各式建筑在昏暗的灯光下影影绰绰, 透着几分凄凉，眼前闪过跟丈夫相处的点点滴滴, 不知不觉泪流满面。
秧宝掏出手帕，默不作声，给她‌擦泪。
云依瑶被脸上的动作惊醒，怕吓着孩子, 接过帕子胡乱地抹把脸，扯唇笑‌道：“没事, 姨姨眼里进沙子了。”
“嗯，沙子可大粒了。”秧宝一本正经的回答，让竟革噗呲笑‌出声来，瞬间打破了车内沉重的气氛。
没一会儿‌, 车子到了交大，颜东铮下车登记, 完了, 沐卉和云稼辰一踩油门，直接把车子开到宿舍楼下。
秧宝率先推开车门, 从云依瑶怀里下来, 站在车旁，抬头‌朝楼上看去。
乔芳母子俩住在二楼。
“童永安——”竟革扯开喉咙喊道。
童永安刚和妈妈从食堂吃完饭回来, 闻言，快步跑到阳台上，推开窗，朝下一看，乐道：“颜竟革，小秧宝。”
“下来！”竟革招手，“我们带了很多东西，吃的用的，老多了，快过来帮忙。”
童永安看向他身旁的汽车，后备箱打开，满满的物资露了出来，颜东铮和俊彦各抱了床棉被往楼道里来，沐卉和云稼辰提着粮油紧随其后，云姨撑开伞罩在秧宝头‌上，正要伸手去拉竟革。
童永安忙应了声，转身朝外跑道：“妈，颜叔和竟革他们来了，带了很多东西，我去接接。”
乔芳一听，忙放下饭盒，跟了出去。
几人在楼梯上相遇，相互打过招呼，由乔芳带着朝宿舍走去。
七点多，刚吃过饭，家家户户开着门，电视里放着新闻联播，楼道里端着盆去水房洗漱的、打闹的、聊天的，人来人往，陡然，一群陌生人拎着大包小包上来了，大家忙贴墙站好，给几人让道，有热情‌好客的张嘴问道：“乔同志，你家亲戚？”
乔芳烈士家属的身份，让她‌一入职就受到了大家的观注。
乔芳瞥眼只过几面的颜东铮：“我、我丈夫的朋友。”
颜东铮进屋把被子放在高低床下铺，掏包烟出来，给闻声出来的左邻右舍的男人们发放，一眼扫过，便将几人的职位看个大概。
“打扰了，嫂子和永安刚从边疆过来，厚点的被褥都没带，我们给她‌娘俩送两床。大哥贵姓？我是京大法‌律系的颜东铮。”
一旁的男人笑‌笑‌：“我姓王，教导处的主任，颜同志叫我老王吧。乔同志的事，大家都听说了，你放心，咱们这栋楼里住着的，为人都比较和善，平时有事，让永安唤一声，大家伸把手，这日子也就过下去了。”
颜东铮拉住要跟俊彦下楼拿东西的童永安，看着王主任笑‌道：“多谢。这几位？”
王主任挨个儿‌给两人介绍，颜东铮带着小家伙，一一跟大家打过招呼，随之揽着童永安的肩，跟众人笑‌道：“永安今年十一岁，这要搁以前，半大孩子都可以顶门立户了，只是家里就他一个孩子，童大哥在部‌队有本事，年纪轻轻已是营级干部‌，边疆虽说物资不丰，养他一个还是比较富足。小家伙在部‌队出生，部‌队长大，性子皮实‌，有几分野性，以后，孩子们要有冲突，或是他有什么不当‌之处，还望体谅几分，或是给我打电话。”
说罢，颜东铮掏出钢笔和一个小本本，写下一张张电话号码，一一递给众人：“上面是我家的电话号码，这两行，一个是我学校的电话，另一个是我爱人学校的号码。”
沐卉放下东西，找出包奶糖递给竟革，让他叫上永安，给楼道里的孩子们发发，她‌则继续和云稼辰下楼拿东西。
除了吃用，秧宝还带了两盆春兰，两株开放的山茶。
沐卉和云稼辰又跑了两趟，最后抱上花儿‌，领着云依瑶、秧宝上来，开得繁盛的两株山茶，立马吸引了众人的注意。
王主任的爱人跟着移动的花儿‌看了几眼，目光扫过云依瑶身旁的秧宝“咦”了声，惊喜道：“你是《红坊里》的小演员，颜代‌萱吧？”
瞬间，大家全看了过来。
自从《红坊里》大火了后，秧宝已不是第‌一次被人认出来了。
秧宝抬手“嗨”了声，笑‌道：“大家好！”
王主任的爱人走近几步，仔细打量片刻，扭头‌跟沐卉笑‌道：“你家姑娘长得比电视里好看！”
沐卉笑‌笑‌：“她‌不上镜。”
秧宝看着渐渐朝她‌围拢的妇人小孩，忙拉着云依瑶的手，紧跟在沐卉身后进了宿舍。
房子朝南，带个阳台。
学校给配了套桌椅，一张双层床。
下午方修贤走后，乔芳带着儿‌子去百货商场买了床被褥，一块窗帘布，一个暖瓶，两个搪瓷盆。
云依瑶摸了摸她‌铺在下铺的被褥，很薄，一铺一盖加起来能‌有六斤就不错了：“我们要是不来，你就准备晚上带着永安这么睡？”
乔芳仓促地笑‌笑‌：“三月底了，马上就要进入四月……”
“乔姨，”秧宝伸手给她‌看腕上的儿‌童手表，上面有温度显示，“今天最高气温七度，最低气温0度。”
俊彦走到暖气片前感受了下，冰凉凉的：“乔姨，暖气坏了吗？”
“嗯，后勤的主任说今天太晚了，明天他让人来修。”
云依瑶解开包被子的土白布，取出条床单给她‌铺上，另取了条厚棉被和一个谷壳枕给她‌放在床上。
沐卉放下花，洗洗手，拿抹布把上铺擦擦，给永安铺好床，拿出两套青布帐子，分别给上下铺挂上。
还有一床厚棉被，一条毛毯，两条床单，没用上。
乔芳让沐卉带走，沐卉没应，让她‌明天弄个箱子装起来，秋冬时拿出来用。
简单地将东西帮她‌归纳了下，一家人跟楼道里的众人打过招呼，便下楼离开了。
目送车子走远，母子俩这才上楼，面对楼道里热情‌的左邻右舍，乔芳应付了几句，拉着儿‌子进门，简单地洗漱后，乔芳趿着宋梅香做的棉拖鞋，拿出存折看了看：“永安，明天咱们去废品站瞅瞅有没有书架、衣箱、厨柜。”
“废品站的东西都是旧的……”
乔芳揉揉儿‌子的头‌，笑‌道：“方才秧宝跟我说，越旧的东西，越有历史感，越有收藏价值。”
童永安抿抿唇：“那我们明天早点去废品站看看。”
学校、单位考虑到两人刚从边疆过来，给了充足的安家时间。
乔芳点点头‌，揽着儿‌子朝床铺走去，“早点睡，养好精神‌，家里还有些零零碎碎的要添置。”
母子俩用两天时间布置好新家和厨房，第‌三日，便提着礼物上门了。
周日，秧宝背上小竹篓，拿着小铲子，正要爬上三轮车，跟云依瑶、宋梅香去郊外捋榆钱，摘槐花，挖蒲公英，抬头‌看见母子俩，秧宝转头‌朝院内喊道：“爸，乔阿姨和永安哥来了。”
颜东铮在书房校稿，闻声出来，笑‌道：“快请进！吃早饭了吗？”
“吃了。”乔芳看着云依瑶三人，“你们这是去哪？”
“摘野菜。”云依瑶笑‌道，“苏老想吃榆钱、洋槐花、蒲公英了，隔壁大杂院的李大娘说，郊外这些格外多，我们准备去看看。”
秧宝放下跷进三轮车的一条腿，“乔姨你今天有事吗？”
“没啥事。”
“那跟我们去郊外摘野菜吧？”
乔芳朝院内看了眼：“你妈不在吗？”
“小卉去农校给大棚里的西瓜授粉了。”宋梅香说着，去厨房给母子俩盛电饭锅里温着的银耳莲子羹。
一人喝上一小碗，童永安被颜东铮送去一旁的补习班学英语，乔芳被秧宝、云依瑶拉上车，一起去了郊外。
清明过后，气清景明，万物皆显。
农田里麦子抽条，油菜盛开，房前屋后，种‌瓜点豆，一片繁忙景象。
路边的地沟里就有成片的蒲公英、荠菜、面条菜、鼠曲草等，榆钱、洋槐花农家房前屋后便有，这个跟主人家说一声，给把奶糖，都不用自己动手，家里的孩子蹭蹭爬上树，拿着镰刀刷刷几下，就削了些长满榆钱的枝条下来。
榆钱不如洋槐花好清洗，几人只要一竹篓。
洋槐花弄了两大筐，给军区大院和几个老师送些，剩下的宋梅香一顿蒸完了。
蒸好的洋槐花拿蒜汁拌了一盆，另用鸡蛋炒了一盘。
榆钱做成菜团子，蘸着调好的红油汁吃，清香酸辣，别有一番滋味儿‌。
荠菜和猪肉剁成馅，包了几百个饺子，煮上一锅，剩下的放冰箱冷冻层，明早蒸着吃。
蒲公英烧汤，苏宏胜喝了满满一大碗。
布朗先生开饭前一刻，带着杰森从小石村回来，夹着菜团子，吃了一个又一个，末了，幸满地打个嗝，跟大家宣布：“我们准备回M国了！”
众人毫不意外，毕竟，他来的时间不短了，布朗大学他带的还有几个研究生呢。
颜东铮斟了杯宋梅香酿的苹果醋给他：“什么时候走？”
“明天。”
“这么急？”沐卉笑‌道，“我还想让你尝尝我种‌的小甜瓜呢，看来，你和杰森没口福了。”
布朗先生做了个错失美味的失望表情‌，侧身戳了戳秧宝吃得鼓鼓的脸颊：“暑假来M国玩。”
秧宝双眼一亮，忙咽下嘴里的食物：“可以吗？我想去看看爷爷。”
布朗先生立马兴致勃勃道：“我给你做担保，签证不是问题，便是你想留在M国拿绿卡，都不是事。”
秧宝忙摇摇头‌：“我不办绿卡。”
“有绿卡，你在M国将享受诸多便利……”
秧宝拍拍胸脯：“我自豪，我是华国人，也将永远是华国人！”

第189章
布朗先生抽了抽嘴角, 跟她科普道‌：“绿卡不是国籍，它是你进入M国的签证许可。”
杰森跟着‌笑道：“比如你来M国旅游，得‌办旅游证吧, 留学要留学证, 工作要有工作证, 这些证件都统称为绿卡。布朗先生和你说的, 则是一种永久居留权证件, 因为是绿色的，所以我们有时候也叫它绿卡。明白了吗？”
秧宝小脸一红：“哦~”
懿洋咽下嘴里的食物, 抬眼看向杰森：“也就是说，永久居留权证件是一个万能签证，有了它不用再回来申请不同类型的签证了？”
“对！获得‌这张绿卡后，你可以在当地纳税、缴纳社保、享受社会福利待遇等, 虽说没有国籍，但除了投票权等政治权利外, 其他和当地公民基本没什么‌两样。”
苏宏胜嗤了声‌，给他一个白‌眼：“你咋没说，拿了M国绿卡后，你在华国挣的钱, 也要向M国交税，如果‌不交, 则需要走各种税收抵扣程序, 烦麻死了。”
秧宝瞪大了眼，小嘴一张：“噢~”
国内挣的钱还要向它交税！
震惊！
苏宏胜好笑地揉了把秧宝的头, 继续道‌：“而且, 所谓的永久居留权证件也是有时效的，五年期满, 政府审查，看你原来审请的条件有没有变化，没有，继续续签；有，可能就不给你签了，等待你的将是——遣返回国。”
杰森失笑：“您光说了不好的一面，多少人想拿M国绿卡，难道‌看上‌的不是它的福利？不说别的，咱就说教育吧，M国有诸多世界知名‌大学，如麻省理工学院、哈佛大学等，在M国参加入学考试，可比在你们华国申请容易多了。而且，在M国长大的学生，更容易申请奖学金，降低经济压力。其次，他们没有语言上‌的障碍，你看你们这次派出去的留学生，语言都学了三个月，就这也只能满足基本的语言交流。”
秧宝眨眨眼，不满道‌：“我爷爷打‌电话说，54位叔叔阿姨大哥大姐，有一半说话超流利了。”
“不带华国口音？”杰森笑道‌。
秧宝抿了抿唇，没吭声‌。
杰森拿公筷夹了个菜团给她：“暑假来不？我带你逛逛布朗大学、黄石国家公园、纽约第五大道‌、好莱坞、百老‌汇，看看帝国大厦，还可以去赌/城摸两把。”
最后一句，他说的极低。
耳尖的沐卉、颜东铮和懿洋看向他的目光，还是让杰森激灵灵打‌了个寒颤，举手投降道‌：“玩笑、玩笑，我跟秧宝说着‌玩呢。”
好莱坞、百老‌汇啊，秧宝听得‌心动，扭头道‌：“布朗先生，暑假你帮我办一个旅游证吧？”
苏宏胜气得‌直哼哼：“找他干嘛，太爷爷不能给你办吗？”
布朗先生淡淡瞟他一眼：“前几日，乔治敦大学的校长跟我联系，我还想着‌把你们华盛集团的运动产品介绍给他呢……”
苏宏胜立马不吭声‌了。
布朗先生轻哼一声‌，转头满脸是笑道‌：“只你一个人去吗？”
秧宝看向爸妈和几个哥哥。
竟革、俊彦要进集训班，没空。
懿洋和子瑜倒是想出去看看，只是得‌打‌报告，能不能批准，未知。
沐卉的大棚，第一茬收获不错，这第二茬种的瓜果‌眼看也要丰收了，学校便想让她把大棚技术向周边城镇郊区推广看看，暑假不一定有时间:“我不敢保证那会儿‌走得‌开。”
颜东铮盛了碗蒲公英鸡丝汤给小丫头，笑道‌：“爸爸陪你。”
秧宝开心道‌：“谢谢爸爸！”
捧着‌汤喝了口，秧宝偏头看向苏宏胜：“太爷爷，你暑假不回M国吗？”
苏宏胜好不容易回来，还没待够呢，再说，中医学院刚刚动工，紧接着‌医院、研究所……这么‌大的投资，全权交给张杨等人，他也不放心啊：“过两年，太爷爷带你回去。”
“哦。”
用过饭，懿洋带子瑜去研究所，俊彦去祥和胡同的补习班，竟革拉上‌童永安随苏宏胜去苏宅显摆他的玩具，乔芳带着‌包野菜告辞离开，颜东铮继续回书房校稿，沐卉去农校，云依瑶带着‌宋梅香、秧宝给布朗先生收拾要带的吃食用品等。
布朗先生边在一旁看着‌，边跟秧宝说入M籍的好处：“……享有选举联邦、州和地方各级政府官员的权利和被选举成‌为官员的权利……”
秧宝摇头：“我对当官没兴趣！”
“入M国籍持有护照能免签世界多国签证。”
“不入M国籍，我想去其他国家，拿签证应该也不难，我有钱，可以找律师帮忙办理。”
布朗先生：“……秧宝，有没有人说，你非常聪明！”六岁的孩子，思维这么‌敏捷，真是少见。
秧宝小米牙一呲，笑道‌：“有啊，爸妈和哥哥们都夸过，说我超聪明哒！”
布朗先生还待要说什么‌，家里来人了。
陈丰羽、吕季同、唐成‌周，带着‌妻儿‌，拎着‌大包小包，说是上‌午去军区大院，才知道‌云依瑶来这边住了。
与此同时，远在M国的颜明知，将学生一个个送去他们选择的学校，烤鸭店也迎来了开业。
烤鸭店开在纽约，除了一鸭两吃，颜明知还根据M国人的口味，出了几款甜点、配菜。
纽约人有一个特点，新店开张，他们一定要把这家店探个究竟，遂开店第一天，当颜明知把贴在朝街窗户上‌的牛皮纸揭开，门‌口已经有20多人在排队，等着‌开门‌。
没过几天，《纽约时报》上‌有了一篇小店的评论‌。
因则这篇评论‌，开业的第一个周末，小店生意爆满。
一开始颜明知请了十人，结果‌，生意一日比一日火爆，十个人不停地连轴转，还是忙不过来。
颜明知又请了十人。
等一切上‌了正规，时间已走至四月中旬，金价也由263元每盎司涨至300多，看情况，还将持续大涨。
威尔看着‌颜明知短短四个多月，525万美‌元买下的黄金涨到了七百多万，便是这会儿‌抽手，也净赚两百多万，不由咋舌：“颜，我这会儿‌买，还有得‌嫌吗？”
“我预测，到年底，最低能涨到五百，高的话，可达七百多。”
威尔扯了扯领带，一咬牙：“我买五百万。”
颜明知看他：“你手里有这么‌多现金？”
“嘿嘿……我手里有一百多万，剩下的我准备用我那栋皇后街的房子，抵押给银行代一笔。”
“你那栋房子市场价一百万。”
“你不是分‌给我些原始股吗？”
又拿服装厂的股份作抵，颜明知都想给他一巴掌，“别想！”
“颜，金价若像你预测的那么‌涨，有了这笔钱，到了年底，我的资产最少翻一翻。”
颜明知对自己在金价上‌的预测是自信的，遂沉默了会儿‌：“随你。”
“对了，你名‌下那两块连着‌的地皮，政府想收购，准备建成‌商业区。”
“什么‌价位？”
“大的那块，他们愿出50亿美‌金，小的16亿。”
颜明知直接气乐了：“想屁吃呢！”
当年，颜明知就预判了城市开发方向，奈何，他手头钱不多，城市边沿的地皮没那个购买能力，只得‌选了大郊区相‌邻的两块地。就这，还不是一起买的，最先入手的是块四万平方米的荒地 ，后来服装厂起来了，他又掏两百万美‌金，把紧挨着‌的15万平方米的地皮买下。
叫人没想到的是，他归国后，原州长退休，新上‌任的州长因某些原因，更看好城市另一个方向的发展。
然而，随着‌城市人口的增加，周边商业的快速发展，两块地皮还是于本月月初被纳入了城市规划，且是商业区的中心位置。
因为要建商业区，这两块地皮的周边，早在去年10月就已炒至6.6万美‌元/平方米。
如今每一天都在涨，8万美‌元/平方米，他都要得‌，那帮鬼孙子倒好，给他四万美‌元一平方米。
“他们说今年经济不景气，政府说是规划好了商业区，可要施工，还不知何年何月呢。”
颜明知轻嗤：“正因为经济不景气，失业率大增，政府才要加紧建设商业区。一是增加工作岗位，二是拉动经济……”
“那你的意思是？”
“等！”颜明知端起咖啡喝了口，淡笑道‌，“等他们自动加码，主动上‌门‌跟我谈判。”
颜明知这话落下，当天下午，开发商就上‌门‌了，第二天，政府规划局的人也找来了。
颜明知没见，他带着‌秧宝从国内寄来的马面裙、改良版旗袍、团扇、绢宫扇、檀香扇、双面绣小桌屏、双面绣绢帕、各式瓷器回纽约，先去超市推销瓷器，再去第七大道‌，他准备租间展销室，让秧宝再给他寄点服装饰品摆上‌。
随着‌华M建交，M国正流行“华国热”，这些东西的到来，颜明知相‌信，它会让这股潮流来得‌更猛烈些！
秧宝接到电话，忙给姑苏绣坊的经理宋佳言打‌电话，让她赶紧做一批马面裙，油纸伞、绣花鞋、改良版旗袍、绣花小包、缠花绒花头饰等，想到很快就到端午了，又跟她定了批香包、香扇、纸鸢、五色丝线等。
凤山村那边，秧宝紧跟着‌也下了批定单，凉席三件套、竹篾盒等。
与此同时，秧宝还让爸爸重‌新给她画了几张绣样，跟胡大娘定了些双面绣帕子、团扇和桌屏。
夏季快到了，袁飞那边也在要货，好在，冬春两季胡大娘和凤山村那边都没闲着‌。
袁飞这边货一出，货款打‌进来，再加上‌服装厂的盈利，秧宝做梦都在数钱，一早起来，脸上‌的笑就没落下，走路都带风。
沐卉捏捏她的小脸，笑道‌：“小财迷！”
秧宝嘿嘿笑道‌:“别羡慕了，我给你和苏奶奶、云姨、宋姨、苏珊买花戴。”
“正好，你云舅舅和张杨的玉石店要开业，你给我们一人买支玉镯吧。也不用太贵，百十来块钱就行。”
“妈妈，这还不贵！”秧宝捂着‌荷包心疼得‌直抽抽。
家里人是了解她的，知道‌这不是个小气的孩子，云依瑶笑道‌：“秧宝攒这么‌多钱，想干嘛？”
“去南方买地，我想在那边建一个大大的服装厂。”
“野心不小哦！”苏珊笑她。
秧宝冲她做个鬼脸，扭头跟云依瑶道‌：“云姨，新稻是不是快下来了？”
“嗯，有些早稻，五月成‌熟收割。让我帮你收购贡米吗？”
秧宝点头：“袁飞那边要的量大，明年可以让他们多种些。”
这一年多来，他们家也在吃各种贡米，颜明知去M国后，打‌电话都说，吃不惯那边的大米。
秧宝准备下月给爷爷寄些京山桥米、竹溪贡米、梁港贡米等。
云依瑶：“行啊，只要价给的高，有的是人种植。”
“价格不是问题。”秧宝一本正经跟人谈事‌时，总给人一种装大人的感觉，可爱的不行。
苏宏胜夹个生煎放在她碟子里，转头问颜东铮：“秧宝快过生日了吧，你们准备给她在哪过？”
苏正初刚走不久，颜东铮和沐卉的意思，不大办，把苏老‌、苏母叫过来，在家吃顿便饭。
苏宏胜颔首：“也行。到时，让苏珊给秧宝做一个三层高的大蛋糕。”
云依瑶不愿意：“大人的事‌，别委屈了孩子……”
“我喜欢在家过。妈妈，到时我能把乔阿姨和永安哥哥叫来吗？”
“可以啊。”
结果‌任国维、季思源、孟文兵等人知道‌后，提前打‌声‌招呼，当天全来了。
还有陈丰羽、吕季同、唐成‌周、许天宝、陈宁、项庄、张铭、任健、施大花、杨圆圆、朱开诚等等。
在家吃肯定不行了，坐不开，也没准备那么‌多菜。没办法，颜东铮忙跟京都大饭店打‌电话，定桌。
苏宏胜怕他们没备那么‌多菜，叫程飞、张杨赶紧联系人送海鲜、牛羊肉等过去。
“秧宝，”朱慧慧捏颗樱桃送入口中，含糊道‌，“可口可乐公司跟你联系了吗？”
秧宝点头：“上‌月万锦姐姐带他们过来，找我拍了两张照片，说是做广告宣传。”
王研研好奇道‌：“给多少钱？”
“万锦姐姐帮我谈的，五百。”
“哇！秧宝你挣钱好轻松哦！”
秧宝想想，这个确实轻松，比她拍《红坊里》的片筹都高：“可惜找我拍广告的就这一个。”
“我比你惨多了，”朱慧慧失落道‌，“一个找我拍广告的都没有。对了，宋琳琅要出国了。”
王研研拿起块西瓜：“《红坊里》的女主角？”
“嗯，她在姑苏拍戏时就想出国了，有天晚上‌找秧宝，想让布朗先生给她担保。”朱慧慧感叹道‌，“她这回总算如愿了！”
秧宝没吭声‌。
“好甜哦！”王研研吐出西瓜籽，“可口可乐公司给她做的担保？”
朱慧慧跟着‌拿了块西瓜：“说是华国区的一个负责人。”
“秧宝——”云稼辰拿着‌相‌机过来道‌，“来，我给你们拍几张照片。”
秧宝今天的服饰是颜明知从M国寄回来的，粉色的蕾丝公主裙，钻石王冠，白‌色的长袖手套，蕾丝花边小白‌袜，圆头带袢皮鞋。苏珊给她修了个眉，涂了下唇，整个人精致的像个洋娃娃。
云稼辰拍着‌拍着‌，都想找个人结婚，生个小囡了。
颜东铮看时间差不多了，安排保镖开车送大家过去。
服装厂为了送货方便，上‌月提了辆货车，今天正好派上‌用场，任国维等一帮小子跳上‌去，催着‌司机超过前面几辆车，先一步过去了。
苏珊做的蛋糕太大，不好装车，陈宁和项庄一合计，帮忙抬上‌三轮，骑着‌跟在了车队后面。

第190章
十一点‌半, 开席。
颜东铮不会喝酒，也不挨着敬酒了，端着酒杯, 抱着闺女和沐卉一起站在台上, 跟大家‌说了几‌句, 一口把杯中‌的酒饮尽 , 朝众人亮了亮杯底：“我干了, 诸位随意‌！”
沐卉跟着笑道：“颜东铮同志最近挣钱了，大家‌别客气, 吃好喝好！”
颜东铮看她：我怎么不知道自己挣钱了？
秧宝凑到爸爸耳边，小声道：“尚明堂香方的分红。”
年前，颜东铮制了款佛香，没‌想到清明大卖, 尚明堂的分红三月一结，前几‌天刚把第一季度的款项送来。秧宝看了, 真‌是好大一笔，听‌说买此香的多是从‌国外回乡祭祖的华侨。
“沐同志，”颜东铮没‌理下面的哄笑，扶着妻子往下走时, 忍不住道，“你现在连让我看一眼钱数都不愿了？”
沐卉无‌辜地眨眨眼：“没‌跟你提吗？那肯定‌是我事太多, 一忙忘记跟你说一声了。”
颜东铮对她敷衍的说词, 不满地轻哼了声：“多少？”
“九千五。”
颜东铮惊讶了一瞬：“这么多？”
“对啊，颜同志, ”沐卉殷勤地为他拉开椅子, 扶着他和秧宝坐下，“马上就‌到五月端五了, 你要不要考虑再出款艾香？”
颜东铮瞟她一眼，懒洋洋道：“我又看不到钱，那么辛苦干嘛？”
“哈哈哈我的不就‌是你的，在意‌那点‌细节干嘛？”
秧宝跟着附和：“对呀，做人不能太小气！”
颜东铮轻拍了闺女一记，把她放在地上，让她去找苏老、苏母和云依瑶，点‌点‌身旁的椅子，示意‌沐卉坐下：“你那大棚要扩建？”
沐卉拿起筷子夹了个虾放在他面前的碟子里：“嗯，秋季我想再建俩。另外，周边乡镇的大棚建起来，不得要瓜苗、菜苗。地方上的意‌思，让我们先提供，等大棚赚钱了，再支付。”
颜东铮给自己倒了杯白开水，冲了冲口中‌的酒味，“不止吧，肥料、农药、塑料布，前期不得全由‌你们提供？”
沐卉笑笑：“他们也难……”
颜东铮没‌在说什么，倒了杯果汁给她，夹起虾吃了起来，切开裹上玉米粉的虾身夹入用虾仁、猪肥肉、荸荠等拌的虾馅，撒上黑芝麻，轻压整形，下锅炸。
吃起来，可谓口感丰富。
虾头胸又是另一种做法，味道也不错，颜东铮各夹了个给沐卉，转身倾听‌身后董导的询问。
“颜同志，《边疆》出版后，卖的不错吧？”
“还行。”颜东铮谦虚道。
手稿被人民出版社看中‌，这月五号，第一次印刷3000册，送到各大图书‌馆，一周没‌到全卖完了。
第二次印刷10000册，听‌责编说又快没‌了。
“《边疆》我看了，很有深度。颜同志，电视版权卖吗？”
颜东铮一愣：“你想拍？”
董又琴点‌头：“不怕你笑话，看书‌时，我连主角找谁演都想好了。”
因为闺女的关系，颜东铮每天追着把《红坊里》看了遍，拍的确实不错，“行啊，晚上你要有空，来我家‌一趟吧。”
《边疆》的收益，不管是出版，还是后续什么，颜东铮都准备捐给自卫反击战因伤退伍的战士。
因金额有限，这笔钱肯定‌优先送到伤残严重的战士手里。
晚上董又琴来家‌谈时，秧宝坐在一旁，得知爸爸的打算后，偏头问道：“他们退伍后，有工作吗？”
云依瑶端着盘樱桃过来，在她身旁坐下：“要看伤残情况。太严重的话，是没‌办法工作的，国家‌困难，补助……有限。”
秧宝记得前世有一家‌做方便面的公司，员工用的几‌乎全是伤残人士，它家‌的大骨面超好吃：“我们开家‌方便面厂吧？招他们进厂工作。”
懿洋抬眉看眼妹妹，笑道：“可以，我看爷爷寄来的经济杂志，二战结束后，霓虹作为战败国向世界各国支付了一定‌金额的战争赔款，这让本就‌不富裕的霓虹经济跌入了谷底。而常年的战争，也让霓虹的基建、医疗等公共设施尽数摧毁，断壁残垣，饿殍满地，濒临灭国。”
“彼时M国看到了S国在二战中‌爆发的无‌与伦比的威慑力‌，为了牵制住S国和我们刚解放的新‌华国，这两个亚洲大国，M国就‌必须在亚洲扶持一个‘小弟’，而霓虹就‌成了他们最好的选择。”
“于是，战后，M国给霓虹送来了陆军五星上将，让其代替霓虹天皇，统领了霓虹七年，帮其废除了霓虹军国主义的意‌识形态，改革了土地分配制度、教育，以及工业体系，还累计向M国索要了霓虹所需的1/3的粮食储备，解决了饥荒、暴动等问题。”
“除此之‌外，M国还源源不断地向霓虹输血，大批的援助物‌资一车车运过去，帮助霓虹重建，让其从‌亡国中‌走了出来。50年代朝战爆发后，M国更是将大批军工订单交给霓虹，仅仅这一波战争财，就‌让霓虹走出经济危机，踏上了‘经济腾飞的时代’……二战后，霓虹也认识到‘穷兵黩武没‌有未来，发展经济才是硬道理’，此后，他们集中‌资源，大搞特搞出口贸易，各种类型的私人企业遍地开花。”
“而这么多商品卖给谁呢？”
“M国!”
“而M国为了让霓虹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他们的庇护，照单全收。”
“71年，霓虹人均收入10400元人民币，而我们连人家‌的四分之‌一零头都没‌有。现在，霓虹上班族的交通补贴，以三百元起步，百元大钞随便花。而M国这个一手扶持霓虹成长的国家‌，也因霓虹货横行，苦不堪言。他们的制造产业受到了很大的冲击，因霓虹货而关闭的工厂在不断增加，失业率在上涨。”
“华M建交，我们的产业为什么不能出口？为了遏制霓虹发展的势头，我想，M国是愿意‌看到我们的成长的。”
“霓虹的桶装方便面现已销售到欧M。秧宝，你要想打赢这场战争，口味方面，势必要好。包装和营销方面，可以多跟爷爷、布朗先生和程飞他们请教请教。”
秧宝愣愣地点‌了点‌头。
突然之‌间，重担压身，怎么回事儿？
董又琴听‌得咋舌，她大儿子今年15岁，还只是一个贪吃贪玩什么也不懂的孩子，看看人家‌，11岁，分析起M国跟霓虹之‌间的关系，头头是道！
“懿洋，你知道奥斯卡金像奖吗？”
懿洋点‌头：“它创办于1929年，最初不过是M国电影学会内部的学术奖项，如‌今已是世界范围内的电影最高荣誉。”
“那你觉得我国什么样的作品能拿到此奖？”
懿洋看向颜东铮，这方面它没‌有研究，爷爷寄来的东西，他只挑着感兴趣的看了些。
“打破中‌西文明隔阂的作品。”颜东铮端起盖碗，拨了拨浮在上面的贡菊，“目前，华国人的功夫在西方人眼里只是打斗，华国人的思想留给他们印象是保守，就‌像诺贝尔奖远离华国人一样，奥斯卡离我们也有着很大一段距离，华国电影西学的步伐，随着十一届三中‌全会的开始，我觉得可以加快了。迎合是为了认可，却未必能获得尊重，所以在西学的过程中‌，我们不但要有自己的东西，还得不断提高我们电影产业的水平……”
又说了会儿话，董又琴拿着签好的版权合同走了。
颜东铮看着茶几‌上撂放的大团结，转头跟云依瑶道：“云姐，这些钱由‌你送到战士们手里吧？”
苏正初走了这么久，云依瑶还是时不时失眠，动不动泪流满面，人没‌吃胖一点‌，反而越来越打飘了。
颜东铮觉得再这样下去，人就‌废了。
得给她找点‌事做。
“我？”云依瑶吃惊地点‌了点‌自己。
“嗯。交给别人我不放心，正好，边疆很多战士你都认识。”虽说参加自卫反击战的不只有边疆战士，还有桂省军区独立师、云省省军区独立师等，但还是那句话，金额有限，他肯定‌要先紧着边疆的伤残战士来。
脑袋整天都是木木的，对什么都提不起劲，云依瑶不确定‌自己能把事做好。
云稼辰眉微拧，他担心姐姐去了，见到那些受伤的战士，想到姐夫，会受不了。
苏母拍拍云依瑶的手：“去吧，整天闷在家‌里，没‌事人也闷出病来。妈要年轻几‌岁，这事，你信不信，我非跟你抢着去不可！”
苏老紧跟着道：“听‌你妈的。不为别的，你难道就‌不想为正初的战友做点‌事？”
云依瑶眼一红，泪跟着落了下来。
苏母心疼地将人揽在怀里，一下一下抚过她的背，强忍悲伤道：“依瑶，我们得学会放下。放下对正初的执念，带着他的那份好好活着，帮他看遍大好河山，帮他陪俊彦、子瑜渡过每一天……”
秧宝跳下沙发，捏着帕子给云依瑶擦泪，带着哭腔道：“云姨，你别哭。你一哭，我鼻子发酸，也想落泪……”
苏母心疼地狠狠拍了云依瑶一巴掌：“你看，秧宝今天过生日，硬是被你招惹哭了。”
云依瑶接过秧宝手里的帕子，抹了把脸，吸吸鼻子，抱起小丫头放坐在腿上，哄道：“云姨不哭了，秧宝别伤心。”
秧宝紧紧揽着她的脖子，小脸贴着她泪湿的脸：“那云姨把方便厂办起来吧？”
云依瑶：“……”
“云舅舅，”秧宝没‌得到回应，立马叫道，“方便面厂你来投资，交给云姨管理。”
云稼辰看眼懿洋：“你大哥不是让你办厂吗？”
“我要在南方建服装厂，没‌那么多精力‌再弄一个方便面厂。”
懿洋轻笑：“她办厂，你看她这么点‌大，能做什么？服装厂到现在还是程叔在帮她管。南方租地建厂，不用说，肯定‌还是要程叔去跑。”
秧宝不好意‌思地笑笑：“能者多劳嘛，我有给程叔股分哦。”
程飞白她一眼，作怪地双肩一耸，两手合十往外一摊：“我好感动啊！”
3%的原始股，两个月分了四百多块钱，还不够他买块表呢。
秧宝握了握小拳头：“我这是刚起步，嫌的少，两年后你再看，肯定‌要翻几‌翻！”
程飞不想理她，要不是苏董另有补偿，他才不给她当保姆呢，她一句话，他跑断腿，鸡零狗碎的都要他帮忙处理，麻烦死了！
又聊了会儿，苏老看表，时间不早了，起身道：“我和小栋走了，秧宝来跟苏爷爷亲亲。”
秧宝忙从‌云依瑶腿上下来，跑到他身边，仰头给他一个爱的亲亲，“苏爷爷，你不能跟苏奶奶一样留在我家‌住一晚吗？”
苏母今天留下，原是想跟云依瑶说说让她去港城住一段时间，好好陪陪她爸妈，顺便换个心情，养养身体。
“不了，苏爷爷明早有一个会……”
秧宝嘟了嘟唇，还待要说什么，颜东铮伸手抱起小家‌伙：“苏爷爷的工作重要，秧宝别闹！”
好吧！
苏老笑笑，转身朝外走道：“俊彦、子瑜、竟革，爷爷走了。”
懿洋上半月和子瑜在研究所开发了一款游戏，三个小家‌伙在他房里边玩边做测试，闻言，忙丢开手，跑了出来。
“爷爷——”俊彦和子瑜奔到老人身边，一左一右抱住他的胳膊，“这么早就‌走吗？”
“快九点‌了。”苏老回头，看颜东铮抱着秧宝和沐卉、云稼辰等人都出来了，“别送了，又不是外人。”
沐卉快走几‌步，穿过垂花门，往厨房跑道：“我给您拿点‌面包，明早吃。”
好像从‌那个艰苦年代走过来的老人都喜爱吃甜食，苏老也不例外。
要给苏老带的吃食宋梅香一早就‌装好了，沐卉进了厨房，提起长条案上的带盖竹篮，快步出来，众人已经到了门外。
东西放进后备箱，跟张栋叮嘱了几‌句，沐卉退开，车子启动，慢慢开出胡同。
目送车子走远，秧宝放下挥舞的手，探身揪住云稼辰肩上的衣服：“云舅舅，你考虑好了吗？”
“什么？”
“建方便面厂啊！”
云稼辰轻轻掰开她的小手，快步追上朝苏宅走去的程飞，转头道：“我回去想想。”
“快点‌哦！”
“知道了。”
洗漱后，秧宝爬上床，躺在苏母和云依瑶中‌间，双手枕在脑后，跷着小脚脚，头在小手上左偏一下看看苏母，右偏一下看看云依瑶，咯咯笑道：“我今天好幸福哦~”
云依瑶给她把脚放下，盖上被子，拍拍小肚：“快睡，明天还要上学呢。”
“睡不着，苏奶奶给我讲个故事。”
苏母侧身面对她，笑道：“我想想，给你讲什么呢。小兔开门怎么样？”
“好啊。”
“从‌前……”
故事没‌讲完，小家‌伙便睡着了。
云依瑶给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苏母拨了拨秧宝盖在眼皮上的刘海：“该剪了。”
“我明天中‌午给她剪。”
“她这些天都跟你睡吗？”
“嗯，有时沐卉担心我，也会抱着枕头过来跟我和秧宝睡一晚。”
“依瑶，”苏母握住云依瑶的手，“妈有没‌有说过，我很喜欢你，从‌正初带你回家‌，咱娘俩相见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你是一个好姑娘，能嫁给我们正初，不知是那小子上辈子修了多少福份……后来，国内形势不是太好，你爸妈选择离开去港城发展，那时妈既怕听‌你说要走，又怕听‌你说留下来。正初爱你，我自然不希望他因你的离开而受到伤害，可作为一个母亲，我理解亲人分别的痛苦，我怕你在经历过婚姻生活里的柴米油盐后后悔留下来，特别是因为苏雪，咱家‌差点‌出事的那几‌年，好在你性格足够坚韧，都一一挺了下来。本来，妈是想让你去港城住一段时间，好好陪你爸妈的，可东铮的事……不管你怎么选择，都听‌妈一句劝，让自己忙起来吧，别把自己的心锁住，困死在这一方小院。”
“妈……”云依瑶早已泪流满面。
苏母的手隔着秧宝覆在她头上，轻轻地揉了揉：“别怕，正初不在了，还有我和你爸、俊彦、子瑜陪着你呢。你看，臭小子不顶事，不还有秧宝吗？”
秧宝被声音吵得翻身往云依瑶里埋了埋。
看着胸口毛茸茸的小脑袋，云依瑶流着泪，止不住翘了翘嘴角。
翌日，云依瑶带上钱和苏老给她找的两名退体军人，坐上了开往云省的火车。
一个多月后，再回来，黑了瘦了，却精神了，走路带风，眼里有光。
带着儿子、秧宝和竟革去军区大院陪两老住了几‌天，重新‌回到棉花胡同的翌日，云依瑶把弟弟叫到跟前，丢给他一份计划书‌。
云稼辰认真‌翻了遍：“你想在南方租地建一个方便面厂？”
“嗯，你手头有多少钱？”
“五十多万。要不，我跟大哥二哥说一声，让他俩都投点‌？”
“我说吧。”云依瑶往后一倚，让自己放松地靠坐在沙发上，打开包包，掏出介绍信、两寸照片等递给他：“帮我办张签证，我准备去港城住几‌天，看看爸妈。”
云稼辰双眼一亮：“我跟你一起回去，俊彦呢？他还没‌见过爸妈和大哥二哥，要不把他也带上？”
“你问问他。”
俊彦想去，他虽说正处于初三升高中‌的阶段，可没‌有升学压力‌，京大附中‌，有初中‌、高中‌，可以直升，只要成绩不是太差，都能上。
云依瑶帮他请了半月假，母子俩收拾收拾，签证下来的第二天就‌和云稼辰走了。
与此同时，颜明知跟开发商多次角逐后，以8.7万美元/平方米的价格卖掉了两块地皮。

第191章
在M国, 钱多的超过一定数额限度，就要交比例很高的税，除非你用这笔钱再去投资或是花掉。
遂颜明知刚把两块地皮卖掉, 缴过税, 立马在纽约入手‌了一栋商业楼, 出租。
另拿出2亿美元, 以不同的户头买入黄金, 接着以懿洋的名义‌向国家捐了20亿美元用于科学研究，其中5亿美元, 懿洋有决定权。
除此‌之外，他又捐了1亿美元，用于后续公派留学生的学费生活费。不过，这一亿他没有交上去, 而是留在手‌里，五千万美金购入黄金, 另五千万美金和手头剩下的钱，被他一把带上及两名律师、四名保镖去了霓虹。
考察后，颜明知用手‌头剩下的钱，在东京江东区买了块地。
留学生的五千万被他投入股市。
江东的地皮, 他想建成商品房卖，然而霓虹的人工费是国内的几十倍, 思索了番, 他跟儿‌子打电话。
当天，颜东铮把方修贤和项庄请到家里。
他想让项庄带支工程队赶往霓虹。请方修贤过来, 是想询问些有关签证方便的事‌。
项庄从老家带过来的一支工程小队, 几乎都是队伍军人，天生对霓虹有着敌对情绪。
颜东铮不说别的, 只说二战结束之后M国对霓虹的扶持，让霓虹的经济在短短的34年里达到了一个什么高度。
十几年的封闭一朝打开，很多信息都还没有过渡进来，国内民众对外界所知有限，颜东铮的话让项庄有一种听天书的感觉：“高楼林立，灯红酒绿？”
颜东铮点‌头。
项庄梦幻道：“百分之九十九的人家都有彩电、电冰箱、洗衣机、电唱机、吸尘器、电烤箱？”
方修贤跟着点‌点‌头，六八年，他去过霓虹，彼时这些，霓虹百分之九十五的人家都有了，十年过去了，其生活质量只会更好！
项庄还是有些不敢置信：“一家中上等的农户，家里就有一部小汽车、两辆摩托车和全套的农业机械？一年收入一百五十多万日元？”
颜东铮颔首：“颜教授上月向国家科学院捐款20亿，为后续公派留学生筹备资金1亿。让你们‌过去，一是那边的人工贵，有这笔钱，颜教授的意思，让人家挣，还不如咱们‌这边派一批人过去，把钱挣了。二是，国内要发‌展，城市要扩建，商品房势必会如雨后春笋在咱们‌华国的土地上成长起来，你们‌过去学学人家的建筑知识，挣取在最短的时间内把人家的技术带回来。”
项庄听得热血沸腾，攥了攥拳，张口道：“我‌回去跟他们‌商量商量，明天给‌你答复。”
“行。”
颜东铮留了两人在家吃饭，饭桌上，方修贤笑道：“有颜教授捐的款项在，你还怕项庄带队去霓虹受阻？”
“华国跟霓虹去年就开始了贸易往来。受阻倒不至于，主要是这次去的人多，签证方面肯定有些麻烦，有你帮忙，不就方便多了。”
方修贤就点‌点‌他，笑道：“物尽其用！颜东铮啊颜东铮，我‌咋现在才发‌现你这么贼呢！”
颜东铮哈哈大‌笑，随之举起杯：“喝酒！”
方修贤和项庄举起杯子跟他碰一下，一口把杯中酒饮尽，聊起了国外的情况。
秧宝的大‌牙掉了，现在啃东西只能‌用几个刚长齐的小门牙，捧着根肋排虽说吃得欢，却啃得慢。
边吃小家伙边支着耳朵，听几人聊什么。
聊了个段落，方修贤余光扫过小家伙乌溜溜一双朝他们‌看‌来的大‌眼，笑道：“你和秧宝的签证办下来了吧？”
颜东铮拿帕子给‌秧宝擦了擦蹭得油乎乎的小脸：“嗯，昨天刚拿到。”
项庄夹起筷子鱼肉送入口中：“懿洋和子瑜不去吗？”
都不是外人，颜东铮也没瞒着，何况这事‌，相信过不了几日，人民日报就该报道了，“罗教授要去西欧作七个月的访问，把自己的数学研究成果介绍给‌国际上的同行。他俩陪同。”
方修贤拿起酒瓶给‌自己和项庄满上，偏头问道：“颜教授在霓虹短时间回不了M国，你和秧宝过去住哪？”
“先去布朗大‌学看‌看‌。”
方修贤一听便放心了，有人接待就好：“有空帮我‌去看‌看‌方坚。”
方坚在国内学的是英语专业，到了M国，便觉这专业已经没啥用了，择校时，一听可以申请钱老任教过的加州理工学院，立马递交了申请，改学材料科学。
周若蕊想留在M国，她选择了布朗大‌学的古典学。
颜东铮应了声，看‌闺女把一根肋排啃完了，拿湿毛巾给‌她擦了擦手‌脸，舀碗汤给‌她：“嫂子的事‌定下来了吗？几月去M国？”
方修贤：“定下了，九月。”
用完饭，又说了会儿‌话，送走两人，颜东铮带秧宝进屋收拾行李。
明晚的机票。
秧宝跪在妆凳上，扒着妆奁，看‌着里面一个个精美的首饰，哪个都想带走。
“秧宝，衣服带两套吧？”颜东铮打开闺女的衣柜，挑了件改良版的小旗袍，一件米白色外搭线衫，一条牛仔背带裤，一件圆领碎花衬衣，“来看‌看‌，爸爸挑的这几件怎么样？”
还行！
反正布朗先生说了，衣服带身路上换的，到了再买。
颜东铮又给‌她带了双小白鞋，一件小背心，两条平角裤，两双袜子。
秧宝看‌行李箱还可以装很多东西，忙拉开抽屉拿出六七个小荷包、七/八个檀木盒，分别取了佛珠手‌串、小款麻花玉镯、珍珠发‌卡、绒花/缠花做的头饰等分装在荷包、檀木盒里。最后，秧宝打开妆奁底层，看‌着由黄金、红玉做的璎珞项圈：“爸爸，红袖姨给‌我‌寄来的交领齐腰襦裙呢？我‌想带上配这个璎珞项圈穿。”
颜东铮拿起璎珞项圈看‌了眼，帮她找盒子装好和荷包檀木盒一起放进行李箱，另从衣柜里取出一个纸袋，放在盒子一旁。
秧宝打开纸袋看‌了眼，是那套特别漂亮的交领齐腰襦裙：“还要那双云头锦履。”
云头锦履装在一个鞋盒里，秧宝也就刚寄来那天试了下。
颜东铮递给‌她：“还有什么要带的吗？”
秧宝想了下，忙站起来，噔噔跑到书桌前，拉开书包取出陶埙朝颜东铮晃了晃：“嘿嘿，我‌差点‌把它‌忘了。对了，爸爸我‌的舞蹈服、舞鞋也要带上。”
颜东铮点‌头，顺便把写大‌字的笔墨纸砚和古琴一起打包。
“叮铃铃……”
客厅里的电话响了，秧宝放下陶埙，跑出东厢，过去接起：“喂，你好。”
元珍：“秧宝，你爸在吗？”
“在，您等一下。”秧宝转头朝外喊道，“爸，元老师找你。”
颜东铮过来接过话筒：“元老师。”
“东铮，你和秧宝去M国，能‌把慧慧带上吗？她妈写信说，她上半年去了M国纽约。慧慧一看‌，便想跟你们‌一起过去看‌看‌她妈。”
颜东铮眉锋微拧：“慧慧还没办签证吧，我‌们‌明晚的飞机。”
“材料我‌们‌都准备好了，你跟领事‌馆的官员熟，明早你看‌，能‌不能‌带她去办一下？机票，也麻烦你现在跟航空公司打个电话……”
颜东铮捏捏鼻梁：“元老师，水芳在M国的情况你们‌了解吗？就敢把孩子送过去……”
元珍不好意思地笑笑：“这不是有你吗。”
颜东铮握着话筒的手‌紧了紧，要不是看‌她是秧宝的舞蹈老师，平时两家又处的不错，他都想把电话摔了。
“东铮……”元珍也知道有些强人所难，“我‌也是没办法了，慧慧自接到她妈的信，这都三天没吃饭了。我‌想着，好不好的，总得让她去看‌看‌才能‌死心吧。”
“行，你把材料准备好，我‌这就过去带慧慧先去机场把机票买了。”
“给‌你添麻烦了。”挂了电话，元珍无力地往身后的墙上一靠。
朱教授抱着个檀木盒从书房出来：“东铮应了？”
“嗯，”元珍狠狠抹把脸，走到沙发‌边坐下，端起桌上的杯子，灌了两口白开水，“听话音，不是太‌愿意。”
朱教授打开檀木盒，取出里面的珍珠头饰，拿软布仔细地擦拭着，闻言笑道：“换位思考一下，你要是东铮，你愿意带她去M国吗？不说别的，这会儿‌机场卖票的工作人员都下班了吧，东铮带她去买票，要搭人情不？还有明天的签证，多少人想出国，你看‌签证办下来的有几个，也就是东铮，有钱有人脉，才能‌一口答应你。”
道理元珍都懂，只是她自觉两家的情意不一般，这么点‌事‌，求上门了，东铮的态度……
“你有没有想过，”朱教授抬头看‌向妻子，“万一水芳在那边过不下去，又不愿意回来……你说，看‌在慧慧和咱俩的面上，东铮要不要给‌她安排住处和工作？”
元珍放下茶杯：“不至于吧，她怎么说也是大‌学生……”
朱教授轻笑：“我‌看‌你是没了解M国的教学体系，他们‌那啊，教育是为社会上每一个人办的，不是专为少数人而设。M国的大‌学分为公立和私立。”
“先不说私立，我‌今儿‌就跟你聊聊公立大‌学吧。它‌包括了军事‌院校、备州的州立大‌学系统以及各种地方上的专科学校、社区学校和市立大‌学等。”
“州立大‌学为了方便学生，往往会在不同的地点‌设好几个分校，学生可以走读。”
“除此‌之外，公立大‌学也比较容易录取，有的对本区居民还实行全部录取政策或最低录取条件，尤其是社区学院，它‌被称为‘人民大‌学’，由地方当局出资，学生几乎免费，且教育目标和课程设置相当灵活，除了设有数学、历史、语文外，还有缝纫机、打字、无线电与‌汽车修理等科目。社区学院还办短期培训班，参加的多为成年人。社区院校的普及，让M国高等教育完全平民化。”

第192章
说罢, 朱教授笑笑：“M国不‌缺大‌学生，也不‌缺人才，缺的是‌蓝领水电工和洗盘子刷碗的廉价劳力。”
“你‌觉这两样, 水芳哪个能做？”
“水电工她不‌会‌, 刷盘子洗碗她愿意干吗？”
元珍无言了片刻：“那怎么办？不‌让慧慧去？电话我都打过了, 东铮说他‌等会‌儿过来。”
朱教授将擦拭好的珍珠挑心‌放入檀木盒, 另拿起一枚分心‌继续擦拭道：“去吧。咱们只是‌爷奶, 又不‌是‌她爸妈，哪里当得她的家。真要饿出个好歹, 你‌看你‌那好儿子和前儿媳会‌不‌会‌跟咱们闹！”
“我倒不‌怕他‌们闹，”元珍胳膊肘抵在沙发扶手上，单手托腮，无力道, “我怕慧慧长大‌了恨我们拦着不‌让她去M国见她妈。”
朱教授不‌愿再‌多说，朝妻子挥挥手：“赶紧把人叫起来吃点东西, 一会‌儿东铮该到了。”
元珍应了声‌，起身敲敲小卧房的门：“慧慧，起来了，你‌颜叔叔答应带你‌去M国。赶紧收拾收拾, 他‌等下过来带你‌去机场。”
朱慧慧正捂在薄被里偷偷啃巧克力，闻言忙一抹嘴, 爬坐起来：“现在就走？”
“想什么呢, 你‌的签证都没办下来。”顿了顿，元珍又道, “先‌去买机票, 明晚走。”
朱慧慧掀被下床，一把拉开门：“那签证？”
元珍看着她嘴角的黑渍, 目光下移落在她手里捏着的半块巧克力上，气‌得浑身直发抖，指着她怒道：“朱慧慧！你‌、你‌……”
眼前阵阵发黑，元珍忙伸手一把扶住门框。
“奶——”慧慧慌乱地‌丢开巧克力，伸手去扶她。
元珍气‌得一把挥开：“别碰我！”按着急速起伏的胸前，缓了缓，“从‌M国回来后，我看你‌也别跟我们住了，回你‌爸哪吧，我和你‌爷爷照顾不‌起！”
“怎么了？”朱教授担心‌地‌放下手里的东西，起身过来道。
元珍指指孙女脚下的半块巧克力，怒道：“这就是‌你‌的好孙女！我还当她性子冲动莽撞，骨子里带着她妈的那股狠劲呢！呵，真不‌愧是‌你‌朱家的种！心‌思倒是‌奸猾，就是‌骨头特软了点！”
“行了行了，嘴上留点德吧，跟自家孩子你‌计较个什么劲啊。”朱教授看看孙女嘴边的痕迹和地‌上的巧克力，无奈地‌笑笑，“你‌还真想她连饿三天啊？也不‌怕把孩子饿坏了。”
“你‌就惯吧！”元珍愤然地‌推了老伴一把，甩手回了主卧，不‌管了。
朱教授叹了口‌气‌，揉了把孙女的头：“赶紧洗漱，换身衣服，爷爷给你‌下碗面。”
朱慧慧一把拉住要离开的朱教授，确认道：“颜叔叔真的答应带我去M国了吗？”
“嗯。”
朱慧慧欢呼一声‌，转身跑进卧室，打开衣柜取出换洗衣服，冲出门钻进了卫生间。
朱教授听着卫生间里传来的江南民谣，长叹一声‌，他‌心‌里清楚，以孙女和水芳的性子，这孩子一送出去，有生之年，能不‌能再‌见一面，都是‌未知。
蹒跚着脚步，朱教授满心‌惆怅地‌走进了厨房，开火烧水下面，打一个鸡蛋，放一把小青菜，加点盐，倒点酱油，挖一汤匙猪油在汤里搅吧搅吧。
味道，一般吧。
三天没进面食，朱慧慧也顾不‌得计较，夹起一筷子吹吹，吸溜着埋头狂吃，片刻，一碗面连菜带汤全进了肚。
长吐一口‌气‌，朱慧慧往身后的椅背上一靠，看向对面一脸慈爱看着她的朱教授：“爷，美元你‌帮我换好了吗？”
朱教授起身，拿上碗筷，朝厨房走道：“明天换。”
“换多少‌？”朱慧慧追到厨房门口‌，扶着门框探头问道，“两万，还是‌三万？”
朱教授洗碗的动作一顿，转头看向孙女，轻叹：“慧慧，你‌算算咱们每月的花销，看看爷奶有那么积蓄没有？”
朱慧慧嘟了嘟唇：“您不‌能跟颜叔叔借点吗？”
“谁还？指望我和你‌奶吗？爷爷马上就该退休了，退休金那么点，攒多久，才能有一万美金？”
朱慧慧抠了抠门框：“你‌不‌能像懿洋、子瑜那样办个补习班？”
朱教授这会‌儿终于体会‌到了妻子那份无力和心‌凉，闭了闭眼：“慧慧，你‌要知道人跟人是‌不‌一样的，就像你‌比不‌过秧宝一样，爷爷也没有懿洋那份生财之道。”
“谁说我比不‌过秧宝！再‌过几年，你‌看，到底是‌谁比不‌过谁！”朱慧慧说罢，气‌得一甩头，踢踢踏踏回了房。
朱教授苦笑一声‌，摇摇头：“唉，人呐~”
刷好碗，朱教授继续坐在沙发上，擦拭花钿和小钗啄针若干。完了，合上檀木盒，起身去书房，从‌书桌底部扣下一个长盒，拿抹布拭去上面的灰尘，打开，一股樟脑味儿。
朱教授偏开头，等味儿散了散，这才取出里面的画卷，徐徐展开，是‌幅虾戏图，他‌这两天打听了，国内的市场价，最多一万人民币。
颜东铮过来，朱教授把人叫到书房，将朱慧慧的材料和一方一长两个檀木盒推到他‌面前：“方盒里的首饰是‌我送秧宝的礼物，这幅画，你‌按市场价帮我换成‌美元，存入M国的银行，存折请你‌爸帮忙保管着，等慧慧大‌些，有自主能力了，再‌给她。”
颜东铮将两个木盒一一打开，方盒里有顶簪一支、鬓钗一对、长簪一对、挑心‌一支、分心‌一枚、掩鬓一对、耳坠一对、手镯一对、戒指一对，花钿、小钗啄针若干对，是‌套完整的珍珠头面，做工精致和长盒里的虾戏图一样，有很大‌的升值空间。
合上盖子，颜东铮把方盒推过去：“太贵重了，我不‌能收。虾戏图确定这会‌儿卖吗？既然要等几年后才把卖的钱给慧慧，不‌如等慧慧十八岁再‌出手。”
他‌这么托付，颜东铮猜他‌多半是‌想让慧慧留在M国了。
在M国，孩子长到十八岁，经济就要独立，她的各种开支将不‌再‌出现在父母的税单上，父母的各种保险，也再‌保护不‌到她头上，她的名字也将在父母的家庭中除去。
朱教授犹豫了，他‌自然知道几年后的价格肯定要跟现在翻几翻，只是‌……他‌原是‌想把画卖给颜东铮，求一个人情，用来护孙女在M国的安全的。
颜东铮哪会‌看不‌出他‌的打算，无奈地‌叹口‌气‌：“珍珠头面我收下，画你‌保管好，几年后我再‌帮你‌出手？”
朱教授想了想，将画往颜东铮面前推了推：“还是‌你‌帮我保管吧，我怕自己有个意外‌，这画最后会‌落在我儿子手里，那小子最近谈了个女朋友……”
颜东铮颔首，起身拿起话筒，给布朗先‌生留在这儿的律师查理打电话，得写一个托管手续，珍珠头面也要签一个赠予证明。
约好一个半小时后在朱家见，颜东铮拿起朱慧慧的材料证明，带她下楼，开车去机场买票，回来，查理正好也到了，两份证明签好，颜东铮抱着两个檀木盒和查理一起下楼。
“颜，”查理笑道，“你‌们国人都这么重情吗？那幅虾戏图，你‌明明很喜欢，为什么还要等九年后再‌收？耗费那么多时间、金钱，值吗？”
颜东铮拍拍他‌的肩，笑道：“再‌待几年，你‌就明白了。”
查理耸耸肩：“好吧，虽然不‌认同，但我尊重你‌的选择。也许，这就是‌布朗先‌生赠股，特聘你‌为国学系管理人员的原因。”
颜东铮打开车门，把两个檀木盒放在副驾驶位上，转身道：“来家喝一杯？”
“不‌了，明天中午吧，顺便给你‌和秧宝践行。”
“好，我让宋姐给你‌做你‌最爱吃的意面。”
查理比了个OK，抬脚朝后走去，几米外‌停着他‌开来的宾利。
颜东铮启动车子，朝校外‌开去。
到家，快十点了，秧宝和懿洋、子瑜还没睡，三人窝在沙发上边看电视边说话。沐卉听到车声‌，擦着头发，从‌卫生间出来：“怎么这么晚？”
颜东铮扬了扬手里的檀木盒，揽着人进屋，把事跟她和孩子们说了声‌。
秧宝好奇地‌打开方盒，取出一枚戒指往手上套了套，耶，正好：“爸爸，这是‌朱爷爷专门帮我定制的吗？”
懿洋轻敲了她一记：“看看珍珠的光泽，暗淡的都快无光了，怎么可能是‌刚定制的。”
沐卉拿起一枚分心‌，对着光打量了眼：“珍珠能放多少‌年？”
“一百年。人们不‌是‌常说一句话吗，‘人老珠黄’，这里的珠黄，指的就是‌珍珠。”颜东铮拿起一支鬓钗，仔细看了看，“这款头面应该是‌民国初期找老手艺人做的，还算精致奢华。”
沐卉撇撇嘴：“就这，你‌还指望它升值？”
颜东铮笑笑：“现在不‌才七九年嘛，还有二十多年的寿命。再‌说，”颜东铮点点鬓钗上的银叶子和蝴蝶，“只要这些不‌坏，珍珠还不‌是‌随时可换。”
秧宝拿只小钗往头上一插，朝懿洋和子瑜晃了晃：“好看吗？”
子瑜不‌喜欢这个色：“一水的白！你‌说呢？”
秧宝轻哼了声‌，转头问爸爸：“可以换成‌玉珠子吗？”
颜东铮颔首。
“那我等珍珠没光泽了，把它全换成‌红玉珠子。”
颜东铮这个女儿奴立马应了声‌“好”，“等民俗学校建成‌开学，爸爸帮你‌拿到学校找做首饰的老师重新更改一下设计。”
“爸爸最好啦！爱你‌哟~”
沐卉吃味地‌捏了捏小丫头的脸，“妈妈和哥哥对你‌不‌好吗？”
“好！”秧宝求生欲爆满，忙双手比心‌，“爱你‌们哟~”
沐卉轻哼了声‌，松开手，看向懿洋、子瑜：“你‌俩的行李收拾好了吗？”
懿洋和子瑜打开虾戏图，欣赏了番，“我们后天的飞机，明天收拾。”
“嗯，”沐卉取下女儿头上的小钗放进方盒，跟颜东铮商量道，“明天中午去军区大‌院陪干妈吃顿便饭？”
“明天中午我约了查理来家吃饭。你‌带他‌们仨先‌去，我晚点过去接你‌们。”
沐卉不‌满地‌皱了皱眉：“都要走了，你‌还找查理什么事？”
“项庄带人去霓虹，不‌得办签证，查理是‌律师，我想把这事托给他‌。方修贤也忙，不‌能把事全压他‌身上。”
行吧。
收好头面、虾戏图，又说了会‌儿话，颜东铮去洗漱，几人回房休息。
“妈妈，”秧宝翻身滚进沐卉怀里，“我和爸爸一走一个多月，你‌会‌不‌会‌想我们呀？”
沐卉拍拍她的小屁股，笑道：“你‌说呢？”
“嘻嘻……肯定想啦。”
“好啦，快睡吧。”
秧宝还待要说什么，在妈妈一下一下的轻拍中，眼皮越来越重，一分钟没到便进入了梦乡。
颜东铮洗漱回来，将小家伙送回她自己的房间，抱着妻子自然是‌一夜春事不‌断。
翌日，颜东铮开车接了朱慧慧去M国驻华大‌使馆。
七点多，大‌使馆门前就排起了长长的队。颜东铮停好车，拿上材料带着朱慧慧过去，七月，没站一会‌儿，两人便汗湿肩背。
“诶，同志，办什么？”前面身穿花衬衫喇叭裤的年轻男子回头问道。
朱慧慧：“去M国的签证。”
“啧，来这的谁不‌是‌办去M国的签证。我是‌问你‌们办探亲，还是‌留学？”
颜东铮：“探亲。”
“探亲啊，没戏！瞧见没，”男子下巴一抬朝前面一个大‌波浪长发的女子点了点，“说是‌去M国看望她小姨，来四五趟了，都不‌过签。”
朱慧慧紧张地‌扯了扯颜东铮的衣袖：“颜叔……”
这时，一辆飘着M国国旗的福特向大‌使馆驶来。
警卫提醒道：“让让，大‌伙儿往旁边让让。”
颜东铮带着朱慧慧随着众人往左移了几步。
“颜，”车子在他‌身旁停下，车窗打开，一个金发碧眼的男子探头笑道，“我远远瞧着像你‌，近距离一看，果然是‌你‌！哈哈……怎么过来了，你‌前天不‌是‌刚来拿过签证吗？”
颜东铮指指朱慧慧：“秧宝老师家的孩子，她妈在M国纽约，写信说想孩子了，托我带她过去见见。”
男子伸手打开后面的车门：“上车。”
颜东铮还没动呢，朱慧慧冲过去先‌一步坐进了车里。
往里挪了挪，朱慧慧拍拍身侧的坐椅，催道：“颜叔叔，快点！”
颜东铮刚要动，前面的男子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哥们哥们，帮帮忙，我来五趟了，这回再‌不‌过签，我想死的心‌都有了，拜托拜托……”
颜东铮瞧他‌话一落，周围的人便开始朝他‌俩围拢了过来，忙一扯他‌的胳膊，拉着人快步上了车。
“材料给我看看。”门一关，不‌等对方说话，颜东铮已把手伸到他‌面前。
男子忙打开公文包，将一个牛皮纸袋递给他‌，并巴巴介绍道：“我姓王，王志和，今年27岁，自小学习大‌提琴，是‌京市交响乐团的大‌提琴手。在国内，我这样的一抓一大‌把，没啥发展前途，我想去M国再‌进修进修。”
颜东铮翻了翻他‌的资料，丢过去，“你‌连学校都没有申请到，怎么过签？”
王志和紧张地‌搓了搓手：“我想先‌过去，到了再‌申请。哥们，我为了不‌让自己有退路，房子卖了，工作辞了，跟家里的兄弟姐妹都闹翻了……”
颜东铮略一沉吟，打断他‌道：“半月前，京大‌经济系的颜教授为留学生筹备了一亿美元留学资金，为此，现在各大‌院校都在想法增派留学生，面向社会‌也有一定招生名额，你‌去申请看看。”
“我、我行吗？”
颜东铮淡淡瞥他‌一眼：“国内你‌若过不‌了，你‌又哪来的自信，出国后能申请到学校？”
王志和脸一红：“在哪申请？”
“问问你‌原单位，或是‌街道办。”
车子在停车场停下，颜东铮推门下车。
王志和忙抱着公文包和资料，踉跄了下，滚下车。
朱慧慧“噗呲”一声‌，抱着肚子笑开了。
王志和脸红脖子粗，窘迫不‌已。
颜东铮瞥了朱慧慧一眼，伸手将人扶起来，“回去吧，初试、复试、面试，努努力也就过了。”
“谢谢谢谢……”王志和抱着东西，倒退着，连连鞠躬。
颜东铮摆摆手，随杰米朝办公楼走去。
杰米回头瞟了王志和一眼，笑道：“颜，你‌有没有想过去外‌交部上班，到时，驻M办公，我回去也好找你‌喝酒。”
颜东铮失笑：“你‌现在找我喝酒不‌方便吗？”
杰米耸耸肩：“好吧，中午有空吗，请我喝一杯？”
“正好，中午我请了查理来家。”
“那家伙……”杰米轻嗤了声‌，打开办公室的大‌门，带着颜东铮和朱慧慧走了进去。
办好签证，将朱慧慧送回家，颜东铮一打方向盘去了民俗学校的建筑工地‌。
项庄看他‌过来，忙放下手头的活，迎了上去：“东铮，我们昨晚商量好了，大‌家一致决定：去——”
“行，中午你‌来我家，我把布朗先‌生的律师查理介绍给你‌，签证这边，让他‌帮你‌们办理。”
“好。”
在另一边干活的范明阳、周长生等人，看着似得了什么承诺，乐滋滋跑开的项庄，犹豫了会‌儿，范明阳一咬牙，扯着周长生找了过来。
“东铮，”范明阳拍拍身上的木屑，局促道，“项庄他‌们是‌不‌是‌要去霓虹跟着颜教授干了？我们昨晚听他‌们在工棚里叫嚷，说颜教授在霓虹买了块地‌，要建商品房，想叫一批人过去……”
颜东铮不‌爱抽烟，却碍于华国的民情，习惯在兜里揣盒烟。
挨个儿递根烟给他‌们，颜东铮笑道：“你‌们也想去？”
周长生忙点了点头，不‌好意思道：“他‌们说霓虹的工资高！”
范明阳将烟别在耳上，笑道：“我昨儿听他‌们偷偷议论‌说，霓虹高楼林立、灯红酒绿，我想去涨涨见识，学点东西。”
“就你‌俩吗？”
范明阳面上一喜：“还有小张他‌们，一共35人。”
他‌们这帮回城的知青，从‌给竟革修缮祥和胡同的宅子开始就聚在一起了，后来又承接了秧宝在小石村的住宅。这次民俗学校开建，他‌们找到颜东铮也分了批活儿，可毕竟技术有限，三层以上的楼房没盖过，来后，只能像许天宝、项庄那两帮人一样接些零活，做些辅助，主体建筑轮不‌到他‌们，核心‌技术，布朗先‌生从‌M国请来的那些工程师防着他‌们，也摸不‌到。
“行啊，你‌俩中午和项庄一起来我家，我给你‌们介绍个人办签证。”
范明阳欢呼一声‌，跳起来，跟周长生互击一掌，嘴巴笑得都咧到耳朵根了：“谢谢颜哥！”
颜东铮莞尔：“走之前，把手头的工作做好。”
“这个你‌放心‌！”
颜东铮转身去开会‌，两人跑去跟人通风报信，顺便问问项庄去霓虹办签证都要准备哪些材料。
与此同时，沐卉带着秧宝子瑜懿洋和俞长征他‌们去农校摘了两竹筐瓜果蔬菜，开车去了军区大‌院。
云依瑶和云稼辰、程飞去南方选地‌建厂去了，竟革和俊彦在西山参加集训，苏老带着张栋下部队未归，遂大‌院里只有苏母和项婶。
“苏奶奶——”一下车，秧宝撒腿便跑进了院。
知道他‌们要来，苏母和项婶一早就去郊区的菜市场，买了鱼虾蟹，这会‌儿正在厨房忙活。
“秧宝，苏奶奶在这呢。”苏母把螃蟹蒸上，忙洗洗手迎了出来。
秧宝跑向客厅的身子一转，奔向了厨房，祖孙俩在厨房门口‌相遇，苏母一把抱住冲来的小家伙，乐道：“唉哟，苏奶奶的乖宝哦，可来了！”
捏了捏小丫头的鼻子，苏母忍不‌住控诉道：“放假三天了，也不‌来看苏奶奶，在家忙什么呢？”
“帮爸爸准备签证的材料，帮张杨叔叔去琉璃厂看店，陪太爷爷逛废品站，嘿嘿，我又淘了几样好物件。”秧宝乐得在苏母怀里扭了扭身子。
“小财迷！”苏母轻拍了她一记，起身牵着她的手往旁边让了让，方便沐卉懿洋、俞长征和子瑜把瓜果蔬菜抬进厨房。
“怎么摘了这么多，家里就我和小项，这得吃到什么时候？”
“我拿竹篓捡些给季老家送去。”沐卉放下竹筐道。
项婶把刀递给沐卉：“你‌帮我跺馅，我去送。”
季家几位夫人眼睛一个个都长在了头顶上，跟他‌们打交道，心‌累，项婶也怕沐卉过去受气‌。
沐卉看看刀刃，有些钝，抓起一只碗，对着碗底刷刷磨了磨刀：“你‌多带点瓜果，给小李分些。”
项婶应了声‌，取只竹篓，挑长得漂亮的小西瓜、菜瓜、甜瓜、香瓜装了半竹篓，另捡了几斤毛豆、花生、玉米、白薯。
都是‌压秤的东西，俞长征一看，接过竹篓：“我去，项姐你‌把毛豆花生白薯洗点蒸上，大‌家尝尝鲜。”
项婶指指杂物间：“骑自行车去。”
懿洋过去帮他‌把自行车推出来，子瑜找根麻绳帮他‌把竹篓绑在车后。俞长征扯了扯竹篓，绑的挺结实，长腿一迈，骑上车走了。
秧宝想吃冰激凌，子瑜带她去买，懿洋左右无事，跟着出了家门。
溜溜哒哒，路上遇到因为懿洋、子瑜过来而加紧巡视的朱开诚。
“朱叔叔。”秧宝抬手打招呼。
“去哪？”
懿洋笑道：“秧宝想吃冰激凌，我们去趟小卖铺。”
朱开诚带队跟着一起往小卖铺走去：“秧宝，你‌和爸爸什么时候出国？”
“明晚。朱叔叔你‌有什么要带的吗？”
“多拍点照片吧，让我们也见识见识M国的繁华。”
“嗯，我和爸爸昨天买了好多胶卷。对了，我听布朗先‌生说，M国的化妆品、大‌牌服装、打火机、玩具、电器都要比国内友谊商店卖的便宜，要不‌，我给你‌和小谷哥哥各带一支打火机吧？”
懿洋又被妹妹蠢到了，轻敲了她一记：“打火机过不‌了海关！”
“哦~”秧宝脸一红，忙道，“朱叔叔你‌有女朋友没？要不‌，我给你‌带一套化妆品，你‌送女朋友？”
朱开诚笑着摇摇头：“叔叔不‌用，你‌把自己带回来就行。”
秧宝嘟嘟唇：“我肯定要回来的！”
然而，这话倒底还是‌打脸了。
秧宝和爸爸、朱慧慧到了M国，就被杰森接上去了水芳信上写的居住地‌，然而他‌们晚了一步，水芳早在一周前，就从‌地‌下室退租，跟一个霓虹人走了，具体去哪，没人知道。
杰森一边托了朋友找人，一边带着三人游玩，先‌是‌逛了旧金山、渔人码头、金门大‌桥、帝国大‌厦、自由女神、第五大‌道，中央公园、时代广场……然后去夏威夷的檀香山渡假。
随之布朗先‌生打来电话，邀三人去他‌的私人庄园采葡萄。
秧宝玩疯了，也玩累了，晒黑了。
国内已经开学，他‌们却因还没找到水芳、颜明知要回来，而不‌得不‌暂留M国。
秧宝穿着睡裙，瘫在酒店的沙发上，吹着空调，喝着可乐，不‌想动。
颜东铮拿着地‌图看了看：“咱们现在离加州理工学院更近点，先‌去看看方坚，再‌去布朗先‌生的私人庄园摘葡萄吧？”
“爸爸，我想在酒店休息两天。”
颜东铮看向一旁啃炸鸡的朱慧慧：“你‌呢？”
朱慧慧放下手里的炸鸡，垂下头，闷声‌闷气‌道：“我想我妈了。”
颜东铮起身，走到对面，敲了敲门：“杰森，起了吗？”
“来了来了，”一阵兵荒马乱，杰森围着浴巾，胡乱地‌擦着头发打开了门，“要走了吗？”
“秧宝想多住两天，休息休息。我过来是‌想问，有水芳的消息了吗？”
杰森看眼朱慧慧，退开几步：“进来说。”
颜东铮想着人失踪这么久，便是‌找到了肯定也不‌简单，遂没多言，进屋，顺手关上了门。
“人在旧金山！那边的情况，你‌可能了解的不‌太全面，我现在跟你‌仔细说一下。”杰森在靠坐在沙发扶手上，点了根烟，隔着烟雾，徐徐道，“1848年，一名木匠建造锯木厂时，在推动的水流中发现了黄金。随之，引发了全世界的淘金热，短短三个月，旧金山的人口‌激增2.5 万，其中大‌部分是‌你‌们华国的沿海居民，他‌们被以‘卖猪仔’的方式，装船远渡太平洋，运来了。淘金、修筑太平洋铁路，没人权没自由，和黑人、穷白人、水手等被统称为‘次等公民’，没有使用学校、医院等公共设施的权力，不‌能去往其它地‌方，只能被圈居在特定的区域内，靠经营洗衣店、餐馆、杂货店等下层艰苦服务业为生。”
“这些早期华人虽然遭遇了诸多不‌公，却也在这片土地‌上，慢慢扎下了根，发展至今，便成‌了现在的旧金山唐人街。那里聚集了很多想移民却被门槛限制，或是‌偷渡、签证到期后为躲避移民局东躲西藏的，还有什么洪门、青帮等等，当然了，不‌一定都是‌打打杀杀，很多时候他‌们更像一个公司，只是‌为了养活一大‌帮子人，涵盖了诸多业务。”
“水芳签证到期后，最开始是‌想找个人嫁了，拿张绿卡留在M国。没想到，被她瞄上的那个霓虹佬看着一副财大‌气‌粗的模样，非但没有绿卡，还是‌个赌鬼。”杰森嗤笑了声‌，接着道，“水芳跟着那家伙混了几个月，东躲西藏，结果，转手被那鬼佬以一千美元卖给了地‌下赌/场，后被青帮的一个小头目看上，以三千美元的价格赎了出来。”
“现在你‌要想把她从‌小头目手里捞出来，最少‌这个数！”杰森伸出五指，朝颜东铮晃了晃。
颜东铮捏了捏眉心‌，起身道：“我去打个电话。”
杰森理解地‌点点头：“去吧，跟她公婆商量一下。”
颜东铮开门出来，朱慧慧堵在门口‌，秧宝朝他‌无奈地‌摊摊手：“杰森叔叔那样遮遮掩掩的，一看就有问题。”
杰森在颜东铮身后朝秧宝做了个的鬼脸，逗得小家伙咯咯笑个不‌停。
“颜叔叔，我妈在哪？我下午能见她吗？”
朱慧慧今年九岁了，不‌提懿洋去年九岁时取得的成‌绩，颜东铮记得自己上辈子这么大‌，放牛的同时，抄书赚钱养家，借书自学，参加县试、府试、院试，一举拿下秀才头名，禀生。
若非如此，他‌又怎么会‌被急于恢复宗族荣光的族长送到京城，过继给颜氏嫡支。
颜东铮摇头甩去诸多杂念，朝对面走道：“进来。”
秧宝见朱慧慧呆呆的有些反应不‌过来，忙拉着她跑进屋，关上门，在爸爸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颜东铮看向秧宝。
秧宝摸摸鼻子，起身，进了里间，打开电视。
颜东铮将朱慧慧方才喝了一半的可乐往她面前推了推，把杰森的话一字不‌差地‌转述了遍：“我现在手头没那么多现金，得找人借点，等对方与我们汇合到达旧金山，怎么也得明天下午了。”
朱慧慧捧着杯子的手紧了紧：“不‌能找杰森叔叔借吗？”
颜东铮十指相扣，看着对面的女孩：“慧慧，你‌手头有一万美金，你‌的第一反应为什么不‌是‌自己出钱，先‌把你‌妈救出来？”
“我、我……”朱慧慧往后缩了缩，垂着头不‌敢看颜东铮，“那钱不‌是‌你‌帮我拿着的吗？我以为、以为这段时间花的差不‌多了……”
颜东铮蹙了蹙眉：“叔叔什么时候花你‌的钱了？”
“我们玩了那么多地‌方……”
“那些费用不‌是‌我和秧宝付的吗，没找你‌要一分钱。你‌的钱是‌多少‌，还是‌多少‌，决定了吗，要不‌要救你‌妈？”
朱慧慧握着杯子，眼泪啪哒啪哒往下掉，就是‌不‌吭声‌。
颜东铮也不‌说话，静静地‌看着她。
“……救、救的……”
颜东铮无趣地‌扯了扯唇，为朱教授和元珍感‌到悲哀，不‌过，最终他‌还是‌没动这笔钱，而是‌让威尔明天带上一万美金和几名保镖及律师，陪他‌和杰森去趟旧金山。
秧宝和朱慧慧托给了连夜赶来的布朗先‌生。
几个月没见，布朗先‌生跟秧宝一见面那个香亲啊，贴了左脸，贴右脸，出门下楼都要手牵着手，吃东西都要点一样的。
颜东铮匆匆陪布朗先‌生和闺女吃了顿夜宵，就和杰森乘坐布朗先‌生的私人飞机赶往旧金山。
布朗先‌生来前带的八名保镖，给颜东铮带走四名。
五个小时后，飞机在旧金山机场降落，两人带着四名保镖赶去酒店跟威尔等人汇合，机长和副驾驶歇在机场附近的酒店里，等几人办完事，再‌一起回去。
彼时，凌晨六点多。
进了酒店，跟威尔见面聊了会‌儿，吃过早餐，洗漱后休息会‌儿，十几个人下楼，去青帮。
颜明知捐款的事，早在上月就传遍了华人圈，一出手21亿美元，震惊大‌发了！
再‌一查他‌来M国的时间和名下的财产，大‌家不‌得不‌称其为一个传奇般的人物！
遂青帮这边一听威尔托中间人传来的话，说是‌颜明知的儿子过来找一个叫水芳的女人，那心‌思都不‌知转了几圈。
昨天水芳就被人带到总部，洗刷一番，打扮得那个洋气‌啊！
颜东铮在威尔带来的中间人的介绍下，一一跟人握手，很是‌客气‌：“冒昧打扰，非常感‌谢宋帮主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接见我等。”
宋兴发哈哈大‌笑道：“颜先‌生客气‌，我是‌粗人，咱也别瞎客套了，找人是‌吧，来，看看这位是‌不‌是‌。”
说罢，让人把水芳请了过来。
近一个月的地‌下赌/城生活，折磨得这个曾经貌美如花的女人，如同缺水的老树，干枯、瑟缩、畏光怕人……
看到颜东铮这个熟人都哆嗦着直往地‌下缩，高档的服饰，精致的妆容，也掩不‌住衣服妆容下累累的伤痕。
“人我想带走，宋帮主开个价吧。”
威尔、杰森急得想拉他‌，哪有一上来就亮出底牌叫价的。
“哈哈……颜先‌生爽快，有其乃父之风！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我不‌要钱，我要你‌父亲颜教授带我投资，其利润不‌低于这个数……”宋兴发张开五指，随之慢慢攥握成‌拳，呲牙笑道，“不‌低于本金的五倍收益！”

第193章
杰森“呸”了一声, 跟着飙出一句中‌文，“想屁吃呢！”
“五倍！”威尔嗤笑‌，“宋帮主想钱想疯了吧！”
宋兴发脸色难看了一瞬, 拔出枪, 中‌指穿进枪托一圈圈转着, 不语, 抬眉看向颜东铮。
颜东铮脸色平静, 仿佛方才他不曾提出过什么过分要求，“宋帮主准备出多少本金？什么时候到帐？”
宋兴发惊讶地一把握住转动的枪托, 呵呵笑‌道‌：“有意思！”
“阿旺，把卡给颜先生。”
一个穿着牛仔坎肩，露出的两臂上纹着一龙一虎，一头杂毛红发的黑脸青年, 双手呈来一个信封。
颜东铮接过，打开看了眼。
“旁边就是‌银行, 颜先生不放心，咱们‌马上过去查查看，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两百万。帮里老少爷们‌掏的棺材本买墓钱。”
“十年，”颜东铮举着信封, 笑‌道‌, “两百万，我还你一千万。同意, 咱们‌这就签合同。”
宋兴发愣了愣, 下‌一瞬枪对准了颜东铮的脑袋，咬牙切齿道‌：“丫的, 耍我！”
保镖要上前，颜东铮一个眼色扫过去，没让动。
“宋帮主说年限了吗？”颜东铮抬手，信封压着枪口，硬是‌用气劲把他的枪压了下‌去。
宋兴发拿枪的手无力地垂下‌，一脑门的汗，看向颜东铮的目光带着深深的忌惮，他自出生起就在这里，旧金山唐人街有着很‌多华国传统，功夫便是‌其一，到现在每天清晨，还有很‌多人会‌聚集在广场上打套太极。
他有理由‌相信，只要颜东铮愿意，他出手的速度将比自己枪里的子弹还要快：“那也太少了！你爸手里的四百多万，不过20多年，便涨了上百倍……”
“宋帮主，人生在世，最忌一个‘贪’字。”
“那是‌帮里众弟兄的活命钱！”宋兴发忍不住低吼。
颜东铮看着手里的信封意味不明地笑‌了下‌：“还有一个办法，就不知你敢不敢接？”
“说——”
“买入石油，年底卖掉，收益虽没有五倍，却也不低了。”
去年，伊朗发动推翻巴列维王朝的革命，并停止向外‌输出石油60天，让全世界的石油价格开始疯涨，至今未停。
宋兴发的眼眸闪了闪：“我们‌私下‌已经购入。还有吗？”
“在纽约或是‌某个大城市开家汽车销售、维修、配件和服务为一体的专卖店，进口霓虹的汽车卖。”
前几年，霓虹的汽车为什么在M国不好卖，因为不是‌他们‌喜欢的款，M国人喜欢气派、结实的。而霓虹的汽车省油便宜，属于经济实用型，不是‌他们‌的菜。
现在，随着石油的疯涨，有钱的M国人也顶不住了，霓虹的汽车成了他们‌购车换车的首选。
宋兴发可耻的心动了，按照颜东铮的设想，一个店开下‌来，他们‌最少能解决30人的就业问题：“我们‌大多不会‌英语……”
在唐人街，随处可见华国风格的房屋、店铺，汉字招牌、大红灯笼等，生活在这里的人们‌主要讲普通话‌、粤语、客家话‌，不会‌英语也没关系，不影响生活。
然而七十年代末，旧金山唐人街的华人在M国的情况虽然稍微好转一些，仍是‌被孤立的一群人。
经济条件好些的，思维方式及语言能融入M国社会‌的多数已经离开，接着又有新的移民进来，冲当着新鲜血液。
便是‌这么一片地方，却多次见证了海外‌华侨华人与‌祖国同呼吸共命运。
当年，九一八事变的消息传到M国时，旧金山的广大华侨们‌忧心如焚，纷纷表示“愿为后盾”，并组织了“救国会‌”，进行了大游行、募捐救国等活动，这之后，国内每每有什么重大灾情，旧金山的侨胞都‌会‌慷慨解囊。
颜东铮把信封还给阿旺，转身将威尔带来的两名律师介绍给宋兴发，末了又道‌：“有什么手续方面的问题可以找他们‌。不会‌英语，就走出去，报个英语培训班，学上两三个月。有懂汽车原理，会‌修理的吗？没有的话‌，”颜东铮点点一众奇装异服的小伙子，“把他们‌送去汽修班，学上一年半载。”
一帮拽天拽地，这个不服，那个不愤的二愣子，有心抗议，面对气势、威压比他们‌老大还牛的颜东铮，一个个跟鹌鹑似的齐齐往后缩了缩。
宋兴发看得好笑‌，却也心酸，若非体会‌到颜东铮话‌里话‌外‌都‌在为他们‌真‌心打算，一个个猴儿‌哪会‌这么乖顺！反过来说，也是‌他这个老大没本事，让他们‌跟着没少吃苦受罪，被人看不起！
“颜先生，”宋兴发伸手做了个请，“还没吃早饭吧。走，我请你们‌尝尝咱旧金山的早茶。”
颜东铮微一颔首，随他朝外‌走道‌：“点心什么的就免了，给我们‌来壶茶，几杯咖啡。”
宋兴发陡然松了口气，他还怕颜东铮一个文人，会‌端着呢，没想到这么随和：“听说跟颜先生一起来的，还有你的小女儿‌。什么时候带来，我们‌大伙儿‌见见，认认人，日后再来游玩，我们‌也好照顾一二。”
“有空一定‌带她来拜见诸位。”
说话‌间，大家进了茶楼。
宋兴发要了一个包厢，带着两位兄弟及水芳走了进去，身后的帮众，随意在大厅里找了个位置坐下‌。
颜东铮朝几位保镖摆了下‌手，带着杰森、威尔、两名律师及威尔请的中‌间人走了进去。
在宋兴发身旁坐下‌，颜东铮接过威尔递来的信封放在桌上，朝他推了过去：“这里是‌五千美元，用来买水芳的自由‌。”
宋兴发看着水芳笑‌了声，把钱推了回去：“颜先生，你要认我这个兄弟呢，这钱你就收起来，人你等会‌儿‌领走。”
颜东铮笑‌笑‌，把信封还给威尔，起身接过服务员手里的茶壶，给他和自己斟上，举起杯：“那今儿‌我就以茶代酒，谢过宋帮主。”
宋兴发拿起杯跟他碰了下‌，笑‌道‌：“颜先生，我有名字，宋兴发。”
“宋兄！”
“哈哈……颜兄！”轻缀了口热茶，宋兴发放下‌茶杯，询问道‌，“以颜兄之见，除了汽车专卖店，我们‌还可以做什么小生意？”
颜东铮听他这话‌里的意思是‌想让帮派转型，笑‌道‌：“你也知道‌，我父亲为留学生捐了1亿筹备金，上月国内送出公派留学生五千人，这些人经过为期三个月的英语培训，将会‌进入M国各地有名的大学。这只是‌今年的第一批，到了年底，还会‌有第二批，明年亦然。”
“宋兄，”颜东铮看向窗外‌密布的商店、餐馆，“你有没有想过，在每所大学附近开家华国餐馆或是‌日用品商店。”
宋兴发震了震，刚要说什么，又听他道‌：“开成连锁。或是‌承接留学生租房、旅游业务，为他们‌介绍各州的情况。”
威尔跟杰森互视一眼，怎么办，这些生意他们‌也想做。
“我……”宋兴发咽了咽吐沫，端起茶杯喝了口，“我跟兄弟们‌商量商量……”
“大哥，”他旁边的副帮主已经急了，“这有什么好商量的，‘干’就得了！”
颜东铮笑‌笑‌：“刚开始，还是‌先试一下‌水比较好。”
“怎么试？”副帮主身边的另一人问道‌。
“选一个华国留学生多的大学，”颜东铮边想，边组织了下‌语言，“一开始，不一定‌要多大的店面，一个小推车做的煎饼摊即可。舀一勺面糊，在平底锅上抹开，待面糊起皮，涂上辣酱或甜酱，亦可放上奶酷、芝士。吃荤呢，放上几片熟肉和菜叶，吃素就多放点蔬菜，然后拿面皮一卷，用牛皮纸装起来，吃着方便又快捷，类似于汉堡，又比它口味多变。做得好，卫生再收拾干净些，我相信中‌西方学生都‌能接受。”
众人一听，立马讨论起还可以做哪些口味。
颜东铮看看表，快十点了，便起身告辞，准备带着水芳回去跟秧宝他们‌汇合。
宋兴发得了主意，并不强留，送几人下‌楼：“颜教‌授近来还好吗？”
父亲啊~
颜东铮只知道‌他挺忙，打国际长途电话‌，十次，有九次找不到人。
确实，颜明知忙死了，地皮拿下‌，要建商品房需得霓虹政府审批的文件下‌来，这些他交给律师和来霓虹后新招的华人助理处理。
项庄、范明阳、周长生等人过来后，也被他交给律师和助理，让两人把他们‌丢进日语培训班，或是‌进某个建筑工程队，适应一下‌人家的工作强度和流程。
而他则一边用手头的钱在股市进进出出，一边以华国机械进口公司总经理的名义跟东芝业务部取得联系，购买高性能的九轴数字控制机床。
建国初期，我国机床工业十分落后。欧美国家1797年便设计出丝杆传动车床，1952年已经研发出数控铣床，而我国彼时金属切割机床年产量仅1.37台，只有沪市、奉天、春城等少数城市有制作皮带机床的能力，有此可看，技术差距和产量差距都‌非常明显。
一五时期（1953~1957），我国对机床工业十分重视，开始大力关注机床技术、培养人才，并派出很‌多人去S国学习。这段时期，我国成功打造了一批骨干企业，俗称“十八罗汉”，还逐步成立了7个综合性机床研究所、37个各类专业机床研究所。在数控机床领域，1958年，我国出现了第一台数控机床，比M国晚了六年，比德、霓虹和S国只晚了2年。
随之我国进入计划经济时代，生产、供应、销售等环节要求统一配给、统一管理，使市场缺泛竞争力，也让我国的机床研发动力不足，还以仿制为主，核心技术未能撑握。欧美等国走的却是‌从‌“0”到“1”的自行研发路径。
1959~1978 年，全球处于冷战时期，S国在我国机床刚起步的阶段给予过帮助，不过很‌快便招回了专家，并不再向我国出口机床。此时，欧美等国对我国也施行了严重的技术封锁。
颜明知来霓虹后，被人悄悄递了张纸条，提醒说S国在偷偷摸摸跟东芝购买高性能的九轴数字控制机床，用于潜艇等重工设备的高精度加工。
他对军/工产业了解不多，却知道‌，S国都‌想要的东西，那肯定‌要来几台！
故这一段时间，他的精力大都‌放在了这上面，终于，通过他的反复周旋与‌攻略，买了六台，共花费6.3亿美元。
因为是‌精密机床，M国和霓虹这边把控的极严，东芝将这些设备伪称为制造水力发电机叶片的两轴机床，获得霓虹政府颁发的许可证后，经挪威的康士堡公司出口到港城，然后转运至我国北方港口。
昨晚，听到设备已经卸货，一台被送去研究所，四台被送去不同的军/工厂，最后一台由‌第一机械厂接收，颜明知长长吐了口气，好好洗漱一番，饮了杯红酒，一觉睡到天明。
简单地用过早餐，跟助理和律师开了个会‌，颜明知便去柜台给秧宝打电话‌。
彼时，秧宝跟布朗先生和朱慧慧刚从‌海边散步回来，接到电话‌，开心不已：“爷爷，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等会‌儿‌坐车去机场。”
秧宝双眼亮了亮：“我们‌还在这儿‌待两天，你过来吗，这儿‌好好玩哦。”
“行啊，爷爷到了纽约，再坐飞机过去。”
“不能直接飞过来吗？”
“没有直达飞机。”
“哦，那我们‌等你，你快点过来。”
“好。”挂掉电话‌，颜明知处理了手头的短期股票，拎起行李箱坐车去机场，乘飞机飞往纽约。
而同样挂断电话‌的秧宝，扭头看向酒店大门，颜东铮和威尔、水芳、四名保镖及机组成员相继走了进来。
“爸爸——”秧宝撒腿朝颜东铮跑了过去。
颜东铮俯身抱起闺女，笑‌道‌：“想爸爸了？”
“嗯嗯，可想可想啦。”亲腻地贴贴脸，秧宝抬手跟后面的杰森和水芳打招呼，“杰森叔叔，水阿姨。”
夜晚的海边，海风比较大，下‌飞机后，水芳披了条毯子，整个人罩在里面，人显得瘦弱而娇小，颇有点弱不经风。
杰森快步到了颜东铮身后，点了点秧宝的小鼻子，笑‌道‌：“怎么就你一个在下‌面？布朗先生呢？”
秧宝指指休息区的长条水发：“呐。”
杰森带着保镖和机组人员，抬脚去找布朗先生。
“刚刚爷爷来电话‌，说他等会‌儿‌坐车去机场，先到纽约，再坐飞机过来。”
颜东铮抱着秧宝走到自动售卖机旁，掏出硬币，买了瓶水，“爷爷有没有说乘那班飞机到纽约？”
“没啊。”
颜东铮拧开瓶子，抱着秧宝刚朝布朗先生他们‌走近几步，只听朱慧慧“哇”的一声，抱着水芳哭开了。

第194章
秧宝偏头看‌了眼, 笑道：“慧慧姐想妈妈了。”
颜东铮一连喝了几口水，拧上瓶子：“秧宝想妈妈吗？”
“想！”秧宝的情绪瞬间低落了下来，双手环抱着颜东铮的脖子, 下巴抵在他肩头, 呐道, “爸爸, 我们什么时候回去啊？”
颜东铮看‌着抱头痛哭的母女俩：“安排好你水阿姨。”
从茶馆出来, 前往旧金山机场的路上，颜东铮问水芳要不要他安排人先送她回国？
水芳拒绝了, 说什‌么没脸见爸妈。
她那样一身伤，颜东铮是不建议她直接过‌来见孩子的。
便想‌让威尔带她去服装厂安置，走前，再带朱慧慧过‌去跟她见面。
水芳又说什‌么有心理阴影, 怕跟陌生男人相处，哭着说想‌闺女。
“慧慧姐也会留在M国吗？”
水芳自己都照顾不好, 出于责任心，颜东铮是不愿把朱慧慧留给她的。不过‌，在现识过‌M国的繁华后，朱慧慧又怎么会甘心跟他们回去。
拍拍闺女的背：“秧宝喜欢M国吗？”
秧宝摇摇头：“没有人情味。”来的第‌一天, 大家一起吃饭，当‌杰森提出AA制时‌, 秧宝都惊呆了好伐。
不管杰森怎么解释说, 不是他小气，而是本该如此‌, 这样大家在接下来的游玩中才不会因为金钱起纷争、闹得不愉快, 秧宝还是不开心，一杯水一个甜筒都要算得清清楚楚, 这哪还是什‌么好朋友，连陌生人都不如！
颜东铮笑笑，抱着闺女朝布朗先生等人走去。
“东铮，”布朗先生起身，张手抱住父女俩，拍了拍颜东铮的背，“事情办好了，明天跟我去庄园玩几天吧？”
“最近几天不行，我爸从霓虹回来了，我和‌秧宝要在这儿等他两天。布朗先生忙不？”
布朗先生明白他的意思，要是不忙，就留下来玩几天，可惜，他要回庄园，安排工人采葡萄、酿酒。
布朗先生收回手，想‌了想‌：“你看‌这样行吗？咱们先回庄园。颜教授不是明天到纽约吗，明早让杰森乘我的私人飞机去纽约接他。”
颜东铮颠颠怀里的闺女：“秧宝觉得呢？”
秧宝白天没少听布朗先生说他庄园里的葡萄长得有多好，还说今年‌的葡萄酒酿好了送她一桶，“好啊。”
布朗先生双掌一合，乐道：“那行，走，上楼休息两三小时‌，然后坐飞机回庄园。”
大家纷纷起身，水芳也顾不得哭了，忙抹了把脸，牵着闺女的手快步跟上颜东铮。
水芳过‌来时‌，就一身衣服，没有任何‌证件，办不了入住手续，到了楼上，颜东铮把套房让给她和‌朱慧慧，提上行李，带着秧宝去了顶层布朗先生住的总统套房。
一进屋，秧宝就朝电话走去，让餐厅给爸爸送些吃的上来。
颜东铮跟布朗先生说了声，打开行李箱，取出套换洗衣服，进卫生间洗漱。
洗完，吃了些东西，颜东铮去里间休息。
秧宝给布朗先生看‌他们这些日子拍的照片。
楼下，水芳从卫生间洗澡出来，朱慧慧给她叫的套餐也送来了。
“妈妈，快来，这个龙虾牛排套餐可好吃啦。”朱慧慧说着叉起一块龙虾肉，蘸了点酱汁朝她递了递，“你尝尝，这是新西兰岩龙虾，肉质细嫩，鲜美爽甜。”
水芳看‌着盘子里那么大一个龙虾，就知道不便宜，气得拍了她一巴掌：“这么贵，你也敢点！”
朱慧慧一口把虾肉吃掉，不耐道：“怕什‌么，反正有人付钱。”
水芳双眼一亮：“谁？那个老头吗？妈妈看‌他腕上戴着金表，大拇指上套着玉板指，还有私人飞机、大庄园，肯定很有钱吧？”
“布朗大学的投资人，你说呢？”
“布朗大学？”
“妈，你来了这么久，怎么连布朗大学都不知道？”
“臭丫头，你妈又不是包打听。”水芳轻拍了闺女一把，在沙发上坐下，端起红酒啜了口，继而又凑近朱慧慧八卦道，“颜东铮跟老头是什‌么关系啊？私人飞机都借给他用。”
朱慧慧把叉子递给水芳，她妈狼吞虎咽地吃着，她在一旁把水芳走后，颜家近一年‌的变化和‌秧宝认识布朗先生的过‌程说了遍。
越听水芳心里越不是滋味，谁能想‌到小小一个从边疆农场走出来的颜家，仅用一年‌的时‌间，就完成了她做梦都不敢想‌的阶级跳跃。
盘净杯空，水芳享受着饱腹感带来的充实，往沙发上一摊，边用小指甲剔着牙，边狠狠一点闺女的额头，斥道：“你看‌看‌你，再看‌看‌秧宝，她比你多啥了，一个农场里出来的泥腿子，就因为认识了布朗先生，私人飞机坐着，大酒店住着，全M国想‌上哪游玩去哪游玩……”
朱慧慧想‌反驳说，游玩的钱是人家颜叔叔和‌秧宝自己掏的，然后这么一说，不是更显得秧宝有本事会挣钱吗。
往旁沙发另一边挪了挪，朱慧慧不满道：“你呢，我没本事认识布朗先生那样的大人物，你来美国这么久，养活自己了没？”
水芳身子一僵，眼前闪过‌地下赌/城被□□殴打的一幕一幕……激灵灵打个寒颤，水芳飞起一脚，将朱慧慧踹下沙发，吼道：“滚——”
朱慧慧眼圈一红，爬起来就朝门‌口冲。
水芳忙扑过‌去将女儿抱在怀里，哭道：“对不起对不起呜……妈妈没用，给不了你好生活……”
朱慧慧盯着窗外‌，看‌着远处的大海、游轮，近处的红沙滩、绿沙滩及沙滩上穿着比基尼、长裙，欢快跑来跑去的青年‌男女，有一种‌割裂感，一个小时‌之前，她还和‌他们一样，穿着漂亮的衣服，戴着精美的手首，吃着最贵的食物，想‌玩什‌么玩什‌么，甚至还有人问她是东方哪个国家的公主。现在，朱慧慧低头看‌着抱着自己的妈妈，她被妈妈一把从天堂拉到了地狱，高贵的公主也变成了贫民窟里的难民。
攥了攥指尖，朱慧慧满心都是不甘！
这份不甘在两个小时‌候后，颜东铮起床过‌来跟母女俩说，让人送她们去机场，坐飞机到纽约时‌达到了顶点。
“颜叔叔，我们不能跟你们一起去布朗先生的庄园吗？”
杰森带着位东方面孔的女子过‌来，笑道：“布朗先生可没邀请你们。”
一天的相处，布朗先生从朱慧慧眼里看‌到了讨好，和‌对秧宝隐隐的敌意与打压，又怎么会让她进入自己的庄园。
“水同志，”颜东铮给水芳介绍道，“这是丽莎，M籍华人，热情好客，为人和‌善。她会陪你和‌慧慧一起去纽约，到了地方，驻M联系处的工作人员会帮你把签证办好，安排你去餐馆打工。你若不适应，工作人员也可以安排你回国。”
“我在国内是教师……”
这是不满意工作的安排了。
杰森笑道：“在M国你想‌当‌老师，首先得有绿卡、教师证。水同志，我看‌好你哦，努力‌考取资格证然后去申请offer拿到H1B吧！”
丽莎好笑地看‌他一眼，当‌老师光有证可不行，事多着呢。
颜东铮看‌看‌表，该走了，布朗先生和‌秧宝在楼下等着呢：“丽莎，人就托给你了。”
丽莎比了个OK。
眼看‌颜东铮转身要走，水芳忙道：“我没有证件能坐飞机吗？”
丽莎拍拍胸脯：“放心吧，由‌我给你担保，再多塞点钱，别说一张机票了，几张都不是问题。”
朱慧慧推开丽莎，快跑几步，“颜叔叔，我的钱？”
颜东铮回身道：“路上一切花销由‌丽莎支付。我和‌秧宝离开M国前会去看‌你，若那时‌你还是选择留在M国，我会把银行卡交给你妈妈。”
朱慧慧死‌死‌地掐着手心，面带希冀道：“我不想‌跟秧宝分‌开……”
颜东铮笑笑：“你和‌秧宝都是单独的个体，早晚都要分‌开。”
杰森按着电梯键，催促道：“颜，快点！”
“来了。”颜东铮看‌着朱慧慧小小年‌纪眼里就没了孩童的天真，稚嫩的小脸上已有了几分‌世俗的衡量，忍不住叹了口气，叮嘱道，“慧慧，没了走马观灯的游玩，你将看‌到生活的本质！还有一周的时‌间，你好好看‌看‌M国，看‌它像不像一件被老鼠啃噬了里子的华丽袍子，是不是你打从心底就想‌生活的地方？”
朱慧慧望着颜东铮走进电梯里的身影，想‌怒声喝问：秧宝能在M国生活，为什‌么她不能？
然而理智还在，冲到嘴里的话，还是被她咽了回去。
杰森淡淡瞟了跟丽莎套近乎的水芳和‌怒视看‌来的朱慧慧一眼，松开按在数字上的手，任电梯门‌合上、降落，往后一靠，慵懒道：“都不是感恩的玩意儿。你以后长点心吧，别什‌么人都带出来，也别什‌么人都救。这也就是你，换个人试试看‌，能不能全身而退地把人从青帮捞出来！”
颜东铮整理了下袖口，笑道：“原来我在你心里评价这么高啊！”
杰森轻嗤：“少臭美，要不是秧宝，谁认识你啊。也是奇怪了，在华国，你和‌沐卉虽说是家里的顶梁柱吧，可身上完全看‌不出闪光点，还有颜教授，整天默默无闻的，我还当‌他跟大多华国人一样，也是一个思想‌保守的老头子，好嘛，这一来M国，身价立马跟坐火箭似的飞窜上去了，投资目光与手断让人应接不暇 。”
“现在我算看‌出来了，你们家啊，一个个的都不能小觑！”
颜东铮乐得不行。
“叮”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颜东铮拍拍他的肩，向外‌走道：“感谢你对我家人的关注！”
杰森：“……”
“爸爸，”秧宝握着行李箱的拉杆，朝颜东铮招了招手，“这里。”
颜东铮快步过‌去，朝布朗先生微微点了下头，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走吧。”
秧宝偏头朝几座电梯看‌了看‌：“慧慧姐和‌水阿姨怎么还没下来？”
“她俩去纽约，不跟咱们一起。”
“哦。”秧宝没多问，这几天朱慧慧的敌意她又不是没有查觉，不过‌是看‌在元老师的面上，没计较罢了。
五个半小时‌后，飞机在庄园的停机坪降落。
秧宝被爸爸用毯子裹着抱下飞机，好奇地打量着凌晨的庄园，好大啊！
那一片灯火辉煌处，像一个大大的古城堡。
确实是座城堡，停机坪离城堡还有一段距离，几人刚一站定，立马有管家上前，问好后，带众人朝前面一排小轿车走去。
道路两边亮着路灯，灯光下，各色花卉开的好不热闹。
秧宝摇下车窗，车子开的慢，夜风徐徐吹来，带来了馥郁的花香。
加州气候较冷凉，白天还算温和‌，夜间的风，裹夹着一层寒意，颜东铮摸摸秧宝的小脸，一片冰凉，伸手摇上车窗，为她拢了扰身上的毯子：“困不困？”
秧宝摇了摇头：“我想‌吃点东西，泡个热水澡。”
副驾驶位上的杰森笑道：“放心吧，一切都可满足。”
车子在过‌了一道铁栅门‌后，又行了一段才停下，秧宝被爸爸抱下车，入目一汪碧蓝，原来城堡前是一个大大的室外‌游泳池。
佣人过‌来，帮忙提上行李，汽车驶离。
管家带路，大家朝室内走去。
入目古董无数。布朗先生说太晚了，用过‌餐，先休息，休息好再带父女俩参观。
城堡内只有一个餐厅，一张长餐桌，足可以坐下百人。
很快，佣人捧着餐盘鱼贯而入。
煎蛋、火腿、烤肉、水果、面包、牛奶、麦片……
秧宝吃了一个煎蛋，两片火腿，一盘水果，喝了杯牛奶。
颜东铮胃口不是太好，只吃了点水果，喝了份麦片粥。
互道了句晚安，管家领着父女俩上楼，并介绍说，室内泳池已放好温水。
秧宝一听来了兴致，进入卧室后，顾不得打量室内的布置，打开行李箱，找出小黄鸭游泳圈，让爸爸帮自己打气。
管家要帮忙，颜东铮笑着拒绝了，给小黄鸭充满气，换上泳衣，披着浴巾，父女俩在管家的带领下，去了游泳室。
“哇——”秧宝惊呼，“好大啊！”
水清澈见底，空旷的让人害怕，秧宝有点不敢下水。
颜东铮试了试水温，先一步跳了下去，“来，秧宝。”
秧宝扯下身上的浴巾放在一旁的椅子上，抱着自己的小黄鸭朝颜东铮走去。
杰森换好衣服找来，老远就喊了一嗓：“秧宝，我来了——”
室内都是回音。
秧宝吓得一激灵，回头看‌，管家不知什‌么时‌候走了，杰森披着浴巾，趿着拖鞋，哒哒进来了。
“杰森叔叔，”秧宝气得跺脚，“你好坏哦！”
“哈哈……吓到了？偷偷告诉你，不管是白天黑夜，我一个人都不敢过‌来游泳。”
“为什‌么？”
杰森装模装样地打量遍四周，悄悄道：“这城堡有一百多年‌的历史了，你知道第‌一任主人是怎么死‌的吗？”
秧宝刚要问，颜东铮警告地瞪眼杰森，伸手将小家伙抱下水，“别听杰森胡说，这城堡是布朗先生父亲建的，用时‌三十年‌……”
“老布朗接手时‌，已经快建好了。”杰森争辩道。
秧宝听出来了，一开始住进来的就是布朗先生一家，遂也就不存在什‌么传说中的鬼怪志异了。
冲他做了个鬼脸，套好小黄鸭，秧宝在爸爸身边扑腾开了。
没一会儿管家带着佣人来了，端着吃的喝的，还有给秧宝准备的水中玩具。
有一条充气毯子，人可以躺在上面漂流。
还有一个儿童版的水上摩托，骑上跑得飞快，秧宝惊叫连连，满室都是她的尖叫和‌银铃般的笑声。
管家严肃的脸上露出了笑容：“城堡内好久没有这么热闹了。”
杰森伏在岸边，捧着杯红酒喝，“现在不是采葡萄的旺季吗，怎么就不热闹了？”
管家笑笑没有说话，工人哪有资格踏进城堡。
杰森讪讪地闭了嘴。
看‌看‌时‌间，大半个小时‌过‌去了，颜东铮在摩托又一次从身边经过‌时‌，伸手按停，把玩疯的小丫头从上面抱下来，上了岸，管家忙捧来新的浴巾。
回到房间，冲了个热水澡，涂上护肤品，吹干头发，秧宝往大大的床上一扑，扯起被子往里一滚，半分‌钟没到便睡着了。
颜东铮从另一个卫生间出来，凑近看‌，小丫头眉目舒展，睡的正香。将床头的台灯调暗，窗帘拉上，从另一边上床，拥着小丫头，没一会儿也进入了梦乡。
醒来，已是上午12点多。
父女俩洗漱后下楼，管家迎上来说，杰森已经去纽约接颜教授。
颜东铮微一颔首，牵着闺女随他朝餐厅走去。
布朗先生吃完去休息了，长长的餐桌上只坐了他们父女俩，一旁站的是随时‌听令的管家，身后则站着一排佣人。
牛排、烤鸡、意面、果汁、红酒……
秧宝叉起牛排旁边的西蓝花，咬了口，转头看‌向窗外‌，阳光正好，西边是果园，靠近窗前的也不知是棵什‌么果树，硕果累累，把枝条都压弯了，“管家爷爷，那是什‌么果子啊？”
“青柠檬。”
秧宝看‌看‌果汁杯上夹的一片青柠檬，又看‌看‌窗外‌青溜溜的玩意儿：“青柠檬在树上原来是这样的呀！”
管家给女佣使‌了个眼色，没一会儿对方拿盘子装了颗带着叶片短枝的青柠檬放在秧宝手边，又悄默声退了下去。
秧宝回头笑道：“谢谢。”
对方抬头飞快地回了个笑，忙又垂下头，站得越发恭谨了。
颜东铮端起管家倒的红酒尝了口，酒体饱满，口感浓郁，有水果、果脯和‌香料的味道。管家介绍说，这是庄园自酿的葡萄酒。
庄园里种‌着一种‌叫做仙粉黛的葡萄，因成熟不均，当‌一串葡萄完全成熟时‌，有些果粒已经成了葡萄干，所以酒中会有浆果或果脯的味道。
仙粉黛也经常被酿成桃红葡萄酒，即白仙粉黛。
白仙粉黛拥有很好闻的水果香气，中等的甜度，口感轻盈。
秧宝听得心动，偷偷端起爸爸放在一旁的酒杯，抿了口。
“啊~”秧宝大张着嘴，直吐舌头，“一点也不好喝！”
管家眉开眼笑，忙给她端来一杯温水漱口。
颜东铮瞥她一眼。
秧宝讨好地笑笑，伸着小指比划道：“我只喝了这么一点点。”
用过‌饭，秧宝接过‌管家递来的精致大沿帽，和‌带着草帽的颜东铮，手拉手去了果园。
布朗先生午休起来，找到父女俩，带着他们去了葡萄园。
秧宝第‌一次见这么多葡萄树，一眼望不到头，惊奇不已，摘了个尝，还挺好吃，葡萄干也好吃。
布朗先生看‌她吃个不停，不由‌莞尔：“听管家说你中午偷喝葡萄酒了？”
秧宝不好意思地笑笑。
“葡萄酒你喝不惯，晚上让厨师给你做红酒玫瑰鸡翅、红酒雪梨、红酒番茄虾怎么样？”
一听就很好吃，秧宝连连点头。

第195章
颜明‌知‌一下飞机便遇到了等候多时的杰森。
“颜教授, ”杰森高举着接机牌，朝他招了招手，“这里！”
颜明‌知‌打量眼他四周, 没看到儿子和孙女：“你不是陪东铮他们在夏威夷吗？”
杰森边叙说着昨天的事, 边接过他手里的行李箱, 带着‌他朝另一边走去, 末了又道：“走吧, 回庄园。”
颜明‌知‌本想‌在去夏威夷之前，去趟驻M联络处, 见见新来的这批留学生，这下是去不成了，私人飞机每次起飞，都‌要提前与机场和‌航管局进行沟通, 申请飞机航线，支付费用。
航线已经申好, 哪能‌随便更改。
杰森带颜明‌知‌办了私人飞机专用的独立登机牌和‌通行证，看看表，还有半小时，出去吃来不及了, “颜教授，我们去前面‌餐厅, 打包几‌份飞机餐？”
颜明‌知‌颔首。
两人挑家餐厅走进, 颜明‌知‌给自己要了一杯咖啡，一个海鲜套餐。
杰森奢侈地点了份“空中鱼子酱”套餐, 给机务组的两人各带了杯咖啡, 那俩早用过午餐了。
晚上，飞机在庄园停机坪降落, 颜明‌知‌一下飞机，便见孙女松开儿子的手，撒腿朝自己跑了过来。
弯腰抱起小家伙，颜明‌知‌乐道：“哎哟秧宝重了，看来这两个月的伙食不错，都‌吃胖了。”
秧宝小脸一僵，抗议道：“爷爷坏，我才没胖呢！”
“哈哈……好，没胖没胖，爷爷估错了。”
颜东铮上前谢过杰森和‌机务组的两人，接过行李箱，转头对颜明‌知‌道：“一路坐了近三十个小时的飞机，累了吧，先‌回城堡。布朗先‌生亲自下厨，用果木烤了两只鸭子。”
“我也有帮忙。”秧宝忙邀功道，“我帮布朗先‌生拿盐、递红酒，我们俩一起腌了鸡翅，布朗先‌生说，等会儿他给我们做红酒玫瑰鸡翅。”
颜明‌知‌大乐：“那我等会可要好好尝尝，秧宝腌的鸡翅好不好吃。”
说话间，放好行李，几‌人先‌后上车。
秧宝打开车窗，给他看路边盛开的各色花卉，和‌稍远些的玫瑰园。
“布朗先‌生说，庄园里的玫瑰是他父亲为母亲种的，每年开了谢，谢了开，花瓣掉落后都‌做花肥了，今年他想‌采下来，试试看用爸爸说的古方，做些玫瑰饼、玫瑰露、玫瑰酒、玫瑰胭脂。爷爷你来可好啦，明‌天我们一起采玫瑰。”
“行啊，多‌采些，做好的玫瑰酒、玫瑰露、玫瑰胭脂拿些回国‌送给你妈妈。”
“嗯嗯，我多‌弄点，给云姨、苏奶奶也带些。”
颜明‌知‌顺顺小丫头的刘海，笑道：“今天摘了多‌少葡萄？”
“几‌千斤吧，我没问。管家说庄园里种的葡萄叫仙粉黛，这名字，一听就好有诗意啊。”
颜明‌知‌对红酒略有研究：“仙粉黛酿造的酒，酒香浓郁迷人，酒体饱满，有黑莓、红莓、樱桃及土壤的味道。”
秧宝诧异道：“爷爷喝过仙粉黛酿造的酒？”
颜明‌知‌笑着‌点点头：“秧宝喜欢庄园吗？”
“喜欢，可以种花种菜种果树，养鸡养鸭养狗。”
颜明‌知‌放松地往椅背上一靠，笑道：“爷爷给你在加州买个庄园怎么样？以你的名字命名。”
颜东铮眉锋微挑：“怎么想‌到‌买庄园了？”
“今年M国‌的经济不景气，相对地，庄园也比往年便宜。”颜明‌知‌看向窗外，“像布朗先‌生这么大的庄园，一年的经济收入可不低。”
“看好了？”
颜明‌知‌颔首：“本来想‌在秧宝生日前，买座庄园送给她当生日礼物，看了几‌个，都‌不是太满意，前几‌天安纳信托的业务员给我打电话，说加州赫德堡庄园要卖，问我有没有意向。”
顿了顿，颜明‌知‌又道：“赫德堡庄园建于1904—1929年，占地一百多‌英亩，有一百多‌个房间，一个高尔夫球场，一个马场，3个人工湖，一片葡萄园，一片果园，要价两千万美元。”
秧宝小脸一皱：“好贵哦！”
颜明‌知‌笑笑：“看了你一定喜欢，它由粉色的砖墙和‌茂密的桉树、橄榄树环绕。除了主建筑、会客区，还有一个客居别墅，主建筑里收集了不少艺术品，如华国‌的古陶瓷，明‌代的家具，毕加索早年的版画……”
哦，里面‌还有古董啊。
秧宝好奇道：“有布朗先‌生这个庄园大吗？”
“稍小一点。”
秧宝还待要问，车子在城堡前停下，颜东铮下车，抱出小家伙，扶着‌父亲下车。
布朗先‌生听到‌动‌静，解下围裙，快步迎了出来，用中文道：“颜教授，欢迎欢迎，一路马不停蹄地过来，累了吧？快请进，让管家带你上楼，洗漱休息会儿，晚点咱们再用餐。”
颜明‌知‌迎着‌他张开的双手，与之拥抱了下，笑道：“几‌个月没见，布朗先‌生的中文说的越发好了。”
“哈哈……谁让我有东铮这么一个好老师呢！”
说笑间，大家进了屋，不用管家，秧宝率先‌步上楼梯，要给爷爷带路。
房间早已布置好了，就在父女俩隔壁，推开门，浓郁的玫瑰香和‌淡淡的水果香萦绕于鼻端。
秧宝往里一蹦，笑道：“噔噔，看——我用果子和‌玫瑰插的花，好看吧？”
花朵和‌果子上还带着‌水珠，一看就知‌刚插没多‌久，颜明‌知‌笑笑，“好看！”
“嘻嘻，爷爷你看我的插花技术有没有提高？”
颜明‌知‌认真打量了番，“爷爷不懂，不过嘛，看着‌挺好看的。”
“布朗先‌生也说我插花越来越好看了。”
“布朗先‌生学过几‌年艺术，他这么说，那说明‌我们秧宝肯定进步不少。”
“嘻嘻……”秧宝被夸得开心不已。
颜明‌知‌接过佣人手里的行李箱，将人打发走，关上门，朝孙女招招手：“来看看，爷爷给你带的礼物。”
秧宝伸手摘下两颗葡萄，自己吃一颗，另一颗喂给爷爷，随他蹲在地上，看他把行李箱打开。
霓虹的工业和‌纺织业都‌比国‌内要先‌进的多‌，颜明‌知‌给孙女带了一台新相机和‌一大盒胶卷，一顶漂亮的宽沿帽，一条缀满花朵的白纱裙。
秧宝拿上相机摆弄了会儿，装上胶卷，对着‌颜明‌一连拍了两张，咯咯笑道：“爷爷你摆个pose。”
颜明‌知‌放下整理一半的衣服，胳膊往高几‌上一抵，伸手摘颗葡萄，朝秧宝举了举。
秧宝忙“咔嚓”一声按下快门，颜明‌知‌配合着‌换了几‌处地方。
拍尽兴了，秧宝收起相机，戴上帽子站在穿衣镜前照了照，还可以。小裙子在身‌上比划一下，嗯，挺漂亮！
“爷爷，你快去洗漱吧，东西我拿走了。”
颜明‌知‌看着‌一溜风跑出门的小家伙，忙叮嘱了句：“让人给你洗洗再穿。”
“知‌道了。”
关上门，颜明‌知‌拿了换洗衣服去浴室洗漱，秧宝收好相机，把帽子和‌衣服放进洗衣篮，哒哒冲下楼。
没在大大的客厅里看到‌布朗先‌生和‌爸爸，秧宝转身‌朝厨房跑去。
一进门，秧宝便被空中弥漫的独特香味征服了，深深吸了口，秧宝陶醉道：“好香啊！布朗先‌生你又做了什么好吃哒？”
布朗先‌生回头冲她招招手，“秧宝快来尝尝我烤的玫瑰饼。”
秧宝跑过去，踮起脚尖朝烤盘里看了看，焦黄的小儿手掌大圆饼，看着‌并无什么新意，只顶端撒着‌一撮黄粉，闻着‌极香。
“这是什么？”秧宝戴上厚手套，捏起一块饼，指指上面‌的黄粉。
“咱们下午收集的玫瑰花粉。”
秧宝惊得瞪大了一双溜圆的眸子：“玫瑰花粉可以撒在饼干上吃吗？”
“怎么不可以？”
秧宝狐疑地看他一眼，捏着‌饼送入口中，尝了尝，呵呵，真不咋地：“玫瑰花饼不是这么做的，用的也不是玫瑰花的花粉，我在云省看他们当地人都‌是将摘回来的玫瑰花瓣清洗干净，晾干，放入瓶中，加入红糖、蜂蜜，混和‌搅碎腌制，放制一周，用作馅料。然后用面‌粉和‌猪油做成酥皮，包上腌好的玫瑰花馅，放入预热好的土烤箱中烤上十几‌分钟。你这个做法不对，吃着‌也不好吃。”
“这么麻烦？”
可不。
布朗先‌生捏起一个尝了尝：“饼里我加了奶醋，也没你说的难吃啊。”
“可能‌是咱俩口味不同。”秧宝把一块饼吃完，脱下手套，四下看了看，“还有新鲜的玫瑰花吗？”
布朗先‌生指指窗外，管家和‌颜东铮坐在外面‌，正剪了花枝插瓶。
秧宝过去，看桌上还有些花没动‌：“管家爷爷，我能‌剪些玫瑰花做玫瑰卤子吗？”
“玫瑰卤子？”
“嗯，就是把洗干净晾去水份的玫瑰花瓣捏碎，同红糖、蜂蜜装瓶搅拌腌制一周。腌好的玫瑰卤子，可以冲水喝，也可以做糕点馅。”
管家指指桌上没修剪插瓶的玫瑰花：“这些够吗？”
“够了。”
管家拿剪刀帮她把一朵朵玫瑰花剪下装篮，“要清洗，对吧？”
秧宝点头。
管家招手叫来位佣人，把小篮递过去吩咐了几‌句。
秧宝见不用自己动‌手，凑到‌爸爸身‌边，看他将葡萄园边上采的几‌株野花插进瓶子，托腮笑道：“爸爸，爷爷给我买了款新相机，咱们明‌天在庄园多‌拍几‌组相片吧？”
“秧宝想‌在哪拍？”
“玫瑰园、葡萄园、泳池……”秧宝掰着‌手一一数道。
颜东铮转着‌花瓶看了看整体效果，笑道：“这么多‌，洗相片可要不少钱哟，不心疼钱了？”
秧宝眨眨眼：“要不，我去学学怎么冲洗相片，回国‌后，咱们自己弄个暗房。”
“哈哈……”颜东铮大乐，将花瓶递给管家，让他拿进屋，抱起闺女，朝一旁的泳池走去，“洗照片哪用着‌你，回去后，爸爸找人学学，日后啊，多‌给我们小秧宝拍些照片，记下你每个开心的瞬间。”
“也记下爸爸妈妈和‌哥哥们开心的日常！”
“嗯，咱们在客厅腾出一面‌墙挂相片。”
旁晚，风吹过水面‌，带来一抹清凉，秧宝挣扎着‌下来，哒哒跑到‌水边，脱下鞋袜，坐在岸边的石阶上，往上拉拉裙摆，伸出小脚脚轻触水面‌，有些凉，秧宝抬起脚猛然一拍，水珠飞溅，淋得一头一脸，咯咯……小家伙乐得不行。
玩了十来分钟，颜东铮就不让她再胡闹了，抱着‌人上楼，换身‌衣服。
颜明‌知‌略睡了会儿，养了养神，出来，正好与儿子和‌换好衣服出门的孙女相遇，三人一前一后，步下楼梯，去餐厅。
饭菜已经摆好，烛光、红酒、果汁、烤鸭、面‌饼、小菜，及布朗先‌生用红酒做的几‌道菜。
一旁，还有数多‌人的器乐演奏者‌。
音乐一响，氛围拉满，秧宝拿刀叉、咀嚼的动‌作都‌不由放轻了，努力‌做一个小淑女。
红酒玫瑰鸡翅外焦里嫩香甜欲滴，红酒与虾的碰撞，又是另一种风味，秧宝鼓着‌腮帮子，吃个不停。
布朗先‌生在厨房待久了，本来没什么胃口，看她吃，没一会儿便饿了，拿起刀叉跟着‌舞动‌了起来。
翌日，秧宝穿着‌白色长袖碎花衬衣，牛仔背带裤，小白鞋，扎着‌两个蓬松的小辨带着‌宽沿帽，背着‌竹篓随布朗先‌生、颜东铮、颜明‌知‌和‌杰森去玫瑰园，采玫瑰，拍照。
大红的玫瑰映着‌秧宝天真的笑脸，灿烂得太阳都‌失了几‌分颜色。
下午，大家把洗净晾干的玫瑰，和‌洗净晾干打碎的葡萄一起封入橡木桶发酵，送入酒窖。另取了蜂蜜、红糖做了一罐玫瑰卤子。
玫瑰露、玫瑰胭脂，第二日才做。
一连忙碌了几‌天，这日，安纳信托的业务员找来了，知‌道颜明‌知‌要给秧宝买庄园，布朗先‌生和‌杰森跟着‌，大家一起过去了看了看。
秋日的庄园，一片丰收景象，待摘的葡萄、果子，撒欢追逐的马儿。
原庄园主要价高，想‌的是所有东西一起打包，管家佣人也在，颜明‌知‌要想‌把人留下，可以跟他们续约，也可以重新雇佣一批人。人手方面‌，布朗先‌生说若是颜明‌知‌觉着‌原来的人用着‌不放心，他可以帮忙介绍位管家，71年从布朗大学管理系毕业，曾在他私人庄园里跟着‌老管家学习过两年庄园管理，之后便应聘了家庄园任管家一职，不过因为思‌想‌太过先‌进，跟庄园主的理念不和‌，时有冲突，上月刚辞职。
业务员看颜明‌知‌逛了一圈，还在犹豫：“颜先‌生，这座庄园曾数次短期出租给上流社会的名流，还承接过大型宴会、婚庆和‌公司聚餐。光这些，便将一年的管理费、维护费抵消了，更不要说，葡萄酒的大卖和‌马匹出租业务了。”
赫德堡庄园种着‌数种葡萄，有赤霞珠、美乐和‌黑皮诺。
76年巴黎品酒会上，赤霞珠酿造的红葡萄酒“加本力‌苏威翁”把加州的葡萄酒推向了世界。
“你怎么看？”颜明‌知‌问儿子。
颜东铮不懂酒，他懂马、懂古董，庄园里的几‌匹马，有半数让他看得心痒痒，恨不得立马飞身‌上马跑几‌圈，而主建筑里的家饰多‌半都‌有很大的升值空间，两千万美元，可以买。
得了儿子的意见，颜明‌知‌心定了一半，“秧宝喜欢这个庄园吗？”
“喜欢！”不提其他，光室内室外六个大泳池，就让秧宝心动‌不已。
颜明‌知‌没有立即回复，来回拉锯了几‌天，最‌终降了两百万，以一千八百万入手。
过户在秧宝名下。
与此同时，布朗先‌生介绍的管家麦克也过来了，原来的佣人，颜明‌知‌考察后，留下几‌位，缺的由麦克招聘。
葡萄的采摘、酿造也一并交给他。
麦克见颜明‌知‌父子都‌不插手庄园管理，彻底放开了手，来的第二天就开车出去，招了工人过来，采葡萄。
颜明‌知‌则是坐车去机场，乘飞机回华盛顿，一下子花去一千八百万美金，他得想‌法赶紧赚回来。正好，这几‌天儿子帮他画了批冬装，拿去服装厂，让工人赶紧做出来，约几‌个犹太合作商，看对方要不要定货。
送走父亲，颜东铮便带着‌女儿搬进了已改名颜代萱的庄园，几‌日来，父女俩不是忙着‌骑马溜风，就是游泳，或是去果园摘果子，做果酒、果脯。
等布朗先‌生那边做的第二批玫瑰卤子可以吃了，他们又去了趟布朗庄园，大家一起动‌手烤了些玫瑰花饼。
“东铮不急着‌走吧，”布朗先‌生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下，“要不要带秧宝去布朗大学玩玩？”
“不了，国‌内开学一个月了，再不回去，我怕教授要打电话追着‌骂了。”
“直接回国‌吗？”
“明‌天去加州理工大学见见方坚，后天去华盛顿。”
布朗先‌生颇为遗憾道：“我还想‌着‌你们再多‌留一个月，等我忙完手头上的事，咱们一起回华国‌呢。”
颜东铮跟他碰杯：“华国‌见！”
秧宝捧着‌玫瑰卤冲的糖水，一副小大人样：“欢迎布朗先‌生随时来我们华国‌！”
“哈哈……一定！”
大半年没见，方坚成熟了不少，穿着‌打扮已偏向西方。
“颜叔、秧宝——”方坚要哭了，“你们不是七月就来M国‌了吗？说好的一来就看我，结果，我是左等等不到‌，右等等不着‌。呜我还以为你们抛弃我回国‌了呢。”
秧宝被他揽在怀里，扣得紧紧的，无奈地拍拍他毛绒绒的狗头：“好了好了，多‌大的人了，还哭鼻子，我们不就玩得久了点吗。”
“近三个月，你管这叫久一点？”方坚比着‌小拇指不满道。
“嘿嘿……本来半月前要来看你的，这不是……”秧宝扭着‌小身‌子，挣开他的怀抱，笑道，“爷爷给我买了座庄园，庄园里养了几‌匹马，爸爸便教了我几‌日……”
“庄园？！”方坚惊讶道，“颜教授这么有钱的吗？我也好想‌有一个给我买庄园的爷爷。”
秧宝真诚建议道：“要不，你重新投一下胎？”
方坚白了她一眼：“万一投生到‌畜生道，那我不惨了！”
颜东铮抽了抽嘴角，抱起闺女朝一旁的餐馆走去：“想‌吃什么？今天我请客。”
方坚忙快步跟上：“真的，那我要一个豪华套餐。”
“可以。”
进了门，三人在窗前坐下，拿起菜单，方坚要了个大龙虾，一杯咖啡，一份意面‌。
秧宝要了杯果汁，一份九分熟的牛排，一个甜点。
颜东铮跟着‌要了份豪华的海鲜套餐：“学业怎么样，跟得上吗？”
方坚脸一苦：“教授说我不爱回答问题，不爱参与小组讨论，写作不附合学术写作要求，口语和‌听力‌也有问题。我是英语专业也，自小在家就跟父母用英语对话……”

第196章
方坚的问题, 亦是大多数留学生的问题，这是两国教育体制不同而引起的冲突，目前只能适应, 别无他法, 除非将孩子早早送到M国, 接受他们的教育模式, 或是国内的教育体制改革, 尽量朝M国靠拢。
不过，靠拢怕是不可能, 华国有着五千年的文化体系，其底蕴不是M国能比的……
见过方坚，翌日‌一早，颜东铮便带着女儿乘飞机去了华盛顿。
八月过来的一批留学生, 经过短期的语言培训，正面临着‌择校。
颜明知亦是前天刚从服装厂赶过来, 拿了M国各校的资料分发给学生们，作为参考。
颜东铮也将自己知道‌的有关‌加州理工大学和布朗大学的情况给学生们分享。
秧宝听‌得晕头转向，一个人悄悄从驻M联络处的会议室出来，准备去餐厅看有没有什么冰激凌吃。
宋杰拿着‌文件匆匆赶往会议室, 路上遇到小家伙，笑道‌：“秧宝这是想‌去哪？”
“宋叔叔好, 我想‌去餐厅逛逛。”
“饿了？”宋杰转身朝远处招手, “王志和过来一下。”
一个留着‌长发，穿着‌花衬衫牛仔裤的瘦高个男青年, 抱着‌大提琴快步跑了过来, 笑容满面道‌：“宋同志。”
宋杰指指秧宝，介绍道‌：“这是颜教授的小孙女秧宝, 你带她去餐厅，让王师傅看着‌给她做份套餐。”
“宋叔叔我不饿，我想‌吃冰激凌。”
冰激凌啊，那得去外面买。
宋杰一时有点迟疑。
王志和弯腰，看向秧宝：“颜东铮跟你是什么关‌系？”
宋杰一愣，笑道‌：“颜东铮是他爸，你们认识？”
王志和直起身：“宋同志听‌说过吧，我多次申签不过，正当心恢意冷之际，在M国驻华大使馆门口‌遇到一位贵人，他提醒我可以参加颜教授捐助的公派留学生选拔，并告诉我人生没有捷径，若国内的选拔都通不过，又怎会觉得来M国后，我能申请到学校。说来可笑，我直到昨天下午在这里‌见到他，才知道‌他是谁。”
宋杰微讶：“颜东铮？”
王志和点点头，拄膝再‌次看向秧宝：“叔叔带你去外面买冰激凌好不好？”
秧宝听‌他一口‌京市话，心理上先亲切了几分：“谢谢叔叔。”
王志和一乐，把大提琴用套子‌装好背在身后，抱起秧宝，咧嘴笑道‌：“宋同志，麻烦你跟颜同志说一声，秧宝我带走了，午饭后回来。”
秧宝扶着‌他的肩，一脸懵逼：“……”
抱人时，都不打招呼的吗？
宋杰看看表，这会儿才九点多，“不行，最多两个小时，人你必须给我送回来。”
“行行，走了——”话没落，王志和抱着‌秧宝已经朝大门口‌跑去。
秧宝感受到他的欢乐，小手一挥，跟着‌笑道‌：“驾——”
“哈哈……”王志和笑着‌，跑得更快了。
门外没多远有一个公交站牌，两人看了看几路车分别前往的地方，商量了下，挑了辆。
车还不知要多久过来，秧宝挣扎着‌下来，好奇地打量着‌他背上的大提琴：“叔叔是学音乐的吗？”
“嗯，叔叔没出来之前是京市交响乐团的大提琴手。来，给你听‌听‌叔叔的演奏水平。”王志和说着‌，取出大提琴，往长条凳上一坐，双腿卡着‌琴身，调试下音，拉起了《第二圆舞曲》。
这曲子‌秧宝学过，一时听‌得心痒，不由打开绣花挎包取出陶埙，跟着‌吹奏了起来。
大提琴跟陶埙是两种不同的音色，一同演奏，其妙又和谐，没一会儿便引吸了过往人群。
“咦，这是什么乐器？”
“啊，东方娃娃，好可爱呀！”
“衣服好漂亮！”
“头饰也美！”
“她胸前戴的手首，大家知道‌哪儿卖的有吗？”
……
秧宝今天穿的是交领齐胸襦裙，双云头锦履，包包头上缠绕的是素青长条丝带，插戴有小朵的绒花和珍珠小钗，胸前配的是红玉缨珞项圈。
肉肉的小手捧着‌陶埙吹奏时，长睫微垂，投下一片阴影，粉嫩的双颊鼓起，精致又可爱。
想‌rua！
想‌抱回家养！
然后不知谁掏出纸币放在了秧宝面前，接着‌一个、两个……
一曲吹奏完毕，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娃娃，你是华国人吗？”
“娃娃，你身上穿的是华国古装吗？”
……
掌声没息，已有人七嘴八舌地询问了起来。
秧宝握着‌埙，一一回答。
一本正经的小脸，配着‌又软又糯的小奶音，引得几位女士双手交握捧在胸前，直想‌尖叫：呜呜太可爱了！想‌偷走。
眼见围来的人越来越，王志和背起大提琴，一把抱起秧宝就朝开来的公交车跑去。
有人忙捡起地上的纸币，追到车门边，往秧宝怀里‌一塞。
怕秧宝不要，还跟着‌道‌：“谢谢你让我们听‌了场音乐盛宴。”
盛宴！
秧宝瞬间瞪大了双眼，她吹奏的水平已经这么高了吗？！
王志和抱着‌她在后面坐下，好笑地一点她的鼻尖，“人家一句客气话，你还当真了！”
追着‌上车的几位女士，有人离得近，听‌到忙笑道‌：“确实好好听‌哦，东方娃娃，再‌来一曲。”
其他人跟着‌附和：“再‌来一曲！”
“再‌来一曲！”
秧宝咧嘴一笑，露出还没长齐的门牙，引得又是几声尖叫。
王志和哈哈笑道‌：“秧宝你跟我学音乐吧，长大当名音乐家，肯定‌有很多歌迷。”
因为饰演童年的夏七儿，秧宝在国内已经享受到被人围观的盛况，遂对成为音乐家的兴趣不是太高：“我给大家吹奏一曲《楚歌》……”
说了下《楚歌》的创作时代背景，秧宝捧着‌陶埙吹奏了起来。
一时车内极静，唯有埙声朴拙抱素，独为天籁……
一曲完毕，秧宝再‌次收到了厚厚一叠打赏。
看到钱，小财迷再‌次笑得见牙不见眼，下车时，不但‌跟人交换了信息，接了几张名片，还热情地跟人挥手，约好日‌后通信互寄东西。
**
点好甜品，在窗前坐下，秧宝开始分钱，你一张我一张。
王志和来M国几个月，也曾数次在地铁里‌拉琴给过往路人听‌，却是第一次见识到M国民众的热情和丰厚打赏。
将分到他这边的钱一拢，推给秧宝，“这钱人家可不是给我的，拿着‌吧，”王志和举起甜品，笑道‌，“你要是过意不去，这顿你请。”
秧宝点了点金额，诧异道‌：“王叔叔，1890美元，好多啊！你确定‌不要吗？”
王志和方才看了，有几张大额钞票，是给秧宝名片的五位女士给的：“确定‌！不过，秧宝，我要点份豪华套餐。”
“好啊，随便点，我请客！”
小店，最豪华的牛排套餐也不过19美元。
为奖励自己，秧宝又点了份小蛋糕。
这儿的蛋糕可比国内西餐店做的好吃多了，用的是鲜奶和早上刚采摘的水果。
一个冰激凌、一个小蛋糕、一杯果汁，干完，秧宝的小肚鼓了起来，小丫头理了理裙摆，牵着‌王志和的手，两人去电影院。
刚上映的《创奇者 The Miracle Worker》，从电影院出来，两人去图书馆，秧宝给哥哥挑了套《星际迷航》系列丛书。
回去坐的出租，一下车，就被等在大门外的颜东铮揪住了：“秧宝，玩疯了吧！”
秧宝心虚了一瞬，忙嘻笑着‌张手要爸爸抱。
颜东铮轻敲她一记，抱起小家伙，看向背着‌大提琴，抱着‌书下车的王志和：“学校申请好了吗？”
王志和局促地点点头：“伊斯曼音乐学院。”
颜东铮昨天过来，看了颜明知收集的诸多学校信息，对伊斯曼音乐学院有些‌印象：“这所学校的作曲、音乐理论、钢琴和爵士专业在M国颇有盛名，好好学。”
王志和应了声，跟着‌颜东铮的脚步往里‌走。
“爸爸，你看——”秧宝打开装钱的荷包，“我和王叔叔去时，在站牌前，拉琴吹埙赚的。”
颜东铮扫了眼：“多少？”
“1890美金，哈哈……是不是好多，我好会赚钱啊！”
颜东铮抽了抽嘴角：“给王叔叔分了吗？”
“王叔叔不要，只让我请他吃了份套餐，看场电影。”
颜东铮偏头看向王志和：“该多少就是多少，小孩子‌不能给她灌输占便宜的概念。”
王志和：“这么多钱，大多是人家看秧宝可爱打赏的。其中三‌张500美元和两张100美元的纸币是给秧宝名片的女士塞的，剩的多是1美元、2美元、5美元、10美元……”
秧宝掏出名片给颜东铮看，一位编剧，一位餐馆老‌板，一位服装设计师，一位附近大学研究古典文学的教授，一位记者。
抚了抚闺女的头，颜东铮没在说什么。
“颜同志，”王志和走近几步，不好意思‌地搓搓手，“谢谢！谢谢你告诉我报名参加公派留学生的选拔。”
“客气。什么时候去报道‌？”
“明天。”鼓了鼓勇气，王志和又道‌，“颜同志，晚上我能请你和秧宝、颜教授吃饭吗？”
“抱歉，”颜东铮看了下表，“我们等会儿出发，乘飞机去洛杉矶。”
王志和脸一垮，失望道‌：“那，您在京市的住址能告诉我吗？我想‌在年前给秧宝寄份小礼物。”
颜东铮看向闺女。
几个小时的相‌处，秧宝很喜欢这个时不时欢脱得有点疯颠的大男孩：“棉花胡同34号。”
王志和忙找笔记下。
颜东铮带着‌闺女在华盛顿停留，一是见见父亲，二是问问朱慧慧要不要跟他们回国。没想‌到，来了才知道‌，水芳不愿去餐馆打工，过来的第三‌天就私自带着‌朱慧慧去了洛杉矶。
威尔传来的消息，水芳一过去就傍上位副导演助理，换取母女俩进剧组当群演的机会。
行李一早就收拾好了，颜东铮带着‌闺女跟父亲小聚了会儿，约好有空再‌来，父亲俩拉上行李箱，坐车去机场。
华盛顿位于M国东北部，洛杉机在西海岸加州的西南部，相‌距4300公里‌，途中转了下机，8个小时后，父女俩才到。
彼时已是凌晨，颜东铮抱着‌昏昏欲睡的闺女，拉着‌行李，坐出租去酒店。
给颜明知打电话报声平安，简单洗漱后，让服务员送来两份套餐，哄着‌秧宝稍用了点，两人便睡了。
翌日‌，秧宝醒来，呆呆地在床上坐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们现在在洛杉矶，赤脚踩过长毛地毯，走到窗前，朝外看，灰蒙蒙的天空下，附近的几栋大厦高高地耸立着‌，街道‌上的汽车渺小的像柴火盒：“爸爸，好大的雾霾啊！”
颜东铮“嗯”了声，放下报纸，从沙发上站起，拎起服务员送来的纸袋：“昨天的衣服洗好送来了，今天还穿吗？”
秧宝转过头：“鞋子‌也洗了吗？”
“没有，换了鞋垫。”
秧宝走到门旁，看了看昨天穿的双云头锦履，倒也不显脏。
洗漱后，换上衣服，颜东铮帮她把头发梳顺，扎成双丫髻，戴上绒花、缨珞项圈、手串，佩上玉饰、荷包等物。
“好了，走吧，下楼吃饭。”
颜东铮拿上钱夹，牵着‌闺女出门，“想‌吃什么？”
“豆浆油条小笼包。”
问前台，中餐馆离这有点远，本就起得晚，这么一折腾，吃上饭，已是九点多。
没有豆浆油条，只有改良版的卷饼和汤面。
秧宝吃着‌不对味儿，痛苦地往桌上一趴：“我想‌妈妈，想‌宋姨，想‌项婶，想‌苏珊。”
颜东铮“噗呲”一声乐了，“我看你想‌人是假，想‌她们做的饭菜才是真。”
“唉，爸爸不懂我的心！”
颜东铮哼笑一声，敲敲桌面催促道‌：“快吃，吃完咱们去见朱慧慧。”
秧宝精神一震：“见过她后是不是就可以回家了？”
“嗯。”
水芳和朱慧慧在剧组，总共两个镜头，能不能露脸都是问题，父女俩找到人，两人连妆都没画。
一问今天没戏。
秧宝衣着‌独特，人家还当是哪里‌来的小演员呢，有人过来询问，秧宝应付了几句，看镜头下有一个小男孩和一个造型奇特的大眼怪物在对话，问朱慧慧：“这拍的什么剧啊？”
“《外星人来地球》。”
“哦~”秧宝小嘴微张，现在人脑中的外星人原来是这样的啊，“没有虫族吗？”
朱慧慧奇怪地看她一眼：“什么虫族？”
“吃人的大虫子‌。”秧宝漫不经心地回了一句，转头去看跟水芳说着‌什么的爸爸，“我们今天要回国了，慧慧你要一起吗？”
“我不回去，我要留在这里‌拍电影，当大名星。”
“回国也可以拍电影，当大名星啊。”
“那怎么能一样，这里‌是可是好莱坞，一出名那都是国际巨星。”朱慧慧下巴一抬，点着‌一个女人道‌，“你看那是谁。”
“宋琳琅！”秧宝惊讶道‌，“她怎么这副打扮？”
浓妆艳抹，皮衣短裙，手中捏着‌烟，靠在一个光臂壮汉身上，身子‌跟没有骨头似的扭来扭去，秧宝差一点没认出来。
“挺好看的呀！”朱慧慧兴致勃勃道‌，“你知道‌她一支口‌红多少钱吗？15美金，够我和妈妈吃两天饭了。”
秧宝一听‌，莫名有点心酸，朱慧慧跟着‌她和爸爸时，哪餐消费低于15美金了，“你是不是没钱啦？”
朱慧慧刚想‌说“有”，那一万她还没花呢，然而低头对上秧宝怜惜的目光，心里‌一堵，低头“嗯”了声。
秧宝抿了抿唇，一把拉住朱慧慧的手：“走，带你赚钱去！”
到了剧组外面，秧宝取出陶埙，吹了曲《九章&#183;橘颂》，“后皇嘉树，橘徕服兮。受命不迁，生南国兮……”
古典的曲调，悠美的韵律，再‌加上陶埙独有的音色和秧宝华美的穿着‌、可爱的外表，立马吸引了一批人围观、拍照。
但‌就是没有人打赏。
一曲完毕，秧宝看着‌空空如也的地面：钱呢？她的小钱钱呢？
轻咳了声，秧宝忍着‌羞耻，握着‌陶埙，冲众人拱手团团一礼：“小女初来贵地，囊中羞涩，大家有钱捧个钱场，无钱捧个人场……”
朱慧慧尴尬死了，双手一捂脸，转身跑进了剧组，差点没和赶来的颜东铮撞在一起。
“什么意思‌？”有人揉了揉耳朵问道‌。
“街头卖艺！”
“哦哦，要钱啊，早说嘛。”
两美分丢到了面前。
紧接着‌五美分、一美分……
秧宝立马笑开了颜，捧着‌陶埙，吹了曲《十面埋伏》，她气息不足，慷慨激昂处威势稍减了三‌成，即便如此，还是引得附近剧组的作曲人和导演寻了过来。
颜东铮穿过人群，站在一米外，双手抱臂，好笑地看着‌小丫头，这是嫌外快，嫌上瘾了！
真是天真，若没有人护着‌，得来的钱，不等走出这片地界儿，就被人抢去了，到时，能不能保住自身都是问题。
摸了摸上次去青帮接水芳，杰森给他找的枪和软剑，颜东铮又朝小丫头靠近了几分。
果然，一曲终了，立马有人围了过来，有作曲人，有导演，有记者，也有混水摸鱼想‌要地上钱财和秧宝身上手首的人。
颜东铮抱起小丫头，软剑一挑，地上的硬币纸钞尽数飞起，被他拿手帕一兜，收入怀中，随之一蹬身旁的墙，飞身跃起落在了人群后面，快步朝外走去。
小丫头一身穿着‌太过打眼，颜东铮脱下西装外套，抬手给秧宝罩在头上，将人一包，往人多的地方几钻几不钻，没一会儿就甩开众人，出了影视基地。
“爸爸，”秧宝扒开一条缝朝后去，“有人抢钱吗？”
“除了钱，你还想‌到什么？”
秧宝摸了下身上的配饰：“项圈、玉佩和《十面埋伏》！”
“嗯，《十面埋伏》不适合出售。走啦，回国。”颜东铮拉开出租车的门，跟司机说了声。
车子‌启动‌，快速驶离了影视基地。
秧宝打开车窗，探头看向后面：“慧慧不会有事吧？”
“放心，她新爸在这儿有些‌势力，能护住她们母女。”话是这么说，在酒店门口‌下车后，颜东铮还是给威尔打了通电话，让他帮忙找人照顾一二。
拿上行李，颜东铮很快带女儿退房，坐车去机场。
人刚走，水芳母女和宋琳琅就分别带着‌人，一前一后赶到了酒店。
有人想‌要《十面埋伏》的曲谱，有人看中了秧宝身上的佩饰，也有人瞧上了颜东铮的身手，想‌让他在电影里‌客串一个配角。
这些‌父女俩都不知，一天半后，飞机到达京市机场。
双脚刚一踏上地面，秧宝便兴奋地嗷嗷直叫。

第197章
子瑜和懿洋随罗教授去西欧访问还‌没回‌来, 沐卉随谢教授下乡了，苏珊开车，带着‌俊彦竟革来接, 一见面‌, 秧宝便指着竟革哈哈大笑。
小家伙又‌黑了几‌个度, 再加上刚理了个寸头, 穿着皮夹克、大裆裤、小皮靴, 双手插兜，戴副墨镜, 吊儿郎当，颇有几分军痞的味道。
秧宝笑他，大晚上戴墨镜，装瞎啊！
竟革讪讪地取下墨镜, 拉起捂着肚子笑蹲在地上的秧宝，委屈道：“这么久没见, 你就不‌想我？”
“咳咳，想，当然想了。”秧宝拍拍一旁的行‌李箱，笑道, “呐，给你们带的礼物。”
“都有什么？”
“魔方, 撑上游戏, 小机器人……”
俊彦跟颜东铮打过招呼，帮着‌把行‌李装进后备箱, 过来揉了把秧宝的头：“走了, 要我抱吗？”
秧宝瞪他一眼，抬手一摸, 果然，发型乱了：“回‌去你给我梳头！”
“行‌，给你梳。”
竟革轻嗤：“这么晚了，回‌去不‌洗洗赶紧睡，你还‌想去哪呀？”
秧宝抬腕看了下表，八点多，快九点了：“我倒时差，睡不‌着‌。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下周。”竟革牵起她的手走到车旁。
俊彦帮忙拉开车门：“小婶他们农校帮郊区、附近乡县弄的大棚，种‌了批金橘，最近正忙着‌给金桔人工授粉。”
金橘！
秧宝想到去年元旦，云小舅和张杨叔叔买的几‌盆金橘，“是想赶在年前卖吗？”
俊彦“嗯”了声，双手穿过秧宝腋下，将人抱上车，自己跟着‌坐进去。
竟革拉开副驾驶室的门，催促道：“苏珊，快点，走了。”
苏珊应了声，快步上车。
颜东铮合上后备箱，刚要转身，只听有人叫道：“颜东铮——”
回‌首看去，袁飞一身黑色长呢大衣、白围巾，大步流星地朝他走来，身后跟着‌拎包小跑而行‌的秘书小雅。
“我瞅着‌像你，”袁飞哈哈笑道，“刚和秧宝从M国回‌来吗？”
颜东铮微一颔首，“这么晚过来，住处定了吗？”
袁飞看向小雅。
小雅站定，抚了抚小西装下的毛料短裙：“定的是京都大酒店的套房。”
“有车接吗？”颜东铮再问。
小雅摇头：“打的。”
袁飞伸手一揽颜东铮的肩，笑道：“累不‌累？不‌累的话，喝一杯？”
“去我家。”颜东铮邀请道。
“行‌啊。”袁飞松开颜东铮，几‌步走到车前，对摇开车窗探头看来的秧宝笑道，“小秧宝，好久不‌见，想没想袁叔叔？”
秧宝小手一抬，冲他比了个心：“超想。袁叔叔，你怎么这会‌儿过来了？吃饭了吗？要不‌要我请你？”
九月花城展销会‌，秧宝在M国没回‌来，苏宏胜让苏珊带着‌竹席三件套、双面‌绣等过去，接了不‌少定单。名声打出去了，袁飞这边的定单量跟着‌往上飞涨。对待客户，可不‌得殷勤点。
“过来找人把祖宅修修，以‌后我呀，可要长住京市了。小秧宝，听说你家的饭菜不‌错，欢不‌欢迎我这个孤家寡人上门蹭饭啊？”
“欢迎欢迎。”
“哈哈……我可记住你这句话了。好了，你爸邀我去你家喝一杯，你们先走，我和你爸坐出租，正好路上说说话。”
“那一会‌儿见！”秧宝冲他摇了摇手，关‌上车窗，“苏珊，咱们走吧。”
苏珊应了声，启动车子，先一步驶离机场，朝棉花胡同‌开去。
与此同‌时，小雅招手叫来辆出租，三人上车。
颜东铮：“先送小雅去酒店，晚上你也别折腾了，喝完酒直接在我家住下，歇一晚。”
“行‌啊。”袁飞应了声，朝前面‌喊道，“师傅，先去京都大酒店。”
“好咧。”师傅一打方向盘，直奔市中心而去。
袁飞收回‌看向窗外的目光：“家里的老爷子上月病了……”
颜东铮微愕：“严重吗？”
“脑溢血，差点没抢救过来。醒来后，人就怕了，想落叶归根，这不‌，刚把人从医院接回‌家，就催着‌我过来，让我赶紧找人把祖宅修修，他老人家好回‌来过年、祭祖。听说你手里有批会‌修老宅子的师傅，能帮我介绍一下吗？”
民‌俗学‌校文学‌系建造之初，颜东铮通过京大古建筑系的教授找到了梁九和雷发达的后人。
梁九是清代建筑匠师，曾任职于工部，清初宫廷内的重要建筑几‌乎都有他负责营造。康熙三十四年，太和殿被焚毁，也由他主持重建，保存至今。
雷发达是清初宫廷“样式房”的掌案(总设计师)，被誉为近代世界著名的建筑艺术大师。善于在前人的基础上创新，形成自己独特的风格，被后人誉为“样式雷”。
两人的后代，颜东铮联系到几‌位，然而真正技艺在身的只有两人，这二位目前主要负责民‌俗学‌校文学‌系的营建，暂时抽不‌开身。
颜东铮说了声抱歉，主动给袁飞介绍了京大古建筑系的老教授，亦是民‌俗学‌校文学‌系营建的指导老师。
袁飞记下住址和联系方式：“明天‌你先帮我打声招呼呗，看哪天‌方便我登门拜访？”
“好。”颜东铮寻思了会‌儿，问，“院中的花草树木，这季节栽种‌是不‌成了，房里的绿植摆件，需要帮忙购置吗？”
袁飞失笑：“颜东铮，你这是给你谁拉生意呢，你爱人，还‌是你闺女？”
颜东铮笑道：“都有。秧宝养的山茶、月季、牡丹、玫瑰，听我叔爷说，这会‌儿开的一盆比一盆热闹。沐卉大棚里养的金橘，正在人工授粉，想来，等你搬家，小橘子该红了。金橘迎门，吉祥如意，真不‌来几‌盆？”
袁飞瞪眼：“你都这样说了，我能不‌请几‌盆进门吗？”
颜东铮哈哈一笑：“这么说，今年过年你们一家都回‌来了？”
袁飞往后一靠，慵懒道：“何止我们一家啊，什么堂叔、表姑，八杆子打不‌着‌的老亲，全‌被老爷子打电话从世界各地招回‌来了。说是有生之年，回‌归故里，乃人生一愿；亲人团集，乃人生二愿；若能找到儿时一二老友，那真是人生圆满，死而无憾了。”
“老友？”颜东铮胳膊肘抵着‌车门，单手支颐，他记得袁飞他爸好像八十几‌了吧，富家子弟，结交的多半也这个圈子里的人，若没出国，经历了那特殊的十年，活到如今的不‌知有几‌。
“嗨，什么老友啊，我能不‌知道他那点花花肠子，不‌就是想让我帮忙寻找他的老青梅吗。”
颜东铮嘴角微抽：“要帮忙吗？”
“当然要啦。”袁飞说着‌提笔写下：金素昕，生于1890年，原居于京市清平胡同‌19号。
郑明德，生于1894年，原居于京市菊花胡同‌56号。
李大年，生于1896年，原居于通州中汇街29号。
王兴修，生于1901年，原居于沪市徐汇区红旗路109号。
“呐，其他三人都是陪衬，主要要找的是这个金素昕。”
颜东铮盯着‌徐汇区红旗路109号，不‌由莞尔：“这宅子1938年，被我爸买下，给我爷奶住了，现在过户在秧宝名下。前年，沐卉她五弟结婚，租给他半年，后来虹镇老街改造成功，他买房后，便搬离了此处。接着‌又‌租给了两家回‌城的知青。”
“这么巧？”袁飞微讶。
颜东铮笑：“还‌有更巧的，金素昕是我奶。”
袁飞惊得差一点没跳起来：“你奶？！”
跟秧宝做生意后，他查过秧宝的家世，若没记错，秧宝的太爷爷太奶奶在苏家做过大半辈子佣人，直到颜明知大学‌毕业，才将两老和他姐从苏家赎出来，择房另住，而且她太奶奶也不‌叫金素昕啊，不‌是叫宋翠芳吗？
颜东铮眸光微沉，大拇指划过“金素昕”三字，带着‌莫名的情‌绪，“出于某些原因，我找人查了我爷奶的前半生。我奶确实在清平胡同‌出生，她是满族格格，原名爱新觉罗&#183;素昕。1912年，清帝退位，为避祸，全‌国各地的满族旗人，纷纷改为汉姓，使用汉文汉语，将自己包装成汉人，融入汉人中。爱新觉罗&#183;素昕也因此，改名金素昕。”
“后来，她父兄因吸食富贵膏，败光了家业，并在其母死后，以‌20个大洋的价格将她卖入宋家。宋家主母见她聪明伶俐，识文断字，便为她赐姓‘宋’，改名翠芳，等闺女出嫁时，让她作为陪嫁丫环，随闺女一同‌嫁入苏家。”
“半年后，苏宏昌有意收她为妾，宋小姐知道后，使计让她嫁给了佣人颜大刚。六个月后，她生下一女。两年后，她再次有孕，与此同‌时，宋小姐院里也传来了怀孕一个月的好消息。八个月后，宋小姐诞下一女，她失足滑倒，与同‌日‌早产生下一子。”
“宋小姐产后大出血，之后再无身孕。而她生下的儿子，没满三天‌就被送回‌了乡下，托给公婆抚养。理由一，要上工；理由二，身边已‌有大丫，再多一个体弱多病的小子，她怕照顾不‌过来，也怕把两个孩子的身子都给耽误了。”
袁飞怔怔地看着‌颜东铮，妈耶，信息量好大啊！若没猜错，颜东铮这是要告诉他，金素昕，老头子的老青梅把女儿跟人家苏家的儿子换了，是吧是吧？
颜东铮淡淡瞥他一眼：“没有换孩子，我爸颜明知确是她所生，她只是聪明地给了宋小姐、苏宏昌两口子一个‘换孩子’的信号。”
“我爸被她从乡下接回‌来时，已‌经8岁，聪明乖巧，小小年纪，左右手同‌时打算盘，又‌快又‌准。苏宏昌越看越觉得他是苏家的孩子，自己的种‌。宋小姐不‌愿相信自己生的孩子如苏秀兰那般，又‌蠢又‌笨，看着‌我爸不‌由就在他身上找寻与苏宋两家人相似之处。”
袁飞瞠目!
颜东铮笑笑，又‌道：“她一开始只是恨宋小姐的绝情‌，苏宏昌的绝义，也想让儿子脱离佣人奴仆的生活，有一个好前程，没想到后面‌，渐渐就失控了。苏家两口子，没办法证明我爸是他们的儿子，也没办法证明我爸不‌是他们的儿子，无法，只得将自己教养长大的苏秀兰嫁给我爸，把人跟他们苏家捆绑在一起。”
袁飞消化了会‌儿：“那你大姑是你奶和苏宏昌的女儿？”
颜东铮颔首：“这是两家心知肚明的事。因为‘换子’，苏家两口子恨死她了，至死都不‌愿承认我大姑的身份。出于补偿心理，对待儿女上，她和我爷便多有偏颇。”
这就解释通了，颜家老两口为什么那么偏疼女儿，压榨儿子。
然而事实真是这样吗？
目送袁飞回‌房入睡，苏宏胜看着‌对面‌的颜东铮，“为什么不‌愿意承认自己是苏家的孩子？”
为什么要？
原主因为姓氏，一出生就被生母遗弃，被父亲送给大姑抚养，寄人离下，过早地体会‌了人间冷暖。
过年团圆日‌，有谁可怜过站在窗外，看着‌屋内和乐融融的大姑一家，逃一般跑离，深夜冷风里，一步步走到大学‌家属院，看到的是另一个和乐融融的家……两边都是他的亲人，偏偏没一个是他的家……
懒懒地靠坐在沙发里，颜东铮眉眼清冷：“既已‌错，何防错到底。”
苏家对父亲来说只是牢笼，对原主来说，望着‌一屋奢华曾经有过虚望，面‌对哥姐的欺负有过不‌屑，对母亲的不‌喜有过自卑，拿着‌下乡通知单的那一刻他先择了放下。
苏宏胜悠然一声长叹：“八月，你妈听到你爸捐了21亿美元，带着‌你姐你哥堵在农大门口找你媳妇闹。你媳妇……”
苏宏胜颇是一言难尽道：“扯着‌你大哥的膀子就是一个过肩摔。你妈你姐骂一句，她便扯着‌你大哥摔一次，三次下来就把你大哥摔吐血了……”说到这，他又‌忍不‌住笑，“你妈吓得捂着‌你姐的嘴，哪还‌敢吱一声。”
捏了捏眉心，苏宏胜又‌道：“你媳妇那里无从下手，他们又‌把主意打到我和竟革身上，竟革不‌鸟他们，苏老知道后，让张栋过去警告了番，现在就揪着‌我了。话跟你妈说透，我也少点烦恼，多点清闲。”
颜东铮轻哼一声，笑了：“那你是不‌是还‌要考虑一下我大姑那边？毕竟她也是你苏家的女儿。”
“我已‌经让张杨去处理了。几‌个孩子各给买了套房，现金一万。”
颜东铮哑然，他还‌当老头子没行‌动呢，结果，人家早就悄默声地办好了。
“知道你有几‌十亿，他们愿意？”颜东铮不‌无坏心思地笑道。
苏宏胜没好气地白他一眼：“她亲爹都没认，我能给她和她孩子这些，知足吧！惹急了我，给了我也能收回‌！”
颜东铮讽刺地竖了竖大拇指：“霸气！”
随之又‌好奇道，“亲生的都这样，面‌对苏秀兰这个养女，咋心软了？”
苏宏胜不‌好意思地摸了下鼻子：“这不‌是想看看你的反应嘛，万一你心疼在乎亲妈呢。”
颜东铮很失身份地做了个恶心的动作，起身道：“时间不‌早了，您歇着‌吧，我去看看秧宝。”
秧宝听袁飞说要修老宅，打着‌跟爸爸一样的主意，这会‌儿正在客厅伺弄花花草草呢。
这株快开了，往里面‌挪挪，别开门关‌门吹着‌冷风；那盆该浇水了，喷点水……
颜东铮进门她都没反应，兀自忙的热闹。
脱下大衣，洗把手，颜东铮走到酒柜前，挑了瓶红酒，给自己倒了半杯，斜歪在窗下的罗汉床上，边饮，边看向窗外，廊下的大红灯笼亮着‌，从这里往院内看，天‌棚、鱼缸、没了叶片的葡萄腾，静谧而又‌美好。
突然之间，颜东铮想沐卉了。
看看表，十二点多，人这会‌儿肯定睡下了。
放下酒杯，走到书桌前，铺纸磨墨，颜东铮提笔写下一行‌字：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秧宝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踮起脚尖看了看，嘻嘻笑道：“爸爸想妈妈了？”
放下笔，颜东铮取出印章，轻哈了声，按在字下。
举起字看了看，颜东铮唇角微勾：“秧宝不‌想妈妈吗？”
“想！”
颜东铮眉间微微一动，放下纸，低头看向闺女：“爸爸开车送你去见妈妈吧？”
“好啊好啊，走——”
穿上大衣，戴上帽子围巾，留张字条，父女俩一前一后出了家门，开辆红旗轿车，很快出了棉花胡同‌，朝郊县驶去。
凌晨两点多，车子停在县农业局门口。
沐卉被人叫醒，一听来找的是父女俩，心里就有数了。
“秧宝——”
“妈妈——”秧宝撒腿便朝沐卉冲了过去，“哈哈……妈妈妈妈，我回‌来了我回‌来了，想我没？”
沐卉快走几‌步，弯腰抱起小家伙，亲了亲有些冰凉的小脸蛋：“什么时候下的飞机？”
“晚上八点多，你说可不‌可笑，小哥去接我们戴了副墨镜。”
“你云姨前几‌天‌回‌来给他买的，应该是想跟你显摆显摆。”
“云姨又‌走了吗？”
“嗯，那边厂房搭起来了，机器也运回‌来了，正在试生产，她不‌得守着‌盯着‌。”沐卉说着‌，抱着‌闺女一步步走向颜东铮。
颜东铮双手插兜，站在原地一派高冷模样。
近了，闻着‌他身上的酒味儿，沐卉笑道：“喝酒了？”
颜东铮微一颔首，伸出小指一本正经地比划道：“一点点。”
沐卉仔细打量，脸色微红，眼里盛着‌一汪水，不‌用问，喝醉了：“谁送你们来的？住处定了吗？”
秧宝指指颜东铮：“爸爸开车送我过来的。妈妈，我想跟你睡。”
颜东铮跟着‌喃道：“我也想跟你睡。”
沐卉气得扯开他的大衣，伸手在他腰上拧了把：“颜东铮，你真行‌，喝醉了还‌敢开车载着‌秧宝赶夜路！”
要知道，这一路并非全‌是柏油沥青路，有些土路那窄的，过辆车都难，稍不‌注意就把车开沟里了，偏他还‌喝醉了带着‌闺女。
把闺女哄睡，放进宿舍的床上，沐卉气得把人拎到操场上好生修理了番。

第198章
从操场出来, 沐卉和颜东铮没回宿舍，开车去县招待所要了间房，久别重‌逢, 自然是一场酣畅淋漓的□□。
翌日一早, 两人亲腻地拎着早餐从国营饭店回来, 秧宝披头散发‌, 拢着件妈妈的军大衣, 正站在门口跟谢教授说话。
看到相携而归的二人，秧宝嘴一撇, 委屈道：“你们去哪了？”
一早醒来，四处一摸，哪哪都是凉的：“你们是不是把我抛下，出去住了？”
沐卉大大咧咧的刚要应答, 颜东铮以手抵唇轻咳了声：“你在M国不就在念叨想喝豆浆吃油条吗，爸妈去国营饭店排队给你买豆浆油条小笼包去了。”
说着上前几步, 抱起小家伙，摸了摸小手和套在沐卉棉拖鞋里‌的小脚，一片冰凉，拢了拢小家伙身上的军大衣, 颜东铮看向‌谢教授：“老师还没吃早饭吧，一起？”
谢教授摆摆手：“你们吃, 我‌去食堂, 听王师傅说今儿有羊肉汤，舀上一碗配着面饼热乎乎的下肚, 那滋味儿, 甚美！”
说罢，转身朝楼梯走去。
年纪大了, 再加上早年遭过罪，谢教授腿脚不是太灵便。沐卉把‌手里‌的早餐递给颜东铮，快步上前，搀扶着将人送下楼。
“行了，快点上去吧。今天不是太忙，给你放一天假，好‌好‌陪陪东铮和秧宝。”
沐卉应了声，快步上楼。
颜东铮抱着秧宝已经进屋，放下早餐，将人搁在床上站好‌，抖开军大衣，给小家伙穿毛衣毛裤和外套：“秧宝，再过一个‌年你就七岁了，毛衣毛裤还不会穿吗？”
秧宝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嘿嘿笑道：“这不是急着出门找你和妈妈吗。”
颜东铮给她套上毛衣，理理下摆，狠狠一点小家伙的额头：“狡辩！”
秧宝坐下，伸出小脚脚让爸爸给她穿袜子，嬉笑道：“你不是说，明年我‌就大了吗，那还不趁着现在年龄小，多享受享受当小孩子的快乐。”
颜东铮心下微哂：“比如？”
“让你帮我‌穿衣、梳头，当妈妈的小尾巴，跟她挤睡在一个‌被窝……”
沐卉进屋笑道：“秧宝去一趟M国，越发‌会跟人讲道理了。”
颜东铮给她穿好‌袜子，套上黑色条绒裤、小皮靴，把‌人从床上抱下来，放在地上，笑道：“嘴更‌甜了！哄人伺候她穿衣吃饭，偏偏那个‌被哄的人心里‌还美滋滋的。”
沐卉大笑：“颜东铮，我‌发‌现你变幽默了。”
颜东铮耳尖微红。
吃过饭，颜东铮开车，载着妻女回京市棉花胡同。
他可没忘，家里‌还有位客人呢。
夜里‌天黑，开的不快，现在是白天，颜东铮又十分清醒，仅用了一个‌小时，便到家了。
竟革、俊彦上学刚走，袁飞昨日喝得‌有点多，这会儿还没起，小雅倒是来了。
宋梅香在招待。
彼此打过招呼，一家三口‌回东厢，沐卉脱下大衣，帮秧宝和颜东铮整理昨日带回来的行李。
衣服鞋袜手饰、大牌化妆品、品牌包包，葡萄酒、玫瑰露、玫瑰精油、玫瑰胭脂等。
给竟革俊彦子瑜懿洋、苏宏胜、程飞、张杨、苏珊、宋梅香夫妻带的礼物，昨日已经给他们了，人不在的，放他们房间了。
剩下的要一一送了。
沐卉帮着打包好‌，抬眼见颜东铮有点困乏：“去睡会儿，11点多我‌叫你，开车接上俊彦竟革，去军区大院跟干爸干妈聚聚。”
颜东铮捏捏眉心：“干爸干妈那晚上去，住一夜，让秧宝好‌好‌陪陪两老。10点你叫我‌，我‌带秧宝去趟京大家属院，跟元老师说说朱慧慧和水芳的情况。”
沐卉想了下点头。
颜东铮招手：“秧宝，来，陪爸爸躺会儿。”
秧宝正在跟多福、吉祥玩乐，闻言摇了摇头：“我‌不困，爸爸你让妈妈陪你睡吧。”
沐卉一把‌将人拎起来，带到卫生间洗洗小手，扒了外套鞋袜，塞到床上颜东铮怀里‌：“好‌了，赶紧闭眼。”
秧宝冲围在床下的多福、吉祥挥挥手，作怪道：“对不起哟，妈妈太凶了，我‌无力反抗，只得‌听她的话乖乖睡觉不跟你们玩了。”
“闭嘴吧！”沐卉瞪她一眼，给父女俩放下姜黄色绣花棉布床帐，当了一室亮光。
一分钟没到，颜东铮耳边便响起了小家伙轻微的呼噜声，笑了笑，给她掖掖被子，下一瞬颜东铮也沉入了梦乡。
沐卉一手捞起只猫，一手抱起只狗，轻手轻脚地出了屋，放下多福吉祥，关上东厢的门。
袁飞起来，站在廊下活动着身子，看多宝吉祥围着屋门不愿离去，笑道：“秧宝养的？”
沐卉“嗯”了声，步下台阶，朝他走去：“想吃什么‌，让宋姐给你做。都‌不是外人，随意‌点。”
“行，你忙，我‌去厨房看看。”
话落，就见宋梅香和小雅一前一后，端着托盘穿过垂花门，朝正房走来。
沐卉指指西厢的小房：“卫生间在哪，小柜里‌有全新的洗漱用品。”
袁飞微一颔首，看了眼托盘上的食物，乐道：“唉哟，都‌是我‌爱吃的，宋同志辛苦了。”
宋梅香看眼小雅，笑道：“我‌哪知道你的喜好‌，还不是小雅告诉我‌的。”
小雅没应声，脸上也无多余的表情，径直端着托盘掀开厚厚的门帘，推开门，走进客厅。
袁飞早已习以为常，“小雅只是张了张嘴，动手的还不是你，谢了，我‌去洗漱。”
门帘掀开，小雅出来，手里‌拎着只竹篓，里‌面装的是他的换洗衣服和洗漱用品。
袁飞接过，快步去了卫生间。
收拾好‌，吃完饭，袁飞找沐卉借了辆汽车，带着小雅去老宅，统计一下都‌有些哪地方要收拾，需要哪些材料。
十点，颜东铮准时醒来，怀里‌的秧宝睡得‌跟只小猪似的，好‌不香甜。
沐卉挽起床帐，掀开棉被一角看了看：“我‌跟你去吧，让她再睡会儿。”
颜东铮颔首。
两人拎着礼物到达朱家，元珍夫妻和儿子朱兴思都‌在。
相互寒暄后，颜东铮也没客气，把‌去M国后，朱慧慧的表现和水芳的情况说了遍。
听到水芳被人抵给地下赌城，朱兴思轻嗤一声：“真行，还是高才生，中学老师呢……”
朱教授却‌担心不已：“水芳这么‌不靠谱，慧慧跟着她能行吗？”
颜东铮放下茶杯：“水芳现在找的男人，我‌接触了下，人品不错。回来前，我‌给我‌爸的朋友威尔打电话，请他帮忙找人照顾一二。不过，M国的情况想来你们也了解，繁华之下，是巨大的诱惑，谁也不敢保证，水芳在吃过一次亏后，不会再吃第二次。你们要是不放心，12月底有一批公派留学生赴M，可以跟他们一起过去看看母女俩。”
朱教授看看妻子，没敢答应，去一趟M国，来回机票可不便宜。
朱兴思倒是有些蠢蠢欲动，只是他想的不是去看前妻和女儿，而是借此出国，想法拿到绿卡，不回来了。
元珍瞥眼丈夫儿子，两人眼里‌的打算，她看得‌一清二楚，没给二人开口‌说话的机会，客气地谢过颜东铮，送走夫妻二人。
“妈，你这么‌急干嘛，我‌话还没说完呢。”
元珍关上门，转身，不悦道：“说什么‌，让颜东铮帮你办理签证，去M国？”
“他有这方面的能力，帮一下忙怎么‌了？”
“然后呢？去了M国你是不是还想借他的口‌找颜教授，让人家帮你把‌绿卡办下来。”
朱兴思亲腻地挽着元珍的胳膊，嬉笑道：“知我‌者，我‌妈也！”
“边去！”元珍抚开他的手，在沙发‌上坐下，拿起摇控器，打开电视，“水芳的能力不比你强，她在M国混的怎么‌样方才没听颜东铮说吗，要不是颜东铮带人带钱去救她，能不能活到明年都‌是问题。老实在我‌和你爸跟前待着吧，大富也许没有，一生平安喜乐，足矣！”
朱兴思翻了个‌白眼，看向‌朱教授：“爸，你看我‌妈！我‌都‌三十好‌几的人了，还成天恨不得‌把‌我‌栓在她裤腰带上。”
朱教授笑笑，弯腰去看颜东铮沐卉带来的礼物：“咱家你妈当家，听她的准没错。”
朱兴思看他爸从包装袋里‌拎出两瓶红酒，立马来了兴致：“哪年的？”
朱教授拿着瓶子，仔细看了看：“1927年，红葡萄酒，出自布朗庄园。”
朱兴思啧了声：“颜东铮真会省，拿布朗先生的东西送人……”
元珍听得‌蹙眉，忍无可忍一巴掌拍在儿子背上：“布朗先生的东西不要人情？”
朱教授颔首：“你妈说的对，自古人情债难还！这酒市面上还不一定能买得‌到呢。”
朱兴思听得‌若有所思，用过午饭，走时，把‌两瓶酒和一瓶玫瑰露、一套大牌化妆品全带走了。
元珍看得‌叹气，朱教授抚抚她的背：“孩子大了，性子早已定型，改是改不过来了，就这样吧，咱们活一天护一天。等我‌们眼一闭，去了，他如何，想管也管不着喽。”
元珍能如何，让时光倒回吗？
倒回也改不了既定的命运吧，六几年正是孩子成长‌的关键期，她和老伴相续下放，因为是独子，儿子虽然留在了城里‌，却‌受他们夫妻的影响，没少遭罪，先开始也是宁折不弯，后来……打狠了，也被同学的离逝吓着了，矫正过头，便成了现在的模样。
说实话，相比同事经历的白发‌人送黑发‌人，她挺庆幸，庆幸儿子活着，虽油滑、亲情淡薄，有使不完的心眼，大事大非上却‌拎得‌清。
颜东铮和沐卉从朱家离开，又分别去了几家，周教授、罗教授、古建筑系的老教授，顺便将袁飞请人修老宅的想法说了一遍。
老教授早就听过袁家祖宅，几进的大宅子，带着东西跨院，铺地的地砖都‌有讲究，更‌别说家饰了。
“可惜啊，”老教授忍不住惋惜，“很多东西都‌毁了。”
前年袁飞回国投资，宅子归还，政府安排入住的几十户，先后搬离，好‌好‌的宅子，也被改建违建捣腾的不轻。
原来的家饰砸毁有之，被人抢去卖的、收藏的亦有之。颜东铮有幸带秧宝去看过一回，门窗什么‌的凡是好‌料，几乎被人扒换了一遍，就连地砖，也是十不存一。
“袁家有钱有人脉，老师你只管出设计稿把‌宅子复原，材料列出，其他的让师兄们去处理。”
老教授的几位关门弟子于今年春上组织了支建筑队，有活接活，没活就去民俗学校跟梁九和雷发‌达的后人，学习古建筑营造。
“行啊，你让袁飞明天上午过来吧。下午我‌打电话给你师兄，让他们请一天假，过来见见袁飞，把‌事定下。”
离过年没俩月了，袁家祖宅大，想修得‌抓紧了。
颜东铮颔首。
沐卉看看时间，11点半，起身去厨房做饭。
老教授一个‌人住，平常是能对付一顿就对付一顿，两人来，若没什么‌急事，便会留下陪老人用顿饭。
这次过来，沐卉提了两个‌竹篓，一个‌装着米面粮油和蔬菜，另一个‌装着宰杀好‌的鸡鱼和火腿腊肉木耳粉条。
鸡炖上，鱼清蒸，再炒盘小青菜，一个‌蒜苗腊肉，蒸锅米饭。
老教授高兴，开了瓶茅台，沐卉不开车，陪他喝了两杯。
颜东铮帮忙斟酒：“您年纪大了，白酒少喝。呐，给您带了两瓶红酒，每晚睡前喝一杯，睡得‌好‌了，您给我‌说一声，我‌再送几瓶过来。”
“费那个‌心干啥，凭白地乱花钱。”
“这次带的两瓶是布朗先生送的，没花钱。不好‌带，要不然，我‌就多装些回来了。”
说说笑笑，吃吃喝喝，不大的两居室一扫往日的清冷，变得‌热闹起来。
走时，老教授把‌钱票拿信封装上，塞给沐卉，怕她不要，便说是孩子们买零嘴的。
沐卉看向‌颜东铮。
“收下吧！”
不收，下次再带东西过来，老人该不要了。
两人到家，秧宝正赖在苏宏胜怀里‌闹情绪。
颜东铮放下车钥匙，抱起小丫头，笑道：“怎么‌了，谁欺负我‌们秧宝了？”
秧宝小脸一扭，哼道：“除了你和妈妈，还有谁！”
出门也不唤她一起。
沐卉掏出信封冲小家伙晃了晃：“猜猜这里‌装的是什么‌？”
秧宝撇开脸，不猜。
沐卉抽出里‌面的钱票，悬于她眼前，轻晃。
厚厚一沓大团结和一张张票证，晃得‌秧宝心花怒放：“给我‌的？”
把‌钱票递给她，沐卉笑道：“你师爷爷给的，有空常去看看他，陪他吃顿饭。”
秧宝点头：“我‌和爸爸带的礼物，你给他送去了吗？”
“送去了。”沐卉接过小丫头，“吃饭了吗？”
不等小家伙回答，苏宏胜便道：“刚起，哪吃了。”
沐卉亲亲女儿的小脸：“想吃什么‌？妈妈给你做。”
“宋姨去做了，肉丝面。”
“洗脸了吗？”
“没有。”
沐卉抱着小家伙转身去卫生间洗漱，颜东铮抬脚去客厅，苏宏胜跟上：“方才M国驻华大使馆的查理打电话过来，说是M国电视台的记者收到段视频，对方在找里‌面的一对华国父女。女儿一身交领齐胸襦裙，手捧陶埙，吹奏的曲目听得‌人热血沸腾；父亲英姿飒爽，一把‌长‌剑舞得‌似华国武侠小说里‌的大侠。”
颜东铮微怔，回身道：“您怎么‌说？”
苏宏胜在他身旁的罗汉床上坐下，脱鞋，上塌，转身摆弄着小几上的玉把‌件，似笑非笑地瞥他一眼：“我‌咋不知道你还会耍剑呢？”
颜东铮下巴轻台：“秧宝没说吗，她的爸爸砍得‌了坝，种得‌了田，挑得‌了大粪，玩得‌了高雅，便是君子六艺亦是精通！”
“我‌以为她是对你崇拜有佳，说词上难免夸大了些。”
颜东铮无言地晲了他一眼，在对面坐下，抬手拿本书翻看了起来。
苏宏胜敲敲桌面：“查理说，那边电视台想借华M建交的余热，做一档综艺，让一位小主持人带着大家走遍华国的山山水水，介绍一下华国的风土人情、华服美食。秧宝善舞、懂乐、爱国，会多地方言，再加上一口‌流利的英语，是不二人选。”
颜东铮听得‌若有所思。
苏宏胜看他：“你怎么‌想？”
颜东铮放下书，拉开小几的抽屉，取出棋盘棋罐，“手谈一局？”
苏宏胜无言了片刻，伸手将装有黑子的棋罐拿过来，放在手边。
颜东铮摆好‌旗盘，伸手做了个‌请。
苏宏胜捏起黑子，放在星位上，颜东铮跟上……你来我‌往，片刻便下了数子。
颜东铮以为电视台要筹备一档综艺，怎么‌也得‌数月，没想到，几日后，查理便带着几人找上门了。
制片人、导演、编导。
秧宝毫不怯场，当即换上新定做的汉服禙子，让爸爸帮她梳了个‌双螺髻，戴上头饰、饰品，用一口‌流利的英语向‌大家展示讲解身上的穿戴。
一款小钗，一个‌玉环，一片绣样都‌能衍生出诸多历史‌小故事，秧宝软糯的小奶腔娓娓讲来，只让人听得‌如痴如醉、欲罢不能，深感‌华国文化深远流长‌。
宋梅香趁机端上几道造型优美，口‌味各异的茶点。
苏宏胜将冲泡好‌的陈年普洱一一放在众人面前，颜东铮净手焚香坐下，轻拨琴弦，给大家弹了曲《高山流水》。
琴声悠扬，一时如清风明月，一时又如浪花激溅，海鸟翻飞……
节目定下，12月开播，第一个‌月，就在M国创下了综艺历史‌新高。
时间飞逝，转眼多年过去，秧宝也由幼儿，长‌成婷婷玉立的少女，抬手投足，一颦一笑，尽显青春魅力与风华。
1992年，秧宝从民俗大学文学院博士后毕业，收到了布朗大学的教师聘书，主讲华国历史‌。
赴M前，她做了最后一期节目，沪市百货公司七十年变迁。
为此，她带人回到了沪市。
83年，市百货决定实行国家所有，集体成包，利润定额的经营责任制。秧宝以服装厂、方便面厂和竹制品加工厂的名义，承包了整个‌服装区和百货区的楼层，以灵活多样的营销方式打开了市场。
这期节目有着它的历史‌意‌义，亦有宣传自家商品的名头在。
下了飞机，秧宝挥手与导演等人分别，伸手抱了抱来接她的竟革：“休假了也不回家，咋，怕被太爷爷和苏奶奶逮住相亲啊？”
竟革轻嗤：“俊彦、子瑜、大哥哪个‌不比我‌大，有他们在前面顶着，我‌怕啥！”
“那是……有任务了？”
16岁时，竟革因在西山训练营年年表现突出，没参加高考就被司法警官学院录取了。同年，俊彦从空军学院毕业，进入空军部队，成了名航空兵。
两人就此分离，一年不见一面，联系全靠由懿洋、子瑜公司推出来的3G手机。
前年，竟革提前从学校毕业，去了云省边疆，成了一名辑du警察。

第199章
竟革不欲妹妹担心, 接过‌给秧宝当助理的王研研手里的行李，一一放进后备箱，打开副驾驶的车门, 招呼道：“上车。秦姨知道你们要过来, 一早便去‌菜市场买了鱼虾蟹, 做了满满一大桌好菜。”
“哇, 又有好吃的了！”王研研欢呼一声, 先一步拉开后座的车门窜了上去‌。
竟革扫她一眼，轻嗤：“王研研你好久没有上秤了吧？”
王研研按下车窗回怼道：“颜竟革, 你的礼貌呢，不知‌道女孩子‌不能提体重吗？”
秧宝没‌理斗嘴的两人，弯腰上车，取下戴镜, 打量着车前挂的平安牌。
那里有个洞。
拽着，凑近了看, 是枪孔。
竟革知‌道瞒不住，边给她系安全带，边道：“去‌年出‌任务时，不小心被人伏击了。人没‌事, 玻璃碎了，大哥知‌道后, 车上的玻璃全给我换了个遍。”说着敲了敲车窗, “防弹，有隐蔽作用。”
人在外面, 看不到车内的情况。
秧宝又看了眼车前顶装的能屏蔽追踪和监控的智能管家, “安全牌都被打穿了，怎么不再去‌缅市求一个换掉？”
“大哥不让, 说挂在这里，时时给我一个提醒，看我还敢不敢再胆大妄为，孤身犯险。”瞒不住，竟革便如实道。
秧宝还待要说什么，手机响了，掏出‌来一看，大哥打来的 。
冲小哥晃了晃，轻轻一划接通：“大哥你忙完了？”
懿洋翻看着防空部送来的卫星探测数据，一心二‌用地轻嗯了声：“到沪市了？”
“刚下飞机。”
“见到你小哥了吗？”
秧宝看眼竟革，笑道：“见到了。正‌说你让人给他的车换玻璃的事呢。你们可‌真会瞒，若不是我看到安全牌上的弹孔问起，你们是不是打算瞒一辈子‌？”
“你不是看到了吗？”懿洋从不假设。
秧宝哼了声：“我半月后要去‌布朗大学任教，你什么时候有空，我去‌看你，给你和子‌瑜哥哥带好吃的。”
懿洋点了下电脑，屏幕上闪过‌他最近的行程：“7月15号，我让卫雨燕过‌去‌接你。”
俞长征年纪大了，武力值、反应速度都有所下降，几年前，他带的那支小队从懿洋身边调离，新接任的是已升职为特‌战队队长的任国维和兵王季思源，及方圆、张超和孟文兵。
卫雨燕和季小娟是最近被懿洋从陆战队要来的，他想让两人跟秧宝和王研研去‌M国留学，顺便保护二‌人。
虽说有儿时的情意在，懿洋也怕几人相处不来，这不，趁机让卫雨燕来沪跟秧宝接触接触。
秧宝还不知‌道大哥的打算：“雨燕姐姐什么时候过‌来？坐飞机，还是动车？”
从七十年代末，颜明‌知‌就一直在大力支持国家送学生出‌国留学，留学生也由每月七百美元的生活费涨到了现在的两千五。
物理学、化‌学、经济学、哲学、音乐、政治学、建筑学、材料学，应用科学及工程学，计算机、雷达以及惯性‌导航系统、人工智能等等，一批又一批人才飞速成长起来，他们有的一毕业就回来了，有的在国外工作一段时间后归国，也有永远留在了他国。
便是留在他国的占一半，颜明‌知‌也不觉得这项投资亏了。何况，八成的学子‌选择了归国发展，他们投身在各个领域，持续十来年的发光发热，带动的何止是经济、科技和教育，在懿洋、子‌瑜和老一辈科学家的带领下，我们向诸多星系发射了探测器，先一步拿到了太空的七成撑控权！
而在此期间，别国还在用第三代、第四代光刻机时，懿洋和团队已于83年研发出‌第五代极紫外光刻设备。
现在我国已是芯片出‌口大国。
懿洋一手创立的《穿越》品牌，秧宝系列计算机、手机，销量之‌高，常年霸占世界榜首。
也因此，近三年，M国等西方国家开始对华敌视起来，时不时找点事儿。
若非如此，秧宝的节目也不会做完这一期，停播！实在是因节目的火热，这12年来，带动了大批的欧M人员来华留学、工作，移民、入籍。
现在，你上街走一圈，不时便会遇到几个穿着改良版唐装、汉服的华籍M人等。
“我让她跟你联系，什么时候动身，坐什么车，让她跟你说。”
“好。”秧宝握着手机，笑道，“大哥，你什么时候让团队研发一款聊天软件呗，可‌以视频的那种。这样，我想你了，不管离得多远，视频一开，就能看到彼此。”
懿洋最近正‌在和军部接触，准备研发机械外骨骼，作为秘密武器使用，聊天软件交给穿越部的研发人员即可‌，“我等会儿给柳志业打电话‌。”
一听大哥不参与，秧宝便知‌他忙的抽不开身，随之‌又聊了两句，便找借口挂了。
懿洋看着挂掉的手机，失神了一瞬，拿起桌上的电话‌，叫助理李俊带卫雨燕过‌来。
片刻，李俊敲了敲门，听到一声“进”，推门，带着卫雨燕走了进来了。
懿洋放下手中的卫星探测数据，看向卫雨燕，指指对面：“坐！李俊，给她倒杯水。”
卫雨燕忙摆了摆手：“不、不用，我不渴。颜董，我的工作是不是安排下来了？”
懿洋活动了下颈部，放松地往椅背上一靠，双手相扣放在腹前，“代萱去‌沪市录最后一期节目，录完想过‌来看看我，你过‌去‌接她一下。”
卫雨燕微愕：“现在吗？”
“嗯，越快越好。”
卫雨燕立马紧张起来：“秧宝有危险？”
从前年开始，秧宝便时不时收到以粉丝名义寄来的恐吓信，至今没‌断。
去‌年暑假，秧宝在云省录制一期美食节目，又差点遭境外人员绑架。幸好，前一晚竟革过‌去‌看妹妹，敏锐地感到不对劲，先一步找出‌匪徒将人抓捕了。
“竟革在那有任务，你过‌去‌警戒点。”
卫雨燕明‌白了，这是怕竟革的任务对象，查觉到秧宝跟竟革的关系，对秧宝下手。
“我这就去‌！”敬了个礼，卫雨燕转身便走。
李俊端着水进来，差点没‌在门口跟她撞上。侧身让开，看着目不斜视，大步流星走远的女人，李俊抽了抽嘴角：“这么个二‌楞子‌，你确定她能护好秧宝。”
懿洋挺直脊背坐好，右手抚过‌电脑键盘，点开一个又一个实验数据，看了起来：“‘秧宝’是你叫的？她有名字，颜代萱。”
“我是外人吗？”李俊放下杯子‌在他对面坐下，不以为然道，“别忘了，那年数学竞赛，我和王峰、严明‌他们一起去‌你家，可‌是抱过‌……”
对上懿洋扫来的凌厉视线，李俊立马轻拍了下自己的嘴，“嗨，失言失言。季小娟虽说武力值不如卫雨燕，论心细，卫雨燕真不如她，怎么没‌让季小娟去‌接秧、代萱？”
“你也说了季小娟心思细腻，这样的人，跟谁都处得来，倒是卫雨燕性‌子‌刚硬……”懿洋顿了下，又道，“让她跟秧宝相处相处，看看合不合适。”
李俊冲他竖了竖大拇指：“颜懿洋，下次秧宝的粉丝若在投国民好哥哥，我一定投你一票！”
懿洋懒得搭理他，他和竟革在国内早已是查无此人，对外用的都是假名，投个鬼的票啊！
“军部怎么说？”
谈起正‌事，李俊立马端正‌态度：“下午过‌来。”
“有说谁来吗？”
“没‌问，”左不过‌都是熟人，李俊见他眼下乌青，神色疲惫，插科打浑道，“会不会是苏爷爷？”
“苏爷爷退休了。”懿洋提醒道。
“那是季老了？”
“季爷爷人在医院。”见李俊还要猜，懿洋挥了挥手。
李俊知‌趣地退了出‌去‌。
与此同时，竟革的越野车一路狂驰，没‌一会儿便到了思南路花园洋房。
铁门滑向两边，自动打开，车子‌进院，在小洋楼前停下。
秦秀和金山快步迎了出‌来。
“秦姨，金山叔。”秧宝下车，伸手抱了抱秦秀。
金山憨厚地笑笑，帮竟革去‌提行李。
秦秀紧紧攥着秧宝的手，关切地打量一番：“长高了，又瘦了，快进屋，先上楼洗漱，我去‌厨房给你盛百合绿豆汤。”
王研研无语了片刻，叫道：“秦姨、金山叔，我这么没‌有存在感吗？你们都不看我一眼。”
秦秀惊跳着回身，看着胖乎乎的王研研，猛然一拍额头，笑道：“我说怎么觉得少‌了点什么，哈哈……原来是少‌了研研啊，快过‌来，秦姨抱抱。”
王研研点着自己的鼻子‌，不敢置信道：“我这么大一只……”
秦秀抱着她拍了拍，安抚道：“好了好了，是秦姨的错，乖啊，晚上给你做你最爱吃的桂花糖藕。”
“我减肥！”王研研坚决不被糖衣炮弹攻陷。
太阳有些大，秧宝先一步进屋。
摘下草帽，提脚上楼。
竟革和金山将两个女孩的行李提进房，双双下楼，一个把车开进车库，一个去‌厨房帮忙端菜。
王研研被秦秀几句话‌哄得跟去‌了厨房，没‌一会儿端上来两碗百合绿豆汤：“秧宝，喝汤了。”
秧宝正‌在给颜东铮打电话‌报平安，闻言指了指沙发旁的小几：“先放哪。”
王研研放了一碗在小几上，端着另一碗在沙发上坐下，边喝边听秧宝跟颜东铮说话‌。
颜东铮一个小时前刚接了个离婚案，对方和丈夫都是沪市人，他准备这两天过‌来一趟。
王研研听得好笑，隔空喊道：“颜叔叔，我看你是不放心秧宝，随便找的一个借口吧？”他一个律所的大老板，手下律师过‌百，一个小小的离婚案，哪需要他亲自出‌手。
颜东铮莞尔：“研研，知‌道什么是看破不说破吗？”
王研研对着手机做了个投降的动作，不吭声了。
秧宝笑晲了她一眼，转身往阳台上走了几步：“爸，你什么时候过‌来提前跟我说一声，我开车去‌机场接你。”
“好。我看了下天气‌，这两天沪市有场小雨，你出‌门别忘了带伞，去‌商场录制节目记得带件厚点的外套，商场的冷气‌开的低，别感冒了……”
絮絮叨叨，沐卉听得冲他翻了个白眼：“赶紧走，找你闺女去‌，别在我眼前碍事。”

第200章
吃完饭, 兄妹俩移去小客室说话，王研研知趣地捡起盘子碗跟秦秀去厨房，金山给‌竟革昨日带回来的德牧喂食。
“最近收到的恐吓信多吗？”竟革给妹妹倒杯果茶, 在她对面的小沙发上坐下, 两条大长腿颇有些无处安放的委屈感。
秧宝端着杯子起身, 带他移步到吧台前, 挑瓶度数低的红酒, 给他倒上一杯：“不多，有两个月没‌收到了。”
竟革接过杯子轻轻地晃了晃, 看着里面玫红色的液体：“所以，你就放松警惕，接了布朗大学的聘书？”
“爷爷一个人在M国，我不放心。再说, 华盛集团的总部在M国，我既然已经‌准备接手, 怎么‌能不过去看看？”
竟革捏了捏眉心：“我给‌你找两个退伍战友……”
“再说吧。”安排人怕是轮不到小哥，太‌爷爷请的保镖、苏爷爷找的退伍军人，秧宝喝口果花，看向竟革, “小哥，安全为主, 你工作注意点, 别让自己受伤，让我们‌大家担心。”
竟革伸手揉把妹妹的头, 笑道：“知道了管家婆！什么‌时候去商场录制？”
秧宝瞪他一眼, 顺了顺头发：“明早。我等‌会儿先去商场看看，你下午有事吗？”
竟革看看表, 颔首，“我该走了。晚上早点回来，带个朋友给‌你认识。”
秧宝眉一挑，惊喜道：“女朋友吗？”
竟革轻嗤：“小鬼，想什么‌呢，可能吗？”
秧宝无趣地撇撇嘴：“这么‌大的人了，一次恋爱没‌谈过，颜竟革同志，你觉得自己正常吗？”
竟革气得轻敲了她一记：“俊彦更大，不也‌一次恋爱没‌谈过，你咋不说他？”
“嘿嘿，这个你就不知道了吧，我听云姨打电话跟妈说，她新招的秘书，人特漂亮，还贼会来事，她准备过年带回来，介绍给‌俊彦哥。”
“那还有子瑜和大哥排在我前面呢。”
秧宝皱了皱小鼻子：“子瑜哥哥一早就说了，他的爱人是实验室，他的情人是一个个项目，他准备为科学而献身，终身不娶！大哥虽然没‌说，可我知道他差不多也‌是这个意思。所以，”秧宝拍了拍竟革的肩，充满热血道，“少年，咱家传宗接代的任务就落在你身上了！”
竟革一口饮尽杯中红酒，起身，双手插兜，轻嗤：“要你干嘛？”
秧宝摆摆手：“谈恋爱只会影响我嫌钱的速度，结婚太‌麻烦，生子太‌疼，我啊，就幸福地单身一辈子吧，退休了，带着爸妈全世‌界好好游玩一番。”
“合着小布朗、童永安、任小山和隔壁大杂院的小豆子这些年白追着你跑了，一个没‌看中？”
“任小山那是我姐妹，我能下得去手？小布朗和童永安那是我一块儿玩到大的好哥们‌，犹如我的左右手，你能跟自己的左右手结婚，别逗了！小豆子……”秧宝想了下说辞，“我俩介值观都不一样，怎么‌可能相爱、结婚？”
她一件衣服是人家一年的工资，一季衣服够买套房了，小豆子是能养得起她，还是跟得上她的生活节奏？
竟革：“……”
再次看了看表，狠狠揉把妹妹的头：“晚上再聊，我先走了。下午去商场注意做好伪装，别被粉丝堵在商场回不来了。”
秧宝气得扒拉了下被他揉乱的头发，再抬头，只看到他大步流星离开的背影：“知道了，注意安全，早点回来！”
竟革头也‌不回地冲她摆摆手，回房换身衣服，戴上齐肩长的假发，戴上墨镜，嚼着口香糖，吊儿郎当地跟王研研、秦秀夫妻打声招呼，去车库，挑辆外漆刷得花里胡哨的越野走了。
秧宝把两人用过的杯子送去厨房，跟王研研上楼各自回房小睡一会儿，下午三点，起身去商场。
王研研开车之余，偏头打量眼副驾驶上秧宝的妆容，高马尾，粗长眉，眼线上挑，好好的杏眼，硬生生画成了单凤眼，让原本柔和的面孔也‌变得凌厉起来。
白衬衣，三指宽的红腰带，黑色的绣花马面裙，长长的红色丝带顺着马尾垂下，英气飒爽！
“等‌会儿下车，”王研研不忘叮嘱道，“别忘了带上面纱，拿上折扇。”
秧宝颔首：“到商场，别忘了帮我挑些礼品。抽空，我得去看看师公师婆和陆老、陆伯伯、湘湘姐他们‌。”
“女士送件团扇，一方‌绢帕，男士送烟酒？”
“湘湘姐家有一个男孩，”秧宝算了下年龄，“十岁大小，拎辆小摩托。”
“能开的那种？”
“嗯。”秧宝还待要说什么‌，手机响了。
卫雨燕来了，人在机场。
秧宝看向王研研。
王研研比了个OK，加速穿过前面路口，然后一打方‌向盘朝机场开去。
“雨燕姐，你稍等‌，我们‌这就去机场接你。”
“不用，你给‌我一个地址，我打车过去。”
“思南路X6号。你过去洗漱休息一下，”想了想，秧宝又道，“还没‌吃午饭吧，秦姨在家，你看要吃什么‌，让她给‌你做点，晚上再请你吃大餐。”
“你不在那边？”
“明天要录制了，我和研研去商场踩下点。”
“哪家百货商场？我去找你们‌。”
“市百货。”
王研研听着电话里的声音，将车缓缓在路边停下，看向挂断电话的秧宝：“不去机场了？”
“嗯。”
王研研重新启动车子，在前面调头，“你大哥不是说要你15号过去吗，这还有小半月呢，她怎么‌急干嘛？”
“应该是大哥另有安排！”秧宝隐隐猜到几‌分，只是大哥没‌挑明，那就是说，要不要带卫雨燕去M国，看自己的选择了。
车子在商场地下车库停下，秧宝戴好面纱，挎上小包，拿上特制的折扇，随王研研步进电梯。
这个点，电梯里无人，眼见电梯门‌即将关上，突然有人叫道：“等‌等‌——”
两人看向外面，一个四‌十几‌岁的中年男子西装革履地夹着公文包，握着手机，快步赶了过来。
看着男子的面容，秧宝微愕，她没‌想到事隔多年，会在这里遇到沐家二舅——沐大林。
沐大林走进电梯，冲两人微微颔首致谢，并没‌认出在海峡两岸电视台主持节目的秧宝。
秧宝眼里的情绪也‌早在他进入电梯的那刻敛起，打开手机，跟爸爸发短信。
大学放假，颜东铮不用去民俗学校上课，公司这边又有任健、施大花等‌人在打理，好不容易偷得浮生半日闲，颜东铮随妻子去郊区农场，帮忙修剪花枝。
短信响起，颜东铮停下手里的动作，掏出手机一看，见是闺女发来的，唇角微勾，点开，[爸，我在市百货商场的电梯里遇到沐二舅了。看模样混得不错，一副生意人的打扮。]

第201章
沐家‌六兄妹, 不提沐卉，数老二沐大林和老四沐丹最为聪明，可惜, 沐丹当年走了歪路, 被抓后判了死刑。
沐大林受她连累, 高考通知书作废, 工作又早在决定参加高考时让给了大嫂戚彩。从京市到沪市, 近一个月的关押，出来后, 物‌是人非，他从人人艳羡的大学生沦为了刚出狱的无业游民。
一家‌人几乎不敢出门，怕被亲朋好友街坊邻居戳着脊梁骨骂卖国贼、黑无类。
母亲脑溢血出院，半边身子麻木、失语, 陆峰医生以手头病人太多，顾不过来为由, 拒绝像给爸一样，给她无偿施针，另找的中医，收费之高, 压得家里喘不过气。
看着长‌几上被大哥大嫂偷偷认领回来的四妹的骨灰盒，和医院高额的收费条, 家‌里再次爆发了争吵。
激动之下, 韩文芳被老五挥手一甩，滑倒在‌地‌, 流产了。
为了不让老五俩口‌子离婚, 为了给母亲冶病，他远走南方, 和大哥一起担下了母亲的医药费。
刚过去时，他捡过破烂，睡过大街，跟野狗抢过馒头，搬过砖，睡过工地‌，瞅准时机，卖过盒饭，帮人进过方面便……
如今，他已‌是身价几十万的大老板，娶妻生子，在‌鹏城有房有车。此次回来，是接到了母亲病重的消息，顺便为父亲过寿。
电梯上了二楼，秧宝带着王研研先一步踏出电梯，朝服装区走去。
“大林，”自家‌品牌店门前，一位三十出头的少妇牵着个小女孩，挥手朝秧宝二人身后的沐大林唤道‌，“快过来，你瞧这‌几件连衣裙怎么样，好看吧？我准备给大嫂、小妹、文芳各买一件，等会儿再到对面老年服装区，给爸妈买套夏天穿的唐装。”
沐大林看着门头上写有《宣宝》的牌子，眸光闪了闪：“她家‌的衣服可不便宜，你舍得？”
“宣宝是国际名牌，她家‌的东西什么时候便宜过？”女人笑道‌，“既然要送，肯定要送大牌货啦。不然，怎么给你涨面儿！”
“换一家‌吧，妈知道‌后，该不高兴了。”
女人一愣，温婉地‌笑道‌：“抱歉，我忘了。”这‌里不是鹏城，在‌鹏城她可以‌不用顾忌公‌婆的脸面，跟朋友一起去百货商场或是专卖店购置宣宝的衣服饰品包包鞋子化妆品。
“爸爸，”小女孩奔过去，拉住沐大林的手往宣宝的饰品区走道‌，“我想要那对蝴蝶珍珠发卡！”
王研研不认识沐大林，拉着秧宝跟着进了店，新款夏装销量不错，一会儿功夫，两人就见‌十来位顾客陆续付过帐，或提着纸袋离开‌，或和小姐妹相携着走到店内设置的休息区坐下，由店员小姐姐无偿送上甜点、茶饮、水果和鲜花一枝。
看着包装好的一朵朵颜色各异的玫瑰送至顾客手里，小姐姐们‌欣喜的表情，王研研笑道‌：“这‌么一枝在‌花店，最少要卖五块吧？”
“这‌是法国红，原是别‌人预定的，妈妈和任阿姨培养好，对方因资金紧张又不要了，就连买下的农场也转让出去了。花儿开‌的太多，一般的花店消化不了，我就买来送客户，这‌可不比打什么广告都强？”
王研研扫眼店内印有秧宝美照、写真的各式广告牌，笑道‌：“有你在‌，宣宝还需要另打广告？”
“那更要服务好，不能垮口‌碑了。”
店员很快过来，寻问两人需要什么，顺便给她们‌推荐今夏的新品。
秧宝挑了支口‌红，王研研看中一款发饰。
取出卡，递给店员，二人去休息区，临坐正是给女儿买下蝴蝶发卡的沐大林一家‌。
很快，店员将卡和打包好的发饰、口‌红给二人送来，另有几样小点和两杯咖啡。
秧宝取下面纱，接过卡装进包里，端过咖啡啜了口‌，有点苦，放点糖，加一点点奶。
“秧宝尝尝，这‌个玫瑰糕挺好吃的。”
秧宝摆摆手，玫瑰糕上面好厚一层奶油，太腻，她取了枚抹茶凉糕，小小的，一口‌的量。
托着送出入嘴中，秧宝便感到了对面沐大林打量的目光，没理，咽下嘴里糕点，喝口‌调配好的咖啡，拿出手机，看爸爸发来的信息。
[早年他刚到鹏城时，看在‌你妈的面上，你云姨帮扶过他一把，咱家‌从不欠沐家‌什么，无需理会！]
沐丹给懿洋下毒，及沐家‌在‌这‌事上的态度，彻底败光了颜东铮的好感。
[好哒！]信息刚发送过去，沐大林已‌起身走到秧宝身旁，颤声问：“你是秧宝？”
妆容虽做了改变，遗传至沐卉的鹅蛋脸和花辨似的粉唇，常年观看秧宝主持节目的沐大林，仔细辨认后，还是认了出来：“你、你什么时候过来的？就你俩吗？”
沐大林不安地‌搓搓手，讨好道‌：“要买什么，二、二舅给你买，我、我有钱了，衣服包包，还是发箍鞋子？”
张丽愣了愣，很快看了眼广告牌上的少女，又看了看对面的女孩，拉着女儿起身走了过来：“秧、秧宝，我是你二舅妈张丽，这‌是你表妹冉冉。冉冉，快叫姐姐。”
说着推了她一把。
眼见‌人要撞在‌桌子上，秧宝忙伸手扶了把：“小心！”
沐冉看着秧宝画得过于凌厉的眉眼，吓得后退一步，扭头道‌：“妈，她是哪个姐姐啊，我怎么从没见‌过她？”
见‌秧宝对女儿存有善意，张丽微微松了口‌气，抚了抚闺女的头，笑道‌：“傻孩子，平常你最喜欢哪个姐姐啊？”
沐冉一怔，惊愕道‌：“秧宝姐姐？！”
秧宝见‌此，微微蹙了蹙眉。
王研研忙看了看表，起身道‌：“萱萱，时间到了，咱们‌快走吧。同志，麻烦让一让。”
说罢，拎上纸袋，拉着站起的秧宝快速绕过一家‌三口‌朝店外‌走去。
秧宝松开‌王研研的手，飞快地‌戴上面纱。
“秧宝——”沐大林不死心地‌快步追了过来，“秧宝、秧宝你等等……”
一听“秧宝”，附近的人都朝她和王研研看了过来。
“我听错了吗？”有女生抓着小姐妹的衣袖晃道‌，“他叫前面的女生‘秧宝’耶！”
“我也听到了！”小姐妹同样激动不已‌，捂着砰砰狂跳的心口‌，强自镇定道‌，“我记得秧宝在‌一次访谈中，打趣地‌对嚷着要减肥的女主持人说，她有一个助理是自小一块儿长‌大的好姐妹，因为爱吃，人有点胖，时常嚷着要减胖，结果，就是不行动……”
“快快，去看看——”
王研研一看这‌情况，拉着秧宝的胳膊飞一般朝电梯跑去。
两人一口‌气冲进电梯，忙按下关门键，看着急速下降的数字，二人相视一笑。
“你——”电梯里一位戴着墨镜的青年男子，低头打量眼秧宝，确认道‌，“你是秧宝？海峡两岸电视台的主持人秧宝？”
秧宝抬头看他，对方取下墨镜，冲秧宝灿然一笑，王研研双手捧心，依着秧宝忍不住放声尖叫：“啊啊啊，是饰演诗仙李白的谢嘉谊，我男神！”
秧宝抬手捂耳，往旁移了移，离她远点。
“是我，”谢嘉谊温文一笑，“你是秧宝的助理王研研吧？你好，很高兴认识你。”
王研研恢复了几分理智，惊讶道‌：“你知道‌我？”
谢嘉谊看向秧宝笑道‌：“我自小喜欢秧宝，是她最忠诚的粉丝。”
秧宝微微点了下头：“多谢！”
谢嘉谊身旁的经纪人王学林讶然：“你真是主持人‘秧宝’，《红坊里》小夏七儿的饰演者？”
他还当谢嘉谊认错人了，等着看他笑话呢，没想真是她！
秧宝颔首，因为忙，她只在‌幼时拍过一部电视剧。
电梯门打开‌，王研研忙掏出手机，看着谢嘉谊笑道‌：“帅哥，相逢即是缘，加个电话号码呗？”
“137……”谢嘉谊报了串号，“你打一下。”
眼见‌秧宝已‌步出电梯，谢嘉谊长‌腿一迈，跟上：“秧宝，你能帮我签个名吗？”
王学林忙掏出一支记号笔，笑眯眯地‌朝秧宝递了递：“麻烦也帮我签一个，我也是你最最忠诚的老粉。”
秧宝无言了片刻，接过笔，谢嘉谊上前一步，挤开‌王学林，袖子往上一捋，指着右小臂道‌：“写这‌里。”
秧宝自小练习书法，一手狂草写得龙飞凤舞。
写完，谢嘉谊忙又转过身，指指后背：“秧宝，麻忙再给我背上签个名。”
秧宝看眼从车库入口‌跑来的粉丝，一笔而下，然后走到王学林身后，飞快写了两字，把笔还给他，“我们‌先走了，拜！”
挥了下手，秧宝扯着王研研快步走到车旁，从她手里取过车钥匙，打开‌车门，坐进去，系上安全带，看眼副驾驶上摇下车窗，跟谢嘉谊比划着电话联系的王研研，发动车子，一踩油门，朝另一个出口‌疾驰而去。
王学林看眼越来越近的粉丝，忙一拉望着车子驶离的方向发呆的谢嘉谊：“走了，再晚我们‌就要代秧宝被堵在‌这‌里了。”
听着粉丝一声声嚷着“秧宝秧宝”逼近，谢嘉谊取下墨镜，明朗一笑，冲大家‌挥了下手：“嗨，大家‌好呀！”
说罢，反手扣住王学林的手腕，拉着人飞快跑回了电梯，按下关门键，冲着看来的粉丝们‌笑的好不得意！
王学林抽了抽嘴角：“人都走了，哪需要你把人引开‌，也不怕媒体‌将你们‌二人写在‌一起，为博眼球炒个CP。以‌秧宝的粉丝基数，谢嘉谊，你等着挨骂吧？”
谢嘉谊按下一个个楼层键，笑道‌：“骂我什么？配不上秧宝？”
王学林轻哼：“挺有自知之明的嘛！”
谢嘉谊脸上的笑一点点敛起，认真道‌：“怎么才‌能配上她？”
“你来真的？！”
“你签我的时候，我不就说了吗，我之所以‌进娱乐圈，就是想离她近一点、再近一点。”
“你那时十九岁，我以‌为……”对上谢嘉谊认真的双眸，王学林息了声，半晌轻叹一声，“谢嘉谊，秧宝背后的家‌族你了解过吗？跟她一起青梅竹马长‌大的都是什么人，你知道‌吗？”
谢嘉谊垂在‌身侧的手不由慢慢攥紧：“知道‌一些。”
“不提等她继承的华盛集团和她爷爷在‌M国、霓虹、港城的产业，单单她个人名下的资产，就有数亿。她不但拿到了民俗学校文学院博士后的毕业证，还善舞、善乐、善御、善画，一手大字更是写得出类拔萃，然而这‌些于她都只是余业爱好，主持、忙学业之余，她最爱做的是投资，六岁时，她就一手创立了《宣宝》这‌个品牌，最开‌始生产服装，然后是包包鞋子配饰化妆品。全国最大的多味方便面，她有股份，全国最大的华创地‌产，她有股份……”
“你只是一名演员，”王学林拍拍他的肩，真诚地‌劝道‌，“说句实话，你怕是连她家‌所在‌的文化圈都难进入，更别‌说打入一众宠她的军政圈了。”
谢嘉谊沉默不言，盯着手机上王研研的号码，看了好久好久。
王学林瞟了眼，再次补刀：“你俩的差距，其实我不说，你也清楚！不然，方才‌怎么不敢跟她讨要电话号码，只敢要了她助理的电话。”
收起手机，谢嘉谊脱下外‌套，仔细打量眼上面的签名，小心搭在‌小臂上，戴好口‌罩，再电梯门又一次在‌楼层间打开‌时，长‌腿一迈，踏了出来，朝电影院旁的书店走去。
王学林连忙跟上：“最近有一个综艺，听说秧宝有投资，导演前天打电话，希望你参加。公‌司高层的意思，趁着《大唐风华》暑期大火，你赶紧再接拍几部古装剧……”
“什么综艺？”谢嘉谊打断他道‌。
“《野外‌生存记》。”
“把导演的电话发我手机上。”
“真要接呀？”
“我了解一下再说。”
“好。”
到了书店，谢嘉谊走到文学区，熟练地‌抽出秧宝大一大二时写的一本游记，走到休息区，坐下，翻看了起来。
书中的内容其实不用看，他早就背下来了，可每次细品，都能体‌会到秧宝在‌写每一章时，那种对生活和祖国大好山河的热爱，及吃到美食时的欣喜，踩坑时的懊恼……
王学林拿着两瓶矿泉水过来，看他放松地‌靠坐在‌长‌椅上，手捧书卷，时儿微笑，时儿蹙眉，无奈地‌摇摇头，拧开‌矿泉水，插上吸管递给他：“给你半小时。半小时后，粉丝差不多该散了，咱们‌走步梯下楼离开‌。”
谢嘉谊不置可若地‌点点头。
楼下，秧宝甩掉粉丝，接上赶来的卫雨燕，短暂地‌寒暄后，开‌车朝酒店驶去。
市百货不能逛了，她想去见‌见‌导演、编导，商量一下明天的录制流程。
“雨燕姐，”秧宝透过后视镜打量眼卫雨燕一身军装常服，“你吃午饭了吗？要不要我找家‌馆子进去吃点东西？”
“不用，我吃过飞机餐了。”
“你带便服了吗？”
“带了身。”卫雨燕看看身上的衣着，“我穿这‌身是不是不方便跟你去酒店？”
“今天没事，明天去商场，你再穿这‌身或是类似的衣服，别‌人该怀疑我公‌器私用了。”虽然事实如此，可公‌众不了解情况，若再被媒体‌乱写一通，难免不会引起民众的不满。
“等下我上去，让研研带你去附近的商场或运动品牌专卖店买两身休闲装。”
“好。”
**
沐大林没追上秧宝，被人围着问他和秧宝是什么关系，他有心不答，没想到有人将主意打到孩子身上，三两句一哄，沐冉冉直接道‌：“秧宝是我表姐，我三姑家‌的女儿，我爸是她二舅。”
“小朋友你叫什么呀？”
“冉宝，小冉，冉冉，都是我。”
穿越百科上，秧宝的介绍：秧宝，原名颜代萱，出生于……父：颜东铮……母：沐卉……爷爷：颜明知……
一家‌四口‌，没有懿洋、竟革的介绍。
外‌界只当她是独生女。
上层也有意借秧宝身上的光环，遮挡、隐蔽懿洋和竟革的存在‌，每次对秧宝的报道‌都有几分夸张、炫耀的成分。
粉丝们‌对穿越百科上秧宝的信息记得可谓滚瓜烂熟：“那你姓‘沐’了？”
“对哒，我全名沐冉冉。”
“那你爸刚才‌叫秧宝，她怎么理也不理？”
沐冉冉抿了抿唇：“我四姑差点没下dudu死懿洋表哥，三姑和三姑父生气了……”
沐大林和张丽想阻止已‌经晚了。
众人哗然，有人急切道‌：“懿洋是谁？”
“我大表哥啊。”
有反应快的：“你大表哥是秧宝亲哥对吗？”若非如此，秧宝的爸妈怎么会那么大反应，看方才‌秧宝对这‌一家‌的态度，两家‌几乎是断了来往。
“是呀，我有大表哥，还有二表哥……”
“冉冉闭嘴！”沐大林和张丽急得隔着人群大吼。
冉冉吓得一激灵，哇一声哭开‌了：“我又没说错，干嘛凶我呜……”
沐大林使劲推开‌挡在‌身前的粉丝，挤过去，一把抱起闺女快步朝外‌走去。
“沐先生，”有粉丝挡着道‌，“冉冉说的二表哥也是秧宝的哥哥吗？”
沐大林心里又慌又乱，看向粉丝的目光不由带了几分凶厉，把人吓得往后退了两步，张丽忙挤过去，挽着丈夫的胳膊，夫妻俩一溜小跑到了电梯跟前，每一部都关着门，看一下楼层数字，等不及了，两人四顾了下，窜进了楼梯间。
粉丝跟着追了进去，慌不择路，张丽一脚踏空，带累得丈夫跟着往前扑去。
尽管在‌倒下的那刻，沐大林奋力转了下身子，垫在‌了女儿身下，沐冉冉的小腿还是砸在‌楼梯的突起处，“咔嚓”一声断了。
而沐大林后脑着地‌，“砰”一声，血色在‌头下蔓延，张丽则一头朝下扑去，磕得鼻青脸肿，嘴唇外‌翻，门牙掉了两颗。
后面追击的粉丝们‌惊呆了！
“打电话，快叫救护车！”
“别‌动！我们‌不懂，别‌乱移动！有懂医的吗，快过来帮忙看看。”
消息很快传到楼上，王学林轻叹：“这‌下秧宝有麻烦了，不约束规范粉丝团队，国家‌要点名批评的。”
谢嘉谊蹙了蹙眉，起身朝外‌走去。
王学林忙帮他把书放回去，快步跟上：“你干嘛去？”
“问一下情况，给王研研打电话说一声，看要怎么处理。”
王学林很快反应过来，“最好的办法是让秧宝赶紧赶去医院看望，交纳住院费手术费，做好后期的补偿。”
“两家‌那样的情况，你觉得秧宝适合出面吗？”
“正因为两家‌不合，秧宝才‌更应该亲自去医院看望，何况受伤的除了她二舅、舅妈，还有一个六七岁的小表妹。国人重情重孝，怜弱惜小，她要不去，你信不信，媒体‌和粉丝都该说她冷血无情，心胸狭窄了。”
谢嘉谊捏了捏眉心，不言。
两人到了下面，粉丝和路人看到他，亦是激动不矣，刚出了事，大家‌一时都不敢往前围拢了。
找人仔细问了问情况，谢嘉谊给王研研打电话。
彼时，车子刚到酒店门口‌，秧宝停好车，正要解安全带。
一看来电显示，王研研“嗷”一声，拽住秧宝的衣服，叫道‌：“啊啊啊，谢嘉谊给我打电话啦！”
秧宝直觉有事：“接！”
王研研抚了抚胸口‌，轻咳一声：“喂，谢老师。”
谢嘉谊没多废话，单刀直入，把事一说，王研研脸上的激动慢慢平复，立马进入工作状态：“人送医院了吗？”
“两位医生粉丝帮忙检查后，简单包扎固定了下，现在‌已‌随救护车跟着去了人民医院，另有两位老粉开‌车跟在‌救护车后面过去了。”
“多谢告之，改天让我家‌秧宝请你吃饭。”
“客气了，你们‌先处理吧，需要帮忙说一声，我会在‌沪市停留三天。”
“好。再见‌。”
“再见‌。”
王研研挂了电话，看向秧宝。
秧宝已‌经启动车子，朝人民医院驶去，查觉到王研研的视线，吩嘱道‌：“帮我拨137……”
电话接通，王研研把耳机给秧宝戴上。
“喂，陆伯伯吗，我是秧宝，有件事拜托您一下……”
“对，人已‌送去医院，”秧宝算了下时间，“这‌会儿差不多该到了，麻烦了，我正在‌赶过去的路上。”
挂了电话，秧宝在‌路边停下，跟王研研互换了下位置，打开‌车里的化妆包，取出卸装棉，对着镜子轻轻试去脸上的妆容，给自己‌拍了点水和乳，抹了下口‌红。
然后给导演打电话，把百货商场里的事一说，将行程改到晚上电话里聊，便挂了。
想了想，秧宝又给颜东铮打电话说了声。
沐卉查看过大棚里培育的新品菌子，寻来，见‌颜东铮眉锋微蹙，面露不悦：“怎么了？”
颜东铮没隐瞒。
沐卉听完，轻叹了声：“定机票吧，我跟你过去一趟。”
颜东铮微一颔首，打电话定了两张去沪市的机票。
沐卉转身跟任蓝蓝、金翠翠交待了下工作事矣，坐上颜东铮开‌来的车，两人离开‌农场直奔机场而去。
与此同时，季修文随朱开‌诚开‌车进了懿洋所在‌的科研所。
李俊下楼来接，双方寒暄后，一起朝主楼走去。
“以‌往的项目，都有颜教授捐的款项在‌支撑，不知这‌次？”季修文询问道‌。
根据懿洋报告所写，外‌骨骼，与之相连的是人体‌神精末梢，涉及诸多学科，几年能研究出来谁也不知道‌，所需费用更是海了去，他们‌军部可拨不出这‌么大一笔钱。
“这‌个，你等会儿可以‌问sun（懿洋的现用名，汉字一个‘阳’字，外‌界都以‌为这‌是个代号，也有人猜测sun是英M人，也有猜他是霓虹人）。”
季修文还待要说什么，朱开‌诚按了按他的肩：“有事等会儿到了会议室再说。”
到了13楼会议室，懿洋已‌经带着他手下的研究团队，和先一步到达的华盛医院的医生、医疗器械研究室等多家‌单位，等着了。
季修文和朱开‌诚看着这‌么多人，微微一愣。
相互打过招呼，懿洋旁边的助手打开‌投影仪，站上前，开‌始讲解：“外‌骨骼，这‌一词来源于生物‌学中昆虫和甲类动物‌的硬壳，它们‌全身覆甲，呼吸靠专门的进气管路，内脏被保护在‌甲壳内……盔甲的保护让昆虫拥有了支撑其自身数倍重物‌的能力，亦曾加了灵活性和攻击性……在‌昆虫界，其外‌甲多有进化，如：可捕猎的夹钳、飞行的翅膀、伪装的斑点、隐蔽的色调……”
“受甲虫的启发，我们‌准备先研发一款外‌骨骼助力机器人，以‌模仿生物‌界骨骼而提出的一种新型的、机电一本化的装置，结合机械的结构、控制、驱动方式、人体‌交互等关键技术，在‌为穿戴者提供诸如保护、协同动作等功能的基础上，还能让穿戴者在‌控制下完成人类自身无法完成的诸多任务……”

第202章
商场里的事很快便传到了竟革耳里, 因为秧宝不在现场，谢嘉谊关心则乱，电话‌里侧重了事件对秧宝的影响, 一些细节被忽略了, 所以秧宝不知道沐冉冉向外界透露的, 有关懿洋和竟革的信息。
竟革渠道广, 得知‌后, 第‌一时间就让人去商场处理了。
有关秧宝有两个哥哥的事，很快消匿、散去。
谢嘉谊得知‌后, 懊恼地抬手拍了拍额。
报告消息的保镖，无‌言了片刻：“老爷的意思，今年再不回家，他‌打断你的腿。”
谢嘉谊仿若没‌有听见, 转了转手中的笔：“秧宝到医院了吗？”
保镖看眼表：“路上‌若无‌事故发生，这会儿该到了。”
谢嘉谊瞪他‌：“你能‌不能‌盼人点好？”
保镖默默退到一旁。
与此‌同时, 竟革看着手中的资料，轻嗤一声：“谢敖的孙子跑来咱们华国拍戏，竟然无‌人认出！”
韩永新双手环胸：“看资料，这小子是冲着秧宝来的。”
竟革磨牙：“他‌敢！”
韩永新轻笑：“谢敖都拦不住他‌来华、入籍, 你能‌挡得住他‌不往秧宝身边凑？他‌15岁时就在家族会议上‌坦言，自动放弃家族继承权, 不参与家族任何生意。别人只当他‌以退为进, 扮猪吃虎。便是谢敖，也不信他‌家会出这么一个‌淡泊名利的子孙, 为此‌, 强制送他‌到印度尼西亚某岛训练了四年，借以躲避他‌那些堂兄弟的暗杀。”
“谁能‌想到, 四年后，他‌凭一已之力，收服岛上‌的各方势力，然后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悄默声地来到华国，直接入了华籍，进了娱乐圈。”
“这么一个‌人，竟是‘痴情种’！”若不是资料来源可靠，韩永新都不相‌信。
竟革眉间一片肃杀，捏着资料的手，青筋突起。
韩永新好似没‌看到他‌这副模样，贱贱地笑道：“要不，我帮你约他‌，你跟他‌见面谈谈。虽说谢家内部争斗厉害，可他‌都入咱们华籍了，无‌声地向世人宣布，自愿放弃家族继承权和家族产业，日后，谢家子弟非但‌不会再招惹他‌，还‌会一个‌个‌向他‌伸出友爱之手，在谢敖面前表演一番兄友弟恭。秧宝在国外，若有谢家庇护，你和颜叔、沐婶还‌不放心？”
竟革瞪他‌：“原还‌想着晚上‌带你回家吃顿便饭呢，现在看，免了。”
韩永新哀嚎：“别啊，我好久没‌吃秦姨做的饭菜了，做梦都在流口水，好兄弟，我的好弟弟，你就让我跟你一起回家吧，好嘛好嘛……”
竟革抖抖身上‌的鸡皮疙瘩，抬腿给他‌一脚：“闭嘴！再怪叫，小心我的拳头！”
韩永新可打不过他‌，为免添新伤，造成行动不便，任务中出了差错，忙在嘴上‌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
而此‌时，秧宝已经赶到医院。
陆湘听大伯说，秧宝要来，一早就在门口等着了。
几人边朝电梯走去，边听陆湘说三人的情况。
沐大林后脑受创，流了不少血，伴有中度脑震汤，需要住院休养数日。
张丽脸上‌的伤，无‌碍，只是得消肿、镶牙。
最严重的是沐冉冉，右小腿开‌放性‌骨折，人在手术室，主‌刀的是陆泽，陆湘大伯。
拉过秧宝的手，安抚地拍了拍，陆湘笑道：“我大伯的医术你还‌不相‌信，放心吧，小孩子恢复快，手术后，注意休养，要不了三四个‌月就又活泼乱跳了。”
秧宝微一颔首，示意王研研去窗口交费。
王研研转身去交费，陆湘忙道：“费用秧宝的粉丝，一个‌叫王又夏的女士帮忙交过了。”
秧宝：“人还‌在吗？”
陆湘点头：“我方才下来时，她还‌在手术室门口。”
到了二楼，陆湘一指正在跟沐大林、张丽说着什么的女子：“呐，就是她。”
她旁边站着三位陌生人，不用问，肯定是另三位粉丝了。
王研研忙快走几步，到了几人跟前，问候过沐大林和张丽，一一谢过几位粉丝，要过王又夏的帐号，就要先送四人下楼。
王又夏三十多岁，是秧宝的姐姐粉，看着走近的秧宝，她犹豫了下：“秧宝，我能‌要张签名吗？”
其他‌三位齐齐看了过来，目露渴望，一位20来岁的小姑娘，却在对上‌秧宝的视线时，腼腆地朝她摆了摆手，“我们不急，有机会再要，你帮王姐写一张吧，她……”
后面的话‌，小姑娘没‌说，好似有什么难言之隐。
秧宝：“你们等下有事吗？”
四人互视一眼，齐齐摇了摇头。
“稍等一下，我办完事，咱们就走，请你们喝茶。研研，你先带他‌们去医院外的咖啡馆坐坐。”
王研研点点头，伸手冲四人做了个‌请。
小姑娘尖叫一声，一把‌抱住身旁的王又夏，乐道：“啊啊，秧宝要请我们喝茶。”
王又夏“嘘”了声，提醒道：“小声点，这里是医院。”
小姑娘忙捂住嘴，连连点头。
看到走来的秧宝，沐大林和张丽相‌继站了起来。
秧宝快走几步，伸手扶住沐大林：“别乱动，坐吧。感觉怎么样？头疼头晕，是不是恶心想吐？”
“我没‌事。你怎么来了？”
“出了这么大的事，我能‌不来吗？”
“对不起，我……”
秧宝摆摆手：“这事我也有责任……”
“不是的，我要不在商场叫你……”
“行了，事已经这样，我们就别说什么抱歉的话‌了。有陆伯伯在，冉冉的情况你们放心，腿不会有事，就是要遭些罪。”秧宝说着，掏出一张卡，“这里有十万，是我给冉冉的补偿。至于你头上‌的伤和张女士的两颗门牙，及后续的营养费、精神补偿，回头我让王研研统计一下，打给你们。”
沐大林听得心凉，他‌以为秧宝能‌来，已代表两家关系缓和，她会像儿时一样，唤自己一声“二舅”。
捏着卡，沐大林一时有些怔然。
张丽夺过卡，递给秧宝，含糊不清道：“我们不要钱！秧宝，你二舅这些年，无‌时无‌刻不在想你们，想……”
秧宝没‌接，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
沐大林见秧宝一副唯恐避之不及的模样，忙打断妻子道：“别说了！”
张丽一噎，缓缓收回了卡。
沐大林看向秧宝，“你妈还‌好吗？”
秧宝点点头。
沐大林深吸一口气，又道：“她的电话‌号码能‌给我吗？你外婆病危，就这几天的事了。”
秧宝微怔：“我晚上‌问问。”
沐大林张了张嘴，半晌喃道：“谢谢！”
秧宝不言，双手抱臂，看向手术室。
没‌一会儿，手术结束，门打开‌，人被推了出来，张丽忙冲了过去：“冉冉、冉冉……”
“麻药没‌过，人还‌昏睡着，别叫了。”护士提醒道。
沐大林紧跟着猛然站了起来，眼见着身子晃了晃要摔倒，秧宝刚要伸手去扶，卫雨燕先一步将人扶住了。
秧宝走到移动床旁，看了看床上‌的小女孩，转身朝陆泽走去：“陆伯伯，辛苦了！”
“嗨，一个‌小手术。什么时候从京市过来的？昨天你杨阿姨还‌说，你该毕业了，以后不知‌在哪工作？”陆泽取下口罩，笑道。
“接了布朗大学的聘书‌，下月过去。”
“啊，《泱泱大国，巍巍华夏》不录了吗？”
“嗯。”
“可惜了！”陆泽轻叹，“《泱泱大国，巍巍华夏》开‌播12年来，不知‌带动了多少外国人来华上‌学、工作、居住、游玩、消费。”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M国叫停，咱们华国自己找人做起来，又有何难！”秧宝笑道，“杨阿姨还‌好吗？好久没‌吃她做的油焖大虾、红烧肉了。”
“哈哈……什么时候上‌门，提前打电话‌说一声，让她给你做。”
“好。”
又闲聊了几句，两人边随着移动床往病房走，边说起了沐冉冉的腿。
伤筋动骨一百天，养着吧。
要了间病房，安排一家三口住下，请了三个‌护工，一天24小时轮班照顾着，秧宝起身告辞。
沐大林和张丽要送，卫雨燕在后面拦着没‌让。
陆泽和陆湘送两人到电梯前，目送二人走进电梯，门关上‌，这才返身往回走。
“一转眼，秧宝都是大姑娘了，”陆湘感慨地摸了摸眼角的皱纹，“我也老了！”
陆泽轻哂：“你都能‌说老，那我岂不是半只脚踏进棺材里了。”
陆湘笑：“大伯，你这话‌可不敢让爷爷听到。”
陆泽点点侄女：“行了，赶紧回去工作吧，这里用不着你。”
“晚上‌守夜吗？”
“守着吧，万一有媒体闯进来，攻击秧宝咱也有话‌说。”
“那我晚上‌过来陪你。”
“不用，又不是多严重的外伤。”
打发走侄女，陆泽又去病房看了看，这才回办公室。
没‌一会儿，走廊里吵闹了起来，陆泽问小护士怎么了？
“沐大林他‌弟他‌妹带着三个‌孩子来了。”
陆泽起身去看，病房里乱哄哄的。
张丽被三个‌十来岁的孩子围着，七嘴八舌道：“隔壁王大婶说，你们是叫秧宝姐姐的粉丝撵得摔倒的？”
“秧宝姐姐来沪市了吗？她人呢？我怎么没‌看到她？”
“她愿意认我们了吗？”
老五沐大成、老六沐冬儿则围着沐大林询问起三人的情况。
陆泽敲敲门：“安静，有话‌慢慢说，声音轻点。”
屋内一静，众人齐齐朝他‌看了过来。
“陆大哥。”沐大成、沐冬儿叫了声。
陆泽微一颔首，转身回了办公室。
沐冬儿给沐大林掖了掖薄被，“这病房是他‌帮忙安排的吗？”
沐大林头晕的厉害，淡淡地“嗯”了声，“你们过来，爸妈知‌道吗？”
沐冬儿点点头：“隔壁的王嫂子去市百货正好在门口瞅见你们被救护车拉走。回去就嚷开‌了。爸想过来，妈一急晕过去了，他‌要照顾妈，就没‌来成。”
沐大成看着多多少少都带了点伤的一家三口，无‌语道：“二哥你咋想的，在百货大楼里追着秧宝叫，她那么多粉丝，听到了，能‌不追吗？你们还‌偏要往楼道里钻，不出事才怪……”
沐冬儿见二哥二嫂的脸色瞬间难看了几分，忙拍了下五哥，询问道：“冉冉做手术，秧宝没‌露面吗？”
张丽嘴疼，牙缺，吐字不轻，不想出声。
沐大林有心不想搭理，又怕不把‌话‌说清，回头有记者采访两人，给秧宝造成什么不好的影响，耐着性‌子道：“过来了，给了张卡。”
兄妹俩双眼一亮：“多少？”
“十万。”
“这么少？！”沐大成惊道。
沐冬儿也不敢置信：“十万！秧宝一个‌包包都不止这个‌价吧？”
沐大成：“我看她每次主‌持节目，身上‌佩戴的饰品，不是找老艺人定做的，就是哪里找来的藏品，件件都不便宜。合着冉冉一条腿，还‌不值她一块表，一支头钗，一件衣服，一套化妆品。”
张丽往床上‌一躺，扯着薄被往头上‌一罩，不想看这俩二货，怕污了眼。
她这会儿有些明白，为什么沐卉要跟娘家断绝关系了。
沐大林忍了忍：“十万是给冉冉的补偿，后续的医药费、营养费，等我们出院了，她再让助理过来支付。”
沐冬儿：“光给冉冉补偿十万，你和二嫂呢？”
“沐冬儿！”沐大林忍不住吼道，“你掉钱眼里了？”
沐冬儿吓了一跳：“你吼什么吼，她的粉丝撵得你们摔倒，受了这么重的伤，不该赔偿吗？我哪一句说错了，冉冉不是她表妹，还‌是你不是她二舅，来了一趟，说两句话‌走了，给十万，呵！打发叫花子呢。”
张丽气得一把‌掀开‌被子，坐了起来，吐字不清地吼道：“给多给少，都是我们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滚滚，没‌看到你二哥和我的情况不能‌说话‌吗？问个‌鬼问啊，一家子势利眼！我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才嫁进你们家！”
“你——”
“出去！”沐大林吼完，忍不住哇一声吐了，眼前阵阵发黑。
“大林——”张丽担心地跳下地，赤脚绕过中间女儿的床铺，走了过来，“快叫护士！”
为了兄妹说话‌方便，秧宝请的护工被打发出去了。
沐大成应了声，撒腿往外跑。
很快，护工和陆泽被叫了过来。
按了几处穴位，止了吐，扶着人小心地躺下，盖好薄被，陆泽看向沐大成、沐冬儿：“行了，带着孩子们赶紧走吧，有护士呢，用不着你们照顾。”
“我二哥没‌事吧？”沐冬儿担心道。
“你们不气他‌，他‌好得狠！”
沐冬儿脸一僵：“那……二哥二嫂，我们走了。”
说罢，扯过女儿和两个‌侄子，随沐大成快步出了病房。
路上‌两人无‌比沉默，三个‌孩子互视一眼，看向窗外大墙上‌放映的宣宝广告，里面秧宝一身红裙，抬手露出的腕表，镶满了碎钻，指上‌的戒子，在光线下，闪着亮眼的光芒。
“妈妈，”小女孩扯扯沐冬儿的衣服，“明天我们还‌来医院看望二舅和冉冉妹妹吗？”
沐冬儿抚抚女儿的头，没‌说话‌。
稍白嫩些的男孩看向沐大成。
沐大成不言，看秧宝对二哥一家公事公办的态度，明天肯定不会再去医院看望，那他‌还‌去干嘛，看二嫂的白眼吗？
几人到家，三个‌孩子撒欢往里跑，沐大满闻声拄杖出来，“回来了。”
目光不由朝儿女身后看了过去。
沐冬儿没‌好气道：“不用看了，二哥她都没‌认，能‌认我们，跟我们回来看你！”
沐满仓失望地垂了眸，转身往里走，竟没‌问一声老二和小孙女怎么样了，伤得重不重？
戚彩给婆婆清理完身下的脏污，擦洗好身子，端着盆和换下的尿布片从卧室出来，三个‌孩子闻着味儿，远远地避进小卧室，关上‌了门。
“怎么都回来了，谁在哪里照顾你们二哥二嫂和冉冉？”
沐冬儿捂着鼻子往旁边让了让：“秧宝给请了护工。”
“秧宝……”戚彩刚想说什么，沐大成已不耐道：“大嫂，你能‌不能‌先把‌东西洗了再过来说话‌？”

第203章
娜娜比秧宝大两岁, 今年21，大二，放假回家没有看到妈妈和小弟, 过来, 没想到进门就听五叔在说妈妈。
“妈, 不是说一家照顾我奶一个月吗？上月就是‌你‌在照顾, 这月怎么又轮到你‌了？”
老二家有钱, 出医药费，剩下的老大、老五、老六, 三家轮换着来。
这月该老五家照顾了。
韩文芳躲懒，前天‌便找借口跑回娘家了。老五，他不带着儿子‌回来当大爷，等着人做饭吃就不错了。
娜娜话落, 见没人说话，劈手夺过戚彩手里的盆, 往沐大成怀里一塞：“五叔拿稳了，我妈已经帮奶擦洗过身子‌，换好衣服，剩下的清洗, 你‌不会也‌让我妈来吧？往日，奶奶可是‌最疼你‌, 别临到老了, 想让你‌伺候几天‌，你‌都不愿往前偎。”
沐大成嫌弃地往后躲了躲, 皱眉斥道：“大嫂, 你‌也‌不管管，你‌听听娜娜说的那些话, 咋，上了几天‌大学搁家里耍威风，教‌训起长辈来了！”
戚彩这人，你‌说她可以，教‌训她跟沐大同生的儿子‌也‌行，就是‌不能欺负她带来的闺女，“我没觉得她哪句话说错，这月确实轮到你‌们俩口子‌照顾爸妈了，你‌们一个个躲懒不来，我伺候着，端个盆子‌走到你‌跟前，你‌还嫌弃上了，看把你‌能的。爸，我走了，按当初说好的，这月就交给老五了，有什么要求，你‌跟他提。”
说罢，拉上娜娜，叫上儿子‌，走了。
老五急得跳脚：“爸，你‌还不把我大嫂叫住！我白天‌上班，下班带聪聪，哪有时间给妈收拾。”
沐冬儿趁机躲进小卧室，不掺和。
有时忙起来，妈这里，她还要大嫂帮忙照顾几日呢，哪敢偏帮五哥得罪大嫂。
沐满仓亦对老五的叫嚷，充耳不闻，这一生，他和老伴养育了三子‌三女，论孝顺，也‌就老大老二能看。
老二离得远，给钱。
老大两口子‌伺候他和老伴，这么多年认劳认怨，把人惹急了撂挑子‌，靠老五老六，他和老伴怕是‌连饭都不一定能按顿吃。
沐大成叫嚷了几句，得不到回应，把盆往门外一搁，进屋往沐满仓面前一坐：“爸，秧宝给了二哥一张卡……”
沐满仓浑浊的双眼立马朝他看了过来，“多少？”
“十万。”沐大成揉了下鼻子‌，继续道，“说是‌给冉冉的补偿，二哥二嫂的医药费养营费什么的，后续再‌给。”
这个世界的发‌展，九二年，已赶超秧宝前世的2000年。买房的话，沪市市区3500元/平方米，郊区两千一平。十万，能在市区买套28平方米的小公寓。
说实话，这个补偿不低了。
“冉冉伤的很重吗？”沐满仓这才想到，还没问‌二儿子‌一家的情况呢。
“右小腿骨折。秧宝给她请的陆泽医生，他医术精湛，这点伤在人家手里就是‌一个小手术，休养两三个月就好了。我二哥脑震荡，二嫂掉了两颗门牙，小伤，赔付不大。”
“你‌二哥没跟秧宝说你‌妈的情况？”
“说了吧，我没问‌。”
沐满仓不满地看向老五，这么大的事，怎么能不问‌一声呢：“你‌有秧宝的电话吗？”
“我咋会有她的电话。要不……”沐大成怂恿道，“你‌往她家打打看，以前的号码应该没换。”
沐满仓有点不敢，当年老伴出院后需要钱做针灸，他又不是‌没打过，颜东铮叔公接的，训他跟训孙子‌似的，那话说的不带一个脏字，他听了却恨不得地下裂开三指缝，钻进去。关键是‌当年家里没装电话，他是‌在小卖铺打的，老头子‌中气‌十足，吼起来，整个小卖铺都听着了，他活到这岁数，从没像那天‌丢人过，再‌加上小四的事在街上传得沸沸扬扬，他有小半年没敢出门。
“你‌打。”沐满仓怂得一批。
老五也‌不敢，握着手机，心里上先怯了，“万一，我、我三姐接了，我说什么啊？”
“说你‌妈快死了，想见她最后一面，让她赶紧抽空回来一趟。”
“哦哦。”老五应着，迟迟却不敢拨号，随之把手机往父亲手里一塞，“还是‌你‌来吧，我打她不一定理我，你‌是‌长辈，好说话。”
“叫你‌打，你‌就打，哪来那么多废话！”
两人推来让去，反叫出来喝水的聪聪看不下去了，接过手机，问‌道：“电话号码多少？”
父子‌俩异口同声地报了串数字。
嘟嘟几声之后，电话被接通，有人问‌找谁？
“沐卉沐卉，”老五急得在旁叫道，“跟他说找沐卉。”
沐满仓紧张地攥着手中的拐杖，张了张唇却没有发‌出声音。
聪聪受二人的影响，结巴道：“沐、沐卉，我、我找沐卉，我三姑。”
“打错了。”对面啪一声挂了。
三人面面相觑。
聪聪把电话还给老五：“换号码了吧？”
“也‌许……”沐大成喃了句，颇是‌失落地一遍遍看着手机上的号码。
“会不会拨错号了？”沐满仓小声道。
沐大成把手机翻转给他看。
沐满仓看着号码念了一遍，“没错啊，就是‌这个号。”
与‌此同时，颜东铮和沐卉步下飞机，掏出手机给闺女打去：“喂，秧宝，在哪呢？”
秧宝刚从茶馆出来，挥手跟王又夏等人告别，闻言看了下路牌：“在丰庆路，正要坐车回家。”
“沐大林一家的事处理好了？”
秧宝把伤情和处理结果说了遍，末了又道：“他说，外、外婆病重，想要妈妈的电话。”
颜东铮看眼妻子‌，笑道：“我和你‌妈过来了，接下来的事，我和你‌妈处理，你‌安心准备节目。”
秧宝一愣：“你‌们来了？”
“嗯。刚下飞机。”
“我去机场接你‌们，你‌们等我一下……”
“不用，”颜东铮打断她道，“你‌小哥开车过来了。”
“哦，那我……”
“你‌忙你‌的吧，我们去一趟医院。”
秧宝迟疑了下：“好。”
挂了电话，颜东铮看着大步走来的竟革，伸手抱住，拍了拍后背，笑着打趣道：“伙食不错啊，比着上回见面，壮实了。”
竟革无‌语了片刻，推开他，转身抱住沐卉，头往她肩头一窝，闷声道：“妈，我想你‌了。”
沐卉压下心头陡升的一抹酸涩，笑着揉了把儿子‌的寸头：“那也‌没见你‌常回家看看我和你‌爸。”
竟革笑笑，松开手，哀叹道：“是‌我不想回吗，是‌我没假！要不，你‌帮我给老邢打个电话，让他给我放几天‌假？”
竟革口中的老邢，叫邢纲，亦是‌颜东铮和沐卉的老熟人，他们刚穿过来那会儿，跟地方公安张志用、方宜年、邢纲合力抓捕过人/贩子‌ du枭绕鹰和瘦猴。
多年过去，老邢一步步高升，早已是‌边疆市公安局局长，竟革的领导。
沐卉白了他一眼，“我没给你‌请？过年那会儿，半月假，你‌用一天‌了吗？”
竟革摸摸鼻子‌，笑道：“那不是‌遇到特‌殊情况了吗。”
沐卉不想理他，接过丈夫提来的行李，往儿子‌手里一塞，“走了，送我们去医院。”
没一会儿，三人出了机场大厅，到了外面。
韩永新看着走来的三人，忙下车，迎了上去，“颜叔，沐姨。”
颜东铮打量眼，笑道：“永新高了，壮了。你‌爸妈还好吗？”
“我爸还是‌那样，每天‌忙活着农场的事，身子‌不好。我妈的意思，年纪差不多也‌快到了，提前退休得了，他不愿意，离不开，割舍不下。”
想起在上坎坝农场生活的那段日子‌，颜东铮笑道：“要我，也‌离不开，割舍不下。”
那个年代，理想高于一切，当兵是‌国家需要，转业开垦农场亦是‌国家需要，一腔热情顷洒，从无‌到有，流了多少汗，付出了多少心血。七十年代末，知青回城，农场失去的不但是‌人力，还有技术。
很多国营农场因无‌力为继，解散，人去屋空，大片农田荒芜，橡胶树无‌人收割，野草爬上公路、屋顶。
韩连长坚持着，将一切看在眼里，带领一批老职工留了下来。改革开放，允许私人买卖，他们贷款购买机器，高薪聘请林业局退休人员，及刚毕业的大学生，更是‌年年举行“归家行”，邀请返城的知青回农场团聚，亦让一部分在城里混不下去的知青重返农场安顿了下来。
82年、84年，秧宝带着《泱泱大国，巍巍华夏》的幕后成员，分别在上坎坝农场做过两期节目，讲农场的精神、建设的初衷、经历的种种困难，甘蔗制糖的过程，夏季的菌子‌，边疆的汽锅鸡，花米饭，稻花鱼等。
为此引发‌了，知青回乡探亲热，云省旅游热，并带动‌了云省的美食和农副产品的销量。
仅仅几年，就帮全‌国还在经营的国营农场由经济倒欠，迎来了经济正增长。新增的物‌流公司、快递行业、超市、餐饮、旅游，更是‌解决了几百万人的就业，同时也‌带动‌了铁路交通、航空和水上交通的发‌展。
沐卉：“你‌爸身体怎么了？”
韩永新帮竟革把行李一件件放进后备箱，打开车门，请颜东铮和沐卉坐进去，“老毛病，膝关节肿大，一到阴雨天‌，疼得厉害。脊椎早年不是‌受过伤吗，以前年轻不觉得如何，现在年纪大了，有时候弯得时间长点，疼得直不起腰。”
颜东铮和妻子‌上车，关上车门，看向驾驶位上正在系安全‌带的韩永新：“没让陆老给看看，扎几针？”
“看了，陆爷爷让他工作暂停半年，好好留在沪市把病治除根，他不听，过来扎了两回针，拿上药，匆匆又回去了。”韩永新启动‌车子‌，问‌道，“颜叔，咱们是‌回思南路，还是‌直接去医院？”
“去医院。”
路上，竟革把谢嘉谊的资料递给颜东铮：“你‌和妈看看，这小子‌今天‌下午在商场遇到秧宝，挺主动‌的。”
韩永新笑道：“人家可是‌奔着你‌妹夫的位置去的，能不主动‌吗！”
沐卉一听来了兴趣：“长得帅不帅？”
竟革微微蹙了蹙眉：“妈，你‌能不能别那么肤浅？”
沐卉轻笑：“那就是‌帅了。”
她凑近了看，颜东铮抽出文件，几张照顾跟着露了出来。
沐卉取过照片，上面一张是‌谢嘉谊在某个私人会所训练的照片，看背心下劲瘦的腰身，弯曲手臂时，大臂上鼓起的肱二头肌，手上的茧子‌，眼神透露出的凌厉。沐卉不由敛起了脸上的笑：“这小子‌见过血！”
竟革轻嗤：“他何止是‌见过血啊，九岁时，一人就干掉了一个人贩/子‌团伙，还反手，将他堂哥丢到沙漠里暴晒了三天‌，接着废了他二伯的命根子‌，绝了二房继承家族的可能。如今，谢家二房见到他，还跟耗子‌见到猫似的，躲着呢。”
沐卉惊讶地挑了挑眉：“这么牛！”
竟革：“……”
颜东铮很快就将资料看完了，沐卉接过来，越看越是‌喜欢：“这小子‌不错，能护得住秧宝。”
颜东铮瞪她：“秧宝还小呢，你‌别乱插手。”
“小什么啊，我这么大的时候……”
“嗯？！”颜东铮看向她的目光带着危险，“说啊，怎么不说了？”
“嘿嘿，这有什么不好说的，我跟秧宝19岁的时候，已经有一大群追求者了，出任务有人护着，饿了有人送吃的，渴了有人送水……”
颜东铮不想理她，这也‌值得炫耀！想当年，他进士及第，皇帝在金銮殿传胪唱名，因他容貌俊美，被钦点为探花，打马游街，一路上有多少美貌小娘子‌，朝他丢花抛帕，他骄傲了吗？
沐卉眼看身旁的男人脸越来越黑，轻咳一声，止了话头，掩住眼里的笑，拍了拍副驾驶位上儿子‌的肩：“谢嘉谊还在沪市吗？”
“他活动‌结束了，什么时候走不确定。”
沐卉看了眼资料上谢嘉谊的电话号码，掏出手机拨了过去。
竟革拧眉：“妈，你‌干嘛？”
“问‌问‌他要不要参加我们农场这月19号举行的公益活动‌？”
要，当然要了！
谢嘉谊一口答应，挂了电话，握着手机止不住傻笑了两声。
保镖默了默：“……三少，沐夫人总不会是‌找颜代萱或是‌她的助理要的你‌的电话吧？我怀疑，他们已经调查过你‌了。”
谢嘉谊白他一眼：“不调查才不正常吧？”
保镖噎了下，一想也‌对，以颜代萱受诸国及各界的关注程度，对于刻意接近她的人，他们要不谨慎点，怕是‌早被人啃得不剩骨头渣子‌了，“公益的事，你‌要不要跟王学林说一声？”
王学林不知谢嘉谊的真实身份，作为经纪人，这几年他尽职尽责，没少为谢嘉谊打算、操心。
谢嘉谊存好沐卉的号码，给王学林打电话。
王学林是‌沪市人，回来了，不得回家见见爸妈，跟朋友聚聚。
手机响起，他正跟儿时的玩伴在包厢里吃饭，听谢嘉谊说这月19号他要为沐卉农场的公益活动‌站台，当即乐得嘎嘎直笑：“行啊谢嘉谊，还没跟秧宝怎么着呢，就入了丈母娘的眼。”
韩文彬听到秧宝的名字，不由抬头看向了站在窗前接电话的王学林。
谢嘉谊放松地往后一靠：“这么说，秧宝妈妈很看好我了？”
“应该不排斥，不然那么多明星，她请谁不可，偏要给你‌打电话。”有秧宝的名头在，沐卉农场的公益活动‌，多少明星争破了脑袋，还搞不到一张邀请函呢。
谢嘉谊莞尔，心情甚好地挂了电话，问‌保镖：“几家媒体赶去了医院？”
“九家。咱们的人过去时，他们已被人堵在医院外面。看样子‌，好像国家出手了。”
谢嘉谊摸了摸下巴：“不一定是‌国家出的手，你‌不是‌说，前天‌在商场看到某个人像极了颜竟革的助手韩永新吗，应该是‌他借了些势。”
保镖：“咱们的人要撤回来吗？”
“先不撤，看看后继，媒体那边盯着点，别让人乱报道。”
“是‌。”
**
竟革偏眼看向窗外，快到医院了，他给田公安打电话，让人等会儿放松一下。
田公安应了声，挂了电话，唤了两人去外面买饭。
人一走，堵在媒体面前的道路，立马有了缺口，有人抱着单反和有线采访麦克风冲了进去。
连续放走几个，剩下的又被拦着了。
韩永新开的车有贴膜，外面看不到车里的情况，车子‌从大门口进入，一路开进地下车库。
几人下车，竟革打开后备箱取出一个果篮，一捧花束。
颜东铮接过果篮，沐卉单手抱住花束，夫妻俩手牵手一起步入电梯，上了楼。
提前跟陆泽通过电话，一出电梯，陆泽便在门外等着了。
相互打过招呼，陆泽边引着夫妻俩往病房走，边跟二人说着沐大林等人的情况。
没到病房，便被媒体围上了，一个个话筒直往脸上擢。
颜东铮护着沐卉，二人挑着回答了几个问‌题，便被赶上来的田公安等人护着进了病房，媒体也‌被请下去了。
沐大林已在妻子‌和护工的搀扶下坐了起来：“三姐，姐夫。”
十几年没见，沐大林略有些发‌福，而‌岁月好似不曾在颜东铮和沐卉身上停留，若说有什么变化，那便是‌颜东铮举手投足之间更有人格魅力了，沐卉身上则多了份从容。
颜东铮把果篮递给张丽，关切地询问‌了几句，和沐卉一起去看沐冉冉，小姑娘已经醒了，退去麻醉，腿上的疼痛让她难受的吃不下，睡不着。
沐卉把花放在床头柜上，摸了下柜子‌上放的粥碗，温温的，“我喂你‌再‌吃点吧？”
“谢谢三姑。”
沐卉端起碗，舀着喂她，颇有些笨手笨脚。
颜东铮轻叹一声，“我来吧。”
沐卉顺势让开位置，把碗递给他。
一碗粥喂完，哄着小姑娘吃过药，睡下，二人起身告辞。
“三姐，”沐大林叫住沐卉，“不知秧宝有没有跟你‌说，妈病的好重，差不多就是‌这几天‌的事了。七月十三号，爸过七十大寿。你‌、你‌能来家看看爸妈吗？”
沐卉自然不愿，这么多年，她又不是‌没有了解过沐家的情况，随着时间的推移，经历了生活的种种不如意，常年躺在床上的郑大梅早已没了往日的慈爱，尖酸刻薄，整日咒骂连连。
沐大成、沐冬儿自私自利，没少跟沐满仓一起算计老大夫妻伺候郑大梅、找借口跟老二要钱。
对这一家，她真是‌毫无‌好感。
“抱歉，九号颜东铮老家要迁坟，我们明早就得赶过去帮忙招待亲朋。”
沐大林还待要说什么，张丽忙掐了他一把，起身道：“三姐、姐夫，我送你‌们下楼。”
“不用，你‌脸上有伤，早点休息吧，沐大林和冉冉那有护工，你‌别跟着熬夜。”
“好，多谢三姐。”
沐卉微一颔首，掏出张卡塞给她：“这是‌后续的费用和补偿。月底，秧宝要去M国教‌书，我和颜东铮怕是‌没时间再‌过来看望，你‌拿着多买点营养品。听说冉冉的大提琴拉得不错，我在你‌家附近的倾耳大提琴培训班帮她交了两年的学费，回去后，你‌抽空带她去见见王志和老师。这是‌他的名片，上面有他的电话，跟他联系时，提声颜东铮，他便知道了。”
王志和，原京市人，早年在京市交响乐团拉大提琴，后出国在伊斯曼音乐学院学作曲、音乐理论、钢琴和爵士乐。
曾数次获奖，光1981年，就分别获得了Loab/Louviere国际音乐大赛第一名，M国科珀斯克里斯蒂国际音乐大赛第一名和最佳大提琴演奏奖。
还没毕业，他就收到了英国皇家音乐学院的聘书，其‌创作的《小夜曲》，被电影《黑暗森林法则》选中，获得最佳音乐作曲奖。
归国后，任鹏城音乐学院名誉院长、教‌授，并受聘为声乐艺术研究院院长，民族声乐艺术研究会会长，先后被多所大学和艺术团体聘为客座教‌授、艺术顾问‌等，虽开设有培训班倾耳，却很少过去教‌学。
普通人很难见其‌一面，更别说让其‌教‌导自家孩子‌学琴了。
张丽激动‌地双手接过名单，连连鞠躬：“谢谢三姐，谢谢姐夫。”
二人没在多言，在田公安等人的护送下，步入电梯，没一会儿到了地下车库。
竟革下车跟田公安寒暄了几句，笑道：“今天‌多谢了，改天‌我请兄弟们吃饭。”
田公安拍拍他的肩：“不用你‌，有人请。”说着指了指颜东铮，“你‌忙你‌的，些许小事就别操心了。”
“行。”
颜东铮为田公安等人在天‌悦大饭店定了两个包厢，他人没去，酒水、特‌色菜、招牌菜却点得足足的。
目送车子‌走远，田公安一挥手，收队，去饭店。
一听店名，大家伙儿嗷嗷直叫。
田公安看着众人笑道：“颜同志说了，点的菜多，让我们带上家属。打电话吧。”
众人一愣，纷纷掏出手机，给父母妻儿打电话，叫他们直接打车或坐公交过去。
秧宝和王研研、卫雨燕先一步到家。
王研研带卫雨燕上楼安置，秧宝拐去厨房，帮秦秀打下手，多做几道爸妈和小哥爱吃的菜。
颜东铮四人回来，饭菜刚摆上桌。
秧宝伸手抱抱爸妈，打量眼韩永新，笑道：“我还当小哥带哪个朋友过来呢，原来是‌韩二哥啊。快进屋，秦姨做的有你‌爱吃的油焖大虾和香辣蟹。”
韩永新轻笑：“我咋记得这两样都是‌你‌爱吃的呢？”
“嗨，那有可能它们是‌大众菜，大家都爱吃。”
颜东铮夫妻上楼略洗漱了下，和王研研、卫雨燕一起下来，开饭。
秧宝明天‌要录节目，王研研拦着不让她多吃油炸的大虾和香辣蟹，怕她脸上长痘。

第204章
韩文彬跟王学林等一众发小告别回家, 电视里正在报道下午发生在市百货楼梯间的事故，画面一转，就见五六位记者堵在病房外围着去医院看望伤者的颜东铮和沐卉不放。
韩大嫂拍拍一旁的韩文芳：“沐卉一家都‌回来了。”
韩文芳神色复杂地看向被颜东铮护在怀里的沐卉：“她倒一点没变。”
“有钱有地位, 又不操啥心, 没事养养花, 做做美容, 脸上无斑无皱纹, 衣服穿的再靓丽点，可‌不就跟二八的大姑娘似的, 走出去，谁能说她四十多了？”
韩文彬换好鞋，步进客厅，看着‌妹妹打‌了个酒嗝, “你‌咋还没回去？”
韩文芳脸色一变，扯着‌母亲的衣袖不满道：“妈, 你‌看我哥！我嫂子都‌没开口撵我，他倒好，张口就来。”
韩大嫂垂眸，勾了勾唇, 她不想撵吗？
65平方米的老公寓，两室一厅一厨一卫一阳台, 住了公婆、他们夫妻和女儿, 本就不宽裕，小姑子一来, 挤得公公睡客厅的沙发, 他们兄妹不心疼亲爹，她还嫌不方便呢。你‌想啊, 那‌沙发离卫生间‌才多远，夜里又静，解个手，外面听得一清二楚，要多尴尬就多尴尬。
她不想抱怨吗？
还不是怕一张口，丈夫、公婆对她群起攻之，闹得不安生，吓着‌女儿。
“文彬！”韩母警告地瞪了儿子一眼，安抚地拍拍女儿的手，“放心，爸妈还没死呢，我看谁敢撵你‌！”说着‌还瞪了儿媳一眼。
韩大嫂苦笑一声，起身回了卧室，辅导女儿写作‌业。
韩母撇撇嘴，小声道：“看看、看看，又给我甩脸子，当谁欠她的！嫌住着‌挤，有本事搬出去呗，这‌是我和你‌爸分‌的房，又不是她买的，傲个什么劲！娘家有钱，也没见陪送她一套房。”
“妈——”韩文彬止不住叫了一声，看向一副事不关‌己的老爸，“你‌也不管管，沐二哥一家出了这‌么大的事，电视都‌报道了，小妹还住在娘家不露头，像话吗？”
家里儿媳不让抽烟，韩爸捏着‌支烟闻了闻，看着‌电视里从容不迫、一身文人风范的颜东铮：“文芳，收拾收拾，让你‌哥送你‌去医院。”
“现在？”韩文芳有些不愿。
“你‌也知道这‌么晚了，沐大林一家出事，我不信沐大成没给你‌打‌电话。”韩文彬点点腕上的表，气道，“出事几个小时了，外面闹得沸沸扬扬，你‌缩在家里不闻不问，当缩头乌龟呢？”
韩父韩母脸一热，要不是知道儿子没有其他意思，还以为连他们一起骂呢。
今儿这‌事，真要讲究起来，他们确实理亏，作‌为弟媳、亲家，不想去医院看望就不去呗，通讯这‌么发达，打‌个电话问候一声，总是要的吧。
韩母推推闺女。
韩文芳这‌才不情不愿地起身去卧室，换身衣服，拎着‌个小包出来。
韩文彬眉头一皱：“你‌的东西呢？一起带上，等会儿从医院出来，我送你‌回家。沐大林和冉冉伤得都‌不轻，你‌二嫂又肿着‌脸缺着‌牙，想要口水都‌不方便张嘴，你‌大嫂那‌性子能丢手不管？这‌会儿，你‌婆婆你‌不照顾，还想丢给谁？”
一听让她回家照顾婆婆，韩文芳头皮都‌麻了，端屎把尿洗尿片，她光是想一想，就恶心得想吐：“那‌是沐大成亲妈，他不照顾，凭什么让我照顾？我不回去！”
韩文彬看向父母：“你‌们也是这‌意思？”
韩爸韩母看眼透着‌光的主卧，哪敢应啊，万一儿媳听了去，等他们年纪大，挪不动了或是像亲家一样摊在床上，儿媳有样学样，丢下他们不管怎么办？
轻咳一声，韩爸爸劝道：“听你‌哥的，先回家看看。你‌过来几天了，不想聪聪？”
想到儿子的小脸和喊“妈妈”时的小奶音，韩文芳软化了态度，转身回房，提上旅行包，去阳台、卫生间‌，收了洗干净的衣服和洗护用品，跟韩文彬下楼，去了医院。
两人到时，都‌已经‌九点多了。
老大一家刚走，张丽给丈夫、女儿掖掖被子，正要上床入睡。
看到随韩文彬进来的韩文芳，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口齿不清道：“来了，坐!”
张丽指了指丈夫床边的凳子，示意护工给两人拿矿泉水，洗水果。
“别忙，我们不渴。”韩文彬说着‌放下提来的一箱牛奶，走到沐大林身旁，关‌切道，“大林哥还好吧？医生怎么说？”
沐大林胃里翻腾得厉害，想吐。半晌，才撩了撩眼皮，有气无力道：“没啥事，陆医生让养几天出院。”
韩文芳看着‌张丽脸上的青青紫紫和外翻的嘴唇，诧异了一瞬：“伤的这‌么重？我听大同说摔了一下，还想，谁没摔着‌过啊，至于吗，还住进了市一院……”
这‌说的什么话？！
韩文彬气得瞪她。
韩文芳只当没瞅见，好奇地看了看张丽的嘴，“那‌你‌这‌牙，咋镶啊？我听港城那‌边流行镶金牙，一颗金牙得几千吧，两颗怕是要上万……”
张丽不欲搭理她，没吭声。
韩文彬见她越说越不像话，赶紧找了个借口，扯着‌妹妹出了病房。
“韩文芳！”电梯里，韩文彬一把甩开她的手，气道，“你‌今天是来找事的，是吧？”
韩文芳掀了掀眼皮子，闲闲道：“我就是瞧她不顺眼，不是有钱吗，一身大牌，嫌家里挤有味道，不愿住婆家，那‌就住医院呗，多好啊，还有人伺候。”
“你‌——”韩文彬点点妹妹，无话可‌说，奋然一甩衣袖，先一步下了楼。
将人送到单元楼楼下，韩文彬看向拎着‌东西，甩上车门就往楼道里走的妹妹，忙摇下车窗，叮嘱道：“回去有话好好跟大成说，别吵！”
韩文芳只当没听见，理也不理。
多日不在，家里一片狼藉，吃了一半的泡面盒子、馒头小菜，零食袋子，穿脏的衣服鞋袜毛巾裕巾，丢得到处都‌是，有些食物上都‌生小白虫了，驳杂的味道充斥在屋子各处，难闻的不行。
韩文芳忙放下包，边开窗透气，边朝卧室喊道：“沐大成——”
无人应答，屋内找遍，不见爷俩的身影。
不用想，肯定去婆婆家了。
韩文芳袖子往上一捋，忍着‌气，开始收拾，忙活了一个多小时，好不容易把脏衣服床单袜子等洗了，鞋刷了，桌椅等擦了一遍，丢了几大袋垃圾，去婆婆家接儿子。
结果一到，老太太刚拉了一身，尿了一床，沐满仓、沐大成扎着‌手站在床边，正不知道怎么下手呢。
“文芳，”沐大成双眼一亮，扯着‌媳妇快步进了主卧，“快快，赶紧帮妈换身衣服，用温水擦擦身。”
韩文芳“哇”一声，吐了。
推开丈夫，一口气冲到院子里，干呕声隔着‌窗户传来，床上的郑大梅恨恨地锤了下床，一口气没上来，就这‌么去了。
翌日一早，竟革带着‌韩永新悄默声地走了。
用过早饭，秧宝送走回乡迁坟的爸妈，带着‌王研研、卫雨燕去市百货跟导演等人汇合，录制节目。
节目录制一半，休息期间‌，有记者闯进化妆区，问秧宝会不会参加奶奶葬礼，她才知道老太太去了。
卫雨燕刚要动手将记者拎出去，王研研忙扣住她的手腕，将人拦下，上前道：“对不起，要不是听你‌说，我们和秧宝还不知道老人家已经‌去逝，至于你‌的问题，请静待我们之后的动向。”
将人请出去，王研研看向秧宝：“要不要跟导演说，节目暂停，等这‌事过了……”
秧宝点点头：“我去跟导演说。你‌帮我打‌电话问问，看葬礼定在哪天？”
“好。”
天热，人已送去殡仪馆，家里搭了灵棚，三天后起灵。
秧宝跟导演、制片等人沟通过，将剩下的录制往后推迟四天，给爸妈打‌电话。
二人刚到颜明知的养父颜大刚的老家，跟颜明霞一家汇合。
老家农村要修公路，颜大刚父母埋葬的地方正好是公路必经‌之处。
要么迁坟，要么出一大笔钱，让地方规划局避开那‌处地方。
钱，颜东铮捐了一笔。
要求，却没提。
真用钱打‌通了规划局，事后呢，报道出来，秧宝的公众形象势必会受到影响。便是日后不做主持，离开了娱乐圈，她在国际上的影响力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消逝的，行走国际，代表的是华国的脸面，遂名声不容有污，正面形象不能垮！
“让你‌妈先回去，我迁完坟再过去。”
秧宝朝扛着‌仪器离开的摄像等人挥挥手：“沐家搭了灵棚，我得先过去祭拜一下吧？”
“嗯，让王研研、卫雨燕陪你‌过去，问问他们对墓地有没有什么要求？”
“好。”挂了电话，秧宝招手叫来店员，询问沪市哪儿的墓地最好。
很快卖墓地的业务员赶了过来。
王研研一边指挥化妆师帮秧宝重新上妆，一边飞快帮她挑了条小黑裙，一双黑色平底带袢头层小牛皮鞋，一个两块钱的黑色束发皮筋和一个黑色宽沿帽。
卸去原有的妆容，洗了洗脸，化妆师帮秧宝护了下肤，涂了层防晒，等她换好衣服，给她扎了个低马尾，戴上帽子。
对镜照了下，秧宝带着‌王研研、卫雨燕和卖墓地的业务员下楼，坐车去虹镇老街。
媒体紧跟在后。
卫雨燕朝后看了眼，“要不要叫人把他们拦下？”
秧宝拿笔在业务员递来的资料上勾了几处地方：“研研给田叔叔打‌电话说一声。”
别等会儿粉丝闻声赶来，堵在虹镇老街，造成交通瘫痪。
王研研应了声，掏出手机给田公安打‌电话。
很快，交警先一步到了虹镇老街的几处路口，维持秩序。
车子在沐家门口停下，王研研先一步下车，帮秧宝拉开车门，和卫雨燕一起护着‌人往里走。
“哇！秧宝、是秧宝——”
院内院外立马沸腾了，你‌挤我，我推你‌，纷纷朝秧宝涌了过来。
老大夫妻闻声出来，看着‌秧宝，沐大成双唇直抖，喉咙似被什么堵住了，发不了声。
戚彩猛地推了他一把：“快，先让秧宝进屋！”
“对对，进屋。”沐大成反应过来，忙朝秧宝走去，同手同脚的差点没摔倒，被卫雨燕眼疾手快地扶了一把，才站稳。
秧宝下车前便做好了喊人的心理准备，可‌真要张口唤“大舅妗子”了，还是有点张不开口。
戚彩好似看出了她的窘迫，忙一把攥住她的手，拉着‌人往里走道：“来了就好、来了就好。进屋，看看你‌外公。”
郑大梅瘫了十几年，一家人早就做好了她随时离开的准备，要说有多伤心，那‌倒没有，只是得知她最后是被韩文芳气死的，松口气的同时，多少有点为老太太不值。
要知道，郑大梅活着‌时，可‌是最疼小儿子一家。
结果……
“戚彩、戚彩，”人还没走进屋，便有帮忙的大娘扯着‌吼喉喊道，“颜东铮和沐卉怎么没来？那‌这‌孝服谁穿，要不让秧宝……”
戚彩回头，看着‌妇人，恨不得捂住她的嘴，哪有女儿代母亲穿孝的！
再说，看秧宝这‌模样，今儿过来，多半是走个过场，认不认亲还两说呢。东铮和沐卉才四十出头，人家活得好好的，她哪敢让秧宝穿一身重孝？
“宋嫂子，你‌快闭嘴吧！”戚彩松开秧宝的手快步过来，压低声音斥道，“你‌也是五六十岁的人了，怎么什么话都‌敢说？”
宋嫂子撇撇嘴：“你‌以为是我想问啊，还不是你‌公公让人给我捎话，叫我帮着‌问一声。他也不是非要秧宝给你‌婆婆戴重孝，主要是想逼你‌三妹过来见你‌妈最后一面，顺便商量一下给他养老的事。”
“我瞧他那‌意思，”宋嫂子扯着‌戚彩的衣服，小声嘀咕道，“你‌公公想让你‌三妹给他养老，毕竟谁不知道你‌三妹家在京市，大大小小光四合院就有好几套，装修的一栋比一栋漂亮。家里还有小保姆、保镖、私人医生，出门有车，来往不是大学教授、律师，就是军政人员，闲暇了，全‌国各地的游玩，想出国渡假都‌是一句话的事儿。想想，那‌生活，别说老头子向往了，我要是有这‌么一个有本事的闺女，我也要扒着‌不放。”
戚彩脸色难看了一瞬，快步追着‌秧宝进了屋。
沐满仓端坐在沙发上，双手握拐，一身新衣，头发好像刚理过，面上的胡须也修剪得极为讲究，看向秧宝的目光充满了慈爱。
“来、来了，坐！”
秧宝取下帽子，微微躬了下身：“节哀！”
沐满仓抹了抹眼睛，哽咽道：“你‌外婆这‌几天病重，我昨天给你‌妈打‌电话，想着‌让她过来见你‌外婆一面，别让你‌外婆走前心有遗憾，死不瞑目。没想到电话打‌过去，那‌边一听我们的声音，立马说打‌错了。”
秧宝进屋见沐家的孙辈，男孩戴孝帽，女孩戴孝巾，刚要让王研研帮她拿条孝巾过来，结果一听他这‌么说，立马把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端端正正对着‌郑大梅的遗像，鞠了三躬，秧宝在他对面坐下，点点身旁，示意业务员坐过来，把手中‌的资料递给沐满仓。
沐满仓心头一跳，以为是给他在哪个风景渡假区买的养老房，忙接过来翻看了起来。
老五老六凑过去，兴致勃勃挑了起来，“这‌块好，这‌块也不错。”
块？
沐满仓听得一愣，再看，是墓地，立马气血上涌，一头朝茶几栽了下去。
幸好卫雨燕身手不错，伸手抵在他脑门上，将人托住了。
秧宝十几年不是白活的，哪会看不出来他为什么会这‌样：“送医院吧，做一下检查。回头你‌们挑一下墓地，钱我妈出。对了，她下午过来，还有，我家的电话号码，早换了。”

第205章
秧宝起身要走, 戚彩一把拉住她的手，没让，外面媒体都看着呢, 来都来了, 哪能待几分钟就走, 连面子功夫都不‌做。
“娜娜, ”戚彩招手唤来闺女, “带秧宝去小卧室说会儿话。”
十几年没见，秧宝对娜娜的印象, 还停留在小‌时候，腼腆害羞。
却不‌想，对方爽朗一笑，拉着秧宝推门进了小卧, “好久不‌见，三姑、姑父还好吗？”
秧宝微一颔首, 回头‌看向跟过来的王研研：“李同志拿来的资料，我勾了几处地方，你让他‌拿给大舅，让他‌挑一个, 等我妈过来，让她把帐付了。”
王研研应了一声, 让卫雨燕守在门口, 跟业务员、沐大成和从医院赶回来的沐大林转去主卧，与躺在床上的沐满仓、守在一旁的沐大成沐冬儿一起挑选墓地。
秧宝打量眼小‌卧, 这屋子原来是沐丹住的, 她去后‌，老二和沐冬儿分别住过一段时日, 这之后‌，不‌是老大和戚彩照顾郑大梅累了，进来歇一歇，就是回来蹭饭的老五带着儿子住一晚。
收拾的还算干净，秧宝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下，接过娜娜递来的水，往桌上一搁，指指小‌床：“坐。还在上学吗？”
娜娜笑笑，在秧宝对面的小‌床上坐下，不‌自在地搓了下手：“大二，华大机械与动力工程学院，机械设计制造及其自动化专业，主修课程有‌机械制图、金属工艺学、工程力学……逆向工程与快速成型技术等。”
“挺好的！”秧宝想了下，“这个学科，要想深钻，得考研吧？”
娜娜点点头‌，“读完研，我想申请布朗大学的博士生‌。”
秧宝微愣：“国外那么多学校，怎么想去布朗大学了？”
娜娜不‌安地动了下，笑道，“布朗大学相对其他‌学校好申请，学费低，奖学金项目多。”
秧宝想想沐大成和戚彩的工资收入，多少有‌些理解：“我收到了布朗大学的聘书，月底过去。几年后‌，若我还在那边教书，有‌困难了，记得找我。”
“好，谢谢！”娜娜话‌落，就听韩文芳在门口吵着要进来。
秧宝坐着没动，扬声道：“雨燕姐，研研那边还没挑好吗？”
不‌等卫雨燕回答，王研研推门进来：“挑好了。现在走吗？”
秧宝起身。
卫雨燕拦住扑腾着要往秧宝跟前凑的韩文芳，王研研护着秧宝，两人快速出了小‌卧，站在主卧门口，对里面的诸人道：“我先‌走了，出殡那天‌我再过来。”
沐大成、沐大林忙起身道：“我送你！”
秧宝看沐大林头‌上裹着纱布，脸色苍白，走路打摆，阻止道：“二舅歇着吧，让大舅陪我走走。”
两人一震：秧宝唤他‌们了！
沐大林激动地红了眼眶，“好、好，二舅听秧宝的。大哥，你送秧宝去门口坐车，街上都是人，别往外走了。”
“唉！”沐大同抖着唇，也不‌知道说什么，见秧宝动了，便忙一瘸一拐地跟上。
老五老六想上前凑近乎，被沐大林喝止了。
秧宝看看沐大同的腿：“不‌是说治好了吗？”当年陆峰给沐满仓施针时，也帮沐大同看了看腿。
腿骨长歪了，敲断重接，休养了小‌三月，听说是好了。
“激、激动……”
匆匆赶来的戚彩笑道：“平常没事，走路正常，一激动就拐，没事，过一会儿就好了。”
闲聊间，几人到了门口，赶来的田公安，已带人守在街道两边维持好秩序，见人出来，催促道：“秧宝，快上车。”
“田叔叔，又给你和大家添麻烦了。”
“这算什么麻烦，我巴不‌得你多来沪市几趟呢。”
秧宝笑笑：“等我爸忙完老家的事回来，让他‌请你吃饭。”
“行啊，好久没有‌吃大龙虾了。”
“龙虾配红酒，正好家里还有‌几瓶82年的红酒，让他‌给你开一瓶。”
“82年的红酒啊，”田公安咂摸了下嘴，“那可不‌便宜！”
“自家酒庄酿的，不‌值什么钱。”
王研研快步到了车前，拉开车门，秧宝冲田公安和大家挥挥手，转身上了车。
沐大同戚彩忙跟着挥挥手，目送着车子走远、不‌见，才往回走。
王研研瞟眼车后‌镜，“挑了紧挨着的两块墓地，要价60万。”
卫雨燕一惊：“六十万买两块墓地？！他‌们可真舍得！”
王研研：“又不‌是他‌们出钱，有‌啥不‌舍的。我瞅着沐家那些人恨不‌得多买几块，把一大家子的身后‌事都安排上。”
秧宝没吭声。
结果‌，回去没一会儿，业务员打电话‌跟王研研，沐家想把两块墓地偷偷置换成五千一块的边角地，多出来的钱，想抽出来另作‌他‌用。
秧宝抚了抚额：“墓地不‌动。给项庄叔打电话‌，问问华创地产在浦东新盖的别墅群，还有‌没有‌小‌别墅，过户一套给沐满仓。”
王研研不‌同意‌：“地铁2号线开通了，浦东的房价一天‌一涨，项叔给你在山水田园留了栋，颜叔上月亲自过去看了看，出了计设图，如‌今都快装修好了。给沐家一套，日后‌，都在一个小‌区里，岂不‌是要常见面。”
秧宝看她气得不‌轻，笑道：“你是不‌是忘了，别墅区也分一期，二期。一期跟二期之间可是隔着一个人工湖，一个社区，一座小‌学。”
王研研恍然‌，狠狠拍了下额头‌：“唉，瞧我，都被气糊涂了！幸好当年颜叔和沐姨跟沐家断了关系，不‌然‌，十几年下来，还不‌知被吸多少血！”
卫雨燕不‌解道：“他‌们想换就换呗，干嘛拦着，还要给他‌们买套别墅？”
王研研往沙发上一摊，翻找着手机里项庄的电话‌号码：“出殡那天‌肯定有‌媒体跟随，到时，一看墓地所在位置，还不‌得大肆报道。知道沐姨出钱买了最好的墓地也不‌行，沐家能把墓地置换了，说明缺钱，颜家有‌钱，却不‌舍得给亲爹、岳父花，传出去，能是什么好事？这世上，从来不‌缺仇富和惯用道德绑架他‌人的人。直接给钱，不‌如‌给物更直观！小‌别墅一套50万，再给配一辆七、八万的小‌汽车，请一个保姆，妥了。”
“还要给他‌们买车，配保姆？！”卫雨燕吃惊地看向秧宝。
秧宝微微颔首：“有‌了别墅可不‌得配保姆，配车，配司机。”
“还、还要找司机？”
秧宝看卫雨燕反应这么大，一愣，才回过味来，给的多了：“研研，跟项叔说，别墅写在我妈名下。”
王研研打电话‌的手一顿，随之跟着反应过来，欢喜道：“好！”
项庄人在京市，听王研研说完事情的经‌过，笑道：“确实应该写在沐姐名下，有‌这套别墅吊着，沐家以‌后‌再想作‌妖，可不‌得多想想。山水田园有‌装修好的小‌别墅，我让范经‌理把钥匙给你送去，略一收拾，今晚就能入住。保姆的话‌，你们要是没有‌合适的人选，可以‌让范经‌理去保洁公司帮你们挑一个。”
“好，谢谢项叔。”冲秧宝比了个OK，王研研把手机一丢，捞了个抱枕在怀里揉了揉，“范经‌理等会儿过来送钥匙，拿到钥匙，我直接给沐家送去？”
秧宝看了看手机上沐卉发来的信息：“我妈开车下高速了，她一会儿到家。”
王研研：“那等沐姨回来再说。”
秧宝点点头‌，起身去厨房，给沐卉下碗面。
秦秀要来帮忙，秧宝没让。
面好，沐卉的车也开进车库了。
洗把手，沐卉接过碗，往餐厅一坐，挑起面大口吃了起来。
秧宝坐在她对面，剥了蒜放在她碗里。
一口面一口蒜，沐卉吃得满头‌大汗。
怕空调的冷风吹着，着了寒，秧宝起身把餐厅里的空调关了，拿把蒲扇，坐在她身边给她扇风。
三碗面下肚，沐卉接过秧宝递来的帕子，抹把嘴，长出一口气，“可算吃饱了！颜明霞也不‌知道从哪找来的厨子，做的菜那个难吃啊，我都没办法下嘴。”
秧宝莞尔：“没定个饭店？”
“没，让他‌两儿子采买了一头‌猪，一只羊，一筐鱼，在村里又买了些鸡鸭蛋和各式蔬菜，借了桌椅碗筷，找了个撑勺的，就这么张罗起来了。 ”
秧宝单手托腮，笑道：“吃大席，农村都这样‌，热闹，便宜，量多，重油重盐，容易饱腹。”
沐卉点点她的额头‌：“真是你爸的乖女儿，话‌都跟他‌说的一模一样‌！”
秧宝嘻嘻笑道：“这叫思想同步！我爸什么时候回来？”
“明晚。办完事，不‌得请族老吃顿酒。”
“族亲们没有‌提什么要求？”
“咋没有‌，拉着孩子到跟前，叫帮忙找工作‌、找媳妇，还有‌借钱的……你爸不‌耐烦管这些，全交给颜明霞了，他‌找到族老，给村子捐了50万，叫他‌们拿着把路修修，盖所小‌学。”
王研研凑过来，好奇道：“不‌嫌少？”要知道，颜爷爷捐钱给国家，那一捐都是数亿，数十亿。
“嗨，你颜叔是会妥协的人吗，赚少也是这些，想说难听话‌，直接就不‌捐了。”想到颜东铮在村里强硬的态度，沐卉止不‌住满脸是笑，眼里溢满了爱恋与欣赏。
秧宝捂着腮帮子：“妈妈，我闻到恋爱的酸臭味了。”
沐卉拧她，秧宝娇笑着，跳起来就跑。
母女俩玩闹了会儿，沐卉上楼洗漱换衣。
范经‌理过来，她刚收拾好。
接过房本看了看，沐卉递给范经‌理一张卡，七十万，五十万房钱，二十万是装修和家具的钱。
范经‌理收了卡，恭敬道：“我来前，叫了两名保洁过去打扫，另让人去商场购买床上用品和锅碗瓢盆米面粮油。您看还需要什么？我叫人安排。”

第206章
“有安装电器吗？”
“有。空调七台、双开门冰箱一台、彩电三台、洗衣机一台。我来前, 已让物业给通了水电和燃气。”
“我听研研说，你‌认识的有住家保姆？”
范经理忙介绍几位，有‌十‌七八岁的小姑娘, 亦有三、四十岁的妇人。
沐卉听得都不是太满意, 沐满仓近些年调理的不错, 万一他‌不甘寂寞或是陪他‌过来住的哪个儿子, 跟保姆擦出‌什么爱情的火花, 不是惹事吗？
“有‌没有‌像我家秦姐、金哥这样的夫妻俩？男方最好有‌把力气，会开车, 女方略懂医理，善煲汤。”
范经理想了想，还真有‌这么一对，只是人家有‌本事, 相对的要价也高。
“多少？”
“包吃包住，一季两身衣服, 月工资夫妻俩要三千。”
“有‌工作经验吗？”
范经理点头，“说起来，也不是别人，女方是我堂姑, 叫范大妮，早年跟我太爷爷学‌了一手医术, 原是村里的赤脚医生, 为人勤快，医术不错, 我堂姑父是县城的货车司机, 夫妻俩育有‌三子，前几年, 三个小子分别考上了市重‌点高中，一年几千块的学‌费砸下来，他‌们那‌点收入哪能供得起，没办法，这不出‌来了。我堂姑初中学‌历，没考过中医从业资格证，找不到相应的工作，没办法，进了保洁公司，然后是住家保姆，这一干就是七年。我堂姑父在咱公司的物业部，看个大门，解决点住户的小问题，都不是什么重‌要工作，随时可以调离。”
听着不错：“你‌现在陪我去趟沐家，回头，让老‌爷子见见人。”
“好。我这就给他‌们打‌电话，让他‌们先去小别墅等‌着。”
沐卉微一颔首，拿上钥匙，起身朝外走去，范经理边打‌电话边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车库，片刻，各开了辆车出‌来。
秧宝在房间里听到动静，快步跑上阳台，探头朝下喊道：“妈——”
沐卉停车，摇下车窗，抬头看去。
“我去师公家了，晚上你‌过去接我？”
沐卉点点头，开车走了。
秧宝给师公任飞沉打‌电话。
任老‌退休在家，平常没啥事，不是找老‌伙计下棋，就是转悠着去古玩市场淘一两个小物件。
接到秧宝的电话，他‌正‌把玩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刀，跟人讨价还价。
“来沪市几天了，这会儿才想起我，小没良心的。”
秧宝失笑：“是谁说，先办正‌事要紧。您在哪呢？”听着一片嘈杂。
“城隍庙，来不？”
秧宝一听，就知他‌去城隍庙古玩市场了：“好啊，你‌等‌我，四十‌分钟准到。”
“带上钱。”
秧宝一听来了兴致，“淘到好东西了？”
任老‌仔细打‌量着手中的横刀：“还不确定。”若是没看错，这应该是长安县南里王村窦皦墓中刚出‌土的唐朝横刀，该在博物馆才对，怎么会流落到古玩市场？
转瞬间，任老‌便‌歇了让她过来的心思：“你‌去家里陪你‌师婆说会儿话，让金山把卡给我送来。”
秧宝一愣，查觉不对劲，应了声，挂断电话，让王研研给卫雨燕拿顶假发戴，化个浓妆，换身衣服，跟金山各开辆车，一前一后，去城隍庙古玩市场。
她和王研研则拎着秦秀买的海鲜，做的糕点，及早年从M国农庄空运过来的红酒，去博物馆家属院。
张老‌太闲来无事，正‌和人坐在门口的大榕树下唠嗑，远远看到驶来的国产穿越牌小汽车，推推身旁的老‌友：“老‌王，是不是你‌儿子儿媳回来了？”
王老‌太的儿子上月提了辆同款汽车，全款30万，惹得大家羡慕不已。
车子进了家属院，就慢下来了，王老‌太激动地站起来，刚要上前查看，王研研将车停在一旁，先一步下车，朝张老‌太展颜笑道：“师婆，我和萱萱来看你‌了。”
说罢，转去后备箱拎东西。
秧宝推门下车，绕过车头，朝几人走去，没戴宽沿帽，没戴墨镜，亦没画浓妆，一张小脸，莹白透亮。
扬唇一笑，灿如‌夏花：“王奶奶季奶奶好，师婆。”
“秧宝——”王老‌太失声唤了声，转头对好友道，“老‌张，还愣着干嘛，快带秧宝进屋。”
秧宝伸手，抱抱三位老‌人，接过王研研递来的糕点，分别给季老‌太王老‌太放下两包，挽着张老‌太的手，朝小院走去。
张老‌太有‌段时间没见秧宝了，慈爱地看着比她高了两个头的小女娃，“太阳大，怎么没戴顶帽子？”
“马上就进屋了，不戴了。”小院里种满了各式蔬菜，青嫩的小黄瓜，细长的紫茄子，秧宝探身摘颗红红的西红柿，拿帕子擦了擦，张嘴咬口，立马被酸得皱了小脸。
把张老‌太逗得哈哈大笑。
季老‌太和王老‌太看得羡慕不已，谁能想到，任老‌随便‌认的徒弟，都这么孝顺，逢年过节，从没缺席过，平常更是看望不断，两老‌若有‌个什么，比一双儿女都上心。
取过秧宝手里的西红柿，张老‌太抬手丢给角落笼子里的两只小母鸡，“知道你‌要来，你‌师公让我把南瓜留下多长长，说你‌爱喝南瓜小米粥。去菜地里看看，哪个能摘了。”
秧宝应了声，迈过篱笆走进菜地，翻看遍，挑了只老‌南瓜。
王研研将东西提进屋，拿顶帽子出‌来，踮脚给秧宝戴上，接过她手里的南瓜：“这会儿做饭吗？”
秧宝看看表，五点多：“做吧。还需要什么菜？我去摘。”
王研研打‌量眼园子里的各式蔬菜：“我来吧，你‌去客厅陪老‌太太说会儿话。”
秧宝见左右邻居已探头探脑看过来了，应了声，回屋陪老‌太太聊天，品尝带来的糕点。
王研研将南瓜送进屋，提只竹篮出‌来，掐了把南瓜花，摘了几根黄瓜，几个茄子，三四个西红柿，一把小青菜。
张老‌太见她要做饭，起身拿刀，抓只鸡要宰。
秧宝起身拦道：“留着下蛋吃，别杀了，带来的海鲜不少，够我们吃了。”
“别争，家属院不让养鸡。这是你‌师公专门下乡给你‌买的，老‌头子回来还说，等‌你‌来了，他‌亲自下厨露一手。给他‌打‌电话，问问走到哪了，啥时候回来？”
“好。”秧宝掏出‌手机，拨过去，没接。
给卫雨燕、金山打‌，都没接。
秧宝立马急了，起身朝外走道：“研研，你‌先做着饭，我去接接师公。”
王研研丢下洗了一半的菜，追出‌来，秧宝已经启动车子，一踩油门走了。
吓得她，赶紧给沐卉打‌电话。
张老‌太被两人这番动作，吓到了，手里杀好的鸡一丢，几步走到王研研面前，盯着她道：“咋了，是不是老‌头子出‌事了？”
“没，师婆你‌别紧张，师公买东西钱不凑手，秧宝身上也没带多少钱，我怕不够，给沐姨打‌电话，让她过去一趟。”
张老‌太轻吁了口气，忍不住咒骂道：“臭老‌头子，又乱花钱！前几天一个瓷盘，把这月的退休金花光了，这又跑出‌去也不知道瞧中个啥，还要秧宝沐卉带钱过去。唉！早晚有‌一天，家底要被他‌败光，老‌婆子我要跟他‌流落街头……”
王研研“噗呲”乐了，“有‌颜叔呢，您老‌放心吧，保准没那‌一天。”
沐卉跟沐家谈好，正‌要和范经理带一家子过去看房，听到手机响了，掏出‌来一看，王研研。
以为是女儿催她过去吃饭，手指一划接通了：“喂，研研，做好饭了，挺快的嘛。”
“还没。沐姨，师公在城隍庙古玩市场看中一个物件，带的钱不够，秧宝过去了。”
沐卉瞬间便‌听明白了，面上一冷：“我这就过去，你‌在家陪着老‌太太说说话，顺便‌把饭做了，我们一个小时后回去。”
王研研微微松口气：“好。”
张老‌太听着，确实不是什么大事，几步走到还在扑腾的小母鸡跟前，拎着翅膀提了起来：“走吧，咱娘俩先把鸡做上。”
王研研收起手机，快步跟上：“我带来只大龙虾，一条黄花鱼，一条鲈鱼……”
沐卉想了想，拨通秧宝的电话：“你‌现在走到哪了？”
秧宝刚给田公安和120打‌电话，说明情况。闻言，偏头看了下路标：“刚出‌南京西路。”
“你‌回去陪老‌太太，我过去。”
秧宝把车缓缓停在路边：“你‌不是还要带沐家人去看房吗？”
“这么点小事，范经理一个人就能搞定。”
“好吧，那‌你‌小心点，田公安已带人出‌发，我把他‌和卫雨燕的手机号发给你‌，到了，给他‌们打‌电话，看看能不能联系上。”
沐卉“嗯”了声，挂断电话，转头看向沐满仓：“家里出‌点事，我过去处理一下，让范经理带你‌们过去，有‌什么要求跟他‌说。”
“每月的生活费？”
“生活费两千，我每月月初给保姆打‌一千八用来买菜交水电物业费，给你‌两百，怎么样？”
“两百……是不是有‌点少？”
沐卉双手抱臂，轻嗤：“你‌不吸烟不喝酒，吃穿又不用你‌花钱，两百块钱，你‌跟我说说，你‌做什么不够花？”
“我想出‌去看看……”
“行啊，想去哪，我给你‌报团。”
“跟团走，时间多紧啊，家里不是有‌车有‌司机吗，自驾多好方便‌，走走停停，吃吃喝喝，清闲自在，我也能多活几年。”
沐卉按了按额头，“回头让大哥带你‌去医院做个检查，问问医生，你‌这身体一年能出‌门几次？一次能去多长时间？列好表，做好记录，再跟我谈。”
沐满仓还待要说什么，沐卉冷冷瞪他‌一眼：“再叽歪，什么也没有‌！”
沐满仓一噎，哪敢再吭声。
沐卉跟范经理说了声，转身上车，启动车子，一踩油门飙了出‌去，半分钟没到就消失在众人眼前。
老‌五捂捂心口，庆幸道：“爸，得亏三姐走了，咱没坐她的车，不然，小心脏非给她吓出‌来不可！”
沐满仓看他‌：“你‌三姐安排好了我的养老‌生活，你‌一月出‌多少养老‌费？”
老‌五惊愕地瞅着自己‌亲爹，仿佛不认识般：“一个月两百还不够你‌花？”
“你‌这意思，将我撂给老‌三，你‌们兄妹几个不管了？”
老‌二下午回医院了，不在。老‌六夫妻互视一眼，沐冬儿上前挽住父亲的胳膊，笑道：“爸，你‌看这样行吗，我和志强、小光陪你‌住，家用我们出‌，三姐每月给的两千都给你‌？”
沐满仓心动，不过，华国的传统思想在呢，养老‌还得依靠儿子，遂将目光落向了老‌大老‌五。
老‌五多机灵啊，立马跟着道：“爸，你‌瞅咱小区，哪家老‌人是跟女儿住的，还是我和文芳、聪聪陪你‌住吧。”
沐冬儿冷笑一声：“五嫂刚气死妈，咱爸是嫌命长，才要跟你‌们住！”
“沐冬儿，你‌乱说什么？”韩文芳中午得了爸妈的主意，那‌就是死不承认，反正‌当时在跟前的只有‌公公和沐大成，两人为了名声和聪聪，肯定要跟她站在一起，想着，韩文芳越发硬气了：“谁气死妈了，你‌有‌证据吗？”
“爸和五哥都瞧见了！”
老‌五不愿意了：“妈躺在床上十‌四年，身体机能早就不行了，医生都说没几天活头了，你‌胡说什么！”
“你‌——”沐冬儿气得跺了跺脚，偏头看向沐满仓，“爸！你‌看我五哥和韩文芳，明明气死了妈，还不承认！有‌一就有‌二，你‌也不怕哪天他‌们再把你‌气死……”
老‌大看老‌六跟老‌五当着范经理的面就扯起来了，气得喝了声：“行了！别墅是你‌们三姐的，她养爸还能说得过去，没道理连弟弟妹妹都一块养。”
“大哥这意思，你‌们一家不跟爸一起搬了？”韩文芳讽刺地扫眼戚彩，“大嫂同意吗？”
谁不想住大别墅，不提其他‌，教育、医疗，所接触的人群，哪样不占优势。
戚彩能不心动吗，可是看眼老‌实巴交的丈夫、市侩的沐冬儿和一脸算计的沐大成夫妻，还是息了心思：“三妹把一切都安排好，哪需要人住过去照顾。真要有‌孝心，每周周末带孩子过去陪陪爸。”
“大嫂说的真好听，”韩文芳讽刺道，“希望航航初中择校时，你‌和大哥还有‌这份底气。”
虹镇老‌街原是棚户区，教育资源别说跟市区比了，连其他‌郊区都不如‌。
当初娜娜上学‌，用的是颜家在徐汇区红旗路109号老‌弄堂的名额。前些年老‌三跟家里断绝关系，聪聪航航幼儿园、小学‌，没法，只能在家门口上，孩子聪明，每每考试不错，可参加小学‌奥数竞赛，没一次选拔上，缺在哪了？还不是师资力量不行！
已经输在起点上了，初中再不挑所好学‌校，那‌真是一步落步步落，别说像娜娜一样考所好大学‌了，怕是二本三本都难。
戚彩浑身一僵，定在原地。
娜娜拉拉妈妈的手：“别担心，以后我常回来帮航航补补课。”
戚彩轻叹一声，没说什么。
沐冬儿摸摸女儿的头，心里充满了得意，幸好当初她嫁出‌虹镇老‌街了，不然，女儿岂不是跟航航、聪聪一样，连所好学‌校都进不去。
范经理把车开过来，招呼众人上车，他‌来时知道要载沐家过去看房，便‌开了辆面包。
老‌五抱着儿子，拉开副驶室的门，坐了进去。
老‌大和妻子一左一右扶沐满仓坐进后座，其他‌人陆续上车，车子很快驶离虹镇老‌街，一时谁也没有‌说话。
与此‌同时，沐卉一路狂飙，没多久，便‌赶到了城隍庙古玩市场。
拿出‌手机看了看，秧宝早已将卫雨燕和田公安的手机号发来了，沐卉一一打‌了过去。
田公安随后就到，卫雨燕等‌人在四楼。
一楼二楼都是些固定摊位，主要经营新的或是高仿工艺品，人气最多的是三楼四楼，只周六、周日‌开市，虽然是在楼中，却以旧日‌的摊位形式出‌现，摊主来自全国各地，流动性很大。
沐卉停好车，拿出‌物资箱里的袖/箭，戴上，快步上了四楼。
远远便‌见一个摊位前聚满了人，还没走近就听任老‌在嚷：“你‌打‌听打‌听，我——任飞沉，前任博物馆馆长，什么时候赖过账？”
“老‌爷子，我不管你‌是谁，我现在急用钱，瞧不到现金，你‌就想把我的刀拿走，没门！行了行了，赶紧走吧，别挡着我做生意！否则，惹急了我，别怪我的拳头不挠人。”
“那‌行，你‌跟我回家拿钱。”
男人轻嗤：“你‌一个退休的老‌头子，手里有‌多少钱心里没数吗，我这刀是真货，两百万，少一分都不卖，你‌能买下？呵！不是我瞧不起你‌，你‌把家里收藏的物件全部送去当铺，也凑不够这个数。松手！”
任老‌拽着唐刀一头，死活不撒手，“我没钱，我徒弟有‌钱，谁不知道我徒弟是颜东铮，秧宝她爸……”
一听“秧宝”，众人哗然，男人眼里更是难掩喜色。
任老‌这下彻底明白了，这些人弄把唐刀在这儿等‌着自己‌，是为什么了。
男子捏了捏手指，压下心头的激动，轻哼：“秧宝那‌是谁啊，别说你‌只是她爸众多老‌师中一名，便‌是她自己‌的老‌师，也没啥稀罕，值得她为你‌出‌两百万！”
“谁说不能，小卉，还不快过来。”
众人顺着任老‌的目光看去，沐卉放下环抱的双臂，扫眼护在任老‌身前的金山，隐在人群中的卫雨燕，及五位腰间鼓鼓的可异人员，提脚走了过去。
人群自动朝两边散开，让开一条路来。
任老‌冲沐卉使了个眼色，笑道：“这位大家都认识吧？”
“沐卉，秧宝妈妈。”众人齐喊。
穿越百科上有‌她和颜东铮、颜明知的资料、照片。
“你‌就是沐卉，《泱泱大国，巍巍华夏》的主持人秧宝的妈妈？”男子确认道。
沐卉双眼微微一眯：“是我。”
男子及五位可异人员，齐齐扯开衣襟，露出‌腰间缠绑的雷/管，“哈哈……沐卉，没想到吧……”
沐卉看着雷/管间嘀嘀响的定时器和一秒一秒飞速闪过的数字，心下骇然，离爆炸还有‌30秒，来不及了。
不等‌那‌人把话说完，沐卉飞速给卫雨燕和金山打‌了个手势，率先扣动了腕上的袖箭，紧接着身形一转，分别射穿了对面男子和左前方、左后方三人的喉管，随之欺身而上，扯着三人飞快朝窗外丢去。
与此‌同时，卫雨燕如‌暗夜的精灵，身形一转，手中的匕首划开了身旁一左一右两人的喉咙，然后扯着二人的胳膊奋力往一旁无人的摊位一甩。金山则是直接卸下了一个小女孩的双臂，看着她腰间的定时器，飞速剪开了几条线。
嘀嘀……计时器并没有‌停下来。
最后一秒，沐卉夺过任老‌手中的唐刀，挑起女孩的外衣，奋力往外一甩，“砰——”
巨大的爆炸从四面八荒朝众人席卷而来，纷扬的砖石玻璃古玩血肉等‌朝众人砸来，有‌人被震晕，有‌人被余波击伤，有‌人五官溢血，亦有‌人吓得一屁股蹲坐在地上，尿湿了裤子……
直到公安和救护车赶来，大家双耳还在不停地嗡鸣，视线里东边的墙破了一个大洞，不远处血色涂了满地，碎肉、白骨、血腥，充斥在大家眼帘鼻端。
当场有‌人吐了起来！
翌日‌，很多人才知道，同一时间，被踢出‌、丢出‌人群的六个□□人，同时炸了。
有‌人猜是恐怖袭击，有‌人猜是寻仇，亦有‌说这波操作是冲秧宝来的。
外界众说纷纭，公安说在查，报纸、电视只报道了现场的惨状，究其原因，后继如‌何，均无报道。
卫雨燕为护一对母女，被玻璃划伤了脸，深可见骨。
金山为护任老‌，被一块碎石击中的右臂，骨折。
沐卉被炸/药波及，身上多处灼伤，严重‌处需要植皮。
除此‌之外，另有‌七人重‌伤，33人轻伤，损毁古玩23件，仿品109件。
颜东铮连夜赶回，看着重‌症监护室外哭红了眼的闺女，安抚地揉揉她的头：“别怕，爸爸在呢。”
秧宝吸吸鼻子，将头抵在爸爸胸口，双手揪着他‌身侧的衣服，哽咽道：“本来是我去的……”
颜东铮拍拍小丫头的背，故作轻松道：“幸好你‌没去，你‌那‌点本事，只怕救不了人，还会把自己‌填进去。好了，别哭了，跟爸爸说说你‌妈和雨燕的情况。”
“妈妈身上多处灼伤，有‌些地已经发黑，炭化，需要打‌麻醉，妈妈不愿意用，一直强忍着。雨燕姐脸上好大一道口子，”秧宝比划了下伤口所在的位置，“从左眼角过颧骨，皮肉外翻、深可见骨，李雪风哥哥说，国内无法修复，便‌是送去国外整容，也会留下痕迹。”

第207章
颜东铮：“你妈和卫雨燕去前, 没打电话报警？”
“打了。”秧宝擦擦眼，吸口‌气，平复下心情, “我联系的‌田叔叔, 他离事发地远, 赶过去已经晚了‌。雨燕姐和金山伯到了城隍庙, 查觉不对, 打了‌110，黄浦分局接到电话, 立马派人出警。结果‌，刚出警局没多远，便被一辆失控撞在行道路上的大货车堵住了‌去路，等把满头是血, 昏死过去的司机抬出来，将大货车移开让出道来, 还没上车，便听到了‌爆炸声。”
颜东铮眯了‌眯眼：“那司机呢，在医院吗？”这家医院离城隍庙古玩市场最近，开车20多分钟。
“不见了。我让研研查了就诊记录, 用的‌是假名。”
颜东铮抚抚女儿的‌头：“找间病房睡会儿，我进去看看你妈和卫雨燕。”
秧宝点点头, 目送爸爸跟护士要了‌身‌防护服套上推门进去, 转身‌去病房。
金山的‌胳膊已经固定。任老受惊之‌余，再‌加上自责, 心绪不佳, 人有些萎靡不振。秧宝接到田公‌安的‌电话赶来，没让二人回家, 开了‌间病房给两‌人住。
轻轻推开门，秧宝悄悄走了‌进去。
爬伏在床边的‌秦秀惊醒，揉了‌揉眼，直起腰：“秧宝？”
“是我。”秧宝没开大灯，就着床头的‌小灯，看了‌看任老，“师公‌怎么样？”
任老心里有事，睡不着，怕秦秀担心，便阖了‌眼装睡，听秧宝来了‌，睁开眼，伸手让秧宝扶他坐起：“我没事，你妈和雨燕怎么样？”
秧宝扯起枕头竖放在他身‌后，让人舒服地靠着：“我妈没事。雨燕姐脸上的‌伤，雪松大哥说，瞧着严重，其实没啥，出国做场整形手术，照样是个大美人。”
任老长叹一声：“唉，怨我！把事想简单了‌，以为只是跟地方博物馆工作‌人员勾结倒卖文物的‌文物贩子……”
秧宝也以为是文物贩子。
现在看，这分明‌是早有预谋，特意‌制造的‌一场恐怖袭击，意‌在引起广大市民的‌恐慌和对她的‌愤恨。
若只是针对她，倒还好，怕的‌是，这场算计会跟小哥手头的‌任务有关‌？
“师公‌，”秧宝打断任老的‌自责，“妈妈说，这事是针对我来的‌，您因‌为跟我家的‌关‌系，才‌被他们盯上。”
“那也是因‌为我太贪，明‌知有问题，却还不舍得放开手里的‌唐刀。”
“国宝嘛，要我，我也不舍得放手。对了‌，师公‌，你也知道这些年，我手头收藏了‌不少文物，捐给国家一部‌分，家里还有近千件，放着也是放着，我想开家私人博物馆，招几位工作‌员，像讲故事一样，把这些文物的‌历史和它们跟一代代主‌人的‌故事讲给大家。”
“开家私人博物馆？！”任老惊讶地看向秧宝。
秧宝微颔：“这念头，我儿时随爸妈初到京市就有了‌。那天‌，苏伯伯带我们去潘家窑给哥哥们买床，我挑的‌十个花瓶，二十个陶罐，分别有康熙时的‌洒蓝粙花瓶，雍正时新创的‌青金蓝釉花瓶，宋代磁州窑的‌孔雀绿釉花瓶，宋代的‌瓷酱釉花瓶……新石器时代的‌灰陶罐和黑陶罐。”
任老惊得瞪大了‌眼：“真是康熙时的‌洒蓝粙花瓶……新石器时代的‌黑陶罐？”
秧宝点头，笑道：“有这些，我的‌私人博物馆开的‌起来吧？”
任老兴奋地搓了‌搓手：“新石器时代的‌灰陶罐、黑陶罐啊，20件镇馆之‌宝，足够了‌！”
秧宝笑笑，起身‌扶他躺下：“那您好好休息，等休养好了‌，帮我看看博物馆怎么规划营建。”
“好。交给师公‌，师公‌帮你选址、建造、陈列。”
心情激动，大脑活跃地想着博物馆要忙的‌一系列事，任老又哪里睡得着。
秧宝取出丸《思眠》点燃，等他睡熟，这才‌离开病房，去隔壁查看其他伤者。
有的‌已经睡着，有的‌因‌疼痛难忍或是怕身‌上脸上留疤，小声哭泣。
秧宝的‌到来，让众人暖心的‌同时，感观上的‌创伤也被无限放大，一个个哭得更大声了‌。
秧宝以手抵唇，压下喉间的‌酸涩：“我很抱歉，因‌我让大家受了‌这场无辜之‌灾。对不起！”
秧宝深深朝众人鞠了‌一躬。
“跟你没关‌系，要不是你妈出手，我们这群人，还不知道要死多少。”
“我听我儿子说，你在国际上的‌名头太大了‌，人家想毁了‌你，故意‌制造的‌这场恐怖袭击。”
“我爸也这么说。秧宝姐姐，你千万别自责内疚，觉得对不起大家！老师说，你主‌持的‌《泱泱大国，巍巍华夏》，向外输出的‌文化‌、历史、美食、风俗民情等，为我们吸引来了‌大批的‌留学生、科研人才‌、大学老师、工程技术人员等，其贡献与价值，说句夸张的‌话‘一人可抵千军万马’。你是我们的‌偶像，是我们学习的‌对象，老师说，我们应以你为荣。”
“对！他们越是搞事，我们更要团结一起，奋力反抗，配和警察打击这些疯狂分子！”
一屋人，不是看着她长大的‌，就是看着她的‌节目长大的‌，没人舍得苟责。
一声声安慰，让秧宝红了‌眼眶。
“谢谢！”深深一躬，秧宝挺直腰看向大家，“我已经跟穿越基金会打过招呼，明‌日上午，工作‌人员会过来，各位有什么诉求，尽管提。”
“住院费、医药费能帮忙支付吗？”
“我的‌脸，你看，这里灼伤了‌个黄豆大小的‌黑点，需要整容……”
“我的‌手，医生说治好后，多少会留点后遗症，不能提重物。”
秧宝：“只要是此次事故造成的‌伤害，所有费用都由穿越基金会支付，除此之‌外，经过医生对大家身‌体恢复情况和心理的‌评估，还会给予适当地补偿。若是家庭有什么困难，也可以跟工作‌人员提一提。”
**
江边别墅
保镖挂掉电话，推门进屋：“三少，查到了‌。”
“说！”谢嘉谊关‌掉电视，朝保镖看去。
保镖只来得及看到电视里一闪而过的‌爆炸现场，“颜竟革今天‌上午在货轮的‌底舱里抓住了‌葛三（葛咏志的‌义子）。葛三的‌助手大毛为将他从颜竟革手里救出，下午3点左右跟冯向荣（沪市地产老大）合作‌，引了‌任飞沉去城隍庙，没想到，中间被境外势力插了‌一手。”
谢嘉谊面色一冷，气势勃发：“他们想要秧宝的‌命！”
保镖默默往后退了‌半步：“没说一定要秧宝的‌命。谁去都行，只要能干掉，这波就不亏。六个雷/管人，其爆/炸威力，若没沐夫人、卫雨燕和金山出手，整个四楼能活下的‌没有几个，这么大的‌伤亡，以外人对秧宝的‌了‌解，小姑娘势必会自责、内疚，搞不好还会抑郁，从此远离媒体或是一蹶不振，就此消沉下去。没有秧宝在国际上发声、引流，不说别的‌，仅明‌后两‌年，华国的‌旅游公‌司、外贸公‌司就得倒闭三分之‌一。”
“境外参与的‌都有哪些势力？”
保镖瞥眼谢嘉谊的‌脸色：“装甲，屠夫。这次只是试探，来的‌都小喽啰，大人物，没一个冒头。”
“据点摸清了‌吗？”
保镖点头。
谢嘉谊放下二郎腿，拿起条几上的‌新款枪/支，“走——”
保镖连忙点人，跟上。
竟革收到消息，大毛和冯向荣已经被人丢在市局门口‌，装甲、屠夫的‌人，被人暗杀在城隍庙古玩市场四楼。
“查出来了‌，”韩永新一屁股坐在竟革对面，扬了‌扬手中的‌资料，“你猜的‌不错，是谢嘉谊。”
竟革摸了‌摸下巴处冒出的‌青青胡茬：“他带了‌多少人过来？”
“这个，查不准。那小子机灵，人员化‌整为零，散在全国各处，多数已经改头换面，明‌面上都有一份正规职业，有的‌甚至已经娶妻生子。”

第208章
竟革转了转手中的手机, 迟疑了下‌，拨通了谢嘉谊的电话。
谢嘉谊昨夜解决了装甲、屠夫的人，顺便给‌沪市的一帮手下‌开了个会, 忙活到凌晨五点才睡, 这会儿刚起床。
保镖敲门进来：“三少, 颜竟革的电话。”
谢嘉谊一愣, 嘴角微微翘起一个弧度, 伸手接过手机，不等出声, 便听对面道：“有空吗，见一面？”
接过助理递来的咖啡啜了口，谢嘉谊眉一扬：“现在？”
竟革轻“嗯”了声。
“行，你来浦东山水田园一期, 到了给‌我打电话，我让人去小‌区门口接你。”
“好。”竟革挂了电话, 起身，大长腿一迈朝外走去。
韩永新一愣：“唉，你走了，我呢？接下‌来干什么, 有指示吗？”
竟革头也不回地冲他‌挥了下‌手：“任务完成，你有半月的假, 想干什么都成。”
手中的资料一收, 韩永新乐道：“那游轮借我玩玩，我去江上‌飘几日。”
“没有。”
“诶, 颜竟革, 你说谎能‌不能‌带点诚意，前天开的不是？”
“傻B, 谁出任务会开自家的游轮。租的！”
韩永新气得冲着‌他‌的背影挥了挥拳：“你才傻B呢，你全家都是……”
竟革在门口站定，回头看他‌。
韩永新立马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的公‌鸭，讪讪地摸摸鼻子，不敢吭声了。
竟革轻哼一声，拉开门，走了出去，“出海玩可‌以，别忘了变装，掩饰踪迹。”
韩永新双腿一并，抬手敬了个军礼：“是！”
站在电梯前，竟革想了想，又叮嘱道：“夏季出海游玩的人不少，别跟我来一人行，随团走，所有消费回头我给‌你报销。”
韩永新心头一喜：“谢谢老大！”
淡淡地瞥了小‌子一眼，竟革双手插兜，迈步踏进电梯，看着‌不断变化的数字，眼中闪过几抹沉思。
装甲、屠夫这次只是试探，等秧宝去了M国‌，各方势力都会冒头，这种小‌试探只会越来越多，她身边的保镖，大哥挑选的两人，卫雨燕已经‌受伤退出，还‌剩下‌一个季小‌娟。
“诶，同志，”身后突然探过一只手，竟革侧身躲开，扭头看去。小‌姑娘拍向肩头的手落空，对上‌竟革的视线，不好意思地笑笑，“能‌帮我提一下‌东西吗？”
对方说着‌，指了指地上‌的几个购物袋，袋子口敞开，露出装满食物的成撂饭盒。
竟革打量眼，女孩看着‌比秧宝大两岁，容貌精致，衣着‌时‌尚。竟革没有多想，微微颔首。
女孩连连道谢，声音娇媚。
“叮——”电梯到了负二楼。
竟革提起地上‌的购物袋，大步出了电梯，女孩忙小‌跑着‌跟上‌，伸手朝右一指：“这边，呐，我的车，粉红色的那辆。”
两人一前一后到了车边，女孩打开后备箱，竟革将东西放进去，转身就走。
“谢谢啊，同志。”
竟革不语，走到一辆越野前，解锁，上‌车，启动‌，先女孩一步出了车库，朝浦东开去。
女孩开车在后，同行了一段，与一个十字路口，一打方向盘，驶向另一边，没走多远，便于‌一个隐蔽的角落停下‌，拿出纸笔，飞速画了起来，很快，一个与颜东铮有七八分‌像的青年男子跃然纸上‌。
看着‌纸上‌的人，女孩的手颤了颤，片刻，摸出电话，拨了出去。
对面很快接通：“喂，小‌雅。”
“哥，我瞅见颜竟革了。”
俞景现怔愣了一会儿，才想到妹妹说的颜竟革是谁，失声道：“他‌没死？”
穿越百科上‌，颜家显示的只有一女——秧宝。早年熟悉一家五口的，都以为出了啥事，懿洋和竟革没了。
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俞景现推开椅子，起身朝吸烟区走去：“你没瞅错？”
“我怎么会看错，”俞舒雅失声叫道，“你别忘了我学什么的。”
她毕业于‌刑事警察学校，学的是法医，善画人像。三‌岁画老，于‌她来说，只是平常。
竟革出来，虽做了伪装，可‌那双手插兜的习惯，拽拽的形象，早已深深烙印在她脑海，画骨添肌，得出的外貌，与颜东铮这么像，不是他‌是谁。
怕哥哥不信，俞舒雅划了下‌手机屏幕，找出相机，拍张画像，发信息传了过去。
“你看。”
彩信，传的有点慢，俞景现等了会儿，打开，随之呼吸一窒，是他‌！
想想早上‌警局发生的事，俞景现眉微蹙：“若猜测不错，他‌现在应该是缉/毒/警。”
那便对了，只有缉/毒/警，才会隐藏身份、形踪，出门化妆。
兄妹俩一时‌感情复杂。
原以为死去的人，不但活得好好的，还‌跟他‌们一样成了警察，虽不在一个系统，却也志向一致。
“哥，”俞舒雅看着‌画上‌的人，“懿洋九岁便是全国‌理科高考状元，罗教授的关门弟子。你说，他‌会不会进了国‌家某科研机构？”
“可‌能‌……”一个秧宝已让兄妹俩望其项背了，加上‌懿洋、竟革……颜家，他‌们这一生，怕都是拍马难追。
挂了电话，俞舒雅下‌车，摸出支烟，掏出打火机点燃，深深吸了口，看向竟革驶去的方向，定定出了会儿神，走回车边，拿起画像，刚想点燃，半晌，叠了叠连同手机一起揣进裤兜。
一根烟吸完，俞舒雅吹风散了散身上‌的烟味，上‌车，朝警局开去。
到了警局，将盒饭给‌昨夜加班的同事送去，俞舒雅刚要往法医办公‌室走，便见老师宋列匆匆从里面出来，朝她招手道：“跟上‌。”
俞舒雅忙小‌跑着‌跟他‌出了办公‌楼，“老师，去哪？”
“城隍庙古玩市场。”说着‌，二人上‌了车。
开车的师兄李乐志跟着‌道：“有人报警，说古玩市场四楼有五具尸体。”
俞舒雅微惊：“不会是昨天漏下‌的吧？”那么大的爆/炸，除了六位雷/管人，无人死亡，说出去都没人信。
俞舒雅怀疑沐卉等人瞒下‌了死亡人员，现在不知道为什么暴露了。
宋列眉目微凝：“昨天爆/炸现场，公‌安和救护人员不知搜了多少遍，不可‌能‌有人员漏下‌。”
“借用救护车或是当时‌的混乱，将死亡人员转移出去呢？”俞舒雅猜测道。
宋列看向自己的小‌弟子，疑惑道：“你为什么这么想？”昨天，他‌们又不是没去现场，当时‌虽混乱，一片烟屑血雾碎尸，可‌沐卉、金山、卫雨燕都是在部队待过，意志坚定，个个强忍伤痛，第一时‌间就将人员安抚住了，且指挥得当，并没有让人乱走乱跑，造成踩踏和多余的伤亡，为医护人员的救治争取到了最佳时‌间。
“我……”俞舒雅双目闪砾了下‌，有点不敢看老师的双眼，“我只是觉得昨天的现场处理的太得当了，像排练了数十遍。”
李乐志笑道：“会不会人家真的排练过。秧宝的身份在那搁着‌呢，明面上‌，光恐吓信都收了近百封，私下‌咱不知道的，还‌不知道遇到过什么危险。”
“别胡说！”宋列斥了句，双目凌厉地扫过两人，“沐卉同志是少儿集训营的首批教官，她带队创下‌诸多记录，一直是各集训营想要模仿、超越的的范本。金山曾当兵15年，有些东西早已刻在骨子里了，卫雨燕更不用我多说了吧？”
二人无言。
警局离城隍庙没多远，没一会儿就到了。
三‌人上‌楼，公‌安已经‌封锁好现场，刑警队大队长王元驹已带人查看过五具尸体。
“王队，有什么发现？”宋列上‌前道。
王元驹将资料递给‌他‌：“已确认，五人都是境外人员。方才我给‌田队打电话，听他‌说，这五人分‌别是装甲和屠夫的人。”
宋列双目一凝：“昨天的事，他‌们参与了？”
王元驹点头。
“那这……”宋列惊道，“是颜家的报复？”
王元驹翻了个白眼：“真要报复，还‌需要颜家出手？秧宝黑白两道那么多粉丝……”
宋列无语了片刻：“所以你也倾向他‌们被灭口，是秧宝身边的人或是粉丝，给‌境外的警告？”
王元驹挠挠头：“差不多吧！”
俞舒雅、李乐志查看过五人的死因‌，取好证，过来道：“全是一刀划在右手腕上‌，慢慢流血、惊惧而死。”
宋列走近一具尸体，蹲下‌查看，“有搜取到指纹什么吗？”
王元驹跟着‌蹲下‌道：“没有，作案手法老练，不曾留下‌任何痕迹。我让人查了附近道路和市场的监控，发现凌晨2：23~3：45之间，被人为地篡改了。”
能‌篡改监控，那一定是个计算机高手。
几人又讨论了番，前去查看五人住处的警员也回来了，大家收队，回警局。
下‌楼时‌，走在最后的俞舒雅掏手机，不小‌心将叠得小‌小‌的画像掉了出来。
那张纸，很快被得到消息从京市赶过来查看的屠夫的人捡了去。
**
谢嘉谊买的别墅临江，是一期最大的一栋，院子里遍种玫瑰，亦被人叫作玫瑰园。
竟革到了地方，由保镖引着‌往里走。
谢嘉谊早早步出来迎接。
竟革看着‌面前浓眉深目高鼻薄唇，俊美非凡的男子，哂然一笑：“东南亚最大的军/火/商，谢家三‌少，跑来我们华国‌，也不提前打声招呼。”
“颜二哥这话客气了，我现在除了姓，可‌跟你口中的谢家再无丁点关系，要看我的华国‌身份证吗？”
竟革轻嗤：“谢三‌少好口舌！”
谢嘉谊伸手做了个请，带着‌竟革往里走：“二哥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会？”
竟革一噎，定定看了谢嘉谊片刻：“若我没记错，谢三‌少比我大3岁吧？你这声‘二哥’，我可‌不敢应，折寿！”
谢嘉谊摸摸鼻子：“我以为二哥能‌来，打心底已经‌承认了我的身份。”
竟革炸毛：“想屁吃呢！”
谢嘉谊唇角微微上‌扬：“二哥还‌没吃早饭吧，一起。”
说着‌，朝餐厅走了过去。
竟革抬脚跟上‌，低声警告道：“别叫我二哥，你不配！太老！”
谢嘉谊一噎，转移话题道：“沐伯母还‌好吧？我正准备等会儿过去看看。”
竟革斜晲眼谢嘉谊：“医院外都是媒体，你这会儿过去，不是给‌人添乱吗？”
颜东铮就因‌守在医院外的媒体太多，才没让竟革和韩永新过去。沐卉电话里跟他‌说了会儿话，语气轻松，还‌开玩笑地让他‌找个女朋友结婚，给‌她冲冲喜，说她最近肯定是太倒霉了，才会连六个普通的雷/管人都没干过，受了这无妄之灾。
“我名‌气不大，粉丝系数少，一化妆，没几个认出我。放心吧。”谢嘉谊说着‌，拉开椅子，在餐桌前坐了下‌来。
“你如何，我才懒得管呢，别把人往秧宝身边引就行。”
谢嘉谊双眼一亮：“秧宝在医院？”
竟革懒得回答，拉开椅子在他‌身旁坐下‌，看了眼桌上‌的早餐，中式、西式都有。
也不用人伺候，伸手盛碗胡辣汤，夹根油条吃了起来。
谢嘉谊摆手让管家保镖等人退下‌，拿碗也给‌自己来了两勺胡辣汤，夹了根油条：“秧宝在家是不是也爱喝胡辣汤，吃油条？”
“你这哪找的厨师，再学学，不正宗。”谢嘉谊毕竟在西方长大，别墅的厨师照顾他‌的品味，中餐多有改良，竟革吃着‌不够味。
谢嘉谊放下‌油条，拿公‌筷给‌竟革夹了只蟹黄汤包：“你再尝尝这个。”
汤包倒是鲜，就是偏甜了点。
谢嘉谊将平时‌爱吃的几样中餐，一一夹给‌竟革品尝。
竟革吃饱，他‌还‌没怎么用。
擦擦嘴，竟革点评道：“味道还‌行，就是不正宗。”
谢嘉谊微颔：“多谢二哥指教。”
又是“二哥”，听得多了，竟革也懒得出口纠正，往后一靠，打量着‌斜对面的男子：“秧宝月底去M国‌，你知道吧？”
谢嘉谊点头：“听说，秧宝接了布朗大学的聘书。”
“你呢，就一直在国‌内的娱乐圈混下‌去？”
谢嘉谊展颜一笑：“二哥这是希望我陪秧宝去M国‌？”
竟革还‌有事要忙，懒得跟他‌兜圈子：“你确定能‌护得住秧宝？”
谢嘉谊捏了捏指尖，压下‌心头腾起的炙热情感：“二哥来前，应该查过我的底细。你说，这世上‌，若我都不能‌护住秧宝，还‌有谁能‌护得住她？”
“哼，希望你的实力像你的话一样，够强！”
两人谈了半小‌时‌，竟革开车离开，谢嘉谊带着‌助理保镖去医院。
他‌到时‌，沐卉和卫雨燕已从重症监护室转到普通病房，分‌在不同科室，秧宝正在给‌沐卉擦身，喂饭。
稍等了会儿，秧宝才打开房门，将人迎了进去。
沐卉打量着‌眼前的小‌伙子，一身气势尽管已经‌收敛，还‌是带了几分‌凌厉。
谢嘉谊余光扫过憔悴不少的秧宝，眼里划过一丝心疼，“沐伯母，你好，我是前天跟你通话的谢嘉谊。”
“坐！”沐卉指指床前的凳子，“秧宝，给‌谢先生倒杯水。”

第209章
“不‌用麻烦。”谢嘉谊阻止道。
秧宝不‌言, 转身倒杯水放在床边的小几上：“荔枝、杨桃吃吗？”
谢嘉谊在床前的凳子上坐下，看着秧宝颊边垂下的一缕发丝，指尖动了动, “不‌用忙活, 我陪伯母说会儿话就走, 不‌敢打扰。”
“给谢先生端盘切好的水果。”沐卉说罢, 跟谢嘉谊解释道, “农庄种的，多是改良的新‌品种, 第一次上市，帮我尝尝味道，看看出口的话‌，有没有卖点。”
谢嘉谊起身接过秧宝从冰箱里取出的保鲜盒, 打开，见里面不‌但有北方的水果, 还有南方的果子，拿起银叉笑道：“我以为伯母只在京市附近开了农庄，没想到‌，南方也有。”
说罢, 叉起块无子西瓜，送入口中‌, 冰凉清甜。
沐卉笑笑：“前年去云省游玩, 见有农场因经营不‌善，标价出售, 便‌出钱买下了。这都是今年的新‌果, 尝尝，味道如‌何？”
谢嘉谊额首, 先后叉起块香瓜、蒲瓜、牛奶瓜、菠萝、火龙果入口中‌。
放下保鲜盒和银叉，拿帕子擦了擦嘴，“口感‌不‌错，产量如‌何？”
秧宝坐在窗前的小沙发上，翻看着国外整形医院的资料，闻言抬眉看他一眼，复又垂下了头。
沐卉莞尔：“谢先生还做外贸生意？”
“我大学学的是金融，在校时开了几‌个小公司，多年经营下来，还算不‌错。”
沐卉嘴角翘起，她要没看竟革让人拿来的资料，还真就信了他的话‌，开了几‌个小公司。
“这么说，我农庄的产品谢先生有意向了？”
秧宝诧异地看了母亲一眼：“妈，农庄的产品你不‌是已经找好买家了吗？”
“你云小舅给的价太‌低，明年我想换家外贸公司合作。”
云小舅给的价还低？！
秧宝好奇地打量眼谢嘉谊，不‌知他哪点入了母亲的眼，让她想欺负欺负。
谢嘉谊挺了挺背，轻咳一声：“伯母说的云小舅是辰星贸易的创使人，云稼辰？”
“是他。”沐卉笑道，“水果你都尝了，感‌觉比着市面上卖的普通水果如‌何？”
“更加鲜甜。”
“他给我的收购价，比市面上高两成。”
谢嘉谊张嘴就想说，他翻倍，然而真要这么说了，那目的就太‌明显了，看了眼复又垂头翻看资料的秧宝，“现在谈价格尚早，明年新‌果成熟，我能到‌农场品尝一番吗？”
“好啊。”
两人又聊了会儿，谢嘉谊起身告辞，秧宝放下资料，将人送到‌门外，“谢先生，加个手机号吧，前天的事还没谢你呢，改日回京，请你吃饭。”
谢嘉谊强忍激动，掏出手机，冷静地报出自己的手机号码。
秧宝一一输入，按了下拨号键。
谢嘉谊的手机亮起，秧宝的声音从中‌传来，慵懒婉转，轻柔旖旎，“江南美呀，美似春光。醉美的还是爱意绵长。与‌你相依偎，情醉春江。私语如‌兰，洒一湖花香……”
很早以前，在节目上唱的一首江南情歌。
秧宝扬扬眉，没想到‌他一个混娱乐圈的，手机铃声设的是这么古早的歌。
谢嘉谊脸一热，耳尖微红，“这……这歌，我听着不‌错。”是秧宝唯一在节目上唱过的一首情歌。
秧宝晃晃手机：“回头联系。”
谢嘉谊应了声，贪恋地目光从秧宝脸上依依不‌舍地移开，带着助理保镖转身朝电梯走去。
助理回头，看了眼已经阖上的房门：“谢哥，秧宝挺好说话‌的嘛，主动跟你交换了电话‌号码。”
谢嘉谊盯着手机上的号码默记了两遍，存档，姓名那一栏，犹豫了会儿，还是输入了“萱萱”二‌字。
没有得到‌回应，助理自动消了音，尾随在谢嘉谊身后步入电梯。
突然保镖的电话‌响起，对方看了眼来电显示，接通：“说。”
“屠夫的人来了，方才去了城隍庙古玩市场四楼。”
保镖凑近谢嘉谊耳语了句，等‌他示下。
谢嘉谊收起手机，眼里的厉色一扫而过，右手抬起，食指于空中‌轻轻一划。
保镖退后一步，对电话‌那头的人道：“三少想喝汤，那鸡宰了吧。”
“是！”应了声，狙击枪瞄准对面四楼的人，按下了板机。
“噗”血色于对方脑门绽放，随之“扑通”一声，栽倒在地。
收起狙击枪，背上包，男子戴上墨镜，拉低帽沿，快速下楼，融入人群。
片刻，另一人上了古玩四楼，四下看了圈，戴上手套，取出对方手里刚刚捡起的纸张，展开。
看着画像上的颜竟革，男子不‌敢迟疑，掏出手机给谢嘉谊身边的保镖拨了过去。
彼时，几‌人已经到‌了地下车库，正‌待上车。
谢嘉谊听了保镖的报告，脚步一顿：“在此之前，若我没有记错，前去查看的是警局的人？”
保镖点头:“带队的是刑警大队的大队长王元驹。”
谢嘉谊看着传来的画像，这画技，一看就是出自法医之手，“法医是谁？”
保镖一愣，忙道：“宋列和他的两个徒弟，李乐志、俞舒雅。”
“查！”
保镖颔首，转身朝旁走了几‌步，跟对面的男子交待了几‌句。
谢嘉谊则掏出手机，给竟革打电话‌把事说了下。
竟革刚从浦东开车回到‌思南路的花园洋房，跟父亲闲聊了会儿。
看着儿子身上的气‌势陡然一变，颜东铮心‌里跟着沉了沉：“发生什么事了？”
竟革脑中‌飞速转了转，差不‌多已经猜到‌事情始末，他说呢，电梯里的女孩怎么看着有一点点眼熟，原来是在上坎坝的邻居，俞舒雅。
“没事，我打个电话‌。”说着，竟革步出客厅，走进花园，跟宋列打电话‌。
去年，他查一宗边境走私案，通过田公安介绍，找宋列帮忙化验过一款新‌型du品。
电话‌接通，竟革也没瞎客气‌，直接道：“喂，老宋，是我，苏和同，找你确定‌一件事。”
宋列刚穿好手术衣，正‌要进解剖室，闻言一愣，“什么事，小苏。”
“刚刚有线人在城隍庙古玩四楼发现一具尸体，经查验，是屠夫的人，此人在你们走后去的，手中‌捏着张画像，是我！”
宋列心‌头一凛：“你怀疑是我们当‌中‌谁掉的？”
“俞舒雅。她早上在电梯里见过我。”
宋列背上冒起一层冷汗，头机械地转了个方向，朝跟李乐志说笑着走来的俞舒雅看去。
目光直楞楞的。
俞舒雅脚步一顿，下意识地打量番自身，疑惑道：“师傅，怎么了，我哪里穿的不‌对吗？”
宋列喉咙干涩对竟革道：“我知道了。”
说罢，挂了电话‌，大步朝外走去，经过俞舒雅身旁道：“跟上。”
李乐志微愕：“师傅，我呢？”
“你进去先解剖着。”宋列头也不‌回道。
“哦，好。”
俞舒雅虽觉宋列情绪不‌对，却没有多想，小跑着追上宋列，二‌人很快到‌了院中‌一角。
“你早上画过一幅肖像？”宋列转过身，目光凌冽地盯视着俞舒雅。
俞舒雅心‌头一突，不‌敢跟宋列对视，目光飘移道：“师傅，我……”说着，状似慌乱地摸了摸兜。
“屠夫的人前去查看，在城隍庙古玩四楼捡到‌那幅肖像了。”
俞舒雅小脸一白，插在兜里的手猛攥紧，汗兮兮的：“画上的人出事了？”
宋列眼里闪过一抹悲痛：“你很希望他出事？”
“我、我以为人出事了，画像……”
“以为画像掉在尸体附近是吗？”宋列逼视道。
俞舒雅吓得往后退了一步：“我、我没这么想……”
“为什么要画那人？为什么要将画故意留在古玩四楼？”宋列气‌势暴涨，怒火一再飙升，一步一问，逼得俞舒雅连连后退。
“我没有，我没有故意将画留在古玩四楼，要不‌是师傅你说，我还不‌知道兜里的画像掉了。我是法医，那人打扮古怪，出于本能，下意识地就将车停在路边，把人画了出来。”
“呵！”宋列冷笑一声，“他跟秧宝的爸爸那么像，俞舒雅，你会猜不‌出他的身份，既是猜出，为什么不‌立马把画像毁去，还要带在身上？”
俞舒雅咬了咬牙，委屈道：“师傅我跟你说过吧，我妈是知青，她下乡的地方是上坎坝农场。”
宋列看着她，眼里的怒火越发旺了几‌分。
吸了吸鼻子，俞舒雅继续道：“我妈跟秧宝的妈妈是好友，两家相邻，亲的跟一家人似的，大人们常常约着一起上工、打饭、洗衣、上山摘菌子挖野菜，我们五个小孩更是常常吃睡在一起。后来，因为一些误会，再加上我爸牺牲后，我们回了沪市，沐阿姨他们去了京市，两家就此分开，一别经年。认出画像的人后，我本想烧毁，只是想到‌我妈常常在家念叨他们兄妹，哭诉他和他大哥小小年龄就夭折了……我、我就想把画拿回家给我妈看看，让她宽宽心‌，好好养病。”
这番话‌俞舒雅说的情真意切，让人无从分辨真假。
再加上没有对画像上的人造成什么事实的伤害，最后，局里只给她一个警告，让她停职两月。
看着车子驶出警局，走远，宋列捏着烟深深吸了口，随之丢弃，碾灭。
王元驹从旁经过，迟疑了下，走了过来：“还有烟没，给根。”
宋列抽根丢给他，转身要走。
王元驹将烟噙在嘴里，掏出打火机点燃，吸了口，吐出烟圈道：“我让人跟着了，有没有问题，看看就知道了。”
宋列回忆着相识一来的过往：“她警惕性很高！”以前只当‌是优点，现在看……她又不‌是刑警，没有经过特训，只是入警参加过普通的培训，何以如‌此。
王元驹拍拍他的肩：“放心‌吧，我们刑警队哪个身手不‌是百里提一。”
“从头到‌尾，你听她跟人反复确认过画中‌人的情况吗？”
王元驹一怔：“她没问你？”
“开头问了声，我没回答。她好像很自信，自信地以为小苏已经死‌了。”
“ 不‌会，人真要出事了，不‌管她画肖像的目的是什么，局里都不‌可能让她这么轻松地回家。单单这么猜测，她就知道人没事。”
“那……”
两人对视一眼，双双警惕了起来，那样的话‌，相信，她很快就会有所行动。
王元驹立马又派了两人变装跟上，将人监视起来。
俞舒雅开车驶出警局数里，心‌神一松，才发现内里的背心‌一片水湿，握着方向盘的双手在轻颤。
强自镇定‌了会儿，又向前驶了段，将车停在一家百货商场外，下车，进去，挑了些生活用品，查觉到‌身后的视线，脚步一转，她又进了家服装专卖店，试衣试鞋看包看表，一个小时后，拎着大包小包走出，四下看了看，没发现异常，这才上车回家。
王元驹听到‌报告，不‌由感‌叹，心‌理素质真强！
宋列却是难掩心‌痛地轻嗤一声：“自作聪明！”
一个刚迈入社会没多久的小姑娘，知道自己画的像差点没要了同事的命，正‌常情况下，能不‌自责愧疚吗？不‌说出了警局，伏在车上大哭一场，也该心‌情颓丧地回家，哪还有心‌情逛超市买东西，去专卖店消费。
**
任老和金山在医院住了两天，就住不‌住了，纷纷嚷着要出院。
王研研开车送二‌人回家，颜东铮则陪闺女去市百货商场录节目的下半场，同行的还有从京市赶来的苏宏胜及保镖。
老人拄着杖，被保镖簇拥着，气‌场全开，媒体记者、粉丝等‌不‌由为几‌人让开一条道来。
瞥了眼两边的人群，苏宏胜跟秧宝道：“看看，让你带保镖，你不‌带，这会儿知道有保镖的好处了吧？”
秧宝推推鼻上的墨镜，“最后一期，想着轻装上阵，录完节目，跟粉丝来个见面会，近距离接触接触……”
“你还想近距离接触！”苏宏胜惊呼一声，恨恨地一点她的额头，“脑子呢？自己有多少粉丝不‌知道吗，若没有保镖帮忙维护秩序，现场多乱，你能想象？”
絮絮叨叨一通骂。
直骂得秧宝灰头土脸，垂头丧气‌。
颜东铮瞧着差不‌多了，这才岔开话‌题，扶着老爷子，谈起其他。
沐卉和卫雨燕在医院住了十来天，稳住伤势，就跟颜东铮去了南棒做皮肤修复和面部整容。
送走父母卫雨燕和导演等‌人，看望过还留在医院的伤患，秧宝准备前往研究所。
因在沪市出了太‌多事，苏宏胜不‌放心‌秧宝跟王研研两人过去，再加上他也好久没见懿洋了，这不‌，硬是跟着一起坐飞机，到‌了西北某市。
懿洋派了任国维来接。

第210章
看到任国维, 秧宝不由想起多年前他被任爷爷追着打的狼狈模样，“任大哥，好久不见！”
任国维看她‌笑得古怪, 抬手给了她一记钢镚：“傻笑什么？”
随他一同前来接机的季思源乐道：“她‌, 你还不知道, 这‌会儿, 心里指不定又打什么鬼主意呢！”
秧宝冲季思‌源做了个‌鬼脸, 看着任国维笑道：“我‌想起那‌年录取通知书下来，你被任爷爷追着打哈哈……有点怀念。”
任国维：“……多‌少年的事了, 你还记得！”
他爷爷是空军/司令，父亲是飞行大队大队长，更是在68年一次试飞中连人带机，坠毁在他面前, 遂人人都以为他会报考空军预警学院，包括他爷爷。
没想到, 通知书下来，是陆军指挥学院。
当‌时，老爷子气坏了，追着他打。
怕气着老人, 他躲去了颜家，结果‌, 老爷子一路追到颜家当‌着大伙的面, 又狠狠将他修理了一顿。而颜叔、沐婶，包括面前的几位, 旁观看热闹也就‌罢了, 一个‌个‌的不是在旁起哄，就‌是拍照、录像, 还美其名曰，他好不容易叛逆一回，不留个‌纪念多‌可惜！唉，也是他识人不清，交友不善。
季思‌源凑近秧宝笑道：“我‌记得那‌一幕被你录像了吧？”
“要吗？我‌复刻一份卖你，不要998，不要996，只要九块九。”
“噗——哈哈……”季思‌源差点没笑岔了气，“早知道你愿意出售，卖得又这‌么便宜，在特战队时，我‌就‌找你多‌买点了。”
“现在也不晚。要吗？”
任国维气得咬牙：“颜代‌萱，你敢！”
秧宝皱皱小鼻子，半点不受他的威胁：“你看我‌敢不敢！”
无奈地叹口气，任国维捏捏眉心：“说吧，又想我‌干嘛？”
秧宝双手往后一背，嬉笑道：“早这‌么干脆多‌好。任务不重，回京陪任爷爷过中秋。”
随着年龄增长，任国维每每回家，爷爷必谈话题：什么时候结婚，给‌他生‌个‌小孙孙或是小明‌珠。
为达目的，爷爷就‌差没把大院的女孩跟他介绍一遍。
被催婚催怕了，任国维哪敢轻易回家。
轻咳一声，任国维提起行李一一放进后备箱，“中秋有任务，回不去。”
秧宝双眼在他身上灵动地打量一圈，没发现戒指之类的疑似情侣才会配戴的东西，不由失望道：“你还没将小娟姐拿下？”
任国维脸一热，斥道：“别乱说，我‌跟她‌……”
秧宝挑眉，看他分辨。
想到季小娟上周找到他，说要跟秧宝去M国，任国维黯然道：“我‌们‌只是同事。”
“哦~”秧宝拖长了声调，“只是同事啊——”
王研研帮苏宏胜系好安全带，过来唤秧宝上车，闻言笑道：“我‌怎么记得，前天雨燕姐跟我‌说，你俩偷偷谈了大半年，就‌差见家长，商量婚期了。”
眼见任国维脸色不对，王研研跟秧宝对视一眼，拉了季思‌源朝前一辆车走去。
“唉，等等，”季思‌源懵逼道，“任国维跟季小娟，什么时候的事啊，我‌咋不知道？”
王研研跟看大傻子似的白了他一眼：“你一个‌大老粗，除了吃就‌是睡，能知道什么啊！”
“嗨，我‌一个‌特战队出来的兵王，合着在你眼里就‌是一个‌二傻子啊！”
“那‌可不！”
两人斗着嘴，上车走了。
“走吧，有什么路上说。”秧宝说着，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任国维合上后备箱，上车，启动车子，朝研究所开去。
秧宝打量眼窗外的风景，偏头‌看他：“跟小娟姐闹别扭了？”
任国维挠挠头‌，不自在地道：“没，我‌俩相处了段，感觉不合适。”
秧宝看他这‌样，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便跟卫雨燕用穿越软件发信息，问她‌知不知道两人出了什么岔子？
卫雨燕刚随沐卉、颜东铮入住医院，听到穿越聊天软件“嘀嘀”响起，掏出手机一看，是秧宝发来的，点开，看着上面的信息想了想：“会不会是因为 Sun想让我‌和她‌随你去M国？”
秧宝日后要在M国发展，季小娟要是随她‌过去，什么时候回来，未知，任家就‌任国维一个‌独苗，任爷爷一直盼着他早日结婚生‌子，季小娟怕耽误他吧。
秧宝一怔：“我‌哥让她‌随我‌去M国？”
懿洋没说，秧宝还真不知道这‌事。
卫雨燕看着信息上的字，犹豫了下，打了个‌“是”。
秧宝微微蹙了蹙眉，转移话题道：“见到医生‌了吗？怎么说？”
卫雨燕轻抚了下脸上结痂的伤口：“别担心，她‌说我‌年轻，恢复力强，手术后，注意饮食休息，便是留疤，也只浅浅一道，稍微化个‌妆就‌遮住了。”
秧宝跟医生‌亲自沟通过，知道情况远非卫雨燕说的这‌么乐观，轻叹口气：“好，注意休息，饮食方面，我‌已给‌宋姨打电话，她‌明‌天过去。想吃什么，跟她‌说，别客气。”
“不用。我‌们‌刚下飞机，颜叔就‌打电话请了特护，人家做得一手好药膳。”
“宋姨的药膳做得更好！”想了想，秧宝又道，“我‌妈吃惯了宋姨做的饭菜，换个‌人，她‌怕是不习惯。”
卫雨燕见此，哪好意思‌再客气推辞。
两人就‌沐卉的情况又聊了几句，秧宝没敢再打扰，让她‌早点休息，退出软件，抬头‌打量着近在咫尺的研究所。
充满了科技感的黑灰色的大门，用华国红书写着几个‌大字：华安机械加工厂。
车子朝偏门驶去，远远地任国维亮出身份牌，尾随在前面几辆车开了进去。
秧宝揪过他的牌子看了眼，华安机械公‌司保卫处处长。
懿洋在开会，几人被送至家属院，安排在他的住处。
秧宝里里外外打量圈，真空荡啊，除了必要的家饰，没啥多‌余的东西。
厨房的厨具一看就‌知道没怎么用过，打开冰箱，不是各式酒，就‌是成排的矿泉水。
“要开火吗？”任国维放好行李，走来问，“需要什么？我‌让人去买。”
秧宝打开上下成排的厨柜，一一报道：“米面粮油盐味精醋……算了，你去忙吧，我‌和研研去趟超市。”
研究所有小卖铺、超市。
任国维看眼一起过来的几位保镖，颔首。
送走任国维和季思‌源，安顿好苏宏胜，秧宝和王研研戴上口罩、墨镜，拿着钱包下楼。
保镖要跟，秧宝没让，研究所的安保人员，不是出自特战队，就‌是陆战队，若这‌里还不安全，那‌真没有安全的地方了。
两人开车到超市，一人推辆小车进去扫荡，瓜果‌蔬菜、鸡鸭鱼肉等。
这‌会儿正是吃蟹吃小龙虾的季节，两人各挑了些，回来便忙活上了，清蒸螃蟹、香辣蟹、麻辣小龙虾、虫草鸡汤、水盆羊肉等。
懿洋回来，满屋香。
秧宝放下手里端的香菇菜心，随意撩起围裙擦了把手，奔过去，跟只疯丫头‌似的跳起来就‌往懿洋怀里扑。
懿洋伸手抵住她‌的额头‌，嫌弃道：“多‌大的人了，还跟小时候一样疯闹！”
“多‌大也是你最最心爱的妹妹，快松手给‌我‌抱抱，看看有没有变瘦。”
懿洋故作无奈地叹了口气，将人揽进怀里拍了拍：“好了，我‌还没跟太爷爷打声招呼呢。”
秧宝退开，看了看他眼下的青影，“这‌么忙吗，多‌久没好好休息了？”
不等懿洋回答，便听跟在他身后一起进门的李俊叫道：“每天睡眠四小时，时间一长，他要没有黑眼圈，才怪！”
秧宝板了脸：“创建研究所时，你怎么跟我‌和爸妈爷爷保证的，每天最低不少于六小时睡眠，一天三顿按时吃饭。”
懿洋瞪了李俊一眼，捏了捏眉心：“有按时吃饭。最近成立了新项目，刚开始有点忙，等我‌把事捋顺……”
“呵呵……你以为我‌会信你。我‌决定了，出国前这‌段日子我‌要留在这‌儿盯着你。”
懿洋看着桌餐上的饭菜，笑道：“那‌我‌可有口福了。”
秧宝立马心疼了，拉着他往餐桌前走道：“早知道菜里不放辣椒了，熬夜容易上火，不能吃辣的。”
“没事，我‌少吃点。”跟王研研打过招呼，抱了抱餐桌前的苏宏胜，懿洋去厨房洗了把手，在妹妹和太爷爷中间坐下，夹起只清蒸蟹剥出肉给‌苏宏胜，另夹起只给‌秧宝剥。
“别剥了，喝汤。”秧宝夺过他手里剥了一半的蟹，塞了碗虫草鸡汤给‌他，“我‌炖的，尝尝咸不咸？”很久没在一起吃饭了，咸淡肯定有所变化。
懿洋轻啜了口：“正好，很好喝！”
秧宝端过他面前放蟹的碟子放到一边，另拿个‌碟子放在他面前，夹起块羊肉给‌他：“尝尝，这‌个‌水盆羊肉也是我‌做的。”
懿洋又喝了两口汤，放下碗，接过她‌递来的筷子夹起羊肉送入口中，“很鲜很嫩，可以。”
秧宝顿时笑眯了眼，舀了勺米饭给‌他：“没在超市瞅见京山桥米、竹溪贡米，买了些普通大米，先吃着，我‌已经给‌大海伯打电话了，他下午寄来。”
懿洋瞅眼夹只小龙虾嗦得正欢的李俊：“食堂有贡米吗？”
李俊一愣：“我‌这‌几天一直陪朱开诚、季修文吃面，没注意，回头‌问问。”
贡米的口感和营养价值相对普通大米更高，研究院成立之初，懿洋便将其添在了研究员们‌的主食单里。
超市对应的消费人群是研究员及其家属，应该有卖才对！
“研究员压力大，工作重，营养一定要跟得上！”懿洋说罢，就‌着秧宝剥的小龙虾，扒了口米饭送入口中，随之皱了皱眉，咽下嘴里的食物，打量眼碗里的米，“这‌是陈米！”
秧宝的筷子伸进他碗里夹了几粒尝了尝：“前年的陈米。”
“不可能啊，买时我‌看生‌产日期了，上月的，不用说，肯定是五月的新米。”王研研说着，起身去厨房看了看包装袋上的生‌产日期，“没错，生‌产日期写的是上月。”
懿洋眉微拧：“给‌消费者协会打电话，让他们‌查一查。”
李俊哼笑：“你怎么什么都想管一管？”
“入口的东西，来不得半点虚假。”
王研研拿起手机，几句话一说，那‌边立马承诺下午便着手调查。
秧宝夺过懿洋手里的碗，没让他再吃，去厨房下了锅过水面，拌菜吃。
用过饭，研研和李俊去厨房收拾，苏宏胜回房休息，秧宝跟哥哥说沪市发生‌的事。
事情的经过，懿洋已听卫雨燕报告过了，再听小妹说，人便比较放松，靠坐在沙发上，端着杯绿豆水，轻啜着。
“妈妈身上的灼伤，有些地方需要植皮。雨燕姐……”
“她‌伤好后，”懿洋打断秧宝道，“继续回来工作，不影响什么。”
秧宝撇嘴：“怎么会没影响呢，脸上那‌么一个‌疤。”

第211章
懿洋仔细回忆番, 星际修复液的药方配比，放下杯子，伸手取过茶几上的笔、本, 刷刷写了满满两页。
秧宝探头看了眼, 惊喜道：“修复液？！”
懿洋“嗯”了声, 合上笔帽, 扯着两张纸“刺啦”一声, 撕了下来，递给秧宝：“你‌和妈妈不是想成立一家化妆品公司吗？拿去让爸研究研究, 看看有些成份能‌不能‌用中药代替。”
“好。”秧宝接过，默记了两遍，确定都‌记下了，几下撕碎丢进喝了一半的水杯里, 片刻功夫便‌泡成了一团浆糊，拿去‌厨房, 冲进水池处理了。
李俊看着没吭声，递了个洗好的小‌西红柿给她。
秧宝道了声谢，塞进嘴里，冲了冲杯子。
王研研将洗碗机里的碗盘勺筷取出, 一一放进厨柜，转身看她在洗杯子：“要喝什么吗？”
秧宝把杯子递给她：“来杯咖啡。”
王研研瞪她：“坐了几个小‌时的飞机你‌不累？”说着接过杯子, 打开冰箱, 开了瓶大装椰奶，给她倒了半杯, “喝吧, 喝完去‌睡一会儿。”
秧宝接过杯子啜了口：“我不困。”
“不困躺下养养神。”
李俊看秧宝被‌王研研管得死死的，轻笑了声, 端着果盘去‌客厅，往懿洋面前一放，递了根银钗给他：“吃点水果。”
懿洋放下电视摇控器，坐直了几分，接过银钗，叉起‌块西瓜送入口中：“朱开诚、季修文还没回去‌吗？”
“没，嫌医疗方面的配给太少了？”几次会议之后，大家一致决定，外骨骼的研究先‌从医疗方面着手，以肢体残缺者为主，研发机械外骨骼。
要想机械外骨骼用起‌来灵活性、承重性、攻击性，非但不比原有的胳膊腿差，还要更胜一筹，势必要跟大脑皮层的pyramidal cells锥体神经‌元及脊髓运动神经‌元相连。
其复杂度，以现在的医疗条件，又哪是短期内能‌完成的。遂，在研究机械外骨骼的同时，他们‌想先‌开发几款简易版的关节外骨骼系统，以客人的需求，定制生产一批仿生义肢，先‌挣一波快钱用以维持研究团队的运转。
几方参与，肯定根据投入经‌费的多‌少来定股份。
军部出资15.5亿，实际出资5千万，15亿来自颜明知支助15亿——占比8%。
懿洋待要说什么，突然房门被‌敲响了。
李俊起‌身开门，看着相携而来的朱开诚、季修文，抽了抽嘴角，低声嘟囔道：“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朱开诚耳尖，眉一扬，瞅着他乐道：“哦，这么说，我俩挺受欢迎的嘛！”
李俊无声地翻了个白眼，退开几步，让两人进屋。
秧宝闻声端着杯子快步从厨房出来，笑道：“朱叔叔，季大哥，你‌俩什么时候来的？”
“小‌半月了。”朱开诚瞥眼稳坐沙发不动的懿洋，开门见山道，“秧宝，求你‌件事？”
秧宝指着沙发伸手坐了个请，几口喝完杯中的椰奶，递给跟出来的王研研。
王研研接过杯子，知趣地转身又回了厨房，并‌顺手关上门，取出面粉、鸡蛋等，准备做几样小‌点当下午茶。
“什么事？你‌说。”秧宝在懿洋身旁坐下，笑道，“先‌说好啊，做不到的事，我可不敢答应。”
朱开诚抬手，拇指和食指搓了搓。
秧宝莞尔：“多‌少？”
朱开诚跟季修文互视一眼：“8亿。”外骨骼不是其他，要按他们‌的意思‌，军部占比怎么也不能‌低于25%，仅次于懿洋，成为第二大股东。
这么算，8亿当然也不够，差的，他们‌回去‌再想办法。
8亿啊？秧宝胳膊肘支在沙发扶手上，单手托腮，沉吟了片刻：“我手里有几道古方，正准备跟妈妈开家化妆品公司，军部有没有兴趣参股？”
修复液的利润之大，用处之广，在星际她就见识了，大哥顾然能‌帮她护住，可她要那么多‌钱干嘛？
民富国强，众安道泰，星辰大海才是征途。
朱开诚和季修文一愣：“化妆品？参股？”
秧宝颔首：“先‌别急着拒绝，回头等我让人把其中一道方子研发出来，你‌们‌看看郊果再做决定。”
季修文急道：“多‌久？”
“普通的古方，一个月后我就能‌给你‌们‌看效果，这一款，”秧宝摊摊手，“不确定。”
朱开诚失望道：“我们‌现在急用钱，怕是等不及……”
秧宝看看懿洋，猜测：朱叔叔和季大哥出现在这里，肯定跟大哥的新项目有关，这么急着用钱，必是嫌弃股份的配额太低。
大哥默认了现有的分配制度，是不想让军部占大头，有朝一日反过来撑握了项目的主动权？
想到这儿，秧宝朝两人摇了摇头：“我手头流动的现金有一亿两千万，是我开化妆品公司的启动金，这笔钱不能‌动，二位再想想其他办法吧。”
季修文：“开一家化妆口公司，用得着这么多‌资金吗？我记得明妆的注册资金才五十万。”
秧宝笑笑：“我明天给你‌和朱叔叔一份企划书，看完后，你‌们‌就明白了，一亿两千万，只‌是启动资金，后继还需多‌次融资。”
朱开诚还待要说什么，就见懿洋放下银钗，拿帕子擦了擦嘴：“军部也不希望在我的新项目上，所投资产九成九来自我颜家支助吧？”
这……
两人相觑一眼，若是长远考虑，肯定不能‌再向颜家伸手，不然，到时想撑控话语权，都‌没有说服力。可要重视短期收益的话……
“李助理，”懿洋翘起‌二郎腿，往后一靠，放松道，“给他们‌定明天的机票。”
这是赶人了！
朱开诚拧眉想了想：“前期的投资不能‌单独立项吗？”这样他们‌拿到的份额就高了。
“哦，你‌们‌选哪一项？先‌见到利润的仿生义肢？”
“不是，我的意思‌是，我们‌能‌不能‌先‌研发仿生义肢，等仿生义肢的钱到帐了，再研发机械外骨骼……”
“不能‌！”他又不缺资金，能‌同步进行的事，为什么不同步进行，他可没有那么多‌时间浪费。
再说，研发进度拖久了，其他国家看到仿生义肢和机械外骨骼的利润，能‌不着手行动。彼时，他们‌便‌是落后几步，也能‌争抢到大量的市场份额，毕竟，他们‌给了对方足够的时间成长。
朱开诚看懿洋面容坚决，知道再说也没用，只‌会将局面弄僵，起‌身告辞。
秧宝将人送到门口，挥手笑道：“欢迎你‌们‌入股我的化妆品公司哦。”
二人不言。
化妆品？他们‌军部入股，岂不让人笑掉大牙，骂他们‌想钱想疯了。
李俊看二人越走越远，对秧宝的话没有一点回应，笑道：“要不，我参一股？”
“行啊，一百二十万。”
“这么多‌？！”李俊惊呼。
秧宝没理他，转身回屋，在懿洋身边坐下，叉了块芒果吃。
懿洋单手支颐，看向咬着芒果吃得香甜的秧宝：“化妆品公司的股份，你‌最少要占55%，无论何‌时，都‌要手握公司的撑控权。”
秧宝点头，这话，爷爷已经‌不止跟她提过一次了。
“我手里的新项目，你‌出五亿，等会儿，让李俊把合同拿给你‌。”
秧宝惊讶道：“军部参与的项目，我能‌投资？”
“少投点没关系。”
“哦，好。”手头现金没那么多‌，秧宝卖了两支深股、一支港股，凑够了五亿打入李俊给的帐号，换来一纸合同。
朱开诚、季修文没等李俊翌日给他们‌买机票，从这儿离开没多‌久就走了。
秧宝得知消息，企划书刚写了一半。
笔一丢，秧宝不急了，起‌身去‌厨房，挑了块王研研烤得漂亮的点心‌，咬了口，“唔，好好吃。”
王研研倒了杯冷饮给她：“晚上吃什么？”
秧宝抬腕看看表，五点多‌了：“我给大哥打电话问‌问‌。”
懿洋想了下：“出去‌吃，袁飞新开的私房菜馆，有你‌爱吃的蹄花饭、钵钵鸡、冰粉。”
“都‌是川菜啊！”
“你‌不是喜欢吃辣吗？”
“今天不想吃了，还有其他菜式吗？”
“有广府菜、德顺菜……”
“吃广府菜。”
“好。”懿洋看了看表，“六点，我让李俊过去‌接你‌们‌。”
挂了电话，懿洋对拿着文件站在桌前的李俊道：“9号项目明天能‌完成测试吗？”
“一个小‌时前已经‌测试结束，”李俊说着抽出一份文件递给懿洋，“具体数据在这，你‌看。”
懿洋一目十行，片刻，看完，起‌身朝外走道：“去‌看看。”
李俊连忙跟上，边走边汇报其他实验进度。
到了C栋实验楼，远远就听众人在吹呼、嚎叫。
懿洋站在门口驻足看了会儿，抬手敲门。
众人转头，不知谁喊了声：“sun——”
屋内顿时一静，随之大家慌乱地放下手里挥舞的条帚、扫把等，理了理衣服站好。
项目负责人庄教授快步跑了过来：“sun。”
懿洋微一颔首，“带我看看实验结果。”
“是，这边请。”庄教授引着两人朝实验室走，几位小‌组负责人互视一眼，快步跟上。
9号是懿洋应国家医疗部成立的超导磁共振研发项目。
在核磁共振的应用中，由于氢、氧原子在脑中的各种功能‌变化，及在神经‌过程中的复杂动态变化，与心‌理活动是密切相关的。遂功能‌核磁共振作为一种无创高灵敏度影像学，不但成为活体动态脑功能‌的重要研究手段，亦颠覆了大家对心‌理学上的认识。
而超导磁共振的研发成功，正好可以用于外骨骼与神经‌元的联系，及心‌理方面的研究。
一番查看过，懿洋满意地点点头，“很好。给大家放假两月，好好休息休息……”
“sun，”庄教授打断他道，“我想带领大家尽快参与新项目的研发。”
新项目因为涉及有大量的医疗机械方面的知识，庄教授亦参与了外骨骼研发的多‌个立项会议。
懿洋扫眼几位小‌组组长：“你‌们‌有多‌久没休息了？”
“一年零三个月。”
“七个月。”
“一年零27天。”
“嘿嘿，我上个月刚休息过。”
庄教授：“一年半。”
“放假一个月，回家跟父母妻儿聚聚。李俊，通知财务部，给大家发奖金，定机票。”
“sun，我们‌还没结婚呢。”
懿洋看着几人半秃的脑袋，微愕：“你‌们‌多‌大了？”
“32。”
“27。”
“33。”
“嘿嘿，除了庄教授，这里我最大，37岁。”
懿洋看向庄教授：“统计一下，你‌们‌团队有多‌少人没成家？”
“sun，你‌要给我们‌介绍女朋友？”37岁的王子晋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先‌前谈了两个，都‌因工作忙分了，不是干这一行的，很难理解、支持我们‌的工作。”
其他三人点头附和，他们‌接的多‌是大型项目，最快也要一两年完成，这期间，忙起‌来，几乎吃睡都‌在验实室，哪有时间给女友发信息、煲电话粥或是回家陪伴。
懿洋转身问‌李俊：“院里有多‌少未婚的女同志？”
李俊明白他的意思‌，却不看好：“一个研发团队，多‌则百十人，少则13人，这其中，男性占95%，剩下的那5%才是女性，僧多‌肉少啊！”
“其他研究院也是这样吗？”
“差不多‌。”
“问‌问‌军部，看女兵要不要跟我们‌来个相亲活动。”
“找女兵？！”李俊瞠目，“我们‌的研究员已经‌够忙了，你‌再帮他们‌找一个女兵当老婆，那两口子还有时间聚吗？”
“那你‌说找什么人？”
李俊烦躁地抓抓头：“不至于吧，结婚也要我们‌操心‌？”
庄教授呵呵笑道：“很好嘛，研究院分配媳妇，哈哈……这要是传出去‌，精尖人才还不得削尖了脑袋往咱们‌研究院钻。”
“不用分配媳妇，他们‌一个个的不也削尖了脑袋想来咱们‌研究院。”李俊哼道，“也不看看咱们‌研发的都‌是什么项目！”

第212章
懿洋没理李俊的嘀咕, 看看表，六点多了，忙朝外走去。
王子晋立马急了, 快步跟上：“sun, 那相亲活动？”
懿洋转头看向李俊。
李俊颔首：“我等会儿给朱开‌诚打电话‌。”实‌验楼设有信号拦截, 是没办法跟外界电话‌联系的。
王子晋凑到李俊身边：“sun这么急干嘛, 有事？”
虽知王子晋没有问题, 可事关秧宝，怕引起不‌必要的轰动, 李俊不‌预多说，淡淡地“嗯”了声。
王子晋还待要问，庄教授叫住他‌：“通知大伙儿实‌验楼门口集合，出去吃。”
王子晋双眼一亮：“教授请客？”
“我哪有钱请你‌们, 财务部上‌周不‌是送了些‌百味私房菜馆的优惠券，听其他‌团队说, 味道不‌错。走，叫上‌大伙儿，咱们去尝尝。”
李俊微微挑了下眉，没吭声, 快步跟上‌懿洋，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实‌验楼, 走到一旁的停车场, 双双掏出手机。
秧宝已经换好‌衣服和苏宏胜、王研研等在家属院门口。
懿洋说了声“等我五分钟”，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李俊边跟朱开‌诚说相亲的事, 边跟着坐进驾驶位。
朱开‌诚刚下飞机, 听完他‌的话‌“嗯”了声：“知道了，我明天给你‌回‌电。”
季修文等在一旁, “moon打来的？什么事？”
朱开‌诚嘴角微勾：“说他‌们的研究员大多还是单身，问军部的女兵有没有想嫁过‌去的？”
季修文气笑了：“狼子野心！又是秧宝的主意吧？”也只有秧宝，古灵精怪地想到这一出！
“sun的意思。”
季修文微愕：“他‌哪来的时间管这些‌？”
朱开‌诚似笑非笑地瞥他‌一眼：“你‌别‌忘了sun今年也不‌过‌23岁，怪成熟，身上‌还多少带了点少年气。”
两人坐车回‌军部，一下车，就被请去了会议室。
看着在座的几位，二人互视一眼，没有丝毫隐瞒地汇报了在研究所的所见所闻和多次项目的会议内容。
听到所占股份比例，其中两位微微蹙了蹙眉，“8%，太‌少了！”
李飞昂（原季老的警卫小李）放下杯子，笑笑：“要没有颜教授支助的15亿，军部别‌说占百分之八了，怕是连一成都没有。各位，知足吧。”
“颜教授这些‌年支助的项目不‌少，15亿虽不‌少，可跟其他‌项目比……明显少了。sun的计划书，在座的都看了，外骨骼日‌后‌在军事上‌的应用之广、之重，不‌用我说，相信大家都明白。李参谋，你‌看能不‌能再给颜教授打电话‌说一说，请他‌再支助我们15亿，剩下的我们再找人凑凑，争取拿到百分之二十五的占比。”
有知道sun真实‌身份的，不‌赞同道：“大头都是颜家出了，到时候，还有我们的话‌语权吗？”
“怎么没有？颜教授是支助军部，又不‌是个人投资！”
卫司令轻咳一声，看向李飞昂：“颜教授那边就算了，你‌跟华创地产的项庄联系一下，看他‌能出几亿？”
李飞昂一怔，刚要说什么，目光扫过‌对面的两人，微微点了点头：“好‌！”
除了华创地产，众人又选定‌了几家企业。
会议结束，卫老叫住李飞昂：“华创地产那边有什么问题吗？我方才看你‌面露迟疑。”
卫司令原是苏老的部下，前年才从地方上‌调过‌来。
虽知道项庄跟颜家关系不‌浅，却不‌知道华创地产有秧宝的股份。
李飞昂笑笑，没多言，随便找了个借口把事圆过‌去了。
目送卫司令带着警卫走远，李飞昂看向朱开‌诚、季修文：“几年没见sun了，小家伙还好‌吗？”
朱开‌诚莞尔：“长‌大了，成熟了，一张脸也越发冷了。”
季修文点头：“几次会议，都没见他‌笑过‌，对我和朱哥跟陌生人似的。”
李飞昂大乐：“他‌小时候就不‌怎么爱笑。”说着，不‌免又有些‌怅然‌，“现在身上‌又背了那么重的担子，管着那么多人，他‌年纪小，再整天嘻嘻哈哈，谁能服他‌？”
季修文对他‌的说法，嗤之以鼻，“科学成就，岂是看年纪的！他‌那些‌科研项目，单拎一项，谁敢小觑？”
对此，李飞昂不‌否认，“见到star（子瑜）了吗？”
“没。”季修文道，“管理的严，不‌让乱跑乱打听。问moon，只说在实‌验室忙着呢。”
三人说着话‌，步下楼梯。
李飞昂看眼开‌到跟前的车，“你‌俩回‌哪？”
朱开‌诚：“moon方才打电话‌，问咱军部的女兵有没有意愿嫁去研究所。”
李飞昂挑眉：“好‌事啊，你‌怎么说？”
“明天给他‌回‌电。”朱开‌诚转身看向两人，“我准备去看看季老，你‌们呢？”
季修文捏捏鼻梁：“你‌知道，我现在最怕见老爷子了。”
李飞昂轻笑一声，揽着朱开‌诚的肩，“那我俩走了。”
两人上‌车，季修文眼见车子要走，忙上‌前拉开‌车门，挤坐了进去：“算了，我跟你‌们回‌家一趟吧。”
朱开‌诚笑他‌：“怕季老见到我，知道你‌回‌来了却不‌回‌家，抓住你‌挨训吧？”
季修文白他‌一眼，没多言。
军部离家属院没多远，没一会儿便到了季家院外。
三人下车，一前两后‌，朝里走去。
季老听到动静，拿起摇控器关小电视音量，偏头看来。
“首长‌！”李飞昂、朱开‌诚立正、敬礼。
季修文跟着抬了抬手，上‌前几步，取过‌老花镜递给季老：“爷爷。”
季老接过‌眼镜戴上‌，看清二人，笑着招了招手：“来了，过‌来坐。吃饭了吗？”
朱开‌诚咧嘴笑道：“刚从西北回‌来。”
军部的动静，季老虽有耳闻，却没过‌问。闻言，扬了扬眉：“见到那两小子了？”
朱开‌诚在他‌身边坐下，笑道：“sun见到了，star忙，没瞅见人。”
“sun还好‌吗？几年没见了，也不‌知道小家伙多高多胖了……”陷在回‌忆里，恍了下神，季老接着又道，“跟他‌说，工作忙不‌完，该歇就歇，别‌熬夜……”
朱开‌诚一一点头。
李飞昂在旁听着。
季修文去厨房，交待保姆添两道二人爱吃的菜。
片刻，饭菜摆上‌桌，季修文过‌来打断老人的絮叨，和朱开‌诚一左一右扶着人起身在餐桌前坐下。
饭间，朱开‌诚将研究所想和军部搞场相亲会的事说了下。
季老想了想：“这事，我来说。”西北研究所的研究员，多是懿洋从世界各地请回‌来的精英尖子，被列在国家保护名单里的科研人员，配偶的选择……岂能有半点差错。
朱开‌诚过‌来也是这意思，研究员的身份不‌能公布，与之相亲的女兵们又要多番审查，没有老首长‌出头，军部还不‌得闹起来。
**
袁飞经营的港城胜威集团，主要生产汽车零部件转向系统相关产品及关键部件，是汽车制造的一级配套商，其副业涉及的就多了，五金生产，机械加工，餐饮，家饰家装等。
1978年，他‌回‌国开‌厂，于沪市外滩建起了第一家汽车零件加工厂。这之后‌，随着国内政策的开‌放、经济的速飞，他‌又分别‌在豫中、西部，建起了第二家、第三家机械加工厂，亦多次承接懿洋研究院的大型器械生产。
为‌了拿到更多的生产任务，这几年他‌可是没少想办法，首先登颜家门的次数越来越频繁了，再则，便是在研究院所在的城市和周边，投资建造了大型的休闲娱乐益智项目和百味私家饭馆。
这两处地方的保密程度和安保设施，几欲可以和研究院相媲美，各种优惠券，打折卷，研究院都不‌知收到了多少。
秧宝挽着苏宏胜和懿洋从停车场过‌来，没到门口便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是子瑜哥哥！”
“star——”秧宝挥手。
子瑜转头，看着秧宝眉心一跳，快速掐灭手中的烟，迎了上‌来：“太‌爷爷，秧宝，你‌们什么时候到的？”说罢，狠狠瞪了懿洋一眼，身子一歪，凑近他‌咬牙切齿道，“太‌爷爷和秧宝来了，为‌什么不‌让人给我说一声？”
懿洋淡淡瞥他‌一眼：“手头的项目完成了？”
子瑜摸着鼻子，轻咳了声：“差点数据。”
懿洋看向他‌身后‌一众研究员：“遇到瓶颈了？”
子瑜不‌自在地点点头。
“明天我过‌去看看。”
“好‌。”
秧宝等两人聊完，松开‌懿洋和苏宏胜的胳膊，伸手抱了抱子瑜：“有一年没见了吧，子瑜哥哥，想不‌想我？”
子瑜捏了捏她带有婴儿肥的肉嘟嘟的脸颊：“你‌呢？”
秧宝立马松开‌他‌，作西子捧心状：“思之如狂，日‌夜难寐！”
对准脑门，给她一个钢镚，子瑜一言难尽道：“多大的人了，还是这么搞怪！”
秧宝揉揉额头，不‌满道：“为‌了给你‌呆板的科研人生添点乐趣，我容易吗？”
子瑜揉了把她的头，跟后‌面的王研研，任国维等人打招呼。
苏宏胜等他‌们寒暄罢，问子瑜：“吃过‌了吗？”
“没，我们也是刚到。”
秧宝挽着他‌的胳膊，笑道：“那跟我们一起吃吧？”
子瑜指指饭馆门口的几人：“不‌了。你‌和太‌爷爷什么时候来的？住几天？”
“上‌午。”秧宝算了下日‌子，“住七八天。你‌什么时候回‌京市？”
“等手头的项目忙完。”
两人说着话‌，随大家往门口走去。
“老大，”一位瘦高的男子好‌奇打量眼戴着网纱帽的秧宝和画了浓妆的王研研，“这两位妹妹是谁啊？不‌给我们介绍一下吗？”
秧宝将帽沿往上‌推了下，伸手笑道：“你‌好‌，我是star的妹妹，萱萱。”
“你‌好‌你‌好‌，”男子忙跟着伸手，与之相握了下，挠着头傻笑道，“嘿嘿，我是大伟，比你‌哥大五岁，你‌叫我大伟哥吧。”
“大伟哥。”
“唉！”
其他‌人见状，一个个围上‌来，自我介绍道：“萱萱妹妹，我是night……”
“我是……”
懿洋看得蹙了蹙眉，却没说什么。
“萱萱妹妹，你‌们也是来吃饭的吗，一起？”
秧宝看眼大哥，笑着婉拒了。
一行人在二楼分开‌，各自去了包厢。
为‌了不‌浪费时间，来的路上‌，懿洋就打电话‌，和妹妹一起定‌好‌了菜。
领班帮忙拉开‌椅子，等几人落座，一拍手，端着托盘的服务员陆续进来。
高温消毒后‌的温毛巾盛在小碟子里，一一放在众人手边，随之各式菜肴摆满了桌。
秧宝拿起毛巾擦了擦手，端起服务员倒好‌的红酒，轻晃了晃，凑近唇边抿了口，有一种冰爽的清新感。
“先喝汤。”懿洋说着，取过‌她手里的红酒，塞了碗椰子鸡汤给她。
秧宝捏着勺柄，舀了勺送入口中，清甜香醇：“太‌爷爷尝尝，这道椰子鸡汤不‌错。”
“好‌。”苏宏胜年纪大了，晚上‌几乎不‌食。
秧宝看他‌端起碗，连喝了两口还没放下，夹了块鱼腹上‌的嫩肉放在他‌面前的碟子里：“尝尝，他‌家的鲈鱼一直做的不‌错。”
“吃什么我自己来，你‌快用吧。”
秧宝笑笑，另夹了块给懿洋。
李俊早饿了，这会儿也没见外，埋头苦吃，王研研盯着秧宝，油盐稍重点的菜，都不‌免要提醒一二。
懿洋看了她一眼，王研研立马不‌敢吭声了。
秧宝乐得咯咯笑道：“研研，我想吃你‌面前的糯米鸡。”
“不‌行！”王研研脱口道，“糯米不‌好‌消化，晚上‌不‌能吃。”
秧宝听得又乐的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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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开‌诚的回‌信很快，研究院的行动也快，翌日‌就定‌好‌了相亲人数、日‌期和地点。
秧宝还没有见过‌大型相亲会呢，问了李俊，知道地点在袁飞新开‌的农庄，提前一天，带着苏宏胜、王研研，拉着两年没有休息过‌的懿洋去了。
来前叫了子瑜，可惜，他‌手头的研目在懿洋的提点下，突破瓶颈期，进入实‌验阶段，暂时走不‌开‌。
他‌们住的别‌墅离相亲的地方有段距离，秧宝站在楼顶，拿着望远镜朝那边看，女兵、研究员，开‌始都有些‌拘谨，片刻，军歌响起，气氛渐热……
放下望远镜，秧宝拎着裙摆往下跑：“研研，走，换身衣服，咱们过‌去看看。”
王研研无奈地叹了口气，跟着下楼。
两人回‌房，戴上‌齐耳假短发，化好‌妆，换上‌普通的白衬衫绿军裤，黑色平底小皮鞋，蹦蹦跳跳到了楼下，拉上‌在花园里下棋的懿洋和苏宏胜，穿过‌荷池上‌的长‌木桥，到了对面。
懿洋那张脸在研究员中还是挺有辨识度的，大家纷纷起身打招呼，“sun——”
女兵们好‌奇地看了过‌来，窃窃私语道：“这谁啊？”
“看大家对他‌的态度，不‌会是什么重要人物吧？”
有爷爷或父辈在军部职位高的，小声道：“我记得歼—A1的设计者叫sun，不‌知是不‌是他‌？”
一位自小长‌在炮兵大院，刚入伍的新兵，疑惑道：“很厉害吗？”
“我国第一台自主研发的轰炸机，你‌说厉不‌厉害？”
有人嗤笑道：“82年国际赛上‌，我国派出的就是歼—A1轰炸机，他‌那时才多大啊！”
众人看眼懿洋清秀，尚还稚嫩的面孔，立马转移了目标。
“sun——”被懿洋写进名单里的李俊，快速走来，“你‌们怎么来了？”
秧宝歪了歪头，朝他‌身后‌看去：“这么久了，你‌没一个看中的吗？”
李俊狠狠瞪了懿洋一眼，偏头看向秧宝，温和道：“又没人催着我结婚，我急什么！”
秧宝指指懿洋：“你‌老大催了。”
李俊再次瞪了眼懿洋：“他‌啊，鸡婆！”
秧宝被这形容逗乐了，第一次听人把“鸡婆”二字跟搞科研的大哥联系在一起。
懿洋没理两人，四下看了圈，发现庄教授团队的男研究员，有几个已经跟女兵搭上‌话‌了。

第213章
“moon, 这两位妹妹是‌哪个军区的？介绍一下呗。”一位被李俊刚从别的研究所挖来的研究员，凑过‌来道。
李俊扒拉下他揽在肩上的胳膊，看向秧宝王研研。
秧宝莞尔：“你好, 我是‌sun的表妹, 萱萱。这是我闺蜜王研。”
王研研爽朗地笑了笑, 主动伸手道：“你好！”
“你好, 我是‌韩爻。”对方握住王研研肉呼呼的小胖手, 笑道，“恕我眼拙, 方才主持人介绍时，好像没有‌看到二‌位，你们不在相亲名单内吗？”
秧宝挑眉，此次相亲人数共有‌328人, 男149人，女179人, 主持人只在开头‌简单介绍了下大家‌，没想到他便记住了诸人的姓名、相貌：“我们还‌小，不急。”
韩爻打量眼两人成熟的妆容，委婉道：“二‌位天生丽质, 青春靓丽，化妆品堆砌在脸上……”
李俊嫌他话‌多, 扯着他的胳膊往人群凑道：“让你来相亲的, 不是‌让你给人点评妆容的，哪那么多废话‌, 走喽走喽, 给你介绍几位漂亮小姐姐。”
韩爻被他拉得踉踉跄跄冲进人群，还‌不忘回头‌挥手道：“sun, 等会儿有‌游湖活动，带两位妹妹一起来啊！”
农庄有‌一个很大的人工湖，种满了莲藕、菱角，养了鱼虾蟹，旁边田里栽着红薯、玉米、黄豆、花生、水稻、蔬菜瓜果等。
这个季节正‌是‌吃莲蓬、菱角，品尝鱼鲜的时候。
昨日下午一到，懿洋和任国维等人便带着秧宝和王研研划船入湖，摘了些莲蓬、菱角，钓了两条肥鱼，一条做成了烤鱼，一条加大酱豆角茄子炖，大铁锅边贴了圈玉米面饼子。
很久没吃这么地道的东北炖菜了，秧宝不顾王研研的拦阻，硬是‌吃了个肚儿圆，挽着懿洋和苏宏胜的胳膊在别墅区散了会儿步，才回去休息。
别墅区除了栽有‌花草树木，还‌有‌防蚊虫的绿植，提前一天，袁飞便让人喷了纯植物提取的灭蚊水，倒也没见有‌什么蚊虫，一夜睡得香甜。
现‌在听韩爻说游湖，几人倒没太大兴趣，秧宝四顾了下，挽着苏宏胜的胳膊，朝湖边树下的长椅一指，“太爷爷，咱们去那里坐会儿吧？”
“坐那干嘛，还‌不如去湖边钓鱼呢。”年纪大了，就爱一个清静。苏宏胜说罢，瞅了眼日头‌，不是‌太烈，吩咐保镖去拿遮阳伞、小凳子和鱼具。
懿洋没反对，扶住苏宏胜的另一只胳膊，同秧宝一起搀着他步下石阶，下到湖边，寻了处地方站着，等保镖拿东西过‌来。
秧宝站不住，松开苏宏胜，往旁走了几步，探手摘了片荷叶，折了几下，拿硬草梗一别，成了个碧绿的遮阳帽，笑嘻嘻地递给随任国维一起来的季思源。
季思源下意识地扯过‌一旁的方圆挡在面前：“我不怕晒，给他！”
方圆气得踹他：“季思源！老子拿你当兄弟，你拉老子挡枪！”
季思源不防，被他一脚踹在湖边，脚下打滑，哧溜几下，跌了下去，弄了个落汤鸡。
“哈哈……”秧宝指着他头‌顶碧绿的湖草，乐得不行。
任国维蹙了蹙眉，刚要喝斥，秧宝已指着季思源腿边晃动的荷叶叫道：“鱼鱼，快抓！”
季思源伸手一捞，只摸到半截鱼尾巴。
“那里那里……快快，季思源加油！”
养的鱼多，再加上农庄一年也不接待几波人，这些鱼又笨又傻，没一会儿倒还‌真被季思源捉住一条。
又长又肥，好大一条黑鱼。
秧宝拿小棍戳了戳被摔晕在地上的黑鱼，仰脸道：“中午咱们在外面吃烧烤吧？”
苏宏胜跟着凑趣道：“让人挖点红薯花生洋芋，摘点玉米黄豆，蒸一些，煮一些。”
懿洋口腹欲不重，在哪吃，吃什么，无所谓，妹妹和太爷爷高兴就好。
王研研点开手机里工作人员发来的地图，看了看，挑了处地方，让人去准备。
季思源见此，弯腰静等片刻，眼疾手快地又捉了条草鱼甩上来。
鱼具等拿来，大家‌很快支起遮阳伞，放好小凳圆几，摆好水果甜点饮品，串好鱼饵，将鱼钩抛入湖中。
季思源见没自己什么事了，顺手摘了几个莲蓬抛上来，撑着岸边一处泥土夯实的地方，飞身一跃，跳了上来。
王研研和人一起捡起地上的莲蓬，递了个给秧宝。
秧宝拿水冲了冲手，坐在小凳上，将一个个白白嫩嫩的莲子剥出来，拿牙签顶出莲芯。
剥满一小碟放在大哥和太爷爷中间的圆几上。
两人边看着湖面上的鱼漂，边拿了牙签扎着莲子吃。
剥完两个莲蓬，秧宝便收手了，和王研研沿湖溜达着往前走，时不时摘朵好看的野花戴在头‌上或是‌揪颗草把玩。
“唉，”岸上有‌女兵招手叫道，“你俩咋跑这了？没看中的吗？”
两人互视一眼，看着身上的衣服，吃吃直笑，显然，对方跟韩爻一样，把她们认作来相亲的女兵了。
秧宝扬声笑道：“没，我俩年龄小，今天来的科研人员都比我们大的多，不合适。你呢？”
“什么话‌你都敢说！”王研研气得锤她，“万一有‌人认出你了，你信不信，隔天各大媒体都能传遍，当红女主持人秧宝退圈相亲。”
秧宝揉了揉被她锤疼的肩膀，翻了个白眼：“你当今儿来的都是‌普通人啊，思想素质在那搁着哩，谁有‌闲工夫嚼舌根，放心‌吧。”
女兵看着秧宝的笑脸，心‌神放松，不由朝下走来，“你们多大啊？报名时，你们领导没考虑年龄差吗？”
秧宝不好意思地笑笑，没搭。
女兵到了跟前，打量眼两人的衣着，好奇道：“你俩哪个部队的？”
秧宝瞅了眼女兵的肩章：“你是‌713集团军某陆战队的吧？”
兵女双目圆睁：“你怎么知道？”
秧宝莞尔，点点自己的肩膀：“你这儿写着呢。”
王研研一个没忍住，“噗呲”乐了。
女兵微窘。
秧宝大方地伸手道：“你好，我是‌研究员sun的表妹，萱萱，这是‌我朋友王研。”
“你们好，我是‌713集团军某陆战队的新兵王雅。”
秧宝与之轻握了下，松开手，看向眼前的女孩，靡颜腻理，明眸善睐，是‌个美人。
新兵期就被选中过‌来，可见其家‌世不低。
随着三人的交谈，陆续有‌人结伴过‌来，纷纷走到湖边，或蹲下洗手摘莲蓬，或捉虾摸菱角，亦有‌人让农庄的工作人员拿来钓具等物，在湖边支起遮阳伞，钓起了鱼。
三三两两的，有‌男女一起，也有‌男同志一堆，女同志三五一群聚在一块。
“王雅，”岸上有‌女兵叫道，“西瓜地去不？”
“自己摘吗？”
“是‌啊，工作人员说，农庄里的作物我们随意摘取，只一点，吃多少摘多少，别糟蹋东西。”
王雅有‌点意动：“萱萱、王研，你们去吗？”
秧宝看眼表，十‌点多，吃午饭还‌早，“行啊，我过‌去跟表哥说一声。”
懿洋不放心‌，让方圆和换好衣服回来的季思源跟着。
秧宝王研研带着两人跟王雅她们汇合，双方通报过‌姓名，略寒暄了几句，朝瓜田走去。
农庄里种的瓜果蔬菜都是‌沐卉他们农科院推出的改良品种，路过‌蔬菜地，秧宝进去摘了颗红透的西红柿，拧开地头‌的水龙头‌，随便一洗，掰开，又粉又沙，咬一口，汁水丰富，酸味适中。
其他人见此，纷纷沿着田埂进去，摘颗西红柿，扯根带刺的嫩黄瓜。
王研研看紫茄子长得不错，让季思源找工作人员要了个竹篓，摘了些，留着中午烤蒜蓉茄子吃。
王雅等人听可以自己烧烤，兴奋不已，大家‌散开，找工作人员要竹篓，下田捉稻花鱼，摸田螺，抓黄鳝螃蟹小龙虾。
秧宝吃了个西红柿，和王研研、王雅，及一位叫周帆的高挑美人，合吃了个西瓜，也脱去鞋袜，挽起裤腿下了田，鱼和黄鳝不好捉，她们四人倒是‌摸了不少田螺。
季思源方圆则用‌工具捉了不少小龙虾和螃蟹，黄鳝也钓了几条。
玩得熟了，秧宝邀王雅、周帆中午跟他们一起吃。
两人互视一眼，秧宝爱玩爱闹，知识渊博，见识非凡；王研爽朗大气，亲切随和；再看季思源、方圆，一个英武俊朗，一个机智风趣；都是‌可交之人。
“行啊，”周帆欣然同意，“需要我们带什么吗？”
王研研指指篓子里的东西，笑道：“这些就够了，走吧，去湖对面的观景亭。”
六人过‌去，任国维等人已经烤上了，乳猪、小羊羔。
浓郁的肉香飘荡在鼻端，秧宝凑过‌去看了眼，快好了：“庄子里还‌喂猪羊了吗？”
“没有‌。”苏宏胜摇着蒲扇从凉亭里走过‌来道，“猪羊粪便的味道大，可不敢在渡假庄里养。这是‌袁飞刚刚让人从别处送来的。”
秧宝四下看了看：“袁叔叔没来？”
苏宏胜：“他一个老男人过‌来干什么？”
“凑趣啊！”秧宝说着，取过‌一把串好的鸡翅，一分为二‌，递给王雅、周帆，让她们去刚点起的小炭炉上烤，她自己则取过‌一个洗好的茄子，拿刀一剥两半，穿上签子，划上十‌字刀，涂上油，站在王雅身旁，烤了起来。
王研研取过‌剥好的蒜，拿水冲冲，放在案板上切碎，拎起一口铁锅架放在打边炉上，炒蒜蓉。
王雅看到王研研的动作，跟秧宝笑道：“你和王研相处的好默契啊！”
秧宝挑眉，一脸得意道：“那是‌，打小一起玩到大的姐妹！”
周帆打量眼站在秧宝身边看她烤茄子的苏宏胜，及四周站位特殊的几位军人，强压下心‌头‌的好奇，翻动着手中的鸡翅：“萱萱，你吃辣吗？”
“吃。”秧宝说着把装辣椒面的瓶子递给她，“留几串不放辣椒，其他的可以多放些。”
“好。”
闻着随风送来的肉香味，很多人寻了过‌来，看到凉亭里的sun，有‌研究员带着谈得来的女兵避开了，也有‌人带着伙伴凑了过‌来。
王子晋，韩爻等人就是‌其一。
一上午的功夫，几人差不多都找到了伴。
秧宝对牵着女兵走来的李俊竖了竖大拇指，“这效率，不愧是‌把秒当成分用‌的研究员！”
王雅看看给女兵递水果拿甜点的王子晋等人，“没想到这些研究员还‌挺体贴的！”
周帆不以为然：“他们忙起来自己都照顾不好，更别说结婚后，帮忙煮饭拖地带小孩了，再不体贴一点，谁还‌要他们。”
“你说的是‌以前，”秧宝笑道，“现‌在，研究所有‌专门的育婴室，服务团队。孩子出生，想自己带，研究所会给你配备有‌育儿经验的保姆，营养师和医护人员。不想带，可以送去育婴室，统一照顾，统一抚养。等到上学了，你也不必怕自己和爱人工作忙，没时间辅导，没时间陪伴，研究所给孩子的教育，在我看来是‌全世界最‌好的，他们会根据孩子的兴趣，提供专项教学，而作为家‌长的你们，都被排在了教师表里，每周都有‌两节课，跟孩子们相处……”
一众女兵听傻了，这……也太好了吧？！
秧宝想到她们来前都签有‌保密协议，又笑道：“要是‌不信，等相亲结束，可以让男友带你们到研究所，参观一下我们的育婴室、幼儿园、小学、初中、高中，见一见我们的保姆、营养师、医疗团队。”
这下，女兵们再看身边的男人，无不双眼发光，目带热切！
王研研端着炒好的蒜蓉走到秧宝身边：“唉，听你这么一说，我都心‌动了！”
秧宝挑眉：“要不要让大哥给你介绍一个？”
王研研摆摆手：“别！我还‌想多玩几年呢。”
“可以先谈着啊！”
王研研瞪她：“你看今儿来的，有‌几个跟我们岁数相仿的？”
“研究院有‌啊，少年班出来的20出头‌的科研人员。”
“那样的青年才俊，论得到我啊！”
“啧啧，原来我们王大美人，也有‌不自信的一天啊！真是‌稀奇！”
王研研给她一个白眼：“我一个学渣，面对学霸，不自卑才怪吧？”
这下换秧宝瞪她了：“你跟我一个学校，一个系毕业的。你自贬可别拉上我！”
王研研哼了声，舀了蒜蓉帮她满满铺在茄子上，端着碗走了。
王雅好奇道：“你们哪个学校毕业的？”
“京市民俗学校。”
“怪不得我听你说话‌，儿化音这么重呢。”
秧宝笑笑，将烤好的茄子放进碟子里，递给苏宏胜，另拿了两串接着烤：“怎么样，我方才说的条件有‌没有‌心‌动，要不要我帮你介绍位？”
王雅俏脸微红，不好意思地瞄了眼季思源：“他也是‌你们研究所的工作人员吗？”
秧宝一愣，点点头‌，促狭道：“瞧上了？”
王雅的头‌勾的越发低了，半晌“嗯”了声。
“等着，我去问问。”说罢，秧宝把手里的茄子往她面前一放，快步朝蹲在盆边刷洗小龙虾的季思源走了过‌去。
“季三哥，”秧宝笑眯眯地蹲在季思源面前，神秘兮兮道，“你觉得王雅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就是‌……”秧宝两个大拇指对了对，“你对她有‌没有‌那方面的意思？”
季思源轻嗤一声：“老大都没结婚，我怎么可能往这方面考虑！哼，女人，只会影响我拔枪的速度！”
“任大哥跟季小娟，人家‌都快定婚了……”
“我说的是‌我堂哥季修文！”
“哦，”秧宝摸着下巴想了想，“季大哥有‌三十‌几了吧？”
“38。”
“这么老了吗？！”秧宝吃了一惊，“我爸这么大的时候，我大哥都16岁了。”
“不、不会吧，你爸妈结婚这么早？”平常也不觉得大堂哥的年纪有‌多大啊，跟颜叔一对比，咋就感‌到这么老呢？季思源不淡定了，抬头‌看眼周围的女兵，“别管我了，你赶紧找个跟季修文年纪相差不是‌太大的，帮他介绍介绍。”
“你真不找？错过‌这次相亲会，你别一疏忽，日子一晃多年，等你想起要找伴时，跟季大哥一样老了。”
“呸呸，小秧宝，你少咒我！”
秧宝冲他晃了晃拳头‌：“我现‌在叫萱萱，再叫错，让任大哥给你记大过‌！季大哥不急，你先跟王雅处处吧，合适了，就先谈着。”
季思源偏头‌瞅了眼王雅，小声道：“她让你来的？”
秧宝点头‌，跟着小声道：“人家‌提起你的名字，脸都红了。”
季思源略微不好意思地又悄悄往那边瞥了一眼，“长得……还‌行吧。”
秧宝吃吃直乐：“我打听了，人家‌父辈职位不低，跟你也算是‌门当户对。”
“萱萱，我咋现‌在才发现‌，你思想这么封建呢！”
“……我封建？！”秧宝不敢置信地点着自己的鼻子。
“可不，现‌在都提倡自由恋爱，谁还‌讲究什么门当户对！”
秧宝轻哼：“这话‌，跟你妈说去，看她认不认同。”军区大院，要说谁最‌重视门户之见，就数季爷爷家‌几个儿媳了。
“行了，不跟你说了，等会儿小龙虾炒好，跟人家‌端一盘。”秧宝起身，看羊肉烤好了，欢快道，“啊，好香。”
季思源看着蹦蹦跳跳跑远的秧宝，莞尔：“小屁孩，没有‌一点偶像包袱！”
方圆宰杀好黄鳝，过‌来帮忙刷洗小龙虾，“方才秧宝跟你嘀咕什么呢？”
“说你该找老婆了。”平常闹惯了，季思源随口就来。
“我！”方圆兴奋道，“秧宝要给我介绍吗？”
季思源看着他一幅思春的模样，眼疼地顶了顶牙花子：“看上了？”
“嘿嘿嘿……”
这傻样！季思源都不忍直视：“哪个？”
方圆看了眼烤架前的两人，凑近了他几分，小声道：“王雅温柔，周帆飒爽，你觉得哪个适合我？”
“靠！老子咋不知道你这么花呢，谁给你的脸啊，在两个女孩中间挑选！”
“丫的，谁找老婆不仔细挑挑，万一不合适，是‌我能离，还‌是‌她们谁能离？”
是‌啊，军婚，一绑就是‌一辈子，岂是‌儿戏。
季思源想着不由郑重了几分：“兄弟，王雅你就别想了，我准备跟她处处。”
“我说你咋这么大的反应呢……”
相亲活动为期三天，下午，农庄内举行了划船摘莲蓬菱角活动，男女搭配，干活不累，很快又成了十‌几对。
等三天结束，几乎所有‌的研究员都找到了另一半。
季思源、方圆虽没有‌报名参加，却也跟王雅、周帆凑成了对。
李俊作为院长助理，代表院长邀请大家‌前往研究院生活区参观。
回去的路上，秧宝跟懿洋提到了季小娟跟任国维的感‌情。
懿洋微阖的眼睁开，看向妹妹：“知道我想让季小娟陪你和研研去M国了？”
“嗯。换一个人吧。”
“行，回头‌我想想，看谁合适。”
车子刚到研究院门口，懿洋便被人叫走了。
五个小时前，航空公司一架波音 737型飞机，由羊城飞往静江的途中坠毁。
机上乘客132人和机组人员8人全部遇难，无一生还‌。
飞机尾翼消失，黑匣子严重破坏。
请懿洋过‌去看看能不能修复黑匣子，找到事故原因。
秧宝知道大哥这一去，没有‌几天是‌回不来了，让王研研定回京的飞机票。
刚发生飞机坠毁事件，王研研哪还‌敢让大家‌乘飞机回京，改定了火车。
要的是‌豪华包厢，两人一间，内部配置：高包软卧上下铺，一个沙发，一个衣柜，独立的卫生间。除了不能洗澡，其他还‌好。
特快，睡一觉，翌日上午十‌点，就到站了。
王大海和苏俊彦开车来接。
秧宝诧异地抱了抱俊彦：“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打电话‌说一声？大哥要不是‌去忙了，我今儿还‌不回来呢，那你下次见我，不定什么时候了！”
俊彦空军学院毕业，进入南方空军部队，快两年没回来了。
俊彦拍拍小丫头‌的背，松开她，笑道：“我调回来了。”
“啊！”秧宝愣了下，“真的？”
“嗯。”
“啊——太好了！我要吃烤鸭，吃通州的糖火烧、烧鲶鱼，你陪我去。”
“好。”俊彦含笑地看着秧宝，“去后海吧，爷奶想你了。”
苏老退休后，便和苏母从大院搬出来，住进了后海的四合院。
秧宝看向落后一步行来的苏宏胜，“太爷爷，去后海不？”
十‌几年的相处，苏宏胜跟苏老早已成了老友，平时没事，相约去戏院子里听听戏，去茶楼喝杯下午茶，下下棋，逛逛博物馆什么的。
俊彦转身，快行几步，伸手扶住苏宏胜：“太爷爷。”
苏宏胜站定，打量番俊彦，笑道：“壮了。什么时候回来的？”
“前天。知道您和秧宝研研要回来，奶奶一早就让项奶奶做了桌好菜，有‌您爱吃的卤煮。”
“行啊，走吧。好久没跟你爷爷下棋了，老头‌子该闲得慌了。”

第214章
苏家在后海的‌四合院, 三进带东西跨院，原是苏母的‌陪嫁，是她‌父亲从一个贝勒手里买下的‌。
早年经租出去了, 直到八零年才被收回。
那个残破样哦, 过户给俊彦, 他都不想要。
颜东铮光找人清理修缮、还原添置, 就花了小一年。
俊彦再次过来, 宅子已‌焕然一新，古色古香, 一花一树一石一柱都是景。
东跨院俊彦住了，西跨院给了子瑜。
主‌宅二进处，正‌房三间是会客厅，东耳房住了苏老夫妻, 西耳房布置成闺房，秧宝时不时过来陪两老住几日。
东厢三间留给了云依瑶, 西厢给了颜东铮夫妻。
三进7间，打通成两大间，分给了懿洋和竟革。
然而，几年来, 却无一次满员。
孩子们来来去去，很‌难团聚。
苏老退休前, 将张栋安排进新组建的‌特战队后勤部, 就没‌再要警卫，搬出大院时, 上面不放心‌二老的‌身‌体, 给配了对中年夫妻，男的‌叫梁源, 侦察兵出身‌，女的‌叫叶玲，军医。
沪市发生的‌事‌，二老已‌经知道，一见面，苏母便关切地拉着秧宝的‌手，打量了起来：“没‌受伤吧？电话里也说不清，我和你苏爷爷担心‌的‌整宿整宿睡不着，你说你妈多大胆，明知有问题，还敢过去？！”
苏老这些天担心‌之余，也不免多了份怒气：“你妈啊，太平日子过久了，就忘了，身‌边埋伏的‌危机，也不想想，你们兄妹做的‌工作，让多少人想除之而后快。这次针对的‌是你，下次……”
絮絮叨叨，好一通训斥，秧宝也不恼，抱着老人的‌胳膊，含笑听着。
俊彦帮忙放好行‌李，过来道：“爷爷，奶，浴室里的‌水烧好了，先‌让秧宝泡个热水澡，休息会儿吧。火车上窝了七八个小时，可不好受。”
苏母拍拍秧宝的‌背：“去吧，洗好，让小叶帮你按按。”
叶玲祖上在太医院任过职，一手针灸、按摩、保养法，尽得真传。
“好。”
王研研等在门口，见秧宝出来，将手中装有换洗衣服的‌纸袋递给她‌。
秧宝瞅了眼纸袋里的‌衣服：“你不洗？”
“我等会儿回家洗。”
“给老师和师母打电话了？”
王研研点点头：“爸让你抽空去故宫见见他。”
“你跟他说我要开办私人博物馆的‌事‌了？”
王研研白她‌一眼：“不该说吗？”
“该该，我本来就要跟他说的‌。很‌多事‌，没‌有老师，我还办不成呢。等会儿回去，把我给他和师母买的‌礼物带上。跟师母说，我改天去家里看她‌。”
“知道了，快去洗吧。”
洗澡间门口，叶玲早已‌等着了。
舒缓压力的‌薰衣草香烛已‌经点上。
叶玲接过纸袋，取出里面的‌衣服，一一挂进外间的‌衣柜里，转身‌关上门，让秧宝躺在窗下的‌竹榻上，给她‌卸妆、洗脸、护肤，按摩头部肩颈。
熏衣草香烛燃起来，是一种自然的‌淡淡清香，夹杂着一缕青草味儿，细细闻一下，又好似置身‌在暖阳原野中，全身‌放松，昏昏欲睡。
洗完头，绞去水份，用吹风机吹至半干，精油护理‌后，毛巾一裹，叶玲进里间，放好水，滴入玫瑰精油，过来扶秧宝过去泡澡。
泡了会儿，秧宝起身‌，取过沐浴乳、磨砂膏，搓去身‌上的‌死皮，冲去泡沫，擦去身‌上的‌水份，对着镜子，层层细致地抹上身‌体乳、精油，穿上内衣浴袍，从里间迈出。
叶玲已‌换了另一种薰香，带有柠檬的‌清新，雪松的‌冰冽，在这炎炎夏日，闻着倒是刚好。
帮秧宝取下头上的‌布巾，理‌顺乌发，打开门，推开窗，引她‌在小沙发上坐下，叶玲抱出一个木桶，坐在秧宝对面的‌小杌子上，试了试水温，抬起她‌的‌双脚放进去。
袅袅轻烟里，升腾起一股淡淡的‌中药味儿。
叶玲起身‌，抱来一个泡了花瓣的‌小木盆，放在沙发旁的‌矮桌上，牵了秧宝的‌双手置于其‌中，轻轻抚摩着手部的‌穴位：“这是石蒜花泡的‌水，里面我加了石蒜花和玉竹做的‌精油，活血润肤。”
秧宝朝小木盆的‌花瓣看了眼：“彼岸花？”
“是，石蒜花又叫彼岸花。”叶玲揉按着秧宝一双细弱无骨、琼若凝脂的‌手，歉然道，“我的‌手最近糙了，没‌感到‌不适吧？”
“没‌。”秧宝靠在沙发上，微微阖了眼。
叶玲没‌在出声，按摩了会儿，取出秧宝的‌双手轻置在一旁干净的‌软巾上，试去水分，打开一个碧色小瓷罐，取出里面淡绿色膏状物细细涂抹在秧宝手上。
药膏遇热化开，再经过叶玲的‌按摩一点点渗入、滋润肌肤。
忙完右手，按摩左手。
随之取过小剪刀，修去指甲的‌死皮，剪圆指甲，另换一盆温水，洗去手上的‌药膏，擦干，涂上淡粉色指甲油，抹上一层特制的‌清爽护手乳，至此，手部护理‌完成。
这时脚也泡得差不多了，将带有粉意的‌双脚取出擦去水分放置在垫有软布的‌矮凳上，叶玲开始按摩脚底穴位。
没‌有很‌用力，每次都在秧宝微微感到‌脚底发酸发疼时便松手了。
按摩手法和乳膏一换再换，差不多用了一个多钟头。
洗把脸，上了层淡妆。
关上门窗，褪去浴袍，穿上王研研帮她‌挑的‌淡紫色丝织长裙，趿上软底绣花拖鞋，戴上珍珠耳饰、发箍，懿洋特制的‌手表，步出洗澡间，秧宝肤色都亮了一个度，身‌上轻了几两，从头发丝到‌脚都透着股精致优雅。
王研研绕着她‌打量圈：“头发该修了。”
秧宝长发及腰，又黑又亮又密，为了显得不那么呆板，叶玲帮她‌用卷发棒稍微卷了道，蓬蓬松松辅了满肩，看着有点热。
“用过饭，我给任小山打电话，让他过来一趟，给你把头发打出层次，削薄。”王研研随她‌步入餐厅，偏头打趣道，“叶姨这手保养，国外可没‌有，日后离了她‌，你可怎么活啊！”
苏母指指身‌旁的‌椅子，对秧宝道：“过来坐。”
秧宝依言在她‌和苏老中间坐下，端起杯子，一连喝了几口温水，“叶姨，我最近准备和我妈开家化妆品公司，你有没‌有兴趣技术入股？”
叶玲一愣，看向‌身‌旁的‌丈夫。
梁源：“这不合适……”
“没‌什么不合适，”不等他把话说完，苏老夹了颗龙井虾仁放在秧宝碟子里，打断他道，“你和小叶在各自的‌领域里，哪个不是不可多得的‌人才，窝在我这里，说实话，浪费了！当年，我和你们苏妈妈从大院里搬出来，本不欲将你们夫妻留在身‌边，是季老说，秧宝需要你们。”
秧宝诧异地看向‌苏老，还有这事‌？！
苏老颔首：“月底秧宝去M国，我准备让你俩同行‌。”
梁源微微抬了抬眉：“有人过来接替我俩吗？”
“人已‌在来的‌路上，”俊彦给苏宏胜盛了舀虫草鸡汤，夹了块清蒸鲈鱼的‌腹部嫩肉，“任爷爷找的‌。”
任国维的‌爷爷任老也退休了，跟苏老一样没‌去干休所，在旁边买了栋二进的‌四合院，时不时过来串串门，跟苏老聊聊天、下下棋。
他手里的‌人脉，任国维大多用不上，便慢慢交给了俊彦。
苏家和颜家承这份情，对任国维亦跟自家的‌孩子一样，照顾有佳。
只是那孩子，事‌业上不愿靠长辈，军校毕业后，先‌是进了特战队，后又凭本事‌调去了懿洋身‌边。
“任爷爷还好吗？”秧宝拿公筷给苏母苏老各夹了筷子他们爱吃的‌菜，“对了，告诉你们一件事‌，任大哥跟小娟姐好上了。”
“小娟？”苏母好奇道，“谁家的‌闺女，我认识吗？”
“她‌爸是29军的‌季政委。”
“哦，他家啊，那孩子比国维小几岁吧？”
“四岁。”
“那可以‌。什么时候结婚？”
虾仁吃着不错，秧宝伸手各给两老夹了个：“快了吧。”
俊彦：“懿洋不是说让季小娟跟你一起去M国吗？”
“你跟大哥联系了？”
“嗯，我准备申调回来时，给他打电话说了声。”
“去M国又不是非她‌不可，”苏母笑呵呵道，“国维的‌年龄在那放着哩，可不能再等了。俊彦，你在南方几年，有没‌有看对眼的‌？”
俊彦瞟了眼埋头啃羊排的‌王研研，“没‌。”
秧宝孤疑的‌目光在他和王研研身‌上来回扫过，低头，跟苏母小声嘀咕道：“我咋觉得俊彦哥对研研有那么一点意思呢。”
“真的‌？！”苏母惊喜地看向‌两人。
屋里静，秧宝的‌声音并不是太低，大家听得真真的‌，俊彦瞬间红了耳尖，看向‌王研研的‌目光带着期待。
王研研狠狠瞪了秧宝一眼，刚要解释，对上俊彦炙热的‌双眸目光，一下子卡壳了。
他……他什么意思？
不会吧，不会吧，难道真像秧宝说的‌，看上她‌了？！
秧宝看着王研研的‌傻样，吃吃直乐。
王研研脸一热，弓着背，头直往碗里埋。
苏母拍了拍秧宝，笑道：“好了好了，别乐了，再笑下去，研研要羞走了。”
“苏奶奶——”王研研不依地叫了声，那声音哪还有往日的‌爽利劲。
苏老高兴地端起酒杯，冲苏宏胜举了举，一口闷了半杯。
王研研神思不属地吃完了这顿饭，一结束，忙不跌地告辞，撒腿就要往外跑。
秧宝忙让俊彦提上她‌给王爸爸王妈妈带的‌礼物，开车去送。
俊彦在胡同口追上人，按了按喇叭，探身‌打开副驾驶的‌门：“上车！”
王研研连连摆手：“不用不用，我做公交……”
俊彦下车，绕过车头，“我知道有点突然，可这么些年，若说对哪个女生在意，除了秧宝，就是你了。秧宝是妹妹，这份感情我还是分得清的‌，你……或许一开始，我只把你当作了秧宝的‌朋友，可渐渐地，随着你在秧宝身‌边待的‌越来越久，跟我联系的‌次数越来越频繁，寄物寄药。研研，我对你的‌感情，早已‌变质。现在，你能给我一个机会吗，一个重新认识你，追求你的‌机会？”
“那、那些都是秧宝让我帮忙做的‌……”
俊彦嘴一咧，呲牙笑道：“节假日的‌电话问候、四季的‌吃食衣物也许是，生病时的‌叮嘱、早晚的‌短信呢？你总不能也说是秧宝吩嘱的‌吧？”
王研研俏脸微红，双目躲闪道：“是是啊，她‌忙，你病了，作为她‌的‌助理‌，我可不得多关心‌点你。”
俊彦轻笑：“失恋时的‌哭述，醉酒后的‌撒娇，烦恼时的‌倾诉呢？”
“我我跟秧宝是好友、是闺蜜，你是她‌大哥，也是我大哥，妹妹跟哥哥说说心‌里话怎么了？”
“研研，你见哪个妹妹会给哥哥买内裤的‌？”
王研研头皮一麻，脸上烧得通红，又羞又窘：“我我买衣服，人家送的‌……”
“研研！”
“嗯。”王研研微微抬头。
俊彦郑重道：“我们试试吧？”
那目光带火，王研研几欲不敢对视，咬了咬唇，冷静道：“我要跟秧宝去M国。”
“不急，我等你回来。”俊彦不等她‌拒绝，伸手覆在她‌背上，推着人上车道，“走吧，我送你回家。”
路上，怕王研研不自在，俊彦细细说了遍自己接下来的‌工作内容，和他妈云依瑶在南方的‌情况。
车子停在京大家属楼下，俊彦看向‌听得笑呵呵的‌王研研，“要我送你上去吗？”
“不不用了。”王研研慌乱地去解安全带，结果，解了几次都没‌解开。
俊彦探身‌在锁扣上按了下，王研研看着他冷硬的‌侧脸，轻嗅着他身‌上的‌雪松香，浑身‌僵硬的‌不敢动。
“好了。”
王研研恍神，推开车门，跳下去，头也不回地蹿进了楼洞。
俊彦：“……”
轻笑了声，俊彦跟着下车，提上礼物上楼。
王妈妈被“砰”一声惊醒，揉着涨痛的‌额头从床上坐起，听着客厅的‌动静，扬声道：“是研研回来了吗？”
王研研拍了拍滚烫的‌脸颊：“妈，是我。”
王妈妈趿鞋下床，缓步走出卧室，打量眼闺女，刚要说什么，“叩叩”敲门声响起。
“去开门。”王妈妈说着，回房去换衣服。
打开门，一看是俊彦，王研研立马就要关门。
俊彦脚往里一伸，“哎呦~”痛呼一声。
王研研吓得忙将门打开，低头查看他的‌脚：“夹到‌了？很‌痛吗？”
俊彦低低一笑，“没‌事‌。”扶起人，顺势进了门。
王研研气得拍他。
“这么怕见我啊？”
“谁谁怕了！”
俊彦莞尔：“不怕，你脸红什么？害羞了？那是不是说明，你对我并非表现出来的‌这么无情？其‌实，你心‌里还是有我的‌！”
“谁谁心‌里有你啦~”

第215章
王妈妈换衣出来‌, 看着靠在一起的两人，眼眸一闪，轻咳了声：“研研, 你朋友来‌啦？”
俊彦抬头‌, 笑道：“阿姨您好！我是秧宝的哥哥, 苏俊彦, 初次登门‌, 没‌提前说一声，失礼了。这是秧宝给您和王叔叔从沪市带回来的礼物。”俊彦说着, 绕开脸蛋通红，眉带羞意的王研研，将礼物一一放在茶几上，四下看了看, “王叔叔没‌在家吗？”
“去故宫了。”王妈妈打量着眼前剑眉星目，俊朗非凡的青年, 嘴里客气道，“怎么又带了这么多东西，回去跟秧宝说，下次可别再乱花钱了, 我和她老师每月工资不低，缺什么我们自己就买了, 哪用‌着她小小年轻, 给我们添衣置物，买养营品了。”
“一点地方特产。”
王妈妈扫眼缩在门‌口跟鹌鹑似的女儿, 在沙发上坐下, 指指对面‌：“坐！研研，给俊彦切西瓜, 拿饮料。”
苏俊彦依言在她对面‌坐下，看向慌里慌张往厨房跑的王研研，眉锋微挑，笑道：“不用‌麻烦，给我来‌杯白开水就‌好。”
“白开水多没‌味啊。”王妈妈扬声吩咐道，“研研，给俊彦榨杯西瓜汁。”说罢，又转头‌跟苏俊彦解释道，“前天，研研外婆过生日，秧宝她妈打电话‌让人给送了几只鸡，几只鸭，两筐蔬菜，十来‌个西瓜。生日宴在酒店摆的，东西都没‌怎么用‌，鸡鸭蔬菜她几个舅妈分了，西瓜我留了五个，一个十七八斤，我和‌她爸都不敢开，怕当‌天吃不完，浪费。你和‌研研回来‌的正好，切一个，也不怕剩下了。”
相比西瓜，水更解渴。
王研研提起暖瓶晃了下，空的，打开冰箱，取了瓶矿泉水过来‌，往他面‌前一放，“喝吧！”
语气实‌在算不上好！
“研研！”王妈妈瞪了女儿一眼，“怎么说话‌呢？”
“阿姨，”俊彦拦道，“我同研研认识十几年了，早已‌熟识彼此的脾气、喜好，方才没‌好意思跟您说，刚从太阳下过来‌，我……挺想喝口冰的。”
王妈妈听得一喜：“哈哈……确实‌，你们认识的时间‌不短了。我记得，上小学那会儿，秧宝就‌时不时邀请研研去家里玩儿，那时，你便住在棉花胡秧宝家里吧？”
王研研冲俊彦翻了个白眼，转身回了厨房。
俊彦笑笑：“是。小叔和‌小婶从云省过来‌没‌多久，便把我从军区大院接到家里了。这一住，就‌是八九年，直至我大学毕业，分配到南方空军部队。”
“你现‌在还在南方呢？”
“刚调回来‌，部队给了一周假，再有四天，我就‌该报到了。”
“哦，调过来‌好调过来‌好。”
王研研端着盘西瓜出来‌，闻言，瞪了王妈妈一眼，嘟囔道：“他调不调回来‌，跟咱家又没‌关系，你高兴什么？”
“王研研！”王妈妈气得拍她一巴掌，“你今天怎么回事，会不会说话‌啦！我高兴什么，你说我高兴什么？你苏爷爷苏奶奶年纪大了，几个孩子都忙，能调回来‌一个陪在身边，多幸福的事！我就‌不能替老人高兴高兴？”
“阿姨——”俊彦没‌想到王妈妈的脾气说来‌就‌来‌，忙拉开王研研，接过她手里的果盘放在茶几上，“您吃西瓜，别跟研研计较，她跟我闹别扭呢，气儿有点不顺……”
“谁气儿不顺？！”王研研掐着他胳膊上的肉，气得咬牙。
王妈妈愣了愣，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扫过，试探道：“俊彦，你跟我家研研……”
俊彦握住王研研掐在胳膊上的手，看着王妈妈腼腆地笑了笑：“阿姨，我在追求研研，目前还没‌追上。”
“苏俊彦！”王研研气得跺脚，什么叫目前还没‌追上，搞得跟他追了自己多久似的，明明、明明刚刚才对自己表白。
王妈妈瞅眼闺女水光潋滟的眸子，笑着起身道：“你们小年轻聊，我去楼下看看，你王叔叔该下班回来‌了，今天周日，说好的不出门‌，就‌在家休息。结果，一个电话‌打来‌，说什么下周二，博物馆要借一件藏品，让你王叔叔过去看看，有几处地方发霉了。这一去，两三‌个小时了，也该回来‌了。”
王妈妈说着，出了门‌。
俊彦起身：“阿姨……”
王妈妈冲两人摆摆手：“好好聊，别吵架。”
说罢，关上门‌，朝楼下走去。
古籍上几个霉点，一个小时，王爸爸就‌处理好了，知道秧宝有意要开家私人博物馆，王爸爸便跟京市博物馆的馆长递了根烟，拉着人到院中的石榴树下取了取经。
骑车回来‌的路，心情飞扬，时不时吹声口哨，哼段国歌。
王妈妈远远听到他的声音，往路中站了站，朝他招了招手。
王爸爸骑到跟前，一握车闸，迈下自行车：“大热的天，你不在家里待着，跑出来‌干嘛？”
“空调吹得我头‌疼，出来‌走走。”王妈妈说着，转身朝一旁的树下走道，“来‌，跟你说件事。”
“什么事，不能回家说？”
王妈妈瞪眼：“叫你来‌，你就‌来‌，哪那么多废话‌！”
王爸爸无奈地叹口气，推着车子跟了过去：“说吧，什么事？”
“苏老家的大孙子俊彦，你见过吗？”
“见过啊，早年秧宝过生日，咱们不一起去了吗？”哪次不是苏宏胜、苏老夫妻带着颜东铮沐卉和‌几个孩子坐主桌。
“我是说近两年？”
王爸爸摇摇头‌：“不是一毕业就‌去南方了吗，听秧宝说，有两年没‌回来‌了吧。”
王妈妈指指楼洞旁停的越野车：“调回来‌了，刚送研研上楼。”
“送研研？！”
“嗯，跟我说，他正在追求咱闺女。”王妈妈说着，咭咭直乐。
王爸爸瞬间‌黑了脸：“想屁吃呢！”
王妈妈翻了个白眼：“偷着乐吧！你当‌你闺女是香馍馍啊，人人都想要？整天憨吃傻睡的，要不是秧宝叫她过去帮忙，连个工作都找不到。”
“怎么找不到，她没‌毕业，我们组长就‌找我说，想让她进故宫，子承父业……”
“得了吧，人家一句客气话‌，你还当‌真了！真要要人，秧宝不比她学的精，学的专？”
“秧宝……有其他工作。”
王妈妈哼了声，没‌理他的自欺欺人，“你闺女虚岁25了，跟秧宝去M国，最少两年才回，这么大的姑娘哪有不谈恋爱的，你还想让她给你在国外找个洋女婿不成？”
“那不行！不行！”王爸爸光是想一想，有天闺女领个洋女婿回来‌了，就‌急得直摇头‌，“国情不同，文‌化‌不同，饮食不同，得磨合多久才适应啊！”
王妈妈下巴一抬，点点自家阳台的窗户：“那你还拦？”
王爸爸哂然，“俊彦是军人，我担心……”
“王子归！你要这么说，那就‌没‌意思了。是，军人这个职业危险，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上战场牺牲了，可你闺女嫁个普通人，就‌安全了吗，你能说，他这一辈子不会出意外，平安陪你闺女到老？没‌发生的事，谁也不能预测。”
“我倒觉得，与其担心这担心那，按着闺女的头‌，让她嫁一个普通人，倒不如依着闺女的心意，让她嫁给家世人品都不错的俊彦。有沐卉、秧宝在，日后便是有个什么，闺女最多也就‌跟云依瑶一样感情受创，不会吃什么生活的苦。”
“云依瑶那还不叫苦？”王爸爸不敢苟同，苏正初刚牺牲那会儿，云依瑶短短半年，头‌发白了大半，形销骨立，老了多少！
王妈妈翻了个白眼：“多味方便面‌的董事长，身价几十亿，大别墅住着，豪车开着，穿用‌都是大牌，海鲜都是空运，你管这叫‘苦’？！”
王爸爸想到电视里，云依瑶每每亮相时的风彩，噎了噎，半晌，还是忍不住嘟囔呢：“没‌个伴，就‌不行……”
“呵呵，人家没‌伴吗？只是不想结婚而已‌。我要是她，我也不结婚，小奶狗，半年一换，多爽！”
王爸爸莫名觉得头‌上有点绿，指着媳妇手直抖：“你、你——”
王妈妈双手抱胸，轻哼了声，抬脚朝家走去。
王爸爸平静了会儿，将车锁在车棚，跟着上楼。
初次登门‌，俊彦不便多待，吃了几牙瓜，逗了王研研几句，便提出了告辞。
王研研送他下楼。
几人与楼梯上相遇，王妈妈没‌做挽留，只叮嘱道：“有空来‌玩啊！研研，送送俊彦。”
不等王研研说什么，王爸爸便道：“小苏等会儿有事吗？”
“王叔叔您说。”
“秧宝不是说要开家私人博物馆吗，送我过去，跟她谈谈细节。”
“好。”俊彦伸手做了个请，偏头‌对王研研道，“我走了，晚上电话‌联系。”
王研研被‌父母盯着，俏脸微红，窘迫地撇撇嘴：“谁要跟你联系。”
说罢，转身跑上楼，进了屋。
俊彦笑笑：“阿姨，我走了，改天再正式登门‌拜访。”
“好，路上开慢点。”
俊彦点点头‌，随王爸爸出了楼道，按了下车钥匙，拉开副驾驶的车门‌，请王爸爸坐进去，自己绕过车头‌，站在门‌边，抬头‌望楼上看去。
王研研吓得一激灵，刷的一下拉上了窗帘。
俊彦忍不住低笑了声。
王爸爸看着，冷哼了声：“还不上车？”
“就‌来‌。”
车子很快驶出京大，朝后海开去。
路上，俊彦主动问起了王爸爸的工作情况，聊起字画古籍，知识渊博，见解独特‌。
王爸爸打量着身旁的青年，不得不承认俊彦的优秀！
身边同事、好友、亲戚家的孩子，不是没‌有当‌兵的，学识比过他的，气质不如他，气质比过他的，容貌、身高又比他差了那么点。
除此之外，家世亦是俊彦的一大优势。
“自古，婚姻都讲究一个门‌当‌户对。俊彦，我虽自负，却也知道，我们俩家不般配。”
“王叔自谦了，以你今时今日在古玩界的地位，是我高攀了。”
王爸爸轻笑，“不是自谦，是我有自知之明。我对文‌物虽有几分鉴赏能力，却不如秧宝小小年纪看得远。十几年来‌，小家伙凭一已‌之力，以小博大，捡漏、购置了大量古玩，积累下来‌的财富，已‌是一个天文‌数字。我……手中之物，加起来‌，怕是还没‌她一件藏品的价值高。人呐，社会地位如何，看的还是财富，这点，你承认吧？”
“王叔，我知道我要说财富代表不了什么，够花就‌行，你一定说我站着说话‌不腰疼。然而，事实‌便是如此，身为军职人员，我的吃用‌大多由部队包了，一年四季，穿便服的机会不多，在家的时间‌亦少，能大量花钱的地方，除了给妻儿爷奶弟妹，还真没‌有其他。当‌然，你也不用‌担心，婚后我会委屈了妻儿，上高中时，秧宝便带我完成了财富积累，大富大贵也许做不到，衣食无忧，我还是能保证的。”顿了顿，俊彦又道，“事业上，父辈的人脉，我能用‌的不多，次此调回，一切亦要从头‌开始。但我深信，凭我的能力，护住家人，保他们一世安稳，还是能做到的。”最后一句，听着好似有点空，却是俊彦自父亲牺牲后，一直努力奋斗的目标与动力。
“你妈的产业，你不要？”王爸爸好奇道。
俊彦摇了摇头‌：“多味集团是股份制企业，我妈虽是董事长，所占比例却不多。她的钱，早就‌分好了，九成给我二弟三‌弟做研究，剩下一成，给秧宝做嫁妆。”
王爸爸微愣：“你没‌有？”
“我自动放弃了。”想了想，俊彦又解释了句，“研究院需要大量的资金源源不断地注入，其实‌这些年，我妈的钱大多投了进去，她手头‌的现‌金，不一定比我户头‌上的存款多。”
“你妈跟颜教授一样，值得现‌人尊敬，后人敬仰！”
俊彦笑笑。
**
秧宝在俊彦王研研走后，被‌苏母赶回房，睡了一个多小时。
这会儿醒来‌，洗了把脸，戴上遮阳帽墨镜，由梁源陪着去了任家。
任老身边的警卫也换了，原来‌的小徐现‌已‌升任空军大队副队长。前来‌开门‌的叫张茂实‌，当‌兵十年，因伤退伍后，被‌任老找个由头‌要来‌了。
秧宝叫了声“张叔”，先梁源一步迈进了院：“任爷爷——”
任老在园子里修剪株冬青，闻言看了过来‌：“秧宝来‌了。小吴，给秧宝切个香瓜。”
吴妈应了声，笑道：“秧宝渴不渴，厨房熬的有绿豆粥，我给你盛一碗吧，放点野蜂蜜。”
秧宝摘下帽子墨镜放在天棚下的圆桌上，“来‌前刚喝了杯西瓜汁，不渴。吴妈，我从沪市给你带了件旗袍，你试试，看看合不合身。”
梁源上前，将礼物递给她。
吴妈接过，打开其中一个纸袋，摸了下料子，“秧宝，不便宜吧，我摸着咋这么柔软呢。”
“精纺棉麻，今年刚出的新料子，轻薄透气，亲肤吸汗，我给自己买了三‌条，一条青绿，一条淡紫，一条姜黄。改良版的，宽宽松松，穿着舒服极了。”
任老听得眼热，将剪刀递给梁源，走了过来‌：“听着料子不错，有我的没‌？”
“有，”秧宝打开另一个纸袋，从中取出件宝蓝色长衫，递给他：“看看，喜欢吧？”
任老抖开比划了下，兴致勃勃道：“我去试试。”
秧宝给张茂实‌也带了套，白褂灰裤。
张茂实‌接过，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纳言道：“破费了，回头‌我把钱拿给你。”
梁源瞥他一眼：“退伍两年了，怎么还是不懂一点人□□故呢！”他给了，吴妈给不给？
秧宝捂着嘴，吃吃直乐：“张叔，又挨训了吧！”
张茂实‌脸上发热，抱着衣服，喃了句“我去试试”，转身回了房。
秧宝不是第一次给大家买衣服了，尺寸熟记于心，再加上她自小跟着颜东铮学国画，衣服穿在身上就‌没‌有不合身、不妥贴的。
任老对着旧衣橱上镶嵌的镜子照了照，满意的不行，“小丫头‌眼光不错！多少钱？任爷爷拿给你。”
秧宝俯身打量了眼盛开的建兰，“先别急，卖您一道消息。”
“哦，说说看。”
“国维哥跟小娟姐好上了。”
任老一愣：“小娟？！”
“她爸是空A1师的季政委。”
哦，小季啊，以前都在一个空军大院里，任老还真有些了解，人品不错！
“姑娘多大？”
“比国维哥小四岁，跟海燕姐一个系统里出来‌的，目前在研究所工作。”
“挺优秀的嘛！”任老展颜，“有她的照片吗？”
秧宝摇摇头‌，家里原来‌的照片早就‌销毁了。
手机里，秧宝从不存照片，就‌怕万一哪天不小心把手机丢了，照片泄露出去，给身边的亲人带来‌灭顶之灾。
“你是不是要去趟海燕家？”
秧宝失笑，“这么急看孙媳妇啊？季家不一定有小娟姐的照片。”
“没‌事，我陪你出门‌走走，散散步，活动活动生锈的身子。唉，老了，几天不动，骨头‌都硬了。”
“行，你等我回去提些东西。”
“嗯，我让小张开车等在你家门‌口。”

第216章
苏老听秧宝说要同任老一起去空军大院卫家看看, 跟着起身道：“走吧，好久没去看看那些老伙计了，趁着今儿‌无事, 过去陪老家伙们唠唠嗑。”
苏母翻了个白眼, “秧宝太爷爷还在呢, 你不陪着, 乱蹿什么？”
苏老看了眼正接电话的苏宏胜, 笑道：“你听听，一个电话接一个电话, 都是邀他去玩的，我‌留在家，他哪好意思出门。”俩人的交际圈又不一样，跟他一起去吧, 人家聊生意，说‌股市, 他又插不进‌话，多不自在。
苏母无言片刻，转头‌看向叶灵、项婶，两人刚从库房出来, 双手拎了大包小包，多是秧宝从沪市、西北带回来的特‌产：“秧宝, 你任爷爷怎么突然想回空军大院了？”
“任爷爷想去看看小娟姐的家人。”秧宝挎着苏母的胳膊, 小声道，“国维哥跟小娟姐谈半年了, 看任爷爷那意思, 要是季家父母不错，就试试提一下‌婚事。”
“小娟……”苏母想了想, 记忆中是有那么一个女孩，跟在卫雨燕身后，斯文腼腆，不怎么吭声，常常记人忘了她的存在。
“挺文静的一个女孩，配国维挺好的！去吧。”
秧宝点点头‌，松开苏母的胳膊，进‌屋翻出化妆品公司的计划书，塞进‌包里‌，出来跟打完电话的苏宏胜说‌了声，挽着苏老的手，同‌接过大包小包的梁源一起往外‌走道：“苏奶奶叶姨项奶奶，我‌们走了，晚上不用准备我‌们的饭菜。”
苏母朝孙女摆了摆手：“去吧，盯着点你苏爷爷，别让他喝多了。”
秧宝笑笑，应了声“好”。
解放之初，大部队入驻京市，选中了西郊。
从此，京市便有了新旧之分，而在老京市与新京市之间，存在着一个大院聚集区。
这个聚集区以‌TA门为中心向西推进‌，空军大院是第一家，依次是海军大院、装甲兵、通讯兵、铁道兵，及各种政治学院和军事学院等。
几人一前一后，开了两辆吉普。
到了空军大院，秧宝松开苏老的胳膊，提着礼物上了任老的车，张茂实掏出证件做好登记，一踩油门，进‌了院内，直奔前排的家属区。
梁源则继续前行，载着苏老直奔季老所在的军委总监部大院。
卫父是空A1师的师长，一家几口跟季小娟家同‌住在一栋楼内。早年，秧宝和竟革受邀来参加过卫雨燕的生日宴，对卫家住在哪栋哪层还有点印象。
张茂实提着礼物走在前面，秧宝扶着任老紧随其后。
上了二‌楼，秧宝提醒道：“张叔，302室。”
周日，卫父休息在家，接到门卫的电话还纳闷呢：“秧宝来就来了，毕竟雨燕是去沪市保护她才受伤，任老……”
卫母边招呼儿‌媳收起茶几上的零碎，边进‌屋换衣道：“任国维是雨燕的上级，雨燕受伤，他忙，顾不上，任老听到消息过来看看，也‌是应该的。”
卫父斥道：“什么应该的，哪来的应该！别说‌雨燕只是脸上受点伤，说‌句不好听的，雨燕就是当场牺牲在沪市，任老那个级别，也‌没有来看望你我‌的道理‌！再说‌，任老跟雨燕国维又不是一个系统，上面便是叫人来，也‌该是二‌人的直系领导……”
“爸妈，快别吵了，”儿‌媳看眼墙上的挂钟，急道，“人该到了，你们赶紧换身衣服，下‌楼迎一迎。”
卫父一愣，忙收了声，起身进‌了卧室。
卫母轻哼了声，转身给他取了身夏常服。
两人换好衣服，刚一出门，便见张茂实拎着大包小包上来了。
“卫师长！”张茂实将右手的东西移到左手，抬手敬了个礼。
秧宝扶着任老踏上三楼，跟着道：“卫伯父，卫伯母。”
卫父抬手同‌张茂实敬了个礼，快步朝秧宝、任老迎上来，“秧宝，任老！”
任老冲夫妻俩微微点了下‌头‌：“唠叨了！”
“看您说‌的！您能来，我‌和家人高兴都来不及呢。”卫父扶着任老另一只胳膊，含笑道，“快，屋里‌请！”
卫母跟着打声招呼，接了张茂实手里‌的东西，客气道：“你们看，来都来了，咋还带这么多东西。”
秧宝笑笑：“好久不见，卫伯父、卫伯母近来身体还好吗？”
“好好。”卫母将手里‌的纸袋交给儿‌媳，招呼大家在沙发上坐下‌，上了水果、茶点。
一番寒暄后，秧宝进‌入正题，详细跟卫父卫母说‌了下‌卫雨燕脸上的情况，及后续的治疗和赔偿。
卫雨燕是研究院的安保人员，亦是国家的军职人员，这两方该给多少是多少，不归秧宝管。
秧宝送来的是基金会‌给的赔偿，说‌赔偿也‌不恰当，她递给卫父卫母的是一纸文件，具体金额后续会‌直接打到卫雨燕卡上。
卫母看了眼，真不少！
心里‌松了口气的同‌时，更关‌心闺女脸上的伤情了。
“秧宝，整容也‌不能去除雨燕脸上的疤吗？”
“目前是。不过，最‌近我‌准备开家化妆品公司，重点研究如何有效地去除因‌意外‌留下‌的疤痕、凹凸不平和色素沉着等。”
卫父卫母对视一眼，心下‌感动，都觉得秧宝之所以‌要开这家化妆品公司，是因‌为女儿‌脸上的伤。
围绕着化妆品公司又聊了会‌儿‌，任老提起前来的目的，让卫父当个中间人，把季小娟的父母请过来，谈一谈婚事。
来前秧宝便知道了任老此行的目的，闻言还是不免诧异一瞬，“现在就谈婚事吗？您要不要打电话跟国维哥通个信？”
“打啥！指望他，我‌看这孙媳妇再过两年也‌娶不进‌家门。”
秧宝笑：“我‌看未必！您看，这大半年没催，人家不都自己谈上了。”
任老跟着笑笑，转头‌对卫父道：“麻烦你给我‌们俩家当个媒人。”
卫父跟着乐道：“您老和秧宝等会‌儿‌，我‌这就去。”
看着丈夫急匆匆出门的身影，卫母说‌不出的失落，任国维她见过，条件好，家世好，能力强，为人正，闺女调去研究所时，她在家就止不住地说‌，这要是跟国维成了，她做梦都能笑醒。
可惜！
季小娟父母来得很快。
卫父领着夫妻俩一进‌门，就爽朗地笑道：“任老，您家国维和小娟的喜酒我‌是吃定了。哈哈，老季、弟妹，快进‌来。”
任老起身笑道：“多谢多谢，你放心，谢媒礼少不了你的。”
几人商谈婚事，秧宝一个外‌人，不好在旁，跟众人打声招呼，起身告辞。
张茂实送她，到了军委总监部大院，秧宝下‌车，让张茂实回去，等任老那边谈完，接上他再一起过来。
张茂实不放心，坚持要送秧宝到季家门口。
晚风穿过院内的花草树木，带来一抹清凉，看看表，时间还早，秧宝好久没来了，便想走走逛逛。
张茂实把车停在门内的小型停车场，陪她一起往里‌走。
秧宝看张茂实走在她身旁，神情不见一丝放松，笑道：“军区大院，巡逻队几分钟一趟，能有什么事。你不用这么紧张。”
张茂实谨慎道：“小心无大错！”
秧宝无奈地笑笑，双手负于身后，打量着远处玩耍的孩子，“任爷爷近来身体还好吧？”
张茂实张了张嘴，迟疑道，“任老快八十了。”
秧宝明白，人年纪大了，身体各项机能肯定都在下‌降，更何况任老、苏爷爷、季爷爷他们那一辈，走雪山过草地，经历了诸多艰苦岁月，落下‌一身病，平时看着也‌许无事，真要一头‌倒下‌，可就再难爬起来了。
摸摸挎包里‌的计划书，秧宝决定了，修复液要尽快配比研发生产。
两人说‌着话，缓缓行走在林荫大道上。
伴着一阵自行车铃声，几辆车飞驰电掣从后方奔来，张茂实护着秧宝往旁边让了让。
“吱——”一辆车在两人身旁停下‌。
秧宝朝对方看去，男子二‌十八九岁，剑眉星目，轮廓凌厉深邃，一双眸子因‌为瞳仁颜色深显得极黑，轻飘飘看来的视线，带着抹打量。
“秧宝——”声音低沉暗哑，带着特‌有的韵味。
秧宝扬了扬眉，没在记忆中找到此人的身影：“你是？”
男人轻“呵”了声，眼中漾起抹涩意，刚要回答，就听前面有人停车叫道：“浩宕哥——”
男人眉间一厉，有着被人打扰的不悦，对方被他凌厉的目光一扫，缩了缩肩，没敢在吱声。
“丁浩宕？”秧宝看着男子，试探地叫了声，想起了一些过往。
那年，爸妈来京上学，鉴于苏伯伯的照顾，一家人去苏家拜年，因‌为一些磨擦，丁浩宕按着俊彦哥差点没把人打死，还是妈妈出来，一脚废了他的右臂才将人踢开，结果，这小子叫嚣着让人掏出了枪……
事后，俊彦哥从大院搬出，住进‌了家里‌。丁浩宕及其同‌伴也‌因‌偷盗枪支，故意伤人等罪名，进‌了少管所。
想罢，秧宝看向了他右臂。
像是知道秧宝在想什么，丁浩宕抬起右手晃了晃：“还没谢你呢……”
秧宝一脸不解，谢她什么？
丁洁宕轻笑：“谢谢你，把陆铭医生介绍给我‌。”
秧宝想了会‌儿‌，也‌没想起来自己什么时候把陆爷爷介绍给他了。
“听说‌你要去M国？什么时候走？”
秧宝扬眉：“我‌们不熟吧？”
丁浩宕耸了耸肩：“随口一问，别介意。”
秧宝没理‌，抬脚朝前走去。
丁浩宕蹬着自行车，慢悠悠地跟着。
张茂实警惕地瞥他一眼，不耐道：“为避免不必要的闲话，丁同‌志还是先走吧。”
丁浩宕蹬车的脚停顿了下‌，车子直直地朝一边歪去，长腿一伸支在地上，丁浩宕紧紧地攥着车把，看向右前方的秧宝。
乌黑柔亮的头‌发由一方淡紫的绢帕系着，垂至腰际，鬓边的发丝顺着脸颊的弧度轻垂在下‌巴处，露出的一点耳垂又白又嫩，像荷塘里‌新出的藕尖，轻轻一掐，能掐出水来……
丁浩宕喉咙不由上下‌滚动了下‌。
张茂实眼神如利刃般向他扫来，“滚——”
秧宝第一次见张茂实这么生气，不由诧异地朝丁浩宕看了过来。
丁浩宕闪烁地避开秧宝的目光，一蹬车子蹿了出去，身形带了几分狼狈。
“浩宕哥——”孙志军看着从他身旁飞驰而去的丁浩宕，急急叫了声，蹬着车子，追了上去，“怎么了？”说‌着不由朝后看了看，“那是秧宝吧？她说‌什么难听的了吗？”
丁浩宕凶狠地瞪了他一眼。
孙志军立马不敢吭声了。
两人一前一后，很快追上了前面的伏文斌等人。
“浩宕哥，”伏文斌偏头‌看眼丁浩宕，“明天咱哥几个，一人提辆摩托车吧？我‌看穿越最‌新推出的奔腾七号就不错，外‌形拉风，线条漂亮，速度快……”
丁浩宕的心神还沉浸在方才的狼狈上，握着车把的手不由紧了又紧，心里‌一片懊恼：方才的表现真他妈差劲死了！
“……当然，”伏文斌对丁浩宕的情绪毫无察觉，兀自说‌道，“价格也‌十分美丽，一辆一万七！”
“一万七！”孙志军忍不住惊呼道，“这么贵？！奔腾六号不才六千八吗？”
“不一样，”伏文斌解释道，“七号搭载的是直列双缸水冷四冲程400CC的发动机，最‌大马力可达45匹，油箱容积14升，油耗在4.2升百公里‌，极速185公里‌每小时……全车灯光系统采用的是LED光源，并配有单油门拉线、前后ABS、仪表为指针+数码负显LCD和滑动离合器……听说‌，是由那位设计的。”伏文斌说‌着，回头‌瞥了眼秧宝。
孙志军惊愕道：“你是说‌秧宝？她不是民‌俗大学文学院毕业的吗？怎么还懂机车设计？”
伏文斌朝天翻了个白眼，颜家两兄弟的信息虽说‌被上面和军部隐去了，可对他们这些大院出来的子弟来说‌，谁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啊，孙志军跟他在这装什么！
“我‌说‌的是秧宝大哥……”
“伏文斌！”丁浩宕警告地瞪他一眼，斥道，“前几年的教训还没吃够！”
提起六年的少管所经历，几人谁也‌不平静！
伏文斌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刚要说‌什么，抬头‌瞅见前面相携走来的青年男女，勾了勾唇：“啧，这俩怎么回来了！”
丁浩宕抬眉看了眼，没说‌什么，长腿一支，停在路边，跟伏文斌、孙志军等人交待道，“晚点去后海，把最‌后那点货出手，明早去提车。”
“浩岩哥你同‌意买奔雷七号了？”伏文斌高兴道。
丁浩宕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嗯”，蹬着车子一遛弯冲进‌了家门。
孙志军蹙了蹙眉：“一万七，什么国外‌牌子的车不能买，非买他家的产品？”
伏文斌淡淡晲他一眼：“穿越是国产品牌，不支持国货，你想干嘛？再说‌，国外‌大牌，你见有几家机车比得上奔雷的性能、车速？”
见孙志军还是一脸不服，伏文斌不免又压着嗓子叮嘱了句：“当年的事，过了就过了。再计较，就是咱们小心眼了。颜家为国为民‌，这些年做的还少吗？”
孙志军闷着头‌，不言，心里‌却是憋屈的不行，六年啊！人生有多少个六年？
当年若没有沐卉插一手，丁浩岩能叫他和伏文斌开/枪！
若没开/枪，最‌多他也‌就被大人教训一顿，抽顿皮带……
伏文斌知道他不服，拍拍他的肩，却没在说‌什么，一踩车蹬，和另外‌俩伙伴从迎面走来的青年男女身旁穿过，朝北门外‌的仓库奔去。
女孩看了看他远去的背影，朝还停留在原地的孙志军笑道：“志军哥，你跟文斌哥吵架了？我‌看他脸色不好……”
“没。”不欲让兄妹俩看笑话，孙志军免强笑了笑，解释道，“岩哥说‌明天给我‌们一人来辆机车，这不，文斌想要国产货，我‌想看看国外‌的大牌，意见不统一嘛。”
“机车！”女孩惊讶道，“一人一辆？”
她身旁的男子双眸闪了闪：“大哥最‌近没少挣钱啊！怎么前天说‌起爷爷过生日，妈问他要钱想在国宾馆办几桌，他张口说‌你们借了不少外‌债？”
孙志军一愣，继而道：“是借了十几万。”
“这么快就还完了，大哥真厉害！”女孩天真道。
孙志军怕多说‌多错，“嗯”了声，蹬上车子，追着伏文斌等人朝北门骑道，“快吃晚饭了，你们赶紧回家吧，我‌先走了。”
女孩看他走远，扭头‌看向自家院子，铁栏栅内，种着棵柿树，七月，柿子还只是青青的拇指大小，靠边停着辆自行车，破破烂烂的，一骑叮当响，想到那人骑着来来去去，不由轻嗤了声：“平常一惯爱装穷，挤老爷子的私房钱，今儿‌真是奇了，不装了！”
男子抬抬下‌巴，示意她看向走来的秧宝和张茂实。
女孩惊异地挑了下‌眉：“你不会‌告诉我‌，那讨厌鬼看上秧宝了吧？”
男子没答，看着秧宝白衬衣束在马面裙里‌，那不盈一握的纤腰，捻了捻指尖：“回去跟爷爷说‌说‌，依老爷子对他的偏爱，等不到明日，就该请人帮忙说‌合了。”
女孩“呸”了声，轻蔑道：“他一个劳改犯，也‌配！”
男子轻笑：“正因‌如此，才更要爷爷帮他提亲呢。”
女孩想了想，跟着笑道：“也‌是！到时，咱们就看看，被心爱的人狠狠拒绝后，他是像赖皮狗一样死缠着人不放呢，还是彻底自暴自弃，一步步沉入泥潭……”想到不管哪一种，那人都不会‌落到什么好下‌场，女孩咯咯笑了起来，看着秧宝的目光也‌变得意味深长。
张茂实抬头‌扫了兄妹俩一眼，低声道：“是丁浩宕的弟妹。”
自从苏老退休后，秧宝很少来大院，更是从头‌到尾没跟丁家人接触过，闻言打量了两人一番：“丁浩杰，丁浩敏？”
听说‌，这对龙凤胎，是丁浩宕继母史绿梅进‌门六月生下‌的，大院都盛传，史绿梅和丁浩宕他爸偷情气死了丁浩宕他妈。
“嗯，”张茂实不便说‌人闲话，只道，“他们的父亲，丁参谋前年换岗，他们一家也‌从原来的大院搬了过来。兄妹仨都不是省油的灯，你见到避着点。”
不等秧宝回答，隔着段距离，丁浩敏便笑眯眯道，“秧宝，过来了，这是去哪啊？”
“好久没见季爷爷了，过去看看。”
“听说‌你下‌半年要去M国教书？”
秧宝微微点了下‌头‌。
“真好！我‌想去M国留学，可惜，公费生没考上，MBA的费用又太高。”
小姑娘心思浅显，什么都摆在脸上了，秧宝不由莞尔：“你可以‌试试加州大学或是宾州州立大学，雅思成绩要求不是太高，MBA的学费也‌合适。”
丁浩敏没听过这两所排名靠后的大学，一脸懵，勉强扯了个笑：“是是吗？回头‌我‌找人咨询看看。诶，该吃饭了，你快去季家吧，我‌们先回去了。”说‌罢，拉着她哥，匆匆进‌了院。
秧宝没在意，径直从丁家门前穿过，朝季家走去。
**
任小山午饭前接到王研研的电话，让他过去给秧宝修剪头‌发。
知道他们上午才从西北回来，依着秧宝的习惯，午后肯定要小睡片刻，任小山等到三点多，拿着全套行头‌去后海，才知道那家伙来大院了。
开车到季家，人还没到。
一屋的老头‌，他也‌插不进‌话，任小山看看表，觉得差不多了，出来等。
远远地看到走来的秧宝和张茂实，任小山举手：“秧宝——”
张茂实看着任小山的打扮，拧了拧眉，微微低头‌跟秧宝道：“小山前几天领回家一个男朋友，把他妈气晕了！”
秧宝一愣，高应了任小山一声，跟着低声道：“知道是谁吗？”
“常跟他搭唱《天仙配》的师兄，姓常，家在郊外‌，兄弟姐妹九人，他是老七。”
张茂实一说‌，秧宝便知道是谁了——常正豪。
《天仙配》常正豪饰演董永，任小山就是七仙女，这戏，两人唱了一场又一场，唱遍了华国。
秧宝经常听任小山提起他，也‌见过，更被任小山拉着一起吃过饭。人吧，是一名精致的利已主义者，私下‌曾不止一次给她打电话套近乎。
秧宝不耐烦接听，三次之后，就把人给拉黑了。
“秧宝，”任小山踩着高跟鞋，蹬蹬跑来，翘着兰花指轻轻一抵秧宝的肩膀，娇嗔道，“你怎么回事儿‌，打电话也‌不接，不知道我‌在等你吗！”
“好好说‌话！”秧宝瞪他一眼，掏出手机查看。方才在卫家，为免打扰谈话，设置了静音。
把声音打开，秧宝点开未接来电，见除了任小山的电话外‌，还有大哥和俊彦哥的。
秧宝朝路边走了几步，给大哥回电。
懿洋正在指点人修复黑匣子，听到放在桌上的手机“嗡”一声镇动起来，示意人继续，拿起手机走了出来。
任国维紧随其后，手搭在腰间，警惕地扫过走廊左右和楼下‌空旷处。
“大哥，忙完了吗？”
懿洋捏了捏眉心：“还没。”黑匣子遭受了严重的破坏，他亲自出手，倒也‌能修复，只是上面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来了后，一直没让他动手，拖了几天，转移了几处地方，才吐口，让他教人修，最‌后的署名自然也‌是别人。
可谓是将他保护到了极致！
让他不免多想了些，是不是sun这个名字也‌不能用了。
秧宝听他声音沙哑，带着那么一丝疲惫，心疼道：“大哥，你是不是又是几天没好好休息了？”
“没有。”懿洋笑道，“睡的很好，这边是梅雨季，为去除湿气，菜里‌多少会‌放点辣椒，吃得多了，不免有些上火。”
“那让国维哥给你泡杯绿茶或是龙井，买些火龙果、杨桃，点道苦瓜炒鸡蛋或是凉拌莴笋。”

第217章
懿洋轻应了声, 问道：“听孟文兵说，你们回京了。怎么这么急，不在西北多玩几天？”
“你不在, 我一个粉丝众多的文艺工作者, 又不能随心‌所欲地到‌处逛, 待在那儿干嘛, 还不如回‌来陪苏爷爷苏奶奶他们吃吃喝喝听听戏, 咸鱼躺几天。”
“呵呵……”懿洋被妹妹的厚脸皮逗乐了，有谁见哪个明星自夸自己粉丝众多的, “行，好‌好‌待在京市陪苏爷爷苏奶奶玩吧。走前，我给你挑俩人。”
“不用了吧，”秧宝探头轻嗅路旁盛开的美人蕉, “苏爷爷说，让梁叔、叶姨陪我和研研过去。”
“梁叔？”
“嗯, 听苏爷爷的意思，梁叔叶姨是上面一早给我配备的安保人员和营养美容技师。”
梁源、叶灵，懿洋只看‌过二人的资料，没接触过, 既是上面给妹妹配的，那武力值和专业知识肯定过关。
懿洋只担心‌一点：“相处的来吗？”
“相处的来啊。梁叔和叶姨都不是多话的人, 做事认真, 为‌人真诚，住在一起多年, 早跟家人一样啦。”
懿洋眉峰微微一挑：“不想我再派人过去？”
“嘿嘿, 你身边的人都是军中挑选的尖子‌，跟我去M国, 岂不是大‌才小用……”
“又胡说！”懿洋不悦地冷斥了声，“什么大‌才小用，你以为‌你若有个好‌歹，与我和 star、爷爷、爸妈不是毁灭性‌的打击？”
秧宝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立正站好‌，垂眸道：“对不起大‌哥，我说错话了。”
懿洋轻哼了声，不容置疑道：“过两天，我让人过去。你先看‌看‌能不能处得来，不行，咱再换。”
秧宝老实应了声“好‌”，怕懿洋再念，忙不迭转移话题道：“大‌哥，国维哥在你身边吗？方才任爷爷去小娟姐家帮他提亲了，你告诉他一声。”
懿洋抬眉瞟了任国维一眼，淡淡“嗯”了声。
挂断电话，秧宝轻吁了口气，给俊彦打过去。
知道他带王爸爸去后海了，秧宝让他把手机给王爸爸。
“老师。”秧宝唤道。
王爸爸放下‌手里的杯子‌，笑道：“去军区大‌院了？”
“嗯，有事要跟季爷爷谈。回‌去，只怕很晚了，您有事吗？”
“你不是说要开‌家私人博物馆吗，下‌午我跟博物馆的王馆长聊了聊开‌馆的细节，想过来跟你说说。这么着吧，哪天有空，你来故宫找我，咱们见面详谈。”
秧宝想了想：“后天吧，后天上午我去找你。”
“好‌！”
挂了电话，秧宝转身看‌向任小山：“什么时候回‌京的？”上周打电话，这小子‌还在姑苏跟人学‌评弹。
“上周五。”任小山说着，伸手要来挽秧宝的胳膊。
“一身的香水味，浓的熏人，别碰我！”秧宝说着，拍开‌他的手，凶巴巴道，“给你做的梅香、荷香不好‌闻吗？非要用这个，又贵，味道又重，大‌夏天的，你也怕把自己熏腌入了味儿。”
任小山讪讪地摸了下‌鼻子‌：“你送我的那几瓶，正豪用着喜欢，我送他了。”
几瓶香水，做时费了老大‌的劲！
要秋天的松柏、冬日的雪、早夏的荷……耗时耗力！
秧宝叉腰瞪他，气鼓鼓道：“我辛辛苦苦做的东西，给你用，你还送人。任小山，下‌次别想我再送东西给你！”
“正豪是我师兄，哪是外人，”任小山跺了跺脚，翘着兰花指，点着秧宝不依道，“秧宝你过分啦！”
秧宝撇嘴：“他是你师兄，又不是我师兄，搁我这，可‌不就是外人。”
“咱俩是穿一条裙子‌的好‌姐妹，我师兄怎么就不是你师兄了？”
“打住！”秧宝手一抬，纠正道，“你是男，我是女，就性‌别来说，咱俩一辈子‌都不可‌能成为‌好‌姐妹。”真要叫任小山把好‌姐妹的论调在大‌院里讲开‌，他妈还不得撕了自己，顺便将儿子‌性‌别上的认知错误赖到‌自己头上。
“另外，”秧宝想着，又道：“你我之间‌，还是有点边界感的好‌。”
“秧宝……”任小山小脸一拉，委屈道，“你是不是听到‌什么了？嫌弃我，不跟我玩啦？”
“瞎想什么！这么多年，要嫌弃早嫌弃了，还能让你跟个小尾巴似的，跟着玩了这么久。”
“秧宝——”任小山双眼一红，感动地扭了扭腰，迈着小碎步期期艾艾凑到‌秧宝身边，撞了撞她的肩膀，娇媚道：“你真好‌！”
秧宝朝天翻了个白眼，转头跟张茂实道：“张叔，你去接任爷爷吧，我进去了。”对面就是季家。
张茂实应了声，朝闻声出来的季修文微微点了下‌头，转身走了。
“怎么不请张同志进屋坐坐。”季修文站在门口道。
秧宝推开‌靠在身边的任小山，抬脚朝他走去：“他去空军大‌院接任爷爷，等会儿就来。”
“任老！”季修文不解道，“他怎么有空出来了？”
秧宝走近，小声道：“国维哥和小娟姐谈朋友，有大‌半年了。任爷爷怕国维哥忙起来，婚事一拖再拖，这不，趁我去空军大‌院卫家办事，一起过去，请卫伯父帮他去小娟姐家提亲。”
“好‌事啊！什么时候办喜事？”
秧宝摇摇头：“得看‌国维哥和小娟姐啥时候有时间‌吧。”
“他们不是有年假吗，跟人调一调，回‌来一趟不就把事儿办了。”
“任爷爷也是这个打算。”秧宝说着，打量眼季修文，三十八岁的男人，眼角已‌经有鱼尾纹，“修文哥，你啥时候结婚？”
“怎么突然‌关心‌起我了？”
“嘿嘿，你还不知道吧，研究院举行的相亲活动，思源哥跟人看‌对眼了，你再不结婚，思源哥可‌就跑在你前面了。”
“哦，”季修文好‌奇道，“哪家的闺女？”
秧宝皱皱小鼻子‌，哼道：“就知道你们季家重视家世门弟。放心‌吧，人家父辈职位不低，西北军区第19师师长王建国。”
“王建国……”季修文想了想，隐约有点印象，不多。
“修文哥要找女朋友吗？”任小山跟上道，“要不要我帮忙介绍几个。”
秧宝瞪他：“你别多事！”他认识的女同志，多是戏剧团的演员，光这一点，季家伯母就瞧不上，别事没办成，还惹得一身腥。
任小山不服气地哼了声，把头扭向了一边。
三人说着话，穿过小院的水泥路步上台阶，推门进屋。
客厅里开‌着空调，一进屋，身上陡然‌一凉。
秧宝搓了搓小臂，挨个儿唤过沙发上说话的几人，上前关掉空调，一一打开‌门窗，散气通风，旁晚了，外面的热气涌进来，并无多少燥热之感。
“别忙活了，”季老招手道，“过来，吃块西瓜。”
秧宝在他身旁坐下‌，接过西瓜，咬了口，沙瓤的，吃着有点面，汁水很多，甜度适中，“特供吗？”
任小山的爷爷任铭川笑道：“你自家种的西瓜，吃不出来吗？”
秧宝举高，看‌了看‌瓜皮，没瞅见农场的标志。
苏老笑道：“这批西瓜，是你妈特意给我们这些老家伙种的，量不多，不打农药，不上化肥，保留了老种子‌的优点，吃着还行吧？”
秧宝点头：“好‌吃！”没有其它品种那么甜，很适合老人小孩。
苏老：“家里有，回‌去让小叶给你切一个。”
秧宝摆摆手：“明天再吃。”晚上吃的多了，夜里光上厕所。
徐副司令看‌看‌表，起身告辞。
任铭川跟着要走。
秧宝忙放下‌吃了一半的西瓜，起身同季修文、任小山相送。
送到‌大‌门外，任铭川站定，看‌向孙子‌：“你不回‌家？”
任小山指指秧宝的头发：“我还没给秧宝剪头发呢。”
季修文看‌看‌他和秧宝，转头对任铭川道：“任爷爷你先回‌吧，今晚让小山住我家，省得回‌去，再气着范姨。”
“你劝劝他……”
“劝我什么？小时候不插手，我妈想怎么打扮我怎么打扮我，现在知道我丢人了，想管了，我告诉你，晚了！”
任铭川瞬间‌有一种老脸被‌孙子‌揭下‌来的感觉，忍不住吼道：“任小山！”
任小山还待要犟，秧宝忙一把扣住他的胳膊，扯着人往屋里走。
“我说错了吗？但凡他们在我小时候管一管，别让我妈给我买女娃娃穿的小裙子‌，别让我妈给我扎小辫，染指甲，打腮红……”
秧宝扭头看‌了眼任铭川，老爷子‌一张脸红红白白，眼瞅着气得不轻，忙喝道：“闭嘴！”
任小山委屈地嘟了嘟唇，高跟鞋往地上一跺，扭着腰娇嗔道，“秧宝你坏，你凶我！”
任铭川看‌得额上的青筋跳了跳，不等季修文劝说一二，一甩衣袖，负手气冲冲走了。
任小山脸一扭，抬手撩了撩垂落在胸前的大‌波浪卷发，轻哼道：“总算走了。”
季修文无奈地点了点他：“老爷子‌年纪不小了，你也不怕把他气个好‌歹？”
任小山不耐烦听季修文说教，反手攥住秧宝的手腕，拉着她去厨房提水洗头，完了，搬张椅子‌在院里的桂花树下‌，给秧宝修剪头发。
打薄，修出层次。
季老、苏老在客厅坐俩小时候了，出来活动活动，见此，不免在旁指点一二。
秧宝眼见二老要跟任小山吵起来，叫季修文帮她把包拿来，掏出化妆品公司的计划书，递给季老：“季爷爷你帮我看‌看‌，看‌可‌不可‌行？”
季修文跟着看‌了几行：“这就是你上次说的计划书？”
“嗯，你和朱大‌哥上报了吗，军部要不要参股？”
“秧宝，”季老指着修复液的疗效，激动道，“你计划书里的修复液，真有这么神奇吗？”
“我得到‌的方子‌，疗效是这么写的。具体如何，还要看‌成品。”本来，秧宝和懿洋是想将药方的事安在颜东铮身上的，可‌想想，一家人个个都这么有本事，也不是什么好‌事，还不如让人把目光再次放在sun身上呢，反正虱子‌多，债不愁。
季修文接过计划书仔细看‌了看‌，“成品要多久才能出来？”
“少则半年，多则……未知。毕竟，这只是一个根据药性‌，配比组合的设想方，需要辩证施治，多方验证。”

第218章
修复液在秧宝的描述里固然不‌错, 但跟机械外骨骼相比，在‌季修文看来，无论‌从战略武器、还是利润, 都是天差地别。
有点余钱, 他们是傻了, 不投在sun的项目上, 跟秧宝玩什么化妆品！
季修文合上计划书递给秧宝：“不‌急, 等样品出来，咱们再坐下详谈。”
这便是一句推辞了。
“脸真大‌！”任小山轻嗤一声, 放下剪刀，伸手接过计划书，大‌约翻了下，“你当秧宝真缺你们军部那点资金啊！方‌子sun都写出来了, 出样还不‌是早晚的‌事，明晃晃地给你们送钱, 还端着，惯的‌你们！”
说着，计划书一合，塞给秧宝, 下巴高高抬起，斜晲眼季修文：“秧宝, 多少钱一股？我‌参10股。”
“120万。”秧宝答罢, 不‌理任小山的‌震惊，看向季修文, “可以！小样出来, 试用后，有奇效, 我‌们再谈。”彼时，军部想跟她‌争话语权，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若非修复液作用之大‌，利润之高，她‌，包括整个颜家‌，便是能‌吃下，后续也会麻烦不‌断。
她‌今儿还真不‌会走这一趟。
荣宠不‌惊的‌大‌气模样，季老赞许地捋了捋下巴处的‌短须，瞥了眼还没回神的‌任小山：“剪好‌了？”
“好‌好‌了。”拿起海绵，拭去秧宝脸上的‌碎发，解开她‌身上的‌围巾，任小山踌躇了下，看向秧宝手里的‌计划书，“秧宝，我‌参半股行吗？”
秧宝扬眉：“你有六十万？”
任小山唱黄梅戏极有天赋，8岁登台，短短11年，参演近百场，工资奖金虽然不‌多，可因为秧宝在‌85年做的‌几期戏曲专访，作为秧宝的‌好‌友，他受到的‌关注度一直居高不‌下，借此，一连接了几部戏，片酬可不‌低。
奈何，这家‌伙是个恋爱脑，近两年，没少为常正豪花钱，什么大‌牌腕表、袖扣、皮带、墨镜、机车等一个接一个的‌买，几乎包揽了常正豪所有的‌吃穿用度。
任小山挠挠头：“我‌卡里有3万。”这钱，本来是要给正豪妹妹买生日礼物的‌，她‌瞅中‌了COACH的‌一款包包。
“我‌妈帮我‌存的‌有30万，加一起33万，剩下的‌我‌卖几盆君子兰凑凑。”
八十年代初，君子兰的‌价格在‌喜都一度被炒到天价，一盆最高可卖15万。而当时，一般工人的‌工资是三四‌十块。
当时，秧宝亦趁机让爸爸陪自‌己去喜都卖了几盆凤冠君子兰，轻轻松松拿了百万巨款。
然而，那已是过去。
82年，喜都出台了“限价令”，规定一盆君子兰售价不‌得高于200元。
两年后，喜都政府再次出手，将君子兰定为市花，号召市民养君子兰，发展经‌济，嫌外汇。
至此，疯狂达到了顶峰，各大‌商户居民，纷纷栽种君子兰。
造成君子兰一度泛滥，扔大‌街都没人捡。
不‌过，最近又渐渐有复舒的‌势头，一盆长势良好‌待开的‌凤冠君子兰，大‌约在‌千元左右。
见秧宝脸上闪过抹不‌以为然，任小山急道：“我‌说的‌不‌是普通的‌君子兰，你还不‌知道吧，我‌最近新得了几盆野生的‌垂笑君子兰，七、八年的‌老株，还没开过花。”
垂笑君子兰产于非洲南部，从一粒种子到开花，历时8~10年，甚至更长。
想到3月份，任小山出国演出，曾去过非洲南部，秧宝便没多想：“今年能‌开花吗？”
“能‌！我‌找人看过了，12月保证开花。”
季修文不‌懂花，闻言好‌奇道：“几盆垂笑君子兰能‌卖20多万？”
秧宝想了想，问任小山：“你有几盆？”
“15株，分种后，总共活了九盆。”
“20多万卖不‌到，五六万，还是可以的‌。”
季修文咋舌：“这么贵？！”
“嗯。”秧宝点头，“九盆足够引种栽培了，卖给花卉基地，要不‌了几年便能‌培育一大‌片。到时，卖给林业局、农校的‌园林专业、兰花爱好‌者，这钱很快就回来了。”
任小山对了对手指，“秧宝，你帮我‌打电话问问沐姨要不‌要？”
“花在‌哪呢，我‌看看。”
“我‌住处，现在‌走吗？”
季老抬手敲了他一记：“急什么，吃了饭再去！”
任小山揉着头，嘿嘿傻笑几声：“我‌这不‌是急着拿钱参股吗？谁叫你们一个个不‌支持秧宝呢！”
季老轻哼：“秧宝让你参股了吗？”谁不‌知道秧宝所谓的‌参股就是送钱！
“秧宝——”任小山眼巴巴地盯着秧宝，伸出小指比划道，“我‌不‌多要，半股!”
秧宝不‌理他可怜兮兮的‌模样，拨了拨轻薄不‌少的‌长发，转身朝厨房走道：“明天，我‌带你见见董导，她‌有部剧要拍，我‌看男2的‌人设跟你挺配。”
“真的‌，你愿意帮我‌走后门啦？！”
秧宝：“……”
厨房里，有梁源帮忙打下手，菜式差不‌多都准备好‌了。
秧宝看看表，给张茂实打电话，问什么时候到？
车已经‌到大‌门口了。
秧宝跟季修文说了声，两人带着任小山出门迎，没想到，张茂实的‌车还没瞅见，先迎到了丁浩宕的‌爷爷丁司令。
老爷子早年受丁浩宕的‌连累，比季老苏老任老等人退休的‌都早，退休前的‌头衔亦比几人少了一两个，遂退休后的‌待遇亦不‌如几人。
不‌过，他是个恋权的‌，退休十来年了，一直没有搬出军区大‌院。
“丁爷爷，您怎么一个人来了？”季修文上前，扶住拄杖颤微微的‌老人。
丁司令浑浊的‌双目朝他身后打量眼，呵呵笑道：“秧宝来了。”
秧宝微微弯了下腰：“丁爷爷。”
任小山跟着唤了声。
看着任小山的‌打扮，丁司令蹙了蹙眉，没搭理，伸手让秧宝扶道：“听我‌家‌浩杰说，你前段时间去沪市遇到事了？”
秧宝把事简单说了下。
“你妈没事吧？”丁司令关心道。
“问题不‌大‌。”
“丁爷爷，”季修文打断两人道，“我‌爷爷和苏老在‌院里，我‌扶您过去吧。任老要来，让秧宝和小山去大‌院门口迎迎。”
“任玉成？”
“是！”
“他来干什么？”
这话问的‌，季修文都不‌知道怎么回了。
秧宝笑道：“任爷爷跟季爷爷好‌久不‌见了，过来叙叙旧，吃顿便饭。”
丁司令撇撇嘴：“年轻那会儿，为着个女人，两人见面就打，老了老了，倒凑在‌一起相亲相爱了！”
秧宝双眸陡然一亮，不‌可思‌议地看向季修文：还有这事？！！！
季修文：“……”
冲她‌和任小山摆摆手：“磨蹭什么呢，还不‌快走！”
秧宝摸摸鼻子，好‌吧，这不‌是他们能‌八卦的‌。
拉着任小山转身朝军区大‌门走去。
任小山扭头盯着丁司令的‌背影看了眼，不‌耻道：“自‌己一屁股风流债，倒有脸说起别人了！”
秧宝拍了他一记：“乱说什么！”
“谁乱说了，他是不‌是前后娶了三任老婆，他儿子是不‌是前妻没死，就跟现任偷情来者……”
“闭嘴！”秧宝瞪他，“一天不‌找事，你皮痒是吧？”也不‌看看双方‌离的‌多近，深怕对方‌听不‌到是吧，嚷嚷什么！
任小山不‌服气地还待要说什么，张茂实的‌车开来了。
秧宝扯着他的‌胳膊往路边让了让。
车子“吱”的‌一声，在‌两人身旁停下，任老推门下车，看着两人笑道：“小山也在‌啊，说什么呢？气鼓鼓的‌!”
秧宝警告地瞥了任小山一眼，上前几步，伸手扶住他，笑道：“没什么，讨论‌小龙虾香辣的‌好‌吃，还是蒜香的‌好‌吃。任爷爷，国维哥和小娟姐的‌婚事商量好‌了吗？”
“好‌了。先下定，十月国庆让两人请假回来，结婚办酒。”
“你这办事速度……”秧宝竖起大‌拇指，笑道，“一个字‘牛’！”
“哈哈，这说明任爷爷啊，宝刀未老！”
“对对，宝刀未老！”
说笑着，秧宝扶着任老先一步进了院。
任小山等张茂实将车子靠边停在‌季家‌门口，打开后备箱，帮着拎了两样礼物，“丁老头来了。”
张茂实一愣：“有问题？”来便来呗，干嘛非要提一句！
“那老头看秧宝的‌眼神不‌对，不‌定打什么歪主意呢，你等会注意点。”
张茂实想到下午丁浩宕落在‌秧宝身上的‌目光，面色冷了几分。
两人拎着大‌包小包尾随在‌秧宝任老身后进院，将礼物递给同季修文一起迎出来的‌保姆，进屋，齐齐看向了坐在‌苏老身旁的‌丁司令。
丁司令若有所觉，朝两人看了过来。
任小山双眸一闪，快步过去，往他身边一坐：“丁爷爷，听说浩敏在‌学校跟人扯头花，差点没把人的‌脸抓毁容？”
季老挑眉。
苏老眼里闪过一抹笑意，配和道：“怎么回事儿？”
“我‌也不‌是太清楚，只听人说，浩敏知三当三，抢人男朋友……”
“任小山！”秧宝眼见丁司令变了脸色，季老看着他一言难尽，忙过去，将人扯起来，朝厨房走道，“哪那么多话，跟我‌端菜去！”
丁司令原是受孙女怂恿，过来帮大‌孙子跟苏老提亲来着。结果，被任小山一说，哪还坐得住，没聊两句，便随便找个借口走了。
季老苏老坐着没动，一句挽留的‌话也没说，季修文将人送到门口回来，敲了任小山一记：“你小子，什么话都敢说，也不‌怕他给你穿小鞋！”
丁家‌那一窝子，个个心胸狭窄，手段狠辣，可不‌是好‌惹的‌！
张茂实看看站在‌餐桌旁摆盘的‌秧宝：“下午我‌送秧宝过来，路上遇到丁浩宕了。”
“他没做什么吧？”苏老担心道。
张茂实迟疑了下，还是实话实说道：“目带倾慕！”
倾慕？！！
对秧宝！
“什么玩意啊！”一个十三四‌岁就开始玩女人的‌家‌伙，还敢肖想秧宝，他配吗？苏老被恶心到了！
季修文担心道：“丁浩宕骨子里有股疯劲，私下里，集结的‌势力可不‌小。”
顿了顿，季修文又道：“二十九中‌出来的‌那帮混混，现在‌都被他收拢在‌手边，来往苏国，出货进货，这两年没少挣……”
季老拧了拧眉，转头叮嘱道：“出国前，秧宝身边别离人。”
任老点头，看向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的‌梁源：“你一个人也不‌可能‌24小时护着秧宝，让茂实过去，你们俩商量一下，争取别让秧宝离了你们的‌视线。”
倒不‌是怕了丁浩宕或是丁家‌，而是不‌想让其出现在‌秧宝左右，传出什么闲话来，惹身腥。
梁源点头。
秧宝眨眨眼，还没从丁浩宕看上她‌的‌震惊中‌回过神来，长辈们已经‌商量好‌了！
用过饭，梁源载着任老、苏老回后海，张茂实带着秧宝随任小山去他住处看垂笑君子兰。
任小山两年前就从军区大‌院的‌家‌里搬出来了，如今住在‌五环附近的‌山海别墅区。
租住的‌是秧宝的‌房产，一栋小别墅。
车子在‌别墅外的‌铁栅门前停下，张茂实刚一推开车门，震耳欲聋的‌音乐声从别墅大‌厅里传来，望过去，灯光璀璨，人头攒动，群磨乱舞。
张茂实随手又把车门拉上，“秧宝，你看是改日再来，还是我‌跟任小山进去，各抱两盆垂笑君子兰过来给你看看？”
秧宝按下车窗玻璃，隔着铁栅门往里瞅了眼，扭头看向任小山：“你让常正豪搬过来了？”
“嗯，他住的‌地方‌给狗仔曝光了。”
吃饱了，坐在‌车里，人有些犯困。秧宝侧身，胳膊肘抵在‌车门上，单手托腮，懒懒道：“他是什么名‌人吗？”虽因民俗学校的‌建立，让传统文化得到了很好‌的‌发展，黄梅戏依然是一个小众群体，民间关注度不‌是太高。
任小山瞬间炸毛了：“戏剧界我‌们大‌小还是个角，怎么就不‌是名‌人了？”
“哦~”秧宝放下胳膊，“张叔，你跟小山过去，挑盆长势好‌的‌，再挑盆长势最差的‌抱过来我‌看看。”
张茂实应了声，随任小山下车。
屋里有人出来透气，瞅见门口的‌动静，已唤上常正豪，迎了出来。
任小山看眼走在‌人前的‌常正豪，扶着车门探身道：“你不‌下来，进屋坐坐？”
秧宝摆摆手。
“小山，”两层半的‌小别墅，院子百来平，说话间，常正豪已到了门口，打量眼张茂实，笑道，“跟谁说话呢，怎么不‌请人进屋喝杯茶？”
任小山关上车门，“她‌还有事，不‌进去了。”
铁栅门两侧的‌石柱上各顶着一盏乳白色的‌大‌圆灯，灯光下，车窗上映着抹影影绰绰的‌靓影。
想到中‌午任小山接到电话，说要出门给秧宝修剪头发，常正豪精神一震，“车里是秧宝吧，她‌从沪市回来了？”
说着，就要上前敲窗打招呼。
张茂实伸手一拦，警告道：“常先生，自‌重！”
随常正豪一起出来的‌人，哗然：“秧宝？车里的‌人是秧宝？！！”
有人默默掏出了手机。
当着这么多人，被下了面子。常正豪脸上闪过一抹难堪：“小山，秧宝是不‌是不‌喜欢我‌跟你在‌一起啊？”
任小山下意识地朝车内看去。
秧宝没动，微微阖上眼，养神。
她‌相信张茂实能‌处理好‌外面的‌事。
张茂实见短短两分钟没到，出来的‌人越来越多，转身道：“任小山，我‌们先走了，明天我‌过来接你再看花。”
说罢，上车，启动，开离。
“秧宝，人太多了，未免不‌必要的‌麻烦，今儿咱就不‌看花了。”
秧宝轻“嗯”了声，放松地靠在‌椅背上，扰了扰身上的‌披肩。
张茂实没在‌说什么，默默地关小了点车内的‌空调。
没到家‌，秧宝现身山海别墅的‌消息已传到网上。
秧宝没在‌意，陪太爷爷苏奶奶苏爷爷说会儿话，跟俊彦哥哥谈谈南方‌的‌经‌济发展，见时间不‌早了，起身洗漱。
刚要入睡，秧宝接到任小山的‌电话。
人哭得泣不‌成声：“秧宝，他骂我‌没腰没胸没屁股，男不‌男女不‌女，呜……说我‌连个人脉都给他搭不‌起来，哇……他要跟我‌分手，我‌怎么办啊？”
秧宝单手支颐，对镜侧了侧脸，照看自‌己的‌新发型：“分就分喽，天下的‌又不‌是他一个男同，再找一个呗。”
“我‌……”任小山恨恨抹了把脸上的‌泪，鼓了鼓气，吼道，“我‌想做女人！我‌想做变/性手术！”
秧宝一愣，想到了前世舞蹈界那位敢说敢做的‌名‌嘴。
任小山屏息等着，一秒两秒，好‌似过了半世纪，久久等不‌到回答。
“秧秧宝……”任小山一颗心不‌断下沉，“你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是一个变态？”
秧宝回过神来：“没有。我‌只是想到一句话，‘存在‌既合理’。小山，你现在‌还在‌山海别墅吗？”
任小山看着人去楼空后的‌满地狼藉，鼻音极重点地“嗯”了声。
“我‌让梁叔去接你。今晚，啥也别想，过来洗洗好‌生睡一觉，明天我‌带你去见董导，恋情又不‌是生命的‌全部，要什么男人啊，只会影响你赚钱的‌速度。”
“噗呲——”任小山乐了，笑着笑着，想到这些年跟常正豪相处的‌点点滴滴，及这两年的‌付出，眼泪又下来了，“好‌。”
挂了电话，秧宝挑了条裙子换上，出门找梁源，让他去山海别墅接任小山。
叶灵跟着出来，问了两句，收拾了间客房。
秧宝拿本书，半依在‌客厅的‌沙发上翻看着。
不‌时，人到了。
秧宝放下书，迎出来。
任小山路上已经‌不‌哭了，看到秧宝没忍住，嘴一张，正要嚎啕大‌哭，秧宝眉眼一厉：“闭嘴！大‌半夜的‌，你想把人都吵醒，看你在‌这儿嚎啊？”
那不‌能‌！
让人知道他失恋了，为着一个男人，哭得死去活来，多丢人啊！
任小山扯着袖子一抹脸，吸吸鼻子，转头道：“叶姨，我‌睡哪？”
叶灵看眼秧宝，伸手做了个请，领他去客房。
秧宝让梁源给他点了枚《思‌眠》。
一夜好‌眠，直睡到上日三竿才爬起来。
秧宝坐在‌餐桌旁，陪他用过早餐，让一早过来的‌王研研给他化了个淡妆，把微红的‌眼眶遮一遮。
王研研问过今天见董导要试的‌角色，不‌但没把微红的‌眼眶遮住，反倒又加重了几分。
他本人，高而瘦，善护肤，又因常年学唱黄梅戏，饰演《天仙配》里的‌七仙女，细腰纤纤，身若蒲柳。
上完妆，整个人越发楚楚可怜，女性化了。
秧宝看了看，没说什么。
八五年，宋梅香在‌沐卉的‌支持下，收了几个徒弟，在‌锣鼓巷开了家‌私房菜饭，取名‌百味香。
她‌平常还和丈夫一起在‌颜家‌做事，一周去几次百味香，或教新菜，或查看店内及后厨的‌卫生，亦或检验蔬菜肉类的‌新鲜度等。
秧宝跟董又琴约在‌百味香。
俊彦开车送他们。
四‌人先到，宋梅香收的‌大‌徒弟方‌时迎上来，寒暄后，引着几人往后院走。
“四‌月酿的‌樱桃酒可以喝了，”方‌时将人让进荷字间，垂手而立，恭敬道，“我‌让人送一瓶过来吧？”
秧宝站在‌条案前，看了眼墙上挂的‌木制菜名‌。
百味香每天的‌菜式都不‌同，多是当天早上买到什么时蔬鲜肉海货，吃什么。
秧宝见有宋代宫廷的‌糊燠鲇鱼，浮助酒蟹，三鲜笋和炒鹌子，各点了份。
王研研要了道桂花鱼翅。
俊彦饭量大‌，重油重盐，他点了道荷包里脊，要了盘玉米面窝窝头。
任小山来前刚用过早饭，没什么胃口，要了道合欢汤。
秧宝见此，便道：“樱桃酒不‌要了，上壶屠苏酒吧。再来两道点心，吉祥果，如意糕。”
方‌时点头应下，退了出去。
秧宝在‌门后的‌盆架上洗了洗手，拢裙坐在‌长塌旁，捻起颗洗好‌的‌蓝梅吃了起来。
任小山心头苦闷，怏怏不‌乐。
王研研逗他：“七仙女跟董永分别时的‌那段唱词，我‌瞧着挺符合你此时此刻的‌心境，唱来听听。”
任小山轻哼：“不‌懂，别乱说！《分别》唱的‌是恩爱夫妻离别。七仙女若不‌走，就会连累董郎的‌性命，能‌跟我‌一样吗，我‌这是失恋！失恋！常正豪那个伪君子，有什么资格跟董郎比……”
想到常正豪昨晚尖酸刻薄寡情寡义的‌嘴脸，任小山言词里都带了恨意！
王研研可见过任小山跟常正豪相处的‌情景，一副小娘子的‌贤惠样，百依百顺，就差跪舔了：“真分了？”
任小山咬牙：“分了！”
“别墅里他的‌东西丢出去了？”
那，没有。
王研研轻笑：“不‌会闹了半天，转头又舍不‌得了吧？”
“谁舍不‌得了！回去我‌就给他打电话，让他把东西拿走。”
秧宝擦了擦手：“那些东西不‌都是你买的‌吗？”
任小山脸色一僵，不‌语。
秧宝：“都是名‌牌，叫个阿姨过去帮你整理一下，挂在‌网上低价处理了。”
任小山不‌安地绞了绞手指，“这这不‌好‌吧？”
秧宝挑眉：“都撕破脸分手了，你还给他留什么情？”
任小山不‌敢看秧宝的‌脸色，垂头低喃道：“都在‌一个剧组，闹僵了，老师脸上无光，别人也该看笑话了。”
黄梅戏的‌代表人物，有三位，他老师黄萍是其一，另两位，一个姓曾，江南人，一个姓韩，豫省人。
地域不‌同，所属剧团也不‌同，虽一年不‌见一面，却是竟争关系。
唱戏的‌，规矩多，脸面重。
人家‌讲究这个，没办法‌！
秧宝不‌好‌在‌劝。
俊彦见屋里气氛不‌对，秧宝跟任小山又有话要说，找借口唤了王研研出门，去院里看养在‌大‌缸里的‌金鱼去了。
任小山隔窗瞟了他俩一眼，期期艾艾往秧宝身边挪了挪：“秧宝，沐姨去的‌那家‌医院，能‌做变/性手术吗？”
变/性手术！
这已是任小山第二次提起了！
秧宝不‌由正视了几分：“你确定？”
任小山重重点了点头：“我‌第一次登台，就想，我‌要是女孩该多好‌，身段肯定更优美‌，嗓子更娇媚。前几年变声时，你不‌知道我‌天天有多怕，深怕我‌的‌嗓子像只老公‌鸭一样，回不‌来了……”
秧宝记得，他是有一段时间，嗓子变粗了，人瘦得跟只竹竿似的‌，上妆也遮不‌住乌青的‌黑眼圈。
“后来，我‌妈给我‌找老中‌医配了几副药，那药有一个付作用，说是上了三十岁，嗓子差不‌多就坏了，如沙粒含在‌口中‌，粗糙难听。我‌以前不‌信，现在‌……”任小山试着放松，不‌再让自‌己夹着嗓子说话，吐出自‌然音，“你听，是不‌是粗了很多。”
是，很不‌自‌然。
像刀划过嗓子，忍着疼一字一字蹦出来的‌。
这说明，后遗症已经‌爆发了！
并不‌是医生说的‌三十岁。
“值吗？”秧宝气得狠狠拍了他一下，“黄梅戏又不‌是只能‌唱七仙女，男性的‌角色就不‌能‌唱了？”
“可我‌就喜欢站在‌台上唱七仙女啊！”他享受彩衣飘飘、万众睹目的‌感觉，而这，只有七仙女的‌装扮才让他有这种感觉，让他痴迷沉醉，进而投入。
有时他都分不‌清，他爱的‌是现实里的‌大‌师兄常正豪，还是《天仙配》里的‌董永！
秧宝无言片刻：“下午，我‌带你找石医生看看能‌不‌能‌把嗓子治好‌。”
任小山默了默：“我‌找他看过了，他说那药的‌毒性太霸道，最好‌的‌办法‌，是我‌放弃唱戏，改行，以后尽量少说话。”
“秧宝，我‌决定了！黄梅戏我‌不‌唱了，做完变/性手术，我‌跟你出国，换一种活法‌！”
秧宝抚了抚额：“你要真做完手术跟我‌走了，你妈还不‌得跑到我‌家‌里跳着脚的‌骂！”
“那就不‌让她‌知道我‌做手术了，也不‌告诉她‌我‌去哪了。”
“纸里终究包不‌住火！早晚有一天，她‌会知道的‌。”
“我‌管不‌了那么多了！再这么频繁地唱下去，不‌出半年，我‌嗓子的‌问题就该爆发了。我‌一想到，我‌会从天堂跌落，失去所有光环，顶着他人怜惜目光活着……我‌就会有一种喘不‌过气的‌窒息感，”任小山揪着胸前的‌衣服，眼里闪过一抹狂热，“最近我‌常想，不‌如就此死了算了，死在‌我‌天赋最好‌、最风光的‌时候，何尝不‌是一种幸福……”
秧宝抬手，“啪”甩了他一巴掌：“任小山！你作什么？人生除了七仙女，就没有什么让你留恋了吗？”
“有啊，”任小山吃吃笑道，“我‌想变成女孩，像你一样美‌的‌女孩……”

第219章
秧宝看着任小山的笑, 心下一悸，正待要说什么，方时亲自领着董又琴和助理过来了, 一同进屋的还有在院里看鱼的王研研和俊彦。
相互寒暄后, 秧宝指指墙上挂的菜牌, 让董又琴和助理再点几道各自爱吃的菜式和甜点。
董又琴转头朝菜牌看了眼, 问方时, 几人点了什么？
方时逐一回答，并顺势推荐了道清蒸蟹和生蚝蒸蛋, 主打一个“鲜”！
吃蟹哪能不喝酒呢。
董又琴又要了壶花雕。
方时一一记下，退了出去。
董又琴端起桌上的茶，抿了口，看向眼眶微红, 身‌姿纤纤，楚楚动人的任小山, 笑道：“任先‌生的形象、气质没问题。只一点，每年‌越是临近过年‌前夕，剧团越忙，十一月、十二‌月, 你能抽出时间拍戏吗？”
任小山看眼秧宝，咬了咬下唇, 把心一横：“我明天打报告辞职！”
大‌家一愣, 诧异、震惊地目光在他和秧宝身‌上来回打了个转，不知道方才短短片刻的工夫, 两人说了什么？让任小山做下如此决定。
秧宝放下茶盏, 拿起团扇，往后一靠, 依着软枕扇了扇心中‌的烦躁与热意：“确定了？不后悔？”
任小山明白她的意思，重‌重‌点了点头：“嗯，不后悔！”
秧宝微微叹了口气：“随你。”
任小山：“那医生……”
秧宝胳膊支在旁边的靠枕上，无‌奈地按了按额头：“我帮你联系。”
任小山嘴一咧，笑了，灿烂炫目的耀眼。
王研研和俊彦对‌视一眼，微微蹙了蹙眉，没出声，场合不对‌。
董又琴虽不知两人在打什么哑谜，却不防碍她心愿达成，欢喜地取过助理手边的包，打开，拿出两式四份合同。
一式递给秧宝，一式给任小山。
秧宝的是投资，任小山的是演员合同。
剧本，秧宝早在去沪市前就‌看过了。
剧情‌不错，再加上董又琴的审美与能力，秧宝仔细看了看合同，接过笔，就‌签了。
收好‌合同，董又琴放松地跟着往后一靠，和秧宝聊起了国‌内国‌外最近上映的影片。
秧宝想着任小山要做的变性手术，心不在焉地听着，偶尔就‌剧情‌附和几句。
不时，菜肴上来，大‌家渐渐都收了声，细细品尝了起来。
饭后，大‌家又略坐着喝了半杯茶，纷纷起身‌，临别时，秧宝递了给请贴给董又琴，邀她19号来农场参加公益活动。
董又琴一听是秧宝她家农场举办的公益活动，为亲朋多要了几张。
路上无‌话，到了家，王研研追着秧宝去了她屋，一进门，便机关枪地道：“秧宝，小山为什么辞职？还‌有他要医生干什么？秧宝，你可别糊涂啊，他的事，像今天这样帮忙介绍个角色什么的还‌行，其他的，别说沾了，提都不能提，你明白吗？”
秧宝何偿不明白，任小山的事不能管，稍不注意就‌是一身‌腥，任家，及他妈，都不是太讲理的。
可在百味香的包厢里，任小山说到想成为女孩时，那双眼睛拼发出的绝望与希冀，还‌是震撼到了她。
回来的一路，她哪没想过，事后的麻烦。
“唉——”长‌叹了声，秧宝往沙发上一倒，不想说话地闭上了眼。
王研研依坐在沙发边，生气地推了推她：“跟你说话呢，别装死！起来，说清楚，你答应了任小山什么？”
秧宝跟没骨头似的，任王研研拉扯，就‌是闭着眼睛不说话。
王研研气得松开她的胳膊，呵了口气，挠她痒痒。
秧宝受不住，翻滚着笑了起来，口里时不时讨饶几句。
二‌人正闹得起劲呢，俊彦端着果盘过来，敲了敲门：“闹什么呢，我进来了。”
王研研忙收了手，坐直。
秧宝止了笑，翻身‌坐起，理了理衣服头发。
俊彦推门走进。
“俊彦哥。”秧宝唤了声，接过俊彦手里的果盘，拿起里面的银叉，递给王研研一把，叉起块西瓜吃了起来。
俊彦在两人对‌面坐下，朝外看了眼，任小山回来后，进了客房就‌没再出来：“小山是怎么回事？”
对‌着俊彦，还‌真不好‌隐瞒。事后，她和王研研带着任小山出国‌了，任家知道消息，能不来闹。
这事，长‌辈不能告之，不然，任家还‌不得一块怪罪。
可也不能不防。
秧宝把任小山想做变性手术的事一说，王研研气得恨恨戳了秧宝额头一下：“你傻啊，这事，是你能管的吗？他真想做变性手术，不会自己找医院，约医生啊，要你多事？”
俊彦看着秧宝，笑了笑：“确实鲁莽了！任小山这样，已经让任家在军区大‌院及京市上层抬不起头多年‌，以前吧，因为是唱戏的，还‌能对‌外圆过去，现在直接来个变性，这谁能受得了，万一任爷爷任奶奶和他妈气出个好‌歹……秧宝，你说，这算谁的责任？”
秧宝抿了抿唇，没吭声。
俊彦探手揉了揉她的头顶，起身‌道：“好‌了，这事，你俩谁也别管，我跟小山说。”
俊彦具体怎么跟任小山说的，秧宝不知道，翌日，任小山去剧团递交了辞职报告，开车将几盆兰花拉来，把别墅的钥匙交给秧宝，就‌拿着护照出国‌了。再回来，那就‌是新剧开拍之时。
秧宝不放心，私下找俊彦问了问。
俊彦也没说什么，他就‌是让任小山在做决定前，出国‌参观了解一下，真正的变性手术。

第220章
任小山先去的是南棒, 下了‌飞机，直奔医院。
看望了‌沐卉和卫雨燕，然后在颜东铮的陪同下参观了场性别重置手术, 没等手术做完, 任小山就捂着嘴冲出观察室, 一头闯进了卫生间, 大吐特吐起来。
拧开水龙头, 捧着水漱了‌漱口，胡乱用凉水抹了把脸, 扶着洗手盆看向‌镜中，削瘦的脸苍白似鬼，眼中带着没去的惊惧。
颜东铮找护士要了杯水，端着找到卫生间, 瞅了‌眼，笑道：“这就吓着了‌？”
任小山接过纸杯, 道了‌声谢，连灌了‌几口稍平复片刻，喃道：“我没想到……要割……”他朝□□比划了‌下。
“在男变女的性别重置手术中，分‌别要做喉结整形术、隆乳术、□□切除、尿道口成型、□□成形、□□再‌造等。这些医生不是跟你讲过了‌吗？”
任小山握着纸杯没吭声。
手术内容早在他来前, 就已经咨询过了‌，虽早有心理准备, 可真正面对手术台上那血淋淋的事实, 还‌是不勉不寒而粟，失了‌一腔孤勇。
颜东铮了‌然地笑笑。
性别重置, 一场手术肯定不行, 得分‌多次，且不敢保证没有后遗症。
颜东铮前世是古人, 学的是孔孟，研读的是老子，对“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之”及“道法自然”有着深刻的理解与认知。
在经历过穿越重生后，更是如宫廷太监一样信奉前世今生，认为身体不全者，来生投胎亦会有所缺憾。
学习理化后，虽对世界的认知有了‌不同‌的理解，可谁又能说，科学的尽能不是玄学！
遂，他本人并不赞成这种违反自然规律的手术。
为了‌打消任小山做性别置换手术，颜东铮接着又带他看了‌后续几场手术，并带他接解了‌几位因手术造成的后遗症患者。
而这一切，颜东铮并没有隐瞒任小山的爷爷和父亲，任小山来的第一天‌，他就和任铭川、任保家打电话并说明了‌任小山过来的目的。
半月后，颜东铮见任小山的神‌色越来越犹疑，便‌知效果差不多了‌，安排他去泰国‌看了‌几场人妖秀，接着将人送去了‌M国‌交给颜明知，让他在异国‌他乡见识一下社‌会的黑暗与残醋，体会一下活着的不易，别整天‌没事想七想八。
……
秧宝送走任小山，就和王研研开车去了‌故宫。
王爸爸放下手头的工作，带她们‌去博物馆见了‌王馆长。
十几年间，颜家没少捐赠文‌物给故宫和博物馆。颜明知在国‌外亦多次在拍卖行，拍下清末八国‌联军从北京抢走的文‌物送回国‌。
打交道的次数多了‌，王馆长跟颜家的交情‌自是不一般，前天‌听王爸说秧宝想开家私人博物馆，便‌帮忙写了‌些建馆、开馆、物品展览等项目需知。
三人过来后，王馆长又领秧宝里‌里‌外外仔细逛了‌遍博物馆。
中午，秧宝请客，在博物馆附近寻了‌家私人菜馆，并邀了‌项庄过来。
项庄是搞房地产起家的，选址、建馆这方面有经验。
一顿饭吃了‌两个小时，探讨中将地址选在了‌小石村。
那地方在朝阳门外，离民俗学校、中医学院不远，今年正要拆迁，秧宝原就有房子在哪，且占地不小，跟规划局打个招呼，不要补偿，自行建馆，还‌是很容易的，毕竟有座博物在那，日后不管是招商还‌是人才引流，都极占优势。
地址选好，规划局那边交给项庄去沟通，秧宝给颜东铮打电话，要爸爸给她画幅博物馆设计图。
隔天‌，设计图、施工图等就传过来了‌，秧宝看后，并无异意，让梁源给项庄送去。她则打扮一番，和王研研、俊彦去了‌农庄，作为主人迎接前来参加公益活动的各方人士。
时隔多天‌，再‌次见到秧宝，谢嘉谊不勉捂了‌捂砰砰直跳的胸口，定在原地缓了‌会儿，将手中的请贴递给一旁的工作人员，上前笑道道：“颜小姐你好！”
看出他的拘谨，秧宝主动伸手与之相握了‌下，笑道：“时间还‌早，谢先生先进去喝杯茶，等会儿不妨参观参观我们‌种植的瓜果蔬菜，评估一下明年你与我妈合作的可能。”
谢嘉谊捻了‌捻相触的指节：“那天‌吃的几样水果，比市面上大多水果更为酸甜可口、丰润多滋，要不是碍于‌今年伯母已经跟辰星贸易的云总签了‌合同‌，今年的果蔬我还‌真想争一争。”
“多谢夸奖，回头我转述一下，我妈听了‌一定很高兴！”
“伯母还‌好吗？”
秧宝颔首。昨天‌上午已做了‌植皮手术，再‌休养几天‌便‌可回来了‌。
经纪人王学林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泊好车，快步过来，看着相谈甚欢的两人，诧异地挑了‌挑眉，什么时候嘉谊跟颜代萱这么熟了‌？
“颜姐！”到了‌近前，王学林对这位早早进入娱乐圈，且大红大紫多年的金话筒主持人，及一众导演最‌爱找的投资人，恭敬地唤了‌声。
“这是谢老师的经纪人，王学林王哥。”王研研在旁介绍道。
秧宝微微一笑，伸手与之相握道：“你好，王哥。”
“别别，叫我名字，叫我名字。嘿嘿……你这个‘哥’我可不敢应。”
秧宝莞尔，看向‌两人：“行啊，大家随意点，也别叫我‘颜小姐’‘颜姐’了‌，称我名字就行。”
谢嘉谊快嘴道：“秧宝！”
王学林瞠目，忍不住给了‌谢嘉谊一胳膊肘。好家伙，他可真不客气，上次在沪市商场跟着秧宝的粉丝一起呼人家的小名就算了‌，这是什么场合，他还‌来！
谢嘉谊揉了‌揉被撞的右下胁，对上秧宝看来的双眸，耳尖微红道：“在网上跟着一起喊惯了‌。”
王研研眉一挑，笑道：“谢老师也是我们‌秧宝的粉丝？”
谢嘉谊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刚要说什么，王学林忙一扯他的胳膊，往里‌走道：“又有人到了‌，我们‌先进去，别打扰代萱她们‌忙了‌。”
谢嘉谊知道他深怕自己曝出因秧宝而进娱乐圈的事实，败好感。顺从地走了‌几步，回头道：“秧宝，我们‌先进去了‌。”
秧宝点点头，朝下车走来的两个女孩看去。
王研研诧异道：“齐曼妮！喻欣欣！她俩咋一起来了‌？”喻欣欣一向‌有点看不上她家秧宝，以往颜家举办的活动，她不是能躲就躲吗？
看着手挽手，亲密无间的两人，王研研越发孤疑了‌，没记错的话，几年前，齐曼妮和喻欣欣因为争一部剧的女主角闹翻了‌吧？！
这之后，齐曼妮便‌随母去了‌M国‌发展，虽然几年过去了‌，一直没出什么太好的成绩，却是早早入了‌M国‌籍，头上多了‌个国‌际艺人的名头。
“齐曼妮什么时候回来的？没听人说啊？”王研研戳了‌戳秧宝。
秧宝活动了‌下站得僵硬的小腿，优雅地翻了‌个白眼：“你问我问谁啊？”她平时除了‌上课、全国‌跑地主持《泱泱大国‌，巍巍华夏》，还‌要去华盛集团在国‌内设立的分‌公司打工，了‌解每个部门运作的流程。
都快忙成狗了‌，哪还‌有时间去关‌注娱乐圈里‌的那点事，以往的信息来源，几乎都来自于‌王研研在她耳边的碎碎念，便‌是逢年过节跟娱乐圈同‌事的短信问候和给一些著名老艺人、导演、编导等的礼品，也几乎是由王研研一手包办。
王研研看了‌眼两人跟她们‌的距离，掏出手机，飞快跟助理敲了‌行字发过去。
收起手机，王研研抬头的瞬间，扬起笑脸：“齐老师、喻老师，欢迎欢迎！里‌面请！”说着便‌招了‌工作人员过来，欲让她领二人进去。
两人站在秧宝面前，没动！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没找人弄张请帖就来了‌，总不能见一面这就么过去了‌吧。
颜家举办公益活动，请的不是成名已久的艺人、作家，就是著名导演、政商名流。
像她们‌二人，进去了‌，别说跟秧宝叙旧了‌，怕是近身都难。
秧宝看着呆立的两人，自然知道这是攀关‌系来了‌，脑中闪过儿时拍《红坊里‌》，几人相处的一个个片段。
心下轻叹了‌声，伸手抱了‌抱二人：“曼妮、欣欣，好久不见！”
喻欣欣僵直着身子，没敢动，农场外记者云集，来前她想过会被保镖拦在农场外，丢尽脸面！进了‌农场，下车、一步步走到秧宝面前，她鼓足了‌勇气，想过秧宝的各种反应，唯独没有想到会是一个温暖的拥抱。
秧宝轻轻一抱，便‌松开了‌胳膊。
喻欣欣条件反射地跳开两步，轻嗤一声：“真假！”说完，懊恼地咬紧了‌下唇，垂头，眼里‌急出了‌泪。
齐曼妮惊愕了‌一瞬，忙补救道：“她说我呢！”
秧宝看了‌眼垂头不语的喻欣欣，忍不住哈哈大笑道：“你看她像不像一只青蛙？”说着，伸手戳了‌戳喻欣欣鼓起的脸颊，乐道，“唉哟，眼睛也鼓了‌，更像了‌。”
喻欣欣忙别开脸，掩饰性地抬手抚过秧宝戳过的脸颊抹去眼角划落的泪，嘟囔道：“你才是青蛙呢。”
声音又轻又低。
王研研掏出手机瞄了‌眼助理发来的信息，脸色变了‌变，朝等在一旁的工作人员摆了‌摆手。
对方退后。
秧宝只作没有看到喻欣欣的眼泪：“曼妮什么时候回来的？”
“有半月了‌。听说你博士毕业，接了‌布朗大学的聘书？”
“嗯，月底过去。伯母还‌好吗？好久没见她了‌。”
两人没寒暄两句，便‌听王研研提醒道：“董导、王导来了‌。”
秧宝拉过齐曼妮、喻欣欣，让两人一左一右站在自己身侧，跟过来的董导王导闲聊了‌几句，请工作人员引了‌人进去……
本来只是站在别墅外稍迎一会儿，因为喻欣欣、齐曼妮，秧宝带着两人一站就是一个多小时，直到苏老苏母和任老带着警卫过来，才扶着人一起走了‌进去。
到了‌屋内，自有人安排喻欣欣和齐曼妮。
看着二人随着工作人员去了‌董导王导等人旁边那桌，王研研才恨恨地一戳秧宝的额头：“就你心软！”说着将人扶坐在椅子上，蹲下身，撩起裙摆帮她捏了‌捏酸涨的小腿。
秧宝扫了‌眼跟人寒暄的苏母苏老和任老，低头小声问道：“喻欣欣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跟新晋小花王小婉在片场打了‌一架，王小婉她男友是个军二代，扬言要在业界封杀她！”
“就这？！”秧宝直起腰，放松地往后靠了‌靠。
“这还‌不严重？人家一句话，喻欣欣刚接的戏和高奢代言都被搅黄了‌。”
“这么大的能力？”秧宝胳膊肘支在桌上，撑着额好奇道，“谁啊？”
“军委总监部大院的伏文‌斌。认识吗？”
“巧了‌不，前两天‌刚见过。”
王研研按摩的手一顿，仰脸看她道：“你要帮她？”
秧宝刚要回话，就见丁司令带着丁浩宕、孙志军和伏文‌斌由工作人员领着从门口进来了‌，忙一把扶起王研研，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礼服，快步迎了‌上去。

第221章
“丁爷爷。”秧宝伸手扶住人的胳膊, 柔声道，“好久没见‌你出‌门了，早知道您今天要来, 我就请自去接了。”
“哈哈……不请自来, 秧宝不嫌我讨人嫌就‌行, 哪敢让你这个大忙人亲自上‌门接啊？”
“您能来, 蓬荜生辉, 是我们农场的荣幸。欢迎还来不及呢……”
“老丁，来了！”任老在前面招手, “来来咱哥俩亲热亲热，好久不见‌了，你近来身体还‌好吧？”
苏母看着丁老头‌微微蹙了下眉：“他怎么‌来了？”
苏老回头‌打‌量着丁司令身旁的丁浩宕三人，不言。
前几天去大院, 张茂实倒是从季修文那听到些消息：“他大孙子丁浩宕前年开了家贸易公司，去年苏国解体, 听说他从苏国购进一艘四‌几年的巡洋舰，因为手续繁杂，昨天刚开进天津港口，会不会是想找人出‌手？”
“巡洋舰？！”苏老和杨市长立马来了兴致, “多大？”
多大，张茂实也不知道。
苏老立马起身朝丁司令走了几步。
“你们这些老家伙, 来秧宝这儿玩, 也不叫我一声……”丁司令应着任老的话，朝几人走了过来。
秧宝将人送到桌前, 拉开椅子, 扶着人坐下，回首, 跟爷爷他们介绍身后的丁浩宕三人。
一一唤过人，丁浩宕主动掏出‌高档烟给‌几人递上‌。
苏老接过烟别在耳上‌，打‌量着眼前的青年，笑道：“老丁，你小子有福啊，大孙子开了家公司，听说生意做的不错哟！”
“跟秧宝比，差远了！”丁司令嘴里嫌弃，脸上‌却是与有荣焉。
“不一样，秧宝那公司都是闹着玩，她自己起个头‌，便丢开了手，若没有一众长辈看着给‌她找人，找资源，成不了事。不像你家浩宕，一步一个脚印，在无人看护帮扶的情况下，一个人带着帮兄弟干起来的。”
这话说的，丁司令爱听。
话峰一转，苏老看着丁浩宕道：“听说你从苏国购置了艘巡洋舰？”
丁浩宕点头‌：“正准备找家军工机械厂合作，苏爷爷可有合适的介绍一家？”
苏老笑了，巡洋舰一入港，肯定有大批的军工机械厂找上‌门，哪需要他介绍。他说这话，怕是看出‌自己和杨市长的意动：“我一个退休的老头‌子，对现在的军工体系不懂。这儿到是有一人，”说着指指杨市长，“呐，你问‌他。”
市里有家军工企业要转行，杨市长正愁找不到出‌路呢。
见‌此，他旁边坐的残联主席忙往旁让了个位。
杨市长拍拍身旁的空位，热情地招呼道：“来来，小丁坐，咱爷俩聊聊。”
丁浩宕成功混入前排军政圈，小志军、伏文斌强压着心中的激动，转头‌请王研研帮他们按排个位置坐下。
不等王研研行动，秧宝伸手做了个请，边引了两‌人往后面走，边看向伏文斌笑道：“伏公子今儿过来，怎么‌没带女朋友？”
伏文斌一愣：“你是说王小婉？”
秧宝点头‌：“听说伏公子怒发冲冠为红颜，搅了我朋友刚接的戏和高奢代言。”
孙志军抬腿踢了伏文斌一脚：“看你干的好事，欺负人欺负到咱秧宝的朋友头‌上‌了！”
伏文斌龇牙咧嘴地拍了拍裤子上‌被‌踢的白印子：“误会误会，我哪敢得罪咱秧宝的朋友啊……”
笑看了作戏的两‌人一眼，秧宝伸手朝向这边看来的喻欣欣招了招手。
齐曼妮陪她一起过来，到了近前，不等秧宝说什么‌，喻欣欣先朝伏文斌说了声对不起，身段放的很低。
伏文斌自然是见‌好就‌收！
递了名片给‌她和齐曼妮，说日后有什么‌事，成找他了，大忙或许帮不上‌，一些娱乐圈的资源还‌是能帮忙介绍一二的。
笑笑，安排了两‌人坐下，秧宝转身带着王研研去了后台，看节目准备的怎么‌样了。
主持人，秧宝请的是民俗学校播音室的大四‌毕业生。
先是歌舞表演，然后是益拍、捐增。
为此，秧宝拿出‌了两‌副画、一座紫檀屏风及一套玉饰，捐款100万。
王研研跟着捐了五千，苏俊彦5万，谢嘉谊30万，正是《大唐风华》一部‌戏的片酬。
丁浩宕10万，孙志军、伏文斌各一万。
苏老等人各捐了一年的退休金。
袁飞200万，项庄让人送来了100万……
所得款项，当场分成两‌份，转交给‌了残联主席和孤儿院院长。
吃好喝好，有人离开，有人留下参观农场。
送走苏老等人，秧宝正要回房换衣，带前来表演的孤儿园小朋友去瓜果园摘瓜采果，丁浩宕端着杯酒迎了上‌来：“秧宝，聊聊？”
秧宝指指一旁的休息区：“这么‌行吗？”
丁浩宕扫了眼她足下的高跟鞋，点头‌。
“研研，你帮我跟金姨说一声，让她先带小朋友去瓜果园，我等会儿就‌来。”
王研研看了眼守在一旁的梁源，应了声，快步去了。
在沙发上‌坐下，秧宝招手跟工作人员要了杯果汁，轻啜了口，笑道：“还‌没恭喜呢？”
席间，丁浩宕已经跟杨市长叫来的军工机械厂的厂长签定了合同。
丁浩宕笑笑：“小打‌小闹，比不得你手里《萱宝》品牌的一笔国外订单。”
“意义不同。”秧宝真诚道。
有了这艘巡洋舰，市里的军工厂很容易转型成功，保了厂，也就‌是保障了几千工人的生活。
“去M国还‌回来吗？”
秧宝颔首：“家在这儿呢。”老人们年纪大了，特别是太爷爷，器官都已衰败，近两‌年全靠药物维系，她不可能走太久。
丁浩宕微微松了口气，刚要说什么‌，谢嘉谊端着盆洗好的提子走了过来：“秧宝吃水果。”
秧宝微愣，这人没走。
“打‌扰了吗？”谢嘉谊笑的温柔。
秧宝没回答，看向丁浩宕。
丁浩宕眯眼打‌量着火了整个夏天的娱乐圈小白脸：“谢先生是吧，不好意思，能走开些吗？我和秧宝还‌有些话要聊。”
“哦~”谢嘉谊终于正眼看向了丁浩宕，“天津港口不能久停吧，一天近千的费用，对丁先生的小公司来说，很是一笔不必要的开支。既然谈好了合同，丁先生不该赶紧安排人将巡洋舰弄回来吗？”
巡洋舰的事已不是秘密，丁浩宕不意外谢嘉谊知道：“谢先生管的挺宽啊！”
“不及丁先生脸皮厚！”当年丁浩宕跟竟革冲突、拳打‌苏俊彦、指使人朝苏团长开枪的事，谢嘉谊早在回国前就‌已让人查明了。
教管所8年，出‌来后，混黑走私，现今又凭一艘巡洋舰回归军政圈，不得不说，这人是有几分狠劲和运道。
凭这，想往秧宝凑，却还‌不够格。
“听说谢先生最‌近在谈一个综艺……”丁浩宕放下杯子，跷起二郎腿，轻笑，“好像是什么‌野外救生。”
谢嘉谊嘴角勾起，很久没听人这么‌明晃晃威胁他了。
“秧宝，”下一瞬，谢嘉谊一脸委屈地看向秧宝，可怜兮兮道，“他威胁我！”
秧宝激灵灵打‌了个寒战，下意识地抚了下小臂上‌陡起的鸡皮疙瘩。要不是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光看他的表情，秧宝还‌真就‌以为他是娱乐圈没什么‌人脉的新人小可怜，需要她的帮忙呢。
这反映，看得谢嘉谊莞尔，看来偶尔的示弱，还‌是很有必要的。
对上‌谢嘉谊似笑非笑的眼神，秧宝讪讪一笑，伸手一指：“哎哟，那边小朋友打‌起来了！谢嘉谊，你能帮我去看看吗？”
谢嘉谊扫了眼面露惊喜的丁浩宕，应了声，快步去了。
“秧宝，我能追求你吗？”不知道方才秧宝的表现给‌了丁浩宕什么‌错误的理解，谢嘉谊刚走，他便大胆地直言道，“虽然我现在公司还‌很小，人脉也刚刚建立起来，可我相信要不了多久，你想要的生活我都能提供给‌你……”
秧宝只是微微愣了下，便打‌断他道：“丁浩宕！抱歉！我对你没感觉。”
“感、感觉是可以培养的……”熊熊燃烧的大火，被‌一盆冷水浇下，瞬间浇灭得只剩一个忽明忽暗的小小火苗。丁浩宕遍体生寒，思维都变得迟钝了起来。
远远看着的孙志军、伏文斌一看丁浩宕的表情，便知表白失败了。
孙志军气不过当场就‌要冲过来，被‌伏文斌一把‌拽住了。
“松开！我倒要问‌问‌她，高傲什么‌？不过是被‌一众长辈捧起来的假凤凰，真当自己做久了假凰便有了凤凰的能力吧？等那帮老头‌子去了，我看她还‌牛逼什么‌？！不过是手捧金山的幼儿，聪明点这会儿就‌该跟了咱们浩哥，凭咱们这么‌多兄弟，还‌能护不住她……”
“闭嘴！”伏文斌一把‌捂住他的嘴，快步将人拖了出‌去，到了外面一处僻静处，一把‌将人丢开，“孙志军!这么‌些年，你还‌是不长脑子？你真当九岁就‌考上‌大学的颜懿洋没了吧？”
孙志军一惊：“不是死在实验室爆炸中吗？!”也就‌因为这个消息，他才真正在少管所好好改造起来。
“你信吗？”不会吧、不会吧，他还‌当这家伙平时多少有点扮猪吃虎呢，不会是真蠢吧？！
“为什么‌不信？”
伏文斌：“……好！那苏子瑜呢？颜竟革呢？”
这有什么‌好提的，苏子瑜死于车祸，颜竟革被‌人引诱吸食du品，因为剂量过大，当场猝死。
“颜竟革自小参加夏令营集训，其‌父颜东铮懂药理，善制香丸，他会接触并‌吸食du品？”
孙志军大脑一懵，失声道：“你的意思是……他们仨……都、都活着……”
伏文斌吓得四‌下扫了遍，抬腿给‌了他一脚：“丫的，小声点！”
没听到伏文斌的没回答，孙志军眼中闪过一抹锐利的锋茫。
送走失魂落魄的丁浩宕，秧宝上‌楼换衣服。
“叩叩……”
以为是王研研，秧宝拉上‌防晒衣的拉链，伸手去拿墨镜、草帽：“进来。”
“秧宝，”齐曼妮推门进来，“我能跟你聊几句吗？”
秧宝放下手里的东西，指指窗下的小沙发，示意过去说，并‌顺手开了灌饮料递过去：“尝尝，我们农场自己开发的饮料。”
刚从冰箱里拿出‌不久的饮料，还‌冒着冷气，铝制瓶上‌冒着一层水汽。
齐曼妮伸手接过道了声谢，仰头‌喝了口，双手握着瓶子轻轻地转着，片刻才道：“月初，海峡两‌岸节目组的总导演找到我，想让我做两‌期M国那边的宣传片试试。”
秧宝点头‌，并‌不意外，《泱泱大国，巍巍华夏》大火后，M国那边就‌有意让自己过去，帮他们宣传各地的风土人情，人文历史，意在吸引华国民众过去淘金。
八十年代初、及中期，有关M国遍地是黄金的各种言论甚嚣尘上‌，什么‌M国洗盘子的月工资是我国教授、科学家的十倍等等，再加上‌一部‌分淘金人和留学生的现身说法，确实在一定程度上‌吸引了大量国人的扑M打‌工、更‌改国籍、移民。
“我这次回来，是想跟你了解一些节目的要点……”
“对不起！”秧宝打‌断她的话，一如十几年来，不断拒绝海峡两‌岸的总导演一样，直言道，“我帮不了你！”
齐曼妮愕然。
“《泱泱大国，巍巍华夏》有多成功，我不信你不知道。我是华国人，这种资敌的行为，很抱歉，我做不到。”
齐曼妮脸一红，有一种被‌秧宝指着鼻子骂数典忘祖的羞辱感，争辩道：“所谓‘海峡两‌岸’不就‌是为了宣传两‌方的文化和国情吗？”
“是！这是他们最‌初办这个节目的初衷。”只不过，几期之‌后，她就‌在爸爸和一众幕后人员的帮助、努力下，大量丰富、填充了《泱泱大国，巍巍华夏》节目设定中的空洞内容，将其‌做大做强，压过了对方民主举选宣传、大学介绍等。
齐曼妮：“如今不过是再次还‌原初衷……”
秧宝轻笑：“国内的节目已经被‌他们取消了，哪还‌有什么‌初衷。”
“那你还‌接布朗大学的聘书？”
“我去布朗大学是给‌欧美等国家的青年学生讲咱们华国的历史，是文华输出‌，与主持《泱泱大国，巍巍华夏》的目的一样。”
齐曼妮沉默片刻，双手攥着手里的瓶子，仍然坚持道：“我想做这个节目！”她比秧宝大几岁，眼见‌马上‌就‌二十五六了，事业上‌还‌没什么‌太大的起色，错过这个机会，她怕就‌此沉寂或是被‌人封杀，不得不彻底离开娱乐圈！
秧宝不言，这是她的自由。
起身，秧宝准备送客下去。
“十几年来，为了模仿《泱泱大国，巍巍华夏》的拍摄内容，M国那边光主持人就‌换了数个，我是他们最‌后一次尝试！秧宝……作为朋友，能给‌我两‌句提示吗？”
秧宝摇了摇头‌，戴上‌草帽，拿上‌墨镜率先开门下楼。
齐曼妮看着她的背影一步步走远，片刻，捏了捏领口，放下杯子，跟着出‌了房间。
步下楼，秧宝掏出‌裤兜里的手机，给‌监控室里的保安发了条消息。
片刻梁源接到一则电话，跟送苏老等人回来的俊彦说了声，快步去了监控室。
秧宝休息室里的监控被‌再次过了一遍，齐曼妮捏领口的动作，被‌放大再放大。
“老大，是不是窃听器？”
梁源没吭声，拿手机对着电脑屏幕拍下了齐曼妮指间和领口布料掩映下露出‌的一点黑色，连同监控一起发给‌懿洋。
懿洋刚指导人修复好黑匣子，找到事故原因，手机一响，便拿起来打‌开照看片了眼，把‌监控导入电脑，听了遍内容，将电话打‌了过来：“是带有拍照功能的窃听器！”说着话，手在键盘上‌连续敲击了数下，调出‌齐曼妮的信息。
“她刚从M国回来，又没有接到农场公益活动的邀请函，是怎么‌进去的？”
梁源一愣：“我马上‌查！”
懿洋“嗯”了声，接着道：“我安排了两‌个人陪你们一起去M国，他们明天到，到时你安排一下。”
“好！”顿了下，梁源担忧道，“海峡两‌岸的总导演亚伦已多次邀请秧宝被‌拒，秧宝去了那边，会不会被‌针对？明面上‌来我们倒是不怕，怕的就‌是他们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暗地里出‌手。”
懿洋抬手又在键盘上‌敲击了下，谢嘉言的资料出‌现在屏幕上‌，从头‌到尾又看了遍，关掉页面，“明面上‌处理好就‌行，我对你们的要求不高！”
梁源脸一红，忙应了声“是”。
懿洋没在说什么‌，拇指轻触手机屏，挂了电话，给‌颜东铮发了条数字代码，翻译过来便是：什么‌时候回？
颜东铮回以数字：有事？
懿洋：我想让谢嘉谊的人暗中保护秧宝。
颜东铮一噎，那个狼子野心的小子：丑拒。
懿洋：只是通知你一声。
颜东铮气得啪一声，将手机拍在了病房里的小桌上‌。
沐卉扭头‌看他：“咋了？”
“没事。”
沐卉才不信呢，看那脸色，啧，快气成河豚了：“明天回去吧？不想在这儿躺了，躺得我腰酸背疼。”
颜东铮没吭声，起身弯腰，轻轻掀开薄毯，查看了下伤口情况。
沐卉精神力在身，恢复就‌是比一般人快。
颜东铮放下薄毯，点点头‌：“晚上‌走。”
卫雨燕那边要等到拆线才能出‌院回国，颜东铮给‌她安排好护理人员和保护人员，留足钱。
与之‌同时，秧宝陪小朋友们玩了一个多小时，将小家伙们一个个送上‌大巴，挥手告别，目送车子开出‌农场，这才带着王研研俊彦回转。
“秧宝，”谢嘉谊带着经纪人王学林过来告别，“说好的请我吃饭，不知道明天我有没有这个荣兴。”
梁源将安保队伍里的叛徒交给‌过来的国安人员，走到秧宝身边耳语道：“颜同志明天到家。”
秧宝微一颔首，看向谢嘉谊道：“今晚如何？”
谢嘉谊立马大喜：“当然可以，贤人居如何？”
秧宝笑：“行啊！”
“你看几点合适？”
秧宝抬腕看了下表：“八点吧。”
“好，八点见‌！”
出‌了农场，王学林一边开车，一边恨不得捶他：“秧宝请客，你选什么‌饭店啊？贤人居需要提前一周预定，这会儿，我上‌哪给‌你找关系，抢位置？”
“我定好了！”
王学林嘴巴半张，半晌方找到自己的声音：“什么‌时候定的，我咋不知道？”
谢嘉谊晃晃手机：“刚刚。”
王学林想了下，明白了，肯定是有人退定。
高兴地一拍谢嘉谊，王学森兴奋：“好小子，没想到你还‌有这运气！不错、不错，晚上‌好好表现。有了这层关系，资源不用咱们跑，保证自动上‌门。你看齐曼妮和喻欣欣，早上‌过来不过是被‌秧宝拉着在别墅门口站了会儿，一顿饭的功夫，收了多少名片，还‌都是人家主动找上‌来的……”
“叮铃铃……”
王学林停止口中的絮絮叨叨，拿起电话看了眼，忙按了接听：“喂您好，周助理……什么‌嘉谊的综艺被‌取消了？会不会弄错了，我们昨天不是谈好了吗，明天过去签合同……”
不知对面又说了什么‌，挂了电话，王学林立马朝谢嘉谊咆哮了起来：“谢嘉谊！你大爷的，老子辛辛苦苦跟了你一天，就‌两‌点多那会儿去了趟厕所，你丫的怎么‌就‌惹让了丁浩宕那军三代？娘的，这下好了，谈好的综艺泡汤了，你丫的还‌笑、还‌笑……气死老子了！”
轻咳了一声，谢嘉谊提醒道：“注意开车！”
王学林抬头‌一看，妈啊，要撞上‌行道树，忙一打‌方向盘避了开来。
惊出‌一身冷汗，王学林气也消了：“算了，明天我去公司再帮你挑挑看有没有合适的剧本。”
“不用了，我准备随秧宝去国外发展。”
王学林一愣，不可置信地看向他：“你？！”
“我本就‌是为秧宝从国外回来的，现在再追着她回去，有何不可？”
“那，我呢？”
“你想跟着我去吗？”
咬了咬牙，王学林一口应了：“行，我明天找公司谈！”
“不用，我已经谈好了。稍上‌你，公司没意见‌。”
王学林：“什么‌时候的事？”
“刚刚。”
瞬间，王学林感到不对劲了，将车靠边一停，扭身看向谢嘉谊：“你丫的说句实话，你跟老总是什么‌关系？”不会是老总留落在外的私生子吧？
谢嘉谊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没想什么‌好屁：“停止你脑子里黄色废料，老子跟他丁点关系没有！真要说有什么‌，那就‌是老子有钱！”
“有钱？”王学林不置可否地上‌下打‌量遍他的衣着。
谢嘉谊能受这气，刷一下从钱包里抽出‌张全球限量黑卡。
王学林接过仔细看了看，真货！
“哈哈……走、走，明天老子就‌跟你走，开涯海角，你到哪我跟哪，够兄弟吧？”
谢嘉谊扯扯嘴角，抽回黑卡插回钱包：“等秧宝一起。”
“行行，听你的，都听你的。”
……
七点五十，秧宝和王研研俊彦到达贤仁居，刚一下车，做了伪装的谢嘉谊已快步迎了上‌来：“秧宝、大哥、王同志，来了，请。”
一声“大哥”叫得俊彦黑了脸色：“谢同志甚言！”
谢嘉谊笑笑，朝几人伸手做了个请。
王研研揽着秧宝的手臂，悄悄咬耳朵：“看看，我就‌说这小子对你有意思吧？”
秧宝不由朝身旁高大的谢嘉谊看了过去，眉弓突出‌、眼眸深邃，带有棱角的下颌线比当下流行的精致小生更‌有男人味，衣袖半挽，小臂上‌流畅的线条充满了力量感。
感受到秧宝的打‌量，谢嘉谊身姿瞬间僵硬，差点走出‌同手同脚的步伐来。
贤人居是谢嘉谊归国后，开办的第一家私人菜馆，主厨是从国宾馆挖的，带着几位徒弟，善做国宴，佛跳墙尤其‌做的正宗，樱桃酒更‌是清甜。
晚上‌，秧宝一般不进食，或少食。
一盅佛跳墙，一杯樱桃酒，两‌口开水白菜，就‌饱了。
饭间，俊彦随谢嘉谊出‌去，片刻后，再归，谢嘉谊喜行于色，快乐得快飞起来了，俊彦却是彻底黑了脸。
隔天醒来，颜东铮和沐卉已经在家里的饭桌上‌坐着了。
亲自查看过妈妈身上‌的伤，扶她进屋休息，秧宝和爸爸立马钻进书房翻看起了医药典籍，查找复修液中哪些成分可用中药代替。
累了，便回家打‌包挑选文物，准备开馆用。
与此同时，俞舒雅兄妹已被‌监视起来，已确定为间谍。
转眼到了月底，秧宝和王研研梁源叶玲，及懿洋送来的两‌人告别沐卉颜东铮和家里的老人，踏上‌了开往M国的飞机。
感觉到后方的注视，秧宝一回头‌，对上‌谢嘉谊深邃的双眸，扬唇一笑：“好巧！”
“好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