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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来之上妆
作者：时镜
内容简介
 娘亲说，男人的铁甲，女人的红妆。 胭脂有毒，粉黛穿肠。 等长大，她才明白，为什么妆容一上，洗不净，卸不去。 谢馥，小字无香。 生于冬末，冰天雪地梅花谢，百花未开香断绝。 乃当朝内阁首辅高拱的外孙女，寄居京城，素面朝天，从不上妆。 她是扎在京城名媛们心里的一根刺，偏偏谁也不敢去碰。 直到， 她遇到那个不靠谱的丈夫：一个二十八年不上朝的皇帝。 备注： 1、本文又名：《这个皇帝不靠谱》《哀家心好累》《有种你就上上朝》； 2、时代背景：明隆庆--万历；本文设定：男主年龄比历史年龄大6岁； 3、风格：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瞎扯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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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1章 泥娃娃
“死丫头，有本事别跑！”
谢府后院，气急败坏的大小姐谢蓉一把扔了手里的胭脂盒，顶着一张大花脸，提着裙角就冲了出去。
躲在窗台下面的谢馥见势不好，撒开脚丫子，拔腿就跑，一溜烟就跑上了回廊。
不跑是傻子！
这时候还在冬月，接近年关，谢馥穿着一身银红撒花小袄，脚踏一双羊皮小靴，带几分喜气。
她跑起来一阵风似的，后头穿绣花鞋的谢蓉怎么也追不上，气得直跳脚。
“死丫头，站住！”
谢馥只管朝别院跑，懒得回头搭理她。
今天她娘了国丈固安伯家做客，没在府里。
谢馥于是溜出府去，买了个泥娃娃。回来时候，正巧撞见自家大姐对镜梳妆，涂胭脂，一张白生生的脸上涂了大片猩红，看上去那叫一个惨不忍睹。
谢馥一时没忍住，扮了个鬼脸跳出来，大叫一声——
“大姐学姨娘涂花脸，羞羞羞！”
谢蓉吓得一抖，手里的胭脂斜斜拉出去半截儿，在脸上划了红红的一条印子，像是被人拿鞭子在脸上抽了一记一般，顿时“破了相”。
两姐妹本就不和，谢蓉大叫着追出来，要跟谢馥算账。
可谢馥哪儿把她放在眼底？
她在家的地位不尴不尬，可至少知道她娘高氏有绝对的权威。有恃无恐之下，只管朝着她娘的别院跑。
眼瞧着别院越来越近，“平湖别院”简简单单的匾额就挂在上面，谢馥往月洞门里一钻，就不见了影子。
后头追的谢蓉到了月洞门前头，气得跌脚。
“死丫头，太狡猾了！有本事别躲进去！”
谢蓉死死地盯着月洞门上面挂着的匾额，咬牙骂着。
同样追得气喘吁吁的大丫鬟秋月忍不住劝她：“大小姐，这是太太的别院了，可不敢再追。”
谢蓉哪里不知道这个道理？
只是这小丫头片子未免太叫人生气。
谢家大小姐蓉姐儿是庶出，豆蔻年华，大眼琼鼻，樱桃小口，自是爱美之时，偶得了一盒桃花胭脂，想要上手把玩。
没料想，才往脸上涂了那么几下，谢馥那黄毛丫头脑袋一冒，就从窗底下钻了出来，指着自己的脸讥笑。
不过是个九岁毛丫头，什么也不懂，竟敢笑她？
谢蓉气昏了头，都没顾着嫡庶之别，就追了出来。
可现在，谢蓉脑子一下清醒了。
看着别院月洞门，太太高氏那一张淡静的面容便浮现在了她眼前，将她刚冒出头来的火气，全数浇灭，无影无踪。
谢府老爷谢宗明，嘉靖三十五年殿试二甲第十五名，娶了高氏为正室夫人。
高氏出身名门，乃是当朝大学士高拱的掌上明珠，高府唯一的嫡女。
高拱宦海沉浮数十年，位极人臣，偏生子嗣稀薄，因而对高氏疼爱无比。
可想而知，高氏嫁给谢宗明之后，在家里拥有怎样的权威。
她嫁进来当月便有了身孕，次年二月早产，七活八不活，好容易险险生了个女儿，取名为“馥”，小字“无香”，便是如今的谢二小姐谢馥。
谢馥生来命还不错，外祖父高拱把她当眼珠子疼。人虽是意外早产，可身体还算强健，没病没灾。
只是高氏伤了身子，打那以后再未有孕，是以谢府之中仅有谢馥一个嫡出。
谢蓉她娘则是老爷早年所纳之妾，在高氏进门前就怀了谢蓉，占了谢府长女的名头，端的是打了高氏的脸。
所以，谢馥三五不时就要捉弄捉弄她。
谢蓉常被谢馥气得跳脚，可也无可奈何。
高门府第出身的高氏，府里所有人都攀附不起，便是老爷谢宗明见了高氏也不敢大声说话，唯恐惹恼了她。
眼下谢蓉顶着一张大花脸，望着别院里深深草木，只能咬牙，将所有的不满往肚子里吞。
迟早有一天，她要叫谢馥知道，嫡出也算不了什么！
“秋月，我们回去。”
谢蓉转身就走，秋香色窄袖褙子穿在她身上，已经有些袅娜的味道。
月洞门里的谢馥并未走远，就站在廊下，瞧见谢蓉一脸阴沉离开，不由将手里的胖胖泥娃娃抛了抛，嘻嘻一笑。
她年纪虽小，仗势欺人的本事却学了个十成十。
谁叫自己有个厉害娘呢？
哼，你谢蓉不高兴？
不高兴也叫你姨娘投个好胎去呗。
谢馥朝着月洞门外吐出自己的小舌头，越发有恃无恐起来。
“二姑娘好，二姑娘好！”
背后传出嘲哳难听的鹦鹉声。
谢馥转过头来，一只憨憨的虎皮鹦鹉站在廊下的黄铜鹦鹉架上，昂首挺胸，颇有几分睥睨之态。
“二姑娘好，二姑娘好！”
嘴壳子一翻，虎皮鹦鹉又叫了两声，还在架子上动了动爪子。
谢馥听了，噗嗤一声笑了。
她伸出小手去，轻轻摸着鹦鹉头上一片翠色的羽毛：“英俊乖，好好在这儿看着，一会儿我给你吃香的，喝辣的！”
“二姑娘好，二姑娘好！”
鹦鹉英俊似乎很高兴，扑棱扑棱翅膀。
前头的“二姑娘好”是问好，现在像是夸谢馥是个好人。
谢馥看着这小东西，一下就高兴了。
这只虎皮鹦鹉是去年她八岁生辰时，母亲高氏送给她的，她给这鹦鹉起名为“英俊”。眼见着都要过去一年了，这小东西也没学会第二句好口彩，是只蠢鹦鹉。
谢馥逗弄它三两下，想起谢蓉的胭脂。
“大家都有胭脂，我娘怎么没有？”
谢馥想想，忽收了手，转身绕过回廊，来到了临泉斋前面。
两扇雕花门掩着，周遭都安安静静的。
绍兴府才下过罕见的一场雪，天放晴不久，苍青青如一只倒扣的玉碗。
谢馥小小的影子映落在台阶前头，被叠了三叠，越发显矮。
她跺了跺脚，将靴子下面站着的泥雪都跺下去了，才蹦上了台阶，推开了门。
谢夫人高氏喜静，一直以来不住正屋，府里的事情也甩手不管，偏居在这平湖别院，临泉斋是她起居之所。
屋里没人。
迎面一幅云鹤鸣泉图，当中摆着雕漆云龙纹翘头案，两把黄花梨木玫瑰椅，左面悬着一幅珍珠帘，朝两边挂起，露出里面陈设的楸木石面月牙桌，一架百宝嵌花鸟纹曲屏。
一应摆设，都是江南谢府没有的气派和富贵，全是她娘带来的嫁妆。
绕过四扇的曲屏，她看到了临窗的镜台。
八宝菱花镜放在案上，妆奁前面摆着一把打磨精致的象牙梳。
好像，她从来没有看见过娘在镜台前上妆，每日晨起也不过就是净面梳头。
谢馥忽然好了奇，走过去，看到镜台上立了个百宝嵌婴戏纹梳妆箱。
眼珠子一转，她放下手里白胖胖的泥娃娃，上去打开了箱子。
“好多……”
谢馥瞪圆了眼睛，张大了嘴。
簇新的簪花银粉盒旁边摆着绸粉扑，琉璃瓶里盛着蔷薇露，彩画漆圆盒内装着芳香四溢的口脂，画眉的麝香小龙团，与其他的柳叶形画眉墨，一起放在紫檀小盒里……
最里面是一只錾着花蔓纹的金质穿心盒，拿起来沉甸甸的，也不知里头盛的是香茶还是它物？
抬起头来，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白里透红还带着婴儿肥的脸颊，脑海里回响着刚刚秋月对谢蓉说的话。
“女儿家的美，三分天定，七分妆定。大姑娘用这色儿可好看了。”
谢蓉好看么？
镜子里的谢馥就是个小黄毛丫头，她不得不承认，比起已经十三的谢蓉，自己的确差了点。
“理罢笙簧，对菱花淡淡妆……七分妆？”
伸出手，谢馥拿起了圆盒，旋开来看，里面一层腻腻的红脂，表面泛着平滑的油光，想来没人用过。
刚才在窗外看见谢蓉把东西往脸上抹，这东西也是了？
她一根手指戳出来，眼见就要沾着里面红红的膏体了。
“不行不行，我怎么能跟大姐一样？”
谢馥鼓着腮帮子想了想，又摇摇头，缩回手来，将圆盒放下。
再说了，要被娘发现怎么办？
可是……
谢馥回头一看，娘不在。
屋子里静静的，就她一个人。
刚才开了圆盒，空气里隐隐浮着一股清甜的香味，让谢馥想起桃子，想起开在院墙上的香花，想起姹紫嫣红……
心里像是踹了只痒痒挠一样，谢馥摸了摸自己心口，
“就试试，娘从来不上妆，也不会发现。就一次。”
她可指天发誓，自己无比诚心。
手再伸出去，一把将圆盒抓在了手里。
重新打开。
空气里浮着的香息一下重了些，甜了些。
谢馥的手也带着婴儿肥，手指头戳出去，终于点在了口脂上，凉凉的。
抬起手指来，她对着菱花镜，朝自己脸颊上轻轻抹了一道。
漂亮的樱桃色点在雪白的脸颊上，像是雪地里染开了一点点的艳丽，明空里拉出了一条朝霞。
谢馥拿着圆盒，站在原地，忽然一动不动。
不是因为“胭脂”好看，而是因为菱花镜里，出现了一个清瘦端庄的影子。
不知何时，谢夫人高氏站在了她背后。
外披一件紫貂寒裘，里头是沉香色大袖圆领袄，下配同色十幅刻丝裙，约莫是才从国丈爷府上回来。脸上粉黛不施，一片素雅，是个很灵秀的女人。
只是毕竟也快过三十，眼角有了浅浅的纹路，略略一低眸的时候，让人疑心她的温柔平和，都要化作一汪水，从眼底漫出来。
谢馥瞥见那影子的一刹，手便一抖。
“当。”
圆盒一下掉在镜台上，漂亮的樱桃红撒了一台面。
她一下转过身去，期期艾艾。
“娘，我、我……”
高氏只瞧瞧那开了的梳妆箱，又看看弄撒了的口脂，再瞅瞅谢馥脸上那一道还没来得及擦去的红痕，脸色渐渐沉了下去。
她定定看着谢馥雪白脸颊上，那一道口脂留下的红痕，身子忽然颤抖起来，也不知是发了什么狠，一把将谢馥拽过来。
“这里头的东西有毒，早不许你碰，你这是要干什么？！”
谢馥出生到现在，少有见高氏这般疾言厉色的时候，一时竟然吓得忘了哭，只怔怔看着母亲。
兴许是她的眼神太仓皇，高氏也一下反应过来，渐渐松了拽着她小袄的手。
“娘，你怎么了？”
高氏脸色太苍白，打回来就带着一点恍惚游离。
谢馥担心地望着她。
高氏眼底的泪忽然就止不住，啪嗒啪嗒落下来。
她抖出了锦帕，一点一点将谢馥脸上的口脂擦去，直擦得谢馥脸颊生疼，再见不到一点痕迹为止。
她摸着谢馥顺滑的额发，哽咽起来。
“男人的铁甲女人的妆，上得去，卸不掉。胭脂有毒，粉黛穿肠。”
谢馥缩在她怀里，忽然打了个冷战。
高氏的泪落在她生疼的脸颊上，烫得厉害。
“上了妆，它就会烙在你脸上。馥儿，听娘的话，这辈子也不要碰它们。”
谢馥手足无措，声音也里带着哭腔：“娘，你别哭了，馥儿听你的……”
高氏眨着眼，笑出来也是带着泪。
“娘不哭，娘只是离开京城太久，想你外公了。”
“那等过年，馥儿陪娘亲去看看外祖父，娘亲别哭，馥儿什么都听你的……”
高氏拥着她许久，仿佛流干了眼底的泪，才摸了摸她的头，扬起苍白的笑。
“好，好馥儿。过年咱们就去见你外公去。娘才回来，现在累了，想睡会儿，馥儿先自己出去玩好不好？”
“哦。”
谢馥懵懂地点着头，看了高氏一会儿，才转身出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过头去，高氏还看着她，对她笑。
这个时候的高氏，眼圈红红的，虽有泪痕，可却已经恢复了往日温柔模样。
谢馥放心了一些，“娘，那你先睡，我一会儿回来叫你用晚饭。”
高氏点点头，站在临泉斋里面，光线昏昏，脸上的表情也模糊不清。
谢馥依稀觉得，应该是在笑吧？
她娘总是在笑的。
一路从临泉斋出来，谢馥脸颊还火辣辣地疼着，她在台阶前面站住脚，抬手摸摸脸颊。
艳丽的樱桃红虽被擦去了，可还有淡淡的味道，像是雪夜梅间的一段暗香。
真的有毒吗？
那为什么自己还没被毒死？
谢馥不由得回头看去。
回廊上看不见临泉斋的情况，廊下挂着鹦鹉架，上头蹲着那只蠢蠢的英俊。
英俊咂咂嘴，傻傻地喊了两声。
“二姑娘好，二姑娘好！”
“英俊乖……不对，我的泥娃娃？”
被鹦鹉这一叫唤，谢馥忽然发现自己的泥娃娃还放在娘亲的镜台上，忘了拿回来。
谢馥转身朝着她娘的屋子里跑去。
方才虚掩着的门，这一次紧紧闭上了。谢馥走到门口，疑惑地推了一把。
门死死地，没开。
“娘？”
刚刚还开着的呀。
那一瞬间，一种奇异的恐慌涌了上来。
谢馥又唤了一声：“娘！”
没有人答应。
谢馥扒着门，慌得手脚冰凉，只瞅着两扇门中间一条稍显宽大的门缝，努力朝里面看去。
“娘，门怎么锁上了？娘！”
门缝里的世界狭窄下来，也安静下来。
摆设照样是那些摆设，不同的是，高氏没有站着，而是坐在了镜台前，手里捏着名贵的麝香小龙团，一点一点画眉。
细细的两弯远山眉，慢慢便勾勒了出来。
模糊的菱花镜隐约照着高氏的脸。
谢馥记得，她娘才说了，胭脂有毒，粉黛穿肠，为什么现在……
“娘！”
谢馥越发着急起来，使劲地拍打着门，发出“砰砰”的声响。
里面的高氏没有半点反应，依旧描眉上妆。
苍白的脸上转眼点染上几分艳色，依稀间，又是京城里那个倾倒了无数风流贵公子的清贵淑女。
她画了眉，点了镜台上散落的点点口脂，用指头抹在唇上，只要那么一点，便如梅花染雪，好看极了。
高氏缓缓转过身来。
那是谢馥第一次看见她娘亲上妆，明媚端庄，眉眼里透着五分清丽，三分妖娆，两分冶艳。
高氏美得像是画里出来的人。
“娘，开开门！给馥儿开开门啊！”
谢馥在门外声嘶力竭地叫喊着。
高氏头也没回，三尺白绫悬在梁上，蹬翻了踮脚的绣墩。
“咚隆”一声响。
谢馥觉得整个世界都随着那绣墩一起倒下。
她死死地抠着门扇上的雕花，最后喊了一声：“娘——”
她脸上还带着淡淡的隐香，娘亲的镜台上放着她新买的白色泥娃娃，圆圆的脸蛋涂得红红的，像极了美人脸上的胭脂。
……
然而她娘悬梁了。
院子外面终于听见了动静的谢家人冲过来，把她从门口拽开，谢馥什么也看不见了。
这一天，是四十五年十二月十四。
皇帝驾崩，裕王登基。
高氏毫无征兆地离她而去。
冬天没有雪，反而下了很多雨。
谢馥一身孝服坐在游廊的台阶上，呆呆看着放在地上的泥娃娃。
一只精致的缎面牡丹绣鞋忽然伸过来，一脚将泥娃娃踹开。
“骨碌碌……”
泥娃娃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白白的身子落在泥水里，脸朝下，那一团胭脂一下变得脏脏的。
谢馥慢慢抬起头来。
谢蓉穿着一身素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怜悯而嘲讽。
“真不好意思，没瞧见你在这儿。踢了你的泥娃娃，不要紧吧？”
谢馥看着她，没说话。
谢蓉冷哼了一声，也没指望谢馥说话：“瞧瞧你，真可怜，没了你娘，你算什么东西？”
她歪着头，朝谢馥笑着，仿佛很开心。
丫鬟秋月提醒：“大姑娘，外头雨大风大，还是快回去吧，免得受寒。”
谢蓉看了谢馥身上单薄的衣衫一眼，眉梢一挑，拢了拢肩上的狐皮坎肩，“走吧。”
她优雅地从谢馥身边离开。
那只泥娃娃还躺在泥水里。
谢馥走过去，把它捡了起来，短短的手指摸着泥娃娃的头。
泥娃娃的眼睛被水打湿，有墨迹氤氲开来。
谢馥用力地擦着，倔强地咬紧了牙关。
“不哭，不哭，外公就要来接我们了，不哭……”

第002章 有馥
“那一年江南下了好久的雨，发了大水灾，外祖父遣来接我的人被阻在道中。我险些以为要在绍兴待上一辈子……”
京城，内阁大学士张居正府后园。
花厅里热热闹闹坐满了人，水榭里却安安静静。
谢馥靠雕栏而立，身材纤长，葱白的手指把玩着手里的泥娃娃。
唇边那一抹笑意，怎么看怎么讽刺。
葛秀站在她身后，微微叹了口气。
“好端端的，怎么又提起当年的事来？”
有关于谢馥的事情，这两年来，随着大学士高拱重新入主内阁，柄国执政，渐渐为人所知。
可她还是头一次听见谢馥自己说。
谢馥没转身，随云髻旁的折花玉簪映着天光，苍青而剔透。
“今月淮安府暴雨半月不止，水患陡生，多像当年？眼见着又是大计了……”
大计？
葛秀略一抬眼，打量着她。
“各州府县正官都要带人来京朝觐述职，在所难免。你是担心你父亲谢大人要来？”
“倒也不是担心，不过想到一些故人。”
谢馥终于回过了头来，一张素面朝天的脸，透着一种出尘的轻灵气。
葛秀呆呆看着她容颜，忍不住再次叹气：“真不敢想，你若上了妆，会迷倒多少风流才俊。”
“不上妆就不能迷倒了吗？”
谢馥眨眨眼，莞尔，少见地开了个玩笑。
葛秀微微张大嘴，半晌才反应过来，一跺脚：“好呀，我夸你一句，你还要开染坊了不成？！”
谢馥一下笑出声来，眼见葛秀上来就要捉自己，连忙摆手。
“别闹，咱们出来时辰也不短了，一会儿厅里那位主人家可要不高兴的！”
“也是。”
葛秀的手一下停住了，恨恨地看了谢馥一眼，只拽她一把：“你也知道那主人家难伺候，估摸着大家伙儿都在等咱俩呢！”
后园花厅。
京城的名媛淑女、公子纨绔们，早已经落座有一时了，可最后一轮的义募还没开始，难免让人不耐烦。
“这到底还开不开始了？”
一只手将茶盏撂在茶几上，滚烫的茶水溅开些许。
站在前面的侍女浑身一抖。
厅内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左面第二把黄花梨圈椅，刑部尚书家李迁的幼子李敬易，惯来脾气火爆，两眼睛朝前面一瞪，险些吓得端茶的侍女趴在地上。
“说啊！”
侍女垂首，可怜巴巴地回答：“回禀公子，女宾们那边还有贵客没落座，我家小姐说了，还得等人齐了再开。”
“贵客？”
李敬修一下就笑了，他手一比坐在自己左手边，也就是头把圈椅上的那位爷。
“你家的贵客什么身份啊，能贵过太子爷不？还有让太子爷来等的份儿不成？！”
侍女哆嗦得更厉害了。
太子朱翊钧就坐在左边，穿着一身玄色便服，腰上佩一块云龙纹玉牌，手指修长有力，骨节分明，贵气十足地往茶盏上一搭，才把这茶盏端出来。
还没来得及拂开茶沫，就听见李敬修那一张婆婆嘴说开了。
朱翊钧有些头疼，却是头也没抬一下，揭开茶盖，说一句：“茶还不错。”
“太子爷！”
李敬修指望着朱翊钧出来说上两句公道话，没想到他不痛不痒地说一句“茶还不错”，气得李敬修险些倒仰过去，一句话就漏了馅儿。
“我约了摘星楼的幼惜姑娘，可不能等了。”
“能让张家小姐等的，未必不是贵人。”
朱翊钧不咸不淡，抿了口茶，淡香在舌头尖上徐徐绽开，像是一口吞了烟波浩渺一西湖一样，舒服。
李敬修噎住，有些奇怪。
“还能有什么贵人？”
眼珠子一转，今日义募品茶名单上的名字，一个个从他心里冒出来，忽然，他心里咯噔一下。
“难道？”
脖子一缩，李敬修像是老鼠忽然见了猫一样，也不顾旁边侍女诡异的目光，三两步就扒到了花厅中间那十二扇的鎏金大曲屏上。
花厅分了左右两边，男客在左，女客在右，中间用大屏风隔起来，只留下少许的空隙。
李敬修从这空隙里，就能瞅见女客们那边的情形。
今日是张居正嫡孙女张离珠小姐生辰，恰逢淮安府大水。
离珠小姐忧国忧民，便借生辰的机会，办上一场义募。
皇上赏赐的宫廷珍玩，五湖四海的奇珍异宝，名人字画，各家名作，层出不穷。只由众人出价，价高者得，而募来的银钱最后将发往淮安府灾区，施于百姓。
谁人听了张离珠这般高义之举，不夸赞一句“张家教女有方”？
是以，京城子弟们出于种种目的：不管是有慕张离珠才女之名，还是想巴结内阁次辅张居正，或者出于对灾区百姓一片爱怜……
总之，接到请帖后，无一缺席，全数赴宴。
此刻张家的花厅里，坐着京城大半青年才俊，淑女名媛。
屏风右面也早已经坐得满满当当，只除了右首前面两把椅子，还空无一人。
张离珠身着纱绿潞绸裙，羊皮金滚边，就站在花厅外面，远远瞧着那两个空着的位置，气得一把描金扇子就掼到了桌上。
“不就仗着高拱那老狐狸是首辅吗，竟还摆谱到咱们府上来了！这么多人等她一个，好大的脸面！”
管家游七侍立旁侧，“方才已叫小丫鬟去请，那两位去了水榭，估摸着也快回了。小小姐稍安勿躁。”
正说着话，前面花厅走廊上影子一动，人已经来了。
这时候，花厅里各家小姐们心里都在腹诽。
摆谱的那个，反正也没跟她们摆谱。回头要掐，还是这京城官宦人家最金贵的两位主儿掐，左右跟她们没关系。
眼见着预定的时辰已经过去了一刻，还没见着人影，诸位小姐心里可乐呵了。
不过乐呵也没能乐呵多久。
轻微的脚步声传来，厅门口伺候的两名绿衣丫鬟两手放在身前福了个身，道一声：“二位小姐里面请。”
里头嗑瓜子的不磕了，喝茶的不喝了，说嘴的也赶紧停了下来，一齐朝门口看去。
门口来的是两个人。
走在右边的，是今年位列六卿的左都御史葛守礼家的小姐葛秀，生得轮廓柔和的鹅蛋脸，肌肤细白，杏仁眼水汪汪的，像她名字一样透着一股秀气，温婉得紧。
然而，没有太多的人注意她。
区区一个葛秀，纵使她祖父葛守礼官拜一品，也难以与她身边这一位匹敌。
——谢馥。
这京城所有女子都记恨的所在。
她从门口走进来，脚步款款。
一件白青色的窄袖褙子，下头弹墨裙拖着八幅湘江水，活像是一幅江山水墨，写意又雅致。
眉是不画而黛，唇是不点而朱。
一双丹凤眼里通通透透，干干净净，肌肤吹弹可破。头上盘着的随云髻，余下的青丝披在身后，如瀑一般。
谢馥一贯清秀的打扮，素面朝天。
人是粉黛不沾，却衬得京城里所有的粉黛胭脂都没了颜色。
一时间，厅里所有人都跟哑巴了一样。
谁人不爱胭脂水粉，珠翠钗环？
偏生这一位绍兴会稽谢家二小姐，京城首辅高拱府上表姑娘，从来素面朝天，片粉不沾。
短短这五年，北京城谁不知道她？
谢馥就像是寒冬腊月里独秀的那一支，素净之处出来的味道，让所有与她站在一起的人都黯然失色。
要说学着她走一遭，也不上妆吧，那没辙了，你长得没她漂亮，底子太差，不上妆那是自曝其短。
可若是都上了妆，往谢馥身边一站，你就是那庸脂俗粉，衬着红花的绿叶儿。
若非这次是张离珠的生辰宴，大家卖个面子，否则决计不与谢馥同席而出。
她就像是扎在京城名媛们心里的一根刺，偏偏谁也不敢去碰。
须知，她外祖高拱毕竟是内阁首辅，位极人臣。
老头子一生宦海沉浮，只得了高氏这么一个掌上明珠，远嫁绍兴，却平白没了。高氏也只留下谢馥一个女儿，高老大人见了她恨不得捧在手心里爱怜，生怕她磕了绊了摔了碰了。
谢馥说是高府表小姐，可在从没哪个人敢在她跟前儿说个“不”字儿。
张离珠出身张大学士府，身份尊贵，可张居正对高拱老先生尚要恭敬称上一声“元辅”。
由此可见，谢馥的身份实际还高着张离珠一截儿。
周围的目光只火辣辣了一瞬间，谢馥抬步而入，踏过花厅了铺着的洋红波斯毯，款款落座右首第一把圈椅。
机灵的侍女端来了两盏新茶，将描金茶盏置于谢馥与葛秀二人中间的那一张红木茶几上。
花厅里静得连针掉下去的声音都能听见。
谢馥没管别人怎么看，她端了茶盏，刚揭开茶盖，一眼看过去便皱了眉。
西湖的龙井，扁平挺秀，色泽绿翠，泡在杯中，则芽叶色绿。
这龙井是今年新茶无疑，水却不好，茶汤颜色不够剔透。
谢馥揭了茶盖，没喝，又轻轻合上，一递手放回茶几上。
葛秀那边茶还没入口，见她放下茶盏，不由奇怪，正想要开口问两句。
“咚！”
花厅正中，忽传出一声响，惊得所有人转头看去。
那是十二扇鎏金大曲屏背后传来的。
“疼疼疼……”
方才扒在屏风缝隙上的李敬修，两手抱着自个儿脑袋，龇牙咧嘴，生怕被人发现，赶紧退了回来。
他压低声音，疼得想哭。
“太子爷，您这是干什么？”
平白无故怎么拿扇子打他？
朱翊钧老神在在坐在原地，两手一袖，老成又稳重，终于把那金贵的眼皮子一掀。
“非礼勿视。”
李敬修：“……”
冤枉啊！
天地良心，缝隙就那么小，他无非看见两片衣角而已！

第003章 她的出价
画屏后头是男客们的位置。
谢馥心知那边有古怪，眸光一闪，也没计较。
顶天了，也就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登徒子罢了。在张府里，还闹不出什么事来。
葛秀轻轻一笑，开了口：“张府的耗子还不少呢。”
谢馥正想接话，还没来得及，便听见门口传来一道清亮的声音。
“我们府上的耗子可没葛小姐府上的多。”
这一把嗓音清脆里透着甜，是张离珠，当朝第一才女。
抬起头来，谢馥便瞧见了“老对头”。
四个绿衣丫鬟簇拥着，张离珠手里敲着一把描金扇子，嘴角噙着冷笑走了进来。
葛秀被堵了话，心下有些不快。
原本她是好意为大家打个圆场，糊弄糊弄就可揭过去，没想到张离珠说话这般不客气。
眼见着张离珠来，她眼帘一垂，索性不搭理。
有仇的是谢馥与张离珠，与她没什么相干。
谢馥与张离珠原也没什么矛盾。
不过内阁之中斗争日益激烈，张居正原本与高拱一心，近半年来却渐渐势成水火。张离珠素来不喜谢馥打头掐尖儿，故意不上妆的“恶习”。两个京城里一等一的贵小姐，便顶上了针眼。
现在是谢馥她们两个误了时辰，半句道歉的话没有也就罢了，左右也不是什么大事。
偏生进来她就听见一句“张府耗子多”，有这么折损人的吗？
张离珠听着不爽，直接堵了葛秀。
要堵谢馥，她还得掂量掂量自个儿分量，可对葛秀不用啊。
张离珠脸上带笑，款款看着，仿佛就等着谢馥还击。
谁料，谢馥半点不恼，就端端地坐在她的位子上，唇畔点了三分假笑：“我家里的老鼠都快成精了。你们二位府上耗子多，也没什么大不了。”
这边的女客们一时都不知谢馥这话到底有什么意思，谢馥竟没反击？
屏风那边，男客们则是面面相觑，不由得齐齐望向李敬修。
李敬修刚要坐下，听了这话已经是目瞪口呆。
才被太子爷一扇子打蒙也就罢了，转头来竟然听见隔壁说“耗子成精”了？
难怪孔圣人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呢，听听这都把他说成什么样了！
李敬修屁股都还没沾到椅子，立时就要蹦起来为自己正名，谁料正正好，一眼看到了旁边朱翊钧。
朱翊钧正瞅着李敬修，幽深的眼眸里，暗光隐隐，带了几分似笑非笑。
不对，有古怪。
李敬修忽然觉得背脊骨有些发毛。
他搓了搓自己手臂上冒起来的鸡皮疙瘩，打了个哆嗦。
自己要现在跳出去理论，那完了，不仅自个儿声名扫地，回家还要因为今日登徒子的行径，被老爹一顿狠抽。
为了一个虚名，划不来啊。
被朱翊钧这一看，李敬修醒转过来，再不想着蹦出去了，恭恭敬敬对着朱翊钧行了个礼：“多谢太子爷提点。”
朱翊钧修长的手指点着扶手，透明的指甲盖跟黄花梨木的木料敲击，碰出“笃笃”的声响，没说话。
隔壁传来女子清越的嗓音。
“如今总算是主人家来了，耗子什么的先放到一边，不知最后这一轮会出现什么东西？”谢馥并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做纠缠，很快转开了话题。
张离珠听了，心里哼一声，道她谢馥还算给面子，也就顺着坡下去。
“早已经备下了，正想要给诸位瞧瞧呢！”
“啪啪啪。”
张离珠击掌三声，花厅前面搭着的台子上，便有下人把最后的三件东西给抬了上来。
义募义募，至少也得有个噱头。
越是后面上来的东西越是珍贵，这最后的三件东西里，一件是京城第一才女张离珠自己的字画，只因她是今日的主人家，且又值生辰，所以放在最后，讨一个好彩头。
可其余的两件到底是什么东西，却叫人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花厅里，感兴趣的都探头出去看。
管家游七站在上头，着人将第一件东西起了开。
张离珠开口：“双面绣巧手芸娘前年远赴蜀南，学了一手的蜀绣功夫，博采众家之长，绣了这一幅女娲补天图。今闻淮安府大水，芸娘有悲悯之心，所以献了这一幅绣品。来人，起图，请诸位给掌掌眼。”
京城的芸娘出身苏绣世家，不仅一手双面绣的绝活儿叫人赞叹不已，人更长得漂亮，早年不少京城富户也愿上门求娶，无奈芸娘不肯。
后来宫里司礼监的秉笔大太监冯保看中了她的本事，请入宫中针工局，待得年纪一大，便放出宫去，还做绣娘。
只是进过宫一趟，又给皇帝后妃们做过衣服，芸娘便更受追捧了。
张离珠能拿到芸娘的绣品已是难得，更不用说，这还是一年也未必能绣出一幅的双面绣。
谢馥心里也得赞张离珠一句：好本事。
四名侍女抬着那绣品下来，摆在厅中，众人一齐看了个仔细。
浅碧的缎面上不大看得出针脚的痕迹，只因太过细密。
正面是纤腰束素的女娲正在熬炼补天石，苍穹上一片炽烈的红。
锦屏一翻，另一面则是女娲乘云而起，发丝飘摇，袅袅娜娜，纤手高举，炽烈的红收了一半，代以浅浅的青碧，云气缭绕。
众人看得心下惊叹，便是葛秀也忍不住咋舌。
“早听芸娘之绣工，仿能夺天地造化，往日我不曾见过她绣的东西，今朝才知道什么叫盛名之下必有真材实料。这不像是绣的，倒像是画的。”
一针一线得有多细密，才能叫人乍一看上去分不出是画是绣？
谢馥也微微点着头：“这一幅是够漂亮了。”
然而……
等到要出价的时候，一列侍女端着描红的漆盘上来，里面放了一个信封，一张宣旨，一管湖笔，奉到谢馥面前。
谢馥动也没动一下。
葛秀将自己出得起的价位写在了纸上，封入信封之中，心里已然暗叹：她这小身家，怕是看得起这一幅绣品，也拿不到手了。
“给。”
葛秀把信封递了出去，侍女上前双手接过了。
转过头，葛秀就想去看看谢馥出价几何。
旁人不知道，葛秀可是门儿清。
谢馥手里握着她娘的嫁妆，从田产到铺子，无一不有，她虽不见得是个聪明到拔尖儿的人，可利滚利、钱生钱的买卖谁不会做？
这两年，银子流水一样从谢馥手里过。
别家小姐可能囊中羞涩，可换了谢馥，三千两白银扔进水里没听见响，她都未必肯费力眨眨眼睛。
葛秀心里好奇，可转过头来，只看到谢馥朝小丫鬟摆了摆手。
小丫鬟端着漆盘，有些踌躇，一时没明白谢馥的意思。
谢馥摇摇头：“去吧。”
这两个字一出来，小丫鬟一下就明白了，捧着漆盘对着谢馥一行礼，才恭恭敬敬与旁人一样退了出去。
很简单，谢馥没出价。
葛秀看谢馥也像是很喜欢那绣品的样子，现在她却没出价，倒是奇了。
谢馥淡淡道：“兴许下一件更有趣儿呢？”
葛秀点了点头，私心里却觉得不是这样。只是谢馥不说，她也不问。
毕竟她老父葛守礼是仰仗着高老大人吃饭的，她虽陪着谢馥玩，却时刻该警醒着，莫以为自己与谢馥玩得好，便能逾越了。
那边厢，张离珠清清楚楚地看着谢馥挥走丫鬟，半个字没落下纸，鼻子里轻轻哼出一声来。
“早知道她这么抠门，我还请她干什么？光那一盏茶都不知花了我多少体己！”
今日谢馥坐在这里，喝了三盏茶，第一盏铁观音，第二盏大红袍，最后一盏是西湖龙井。
每泡茶都是往死里贵，张离珠想想可肉疼。
偏偏谢馥人是来了，可一次价没出，那抠门儿劲儿，看了就让人生气。
想想，张离珠摇了摇头，吩咐上第二件东西。
至于上一件，自有人去比对各家出价，录下最高者，出价人不会知道最后是谁得走了东西。
很快第二件东西上来。
这一件比较小，是放在托盘里的，揭开红绸一看，是一挂一百零八颗舍利子佛珠。
张府管家游七解释：“这一挂佛珠乃是当年禅宗初祖菩提达摩拜见梁武帝时候，赠给梁武帝的见面礼，传到现在已经有一千多年。我家小小姐前几日出游路过潭拓寺，通慧大师所赠，想必绝无虚假。”
这一下，周围顿起哗然之声。
禅宗初祖，那可是达摩啊！
这样珍贵的东西竟然到了张离珠的手里，未免叫人咋舌。
这下怎么出价？
谁买得起？
一时间众人犯了难。
谢馥倒是半点不急，依旧没出价。
不过这一次她不是一个人了，大多数人都没出，知道自己兜里银钱不够。
唯一出价的漆盘，是从男宾那边端出来的。
谢馥瞧了一眼，不由一挑眉，生出几分好奇来。
这一串佛珠若是真的，少说也在四万白银的价上。
京城里若有哪个不长脑子的纨绔出价买了，价低了讨人嫌，占了张阁老的便宜；价格高，对得上实价了，回头多半要掉脑袋。
朝廷正一品每月的俸禄折银算，也不足二十二两，即便是知道朝野上下几无一官不贪，可豪掷数万两买一挂佛珠，终究太打眼。
不过往回想，张离珠也不是没脑子的人，没得拿出这一挂佛珠来做义募。
心思短短时间内早不知电转了多少回，一个想法冒上来。
谢馥瞧了一眼中间的大曲屏，已经了然几分，转眸看向张离珠。
张离珠也从那漆盘上收回目光来，唇边的笑容明显深了几分。
“还好不负通慧大师所托，这一串佛珠也有了主，能救苦救难，造下七级浮屠了。下头一件，我不说，大家也该明白了。”
“来人，抬上来。”
最后一件，便是预定好的，张离珠自己的画作。
闺阁画作虽禁止流传，可冠上了“义募”的名义，又有谁敢多嘴多舌？
众人只定睛朝画上看去。
两名侍女捧着一副已经裱起来的卷轴图，图上绘的是泼墨山水。
远山渺渺，近山苍苍，江流涛涛，东去滚滚。两岸悬崖峭壁，一片孤帆点在江平面上，随波飘摇。
难为张离珠方近及笄之年，竟已有如此老道的笔力，果真师从徐渭，没堕了她先生的名头。
这一卷画的画工个，加上张离珠的名头，多少也能卖个千儿八百两。
拿出来压轴，倒也勉强算压得住。
侍女再次捧上了漆盘，漆盘里照旧是那三样。
葛秀方才与张离珠闹得不大愉快，这会儿袖子一甩，反倒先没搭理侍女，径自端了茶盏去。
谢馥见状一笑，朝着侍女一伸手。
伺候在她近前的侍女还是同一个，这几轮下来头一次见谢馥伸手，一愣之下险些没反应过来，片刻后才忙将漆盘凑上来。
葛秀愣住。
远远的，张离珠也愣住了。
只见谢馥捏了捏自己袖子，微一凝眉，像是在思考什么，接着便见她拿出什么东西来，往信封里一塞。
侍女的头埋得低低的，没看清楚里面放了什么，但谢馥身边的葛秀已经睁大了眼睛。
谢馥放了什么？
张离珠有些转不开目光了。
前面都不给价，如今换了自己的画，却出了价。
什么时候谢馥这么给自己面子了？
只见谢馥把信封折了个角，放回托盘中，对着侍女淡淡一笑。
“好了。”
侍女一垂首，一躬身，端着漆盘，小步小步攒着，退了下去。
张离珠的目光没从漆盘上移开，眼见着侍女退了过来，连忙一招手。
“过来。”
“小姐？”
这出价的信封按理是要拿过去一起拆的。
侍女走了过来。
张离珠也没说话，直接伸手从漆盘里取出信封。
反正她现在站的这个位置，旁人也不怎么看得到。
她心里痒痒。
毕竟自己视谢馥为眼中钉、肉中刺，跟她作对了这好几年，还从没遇到过今日这般情况。
张离珠翻开了谢馥折的那个角，正想要一抖信封，看看里头到底是什么。
“哗。”
有什么东西一下从张离珠手缝里掉出去。
仓促间，张离珠只瞧见了铜黄的颜色，一晃就到了地上。
“骨碌碌……”
那东西在地面上滚动，一圈一圈旋转着，最后才慢慢躺到张离珠脚边上。
张离珠朝下面一看。
竟是……

第004章 铜板三枚
下有三物，皆外圆内方，上下左右分别刻着四个字：隆、庆、通、宝！
三枚铜板！
张离珠脑子有些没转过弯来，下意识地再朝信封里看去，已经空空如也。
谢馥的信封里就装了三枚铜板！
那一瞬间，所有的愕然都转化成了恼怒。
张离珠气得把信封往桌上一拍，“啪！”
“谢馥，你未免欺人太甚！”
怎么说也是堂堂张阁老的孙女，又顶着京城第一才女的名头，还拜了名家徐渭为师。
徐渭何许人也？
号天池山人，才华卓绝，当世少有人能及，慕名之人不计其数。
张离珠能拜徐渭为师，可羡煞了京中无数人的。
更何况，今日还是张离珠生辰，结果，谢馥就这么不客气甩给自己三枚铜板？
是可忍孰不可忍！
没的任由旁人作践到这个份儿上的。
张离珠想也不想就喊了出来。
整个花厅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女宾这边明显看得见所有人表情古怪，屏风那面的男宾那边更是一下鸦雀无声，所有寒暄的声音都歇了。
义募结束，大家还讨论着方才的双面绣，舍利佛珠，山河图，陡然听见这么一声喊，都有些发蒙。
转过头去，方才气度翩翩的张离珠，这会儿气歪了鼻子，裙边散着不知从哪里来的三枚铜板，正鼓着一双杏眼瞪那头的谢馥。
谢馥已起了身，要与葛秀一起告辞。
被张离珠这么一喊，她也只好停下脚步。
微微一笑，谢馥颇为礼貌。
“张家姐姐还有何事？”
“你就给三枚铜板？！”张离珠质问。
“我没钱。”谢馥淡淡道。
“咕咚”一声，周围好像有人栽倒。
心里门儿清的葛秀更是差点没站稳，扶了一下身边的几案。
无数人都拿眼睛看着谢馥。
见过抠门儿的，没见过抠门儿得这么坦荡荡的！
佩服啊！
那一瞬间，张离珠都为谢馥的厚颜无耻震惊了。
“别跟我装蒜！”她气不打一处来，“你一个谢家二姑娘，高府表小姐，带着银钱万万，你没钱，谁有钱！今日这一场下来统共掏了三枚铜板。这是要告诉我，我张离珠的笔墨，也就值这么点铜板吗？”
谢馥眉梢微微挑起，显然对她这话并不认同。
身旁的葛秀只担心两个人当众闹将起来，不好收场，左右环顾一圈，却也没个人上来相劝。
一片的静寂之中，谢馥不紧不慢开了口。
“还请张家姐姐慎言。三文钱能买一斤米，够普通人家一日的吃食。灾区百姓们没了三文钱可是要出人命的。”
“你！强词夺理！”
此时此地，彼时彼地，三文钱岂能相提并论？
张离珠开始觉得牙根也痒痒了。
打从一开始，她就不该去想，这谢馥能给自己几分薄面。
只是怎么也没想到，她能不给面子到这个地步。
张离珠一声冷笑：“不过你既提到了淮安府的水灾，便该知道今日之事因何而起。怎么也算元辅大人府上半个主人，出手却如此小气。我倒不是嫌你驳了我面子，不过为元辅大人鸣不平。”
言下之意，元辅大人怎养了你这么个丢脸的！
众人不禁悚然。
张离珠如今也真是敢说，虽说现在内阁里头张居正与高拱是日益不对盘，可表面上大家伙还是和和乐乐，从没把脸皮给撕破过。
今日两家的大人没闹起来，倒是家里的小辈忽然大庭广众前面掐上了，传出去可就是笑话一桩。
葛秀情急之下，忙拽了拽谢馥的袖子。
刚才她是亲眼看着谢馥从袖子里摸出了三枚铜板，放进了信封的。
“馥儿，咱们还是先走吧。”
谢馥知道葛秀的意思，也没想就这么跟张离珠闹开。
只是张离珠嘴里一口一个“元辅大人”，多少让谢馥觉得好笑。
她脸上的笑容没有减退半分，袖口上盘着的云纹似她人一般素雅。
“老实说，三枚铜板给张家姐姐，挺厚道了。”
“你！”
张离珠险些被气了个七窍生烟。
无奈谢馥脸上波澜不惊，朝着她福了个身，四平八稳地开口：“时辰不早，多谢张家姐姐款待，我等先行告辞。”
说完，她起身，径直要朝花厅门口而去。
“站住！”
张离珠盯着她背影。
“全京城都知道，我师从天池山人，一手书画都是从他处习来。我自问才华难及先生，今日你三枚铜板一出，犹唾面之辱。离珠己身之荣辱全不在乎，唯先生威名不能堕。”
谢馥停下了脚步。
张离珠果真也是个时时会给人扣帽子的，不过她还真想知道，她到底想说什么。
见她停下，张离珠嘴角扬起几分得逞的笑意。
“十七日后，维扬名士将在白芦馆一会，品鉴画作。 你可敢与我同去，较个高下？”
谢馥一挑眉，原来在这里等着她呢。她莫名地笑出声来，“你开心就好。”
她轻轻一甩袖子，两手交握在身前，头也没回，说完一句话，便直接踏出了花厅。
纤瘦的背影，弹墨裙画山水，转眼去远了。
葛秀这时候才回过神来，心底里狂擦冷汗，匆匆点了个头示意，便跟了上去。
二人一道出了张府。
张离珠看着，皱了皱眉。
她开心就好？
那这到底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
谢馥说话总是这般招人讨厌！
眼见着周围不少人都看着自己，张离珠也懒得站在这里给人当猴子看，直接袖子一挥，转身离去。
背后花厅里还留着的所有人，见人一走，不禁开始交头接耳起来。
这一回的戏可是大发了。
“出价三枚铜板给人，摆明了就是看不上人家嘛，这谢馥真是被高胡子给养刁了，这种贻笑大方的事情也做得出来！”
李敬修竖着耳朵听完了那边的动静，忍不住走回朱翊钧身边嘀咕。
“高胡子”，称的是内阁首辅高拱，只因他下巴下面一把大胡子，总是乱糟糟的，因而得名。
朱翊钧听得懂，已经从座上起身。
人站起来之后，便能看见他腰间配了一把镶满各色宝石的老银鞘匕首，看那弯月一般的形制，怎么也不像是中原的东西。
他眉头已经拢了起来，手里掐着方才第二件一百零八颗的那挂佛珠，目露思索：“给三枚铜板，是抬举了些。”
“是啊，怎么能给三枚……呃，什么？”
李敬修自动走到了朱翊钧身边，正附和着他的话，可说到一半，脑子才算是真正地反应了过来。
他差点咬断了自己舌头，不敢相信地扭过头，看着这一位皇太子。
“我刚刚耳朵背了一下，您刚刚说抬举了些？！”
朱翊钧知道他是听明白了，只是不敢相信自己说什么罢了。
手里那一串佛珠在手里掐了一掐，朱翊钧开口道：“当年你没在京里，宫中有一桩趣事，恐怕你不清楚。”
“哦？”
跟这件事有关？
李敬修跟上了朱翊钧的脚步，朝外面走去。
“两年前，高胡子刚被起复，重入内阁。那年中秋，父皇大宴群臣，允他们带家眷，高胡子就带了谢二姑娘。我身边那大伴你该知道吧？”朱翊钧问他。
李敬修点点头：“知道，是司礼监秉笔太监冯保公公吧？”
“是他。”朱翊钧继续说下去，“大伴年纪虽不小，可琴棋书画皆是宫中一绝，多少大臣也难以望其项背。当夜父皇便着他作画一幅，挂出来给众位大臣看，人人称道，无不说是吴道子在世。”
话说到这里，必定有个转折了。
李敬修听着，越发凝神起来。
果然。
“不过，轮到高胡子的时候，这老狐狸指着自家外孙女，便是那谢二姑娘，说，我外孙女也会品画，不如叫她来点评一番。”
朱翊钧的眉眼间忽然染上点点暖意，想起当年的场面，竟是不由得笑了起来。
“谢二姑娘竟然直接从荷包里翻出了一枚铜板，按在桌上，说，给你买糖吃。”
“……”
这……
这也可以？！
李敬修像是被人钉在了地上一下，两脚再也不能往前迈动一步。
他吞了吞口水。
“那冯公公呢？”
那可是司礼监四大太监之二的秉笔太监，手里握着整个东厂，连掌印太监孟冲都要看他眼色行事。
这小丫头片子，无端端用一枚铜板得罪了冯保，岂不要被为难到死？
岂料，朱翊钧摇了摇头，却没继续说下去了。
他抬步迈出花厅，外面的日头已经渐渐斜了，北京城被笼罩在一片脉脉的黄昏里，浮世悠悠。
李敬修百思不得其解。
难道就是因为冯保得了一枚铜板，今日张离珠得了三枚铜板，就是抬举了？
而且，张离珠现在跟谢馥杠上了，要相约白芦馆斗画，这一位谢二姑娘又要怎么办？
他跟上朱翊钧，想要问个究竟，却发现方才这一位皇太子脸上的笑容，已淡得快找不见了。
朱翊钧仰头看天边飞着的云霞，但见一行大雁排了个“人”字，远远过去。
“走吧，时辰不早，我得回宫了。”
新得了一串佛珠，回头给母妃，她兴许会高兴一些。
朱翊钧背着手，下了台阶，也出了张府。
内阁次辅张居正的府邸，在纱帽胡同进里百十来步处，此刻人马车都从里头出来，流水一样。
谢馥与葛秀在门口分别，便上了自家小轿。
轿夫抬着轿子，经过渐渐冷清下来的北京城各条大街，最后拐到了惜薪胡同，进了侧门，把轿子停在了轿厅里。
“到了。”
轿夫一声喊，立刻就有婆子上来打起轿帘子：“小姐总算回来了，老大人正念叨呢。”
谢馥从轿子里出来，扶了一把夏铭家媳妇儿的手。
“你先去通传外祖父，说我回来了便是。”
一听见吩咐，夏铭家的赶紧去正屋那边先通传了。
谢馥自己却不紧不慢朝里面走。
高府里头并不很气派，带着一种小门小户的精致，无法与张大学士府邸相比。
只有在过回廊的时候，瞧见那一圈廊檐都刷着红漆，才能感觉得出，这到底是当朝第一重臣的宅邸。
谢馥走了也没多久，便瞧见正屋朝外开着的门了。
不过高拱并不住在正屋，而是在左次间的书房。
谢馥去的时候，听见了一阵轻细的铃铛响。
正有一十五六的少女，面带不悦从书房内出来，浅蓝比甲穿在身上，看着小巧玲珑，腕上还悬着一挂银质的小铃铛。
她见了谢馥，眼底飞快掠过几分厌恶，也不打招呼，直接越过谢馥，下了台阶。
站在原地，谢馥回头看了一眼。
这是高妙珍，高拱的孙女。不过其父只是庶出，常年吃喝嫖赌，早掏空了身子，成了个病痨鬼。
高拱对这个不成器的儿子素来不喜，见一次打一次，在家中颇没地位，连带着高妙珍这个孙女也没面子。
一开始倒也罢了，左右她还是高老大人的孙女，可后来谢馥来了，一切都变了。
这高妙珍，总叫谢馥想起谢蓉来。
她心里不大喜欢这般小家子气的做派，却也没计较，给高拱请安才是要紧。
谢馥走到书房门口，管家高福早早就看见她了，把书房门一开，“吱呀”一声。
高福朝着她一弯身：“您里面请。”
谢馥微微点头示意，这才进了书房。
里头高拱早听见了开门的动静，从案牍之中抬起头来：“馥儿回来了，那张家的小丫头片子可没为难你吧？”
声音里是中气十足，说出来的话，也是半点不含糊的偏袒。
高拱端坐在太师椅上，满脸的关切。
他胡子大把大把垂到胸口，银白的一片。
谢馥听了这话，想起张离珠的脸色来，心说这一回你高胡子可算是怪错人了。
她恭恭敬敬朝着高拱行了个礼，才开口道：“回禀外祖父，馥儿今日给张家姐姐的画出了价。”
“恩？”
高拱一下瞪圆了眼睛。
谢馥抬起头来，明亮的眸子仿佛纯善一片，轻咳一声：“三枚铜板。”
“……”
高拱愣了一下，然而紧接着就大笑起来。
“哈哈哈，好，好，好！”
那笑声在他胸腔里震荡，差点都要掀飞了房顶。
侍立在外面的管家高福淡淡想了想：得，没辙。遇到这不靠谱的爷孙俩，只能算张大学士一家子倒了八辈子的血霉了！

第005章 裴承让
“这一回，我就要看看他大学士府怎么下台。哈哈哈，三枚铜板，终究还是高了些，回头就那冯保计较起来，也够他们喝一壶的。你这小丫头，心思忒坏啊！”
高拱越想越乐，脸上笑容简直压不住。
谢馥无奈：“馥儿是恰带了三枚铜板罢了，原本也不必如此的。您别说的好像我故意算计一样。”
“难道不是？”
高拱眼睛一瞪，看着谢馥。
谢馥终于不敢再蹦跶半句。
好不容易，高拱笑够了，才对着一摆手：“赶紧坐。”
谢馥与这一位外祖父先前并未怎么见过，只等到高氏忽然没了，才被接到京城来。
她亲眼见着高拱宦海的沉沉浮浮的这五年，倒觉得跟这一位外祖父，比自己亲爹还亲近。
爷孙俩早有了默契，高拱一说，谢馥也就顺着墙边放的一把太师椅坐下了。
高拱也起身来，直接坐在了茶几对面的椅子上。
门开了，丫鬟们奉茶进来，高拱顺手一端，便开始叨咕。
“说到底，淮安府闹水患，干他们一家什么事儿。一个半大小姑娘也往里面瞎掺和。就那一点点体己银子，能办什么事儿？”
谢馥低眉垂首，也端了茶起来。
小扇子样的眼睫毛颤了颤，眼睛抬起来略一打量高拱，见他眯着眼睛喝茶，忽然道一句。
“咱们府上的茶，还是去年的。”
高拱茶喝到一半，顿住了，将茶盏放下。
“你在他们府上喝了什么茶？”
“一盏铁观音，一盏大红袍，一盏西湖龙井，都是今年刚上的新茶。”
谢馥一五一十地“交代”出来。
高拱气得吹胡子：“天底下真是只许他一家骄奢淫逸，要叫别家都喝西北风去！”
谢馥明白他在说什么。
老早以前，高拱就说过了，张居正这一头狐狸，待人待己那是两套规矩。
听闻当今皇爷还没登基，龙潜裕王府的时候，张居正与高拱同为裕王讲学。
张居正不许裕王有半点的奢靡之举，高拱一开始还以为这是个老好人，没想到末了一看，好家伙，张家那个好酒好肉，真叫个奢侈。
是以，高胡子给这张居正取了个别称，只有他们爷俩知道，叫“张大虫”。
谢馥想着那茶的事，也不过是顺嘴一提，最后还是绕回了淮安府水灾上。
“张离珠在做义募，这等博名声的买卖由他来做是刚合适。不过杯水车薪，这一点银钱怕还救不了几个灾民。朝廷不放银吗？”
“还在朝上扯皮呢。”高拱摇了摇头，“那么多张嘴巴都等着吃东西，朝堂上这一帮，都是想从死人喉咙里抠钱出来，往自己兜里揣。”
谢馥皱眉：“我回来的时候，听见市井之中已出了流言，淮安受灾最重的盐城县，已是饿殍遍地……”
高拱长长叹了口气：“内阁里头还有个李春芳跟我作对，这会儿掐着不放银。有什么办法？”
淮安府，盐城县。
瓢泼大雨连绵半月，才止息了不久，天公开了颜，终于渐渐放晴。
火辣辣的日头钻出云层，才被水淹过的城池立时又被照得一片惨白。
城墙根下，被大水冲没了家宅的灾民们三三两两，或坐或仰。
白晃晃的太阳开始西沉。
城门大开着，却没人走动。
往年在城里吆五喝六、耀武扬威的小混混裴承让，这会儿也有气无力地靠在城墙根下面。
他满脸泥黑，面黄肌瘦，仅有一双眼眸亮得仿若黑天里的星星，嘴唇干裂起皮，叼着一根灯心草。
那灯心草可不是一般的灯心草，仔细看，草头根子上还给镀了一层金。
这都是裴承让有钱的时候干的混账事儿。
他现在也就把玩把玩这一根草了，摸摸腰上，一根麻绳。
穷苦人家，苦难时候大多这般，一根绳子勒紧了肚子，似乎就能不饿。
“嗒嗒嗒。”
忽然有马蹄声传来，偶有灾民转头一看，只见开着的城门里，忽然奔来了两匹瘦马。
马上跨坐着两名青衣皂隶，腰上还别着朴刀，想必是衙门里出来的公差，却不知怎么配了一匹马。
一名公差举起手里的刀，驾马绕着城墙根跑，口里大声喊着。
“城内赈济粥棚已开，乡亲们不要守在城门外了！县太爷有令，都进城领粥先解饥寒。晚上会有御寒衣服送来，都入城去吧！”
“城内粥棚已开，乡亲们速速入城！”
……
一圈一圈的声响回荡开去，城墙根下一个又一个饥民全部抬起头来，齐刷刷地忘了过去。
是县里的衙役。
县太爷要传的令？
粥棚！
“要赈灾了！”
“一定是朝廷放银赈灾了，快，我们快走！”
“朝廷赈灾了，乡亲们快呀！”
一时之间，大家伙儿身上好像立刻就有了力气，三三两两相扶着，连忙涌进城里。
城外的灾民何其多？全数从地上站起来，稍年轻一些的都是拖老携幼，人如潮一样聚集过去。
原本泥泞的城门前，转眼被密密麻麻的人群给覆盖。
每个人死气沉沉的脸上，都焕发了别样的光彩。
灯心草从唇边掉下来。
裴承让忍不住直起了身子，脊背离开城墙，远远看着城门口喜极而泣的众人。
他身边原本有很多灾民，现在全部爬了起来朝着那边走去。
转眼之间，这里就剩下他孤零零的一个活人。
没走的，都是永远也走不了了的。
奇怪。
灾情才出没半月，县太爷陈渊一直说朝廷没放银，要等着朝廷的指示。
就因为这事儿，大家都觉得他是个贪官，愤怒的灾民二话不说冲上去，让陈渊吃了一通老拳。
现在说放粮就放粮，难不成陈渊真是个贪官？
“咕噜噜……”
肚子里发出雷鸣般的声响。
绳子拴着，饿也还是饿。
“娘的，老子在这里想县太爷干屁，又跟老子没关系。赶紧喝粥去才是啊，回头没了怎么办？”
裴承让一把将掉下去的灯心草抓在手里，撑着泥地站了起来。
放眼一望，整个城外的人都集中到了城门口，那两名来通传的衙役也进不去，只能在外面看着。
裴承让走近了，正好站在那两匹马的屁股后面。
两名衙役看着眼前的场景，心下不禁戚戚然。
方才喊的那个一个劲儿地摇头。
“总算是赶上了，再这样下去还不知要死多少人呢。”
“多亏咱们县太爷还有后手，这一次联合了各大乡绅，先凑了钱粮出来，可不容易。等到大计，应该不会丢官帽了吧？”
“嘿，对外是这样说，你还真信啊？”
“怎么，不是？”
“那些个乡绅员外，见了灾民，哪个不是把自己的门锁得紧紧的？指望他们手指缝里露出钱来，还不如等着貔貅给你放血。”
“那钱粮从哪儿来？”
“还不是咱老爷从京里调过来的，多仰仗着那位贵人呢。”
“哪位？”
另一名衙役可吃个大惊。
传话的衙役勾勾手，同伴附耳过来，便对着他耳朵悄悄说了两句。
“什么？高大学士家的小姐？！”
“哎哟，你这破嘴！”
知道内情那衙役吓得直接用手去捂他的嘴：“这事儿可声张不得！”
“好好好，刚不是太惊讶了吗？”
两人都出了一身冷汗。
朝廷里到底是怎么个买卖，大家都不清楚，两名衙役就在前面守着，以防这时候出现乱子。
背后不远处的裴承让掐了掐灯心草，只一声嘀咕：“高大学士家的小姐？”
高大学士，约莫只有朝中的高拱了？
看来，淮安府这一场水患里藏着的故事还不少呢。
不过这都跟他这升斗小民没关系了。
裴承让看了看前面挤挤挨挨的人群，直接走上前去，左右两手分别朝两边扒拉，直接把人给拨到两边去，活生生挤出一条道来。
“来来，让让，让让。承让了，承让！”
“你干什么？”有人嚷嚷。
裴承让直接把灯心草往嘴上一叼，两手扒开挡住脸的头发：“睁大你的狗眼看看，老子是谁！你说老子干什么！”
一看这脸，再看这一根草，他的身份谁人不知？
横行乡里的恶棍不就是他吗？
这会儿灾民们都怂了，给他让出一条道来，任由裴承让大摇大摆先入了城。
外头俩衙役看了，忍不住朝地上啐了一口。
“呸。这孙子！”
京城，惜薪胡同，高府。
“说来，离珠那小丫头还给你下了战帖，约你去白芦馆斗画？”
“她邀她的，我可没答应。她自个儿开心才好。”
顶着高拱那唯恐天下不乱的眼神，谢馥可自在了。
茶几上，一盏茶已经渐渐见底，高拱说得也差不多了。
他年纪大了，内阁里一天到晚的掐，也只有回来能好好跟着早慧的孙女说上两句真心话。
有时候一说就刹不住。
高胡子不大好意思地笑了笑：“又一股脑儿给你掰扯了这么多朝中的事情，你怕是已经听烦了吧？”
谢馥摇摇头，眨着眼睛笑笑。
“旁人想听还求不来这机会呢，馥儿怎么会听烦？”
高拱可是当朝元辅，只在皇帝之下，可实际上，隆庆帝什么都听他的。
说句僭越的话，现在的高拱手里握着半个大明江山。
听这样的人说一席话，是真胜过旁人读十年书的。
自打被接回高拱身边之后，谢馥大多数时间都在这样的熏陶之中度过。
她跟别家的姑娘，总是不大一样的。
高拱膝下儿女稀薄，一个庶子不成器，一个嫡女已经没了，其余的三个庶女命不好，都是出嫁不久便红颜消逝。
是以，现在的高大学士府里，人丁稀薄。
除了谢馥与高妙珍之外，仅有高拱和高老夫人，另有两个毫无存在感的侧室和小妾。
谢馥在高府长大，不用花心思在姐妹间的争斗上，反倒渐渐养开了眼界。
高拱自己没觉得有什么，只觉得自家外孙女聪明。
他摸了一把乱糟糟的胡须，只道：“明儿个上朝再看看，总不能让他们一颗老鼠屎，坏了整锅汤。”
时辰不早，眼见着天擦黑，谢馥起身，朝着高拱一福：“那您休息，我先回屋里看看，晚间再来给外祖父请安。”
“嗯。”高拱应了一声，抬手朝门外喊，“高福，送馥儿回去。”
外头高福忙叫人拎了盏灯笼过来。
谢馥出了书房，高福就当头打着灯笼，一路把谢馥送房去。
谢馥的贴身丫鬟满月在门边已望了百十回，早听前院来人说，姑娘回来，却一直没见着人，想来又是跟老爷聊上了。
门廊下头，挂着一只鹦鹉架，鹦鹉英俊雄赳赳气昂昂地站在架子上头。
“二姑娘好，二姑娘好！”
听见这声音，满月立刻朝着院门口看去。
果然，外面灯笼亮着过来，满月忙喊了一声：“小姐，可算是回来了。”
谢馥走上台阶。
高福没上去，对着谢馥行了个礼便退走了。
满月迎上来，脸盘子圆圆的，身材有些微胖，看着可喜气，一面搀着谢馥朝里走，一面喊其他丫鬟。
“二姑娘回来了，赶紧出来伺候着！”
谢馥没怎么在意，侧头看一眼站在廊檐下的鹦鹉，一只手伸出去摸了摸它的头，算是鼓励。
“二姑娘好，二姑娘好！”依旧嘲哳难听。
谢馥笑了：“这么多年也没学会第二句好口彩，你真是蠢死的。”
鹦鹉磨磨爪，发出咕哝的声音，还生了闷气，歪过头去，竟不搭理谢馥了。
满月看着，忍不住捂嘴偷笑了。
谢馥斜了满月一眼，满月立刻不笑了。
“懒得跟这小畜生计较。”谢馥两步进了屋，只揉了揉额角，“小南那边还没信儿传回来？”
“五日前姑娘才派了他出去，从京城到淮安盐城，八百里加急也要跑上一阵呢。不过估摸着也快了，姑娘您甭想这么多了，先歇下吧。”
满月伺候着谢馥脱了身上褙子，披上一件薄衫，就坐在屋里。
另几个丫鬟打来了水，满月把手袱儿放进去绞了水，再拿出来给谢馥擦手。
谢馥低垂着眼，看着自己透明粉白的指甲，眉头拢起：“近日大计，各州府县官员就要来京城。会稽谢家那边，你可听说过什么消息？”
满月的手一下顿住了，她抬起头来，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望着谢馥。
“小姐……”

第006章 冯保
夜幕沉沉下来，笼罩着整个北京城。
谢馥房里的灯熄了许久。
她慢慢合上眼，许久不曾造访的梦境，今夜叩了上来。
母亲高氏坐在镜台前面，手里捏着画眉的墨，一点一点的描摹。
于是，谢馥好像看见了高氏年轻时候的样子。
镜台上还摆着她新买的泥娃娃，喜气洋洋的小娃娃两个小脸蛋红红的，咧开了嘴笑。
小谢馥站在她身后，就要朝高氏怀里扑。
然而，她跑过去，却像是撞在了一堵透明的墙上，她使劲拍打着墙，小手掌都拍红了，那墙也不动一下。
“娘！”
她撕心裂肺地喊着。
手再一拍，面前那堵看不见的墙，一下变成了两扇雕花木门，里面门栓紧紧拴着。
门缝还是那么小，只能透进一点点目光。
她看见她娘悬了白绫三尺，把自己挂在了房梁上。
谢馥用力地拍着门，大声地喊着，不想被高氏关在外面。
她想要救她娘。
身后伸出四五只手，一把将她从门前拽走，她死死地抠着门框，然而小胳膊哪里能跟这些粗野的壮汉和婆子相比？
转眼，她就被拽出了别院。
最后一眼，她看到那些婆子冷漠地站在房门外，没有一个人上去把门撞开。
“娘，娘……”
谢馥心痛如绞，额头上出了一片的冷汗。
黑暗里似乎有暖黄的光移了过来，谢馥朦胧地睁开眼，看见满月掌了一盏灯，草草披着一件外衫，站到了她的床头。
“姑娘，做噩梦了吗？”
噩梦？
谢馥倒宁愿这一切都是一场噩梦。
她揉着自己的太阳穴，拥着锦被坐起来，昏昏的光一照，锦被上影影绰绰的缠枝如意花纹，也流淌着光华。
“什么时辰了？”
“刚敲过梆子，才到寅时。”
满月轻声说着。
谢馥一想：“这会儿约莫已经上朝了吧？”
“老大人一早就起轿走了，老夫人也还睡着，早不用请安了，您还是再睡会儿吧。”满月给她掖了掖被角。
谢馥听了，躺回去闭上眼睛。
“明早记得叫我，芸娘也该来裁衣裳了。”
“是。”
满月应了一声，见谢馥已经闭上了眼睛，那瓷白的肌肤在灯光下头，染了几分暖色，倒也不见得苍白。
心底微微一叹，满月披衣走回外间，轻轻吹灭了灯，屋里一下暗了下来，窗外倒是亮堂堂。
月牙弯弯挂着，皎洁的一片。
京城各条大道上，家家户户尚在睡梦中。
朝廷一干官员却都早早地起了身，天没亮就往皇宫里赶。
高拱琢磨着，在淮安府水患这件事上，张居正没跟自己抬杠，下朝后，就邀了张居正，一起朝乾清宫走，要面见皇帝，好好说说这件事。
内阁次辅张居正一身官服，长眉入鬓，也留了好大一把胡子，眉头锁着，嘴唇抿着，一脸的严肃。
高拱一面走，见了他这般模样，忍不住笑了。
“叔大何必如此愁眉苦脸？淮安府水患虽未平，可听说昨日你孙女离珠借着自己生辰的机会，办了好大一场义募。淮安府的灾民可有福了。”
叔大是张居正的字。
张居正毕竟与高拱熟识，哪里听不出这句话里的讽刺来，他叹口气：“还请元辅莫要取笑。离珠毕竟年纪小，不懂事。昨日为着那一幅画的事情缠着我念叨了许久，前后因由我都告诉了她，但愿别叫小辈们生了嫌隙。”
高拱一听，怔了片刻，接着竟然大笑起来。
“哈哈哈，叔大啊叔大，你年纪比我小一些，着实是头老狐狸。但你要全说了，可叫你家那离珠小丫头怎么办？好玩，好玩！“
高拱抚掌。
周围的太监们垂着手，只出耳朵，眼睛没敢乱看一下，更不敢出声。
乾清宫西面是养心殿，养心殿门内向北就是司礼监的值房了。
此刻，里头传出了琴音。
弦起时，若林泉高致，禽鸟啁啾；弦落时，似百川归海，浪平无声。
一手滚出，则有连珠之声。
周遭寂静，繁繁皇宫里，一时竟也如空山一样。
“哈哈哈……”
高拱朗笑之声，远远从外面传进来。
抚琴的那一只手忽然停住，骨节僵硬，指腹地按在琴弦上，指甲一抖，一根琴弦便被抠断。
“崩”地一声。
旁边伺候的小太监大惊，连忙上来：“冯公公！”
抚琴人身着藏蓝曳散，身上滚着云纹，下摆则有五毒艾虎图案。
按在琴弦上的一双手，根根葱白，看得出保养得当，肌肤顺滑，竟堪与二八少女一比。
此刻那指头尖上已见了红。
另一名太监机灵地端了个托盘来，托盘里放着干净的手袱儿。
司礼监首席秉笔太监冯保只一扫，从盘里取了手袱儿来，摁住指头上流血的小口子，拉长了声音问道：“外头是高大学士？”
“正是。听着像是说昨儿的事呢。”刚才这太监伺候在外面，所以顺风听得还算是清楚。
昨儿的事？
冯保眼睛一眯，移开手袱儿，小小的伤口已经没怎么流血了。
司礼监如今的地位几乎与内阁等同，掌印太监乃是一监之首，可称一句“内相”。至于第二把交椅的秉笔太监，却统领着东厂。
这宫里宫外有什么事情，都逃不出东厂耳目的刺探。
昨日高大学士府好一番热闹，早都报到冯保眼皮子底下了。
连哪个人说了哪句话，他都一清二楚。
能让高胡子笑得这么开心的，约莫也就他家好外孙女那件事了。
“有意思。小丫头片子当年颇不给咱家面子，今儿个倒给了张家小姐面子。咱家可要瞧瞧，她作的画儿，是不是能值上三个铜板！”
冯保脸上带着深沉的笑意。虽是太监，年纪也不小，可皮相还不错，眼睛眯起来笑的时候颇为漂亮。
伺候的两个小太监对望了一眼，心里都只有同一个想法：张家那离珠小姐怕是要倒霉了。
看来，冯公公还记恨着当年谢馥给的一枚铜板呢。
冯保抬手把手袱儿递了出去，小太监赶忙接过了。冯保自个儿弹手指，掸了掸琵琶袖上不存在的灰尘。
“对了，太子爷昨儿得的那一挂佛珠，已经送给贵妃娘娘了？”
“已经送了，今晨贵妃娘娘脸上都带笑呢。”
冯保闻言，莫名地笑了一声，瞥了琴桌上那断弦的琴一眼：“两位大人都去了，说不得咱家也得去了。”
他起步往值房外走。
这时候天已经全亮开了，清晨的露珠挂在树梢上，宫里宫外全进入了忙碌的时候。
高府后院里，谢馥起身已经洗漱妥当。
自己用过饭后，便拿出鸟食来，先给喂过了英俊，然后才回屋里喝茶。
昨夜她睡得不怎么好，今早起来略带着几分恍惚，小丫鬟把芸娘引进来的时候，她刚放下茶盏。
芸娘进来，当先给谢馥施了礼。
“芸娘见过二姑娘，给二姑娘问安了。”
“芸娘请起，多劳你跑一趟。”谢馥虚虚一抬手，请芸娘起身，“我这柜子里许多衣服都是去年做的旧衣，前儿满月提醒我，才想起今年该做些新衣裳了。再过七日，便是法源寺庙会，我想要一身应景儿的衣裳。”
虽是京城这一片地界儿上最厉害的绣娘，可芸娘自己却穿得普普通通的，普通的月白色窄袖褙子配了一挑墨花裙，也没见得有多少绣功在。
早年芸娘的容貌与手艺都是一绝，如今年纪大了，难免色衰，年纪倒跟谢馥她娘相仿，三十好几也还没许配人家。
听人说，芸娘对佛祖发下宏愿，此生不会嫁人。
芸娘站在屋里，微微点了头：“二姑娘上次请我绣衣裳，都是去岁的事情了。今年花开得迟，法源寺庙会开始那一日，只怕也是香雪海最好看的时候。芸娘为您绣一身湖绿底子的丁香吧？”
“去年没逢上好时候，法源寺的花，说谢就谢了。这一次却可趁着机会好好看看。”
芸娘是制衣绣衣的行家，谢馥自然不会反驳，朝着她和善一笑。
“那就有劳芸娘了。”
满月端来了要量身用的软尺，听见自家小姐笑眯眯说的这一句，只觉得无奈。
芸娘的绣品，在京城达官贵人家里，可基本不是用来穿的，那是要做成绣幅挂起来，嵌在屏风上的。
可自家小姐呢？
说做衣服就做衣服，偏生芸娘竟然还会答应。
芸娘自己说，那是谢二姑娘天生衣架子，穿什么都好看，好衣裳给她做了穿了，才算是不浪费。
幸好这话没传出去，不然还不知要惹出什么事端来。
满月可清楚，当年芸娘私底下说，再好的衣裳给宫里那些人穿了，都是玷污，这才出宫来的。
满月是打心底里佩服这一位绣娘。
她把东西一放，道：“咱家小姐最近一年身条可拔了不少，还请芸娘先给量上一量。”
芸娘眯了眼，笑得很是和蔼。
谢馥瞧着芸娘的笑脸，温柔宛然，半点看不出是能说出那般话的人来。
兴许，每个看上去性子温和的人，都有一颗很烈、很硬的心吧？
比如，高氏。
谢馥起了身，任由芸娘摆弄，两手一抬，身量纤纤，看得满月这个有点微胖的丫头羡慕无比。
芸娘说自家姑娘是衣架子，果真半分也不作伪啊。
满月正自出神，“笃笃”，外头小丫鬟敲了敲窗棂，满月看了还在跟芸娘说话的谢馥一眼，没出声，悄悄走了出去。
没一会儿，满月回来了。
芸娘收好了量出的尺寸：“新衣裳十四便给您送来，芸娘不多叨扰，先告辞了。”
谢馥点头，亲自送她到了屋门口，又一招手，门边的小丫鬟上去对着芸娘一摆手，自引着芸娘离开。
远远望着芸娘的背影消失，谢馥才收回目光，朝屋里走。
“有消息了？”
满月将袖子里藏着的两封书信拿出来，呈给谢馥：“盐城那边来的信。”
谢馥接过来，两封信外头都只盖了个大大的墨点，拆开来看，里面还有两个信封。
这是为了防止旁人看见，作的遮掩。
新起出来的两封信，一封上写着：盐城知县陈渊拜小姐安；另一封上写着：二姑娘亲启，霍小南。
信来了，应当是事情已经办妥。
谢馥唇边终于染上了几分笑意，走到窗下拆了信来看。
“陈渊也是个机灵鬼，盐城的乡绅盐商员外郎们，这一回要被他往死里坑了。”
“您之前不还说这人愚不可及，不是什么做大事的人吗？”满月奇怪。
谢馥道：“人总会变。”
至于这陈渊，是变得更好了。
霍小南是她当年行善，收养在身边的长随，出身戏班子，一身武艺还算过得去，所以被谢馥派出去跑腿儿。
如今信到了人没到，想必是先送信回来叫自己安个心。
谢馥心里思量，打开霍小南的那封信，果然全是俏皮话：什么拜二姑娘安，盐城的小泼皮可厉害的了，哎哟那个谁吃的脑满肠肥，屁股墩儿都成了八瓣……
谢馥乐不可支。
满月一看谢馥表情就知道，“定是小南又开始叽歪嘴。唉，您也是，好端端的，平白兴起救了个小南，现在又拿自家私房钱去做那劳什子的事，要奴婢说，多买两件漂亮衣裳不好吗？”
“早年路过法源寺，我在度我大师面前发过愿，必得月行一善，为我娘积善功，岂可马虎？”谢馥看完了信，便递给满月，“眼瞧着这月十五也近了，好歹小南办完了这件事，本月的一善也算完了。”
满月收了信，收进了匣子里，用一把小锁锁了起来，钥匙则放在自己贴身的荷包里。
她瘪嘴：“月行一善也不至于这么夸张吧？”
谢馥戳她额头：“我看你呀，就是舍不得那些银子。赶紧收拾着吧，十五庙会，我可还约了人。”
“您若会情郎那才是……”
满月知道谢馥约的是法华寺的度我大师，正想说叫女主趁着庙会，好生琢磨琢磨，挑个好夫婿。
没想，眼角余光一瞥，却忽然发现窗下闪过去一道影子。
“谁在外面？！”
满月厉声一喝。
谢馥转过眼眸看了过去，凝眉片刻，走过去轻轻推开窗，朝窗下望了一眼。
一个人也无。

第007章 两枚半
满月皱着眉凑了上来，神情有些凝重：“奴婢找人去查查。”
“查查吧，不过查不到也算了。”
窗外有一片紫竹，是谢馥前不久才养下的，微微湿润的地面上的确有几个泥印。
有人刚刚从这里离开，想必是听了壁角走了。
谢馥把两人刚才说过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也没发现有什么不妥，便踱步回来。
“回头叫人看好院门，别什么阿猫阿狗都跑进来。”
“是。”
满月应了一声，这一次却没把窗关上，而是大打开。
高府外面的花园小径上。
丫鬟玲玉脚步匆匆，不时回头看一眼，一颗心还怦怦狂跳。
她在园子里绕了一圈，才回了东厢。
东厢里住的是高拱唯一的庶子，高妙珍的房间就在右面次间。
玲玉上前推开门，进了屋，又连忙返身关上门。
高妙珍正把玩着手腕上那一串银铃，想起自己在高拱书房里的那一幕幕，恨意不禁上心头。
忽然听见开门声，她抬眼一看：“玲玉？”
玲玉是高妙珍身边的丫鬟，素来颇得她信任。
这会儿怎么慌慌张张的？
“出什么事了？”
“小姐，刚刚我……”玲玉一时仓促，没顾许多，凑上来就在高妙珍耳边说话，嘀咕了几句。
高妙珍瞪圆了眼睛，长大嘴巴。
“什么，她要会情郎？！”
“小姐，可小点声儿，别让人听去了。”
玲玉不过偶然停留，听见谢馥主仆二人说话，半天没明白她们在说什么，可说什么法源寺会情郎，却听得一清二楚。
高妙珍站了起来，在屋内踱步，腕上的铃铛随着她的脚步轻轻晃动，发出“叮铃”的响声。
高妙珍眼底的神光，渐渐变得险恶起来。
她微微咬着牙：“祖父时时刻刻向着她，她能得到我得不到的东西。现在竟敢做这等败坏门楣的事情，她怎么对得起我们一家上下？”
“奴婢也没想到，表小姐看着检点，私底下竟然这般放荡。回头事情若是传出去，可叫您怎么办？”
毕竟一家子可算是荣辱一体。
玲玉道：“回头可得想个法子好好看住她。”
“看住她？为什么要看住她？”
高妙珍一笑，掐着自己的手腕，站在那边，看上去甜甜的。
玲玉惊讶地抬起头来。
高妙珍道：“我不但不会看住她，还要纵容她。这个家里，她不过一个外人，凭什么踩到我头上来？！这一次，我要叫所有人好好睁大眼睛看清楚，谁才是高家的姑娘！区区一个外人，还影响不了我的名声。”
玲玉听明白了，倒抽了一口凉气。
高妙珍素性是个颇为小气的人，可却也没明着跟谢馥闹过，这一次到底是怎么了？
玲玉还待再劝，觉得这样对高妙珍自己不好。
外头忽然传来吵闹声。
“怎么回事？”高妙珍皱了眉。
前院里，下人们齐齐迎了出去。
管家高福站在正屋门口，远远看了看，只觉得奇怪。
仆役上来禀报：“张大学士府派了人来，说有件东西要面呈表小姐。”
“张大学士府？”
乖乖，没听错吧？
高福有些不敢相信，他略一思索：“派个人去请下小姐。”
“是。”
下人小跑着去了，高福皱眉朝着前面去。
谢馥屋里也听见外面吵闹，正打算叫人去打听打听，没想到小丫鬟喜儿就跑了进来。
“姑娘，姑娘，方才管家那边叫人来通禀，说是张大学士府有派人来，有东西要呈给您。”
“哪个府？”
谢馥疑心自己听错了，与诧异的满月对望了一眼。
喜儿歪着头：“张大学士府啊。”
那不就是张离珠他们一家子吗？
有东西要呈给自己，这倒是稀奇。
满月扶着她起身，给她理了理袖上的褶皱：“多半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几分好心。”
“无妨，先看看去。”
谢馥倒不介意那边到底要做什么，请自己出去，自己去就是了。
大张旗鼓，又是在高府的地盘上，慢说是张离珠手段一般，便是她本事再大，也翻不出什么浪花来。
谢馥放心地带着丫鬟朝前厅去。
张大学士府派来的是两名管事婆子，此刻正在前厅之中静候着。
外头家丁一声通禀：“小姐来了。”
管家高福连忙直了直身子，打起精神，瞧见谢馥走进门了，便一躬身：“给小姐请安。”
“高管家客气了，起来吧。”
厅里照旧两排椅子一溜儿排开，谢馥走过去，挑了右手第一把坐下。
侍女奉茶的速度也很快，那叫一个利落干净又落落大方。
两名婆子见了，更不敢怠慢了。
原本她们被派过来，就有些忐忑，这一下知道谢馥在高府的地位果真如传言中那般，便连忙上前行礼。
两人一道福了个身。
“老奴们给表小姐请安。”
话说完，管家高福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心下对这两个婆子已经不喜。
好生生叫个“小姐”能死吗？
没眼力见儿的。
谢馥掀了眼皮打量一眼，一个胖些，穿红；一个瘦些，穿绿，手里抱了个紫檀木的长匣子。
一胖一瘦，一红一绿，倒是好搭配。
两个人看着都有些惶惶然，想来今天这一趟不是什么好差事。
她没说话。
张大学士府穿红的那个管事婆子上前了一步，低垂着头道明了来意。
“表小姐昨日去了我们府上小姐办的生辰宴，曾在义募上出价。不过您走得匆忙，却没带走购得的画卷。我们家小姐今儿想起来，特遣老奴等来给小姐送上。”
说着，从身旁婆子的手里接过了长匣，双手举上。
出价？
谢馥在张离珠的生辰宴上，可就出过一次价。
她眉头一挑，已经算出来了。
那件事，张离珠未免知道得太快了，约莫有明白人跟她说过，她今日才如此利索把东西送过来。
谢馥端起茶来，指头一点，满月便得了信儿，走上前去，将东西接过。
“难为张家小姐有心，还记挂着我家姑娘。”
满月说着，侧过身子来，自然地将匣子掀开，里面躺着一幅已经卷起来的画轴。
打开来一看，正是昨日在宴上看的那一幅。
满月看向谢馥，等着她指示。
管家高福已经在旁边瞪眼。
昨日谢馥只肯给张离珠的画出价三枚铜板的事情，已经传遍了京城，叫张离珠颜面无存。
眼下可有不少人等着这两位主儿掐起来，巴不得看她们在白芦馆斗画。
没想到，这不过才过了一个晚上，张离珠竟然就把画给送了回来。
老天爷，这可不是什么银子不银子的事儿了。
这可关系到脸面啊！
更何况，当日出价的绝不止谢馥一个，规矩是价高者得，若这一幅画最终给了谢馥，要怎么跟别人解释？
张离珠不该这么糊涂呀。
高福能想到的，谢馥也能想到。
她没动声色，对着二人微微颔首：“替我谢过你们家小姐了。”
满月于是明白，姑娘这是接受了，她把画卷起来，重新放回匣子里。
两名婆子却没走，方才说话的那个摸出了一个荷包，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些东西来。
“我家小姐还有话要带给小姐。她说自己画作拙劣，当不起您的赏识，三枚铜板太看得起，也太贵重。小姐着老奴等退回两枚半。”
说完，婆子掌心朝上，两手举到前面去。
在她掌心里，躺着两枚隆庆通宝，另一枚却被人斩断，只留了半个。
铜钱两枚半，要退给谢馥的。
“……”
所有人都懵了。
前面还说三枚铜板实在是欺人太甚，转眼又说谢馥给三枚铜板是抬举了。
就这还不算完，竟然还要退回来两枚半。
这意思像是说：其实我张离珠的画，只值半枚铜板！
张家姑娘昨晚上中风吃错药了不成？
前厅里早被这一个闷雷给炸得安安静静，大家一时都没了话。
就连谢馥也没想到，张离珠竟然能把姿态压得这么低。
她略怔了片刻，很快反应了过来。
唇边不自觉带上几分笑意，谢馥说出口的话还算暖和：“离珠姐姐亦是个妙人，有心了。满月，收下。”
满月也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嘴角抽搐了一下，上前从婆子手里接过了那两枚半铜板。
两婆子悬着的一颗心，总算落下去一半。
昨日张府中可好一阵的闹腾，离珠小姐为谢馥出价的事情老大不高兴。
可后来老大人回了府，听说了消息，就把离珠小姐叫了过去，说了一会儿话。
出来时候，离珠小姐整个人就跟蔫了一样，恨恨地拿剪子把园子里所有花木剪了个精光。
张离珠是气得发疯的。
她怎么会想到谢馥还挖了个坑等着自己跳呢？
三枚铜板，说起来轻巧，当初冯保可才得了一个铜板！
现如今内宫之中，冯保说是第二把交椅，可张离珠知道张居正与冯保颇有几分渊源，这冯保强势的时候还要压过掌印太监猛冲一头。
自己若真敢硬挺着受了谢馥出的三枚铜板，不用说，以冯保那种古怪阴沉又难以捉摸的性子，回头不定惹出什么事来。
更不用说，祖父把自己叫进书房，说道了好一阵。
张离珠不傻，所以才安排了今天这一出。
谢馥想着，张离珠做到这个地步也就够了。
第一先把画送来了，这是向谢馥低了个头，承认她的出价才是全场最“高”的。冯保画作的三倍，岂能不高？
第二又退回了两枚半的铜板，这是遥遥告诉冯保：小女才华不足，不敢妄与冯公公相提并论，小女只觉得自己的画值半文钱。至于那三枚铜板，又不是我出价，你找谢馥去。
头尾都做全了，只是得罪了其他出价的富家子弟淑女名媛们，还丢了面子。
若谢馥是张离珠，做完前头那两件事，还得再做一件，好歹挽回面子。
想起来复杂，说念头，也不过就是那么一弹指的功夫。
谢馥看向那两名婆子，笑着道：“如今先送了画，后还了两文半。你们家小姐一定还安排了第三件事吧？不如一起说了。”
两名婆子大惊，瞪大了眼睛。
一个脱口而出：“还有一件事，您是怎么知道？”
难道谢馥在张府有耳目，竟这般料事如神？
谢馥波澜不惊，微微一笑：“有吗？”
“有。”
那婆子强压下心里的震惊，硬着头皮应了一声，从袖中取出一份白底描蓝绘着几支芦苇的烫金请帖来，上前一步，恭敬地一弯身，呈给谢馥。
“小小姐吩咐，第三件事，便是将这请帖送到您手上，请表小姐收下。”
谢馥垂眸一扫，帖子上明晃晃写着三个大字：
白芦馆。

第008章 太子朱翊钧
看来，她所料不错。
白芦馆的帖子，张离珠有心了。
这不是请帖，而是战帖。
张离珠可以不给当日出价的所有人面子，低头把画送给谢馥，可她不能丢了自己的面子。
当日离开张府花厅的时候，张离珠就邀她白芦馆斗画，如今更把请帖送到她门上。
这是准备死磕到底，不死不休了？
谢馥不动声色，很给面子地亲手接了请帖过来，打开一看。
大凡这种帖子，措辞总是很文雅，不过笔墨间透出来的意思，实在叫人喜欢不起来。
看完了，谢馥随手把帖子往茶几上一扔。
“啪。”
帖子落在茶几上。
俩婆子面色一变，脸皮都跟着抽了一下。
谢馥淡淡道：“如今这帖子我已经收下了，想必你家小姐也没事交代了。来人，送客。”
“小姐你……”
一个婆子愤愤不平，觉得谢馥这态度未免太不客气、太过敷衍。
可另一个婆子立刻伸手拉了她一把，一起对谢馥行礼：“我们家小姐还说了，他日姑娘有空，可以多去府上坐坐。老奴等还有事在身，不敢多耽搁姑娘，这就告退了。”
谢馥颔首，也没看这两人，伸手端了茶埋头喝两口，再抬头的时候，张大学士府派来的人已经消失在眼前了。
满月手里抱着那装画的匣子，眨巴眨巴眼看她，眼底冒星星。
“怎么了？”谢馥没明白她怎么这样看自己。
满月简直想双手捧心，一脸的陶醉样：“姑娘，马上街头巷尾就要传颂你的大名，要出名啦！”
“……”
谢馥不知说什么好。
其实满月说得一点也没错。
谢馥真出名了。
昨日，她的名字就因义募出价之事，在北京城的老百姓嘴里转悠了一圈。
张大学士府的两名婆子一离开高府，不多时，街头巷尾便全都知道了。
张大学士府的离珠小姐，在被高府表小姐谢二姑娘用三枚铜板扔了一脸之后，不仅没生气，竟然还好声好气派人把画送上门，甚至还还了两文半出去！
好家伙，敢情离珠姑娘觉得自己的画只值半文钱哪！
市井之中升斗小民，并不知下面有更深的因由，一时全看扁了张离珠。
可怜张离珠一番辛苦算计，好不容易敷衍出一个七面玲珑来，结果到了老百姓的嘴里，就成了认怂服软，自愧不如。
张离珠听到的时候，险些没气得背过气去。
可又能怎样？
难不成一个个把这些人抓起来？
好在她已经送出了白芦馆的帖子，即便现在损了面子，他日也必定能收回来。
张离珠已经磨刀霍霍，开始抓紧了练画工，只等着白芦馆斗画那一日了。
皇宫，东宫。
“这日头也是越来越大了。”
偏殿门口守着的小太监忍不住心里诅咒了一声，左右瞅瞅没人，连忙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
“哎哟，热吧？”
调笑声忽然传来，险些惊得小太监蹦起来。
他带着惊惧的眼神朝前面望去，只见太子爷的伴读李敬修一身苍青交领道袍，两手袖在一起，半弯着身子看他。
小太监苦了脸：“是……是挺热的。”
李敬修毫不犹豫一巴掌给他拍到脑门儿上，“热热热，热也得好好守着。太子爷可在里头？”
小太监委屈地抱着头，却又不敢不屈服。
李敬修都算是好说话的了，若碰上冯公公，回头能被拖下去打没半条命。
他赶忙道：“太子爷在里面温书呢。”
李敬修点点头，“嗯”了一声，也没让人通传，便走了进去。
外头天气已经见热了，可殿内却要阴凉一些。
地面上的金砖，倒映着李敬修的身影，他抬头就看见一块“宵衣旰食”的匾额，不禁笑了一声。
这一块还是太子爷小时候贪玩，被贵妃娘娘拎着去求皇上给挂的，意在警醒朱翊钧自己太子的身份。
现在朱翊钧就坐在那匾额下，一身玄色云龙纹长袍，华贵无匹。面前是一张花梨木雕云龙纹书案，案上摆着御用的文房四宝，一卷《孙子》摊开躺在书案上。
朱翊钧一手掐着一块镇纸，目光落在书页上，似在看书，可仔细看，他的眼珠子动也没动一下。
显然，太子爷在走神。
李敬修觉得自己是见到了奇观，虽说打扰太子不礼貌，可现在自己人已经在这里了，难不成还退出去？
硬着头皮，李敬修把手握成拳，放到嘴边，咳嗽了一声。
“咳咳。”
朱翊钧听见声音，终于抬起了头，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李敬修竟然已经到了自己面前。
他面上倒也没什么不自然，开口问一句：“什么时候来的，也没人通传一声。”
“微臣给太子爷请安。”敬修先规规矩矩行了礼，才起身来回话，“太子爷专心致志温书，门口小太监才说过，我一时没注意，就直接进来了。没打扰到太子爷吧？”
“无妨。”朱翊钧起了身，来到窗边坐下，一摆手，也对李敬修道，“坐吧。今日你怎么提前进宫了？”
往日不是这个时候。
李敬修拱手为礼，而后落座。
人在宫外的时候可以放开一些，可在皇宫里面，他半点也不敢造次。
落座后，李敬修就笑了一声：“心血来潮，所以早来了一些，就先来看看太子爷。看太子爷今日仿佛精神不大好，可是出了什么烦心事？”
“……”
朱翊钧忽然没有说话，他瞥了李敬修一眼，手掌放在桌面上，却没敲动一下。
这很反常。
李敬修不知道缘由，见朱翊钧似乎在思考什么，便没敢说话。
朱翊钧表面上是个没有什么情绪的人，跟他生母慈宁宫李贵妃一样，带着一股子不显山不露水的味道。
当今隆庆帝朱载垕有四子，前面两子夭折，后面第三子、第四子皆是李贵妃所出。
李贵妃原本是个宫女，不想隆庆帝还是裕王的时候，酒醉之后偶然宠幸了李贵妃一回，竟再也离不开她。
于是，李贵妃很快有了身孕。只是第一胎却不顺利，产下来是个男婴，死胎。
李贵妃大受打击，好一阵才缓过来。
还好上天待她不薄，没多久，李贵妃再次有了身孕。
然而，这一次却更为诡异。她怀胎足足有十一月，才产下一子，便是如今的太子朱翊钧。
据说，当时钦天监都指着李贵妃，说十月不生，怀胎十一月，她腹中的孩子必定是个妖孽。
李贵妃甚至跪在了隆庆帝的面前，哭着哀求说，若生下来的是个妖孽，便请王爷趁着他还小，一把摔死了他。
朱翊钧出生的那一日，是才过了中秋没多久，整个王府戒严，侍卫们守着进出王府的每一条通道，所有丫鬟仆役都只能待在自己的房里。
京城里未免有些人心惶惶。
当晚，李贵妃在房中惨叫不已，太医束手无策，被当时还是裕王的隆庆帝骂了个狗血淋头。
戌时方近，王府各处上了灯。
只听得屋内“哇”地一声响，里面的丫鬟婆子们连声大喊：“生了生了！母子平安！”
抱出来一看，是个大胖小子，比寻常的孩子要强健很多。
整个北京城都松了一口气。
后来，这个孩子被起名为朱翊钧，也就是当今的太子爷了。
裕王登基后，李贵妃被册封为“贵妃”，同年生下了四皇子朱翊镠，次年，朱翊钧被封为太子。
其实，在李敬修看来，太子爷跟李贵妃的关系一直很奇怪，有些不冷不热。
他曾私心里想过，若是自己的娘亲在自己还未出世的时候，对着人说，这孩子生下来要是个妖孽，就摔死了他。那么，自己长大之后该如何自处？
然而，此问无解。
兴许眼下的北京城里，只有朱翊钧时时刻刻在面临这般的疑惑。
各种各样的念头纷至沓来，在李敬修的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耳边忽然听见了衣料摩擦的声音，李敬修抬起头来，看见朱翊钧已经起了身，站在那块“宵衣旰食”的匾额下面，举头望着。
“今日早朝，大臣们启奏淮安府水灾之事，父皇片语未发，似乎无心朝政……”
李敬修知道这件事：“说来也奇怪，今日早晨，从淮安府那边来的六百里加急，小臣也看了。”
他顿了顿，“盐城知县竟然联合着县内的乡绅富贾，弄来了赈灾银钱粮食，开了粥棚医肆，稳住了灾民。可算是为朝廷解决了一场大患，听闻这陈渊还要给县内的乡绅富贾们表功。您是觉得皇上不想搭理？”
“父皇如今不是无心这件事，而是无心政事。”
朱翊钧依旧盯着那块匾额，却知道李敬修不会在这件事上多说什么，于是换了话题。
“盐城县这件事也很奇怪，上下乡绅竟然齐心协力救灾，这陈渊的本事不可小觑。过不久就要大计，各地官员来京朝觐，这陈渊要计大功一件，升官当在意料之中。”
“朝廷若能多几个陈渊这样的官员，也就不用京官们操这么多心了。”
李敬修是挺欣赏这样有本事的人的。
朱翊钧似乎终于看够了，背着手踱了回来：“提起淮安府的水灾，我倒是想起另外一件事来。听说张大学士府的义募，后来又有了变故？”
“哎哟，您可说到点子上了！”
李敬修的眼睛一下就被点亮了。
其实他今日进宫来，就是要跟朱翊钧说这件事的：“小臣正想说呢，外头都已经闹翻天了。张离珠现在服软，竟然真的叫人把画送到了谢二姑娘的府上，还退还了两个半的铜板。您说说，这叫个什么事儿？”
“退还了两枚半？那还算聪明。”
朱翊钧闻言，也没有多少惊讶，只觉得这张离珠也算是个能屈能伸的，张居正教出来的孙女也不很差劲。
可李敬修觉得不对：“这哪里聪明了？她胆子也忒小了吧？您不知道，现在市井都给她起了新别号，叫‘半文居士’。这脸啊，可丢大发了。”
张离珠师从徐渭的时候，曾号“玉昭居士”，现在却被人改了个“半文”，找谁说理去？
朱翊钧笑：“那照你这么说，当年大伴该如何自处？”
大伴？冯保？
李敬修一听，眼神就变得古怪了起来，他左左右右上上下下把朱翊钧给看了个仔仔细细。
“怎么这般看我？”朱翊钧看看自己上下，也没觉得哪里有不妥。
李敬修摇摇头，眼神怪异极了。
“上次您跟我说了冯公公得了一枚铜钱的事，我一直好奇后头怎么样了，便着意找人打听了一下。我倒是没想到，冯公公竟然……”
“你打听到了？”朱翊钧挑眉。

第009章 不让
李敬修嘿嘿笑道：“听说谢二姑娘把铜钱拍桌上之后，冯公公就面色一变，皮笑肉不笑跟谢二姑娘说：小姑娘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糖岂是一文钱能买到的？”
朱翊钧闻言，唇边挂了一抹笑，已经回想起当年的情景了。
那时候御花园各处都上了灯，四处亮堂堂的，整个皇宫看上去都很喜庆。
谢馥就坐在高胡子的身边，一手捏着小荷包，一手还放在那个铜板上，对着朱翊钧的大伴冯保说：“给你买糖吃。”
她两只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冯保。
冯保皮笑肉不笑哼了一声：“当今柴米油盐，闺阁小姐难免不知，街面上的糖，可不是一文钱能买到的。”
在冯保说出这句话的一瞬间，高胡子面上已经有些挂不住了。
谢馥愣了半晌，瘪了嘴：“果然外公说得对，长得漂亮的人就会说瞎话。我外公可早就告诉过我，京城的糖一文钱就能买到，这钱就是给我买糖吃的。”
转过头，谢馥眨巴眨巴眼睛看高拱。
“外公，是吧？”
高胡子嘴角一抽，顶着众人诡异的目光，不由得老脸一红。
冯保意味深长地笑了出来。
漂亮的人，这该是夸他，可说瞎话的是谁，就不清楚了。
座上都是朝廷命官，在听完谢馥的话之后，都不由得一怔，接着用一种极端诡异的眼神看着高胡子。
朱翊钧那个时候想，兴许大家都在奇怪，高胡子怎么能这样欺骗小姑娘？
小谢馥毕竟还算聪明，感觉到情况不对，外祖父也半天没有说话，大家都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们。于是，她终于明白了什么。
她刚到京城，人生地不熟，这会儿竟然两手往脸上一捂，稀里哗啦哭了起来。
“外公骗我，外公骗我，呜呜呜……”
高胡子当即就没辙了，手忙脚乱地去安慰，说什么外公以后再也不骗你了，下次带你出去玩啊什么的。
众人听着觉得不对劲，隆庆帝一指自己面前的一盘梅花酥，叫冯保端过去哄孩子，然后开口问：“到底怎么回事？”
高胡子这才红着一张老脸，说出了事情的原委。
原来，过节之前，他带着谢馥出去玩，却忘了带钱。
谢馥闹着要吃糖，他摸上摸下，只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卡进衣缝里的一文钱。
一文钱哪里能买到糖？
那可是稀罕东西。
高胡子犯了难，左思右想，就拿着那一个铜板，放在小谢馥的手心里，说：一文钱在京城就能买到糖了，以后馥儿自己去买。
谢馥高高兴兴收了一文钱，一直想着去买糖，这一次宫宴上也巴巴带了来。
谁想到……
遇到冯保这件事，就被戳穿了。
当时宫宴上下全笑成一团，小姑娘哭得越发厉害。
冯保听了也是哭笑不得，端着一盘梅花酥走过来，没好意思跟这小丫头片子计较，只说：“小姐别哭了，来尝尝这盘。”
谢馥一双眼睛红红地，擦了擦眼泪，迟疑地看了高拱一眼。
高拱点点头，谢馥便伸手把那一盘梅花酥抱在怀里，抽抽搭搭说：“对不起，以后给你买糖吃。”
小姑娘那时候两手还不很长，抱着宫廷御用的盘子，脸还没那盘子大，看着像个福寿娃娃，叫众人乐不可支。
那个时候的朱翊钧就坐在李贵妃的身边，规规矩矩，眼底透着一种很奇怪的渴望。
冯保则是又好气又好笑，站在那儿竟不知怎么答话才好。
隆庆帝瞥了谢馥一眼，目光有些奇怪，大笑了两声，只道：“冯保，回来吧。”
冯保这才连忙回到皇帝身边伺候。
这件事，也就这么揭过去了。
冯保虽是记仇的性子，可最终也不知道为什么没有计较。
李敬修的疑问也是这个：“据市井传言，冯公公可不是什么良善的人啊。”
“大伴那时已是二十多岁，怎能跟个十来岁的小姑娘计较？”
朱翊钧淡淡的一句，就把这件事揭了过去。
“唉……”
李敬修忍不住长叹一声。
“回头想想，离珠小姐未免也太可怜了些。不过她也给谢二姑娘发了白芦馆的请帖，怕也不是个肯善罢甘休的。”
朱翊钧点点头，似乎并不感兴趣。
时辰不早，二人杂七杂八聊了些别的事，便到了去听张居正上课的时候。
李敬修提前过去，朱翊钧则要等到时辰差不多了才去。
他走出寝殿，站在殿门口，瞧见了门口守着的几个小太监。
“慎行是什么时候来的？”
慎行是李敬修的字，太子宫中的人们都知道。
方才跟李敬修说了几句话的小太监略一躬身，回道：“回禀太子殿下，是申时初刻到的。”
“是你说我在里头温书的？”
朱翊钧负手而立，眉眼淡淡，看不出喜怒。
小太监颤声：“是……”
“人进来，你连通传都不会吗？”朱翊钧的声音，不带有任何的起伏，却听得人骨头都寒了。
小太监的身子剧烈抖动了一下，一下跪趴在地上，磕头连连：“太子爷恕罪，太子爷恕罪，小人知罪……”
周围的太监们头埋得更低了。
朱翊钧扫了跪在自己脚边的人一眼，袍角上的云龙纹映着檐边落下来刺目阳光，流光幻彩，沉沉的玄青底色却添之以几分厚重。
他的眉很长，眉梢像是一柄锋锐的刀；眼角却往上挑开一点，鼻梁高挺，薄唇紧抿，清雅的轮廓之中藏着三分隐藏的冷硬。
“有罪当罚。来人——”
旁边立刻有太监走了过来，将面如死灰的小太监架起来。
“太子爷，太子爷，饶命啊！小的上有老下有小……太子爷，再给小的一次机会吧，小的绝不再犯……”
小太监想要挣扎，但哪里挣扎得多，睁大了惊慌而惶恐的眼睛望着朱翊钧。
朱翊钧不为所动。
“太子爷——”
小太监一路被拖走。
挣扎时候，帽子掉在地上，晃了几圈，沾上了浅白的灰尘。
朱翊钧没有多看一眼，重新进了殿中。
昂藏之躯渐渐没入殿中的阴影里，消失不见。
朱翊钧想起了自己的母妃，想起了母妃膝下那个才出生不久的四皇子……
停住脚步，他只觉殿内微凉。
殿外守着的太监们目光转也没转一下，很快就有一个新的小太监过来，战战兢兢地，填上了方才被拖走的那个太监的位置。
毓庆宫里，似乎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风平浪静。
惜薪胡同高府门外，一匹快马远远奔驰过来，四蹄矫健，待得到了门口的时候，马蹄高高扬起。
马上一身劲装的少年郎稳稳的将马一勒，“吁——”
骏马雪白的两蹄朝天蹬了两下，终于“哒”地一声落在地上，整齐无比。
马身纯黑，只有四蹄雪白，是传说中的好马。
它晃了晃马头，回到这个熟悉的地方，对它而言，似乎是一件值得欢欣的事情。
西角门守着的仆人一眼就看见了，连忙迎上去，高兴的喊了一声：“霍小爷回来了！”
里头有人立刻掉头跑去通知谢馥那边。
霍小南扶着马鞍下马，高高瘦瘦，身手利落，小麦色的皮肤，看着很是健康。他一张脸上已是风尘仆仆，不过眸子雪亮，颇有精气神。
“哈哈，好久不见了。小李，小王，小顺子！”
他看见人，一声声打招呼上去，大家伙儿都围了上来。
“这趟出门得急，没给大家带东西，不好意思啊！”
“哈哈，小爷您说这话干什么，咱们谁跟谁啊。方才已经叫人帮您去小姐那边通传了，估摸着小姐也知道您回来了。”
“好，那咱们回头再聚啊。”
霍小南摆了摆手，告别了门口众人，三五步从角门进去，一路上了回廊，远远就看见谢馥屋外廊檐下的鹦鹉架了。
此刻那鹦鹉架下，站了一名窈窕少女，身穿藕荷色交领右衽刺百蝶穿花纹春衫，下着雪青云水纹马面裙，如青莲出水，丽质难弃。
此刻，她正用纤细袖长的手指，逗弄着鹦鹉。
“来英俊乖，跟我叫：恭喜发财，恭喜发财……”
谢馥十分耐心，手指点点鹦鹉的嘴壳。
英俊别过头去：“二姑娘好，二姑娘好！”
谢馥顿时气得咬牙，朝着坐在廊下绣花的满月道：“这蠢材，半句也学不会，回头就拿去厨房给我炖喽！”
“噗嗤。”
一声笑。
谢馥听见了，满月也听见了。
放下手里的绷子，满月转头看去，看见紫藤萝开满的花架下满站了个人，不是被谢馥派去办事许久未回的霍小南又是谁？
她惊喜地站起来：“小南！”
霍小南嘿嘿一笑，摸了摸自己的头，走上来，朝着站在台阶上的谢馥，来了个夸张的一揖到底：“小南远赴江南，千山万水，刀山火海，终算是幸不辱命！”
话出口，竟是一口戏台子上的腔调。
谢馥手里摩挲着喂鹦鹉的几颗谷粒，歪着头看他：“下一句呢？”
霍小南直了身，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左右看看：“忘词儿了。”
“呸！”满月抱着绷子在旁边笑，“就你这样子，当初还是戏班子里混过的，这都编不出来。”
“我原也没学什么东西呀。”
霍小南委屈，这满月，就知道欺负自己。
满月见他愤愤不平，不由甩了个白眼。
谢馥知道霍小南还有事，在这外头不方便说出来，便道：“一路赶回来也累了，满月，去叫喜儿端盏茶进来。”
说完，她自己先进了屋。
霍小南跟了进去，满月吩咐完事儿也进来，不过没关门。
待喜儿把茶端上来之后，谢馥才开口：“你走时候，事情都做妥当了？”
“妥了。”
霍小南嬉皮笑脸的神情不见了，这十三岁的小子看上去竟显得有些老成起来。
“陈渊在收了您的银钱过后，就假称这些都是县内士绅们捐赠的银钱，开始赈灾。我走的时候，陈渊已经在准备赴京大计，提前写了一封加急奏报上京，为那些个乡绅表功。”
听到这里，谢馥微微一笑。
“果真聪明了。”
霍小南心知谢馥这般说，是她已经猜到陈渊的做法了，于是也一笑。
“那些个乡绅平日是铁公鸡，一毛不会拔。这一次陈渊若一给他们表功，有皇上的旨意压着，他们就算是貔貅，也得好生吐口血出来。陈渊还让小南带话给您，您的钱，回头他给您收回来。”
抠门的满月这才满意了，圆圆的脸蛋上露出两个小酒窝。
“哼。正该这样，还算是这陈渊识相。拿了咱小姐的钱，解了燃眉之急，还知道还回来。若他不还，看姑奶奶我不剥了他的皮，抽了他的锦！”
最后两句，是满月磨着牙说出来的。
霍小南活生生打了个冷战，与谢馥对望一眼，都会意地没有说话。
满月就是谢馥的管家婆，抠起来不要命。
三个人在屋里敞开门，说了好一阵的话，一齐为盐城那些富得流油的乡绅们默哀了许久，想着陈渊这一刀宰下去，他们可得流许久的血。
一桩大事总算是落了地，谢馥想着陈渊头顶的乌纱帽总算是保住了，心神一松，竟觉得困意上来，干脆去困了个觉。
日子就在教鹦鹉说话，听霍小南说这几日南来北往的趣闻上过去。
到了十四的时候，芸娘做的衣裳如约送来。
待到去法源寺庙会那一日，谢馥往身上一穿，窄袖褙子衬得她腰身纤纤，裙摆上的一枚枚浅紫的丁香花映着光，竟像是要闪光一样。
想必这绣线用的是最好的蚕丝线，才能有这般顺滑的效果。
满月给她挽了个随云髻，点了一朵宝蓝色的珠花，余者粉黛不施，清丽脱俗。
只把两手摊开，略略转一圈，裙裾微微扬起，瞧着竟不像是丁香满群，而是把整个法源寺的香雪海都穿在身上。
“真是嫉妒死我了……”
满月摸着上头的绣纹，眼底闪着星星。
谢馥觉得好笑：“那回头也给你制一身儿。”
“别，别，您还是饶了我吧。”满月连连摇头如拨浪鼓，一掐自己脸蛋，“您看，都怪您整日好吃好喝的养着满月，满月都胖成这样了！”
“噗嗤……”
谢馥忍俊不禁，终于笑出声来。
霍小南站在门外，喊了一声：“马车已经准备好了，二姑娘，我们出发吧？”
“好了，咱们走吧。”
谢馥一拉犹自为自己体重伤心的满月，一起出了门去。
今日是法源寺庙会的日子，天上虽下着蒙蒙细雨，可道上依旧热闹。
可谢馥上了马车，马车一路性趣，悄悄撩开帘子便能瞧见不少的车马轿子，估摸着都是去法源寺的。
出了宣武门，不多时就到了法源寺。
马蹄哒哒，停在了法源寺门口。
霍小南坐在前面赶马，这时候一收马鞭：“咱们到了，二姑娘，下车吧。”
满月满脸的兴奋：“这回终于可以看看香雪海了，上次来的时候花都谢了。小姐，您小心。”
她伸手扶了谢馥，正要下马车。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还夹杂着马夫的呼喝。
“前面是谁挡着路，还不速速让开！”
正要跳下马车的霍小南站住了，只见一辆宝盖香车由两匹马拉着，神气十足地到了面前，那马车四面都挂着上好南珠穿成的帘子，窗沿的花纹上都镂了金。
乖乖，这可得要些钱吧？
赶马的车夫马鞭一指：“看什么看？说你呢，知道这是谁家的马车吗？见了咱们固安伯府还不快滚！没见过世面的！”
霍小南眼神古怪，歪着头。
他回头朝马车里一望，帘子挡住了视线，霍小南看不见谢馥的神色，只能问：“二姑娘？”
里面主仆二人原已经准备下车，满月已经要伸手去掀车帘了，却被谢馥一巴掌拍了开。
满月惊诧：“小姐？”
她转过头来，看向谢馥。
谢馥脸上轻松淡漠的神情，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讽刺与冰寒。
肃然萧杀的暗光，在她眸子最深处闪动。
“固安伯府？”
陈景行？
如今的国丈爷府上？
谢馥紧绷的身子陡然一松，稳稳地坐回了马车里，朝靠背上一靠，唇畔溢出一声冷笑，竟轻飘飘甩出一句：
“不让！”

第010章 旧日有恨
法源寺兴建于唐代，乃是历朝古刹，外面有重重的围墙，如今是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细雨像是牛毛针一样落下，反而增添了几分意境。
有伞的已经打起了各色的油纸伞，没伞的也都抄着手在路上走，颇为享受。
这寺门口，统共就一条直道，固安伯府的马车一路闯过来，畅行无阻，无人敢出来阻拦。
没想到，眼瞧着已经到了寺门口了，竟然平地里杀出来一辆翠幄青帷的小破马车。
哎哟喂，这胆子够大的啊！
赶马的车夫想也不想，直接开口叫拦路的滚蛋。
依着国舅爷这车的豪华程度，应当没几个不长眼的会跟自己抬杠。
谁曾想，他喊是喊了，却换来对面堵路的那小破马车车夫一通嘲笑的眼神。
“嘿，你们识相不识相？！”
霍小南站在马车上，抱着马鞭子，两手往胸前一抄，年纪虽然小，身条却已经很长，笑起来露出两排白牙，看着可爽利。
“哎哟，真抱歉。小的我没读过书，也不识几个大字，还真不认识‘相’这玩意儿。要不，您教教我，看看怎么识相？”
这话里头带着笑意，还有浓烈的嘲讽。
还别说，戏班子里混过的人，嘴皮子就是比寻常人利索一些。
对面固安伯府的马夫听了，险些气得七窍生烟。
端了马鞭子，指着霍小南：“你，你，你……”
“你”了半天，什么玩意儿也没说出来。
霍小南笑了。
周围不少悄悄看热闹的也忍不住偷笑起来。
固安伯府乃是当今中宫陈皇后的娘家，虽说皇后无子，可好歹固安伯陈景行还有个国丈的名头，传说这好几年下来，借着国丈的名头横征暴敛，坑蒙拐骗，也攒了不少家业下来。
现如今的固安伯国丈府，那叫一个富丽堂皇，人说比皇宫都还漂亮。
他们府上的马车在外面横冲直撞，也没几个人敢道几声不满。
谁想到，别看人家这一辆小破马车不起眼，竟然敢跟固安伯府抬杠？
众人一下就好奇起来，虽不敢明目张胆地指指点点，可人流已经停了下来，转眼寺门口就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固安伯府的马车夫拉下了脸，威胁道：“你让是不让？！”
霍小南依旧抱歉地笑：“小的我倒是想让，可我们家主子发了话，不让！”
说着，霍小南两手抱拳，朝着前面拱了拱。
“不好意思，恕难从命喽！”
这动作叫一个英俊潇洒，不少人都看亮了眼。
不过，有人叹息，这样漂亮的翩翩少年郎，怎么就是个马车夫呢？
同时，也有人为这少年郎担心。
固安伯府可不是好惹的啊。
正想着，那豪华的马车里就传来了一声冷哼。
马车帘子一掀，一名华服青年走了出来，手上还戴了一枚黄玉扳指。那扳指通体沉黄，深红的血纹慢慢爬开，依着玉石原有的纹理雕成了五朵祥云模样，首尾相衔，连成一圈。
其余的不看，光这一枚扳指，只怕已价值连城。
有识货的已经倒吸一口凉气。
再看这青年，神情睥睨，桃花眼多情，不过失之轻佻，带几分玩世不恭的花花公子味道。
他漫不经心地瞥向霍小南。
“还当是什么大人物呢，原来是个没长眼睛的愣头青。你知道我是谁吗？”
青年用戴了黄玉扳指的大拇指指着自己的鼻子。
霍小南闻言摇摇头：“不认识。”
“哈！”
那青年顿时大笑起来，四处看了看，像是听见了什么荒谬的事情一样：“京城里竟然还有不认识本大爷的，今儿真是开了眼界了。来来来，你来告诉他，告诉他我是谁！”
青年伸手一指面前的马夫。
马夫明白意思，连忙点头哈腰，接着看向对面，伸手一指，吹捧了起来。
“小子你听好了，这一位就是固安伯府的世子爷，当朝国舅爷，皇后娘娘的弟弟，我们家少爷，陈望公子！听明白的赶紧滚开！”
青年，也就是陈望，倨傲地将下巴抬起来。
他轻轻转动着大拇指上的黄玉扳指，睨着霍小南。
霍小南心底颇为不屑。
他回头看了一眼，车里面没动静，自家小姐想必是不会改主意。
说实话，很少见到谢馥跟人作对，除了一个老是跟她抬杠的张离珠之外，谢馥基本都是与人为善。
这一次这般强硬说了“不让”两个字，只怕里面还有自己不知道的隐情。
霍小南心思电转，看着陈望的目光嘲讽起来，却将两手一抱：“原来是国舅爷，失敬，失敬。”
“算你还有点眼色。既然知道我是谁了，就赶紧滚开吧，恕你无罪。”
陈望看似大度地摆了摆手。
“……这……”霍小南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最后恶劣地一笑，“恕难从命。”
“你！”
陈望万万没想到对方竟然如此冥顽不灵！
他眼神渐渐变冷：“没想到这天底下竟然还有敬酒不吃吃罚酒的，你们家主人是谁？怎么养了你这么个不懂事的东西！”
霍小南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二姑娘，他说您养了我这么个东西，这是骂您眼神儿不好呢。”
坐在里头的谢馥手肘支着扶手，轻轻点着自己的太阳穴，闻言懒懒一笑：“哦？是吗？这可就是瞎说了。”
她的声音，清晰地传了出去。
“我养的可不是个东西。”
众人：“……”
全都傻了！
大家用一种奇异的怜悯眼神看向霍小南，霍小南顿时尴尬，心说怎么还拿自己开涮了。
只是大家看着，他反而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看什么看？我们家姑娘这是夸我呢！”
“噗嗤”一声，马车里面的满月实在忍不住，笑了出来，压低了声音道：“姑娘，您这也是太损了吧？”
谢馥面上挂笑，唇角弯弯，眼底淡淡。
“开个玩笑，可也是实话嘛。”
“呃……”
满月忽然愣了，好像的确是哈。小南难道是个东西吗？当然不是啦！
哎哟，这压根儿就是个圈呀，小南这是把自己给套进去了，可怜，可怜，真可怜。
这会儿外面的陈望已经笑得前仰后合：“哈哈哈哈，没想到，没想到。你家主子还挺有趣儿的啊。我说，你主子都发话了，赶紧滚开，别耽搁了大家伙儿。升斗小民，敢跟我斗？”
这话说得，到底谁耽搁？
原本谢馥眼见着就要下车的，是他们这一队后来的一刻也等不得。
满月只觉得固安伯府未免太霸道太嚣张，她心里气不过，一把掀开帘子钻了出来：“说谁升斗小民呢？”
“哎哟，还出来个小娘子，挺标致的呀。”
陈望吹了个口哨。
他家庭殷实，素性风流，最喜在那勾栏瓦肆里晃悠，炼得了一双识美的好眼睛。
这丫头胖是胖了点，可手感一定不错。
“升斗小民，说你们都是抬举了。我固安伯府还没把谁给放在眼——”
“睁大你的狗眼给本姑娘看清楚了！”
满月毫不客气地打断了陈望的话，直接摸了一块乌木牌子亮出来。
陈望不屑，嗤笑一声：“不就是块破牌子……”
忽然之间，戛然而止。
他像是吞了块红红的火炭一样，嗓子哑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那乌木牌子的形制没有什么大不了，可上头刻着的却是“高大学士府”五字！
高大学士，还能有谁？
不就是那高胡子吗！
那一瞬间，陈望简直觉得自己脚底下一阵寒气蹿了上来，冻得他打了个激灵灵的冷战，手一抖，险些把扳指给扔地上。
固安伯府虽是国丈府，可到底不过是有个没实权的地方，高拱可不一样，当朝首辅，手握重权，万万不是他们惹得起的。
陈望额头上冷汗直冒，仔细一思考，却发现自己已经下不来台了。
等高府的马车让道？明显不可能！
难道，要自己主动让道出去？
开什么玩笑，他陈望还要不要在京城混啦，什么都能不要，面子不能不要啊！
一时之间，陈望真是站也不是，下也不是，哭也不是，笑也不是，竟然愣在那边了。
满月瞧见对方这怂样，就知道威慑已经起了效果。
今日坐一辆翠幄青帷的小车来，不过是因为自家姑娘并不喜欢高调，不过去个庙会，还主要是见度我大师，不用这么大费周章。
谁想到，竟在门口碰上这么个没眼力见儿的纨绔。
满月冷哼了一声，正待开口嘲讽。
“阿弥陀佛！”
一声佛号，忽然从寺门口传过来。
满月的话被挡了一下，没能出口。
大家回头看去，人群里顿时有人大喊了一声：“度我大师！”
来的是一名大和尚。
月白的僧袍，外面扣着一条大红色的袈裟，一手掐着手珠，一手作半合十礼束起，宝相庄严，眉毛微白，耳垂长长。
宣佛号的时候眼睛微闭，低低头，这喧闹的寺门口一下就安静了下来，带着几分古刹禅意。
清明平和的双眼，似宝殿上的佛陀，不起半分波澜，透着一种对世人的悲悯与慈和。
霍小南与满月对望了一眼，没做声。
今天来庙会的，大多都信一点佛，度我大师又是寺院高僧，他一出来，所有人便都有样学样，将手合十，道一声：“阿弥陀佛。”
这时候，法源寺里面撞响了一声钟，几道云气在天空徘徊，被这几声悠长的钟声荡开，又渐渐聚拢。
天光在云影里浮动，悠然又肃穆。
听着那余韵余韵回荡的钟声，谢馥怔然了片刻，微一垂眸，便起身掀了轿帘走出来。
满月连忙抽了旁边备下的伞，一把撑开，挡在谢馥的头顶。
雨虽无伤大雅，可大庭广众之下，女儿家总该忌讳着一些，尤其是谢馥。
谢馥款款下了马车，面对着法源寺门，面前只有度我大师与一干僧侣。
她素白如瓷的手掌也合十，打了个稽首。
“见过大师。”
度我大师微微一笑：“施主善念无穷，一念恶生，万般皆空，世俗纷扰，何必纠缠？手一放，掌中无物万物在。”
这是在说，别跟那个纨绔争了，没什么意思。
谢馥能听懂，也愿意给度我大师这个面子，不过争与不争，就不必听这无争佛家的禅语了。
她亦点头：“悉听大师所言。”
后头的霍小南耸耸肩，一鞭子甩到马屁股上，“驾！”
马车被拉着，绕了个弯儿，便停在了不远处的树下。
那边陈望也没听到这老秃驴刚刚说的是什么，不过瞧着很厉害的样子。
高胡子府里也就两个姑娘，最出名的是那个永远素面朝天的谢二姑娘，难道这个就是？
陈望看着谢馥的背影，只觉得窈窕无比，能看到她背后披散的乌黑长发，雪玉般的耳垂，可偏偏就是半个正脸也瞧不见。
到底长什么样？
陈望下意识地转了转扳指，指腹摩挲着上头一朵一朵的祥云纹，又停下来，仔细看着前头的背影。
不知为什么，他心里有些痒痒。
不过，度我大师一摆手，竟然亲自对谢馥比了一个“请”的姿势，竟然是要亲自邀请谢馥进去。
谢馥垂首致谢，满月给她撑着伞，便款步朝山门里去了。
待她们消失，后头才爆出一阵阵的哗然之声。
“大师是亲自出来接那位小姐的吗？”
“真是没想到啊……”
“真是高大人府上那一位吗？”
“哎哟，这架子可也真不小的。”
“还是头一回听说度我大师出来接人呢……”
“……”
议论声未停。
陈望听得清清楚楚，脸色不由得臭了下来，心里怎么想怎么不是滋味。
自来只有自己仗势欺人的份儿，今日竟然被人仗势欺了！
好一个谢二姑娘！
哼，早晚有叫你好看的时候！
前面马夫呆愣愣不知干什么，陈望一看，简直气不打一处来，朝着他一脚踹过去：“还不赶紧过去！”
马夫挨了一脚，险些摔下车去，心里委屈，连忙赶车去了。
“是，是，小的立刻就去！”
寺内，古木参天，禅音袅袅。
一道台阶从山门外一直延伸向里面，一阶，一阶，又一阶。
台阶的缝隙里，有苍翠的老青苔，一只朴素的僧鞋先踩了上来，接着是一只精致的绣鞋。
谢馥与度我大师拾级而上。
度我大师声音浑厚而和善：“自认识施主以来，老衲还从未见施主心生恶念之时。不过一个小小争端，施主忽然揪着不放，可是生了执念？”
“旧日有恨，我意难平。”
谢馥一笑，听见背后有脚步声，回头看去。
霍小南已经停好了马车，一路小跑过来跟上。
她复又回转头去，继续往前走，绣鞋踏在被善男信女们长期行走而打磨平滑的台阶上，半点痕迹也不留，只有些微的青苔被压弯了腰。
满月打着伞，走在她身边。
谢馥声音也很平和：“那一年，国丈爷回会稽祭祖，事后开宴，我娘亲前去赴宴。走的时候还好好的，回来三尺白绫一挂，悬梁自尽。”
忽然之间，没有人说话。
满月跟霍小南虽伴了谢馥这么久，可也未知其中隐情，只听说当年谢馥的娘亲高氏，在会稽谢府莫名悬梁自尽，却不知中间竟然还有一段因由。
他们不禁在想：这些事，谢馥可曾与高拱说过？

第011章 放下屠刀
度我大师看了谢馥一眼，惋惜地一叹。
“原来如此，是老衲唐突了。”
“原本只是与大师无关的事。您来劝，倒是忽然提醒了我。”
谢馥并不介意，看着前面的台阶忽然朝着右边拐去，便顺着转了过去。
这法源寺她每个月来一次，已经很熟。
“一时的意气之争的确改变不了什么。我没有半分的证据，有的只是查不到的蛛丝马迹，满腹的怀疑和猜想。又能干什么？”
“总有一日，所有冤屈都将得雪。您心里，须当放下。”
度我大师认识谢馥也是这几年的事情。
这小小的姑娘，第一次来法源寺的时候，是在她娘的忌日，一个人哭着跑上来，在大殿上，说要为她娘供一盏灯。
那时候，她身上就带了几文钱。
度我大师初到法源寺讲经，虽不知她到底所为何事，却怜惜她一片孝心，为她供了一盏大海灯。
从此以后，谢馥每个月必定来一次，渐渐与度我大师熟识，除了第一次以外，她给寺里供奉的香油钱都是有多无少。
寺里僧人们，也都很喜欢这一位不拿架子的贵小姐。
谢馥在他面前发过愿，愿月行一善，为她在天的母亲积上几分功德。
这几年来，没有一次断过。
度我大师想着，心底叹息之意更重：“这一次，施主的一善，也完成了吧？”
“五月的一善，是救了淮安府盐城县成千上万的百姓。”谢馥说完，却顿了一顿，沉默着朝前面走了两步，补上，“不过这一次的心不诚。”
“何解？”
度我大师与她皆是脚步缓慢。
上山的香客们见了度我大师，都停下来打个稽首，度我大师一一还礼。
谢馥道：“这一善不是为了行善而行善，是为了算计而行善。”
到底为什么要做盐城县这件事，只有谢馥自己清楚。
她看向度我大师：“佛祖会怪罪吗？”
“不管是何目的，善果既成，善因从何而来，佛祖并不计较。”度我大师手里的佛珠一直转动着，一颗颗从他掌心里滑过去，“救了这许多的灾民，这一次，施主乃是行了大善。”
“大善也好，小善也罢，月行一善。”谢馥笑着，“您说过，善恶不分大小。”
度我大师微微一怔，转头一看谢馥，只瞧见这小姑娘慧黠的眼神，于是笑起来，打个稽首。
“阿弥陀佛，是老衲着相了。”
他竟一时之间忘记了，实在是罪过。
一行人一路上前，很快便看见了前面大雄宝殿。
不过这不是谢馥的去处，她随手写下了一笔香油钱，而后叫满月投入了功德箱中，却没上香。
度我大师引着她往后面禅房去。
谢馥上香之前，须得在禅房之中焚香静坐两个时辰，用禅香洗去心上的尘垢，而后才出来上香，放灯。
法源寺的禅房，在一排二人合抱粗的老松树后面，一棵菩提树姿态遒劲，静静地扎根在后院的位置。
度我大师亲引谢馥到了地方，安排了小沙弥在门外伺候，这才与谢馥告别离开。
谢馥进了禅房，满月进去帮忙收拾。
霍小南四处看看无聊，知道前面街上就有庙会，晚上还要沿河放花灯，于是道：“姑娘，我先去外面转转，看看有什么好玩儿的，一会儿跟您说。”
满月把脸一拉：“瞎说，你明明就是自己想玩了。”
谢馥无奈摇头：“去吧。”
“姑娘！”满月老大不高兴，横了霍小南一眼。
霍小南趁着谢馥没注意，对着满月扮了个鬼脸，刷拉一下就跑开了。
霍小南心想，满月这丫头，长得还是挺可爱，就是凶巴巴了一点。
恩，对着姑娘的时候除外。
霍小南百无聊赖地循着原路走了出去，一路重新出了寺门口，也没再见到刚刚那个陈望。
“来啊，香喷喷的葱油饼嘞！”
“糖葫芦，糖葫芦！”
“……”
前面一条街上已经摆开了货摊，开始售卖东西，高高的楼上已经是招牌满眼，旌旗飘飘。
霍小南伸了个懒腰，听见身上骨头咔吧作响，舒服地叹了一声：“还是京城热闹啊。”
在盐城那几天，真是人都要淡出鸟来了！
“轱辘辘……”
马车从石板路上碾过的声音。
霍小南懒腰还没伸完，听见声音，抬眼一看，就瞧见前面一辆马车行驶过来。
普通富贵人家的马车，前头坐了个身着短褐的车把式，正朝前面甩着鞭子。
“驾！”
车把式大眼睛，长眉毛，塌鼻子……
好像有点眼熟？
这不是高府的小李吗？怎么也来了？
霍小南一愣，眼珠子一转，躲到街边店铺柱子后面，一看，车在寺门口停下了，上头下来两个丫鬟，扶着一个小姐。
那小姐不是别人，正是谢馥的表姐高妙珍。
奇怪，她们怎么也来了？
霍小南一贯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知道高妙珍对谢馥是左右看不顺眼，这一下看见她们总觉得有古怪。
思索一下，霍小南很快又跑了回去。
街边的酒楼上，已经是宾客满座，连雅间都早早被人占满。
上菜的小二拿起挂在肩膀上的褡裢，擦了一把头上的汗珠，一手端着放菜的托盘，叩响了雅间的门。
“客官，您要的斋菜到了！”
“吱呀”一声，门被打开。
李敬修站在房门口，侧身往里面一让：“端进来放着吧。”
小二瞧着这人一身贵气，连忙把菜端了进去放好。
临走时候他眼角余光扫了一眼，只见临窗站着一位大官人，负手而立，身躯昂藏，气势沉凝。
退出来了，小二还在想，多半是两位尊贵的主儿。
雅间的门重新关上了。
朱翊钧也没回头，李敬修走上前来，站在他身边，看向下面热热闹闹的人群。
从这这个位置，正好能看到法源寺的寺门。
李敬修道：“您怎么还在看？那陈望开罪了高拱宝贝外孙女，传出去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的。”
朱翊钧道：“只是觉得固安伯府未免嚣张了一些。”
虽对他们一家的行径早有耳闻，可亲眼见到，未免有些触目惊心。
光是那一驾出行的马车，就已经奢华到逾制了。
“嘿嘿，我觉得吧，很快也嚣张不起来了。”李敬修想起高胡子，心里还是很乐观，“倒是那谢二姑娘叫我看不透了，怎么她也是信佛的？可又为什么要跟陈望那小不成器的争一口意气？度我大师待她好像也不同寻常啊。”
摸着自己的下巴，李敬修陷入了沉思。
朱翊钧回过身，瞥了他一眼，便往回走。
“别想了，还是坐下来先把东西吃了。这一次带了寿阳来，回头还有得折腾。”
“寿阳”说的是寿阳公主朱尧娥，隆庆帝的第三个女儿，不过前面两女也都不幸夭折。所以朱尧娥是如今最大的公主，只是也才七岁，简直像个小魔神。
一说起她，李敬修就头疼。
朱翊钧坐下来，腰上挂着的带鞘匕首在圆凳上撞了一下，“当”，轻微的声响。
李敬修看了过去。
听说，这一把匕首，来自鞑靼。
去岁，鞑靼国首领俺答汗进攻山西大同，计划称帝。
当时朱翊钧正陪皇帝在山西附近巡游，受命以皇子身份赶往山西监军。
原本监军一职很安全，正适合朱翊钧身份贵重又能体现皇帝恩典的人。
可没想到，在大明与鞑靼正面大战之时，鞑靼方的大将、俺答汗的孙子把汉那吉，竟然带着精兵三千，声东击西，突入大明在山西的营地，见人杀人！
刀剑所向之处，一片血色！
把汉那吉何许人也？鞑靼人中，皆称其为“鞑靼乳虎”，甚为骁勇。
朱翊钧那时正在营地之中，身边仅有一千老弱病残。
把汉那吉精兵一围，朱翊钧不得不带人撤退，一路逃一路战，竟然被逼入峡谷，退无可退。
大明大军回援尚不知在何时，他们匆匆出逃，更没有足够的干粮，一旦被困，无法脱出，不出三日必定缴械投降。
朱翊钧一个深宫之中长大的皇子，谁不都认为他娇生惯养？
当时的一千残兵，个个都以为自己死定了。
可谁想到？
朱翊钧在安顿好了大伙儿之后，竟然单枪匹马，持剑而出，直指把汉那吉：“可敢与我独斗一场？！”
那头的把汉那吉是个英武的青年，强悍勇猛，像是一头野兽，听了朱翊钧的话，大笑起来。
“我知道你，你是大明朝的太子。听说你们都是深宫里长大，刀兵骑射半点不通，敢与我一斗？刀剑无眼，杀了你，正好把你的头颅送给你老子！”
话音落地，把汉那吉眼神一狠，毫不犹豫打马冲上来。
朱翊钧亦策马而出。
二人短兵相接，刀光剑影，就在峡谷口上来了一场惊险无比的独斗！
把汉那吉万万没想到，他以为弱不禁风的太子，一双手挥舞起刀剑来，竟有千斤之力，周身气势骇人，居然压得他难以喘息！
多可怕的对手？
把汉那吉精疲力竭，虽给了朱翊钧好几刀，可身上也已经是伤痕累累。
二人皆是天骄一般的人物，咬牙也不肯后退半步。
战到最后，朱翊钧已经弃了马，踩在一片飞沙走石之中，一剑一剑砍出。
当，当，当！
手上的力道越来越小，可眼神却越来越狠！
朱翊钧一步一步地踏上前去，把汉那吉却已经节节败退！
最后一剑砍出去，把汉那吉手里的长刀已经被震飞出去，斜插在土堆上，他手一扣自己腰间，就要将匕首解下防身，与朱翊钧再战。
可在手指摸到匕首银鞘的那一刻，他已经无法动弹了。
——朱翊钧的长剑，横在他脖颈旁。
因为力竭，朱翊钧持剑的手并不稳当，颤抖的手，带着颤抖的剑，剑光闪闪，剑刃擦着把汉那吉的脖子，破了皮，鲜血从他脖子上流下来。
把汉那吉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然而，下一刻，朱翊钧已经把剑从他脖子旁边移开。
“饶你一命。”
把汉那吉彻底愣住，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看见朱翊钧长剑一挑，接着感觉自己手上一麻，刚刚还要去摸匕首的手就已经被逼开。
腰间一轻。
一把镶嵌满宝石的匕首，已经被高高挑起，朱翊钧伸手一接，已经稳稳把匕首攥住。
那一把匕首的影子，在李敬修的眼底，渐渐与朱翊钧腰上的这一把重叠在一起。
李敬修有些恍惚。
这，就是那一把战利品了。
山西一战，朱翊钧没有杀把汉那吉，把人放了回去。
不久之后，把汉那吉竟然主动求降于大明，理由是——
他祖父俺答汗睡了他即将迎娶的女人。
朝野震动。
这理由未免也忒不靠谱了一点吧？
大家伙儿议论纷纷，可最后还是接受了把汉那吉的投降，并封了他为指挥使，派回去与俺答汗议和。
没多久，俺答汗终于接受了议和劝降，但要求开放互市。
高拱、张居正两位辅臣一齐上书赞成，隆庆帝大手一挥，便开通了互市，还在今年三月封了俺答汗为义顺王。
于是，大明与鞑靼之间的战争终于止息，无人不夸赞把汉那吉深明大义。
只有李敬修在想：深明大义个屁！
不就是祖父睡了他媳妇儿吗？
说把汉那吉本事大，还不如夸夸太子爷朱翊钧。
只可惜，大家伙儿都跟忘了这一位一样。
李敬修想起这一段事情来，有些郁闷。
看看朱翊钧这深藏不露的模样，他老怀疑他当初在跟把汉那吉恶战之时说了什么。
不然，占妻之事在前，战役在后，把汉那吉早不降晚不降，怎么偏偏在那之后降？
可这件事朱翊钧从未表功，他也不好发问。
“怎么不落座？”
朱翊钧已经端了碗筷，却好半天没看见人，不由奇怪，回头看去。
李敬修站在那儿，神情古怪。
被他这一喊，他终于回过神来，连忙道：“没什么，没什么。”
李敬修连忙落座，端起碗来，可等着要吃的时候，面前全是青菜豆腐，顿时没了食欲。
屋子里安安静静的。
李敬修看向朱翊钧，朱翊钧在夹菜用饭，可半点声音都没有，乃是被宫中极严的规矩管教出来。
李敬修看了心里发憷，越发不怎么敢吃饭了。
窗外楼下，依旧是人流如织。
不断有人进了寺院，又出了来。
跑去给谢馥报信的霍小南总算是到了禅房前面，满月已经出来，就坐在外面廊檐下，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僧人，用手给自己扇着风。
她乍一瞥见霍小南，还当是自己看错了。
“奇怪，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你猜我在外头看见谁了？”
霍小南喘了口气，看满月睁大了眼睛看自己，也没卖关子。
“那位小姐。”
那位小姐？
满月一怔，立刻反应了过来：是珍姐儿，高妙珍。
“她来干什么？”
“我怎么知道，之前可没听说消息，她要跟咱们一块儿来。”
霍小南挠了挠头。
满月道：“不行，我得跟小姐说去。这一位主儿，一直包藏着祸心呢。”
女人的事儿霍小南不懂，叉腰站在廊下，没进去。
满月推开门，看见谢馥盘坐在靠窗的榻上翻阅经书，便把霍小南传回来的事情说了。
谢馥翻着书页的手一顿，才照旧翻过一页。
“看来，那一日在窗下听了墙角的，是她的人了。”
“什么？”
这是怎么推出来的？
满月怎么也想不明白。
谢馥看着经文，平心静气，挥了挥手：“你先出去吧。倒是可以先去看看花灯，待得傍晚上过香，度我大师要邀我写灯谜，你早些挑个给我挑个好看的、意头好的灯。”
“哦。”
满月鼓着腮帮子，心想自家小姐又不告诉自己，不过转念一想花灯，一颗心就荡漾了起来。
她甜甜一笑：“满月不走远，您有事记得叫门口小沙弥来唤奴婢。”
“嗯。”
谢馥点点头，看着满月那兴奋的样子，不由弯唇一笑。
满月退了出去，细心地带上了门。
禅香满室，佛龛里藏着经书卷卷，慈悲的菩萨注视着盘坐的谢馥。
谢馥低下头去，看着翻开的一页经文。
浅浅的墨香，混在禅香之中，隐约又独特。
密密麻麻的小字，也在她眼底浮动。
有一句在最前头，竖着排下来。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谢馥想，自己要成佛只怕还要很久，很久。
因为，她的屠刀，才刚刚举起。

第012章 灯谜
“笃笃笃。”
禅房的房门被敲响。
已是酉时二刻，外面濛濛的细雨早就停了，太阳下午出来，此刻日头开始西斜，外面红霞飞了满天，照得窗纸上一片残红。
谢馥感觉到微红的影子落在自己的手背上，于是抬起头，看向了染着霞光的窗纸。
同时，满月的声音在外面响起，一道影子落在窗上。
“姑娘，时辰快到了。”
“就出来。”
谢馥应了一声，将经书那一页合上，在这小两个时辰里，她一直看着那一页，其实从未翻到别的地方去过。
这还是第一次，她心潮难平。
最后看了一眼慈悲的菩萨，谢馥似模似样地躬身一礼，然后才走到屋门口，打开了门。
微胖的满月和高瘦的霍小南，都站在外头等她。
前面的园径上，度我大师踱步而来，正准备来引谢馥过去。
谢馥走到他身边，两人一同朝着后前面净业堂走去。
堂前立着一个巨大双层石座石钵，双层石座，周围雕刻着形似海浪的花纹以及山龙、海马、八宝。
堂内有知客僧引着不多的香客。
度我大师一摆手，请谢馥进去。
谢馥站到佛像下面，亲手点了一炷香，抬手抵在额前，闭上眼睛，拜了三拜。
青烟缭绕，她的容颜也有些模糊。
佛祖在上，但愿她的一切夙愿都能得偿。
重新睁开眼，谢馥凝视着高高在上的佛祖，总觉得它们不过都是泥塑木偶，并不懂人间的喜乐悲苦。
然而，她不过烧柱香，并不信佛。
上前两步，谢馥将三炷香插到了香炉中间，静立片刻，才听到背后度我大师的声音。
“善哉。”度我大师合十一礼，面上带笑。“今年照旧有灯会，猜灯谜，放河灯。老衲可等着施主的新灯谜许久了。”
“灯谜？”谢馥一怔，似乎才想起这一茬儿，她回头看向满月，“满月，交代你的事可妥了？”
“您是说花灯吧，早就给您备下了最漂亮的那一盏。”满月甜甜一笑，“就在这边，您跟奴婢来。”
满月当先朝着前面跑去。
整个法源寺内供人通行的道路两旁都挂了花灯，一片灯海璀璨。
谢馥几人跟着满月的脚步，很快来到了她身边。
此刻，满月就站在一盏漂亮的莲花大灯旁边，粉白的花瓣也是纸糊上去的，不过颜色涂得很好，浓淡适宜，姿态也仿佛刚出水一样。
谢馥随手一拂，挂在长绳上的花灯就跟着转悠了一圈，流光溢彩。
“这倒是挺好，比上次的好看多了。”
“……”
满月顿时苦了脸，好端端地怎么又提起上次的事情来了？
“上次还不都怪小南，是他贪玩出去晃，结果回来一看好看的花灯都被人选走了。就，就就只能……”
“只能给我挑了一个猴子摘桃儿？”
谢馥闲闲地看了她一眼。
满月一缩脖子，再不敢说半句，生怕被自家姑娘拧断脖子。
霍小南咳嗽了一声，也想起上次丑得令人发指的猴子摘桃，有种无颜面对自家姑娘的感觉。
度我大师就在旁侧，静静地看着这主仆三人说话。
谢馥身上自有一股宁静的气质，被两个颇为活泼的家伙围着，似一幅画。
旁边的小僧去捧来了笔墨纸砚：“施主，请写灯谜。”
谢馥从与满月等两人的笑闹之中回过神来，转头谢过小僧，捏了笔起来，略一沉吟。
大家都好奇地看着她，看看谢馥到底会写出什么东西来。
毕竟，前几次谢馥出的灯谜都有几分意思。
谢馥自己却在想，前几次的灯谜好像都被人猜了出来，好像这一时半会儿之间也想不出什么新奇的灯谜了。
那么，还是增加猜谜的难度吧。
目光微微流转，谢馥眉头拧起来一点，约莫有半刻，大家也都没出声，静静等着。
“有了。”
她忽然一笑，唇角扬起来半点，提笔。
众人好奇地凑了过去看。
洒金红纸上，谢馥的字迹颇为娟秀，一行小字很快落了下来。
满月一字一句地念着：“白蛇过江……”
霍小南接上：“头顶一轮红日？”
两人念完，对望了一眼。
霍小南道：“这是要猜什么？”
“一日常把用之物。”谢馥答道，搁笔抬头，“不过猜出了我的谜语还不算，猜灯谜者还需再出一个谜语，谜面要能对上我这一联才算答全了。”
度我大师的目光落在那一句灯谜上头，捻须沉思。
猜到已经有难度，更难的是要怎么再出一灯谜，谜面还要跟谢馥这一联对上。
真真个刁钻为难的！
度我大师叹息一声：“好谜面，不仅是个谜，还是个绝妙的上联。不过月余不见，施主才学见涨，老衲才疏学浅，竟难以对答。施主的这一盏灯，只怕要亮到天明了。”
“哪里有那般的好事？”谢馥并不在意，能得度我大师一句赞叹已是足够了，“十五年来，也就一盏灯能亮到天明。若是我没记错的话，是徐先生吧？”
徐先生，徐渭，字文长，张离珠的先生。
法源寺的灯会颇有意思。
猜对了灯谜的人，可以把花灯给取下或者就地熄灭，代表这一盏的灯谜已经被人猜中了。
京城之中有大才者，往往会相约在这寺内走一遭，看谁取得的灯盏最多，便能博得一个美名。
当然，有猜谜的，自也有出谜的。
如果一整夜里，有人出的灯能亮一整晚，不被人猜出答案来，便能在京城小出一把名。
毕竟法源寺众多士子云集，不被人猜出灯谜的几率实在太低，留到最后的往往都有几分天才、鬼才、歪才、怪才。
徐渭便是这样一个人。
这十五年里，唯一的一个让灯亮到第二天天明的大才子。
那时候，徐渭初到京城，年轻气盛，在法源寺灯会上出了一灯谜挂起来，扬言无人能解。
京城众人觉得他口出狂言，需要教训教训。
只是徐渭毕竟高才，众人忌惮他的本事，不敢单打独斗，只在那一日相约法源寺，要集众人之智，一起破灯谜。
可最后的结果叫人惊跌了下巴，整整半个京城的才子，都没解出徐渭这一灯谜！
从那以后，大才子徐渭之名不胫而走，传遍大江南北。
这一桩京城里曾有过的趣闻，谢馥也听过。
她不觉得自己能与徐渭相比，灯谜不过也就是个小玩意儿罢了，用这来判断一个人的才华，未免有些失偏颇。
度我大师也不在意：“万事无定数，老衲看还说不准。”
谢馥拱手：“那就承蒙大师吉言了。”
后头满月与霍小南对望了一眼：你懂吗？我也不懂。
两个人对视完，同时摇头叹气。
霍小南打戏班子里长大，能认字但是不能写字，更不用说这么文绉绉的话题了。
他尴尬地摸摸头：“这灯谜也出了，是不是可以去放河灯了？”
谢馥与度我大师齐齐一怔，再一看你旁边满月期待的眼神，顿时什么都明白了。
她无奈，指头一戳满月：“好，好，带你们放河灯去。”
满月与霍小南顿时欢呼起来。
旁边挂花灯的小沙弥看了，不解地摇摇头，眼看着谢馥度我大师一行人走了，才嘟囔道：“没见过哪家的小姐这么惯着手底下下人的……”
法源寺的香雪海，在谢馥他们去放河灯的路上。
雪白的淡紫的丁香，小小的花朵，一成片凑在一起，深深浅浅，层层叠叠，蔓延开了大片。
风一吹，丁香的花朵都在风里摇曳，姿态翩跹。
放眼望去，像是一阵阵细小的波浪，在大海之中起伏。
凋了的丁香被风吹起来，飘荡在半空里，偶尔沾到行人的衣角上，又是一番别样的趣味。
谢馥着一身雪青色的丁香衣裙，从这花丛之间漫步而去，裙裾逶迤，撒开的那么一点点弧度遮着绣鞋。
青丝如瀑，肌肤雪白，美人面遥映花中，粉黛不施，只单单看一个侧影，已让人觉得赏心悦目。
香雪海的这一头，朱翊钧与李敬修几乎同时停了脚步。
大片大片的丁香发出了幽香，随风飘扬，那一瞬间仿佛美人身上带着的香息，一不留神，就沁入了人心底。
李敬修道：“她果真还是有几分嚣张的本钱。”
说着，他扭头去看朱翊钧，没想到这一位太子爷只把目光一收，转头继续往前面走。
“有，但并不嚣张。”
“……”
不嚣张吗？
李敬修并不觉得，跟上朱翊钧的脚步。
前面就是整个寺院里现在最热闹的地方了。
沿着行人道路，两旁挂满了写了灯谜的花灯，四处一片绚烂，不时有自恃才高的文人对着身旁的人解说灯谜。
“这里就是猜灯谜的地方了。太子爷您要不要去显显身手？”
李敬修抬手一指前面，跟朱翊钧建议。
没料想，身边半天没话。
一回头，李敬修发现朱翊钧静静地看着某个方向，皱了眉头：“是他？”
他？
谁？
李敬修好奇地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一怔。
前面那华服青年，不是国舅爷陈望又是谁？
只见陈望背对着他们站在一盏莲灯前面，一群人簇拥在他身边，对着他，对着他前面那一盏莲灯，指指点点。
“可就差一盏了吧？”
“是啊，差一盏就第一了……”
作为国丈爷的独子，陈望人虽纨绔了一些，可肚子里也有不少墨水。
父亲陈国丈老是说他不务正业，半点本事都没有。
陈望一怒之下，就想到今日有灯会，若自己能赢，岂不就能小小洗刷一把冤屈，好叫他爹闭嘴？
所以陈望来了，可现在陈望走不动了。
这是他今晚看到的最大、最漂亮的一盏花灯，也是他见到的最难、最折腾的一个灯谜。
粉白的莲瓣，翠绿的莲叶，比寻常的花灯都要大很多，就挂在一众普通的小灯中，显得鹤立鸡群。
在看到这一盏灯之前，陈望只差一盏灯就能干掉今日的头名，成为第一。
可偏偏，最后这一盏，卡住了。
“他奶奶的，谁他娘出的这狗屁灯谜？！”
陈望咬牙切齿，已经在心里把出灯谜那混蛋大卸八块。
猜谜就猜谜，还要对什么对子，老子又不是来对对子的。
真是头疼。
陈望眼底隐隐有些发红，身旁的小厮拽了拽他的袖子：“国舅爷，要不咱们去猜下一个吧？”
“滚开！”
一把将自己的袖子抽回来，手一挥，陈望将身边这聒噪的狗东西挥开，目光都没有从花灯上离开一下，更不用说回头了。
他还就跟这一盏杠上了。
周围的议论声越发大起来。
为了这一盏灯停在这里实在不值得啊，这一盏猜不出来，去猜下一盏不就好了吗？
“这陈望是不是脑子出了毛病啊？”
李敬修两手往身前一抄，着实不解。
朱翊钧朝前面走了两步，显然也是好奇到底是怎样的一个谜面，竟然让陈望止步。
不过他看人，又与李敬修有几分不同了。
“陈望这人，不学无术归不学无术，歪才还是有几分的。况且，也没那么窝囊。”
李敬修诧异地抬眼看了朱翊钧一眼，实在是没想到朱翊钧竟然会这样评价陈望。
他侧头去看陈望的身影，没看出这人身上到底有什么闪光的点，不由得困惑地摇头。
陈望依旧一动不动，朱翊钧与李敬修已经走到近处，能看见那一盏花灯上写着的谜面了。
在瞧见那娟秀的小字的时候，李敬修就说了：“出这谜面的当是个女儿家。”
“白蛇过江，头顶一轮红日？”
朱翊钧看见了谜面。
打一日常用的器物，还要用一个谜面来对上这一句上联？
出题的也真是够刁钻。
朱翊钧两手一背，禁不住凝眉思考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那一瞬间，他脑子里一下闪过了一个窈窕的身影。
背在身后的手，手指忽然动了动。
朱翊钧回过头，朝着法源寺那一片在夜色里朦胧的香雪海看去。
那一道身影，早已经消失不见。
佳人芳踪已不知。
李敬修见他忽然转头回望，正觉奇怪。
不料一青衣小厮快步躬身从道上跑了过来，凑到朱翊钧身前，压低的声音依旧透着一种尖细，还有惶恐：“爷，寿阳公主在外头闹起来了！”
“她不是放河灯去了吗？”
朱翊钧的眉头，霎时皱了起来。
真是带了个麻烦精出来！

第013章 雪
三寸河在法源寺侧面，沿着围墙流淌过去。
名曰三寸，倒不是因为只有三寸，而是说“佛心三寸”
今日十五，月圆之夜，天上玉盘高挂，从树梢渐渐往上爬。
河里也满满当当，都是人们从桥上放下去的花灯。
水波荡漾之间，晃悠着微光，一溪璀璨，像是天上的银河到了地上。
花灯的灯芯里，写着人们许下的心愿。
女儿家羞答答地求个姻缘美满，男儿们兴许求个功成名就，老人们求儿孙满堂，儿孙们求父母百岁安康……
谢馥也在这一群人当中，与度我大师一道站在河畔刚发芽不久的垂杨柳下。
她右手执一管笔，左手手掌上则放着一块小小的空白木牌，正犹豫着写什么。
满月手里还捧着刚刚买来漂亮河灯，也是一盏莲花的形状，里头的蜡烛已经点燃，亮堂堂地，就等着谢馥在木牌子上写好心愿，放入河灯之中，再放到河里去。
可谢馥的笔已经端起来半天，字却没落下一个。
“姑娘，您这又不是出对子，随便写个嫁得如意郎君不就得了？您再犹豫一会儿，奴婢看着满河都要被河灯挤满了。”
满月伸手一指河面上，一盏河灯挤着一盏河灯，密密麻麻，流动缓慢。
显然，放灯的人太多了。
谢馥抬眼起来一扫她：“急什么？”
还愁没地方放灯不成？
满月顿时瘪了嘴：“您这小事儿上拖拖拉拉的毛病怕是改不了了……”
写个灯谜要想，写个心愿还要想，平日里到底用哪个色儿的衣裳，若是身边没人参详，必定也要磨蹭个半天……
谢馥唯一不纠结的时候，约莫就是花钱的时候。
呵呵，好几万的银子扔出去，真是半点犹豫都没有，眼皮也不带眨一下的。
这样的小姐……
满月想想，若被人知道，一定是想掐死她的。
得了，让自家小姐慢慢想算了。
满月觉得自己听天由命比较好。
不过，这念头才一出来，谢馥已经起笔落字了。
许愿。
为谁许愿？
许什么愿？
谢馥其实不是很清楚。
她手腕微动，柔软的毛笔笔尖在木牌上划过，落下了一个字：“雪。”
一个“雪”字？
旁边的度我大师见了，心陡然一沉。
雪，是“沉冤得雪”，还是“报仇雪恨”？
这一个字，知情的人看了，只会觉得惊心动魄。
只是谢馥到底没有写得太清楚。
若是“沉冤得雪”还好，若是“报仇雪恨”……
度我大师忍不住在心底暗暗叹息。
萦绕在谢馥心中的仇恨太深，与她总是表面淡淡波澜不惊的样子，似乎截然相反。
谢馥习惯了，并没觉得有什么。
母亲之死，一直是她心底一块心病。来京城五年，谢馥几无一刻将此事淡忘。
她固然希望自己身边的人都安安乐乐，无忧无虑，希望自己的日子平平顺顺，不要坎坷不堪，希望高胡子能身体康健，无病无灾……
可没有一个愿望，能敌得过仇恨。
谢馥写下了，便搁下了笔，把方形的那一块小木板，放入了河灯之中。
“好了。”
满月迷惑地看着这个字：“这是什么意思？”
“随便写的，没什么意思。”谢馥笑笑，伸出手来，“来，灯给我。”
满月“哦”了一声，也没追究到底这一个字是什么意思，她甜甜一笑，颊边出现了两个小酒窝，伸手把河灯递了出去。
谢馥接过来，捧在手里，看了半晌。
“做工虽粗糙了些，可点上之后瞧着竟然还挺漂亮。”
只不知道，半路上会不会沉下去？
三寸河很浅，旁边的河堤都是白石砌成，谢馥捧着河灯走过去，轻轻地把它放入流动的河水中。
河灯渐渐在河流的带动下，离开了边缘，慢慢地，打了个旋儿，出去一尺余。
谢馥起身看着，神情很是放松。
忽然之间。
“咚！”
河对岸响起重物落水的声音。
“哗啦啦”一大片水花溅起来，周围不少的河灯遭了秧，全被溅起来的水花浇灭。
“啊，我的花灯！”
“谁干的？”
“我的灯灭了！”
……
三寸河周围不少放了花灯的人，一下都咋咋呼呼起来。
谢馥一下抬头看向对面，那边不少人都开始跳脚，一片混乱。
“怎么回事？”
“像是有什么东西掉下去，砸了大伙儿的灯。”霍小南看过去，粗粗下了判断，同时走到谢馥的身边来，防止旁人挤过来撞到她。
谢馥眉头皱紧，转过头去看晃荡的河面。
河面上，是刚才自己放出去的那一盏灯，虽随着波浪晃动，烛火摇曳，可没有灭掉。
谢馥无端松了一口气。
河对岸，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穿着粉绿色的锦缎夹袄，脖子上挂着如意金锁项圈，一只手戴着漂亮的玉镯子，另一只手腕上却空空荡荡的。
她横眉怒目，对着身边人大喊大叫：“现在我的玉镯子掉进了河里了，你马上给我下去捞！这些河灯都挡着了，都给我灭掉！灭掉！”
“哎哟，小祖宗，不就是一盏河灯吗？灭了再放就是，您何苦把玉镯子都给扔了？奴婢们给您捞，给您捞！”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办法？
小姑娘身边的几个太监对望了一眼，都叹了一口气。
寿阳公主是宫里出了名，最难伺候的公主。
方才她闹着要出来放河灯，开始都还高高兴兴的，不成想河水晃悠，河灯才放出去没多久，竟然就翻了。
这一下可算是滚油里溅了一滴冷水，炸开锅了！
寿阳公主当即不高兴了，她的灯都灭了，其他人的灯怎么还可以亮着？休想！把整河的河灯都给我灭了！
小太监们哪里敢做这样的事情？顿时有些为难起来。
也就是这一个为难的功夫，寿阳公主朱尧娥就直接把自己腕上贵妃娘娘赏的玉镯子扔进了河里。
此刻，寿阳公主恨恨地看着那些飘荡在河里的河灯：“本公主的河灯都灭了，其他人的休想再亮！还愣着干什么？还不给我快点！”
寿阳公主一脚踹在了身边那个动作迟缓的小太监身上。
小太监们这一下不敢耽搁了，留了两个人在寿阳公主的身边，便连忙冲了出去。
手里没有工具，就直接抽了河边小船上撑船用的竹篙，遥遥站在河边上，挥舞着竹竿，把河里一盏盏的河灯给打灭！
“你们干什么？”
“哎，我的河灯！”
“个龟孙子你干什么？！”
不少人闹嚷了起来。
“哗”地一竿子打下去，水声迸溅，河面上荡起层层波涛，几盏河灯被竿子打中，支离破碎。
荡起来的水波掀翻了原本平稳漂在河上的河灯。
一盏，一盏，又一盏……
所有放了河灯的人都愤怒了起来。
“谁这么霸道？”
“你们干什么？！”
太监们作寻常打扮，其他人看不出来，只以为是哪家的恶棍，一时之间众人怒从心头起，撸了袖子就要动手。
守在寿阳公主的小太监见势不好，大喊一声：“寿阳公主在此，谁敢造次？！”
周围愤怒的人群一下静了。
公主？
人群里有人面面相觑起来，看着站在当中的那个小女娃。
谁也不敢再上前一步。
甚至有人默默放下了刚刚撸起来的袖子，擦了一把头上冒出来的冷汗。
“寿阳公主？”谢馥眉头一皱，“这做法未免也太霸道了些。”
她看着河岸边不断挥舞着竹竿的人，目光已然微冷。
一片一片的河灯灭掉。
荡起来的波涛，已经阻挡了水面正常的流动，谢馥的那一盏灯也晃动得厉害。
这一位公主若再继续下去，她的灯只怕也保不住了。
霍小南与满月都站在谢馥的身边，原本愤懑的神情也都变得古怪起来。
公主怎么也来逛庙会？
这皇帝也是越来越不靠谱了。
霍小南开口：“姑娘，要不我先去把灯端起来吧？”
“不成不成，放下去的灯怎么能再端起来？太不吉利了！”满月连忙摇头。
“那灯要是灭了就吉利了？”霍小南一句顶了回去。
“你！”
满月憋得满面通红，可一想的确是这个理儿，她急得跺脚，“哎呀！姑娘，怎么办呀？”
谢馥叹了口气：“小南，你把咱们的河灯往回拨吧，靠在岸边上。”
“好嘞。”
霍小南眼前一亮，觉得这是个好法子。
他又往前走了两步，看着有些够不着那河灯。
谢馥在他身后提醒：“竹竿。”
“对啊！”
霍小南一拍自己脑门儿，这才想起来，连忙朝旁边看去，不远处的树下就有一条船，他连忙跑过去，跳到船上：“大爷，借您的竹篙一用！”
话音落，霍小南一脚将船上的竹竿踹起来，手一伸就接住了。
一阵风似地跳上岸跑过来，霍小南身手灵活，把竹竿子伸出去，点住了那一只花灯。
因为他们在河对岸，现在河上的灯都灭了一大半，周围显得有些昏暗起来，所以也没人瞧见霍小南的这一番举动。
谢馥的那一盏灯越来越近。
霍小南不敢勾快了，生怕这河灯在激烈晃动的水流上头翻了，一直都是慢慢地收着劲儿。
就他勾河灯这一会儿，河里的河灯都灭得差不多了。
还好，霍小南的河灯也快到了。
满月一脸着急：“快点快点，勾到边上来！”
谢馥则回头看向度我大师：“大师，这庙会可还有别人吗？”
连公主都来了，保不齐还有旁人呢。
度我大师点点头：“来约莫是来了，不过与老衲无甚关系。”
“呼！”
霍小南最后一竿子伸出去，轻轻划动河面，带起一阵阵波纹。
谢馥回头看去。
河灯回来了。
并不明亮的灯光照着放在下面那一个写着“雪”字的小木牌子，安然无恙。
满月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谢馥一颗心也渐渐放下去，可最终也没能完全放下——
平地里一声惊呼：“那边还有，快，赶紧给我灭掉了！”
河对岸，寿阳公主一眼就看见了那边岸边的角落，周围一片被打灭了河灯，变得昏昏的河水上，孤独的亮着一盏河灯。
正是谢馥这一盏。
因为独独这一盏亮着，所以更为扎眼。
谢馥怎么也没想到，寿阳公主竟然会指着这一盏。
真是要把满河的灯都给灭掉了吗？
那一瞬间，谢馥心底压着什么东西。
两手交叠在身前，她淡淡一垂眸，唤道：“小南。”
霍小南嘿嘿一笑，头也不回，紧紧盯住河对岸几个太监的行动，微微弓着背，整个身体都紧绷了起来，开始蓄势。
“小南明白，您就瞧好吧！”
那边一个干瘦的小太监领了公主的命，一竿子就朝着谢馥这边的河灯打了过来。
他根本没注意到对岸还有人，以为这河灯只是巧合才到了那么偏僻的位置。
呼——
快速落下的竹竿带起一阵凌厉的风声。
霍小南瞅准了时机，一竿子迎上去！
但听得“啪”一声脆响，两条撑船的竹篙碰在一起，狠狠地弹动了一下。
柔韧的竹竿相互反弹回来，霍小南手中巨震，不过没让竹竿飞出去，重新紧紧握住了。
反观河对岸，只听得“哎哟”一声惨叫。
那小太监并没有握稳竹竿，在被霍小南一竿子挡住之后，他没受住传回来的巨震，竹竿脱手，竟然一屁股栽倒在地，摔了个底儿朝天。
不少人都没想到，齐齐朝着对岸看了过去。
一个英气勃发的少年郎手持竹竿站在对岸，目光灼灼。
吓！
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心里为这小伙子惋惜。
发令灭河灯的可是公主啊！
果不其然，原本就在关注这边的寿阳公主见状，气得咬牙。
竟然还有人敢反抗？
她大骂：“好大的胆子，连我的人都赶挡！来人，把他给我抓起来！打灭他的河灯！”
寿阳公主就是小孩子脾性，自己得不到的东西也不许别人有。
谢馥已经看出来了。
只是不知道这一位公主到底是谁教出来的，未免太没教养了一些。
凝眉的谢馥，一张脸看上去有些冷冰冰的。
更多的小太监立刻冲了上来，手里都拿着竹竿，眼见着就要打过来。
所有人都为霍小南捏了一把冷汗。
“寿阳！”
一声冷喝，忽然从河边响起。
寿阳公主听着这熟悉的声音，霎时颤抖了一下，看了过去。
三寸河不远处那一座桥上，站着一个昂藏的影子，身着玄袍，腰绣银纹，一把嵌满宝石的匕首，一张冷肃的脸。
朱翊钧。
寿阳一时有些心虚起来，看朱翊钧周身带风一般，抬步向着自己走来，不由得后退了一步。
没几步，朱翊钧就已经到了她面前。
寿阳低下头去，断断续续开口：“太、太子哥哥……”
寿阳公主也是李贵妃所出，与朱翊钧同母，只是要与李贵妃更亲厚一些。
她最怕的就是朱翊钧这个太子哥哥，见母妃的时候都是板着一张脸的，似乎无甚可说。
可他们不都是兄妹吗？
寿阳苦着一张脸。
朱翊钧面无表情，眼底霜寒。
“带公主回去。”说着他侧过头，看着那些全跪在地上的小太监，“都滚回去，领罚！”
“兄长！”
寿阳公主急了，跺脚不依。
朱翊钧眸光一转，落在她脸上。
寿阳吓得一缩，低下头去，花瓣一样的小嘴一瘪，竟然哇哇哭了起来。
“呜呜……我不要，不要回宫！”
然而朱翊钧没有半分的心软，吩咐瑟瑟发抖的太监们：“立刻带走公主，若有半分闪失，提脑袋去见贵妃娘娘！”
“是，是。”
小太监们一听见这一句，真是亡魂大冒，立刻就知道到底这里谁说话比较管用。
几个人七手八脚把公主一架，硬是给拖走了。
“你们几个狗奴才，不听话的，我要杀了你们！”寿阳哭着喊着，然而毫无作用。
李敬修在旁边看着，朱翊钧脸上神情半点没变。
他不由摸摸鼻子，先头的疑惑又冒了出来：太子跟李贵妃的关系，着实不怎么样啊……
对岸的谢馥将这一幕收入眼底，不过又是一场闹剧罢了。
周围的人跪了一波又一波。
谢馥转过身，甚至懒得多看一眼：“没事了，小南，把灯放回去吧。”
“哦。”
霍小南以为谢馥还要再看一会儿，没想到她下了这个吩咐，心里虽疑惑，却也只把花灯往河中心一拨，然后小跑过去把竹篙递给原先的船家。
“大爷，谢了啊！”
说完，霍小南往回跑，谢馥已经重新朝着寺里走，度我大师陪在旁边，他连忙跟上了。
朱翊钧回头朝着对岸望去的时候，只瞧见了几个人的背影，在昏昏的灯光下面，看不分明。
然而他知道，有一个是谢馥。
目光收回来，朱翊钧看见了那一盏孤零零漂在河上的河灯。
光亮下，一个“雪”字随着河灯旋转了一圈，又去远了。
“雪？”
他微微锁了眉，不大明白这个字的意思。

第014章 捉奸
三寸河里的灯，经过刚才那一闹，少了太多，河里就那么稀稀拉拉的几只，看着实在可怜。
朱翊钧在岸边站了一会儿，也没想出“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走吧。”
他转过身，随口一招呼李敬修，便朝着寺里走去。
昂藏的背影渐行渐远，也渐渐消失。
一对明眸注视着朱翊钧离去的背影，等到人看不到了，才收了回来。
高妙珍站在三寸河石桥桥墩旁，心里犹带着几分的胆战心惊。
那可是太子爷啊。
只可惜了谢馥，竟然没被公主给好生教训一顿，太让人遗憾。
想到谢馥，高妙珍看向了河中央，唇角一挑。
“玲玉，去，把那小贱人的一盏给我捞起来！”
“您要做什么？”
玲玉睁大了眼睛，很是诧异。
她跟高妙珍很早就知道谢馥要来法源寺会情郎，今日谢馥一出门，高妙珍也立刻跟府里说自己要去逛庙会，匆匆安排了一辆马车，跟着出门了。
在打听到谢馥还在禅房里之后，高妙珍派了自己心腹丫鬟去盯着，在看见谢馥出来之后，便悄悄跟在后头。
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一场好戏。
谢馥的胆子比她想的大多了，竟然连公主都敢硬杠！
高妙珍已经做好了看谢馥大难临头的准备。
谁知，半路杀出一个太子爷，竟然硬生生让谢馥免了这一场灾祸！
高妙珍气得银牙暗咬，谢馥凭什么有这么好的运气？！
现在她回过头，就看见了谢馥放下的那一盏河灯，自然恶从心头起。
玲玉为难地站在原地：“小姐，这……”
“叫你去你还不听了是不是？皮痒了？”高妙珍斜了她一眼，一句话几乎是牙齿缝里磨出来的。
毕竟高妙珍是主子，玲玉不敢跟高妙珍顶嘴，眼见着那河灯越来越近，便弯腰下去，不断地拂着河水。
河灯朝着这边漂了过来。
玲玉顺利地拿到了河灯，松了一口气。
她把河灯从水里端起来：“小姐……”
“给我！”
高妙珍劈手多过，她手上戴着的金镯子打在玲玉的手背上，疼得玲玉惊呼了一声。
然而高妙珍充耳不闻，只是目光森寒地看着这一盏花灯。
她冷笑着从里面拈出了那一枚木牌，上面写这一个“雪”字。
这是什么意思？
高妙珍不明白。
不过这并不妨碍她收了木牌，然后一把把花灯摔在地上。
小小的火苗一下就灭了，一缕青烟冒起。
高妙珍上前一脚将剩下的花灯架子都踩碎了：“让你许愿，让你许愿！你心想的事都不成，都不能如愿！”
玲玉只能在旁边看着。
高妙珍这样子，总叫她有些害怕。
“小姐？”
“我没事。”高妙珍冷哼了一声，把玩把玩那一枚木牌，“走吧，还有更要紧的事情做呢。”
这时候正是夜晚，高妙珍就不信她谢馥真的能忍得住。
今日，她是为“捉奸”而来。
此言一出，玲玉也点了点头，笑出声来：“只怕一会儿表小姐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两人一道朝着寺里走去。
“吱呀”一声。
满月推开了禅房的门，霍小南掌着灯。
度我大师没上来，站在台阶下，慈悲地合十。
谢馥道：“若没猜错的话，这时候是大师给小师傅们上晚课的时辰，度我大师不必为我们耽搁了，我们收拾些零落的东西，这就离去。”
“既然如此，老衲也不多留。”度我大师点头，“相聚还有时。这一月的善已行，施主莫要忘了下个月。”
“多谢大师提醒，我记得。”
谢馥合十还礼。
度我大师这才带着几名僧人，从禅房这一处离开。
谢馥转身进了门，霍小南把灯盏递给了满月，就在门口守着。
方才谢馥在这屋里歇脚，也放下了一些东西。
满月拾掇拾掇，没一会儿就收拾妥当：“好了，姑娘，咱们回去吧。”
略喝了一口茶水润润嗓子，谢馥点了点头。
外面天色已经很晚了，是时候回去了。
虽早已经跟外祖父说过，可若太迟，难免他担心。
谢馥抬步就要朝外面走，没想到外面霍小南大喝一声：“什么人！”
一道黑影从禅房后面的窗上闪过去。
满月吓得大叫了一声。
霍小南两步跳进了屋，手往腰间一按，浑身紧绷到了极点，一脸的警惕。
呼啦！
一道雪亮的锐光闪过，谢馥还站在桌边，只觉得自己耳旁擦过一道寒意。
屋里霎时间暗了下来。
灯灭了！
“谁？！”
“冒犯了！”一个低沉压抑的嗓音，在谢馥的身后响起。
同时，谢馥感觉到有人逼近了自己。
“小姐！”
满月惊惶地大叫。
谢馥从小到大还不曾遇到过这样的事情，立刻伸手按住桌沿，然而，已经迟了。
一把匕首横在她的纤细的脖颈上，寒气逼人。
“别动！”
谢馥第一时间开口，不是在说将匕首横在她脖子上的人，而是在叫满月和霍小南。
黑暗里的霍小南喘着粗气，心跳加剧，知道谢馥不会无缘无故这样说话。
他伸长了耳朵，也没听见自家小姐的动作，显然现在被人制住了。
谢馥压低了声音，平缓着自己的呼吸。
“你是谁？”
握刀横在她脖颈边的那一只手很稳，可是谢馥清晰地闻到了淡淡的血腥气，是从她身后这个男人的身上传来的。
而且，方才的声音有些耳熟，只是过于低沉沙哑，让谢馥无从判断到底是谁。
她被逼迫，紧紧靠在身后那人的胸膛上。
谢馥感觉得出，这是一个男人。
心电急转之下，她实在想象不出这人是谁，到底有什么目的。
只是对方身上带伤，又让她有了别的猜测。
霍小南依旧没动，满月在旁边险些吓得哭出来，又不敢出声，只觉得一颗心怦怦跳着，眼看着就要跳到喉咙口了。
霍小南恼怒无比，咬牙切齿：“要钱的还是要命的，要钱的你放开我家小姐！”
“关门，闭嘴！”
那人陡然一声低喝，手上的刀一抖，谢馥不得不把心悬起来。
霍小南退两步，反手关上门，目光却一直没从方才谢馥所在的位置移开。
“别动我家小姐。”
那人没说话。
现在谢馥已经可以肯定，这人不是来杀自己的。
对方紧紧控制着她，谢馥背后颈窝里蹭到了对方的一片衣襟，很是平滑细腻，上等丝绸的质地。
第一，非富即贵；
第二，身材高大；
第三，经验丰富，身上有伤，却不动声色，应当在生死场上走过。
脑子里的念头转起来极快，也不过就是一刹那的功夫。
屋子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呼吸声。
所以，屋外渐渐密集的脚步声，一下进入了众人的耳朵。
有不少人过来了！
这时候，谢馥明显感觉到，身后这人的身体崩得更紧了。
霍小南也听到了背后的声音，前面是谢馥，后面是不知道什么来头的人。他手心里都出了一层薄汗，手指已经扣紧了腰间的长鞭。
一旦出事，自己根本承受不了后果。
要怎么办？
要怎么办？
霍小南不停地问着自己。
同样在问自己的，还有谢馥。
她心思通透，在听见脚步声的那会儿，已经明白自己遇到什么事了。
只是，到底要怎么解决？
若是劝对方逃开，对方难免不会杀了自己灭口，以免自己泄露他的行踪；若是不劝对方离开，那这里免不了一场血战吧？
谢馥的指甲深深地扣住了桌面，陷了进去。
屋内的对峙，让人喘不过气来，像是绷紧了一根弦，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近，这一根弦越绷越紧。
他们能听见周围房门不断被轻手轻脚打开，又不断被关上的声音。
越来，越近。
谢馥身后那人手一紧，就要有所动作。
“铃铃铃……”
就在此时，一串细小的银铃声打破了所有的沉寂。
脚步声骤停，取而代之的是新的脚步声。
高妙珍！
谢馥心底暗惊，她记得这一串银铃声！
霍小南白天时候就说看见高妙珍来了，没想到对方竟然现在来找自己？
到底是危，还是机？
关键时刻容不得犹豫，先头密集的脚步声已经停了，现在响起来的脚步声应当是高妙珍和她身边丫鬟的。
不管了，赌一把！
“侠士，你若不躲起来，可只有死路一条了！”
她语速极快，可吐词清晰。
在这黑暗之中，极其细微，可足够挟持她的人听清了。
那人微微迟疑了片刻。
扫一眼门外，还不知有多少人在外面埋伏着等他，杀机四起。
信？
还是不信？
黑暗里，一声轻笑响起。
谢馥话音落地之后的片刻，这人收了匕首，竟然返身朝角落里一钻，开合声顿起，这人转眼不见了影子。
这时候，高妙珍已经走到了禅房门口。
看着里面一片的黑暗，高妙珍心里笑了一声，该不会真的被自己抓了个正着吧？
她上前轻轻地敲了敲门，咳嗽一声：“馥儿表妹在吗？”
屋里黑暗的一片。
谢馥刚刚脱离控制，身上骤然一松，才发现自己背后全是冷汗，甚至浸湿了一片衣衫。
她匆忙调整自己的呼吸，还不及应答，就听见了高妙珍下一句话。
“听说你也来了法源寺，这深更半夜的，你一个人啊，我不放心，所以来找你一道——”
高妙珍说着，吹亮了火折子，却冷不防用力一推门！
“砰！”
门根本没有关死，是方才霍小南匆忙关上的。
高妙珍这一推，直接将门大打开，两扇门板拍过去撞在旁边，巨大的声响在寂静中显得震耳欲聋，像是黑夜里野兽的怪吼。
火折子的光并不很亮，高妙珍带着得逞的笑意看着里面。
火光照亮了里面霍小南的脸，更远一些的满月和谢馥则有些模糊。
高妙珍身后还跟着玲玉。
她站在门外，看似疑惑地看着里面：“这大晚上的，你们怎么连灯也不点一盏？瞧这黑灯瞎火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呢！”
虽不知道满月与霍小南为什么会在屋里，可高妙珍看见谢馥的神色并非寻常那般的淡定，甚至有一种奇异的苍白，还有没有完全褪去的惊慌。
她确定，这里一定是发生了什么。
平白无故黑灯瞎火，三个人在屋里，还有之前满月说的什么“会情郎”。
说没鬼？
谁信！
这屋里一定藏着奸夫！
高妙珍怀疑的目光，从霍小南的身上扫过去，霍小南的手已经从腰间移开。
他耳朵灵，眼睛尖。
两扇门大打开，夜里的风呼啦啦灌进来，风声带来了轻微的脚步声，似乎另一拨人发现这屋里没有他们想要的人，渐渐退走。
黑暗里影影绰绰，似乎人都退了。
屋子里一下亮了起来。
高妙珍的火折子放到了灯盏上，点燃了原本被吹灭的灯盏。
谢馥就站在灯盏不远处，微微汗湿的手掌不动声色地交叠在腰间，款款站着，瞧了一眼摇曳的烛火。
高妙珍也看了一眼：“这灯芯，怎么这么短？谁剪得这么缺德？”
她嘀咕了一声，满脸笑意回来看谢馥，“这是剪得太匆忙了吧？表妹你也太急了。我看你脸色不大好，这是怎么了？”
“劳妙珍表姐关心，不过在外头吹了吹风，现在身上有些不大好罢了。”
谢馥听着高妙珍一句比一句阴阳怪气，意有所指的话，老觉得不大对味儿。
她状似无意地回头扫了扫这一间禅房。
“倒是表姐，一向在家清闲，怎么忽然出来了？”
房里有一个一人高简单木柜，一张供客人打坐休憩的高榻，一张茶几，两把椅子……
窗户关着，方才没听到开合的声音，那个人还躲在房中！
能藏人的，也就是高榻下面，木柜里头。
谢馥已经隐隐感觉出高妙珍是来干什么了。
高妙珍觑着她，别有用意地打量了整间屋子一眼，在发现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的时候就笑了。
“还不是为了你来的吗？你可不知道，那天玲玉在府里面转悠，竟然听见有丫鬟在下面传，说表小姐竟然要趁着庙会的功夫去法源寺与人私会。”
“我心说这怎么可能？今日便携了玲玉来，证明咱们高家的小姐，做不出这等败坏门楣的事情来！”
说到这里，她忽然一掩唇：“抱歉，一下子忘记了，你姓谢。不过啊到底住在高家，我痴长你年许，算你表姐，不敢不警醒着。”
“什么时候我家小姐轮到你来管教了！”
满月终于恢复了过来，又是怕又是生气。
她家小姐清清白白，哪里能容人随意抹黑？可是偏偏现在屋里真的藏了一个人，若被她找到，真是跳进黄河里也洗不清了！
站出来，满月想要拦住玲玉。
高妙珍一巴掌扇过来。
“啪！”
“我一个正正经经的高府小姐，还不能为了高府的名誉做点事儿了？你不过一个臭丫头，也敢在我面前多嘴！玲玉，去给我看看！”
满月被抽了一巴掌，险些没站稳，只觉得脸上火辣辣地疼，五个手指印清晰地浮现了出来。
“满月！”
谢馥见了，知觉一种前所未有的强烈情绪迸了上来，险些将她脑子里最后一根理智的弦给崩断。
然而她站住了，掐紧了身边的圆桌边缘，没有动一步，只是看着高妙珍。
高妙珍示威一般朝她笑了。
玲玉轻哼一声，朝着高榻走去。
谢馥的念头飞快地转了起来，然而都是一片浆糊。
死局。
摆在她面前的是一盘死局。
怎么下都不会全赢……
那一刹，谢馥就要作出决定，然而，她忽然看见了旁边的霍小南。
霍小南也看着她，手重新按在了腰后。
他腰上缠着一把细铜鞭，是防身用的，当初进府的时候，高拱亲自请人教过他武艺，至少能护住谢馥的安危。
而现在……
若是玲玉或者高妙珍去寻人，正好找到方才挟持谢馥的人，那么——
必定首当其冲。
方才挟持谢馥的不是善类，既然能挟持谢馥，也能对高妙珍动手！
真正危险的不是此刻的谢馥，而是想要捉奸的高妙珍与玲玉！
谢馥眼底汹涌的暗潮，终于渐渐平息，她与霍小南的一眼对视，已经决定了不少东西。
兴许，事情没有他们想的那么糟。
所有人都注视着前面的玲玉，满月已经紧张得一颗心要跳出喉咙口了。
忽然之间，谢馥笑出了声：“表姐真知道自己现在在干什么吗？”
满月诧异地回头，小姐怎么还能笑得出来？
“都到这时候了，你还想威胁我？”
高妙珍嗤笑一声，你算什么东西？
她一指那高榻：“玲玉，去，给我把那奸夫找出来！”
“是，小姐。”
玲玉走到高榻旁，朝着床下一看，摇了摇头：“这里没有。
“那边。”高妙珍伸手一指那一人高的柜子，“这里藏人最好了，刚好合适。”
玲玉也笑：“小姐说的是。”
她折转过身子，朝着一人高的柜子里走去。
这屋里能藏人的地方就这两处了，床榻底下没有，不就在这里吗？
玲玉一把握住了手柄。
高妙珍眼底兴奋的光芒闪烁起来，就等着玲玉打开的一刻。
霍小南的手指已经崩得骨节泛白，脚尖隐隐朝着谢馥，似乎随时准备冲过去保护；谢馥也看着那边，轻轻地退后了一步。
也许，这柜门一打开，就是闪烁的刀光剑影！
他们的紧张与满月都不一样。
满月呼吸都要吓停了。
“吱嘎——”
难听的声音。
玲玉终于打开了柜门……

第015章 银鞘
普通的酸枝梨木柜子两扇简单的柜门，朝着两边打开，柜子底部散了几件破旧的僧袍，看上去木屑灰尘都不少，应当是很久没有人用过了。
人呢？
一个也没有。
站在柜子前面的玲玉站着没动。
高妙珍面上还带着笑，不过片刻之后，她便感觉到哪里不对劲。
“怎么了？”
一边问着，高妙珍一边走上前去看。
背后谢馥秀眉一挑，已经猜到了结果。
悬着的那一颗心，立时掉了下来，谢馥也说不清自己到底是失望，还是紧张。她看了一眼霍小南，霍小南与自己乃是一样的表情。
很明显，木柜里没人。
她扯开略微僵硬的唇角，淡笑一声：“表姐，看清楚了吗？”
“……”
高妙珍没有说话，她已经看清楚了。
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几件破僧袍罢了，空荡荡，没有什么奸夫。
玲玉转过头：“小姐，这……”
不是该有人的吗？看谢馥那么紧张的样子，她们应该没有想错啊。
这时候高妙珍也有些蒙了，脑子半天没转过弯来。
“怎么可能……”
人呢？
这一个疑问，不仅仅是高妙珍的，也是后面满月的。
刚才不是还有挟持小姐的刺客吗？
怎么一下就不见了，她还以为就藏在柜子里，险些吓得自己没喘过气来，结果是虚惊一场。
满月颤颤地把目光挪回谢馥的脸上，却只看见了一片平静。
老实说，谢馥也有一种从高空踩落的奇怪感觉：人呢？
只是她压住了自己的惊诧，高妙珍没找到人，那才是最好的。
危机暂时解除。
谢馥收回了按在桌上的手指，已经感觉指甲根有些发酸，发疼。
她款款走上来：“表姐，还要找吗？”
高妙珍的脸色很难看，她手腕上的银铃因为她的抖动，也响个不停。
那声音不断地响着。
禅房外，最后一波黑影，也终于离开了。
霍小南似有所感地回头看了一眼，似乎也不是很确定。
不过，他紧绷的身子已经略略放松了一些，看向谢馥与高妙珍。
谢馥就站在高妙珍的身前，一张粉黛不施的脸在烛火映照之下，平添了几分明艳。
“时辰不早了，表姐，我看若是要做梦，我们还是回家了再继续比较好。”
高妙珍胸膛剧烈起伏着，被她这一句话气得完全说不出话来。
看着谢馥脸上平静而嘲讽的笑容，她只觉得像是被人迎面甩了一个大耳刮子！
整个人都变得晕头转向，开口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你……你以为这一次放人跑了，以后我就抓不到你的把柄了吗！”
“把柄？”谢馥瞥了她一眼，却骤然伸手指着满月，满月脸上的五道手指印还清晰无比，“我自己有什么把柄，我都不清楚，你若能有，记得回头告诉我。不过，你的把柄，还在这里明摆着。”
“你什么意思？”
高妙珍面色一变。
谢馥脸上没有半分笑意，更没有半分的怜悯。
“满月乃是我贴身大丫鬟，打狗尚要看主人。我素来敬你是我表姐，自问不曾有什么得罪你的地方。如今你平白无故来这么一遭，总归是破坏了规矩吧。”
“哼，到底是谁心里做了亏心事，谁心里清楚！”
高妙珍恶语相向。
呵。
谢馥一笑：“表姐说得不错，是做了亏心事，谁心里清楚。既然此事表姐似乎不想与我多谈，那我只好回去与外祖父多谈些时候了！”
“你！”
高妙珍瞪大了眼眼睛，万万没想到谢馥竟能这般无耻！
谁不知道高拱一向宠着谢馥，但凡谢馥说什么，他就信什么，半点不怀疑，从来都依着她！
若谢馥在高拱面前说自己不好，那她哪里还有什么好日子过？
这一瞬间，巨大的恐惧已经像是一只巨手，抓住了高妙珍的心。
她色厉内荏地瞪着谢馥，换来的却是谢馥冷漠的一转头。
“小南，送客！”
霍小南私心里早巴不得抽鞭子把高妙珍来回抽上个千八百遍，听见谢馥一声“送客”，他立刻故作阴险地嘿嘿一笑，作势走上来，声音凉凉的。
“小姐，请吧。若是叫小南来亲自送，那可就……呵呵。”
露出八颗大白牙，霍小南朝着高妙珍露出了一个近乎狰狞的微笑。
玲玉站在高妙珍的身后，狠狠打了个冷战。
这一下，不用霍小南再赶，高妙珍已经灰溜溜带着玲玉朝着外面走。
“不用你请，我自己会走！”
说罢，她袖子一甩，走到了门口，却在那一瞬间转过头来，心有不甘：“谢馥，我们走着瞧！”
走着瞧？
谢馥微微一怔，接着回以清浅的一笑，眉眼弯弯。
“好啊。”
“……”
高妙珍万万想不到，谢馥竟然还会回自己一句。
她说完这一句话之后，正要转身，听见这一句，惊怒之下，没注意看脚下的路，一下摔了出去。
啪！
好一个娇滴滴的姑娘家，竟然直接五体投，摔趴在了地上！
玲玉惊叫一声：“小姐！”
她急匆匆地冲出去，就要扶起高妙珍。
谢馥见了，眼底闪过片刻的嘲讽，竟然走上前去，直接把门给关上了。
“砰。”
谢馥关门的声音并不大，可听来有一种奇怪的触目惊心。
满月和霍小南都看着她。
满月讷讷开口：“小姐，这是不是有点太……”
“太什么？”
谢馥看过去。
霍小南立刻笑着接口：“太帅气！就要这样！”
“……”
满月被堵了一个完全，这一次是真的说不出话来了。
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满月已经知道这一次的事情到底是怎么发生的了，她难免有些愧疚。
谢馥冰雪聪明，又怎么可能猜不到？
只是她依旧站在满月这边罢了。
天知道，这根本就是平地里生出来的一桩祸事，谁能想到正好有人进了屋？
屋外玲玉已经扶起高妙珍走了，高妙珍一路还对玲玉骂骂咧咧。
谢馥在屋里听着，却没在意。
“我若是她，要捉奸也不会自己来，吩咐几个婆子来就是了。一个娇滴滴的千金小姐，也不嫌脏了自己的手。”
可见，这高妙珍不是笨死就是蠢死的。
她原地转了一圈，目光从这屋里扫过去，每一个角落都没有放过。
霍小南明白谢馥的意思，他收起残余的几分心悸，走到了窗前，小心地推开窗看了看，然后重新关上窗。
“姑娘，人应该是从这里进来的，但应该不是从这里走的，脚印只有一排。”
他的声音很低，只怕隔墙有耳。
谢馥点头，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颈，倒是没有一丝的伤痕。
那人确无害人之心。
在确定人不是从窗里逃走的之后，谢馥就看向了那木柜。
重新走到木柜前面，还开着，里面的东西似乎一览无余。
满月凑上来，脸上虽还火辣辣地疼，不过已经不很要紧了。
这一笔账，迟早是要收回来的。
说到底，满月也是个看得很长远的。
伺候在谢馥身边这么久，谢馥是个什么样的人，她很清楚。
高妙珍的好日子，差不多也该到头了。
看着木柜里的东西，满月奇怪：“不是从窗外走，那人藏到哪里去了？难不成还会遁地？”
木柜后面的板子上有一些陈旧的痕迹。
谢馥忽然弯了腰，伸手出去轻轻叩了一叩。
“叩叩……”
后头是空的，木柜后面，似乎并不是贴着墙。
霍小南面色一变，拦了谢馥一把：“您当心！”
“没事。”
谢馥收了手，正准备起身来，眼角余光一闪，却忽然停住。
她皱眉，手指在那一堆僧衣上轻轻一划拉，就听见“咚”地一声响。
不知怎么被裹进僧袍的一把老银匕首鞘，一下掉了出来，砸在木柜的底板上。
满月与霍小南顿时都倒吸一口凉气。
老银的鞘上，镶嵌满了各色宝石，形制如弯月，中原所罕见。
谢馥迟疑片刻，还是伸手将这东西拾了起来，端详半晌。
忽然，她伸出手去，在某一块镶嵌的红宝石旁边轻轻一抹。
“啊！”
满月忽然低低惊呼了一声，瞪大了眼睛看着谢馥指腹上的那一点红色的痕迹。
即将干涸的鲜血。
这一把银鞘，就是当时那个人留下来的。
谢馥觉得若自己没记错，当时挟持着自己的那一把利刃，算算长刀和形状，正好是一把匕首。
“看着怪吓人的，姑娘，还是扔了吧。”
满月简直被这一次的事情闹得提心吊胆，现在看周围都觉得不安全。
天知道这一把匕首到底哪里来的，留着都是祸。
谢馥原也这样想，可最后却摇了摇头：“我心里总觉得哪里有古怪，先收起来吧。”
她把银鞘一递，给了霍小南。
霍小南把匕首鞘收入了怀中：“好在这一次姑娘命大，我都第一次遇到这么奇的事。”
“多少得感谢一下我那表姐。”
若不是她匆匆带人“捉奸”来，正好撞破这一场生死局，天知道谢馥会是什么样？
她心怀恶意而来，却做了一件好事，谢馥原本不打算追究了；只是，落在满月脸上的一巴掌，终究叫她有些难忘。
谢馥想，不管高妙珍是谁，总归还是要让她长长教训的。
她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很讲规矩的人。
“我们走吧。”
折腾了这一圈，真的算不上是很早了。
谢馥揉了揉自己的额头，将开着的木柜门关上，吩咐霍小南重新开了门。
门外的灯火犹自绚烂，谢馥等三人出去的时候，一路挂着的花灯已经少了很多。
不过远远望过去，谢馥瞧见了自己的那一盏花灯。
说不准，这一盏灯，真的能亮到天明？
想想今日的遭遇，谢馥也不知自己到底是幸运，还是不幸了。
她弯弯唇角一下，很快离开了法源寺，上了外面的马车。
像来时一样，马儿在道上不紧不慢地走着，沿路一片欢声笑语。
法源寺里，挂着谢馥那一盏灯谜莲灯的地方，陈望已经枯立了许久。
他的目光，像是被钉在了灯谜上一样，再也移不开。
“白蛇过江，头顶一轮红日……”
天渐渐暗了，周围的灯火也渐渐没了。
守着他的国丈府下人们无可奈何，只好派了一个人去国丈府禀报。
陈望对自己身后的一切一无所知，依旧看着灯谜，眉头紧锁，近乎入魔。

第016章 告刁状
“噼啪。”
寝殿里的灯花爆了一下。
昏昏暗暗的宫室，小太监赵平脚步轻轻地走到了黄铜灯盏前面前面，拿起了旁边细细的银簪子，挑了挑燃着明黄色火焰的灯芯。
听说太子爷已经到了慈庆宫，没一会儿应该就要回到毓庆宫里。
簪尖带得火焰晃动了一下，赵平的影子也在地面上摇动起来。
呼啦，外面一阵大风吹进来。
两扇门原本虚掩着，这会儿忽然开了，拍在两面墙上，吓得赵平手里的簪子，一下掉在了地上。
“叮。”
一声轻响。
赵平眼底带着几分惊骇看过去，只以为是风吹开了门，可没想到这一看，竟然看见朱翊钧站在了门口。
一身玄色的衣袍乃是上好的丝绸质地，虽与外面浓重的黑暗融为一体，不过也流淌着淡淡的光泽。
他一手放在腰间，一手摆在腰后，一步跨了进来。
赵平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连忙跪在地上：“奴婢不知太子爷回宫，罪该万死。”
“不必，起来吧。”
朱翊钧的脚步很平缓，脸上的表情在灯火的映照下，似乎也不很看得清楚。
今天的太子爷看上去跟寻常没有什么不一样，不过又好像有一些不一样。
赵平也说不出内心到底是什么感觉，在看见朱翊钧朝自己摆手的那一瞬间，他就领会了朱翊钧的意思。
“奴婢告退。”
赵平从地上爬起来，小心翼翼地把圆头银簪捡起来，放回灯盏旁边，这才恭恭敬敬地牵着自己的衣服下摆，退了出去。
到门口，赵平两手将门一拉，带上了。
“吱嘎”一声，门关了。
寝殿内吹进来的凉风，一下断了。
朱翊钧静静地站在原地，昏昏的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
他朝着前面走了一步，一手一直背到身后，一直走到了屋里，终于将背着的手放下，转过来一看，掌心里躺了一把匕首。
雪亮的银光，将他一双冷冽的眸子映在上头，丝毫毕现。
“当。”
匕首被他扔到了书案上，残留的淡淡鲜血还没有擦干净。
朱翊钧抬手捂住自己的匕首，坐下来，头上微微薄汗，在昏暗的灯光下，早已经密密地渗出来。
缺了匕首鞘，这一下麻烦可不小了。
朱翊钧微微闭了闭眼，颧骨与太阳穴却是微微突出，似乎在忍耐着极大的痛苦。
他咬紧牙关，缓缓将宽袍的袖子拉开……
血腥气蔓延开。
宫外。
赵平才出来，心里正纳闷，太子爷老是有哪里怪怪的，平时虽也一副不怎么爱说话的样子，可似乎没这么沉？
他心里咕哝着，一路退出来。
毓庆宫的管事牌子刘有德就在廊下伺候，见他出来奇了怪：“你怎么出来了？”
赵平躬身见礼，回道：“是太子爷叫奴婢出来的。”
“……”
刘有德一听，反倒沉默下来。
赵平小心翼翼看：“公公，可是有什么不妥？”
“一边儿去。”刘有德不耐烦地挥挥手，“有什么不妥也是你能知道的？近日里打起精神来伺候吧。”
“是，是。”
赵平连忙点头哈腰，朝一边退走了。
刘有德瞧着，站在台阶上摸了一把下巴，心想自己也得小心着。
这一次出宫，寿阳公主好像闯了不小的祸，几乎是哭着回来的。贵妃娘娘老大的不高兴，明着责斥寿阳公主，实际上也对朱翊钧不满，不冷不热地说了太子爷两句。
想必，太子爷心里不大痛快吧？
刘有德叹了口气，看向天上的明月。
斜月西沉，夜已经很深了。
高拱的房里也亮着灯，他下巴上的胡子抖动了一下，抬起一双已经有些苍老的眼，仔细地打量了打量满月脸上的伤痕，心里已经骂了一声：都是不成器的！
谢馥站在高拱的面前，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坐下。
“今日之事大体如此，妙珍表姐怀疑我可以，捉奸也可以，可她不该无缘无故打满月。”
面色微沉，高拱想起珍姐儿，又想起珍姐儿那个不中用的爹，什么火气都上来了。
后宅如朝堂，换了是张居正忽然有一天给了自己身边的大管家高福一巴掌，高拱也要暴跳如雷。
他们可以在朝堂上掐个你死我活，可当面打人巴掌的事情，决计干不得。
更何况，早在把谢馥领进府的时候，他就担心出现别人排挤谢馥的情况。
是以高拱曾通知高府上下：谢馥不是什么表小姐，就是高府正正经经的小姐，谁也不许在下面多嘴多舌。
可现在，高妙珍干的这都是什么事儿！
“啪”一声，高拱直接把手里还在翻着的奏折扔了出去：“真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这是要让我高某人在京城把面子都丢光了不成！”
一个大姑娘家，怀疑自己的妹妹与人私会，还带了人去捉奸，传出去像个什么事！
高拱真是越想越气不打一处来。
谢馥平时与高妙珍乃是井水不犯河水，丝毫不相干，这一次对方踩过界，若是谢馥松松手，就这么轻轻放过了，那有一就有二。
有时候做人还是得过分一点好。
今天她回来，来给高拱请安过后，第一句话就说得清楚明白了：馥儿是来告刁状的。
至于这状到底“刁”还是不“刁”，那就看高拱怎么想了。
高拱沉吟片刻，叹气：“罢了，天晚了，你先回去吧。只安心在府里住着，旁人的风言风语半句不要听。自有外公为馥儿挡风遮雨。”
望着高拱那一双近乎慈祥的眼眸，谢馥心里暗暗叹息了一声。
她躬身告辞：“外祖父也注意休息，馥儿先回房了。”
出了来，谢馥回头看了一眼还亮着的书房，还有高拱投在窗纸上的影子，心里却想到了她娘。
高胡子当初多疼高氏？
却没想，好端端一个京城的闺秀，在遥远的绍兴香消玉殒。
“多谢管家，这灯笼还是给奴婢吧。”
高福提着灯笼走过来，满月连忙接过。
这时候谢馥身边有霍小南，还有满月，自然不用高福再相送。
谢馥朝高福微微点头：“有他们送我就好，劳烦管家了。”
高福道：“小姐客气了。”
他一笑，退到了一旁。
谢馥带着霍小南与满月一起从回廊绕过去，霍小南送她到了房前，这才折转身回了自己下人房去。
屋檐下，鹦鹉英俊正打着瞌睡，看它摇摇晃晃的样子，竟然是险些要一个跟头从上头栽下去。
经过的时候，谢馥停下脚步来看它一眼，无奈。
“小东西，下次还是得给它栓根链子，回头若是睡觉摔死了，可没地儿喊冤去。”
满月抿嘴：“它可还有翅膀呢。”
“这肥的，都能炖一盅了。”
谢馥叹气摇头，终于还是熄了把鹦鹉往锅里炖了的想法，抬步进屋。
屋里已经点了灯，亮堂堂的。
谢馥叫屋里伺候的小丫鬟们都出去，只留了满月一个。
满月知道她意思，方才在分别的时候，霍小南已经把那法源寺带回来的银鞘转交到自己的手里了。
“奴婢是真不明白，您到底留着它干什么？”
说着，她把那镶满宝石的匕首鞘递了回去。
谢馥接过来，半开玩笑道：“没看上头还嵌了那么多宝石吗？你撬下来还能卖不少银子呢。”
“姑娘！”
满月险些绝倒。
谢馥看着她浑然忘了自己挨过一巴掌，现在半点没感觉，心里也是无奈：“别说七说八了，这一次的事情是怎么出的，你也明白了吧？他日管好这一张嘴，别再胡言乱语。脸上还有伤，赶紧去吧。”
“哦，马上就去。”
满月连忙收起表情来，点了点头，一摸自己的脸，才发现有些肿了，想起高妙珍来，却是无比的同情。
可怜的珍姐儿，摔她一巴掌倒无所谓，可谁叫她满月是二姑娘的脸面呢？
满月想想有些小高兴，甜甜一笑：“奴婢去外头寻膏药。”
“去吧。”
谢馥应了一声，终于有时间低头看看这一把银鞘了。
方才只是粗粗一判断，现在仔细一瞅，她已经确定这就是鞑靼来的东西。
鞑靼与大明去岁才歇战，前月鞑靼的俺答汗刚被封了义顺王，他孙子把汉那吉来京朝觐领赏，听说不久之前还献上了一位波斯来的美人，妖冶无比，迷得隆庆帝神魂颠倒，名曰：
奴儿花花。
这些，都是高拱茶余饭后随口说的闲话。
谢馥如今想起来，却也无法判断这些信息到底是不是与这银鞘有什么关系。
她思索片刻，拿出手绢来将这银鞘裹了，藏入了箱箧最底下。
不一会儿满月就回来了，谢馥坐在床沿上，招满月过来。
满月坐在床前的脚踏上，仰着脸，任由谢馥慢慢给自己涂脸侧的伤痕。
“都是奴婢口无遮拦，以后再也不敢了。这一巴掌也算是个教训。姑娘您就别心疼了。”
“别贫嘴，这边。”
谢馥手指上晕开了膏药，慢慢地给满月涂上去。
当初她刚到谢府，也就满月一个小丫头陪着，胖胖的，怯怯的。
那时候她夜里睡不着，都是满月守在旁边一整晚。
有时候谢馥的眼睛还没闭上，满月已经因为疲惫而早早趴下……
能得个真心对自己的人不容易。
对自己人，谢馥一向很宽容。
“这次的事，怕要折腾好一阵了。”谢馥给她涂完了药，便顺手把药盒放到了一边，琢磨了起来，“等这几日风头一过，咱们就去摘星楼一趟。”
“幼惜姑娘怕是早就想您想得慌了。”
满月起身来，招呼人伺候谢馥洗漱，打趣了一句。
谢馥点头，却也没多说，不一会儿便收拾好躺下了。
临睡前，她又问满月：“谢家那边如何？”
满月正要给她放下床帐，闻言一顿，才道：“恐怕也就是这几天的事，快到了。”
谢馥明白了，躺回床上，拥着锦被，闭上了眼。
长夜漫漫，对有的人来说很长，对有的人来说很慢。
天还没亮开，市井里的消息就已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京城。
天桥底下的说书先生们每日都要搜集近日大大小小的新鲜事，免得自己说书没人听了。
前一段时间，闹过了谢二姑娘给张离珠出价三文钱，还被退回两文半的事情，说书先生们早在嘴里把故事给编圆了千百回，眼见着大家都听烦了，正愁没料。
谁想到……
才一发愁，料就来了！
乖乖，十五年了，法源寺竟然又出现了一盏明了一夜的花灯！
这可是大事啊！
街头巷尾顿时奔走相告，口耳相传，皆说出了个徐文长第二，京城里将出第二位大才子！
人人激动不已，士林之中相互打听，想闹明白这来龙去脉到底如何。
可怎么打听，也只知道昨夜国丈爷家的公子陈望，在法源寺站了一宿，冥思苦想也没想出答案来，还因为在外受了风寒，回家就病倒发烧，现在宫里皇后娘娘派去的太医都还在国丈爷府里没出来呢。
到底这一位出灯谜的是谁？
没人清楚。
天一亮，早已经被街头巷尾传成“徐渭第二”的“大才子”谢馥，总算睁开了眼睛。
“姑娘，快起床吧。”满月撩开了帘子。
谢馥眨眨眼，看了看明亮的天光，伸手挡了挡：“就起。”
那声音，从骨子里透出一种懒洋洋来。
人虽说了话，身子却没见半点动作。
满月一看，就有一种晕倒过去的冲动：“您前几日说要理理自个儿手里的账目，到昨天账本还堆在桌上，真不能拖了。快起吧。”
“都说了一会儿就起，你去把窗开开。今天英俊会说话了吗？”谢馥靠在枕上，引开了话题。
“……”
满月现在只想一头碰死。
得，她知道了，今天谢馥中午之前是起不来了！
无奈之下，满月走过去，打开了窗，看见了肥肥的英俊。
鹦鹉英俊浑然不知自己昨晚已经在鬼门关前面转了一圈，昂首挺胸，见谢馥推开了窗，便叫唤起来：“二姑娘好，二姑娘好！”

第017章 摘星楼
“叫得这么精神，我琢磨着……是时候给炖了……”
谢馥咕哝了一句，看了英俊好久，等它叫唤不动了，才懒洋洋起身，披衣站在窗口上，手肘支在窗沿，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自己的脸颊。
她的皮肤白里透红，早晨的阳光，仿佛还带着露水的清透，这么一照，真是光艳又好看。
端着衣服从下头过的喜儿看见了，不由得也呆了一下。
“喜儿。”
谢馥轻声唤道。
喜儿这才回过神来，连忙一躬身：“姑娘，早上好。”
谢馥脸上不由得露出笑容来：“早上好。现在天气渐渐热了，你回头去趟账房，支领几匹新窗纱来换上。”
“是，奴婢马上去。”
喜儿眯眼笑了笑，一躬身就端着衣服退走。
满月出去端了东西进来，听见谢馥对喜儿的吩咐，放下了手里端着的托盘：“您总算是起了。回头姑娘最爱的豆绿色的窗纱一换，可就是真的夏天了。”
“快夏天了……”
谢馥转过身，慢慢走回来，面上带了几分思索。
她没说话，满月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伺候着谢馥洗漱完，她才开口：“姑娘可是又记挂着谢家的事？”
“我是记挂着盐城的事。”谢馥摇头，“一会儿你去前头问问小南，算算时间，差不多也该有了。”
原来是那边的事。
满月了然地点头：“奴婢省得。”
今早用的是一碗红豆薏米粥，看上去还不错，谢馥坐下来用粥，满月吩咐好了人伺候谢馥，这才跑了一趟，去小南那边拿了消息。
说来也巧，霍小南一大早被人叫起来，才刚得了盐城那边的信儿，满月就来了。
他把信交给了满月，满月带了回来给谢馥，顺便还带回了一耳朵的消息。
“昨夜您那一刁状，可真够狠。方才我从花园经过，听见人说，老爷罚了珍姐儿一个月的禁足，不许出门了。”
“那可惨了。”
谢馥听了没有半点的怜悯，不这样怎么叫高妙珍长长记性？
更何况，只不过是个开始。
谢馥还记着满月脸上那一巴掌呢，总还要找个机会还回去的。
“眼瞧着就要到了京城里头贵女们走动的时候，被罚了禁足，怕是悬了。”
如今的高妙珍可已经快到了出阁的年纪，大明律女子十五及笄，二十才能出嫁，可一般人家早在姑娘家十来岁的时候就开始物色。
谢馥不知道谁家已经物色过自己，不过她知道，高妙珍也是有人瞧得上的。
如今这一禁足，只怕有她郁闷的。
更重要的，还在于高拱的态度。
轻而易举这么一次禁足，谁以后选她还不得掂量掂量，想想娶她到底是不是能攀上高拱这一门亲。
其实依着谢馥看来，高胡子就是臭脾气，巴结不起来的。
当初谢宗明娶了他唯一的嫡女高氏，也没见谢宗明在仕途上一片坦途，相反，也就困囿于会稽那小地方，现在也还没见走出来。
不知不觉，又想起她所谓的“亲爹”来，谢馥垂了眼眸。
“信呢？”
满月瞧她脸色一下淡了许多，也不知她是想到了什么，没敢耽搁，忙把信从袖子里抽了出来。
“小南说是今晨刚送来的，还没拆呢。”
“嗯。”
谢馥微微点头，接过来拆了信，照旧是两层信封，把信纸从里面起出来一看，她心情一下就好了。
“果然。”
“果然？”满月没明白。
谢馥站起来踱步，重新将信纸折了起来。
“跟我一开始想的没错，陈渊一开始就憋着坏水呢。等他人到京城，想必我的银子也就到了京城。”
当初谢馥可是扔出去了十多万银两，让陈渊度过了难关。
现在该是这一位回报的时候了。
至于说损招……
那就不得不提到之前陈渊为盐城的乡绅们表功了。
钱是谢馥出的，陈渊却上报朝廷，说是盐城的乡绅们仗义疏财，体恤国难，出钱赈灾。
于是，朝廷颁了一道诏书下来，嘉奖盐城乡绅深明大义。
这下好了。
陈渊挟着天子诏书，直接比在这一群肥得流油的乡绅们脖子上：给钱！不给钱我就告诉皇上，你们这些龟孙子一文钱没出，却领了朝廷的封赏，是欺君大罪！
其实真正犯了欺君大罪的是陈渊，乡绅们心里门儿清，可哪里敢说出来？
一则，谁知道陈渊是不是真的跟哪个乡绅串通好了？万一真有乡绅之前捐钱赈灾怎么办？
二则，朝廷的嘉奖都下来了，你再出去举报说陈渊撒谎，我们其实一个铜板没出，朝廷不派人下来把他们通通抓起来宰了喂灾民，那才奇怪了！
为保小命，这一群乡绅只好屈服。
陈渊朝他们狮子大开口，要了好一笔银钱，一部分用作填补给谢馥，算是报恩；另一部分则继续用于赈灾和充入府库。
当然，陈渊也不是个傻子。
在笑眯眯逼着乡绅盐商们出血之后，他挨个给这些人家里送了匾额，美其名曰：乡绅商户们受到朝廷嘉奖的鼓舞，又给县里捐了好多银钱，他这一县之长，也当有所嘉奖。
而且，陈渊还把这件事给报到了朝廷，又好好地夸了夸那些有钱人。
于是，大家就算是被打了脸，也还要笑着说“陈大人真是个好人”。
瞧瞧这事情做的，刀切豆腐两面光，除了行险一些，堪称完美！
纵使他是一点点变化的，可现在连谢馥看了他的手段，都要啧啧称赞几句，足可见此人到底是怎样有算计的一个家伙。
若是不出意外，他日必有大作为啊。
乡绅们得了朝廷嘉奖，再捐银两，让朝廷知道了，不就更高兴了吗？
原本盐城水灾，会是陈渊政绩上的一大败笔，现在竟然把一盘死棋走活，还成了一步好棋。
“实在是有意思啊……我倒有些期待，再见到陈渊会是什么样子。”
当年跟陈渊，也不过是“一善”的关系。
谢馥这些年做好事，竟然还颇做出了一番成就，掰着手指头仔细算算，也叫人羡慕了。
她已经把那信纸折成了小小的一块：“满月，咱们该琢磨琢磨，这个月要做什么善事了。”
“啊？”
满月一下苦了脸，恨不能钻进桌子底下去。
“又让奴婢想……”
开什么玩笑啊，这几年谢馥一年做十二件善事，几年下来也有好几十件，救过街头的小混混，救过上京赶考的士人，救过戏班子里出来讨生活的武生，救过城东头那一只瘸腿的猫，在街口帮人扫过大街……
现在连赈灾这事谢馥都做了，满月实在想不出什么好点子了。
她恨不能口吐白沫趴在地上，只当自己是个死人。
“别装死，快想想。”
谢馥一看满月的表情，便知道她内心抗拒。
实在没办法，谢馥是个很喜欢新鲜感的人，善事总做一样的，多了会乏味，若能寻点不一样的来做，多少会有意思一些。
满月无奈地撑着自己的头，皱着一张包子脸：“姑娘，满月觉得自己也挺惨的，要不您先救救我，放过我吧！”
“满、月！”
谢馥微笑着，咬着牙，叫出了满月的名字。
满月无力地趴了下去：“奴婢帮您想……想……”
好累，感觉人生没有了希望。
满月忽然在想，月行一善多没意思，若是现在姑娘跟她说现在改月行一恶，她脑子里一定有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念头，非折腾死人不可！
可惜……
谢馥明显没有这个意思。
满月心里为自己点了一炷香，恨不能哭倒在谢馥脚边。
不过，东厢那边可就是真哭了。
屋里已经摔碎了一片的东西，高妙珍伏在桌上大哭着，显然没想到这一回会偷鸡不成蚀把米。
她悔得肠子都青了，当时就该硬去找一个男人来塞进谢馥的屋里，看她还敢在自己面前说嘴！
狠狠咬着牙，高妙珍一把拂开了桌上的所有东西！
“凭什么！”
禁足整整一月，根本不是一个正在少女心气上的姑娘家能忍受的。
高妙珍闹了许久。
消息传到谢馥这边，谢馥就摇头叹气，想她太蠢：“一个病痨鬼当爹，当年还要谋我娘的嫁妆，都被外祖父知道了，现在还出了这事。我若是她，就夹紧了尾巴做人。真不知她还折腾个什么劲儿！等着吧，还有她倒霉的。”
谢馥是有仇报仇，恩怨算得很分明的人，从来不矫情。
告刁状都是明摆着说的，要怪只能怪她高妙珍手贱，若没满月那一巴掌，她还不会找她麻烦。
手指上点着一颗谷粒，谢馥递给了英俊，英俊轻轻低头一啄，便把谷粒啄了起来，咽了进去。
谢馥回头看一眼满月，只瞧见她脸上已经光洁如新，完全看不出痕迹了。
“现在也可出门了，你去叫小南准备一下。咱们下午去摘星楼斜对面的五蕴茶社。”
满月点了点头，高兴起来：“奴婢可好久没看见秦姑娘那一张脸了！到时候锦姑姑也会来吧？真好，可以跟她学上妆了！”
谢馥眼帘一垂，也笑：“高兴就去吧。”
“嗯！”
满月用力地再点了一次头，便一阵风一样跑了出去：“小南，小南！”
谢馥听见，手指点了点英俊头上那一撮翠色的羽毛，低声呢喃：“世上的女子，都爱那胭脂水粉吗……”
英俊歪着脑袋：“二姑娘好，二姑娘好！”
谢馥又喂给它一颗谷粒，静静地看着。
西城，棋盘街，摘星楼。
摘星楼坐落于会馆云集的棋盘街之中，这是各地的富商巨贾聚集之地，所以但凡有客人，基本都是出手阔绰。
摘星楼乃是一座青楼，不过却不是一般的青楼。
这里有的，是京城第一名伶秦幼惜。
相传秦幼惜曾一曲仙音，引得天上鸟雀尽皆停在摘星楼顶，从此名动京城。
可后来，兴许天妒红颜，不知怎地，秦幼惜失了音，哑了嗓子，再没能唱出半句。
人人都以为，她再没了翻身的机会。
可三个月后，秦幼惜重新登台，嗓子喑哑，一张脸却添了妆容绝世，只俏生生那般一站，所有人便都失了魂魄。
于是，在消失三月后，秦幼惜没了嗓子，却凭借一张脸，夺回了第魁首的名头，拜倒在她裙下之臣，不计其数。
此刻，二楼临窗镜台前。
“姑娘，楼下陈公子来了。”
秦幼惜身边服侍的小丫头阿潇嘟着嘴，端着一盒新出的胭脂上来，放到了妆台上。
红木雕漆的状态上，排满了各种各样的胭脂水粉，混合起来，发出浓烈馥郁的香气。
美人纤纤细指，刚沾了一点琉璃瓶里的花露，凑到琼鼻前轻嗅。
堪称妖艳的美人面上，浮出一抹轻笑：“固安伯不是把他关在家里许久了吗？这大白天的他也来，真是不怕死的！今日我约了二姑娘，你打发他走吧。”
人美，声音却带着几分沙哑。
秦幼惜说话的腔调里，带着一种扎人的旖旎。
这是全京城最让人肖想的女人的声音。
“锦姑姑已经派人请他走了。说起来，陈公子约莫是在家里憋坏了吧？奴婢瞧着他脸色不大好。”
阿潇走过来，开始给秦幼惜梳头。
摘星楼里伺候的丫鬟没几个是生手，更不用说是秦幼惜这个第一人身边的了。
阿潇梳了一个飞仙髻，只从镜中这么一看，便感觉秦幼惜姿态高雅，真如九天之上的明月嫦娥一般。
只是嫦娥清冷，而秦幼惜浓艳又妖媚。
在颊边点了些许的花露，便觉整个人身上都是芬芳的味道。
秦幼惜没问陈望的事，只问拉长了声音：“二姑娘到了？”
“方才已差人去茶社问过了，说再过一刻就到。”阿潇轻声答着，挑了一对儿红珊瑚雕成的耳珰，给秦幼惜挂了上去。
于是，原本浓烈的色彩，更添了几分娇艳。
秦幼惜起身来，歪着头看了看镜中的自己，手指点了点唇瓣，再放下来，指腹上已经染了一点两点的艳色。
她复又将手指凑回来，伸出粉红的舌头一舔。
口脂的味道。
甜甜的。
阿潇看得心惊胆战：还好伺候秦幼惜的是自己，而不是那些臭男人。
瞧阿潇一脸奇怪的触目惊心表情，秦幼惜吃吃笑了一声：“瞧你，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也垂涎我的美色呢。你去跟锦姑姑说一声，我去对面五蕴茶社见二姑娘，这就先过去了，有什么人都给我挡着。”
阿潇愕然，无奈叹气。
“是。”
她恭恭敬敬地应了，便见秦幼惜已经两手交在身前，款款行去。
罗裙翩翩，莲足轻移，背影窈窕，臂上挽着的泥金带，却半裸雪白香肩，看得人血脉喷张。
阿潇跟出来，走到门口，便停了步。
注视着她朝斜对面去的身影。
“唉……”阿潇不由叹息了一声。
“好好的，叹什么气？”
声音带着不同寻常的世故和苍老。
旁边的屋子里，薄薄的窗纱后头点着一盏灯，屋里有些暗，隐约能看见落在窗纱上的一个人影。
阿潇听闻声音，面上露出慌张的神情，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了。
她连忙朝着屋内人影福身行礼，道：“阿潇不知锦姑姑在，刚才只是……只是……”
“本不过是个卖笑的地方，不管有什么事，莫让我再听到第二声叹。”
“……是。”
阿潇张了张嘴，想要解释什么，最终还是闭上了嘴，乖乖地答应了一声。
那落在窗上的一道影子，乃是寻常妇人的打扮，一动不动。
在听到阿潇应了一声“是”后，才微微颔首，似乎是默许了她的认错。
阿潇行礼告退，目光却忍不住投向了楼下。
秦幼惜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门外，朝着斜对面五蕴茶社而去。
只记得，很久以前，在秦幼惜还是以一副嗓子出名的时候，她不是这样。
如今的妖娆妩媚，不过都拜那一位“贵人”所赐。
兴许，也的确是赐予。
若没有她，也就没有锦姑姑的帮助，秦幼惜也就无法从昔日的阴影之中走出，换上今日的浓妆，成为这京城里人人趋之若鹜的第一花魁。
不管怎么看，那谢二姑娘都是帮了她。
可那是高大学士府的掌上明珠，那样高高在上的人，怎么可能平白帮助一个青楼女子？
虽伺候秦幼惜许久，可阿潇从没闹明白过这中间到底还有什么。
她只能祈祷，那一位爱做善事的谢二姑娘，真的不求回报。
可另外一种直觉，又在她脑海里叫嚣，挥之不去：
人人都以为谢馥是菩萨，可她不是。
此人，绝非善类。

第018章 一见钟情
五蕴茶社开在棋盘街已经有不少年了，茶社老板是个爱茶之人，南来北往的商旅会给茶社带来好茶。
久而久之，茶社里就聚集了一批文人雅士。
社内茶香氤氲，大堂内供着茶圣陆羽，漆黑的雕像下面奉的不是香，而是三盏清茶。
小二双福头前引路：“二姑娘楼上请。”
一摆手，让开道，引谢馥款步上了楼梯，一路进了西面最里的雅间。
茶桌上摆着清洗干净的一应茶具，汝窑的白瓷看上去晶莹如玉。
旁边的小炉子已经点上，上头放着一只小水壶，在往外冒着热气。
谢馥穿着一身雪青色的锦缎窄袖褙子，裙裾翩跹，端的是清雅无比，进去之后，落座在茶桌前。
满月跪坐在她身侧的桌案旁，取出一只圆盒来，慢慢打开，里头躺着的是几只精制细巧的茶罐，里面装的都是谢馥喜欢的一些茶。
描白梅茶罐里面放的是君山银针，描翠竹茶罐里放的是西湖碧螺春，描一品红茶罐里放的是六安瓜片……
“姑娘今天品什么？”
谢馥将桌上的杯盏挪到自己顺手的位置，微微一笑：“大红袍。”
自家的茶比不得张居正他们家的，不过今年也才五月，五蕴茶社内提供的茶怕也好不到哪里去，素以谢馥出门的时候，随口叫满月带了茶来。
现在只等炉子上的水滚了，对面摘星楼的人到了，就可以泡茶。
满月将茶罐捧了出来，放在桌上，接着朝虚掩着的门外看去。
霍小南也来了，就站在门口，两手抄在胸前，两只眼睛灵动无比，注视着周围的情况。
忽然之间，他眉一挑，轻轻“咦”了一声。
前面转角处，出现了一个身着绛色长袍的身影，脸上一片的阴云，活像是谁欠了他八百万钱。
霍小南身子朝后缩了缩，心里奇怪：这不是固安伯府世子、当朝国舅爷陈望吗？
这一位主儿可不像是会来茶社喝茶的风雅人物。
他来这里干什么？
霍小南静静看过去。
陈望这时候可火大，沉着一张脸，跟在小二的身后，脚步重得像是要跺穿地上的木板。
引路的小二听得心惊胆战，连忙绕过一个弯：“这里就能看清楚对面摘星楼了，您里面请。”
小二把门打开。
朝里面看了一眼，陈望才点头，随手抛出去一枚银锭：“没你事了，滚吧。”
“是，是，小的谢公子赏。”
银锭到了小二手里真是烫得发慌，他自知招惹不起这一位小爷，听见“滚吧”两个字，简直如蒙大赦，千恩万谢地出去了。
陈望站在屋里，打开了窗，盯着斜对面的摘星楼。
自打在法源寺猜灯谜回家病倒之后，陈望就被禁足许久，今日好不容易出来，想要找找京城第一花魁秦幼惜好好诉诉心中苦。
怎么着，自己也是秦幼惜最大的恩客之一，就算是白天来，也没道理不被接待。
可谁想到，今天他竟然被拒之门外。
小丫鬟说：秦幼惜约了另一位贵人。
“哼，我倒要看看，到底是什么贵人！”
陈望干脆在窗边坐了下来，直直地看着。
街对面走过去的人不多，摘星楼里面站了两个小丫鬟，半天没动静。
陈望正看得无聊，打了个呵欠，却忽然看见那两个小丫鬟一起行了礼。
那一瞬间，他像是被人一瓢水泼醒了，一下精神起来。
来了！
果然，就在陈望这个念头升起来的瞬间，摘星楼内走出来一位袅娜的佳人，瞧那步态蹁跹，腰肢妩媚，不是摘星楼的秦幼惜又是谁？
另一雅间内。
谢馥听见外面小南惊讶的声音，有些奇怪：“怎么了？”
霍小南声音带着古怪，摇摇头答道：“方才像是瞧见了固安伯府世子。”
固安伯府世子，那不就是陈望吗？
谢馥可听说过最近这陈望的悲惨遭遇，也知道陈望乃是秦幼惜裙下的一臣。
她眯了眯眼，一抬眉：“那还真是巧了。”
陈望也在五蕴茶社……
可惜了，现在谢馥对这一位公子的兴趣不大，若是他老子陈景行在这边，兴许她的杀心会更浓几分。
谢馥唇角弯出了几分纯善的笑意。
“嘶嘶……”
炉子上水壶的热气朝着外面喷，一片白雾散开。
水，已经渐渐开了。
门外霍小南忽然道了一声：“秦姑娘。”
“二姑娘可在里面了吧？”
接话的，是一把略微沙哑的嗓音，像是喉咙里藏了一把刀子一样，叫人听了有一种说不出的难受。
谢馥知道，这是秦幼惜来了。
早年秦幼惜的嗓子坏了之后，便没治好，能勉强保住可以说话，已经是不幸之中的万幸了。
谢馥道：“幼惜请进吧。”
“吱呀”一声，霍小南从外面打开了门，秦幼惜略略低头致意，才款步朝里面行来。
迎面便是谢馥的茶桌，秦幼惜脚步顿住，鞋上勾着的金莲牡丹在摇曳的裙摆下一晃而过。
颜色红颜的披肩挂在她手臂上，露出一片雪白的肌肤，放在外面就是有伤风化。
规规矩矩的满月看她一眼都觉得面颊绯红，又是惊叹又是羡慕地低下头。
秦幼惜低头行礼：“奴家见过二姑娘。”
“不必多礼。”谢馥心底叹了一声，摆手请秦幼惜坐下，“许久没见你，瞧着怎么像是瘦了不少？”
秦幼惜依言坐下，瞥一眼旁边的满月，不由调笑：“奴家近日来是瘦了，哪像您身边这丫头，果真是养在您身边的，几天不见，瞧瞧这珠圆玉润的。”
“……”
满月呆呆地抬起头来，脸盘子圆圆，嘴巴微微张大，只一瞬间就哭丧了脸。
“秦姑娘！您又取笑我！”
天哪，长得胖已经很是悲哀了，成日里看着谢馥已经是一种折磨，现在再听秦幼惜这么一笑，满月只觉得浑身上下都插满了刀，鲜血淋漓的。
谢馥没忍住，笑了出来。
“不说不觉得，一说我才想起来，这丫头近日可爱往厨房跑，成日都是大鱼大肉的吃……”
“姑娘！”满月快哭了。
秦幼惜涂着鲜艳蔻丹的手指轻轻一掩唇：“若是奴家没记错，二姑娘家里养了一只鹦鹉，说是长肥了也要炖炖吃。”
满月一双杏仁眼已经瞪圆了，喃喃道：“难怪往日我家姑娘都说，叫我少见秦姑娘几面……原来美人面，蛇蝎心，是这么个样子……”
“……”
美人面，蛇蝎心？
秦幼惜手指忽然僵硬了一下，一双透着风尘媚意的眼，莫名扫了扫谢馥，旋即咯咯笑出声来。
谢馥坐在旁侧，眼皮子也没抬一下。
她开了茶罐，用茶勺取出了适量的茶叶，慢慢地放入了茶盏之中。
满月听秦幼惜笑得花枝乱颤，也不知怎么就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您又笑什么？”
“满月啊满月……”秦幼惜忍不住伸出手来，掐了掐她白嫩嫩的脸蛋，满足地叹息一声，“难怪你家姑娘这么宠着你，若我有你这么个天真伶俐的丫鬟，真是死也满足了。”
“你、你、你你快放手！”
在秦幼惜凉凉的手指落到自己脸颊上的那一瞬间，满月真是头皮都跟着炸了起来，她哭丧着脸朝谢馥求救。
“姑娘，快救救奴婢啊！”
谢馥不咸不淡地看了秦幼惜一眼：“想要个胖丫头自己养去，我看回头可以叫阿潇吃胖些，看你还嫌弃不嫌弃。”
“满月是满月，阿潇是阿潇，我家阿潇人又不傻，长不胖。”秦幼惜终于恋恋不舍地收了手，轻轻一叹。
“你什么意思！”
满月炸了毛。
“人都说‘痴肥痴肥’，不痴不肥。”秦幼惜挑了那画得精致的远山眉，“你痴，所以你长得胖。”
“你欺人太甚！”
满月气得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满脸的愤愤。
这摘星楼的头牌幼惜姑娘什么都好，还会教自己怎么使胭脂水粉，可偏偏就是嘴太毒，每每叫满月恨得挠墙。
她起身来就要跟秦幼惜掐起来。
谢馥冷不防开口：“水。”
“啊？”
满月一怔，接着才反应过来，连忙收了张牙舞爪的样子，用湿湿的手袱儿垫着，把炉子上已经滚了的水提起来，放到了茶盘边。
等她再跪坐下来的时候，秦幼惜也已经收了方才调笑的表情，规矩地坐着了。
秦幼惜打量了谢馥一眼，看着她干净的脸上依旧什么妆容也无，又一看她圆润干净的指甲，倒水沏茶的动作，都美得像是一幅画。
这般的谢馥，是该养个毫无心机的满月在身边。
屋里一时没人说话。
谢馥泡好了茶，秦幼惜恭恭敬敬地两手接了过来，略吹凉一些喝了半口，才开口问：“今日姑娘来之前，阿潇与我说，那固安伯府的陈公子也来了。现在幼惜有一事异常苦恼，不知可否请二姑娘指点迷津？”
“裙下之臣，入幕之宾，来者纷纷。这不是幼惜希望看到的吗？可是这一位世子爷纠缠过甚，叫你苦恼了？”
谢馥淡然开口询问。
秦幼惜摇摇头：“奴家不过一介风尘女子，能得姑娘与锦姑姑相助，保住头牌的位置，已是幸甚。只是奴家并非内秀之人，又无不老之术，总归要个依靠。如今追捧奴家的人里，固安伯府的世子陈望算一个，刑部尚书李大人家里的小公子李敬修算一个，都说要纳奴家为妾。”
舌尖的味道有些厚重，大红袍压舌头，不过片刻之后就有淡淡的回甘。
谢馥低眉专心地品茶，听她说完了，才续一句：“可是在苦恼，到底哪个才是良选？”
“姑娘一向聪明，奴家在您面前没有半点心机可言。”
秦幼惜一副“您果然什么都知道”的表情，着实让旁边的满月一脸嫌弃。
“您觉得哪个好？”
哪个好？
谢馥看她一眼，想起自己做过的“善事”。
人，都在变化。
陈渊在变，秦幼惜也在变。
而她是不是能在他们改变之后，依旧能看得懂他们呢？
谁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做自己要做的事就好。
谢馥垂下眼帘来，看了紧闭着的门缝一眼，道：“国丈爷如今有家财万贯，富甲一方，陈望痴迷于你，乃是国丈爷独子，偌大家业都将由他继承，只是他生性顽劣，又无大志。你若本事够大，足以将他控于掌中。于幼惜而言，此人自是上选。”
“那李公子呢？”
秦幼惜的面色不变，定定地注视着谢馥，仿佛想要看穿这个对自己恩情最大的女子，心里到底藏着什么。
然而，谢馥面上滴水不漏。
“李尚书家家教甚严，你身份不合适，进去也是吃苦。况李敬修看似糊涂，实则精明，并非那般会被人玩弄之人。于你而言，绝非上选。”
“……”
谢馥要她选陈望，而非李敬修。
秦幼惜沉默了片刻，唇边的笑容渐渐拉大。
她目光里，瞬时带着一种难言的沉重，有五分绮艳，三分庆幸……剩下的两分……
谢馥看着，只觉得兴许有一分是悲哀，有一分是……
恨。
“幼惜谢过二姑娘指点。”
秦幼惜缓缓垂下眼，动作略微僵硬，却起身退后，再重新俯身跪下，竟朝着谢馥磕了一个头。
茶桌旁侧的满月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似乎不明白为什么秦幼惜忽然行此大礼。
谢馥却像是早就想到了一样，扫了一眼秦幼惜头上的翠翘金雀，又将眼帘垂下，一声叹息。
她很想问一句：你在恨我？
可最后，这一句话又被她咽了回去。
谢馥想，恨不恨她，又有什么要紧？不会背叛她，便一切都好。
所以，谢馥最终点了点头，将手里的茶盏放下：“时辰也不早了，你再不回去，锦姑姑约莫又要催了。”
秦幼惜重新抬起头来，脸上看不出半分的异样，依旧是那般的妩媚和轻浮。
“姑娘又拿锦姑姑来吓我，真是……唉，”她忽然一叹，“不过也是时候回去了，方才那国舅爷来找，我为了见姑娘推了他。如今想想，女儿家还是婚姻大事要紧，奴家可要见色忘友了。”
说完，秦幼惜起身，朝着谢馥福身，正要离开，却忽然想起什么，问道：“既然姑娘说，陈公子乃是上选，不知姑娘可否助奴家一臂之力？”
“哦？”
她还有什么可帮忙的？谢馥望向秦幼惜。
秦幼惜弯唇一笑：“曾闻不久前法源寺有一灯谜对联，竟亮到天明，市井中人人传闻猜测，不知这出谜的主人是谁。奴家知道姑娘腹有千秋诗书，又正好去法源寺，所以猜着一联必定为您所出。那陈公子惜败于这一联灯谜之下，若姑娘肯将谜底与下联告知奴家，奴家必定有十成把握。”
“灯谜简单，不过上联一出，下联我自己却未对上。”谢馥没想到，秦幼惜的心思转得这般灵敏，她还真没猜错，那“白蛇过江”一联正是自己所出，“你若要，我回府之后细思一番，便叫人传来给你。”
“如此，奴家便多谢姑娘恩德，静候您佳音，这便告退。”
秦幼惜终于离去。
谢馥看着她低头，退步，出门，转身，再从走廊上离开，身姿窈窕妖娆，像是一团盛放的花。
清清淡淡的五蕴茶社里，似乎也弥漫开一股馥郁的味道。
谢馥看着她离去，神色中有几分奇怪的怔然。
“姑娘？”
满月看谢馥出神，忍不住上来问了一句。
谢馥目光一闪，已经回过神来，看向满月：“没事。只是觉得她长得真好看……”
“只可惜……红颜……”满月说到这里，忽然用手一掩嘴，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小心翼翼地看向小姐。
然而……
已经迟了。
谢馥一巴掌拍过来，打到她头上：“红颜什么？小小年纪不学好，谁教你这些不吉利的词儿？”
奴婢还没说出来呢。
满月委屈地抱着自己的脑袋，可怜巴巴泪眼汪汪地看着谢馥。
谢馥长叹一口气：“你啊，若不在我身边，迟早被人抓出去打死。”
满月瞪大眼睛，显然是被谢馥吓住了。
外面人有这么可怕吗？
“噗嗤。”
外头传来一声忍不住的笑声。
满月一怔，朝门缝看去，顿时就知道：“霍小南！”
“哈哈哈！哈……”
外面霍小南终于忍不住了，捶胸顿足地大笑起来。
满月这丫头，脑袋到底是什么做的？
霍小南想起刚才听到的对话，只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越发大声地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
满月气得跳脚，冲出去打开门，就跟霍小南闹了起来。
整个楼上，霎时欢声笑语一片。
谢馥愕然片刻，无奈地点了点自己的额头，起身来，走出去：“好了，别闹了，差不多收拾着走了。”
转角处那一雅间里，陈望忽然浑身一个激灵，一下从座中站了起来。
这声音，好耳熟！
陈望脑海之中一下回荡出一个声音来：不让！
是她？！
“哗啦。”
桌上的茶盏不小心被他袖袍扫到，骨碌碌地就倒了开去，茶水四溅。
只是，陈望半点没在意。
方才他一直守在窗边，眼见着秦幼惜从茶社离开，入了摘星楼，想必是见完了人。陈望正要离开房门，就听见这声音。
有这么巧？
陈望疾走两步，到了门边，两手放到门上，正要开门，却又忽然生出一种做贼的感觉来。
手指轻轻点了点门上的雕花。
笃笃。
陈望深吸一口气，两手把门一拉——
打开了一条小小的门缝。
透过门缝，陈望朝外面看去，只看见走廊上，一个袅娜如菡萏的身影已经朝着外面款步而去。
远山眉斜挑一点眉梢，清丽之中多一分清气；唇色浅浅，明明觉得寡淡，可偏偏有一点莹润的光泽，微微勾起唇角的时候，也像是在旁人心里挂了一把小勾子；清秀的耳廓旁垂下三两缕发丝，不很听话，带一点俏皮的味道，却又将少女身上那一点点青涩的秀雅展示得淋漓尽致……
纤秾合度，她身上每一寸的线条都仿佛是天然雕饰去而成，像是盈盈水间绽开的一瓣花，一朵叶。
这是……
谢馥？
“小南，满月，不听话了是不是？”
对那两个让人头疼的下人，谢馥的口气里多了几分无奈，那嗓音清越之中还带一点甜，蕴着浅浅的笑意，像是涟漪一样荡开。
陈望站在门缝后面，目光已经呆滞下来。
这真的是那天冷若冰霜的那个谢二姑娘？
一男一女两个下人连忙停了追打，赶紧凑到了谢馥的身边，相互在主人身后瞪着，假装没事地离开。
那一抹浅淡的影子，终于渐渐消失在了陈望的眼底。
“咚咚咚。”
又是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身穿青衣，腰上挂着固安伯府腰牌的小厮终于爬了上楼，一眼扫过去，就看见站在门里的陈望，脸上顿时露出惊喜的神色。
“总算是找到您了！少爷，少爷，老爷可在找呢。您赶紧回去吧，怕是晚了又……”
气喘吁吁，话还没说完，就看见自家少爷脸上的表情好像不对。
小厮站住脚：“少爷？”
陈望目光一直落在前方，谢馥离开的方向。
他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心跳得很快，简直快要不受自己控制。
抬手按住胸膛，陈望的呼吸无端急促起来。
小厮一看大惊：“少爷，少爷，您怎么了？心口疼？小的马上给您请大夫去！”
说完，小厮立刻就要抛开。
陈望捂着自己的心口，险些被这蠢材气的吐血，直接一脚踹过去。
“哎哟！”小厮被踹中小腿，惊叫了一声，“少爷？！”
陈望握紧了手，半分目光都没施舍给小厮，只看着谢馥离开的方向，目光明亮灼人：“这就是一见钟情，这就是一见钟情！”
“一见钟情？”
都是什么鬼？
小厮脑子实在是转不过弯，反应不过来。
“我爱上她了！”
陈望也懒得搭理他，直接三两步跨出去：“走，请人提亲去！”
“咕咚！”
小厮听着，下楼的时候没注意，一脚踩空，头朝下摔了个满天星。

第019章 再行一善
摘星楼。
阿潇在廊上站着，就等着秦幼惜回来，远远瞧见秦幼惜的身影，她终于惊喜地叫了一声。
“姑娘！”
秦幼惜走近了，阿潇脸上的表情却愣住。
“姑娘？”
秦幼惜脸上依旧带着堪称妖娆的笑容，只是两只眼眸里藏着很多很多东西，沉得要压倒她。
她游魂一样从阿潇的身边飘过去，上了楼，轻声一笑：“时辰不早了，你去给我备下香汤，我要沐浴。”
“……”
阿潇张张嘴，没说出话来。
站在楼下，她抬头看去。
秦幼惜一步一步走得更高，很快就到了楼上那个特殊的房间门口。
锦姑姑的身影映照在窗上。
秦幼惜站了一会儿，叩门三声。
“笃笃笃。”
“进来。”
“吱呀。”
秦幼惜推门进去，返身合上门。
阿潇看见，她那一张脸，在关上门的刹那，绝艳无比。
不知为什么，阿潇心里那种惶惶然的感觉变得更加厉害了。
锦姑姑……
锦姑姑是摘星楼的主人，可听说她以前是在宫里听过差遣的。
锦姑姑会画一手好妆，再丑的女人到了她的妙手之下，也会变得倾国倾城。
她仿佛对女人的一切了如指掌。
可是作为摘星楼的主人，她对摘星楼的一切都漠不关心，只有那一次……
那一次，秦幼惜的嗓子坏了，谢馥找到锦姑姑，跟锦姑姑说了话，锦姑姑才出手，亲自教导了秦幼惜。
于是，她原来那靠着嗓子的姑娘，一下变了。
锦姑姑是什么人？
没有人知道。
可阿潇记得，曾有一次，自己看着谢馥那素面朝天的样子，异常不解，也不知到底哪个胆子忽然大了，竟开口问锦姑姑：像谢二姑娘这般的人，才是天生的国色天香，可偏偏半分粉黛不沾，看着终归寡淡了一些，岂不可惜？您为什么不为二姑娘上妆？
锦姑姑站在镜台前，立了许久，半天没有说话。
阿潇以为，她不会说话了。
就在她准备告退的时候，旁边立着的烛火忽然晃动了一下。
锦姑姑开了口。
那一句话，被阿潇记到了现在。
锦姑姑说，我怎么敢？
您为什么不为二姑娘上妆？
我怎么敢？
阿潇一直不明白。
可她知道，锦姑姑跟谢二姑娘之间的关系，似乎不那么简单。
她怔怔地忘了许久，看见那一扇窗上出现了秦幼惜的影子，估摸着自家姑娘应该要好一会儿才出来，终是叹了一口气，转身去为秦幼惜准备香汤。
街道上。
高府的轿子不疾不徐地在路上走，霍小南就走在轿子左边：“姑娘，这出来一趟就喝了个茶，未免也太无聊了吧？要不咱们听会儿戏去？”
“京城里可有什么有意思的戏班子？”
听着霍小南一建议，谢馥微微动心，开口一问。
霍小南掰着手指头跟谢馥数：“前段时间德云班刚刚入京，还有前段时间园子里唱昆山腔的，哟，那腔调，您是不知道，小南我打院墙外头路过，都被惊了一跳呢。不过要说戏好看，还要看前段时间杨柳班新排的《拜月亭》……”
“看都看腻了。”
满月听见《拜月亭》几个字，便不屑地甩了一对白眼。
“……”
霍小南说不下去了，斜眼看过去：“你能耐，我不说了，你也别去看了！”
“哎！你——”
满月老大的不高兴，怎么这人老是跟自己抬杠呢！
坐在轿子里的谢馥听着两边传来的声音，只觉得一个脑袋大成了两个。
“都别吵了，不就随便去看个戏吗？”
谢馥话音刚落，外面就一阵骚乱。
长街上人来人往，一名衣着破烂的老头在前面仓皇地跑着，不远处跟着一群捕快，脚踏皂靴，步履飞快，一面跑还一面喊：“站住！”
老头儿听见声音，跑得更快了。
只是他的脸上，分明带着一种惶恐。
毕竟年纪已经大了，须发近百，脚步蹒跚，又如何逃得过捕快的追捕？
他脸上渐渐露出绝望的表情来。
前面就是谢馥的轿子，几名高府的轿夫看了前面似乎是京城的捕快正在抓人，都连忙停下脚步。
霍小南大喊一声：“落轿，落轿，快落轿！”
这些人冲撞起来，谁知道会不会闯过来，伤到自家姑娘。
霍小南谨慎地站到了前面去。
此时，那小老头儿已经跑到了前面来，在看见谢馥轿子的那一瞬间，他浑浊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接着就看见了其中一名轿夫腰上的腰牌。
小老儿不识字，但他曾经听人说过，这就是高府的轿夫，给大学士高大人抬过轿子的！
高大人到底是什么样的官儿他不清楚，但是他也曾听人说，连皇上都听他的！
小老儿想也不想，跑了上去，“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砰”一声朝着地上磕头，放开破锣嗓子就大喊一声：“高大人为小人做主啊，小人冤枉啊！”
刚刚落下轿子的轿夫们愣了，霍小南嘴巴张大，满月险些觉得自己在做梦。
轿子里的谢馥看不见外面情况，只是在想：难道正好碰到高拱的轿子回来？
高拱的轿子当然没有回来，这小老儿不过错认了谢馥的轿子，以为是高拱罢了。
只是他这么一嗓子喊出来，整条街都跟着静了。
高大人？
大家伙儿四下看了看，接着都把目光投向了路中间那一顶小轿。
朝廷大官，怎么说也应该是八抬大轿吧？
这一顶小轿，似乎不是高拱吧？
一片面面相觑的寂静之中，只有老头儿不断磕头哭着喊冤的声音，还有……
脚步声。
密集的脚步声。
因为小老儿拦了轿子喊冤，周围的人都已经围上来了，后头追来的一群捕快只好快速拨开人群。
“都让开，衙门办案，速速让开！”
很快，人群分开了一道豁口，十来名捕快在一名捕头的带领下，很快过来了。
老头儿还在磕头，额上已经能看见淋淋的鲜血。
按刀的捕头面带怒意，三两步走了过来：“好个老贼，你继续跑啊！”
小老儿回头看了一眼，瑟瑟发抖：“官差老爷，真的不是我偷的，不是我偷的啊！”
“我等好心去你家办案，你却连我们的东西都敢偷！不是你？不是你还能有谁？还能出来第三个人来不成？！”
捕头看上去年纪并不很大，可是面色阴沉，自有一股奇异的凶戾之气。
他按住刀的手背上有一块深深的疤痕，青筋暴露。
霍小南见了，已经认出这人是谁来，悄悄凑到轿子窗帘旁说了两句什么。
谢馥坐在里面听见，微微点头。
外头小老儿面临捕头愤怒的目光，咄咄逼人的质问，一时口舌打结，也不知道应该怎么解释，只一个劲儿地开口。
“不是我偷的，不是我偷的……”
他脸上凄惶的神色更重了，脸上皱纹密布，看得出过的日子并不怎么好。
一个，京城的普通小老百姓。
周围人已经纷纷开始指指点点。
事情的来龙去脉，在方才捕头与老头儿的对话之中已经很清楚。
这老头儿家里遭贼偷，于是去衙门报案。
衙门几个查案的捕快接了案后，就去查看小老儿家中的情况。可没想到，在捕快们准备离开的时候，一摸腰上的钱袋，竟然没了！
小老儿慌慌张张，形迹可疑，捕快们怀疑不怀疑他怀疑谁？
捕头当即表示，要查他，带他去官府走一趟。
官府之中刑罚严酷，他哪里敢去？
想也不想，小老儿连忙跑路。
捕头们一看他跑，立刻跟着追上来。
没想到，这一路跑过来，就撞上了谢馥。
捕快们可不会这么没眼色，觉得前面的就是高胡子。
再说了，衙门办案，就是高胡子在这里，也没道理拦他们。
那捕头抬起手来，露出手背上一块狰狞的伤痕。
“赶紧给我抓起来，带回衙门审问！”
“是！”
身后的捕快们一起喊了一声，就要走上来，伸手拿住小老儿的肩膀。
小老儿脸上的惊恐变得更加强烈起来：“不是我，不是我啊！小老儿怎么会做这种事……差爷啊！”
“慢着。”
就在捕快们已经扭住了小老儿肩膀的那一瞬间，一声拉长了的声音忽然出现。
这声音太悠闲，以至于让人产生一种错觉：太懒散了一些吧？
捕头没想到自己办案还有人敢拦，顺着声音望过去，就看见之前根本没引起自己注意的那一顶小轿旁边，站了个身姿挺拔的少年郎，脸上带着吊儿郎当的笑，正看着他们这边。
“是你叫我们慢着？”
捕头微微眯了眼。
在京城这一块地界上，谁不知道他“刘一刀”的本事？
竟然有人敢找死？
霍小南笑着站出来，对着捕头一拱手：“刘捕头，久仰大名。这一次倒不是小人叫您慢着，是我家小姐指示。”
“哦？你倒知道我姓刘。”
刘捕头冷笑了一声。
场中站着拿人的两个捕快一怔，似乎不明白到底要怎么办才好，手上劲儿一松，那小老儿连滚带爬地就直接窜到了轿子前面。
“多谢高大人做主，多谢高大人做主，大恩大德，小老儿毕生难报啊！”
说完，又跪下来磕头了。
霍小南无奈地长叹了一声，这都是什么人啊。
刚才难道没有听见自己说了是“小姐”吗？
唉。
霍小南强行将自己心里古怪的感觉压了下去，抬起头来，对上对面刘捕头锋锐的目光。
衙门里办差的这些人又如何？
换了以前，霍小南肯定怂得跟孙子一样，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悠然道：“刘捕头的大名谁人不知？赵家庄十五条连环人命案的凶手，就是刘捕头您四年辛苦追捕下来，历尽艰辛，还险些丢了半个手掌。京城百姓谁人不称道？”
刘一刀，本名叫什么，估摸着没人记得了，可所有人都记得，他险些被凶徒一刀砍掉半个手掌。
那一次追捕了凶徒归案之后，刘一刀的手背上就留下了狰狞的伤疤。
从此以后，百姓们都叫他“刘一刀”，至于水面下的那些江湖地痞，见了面都要恭恭敬敬拱手叫一声“刀爷”。
霍小南以前在市井里打滚，又怎么可能没听说过刘一刀的大名？
这人年纪没比自己大很多，可是脾气是一等一的大。
还别说，若是这人当街要跟自家小姐闹起来，真不一定能下得来台。
霍小南想到这一茬儿，还有些头疼起来。
满月看着这场面，愣了好半天，之后僵硬地扭过脖子去看轿子。
轿子里半分动静都没有。
满月心里咯噔一下：完了，小姐一定是动了念头了。
是了，上个月的一善已经行过了。
今天这么新鲜的当街喊冤，还没发生过。
谢馥怎么可能不抓住机会？
更何况，刘一刀虽是个贱业捕头，可本事着实不小，也算有点意思。
霍小南这一番话，把刘一刀最大的功劳铺了出来，无疑是抬着他，给他面子。
没想到，这一位捕头半点不领情，只冷冰冰地看着缩在轿子前面的小老儿。
“任是你把我夸出花来都没用。这个老头儿有嫌疑，我必须带走。”
说着，手一挥，又要派人上前来。
轿子里的光线有些昏暗，谢馥脸上的表情也有几分的晦暗。
她左手手指轻轻敲了敲自己右手的手背，正好敲在中指的骨头上，仿佛能听见声音。
思索片刻，谢馥没有走出去，坐在轿子里开了口：“小南。”
这声音一出，作势就要抓人的捕快们一下站住了，没有敢冲出来。
谁都看得出来，这个小厮一点也不怕他们。
再一看，这轿子虽然简单，但抬轿子的轿夫的确都是高府的下人，这轿子里的“小姐”，只怕除了那一位高府表小姐谢二姑娘之外，不作第二人想。
捕快们回头看了一眼，刘一刀一摆手，示意他们可以暂时不动手了。
霍小南瞅他们一眼，凑到轿子旁边来。
“小南在，小姐有何吩咐？”
轿帘子掀开一个角，一枚高府的令牌被递了出来。
满场都没了声音，安安静静地。
所以，即便谢馥的声音不大，所有人也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此事与我高府无关，不必插手。不过听这老伯的哭诉，却也不像是作假。衙门之中多有严刑酷吏屈打成招之事，老伯慌乱之下未免难以尽诉冤情。”
谢馥声音一顿，已经将手收了回来。
令牌落到了霍小南的手中。
谢馥续道：“小南你护送这一位老伯，与刘捕头一起去衙门听审，回来再将情况禀明。中间若有什么冤屈，你只管拿着令牌回来，报给祖父。”
“是，小姐，小南明白。”
霍小南持着令牌，双手抱拳，已经领命。
他转过身来，唇边挂上一分笑意，把跪在地上一脸呆滞的老头儿扶起来。
“老伯请起，我家小姐说的，想必你也听见了。我家小姐菩萨心肠，月行一善，这一回算是你有运气。小南我会跟您走一趟，一会儿跟着刘捕头到了大堂上，还请您有什么冤屈都直接说出来。”
老头儿愣了半天，一双老眼含泪，就差又给霍小南跪下了。
“小姐真是菩萨心肠，菩萨心肠啊！”
霍小南听了，暗暗擦一把汗：好家伙，终于知道不是高大人了。难得，难得啊！
心里不靠谱地想着，霍小南的脸却已经转向了那刘捕头。
“刘捕头？”
刘一刀的目光从霍小南手里的那一块令牌上挪到他脸上，脑海之中回荡的，却是谢馥方才的那一句话。
轿帘子依旧死死地压着，里面暗暗的，也看不清轿中的谢二姑娘是何等角色。
一介妇道人家，虽没抛头露面，可做的这件事，又跟抛头露面有什么区别？
刘捕头招惹不起高府，也知道这一位谢二姑娘不过派了一个人护送，自己实在不能置喙什么。
他面色微沉，冷冷一笑。
“那就堂上走一遭。”
手一挥，捕快们按刀围上去，把小老头儿和霍小南围在了中间。
霍小南半点不紧张，一扶小老头儿，道：“老人家，您慢着点。”
老头儿如梦初醒，心有余悸地看了刘一刀一眼，连忙跟上了脚步。
就这样，十来名捕头严密地围在两个人身边，刘一刀最后看了一眼那顶轿子，也按刀阔步走了上去。
满月瞧着那捕头凶神恶煞的样子，忍不住朝着他背影龇牙：“凶什么凶，对我们家小姐也敢这样！”
话刚说完，满月脸上的表情就僵硬住了。
因为，刚刚走出去没几步的刘一刀，竟然停下了脚步，像是听见这一句抱怨一样，转回头来，看了她一眼。
手背上的疤痕丑陋无比，面相此刻看上去也颇为阴沉，就这么冷冷的一眼。
满月激灵灵地打了个寒战。
等她再看的时候，刘一刀已经转身离去。
望着那背影，满月竟然生出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来，拍着自己的胸口：“真是，这么吓人干什么！”
轿子里的谢馥听见了满月的抱怨，不由得一笑。
虽然没看见到底发生了什么，不过想想也能猜个七八。
“我们走吧。”
“是。”满月闷闷地答了一句，“起轿。”
轿夫们重新抬起轿子，围观的人让开了道，议论的声音却一直传到很远。
“二姑娘真是个好人啊。”
“是啊，真真的菩萨心肠。”
“那老头儿住在城西的破房子里，我记得不是个坏人，这几天那一片都遭贼，肯定不是他干的吧……”
“刘一刀也是，抓杀人的是一把好手，可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情怎么能找他？衙门里也真是的……”
“……”
人们三五成群地议论着，不过一会儿就散了。
距离很近的一条小巷子里，一个身上脏得已经看不出衣料颜色的青年终于把头缩了回来。
“高府？小姐？”
嘴上叼着的那一根镀金的灯心草被他一手拿了下来，掐在手指间。
一双漆黑的眼眸，变得闪亮。
若是有盐城本地人士在此，必定能认出：这就是那恶棍裴承让！
裴承让一路千辛万苦到了京城，饥寒交迫，又没路引，好不容易混到了城西人家聚集的地方，就顺手发挥了自己一些小本事，偷了不少东西，愣是没被人发现。
今天也一样……
裴承让思索着，伸出手来，一个绣着竹叶纹的富贵钱袋就安静地躺在他的手心里。
“哗哗……”
伸手这么一掂，分量不轻。
裴承让想起方才那捕快抓人的阵仗，再想想那人手背上的刀疤，不由得一缩脖子：“乖乖，老子该不会是闯了大祸吧？”
还有那个高府的小姐，跟他当初在城门口听到的事情有关吗？
哎，不管了。
天大地大，老子的肚子最大。
裴承让摇摇脑袋不去想了，转身就直接从暗巷之中离开。
谢馥这边轿夫的脚程也不慢，很快就回了高府。
满月扶着她下轿，夏铭家的匆匆跑过来，脸上带笑，可却很不自然。
“小姐可算是回来了，老爷吩咐，你若回来了就快去前厅。谢大人已经在那边了！”
才迈出去的脚步忽然一停，谢馥抬起头来，定定地看着夏铭家的。
“谢大人？”
谢宗明，她亲爹？

第020章 炸晕了
兴许是谢馥微怔的表情，让人觉得奇怪，夏铭家的小心地抬起头来瞅了她一眼。
“正是呀。您……”
难道不记得了？
这才离开绍兴多久，总不能连自己亲身父亲都忘记了吧？
谢馥当然没忘。
只是在她的记忆之中，谢宗明这一位父亲，总处于很奇怪的位置。
小时候，母亲高氏虽不怎么管事，可整个谢家上下没人敢招惹她，连谢宗明也一样。从小她就跟着高氏在平湖别院生活，鲜有看见谢宗明的时候。即便是看见了，也没觉得这一位父亲与旁人有什么不同。
父女感情，说客气了叫“寡淡”，说得不客气点，那是形同陌路。
早先谢馥就知道，三年一次的各地官员大计就要开始，谢宗明自然也要赴京。作为高拱的女婿，他必定要来拜访高拱。
可没想到，她问了满月那么多回，他们一直没来，这一下却忽然就出现在了高府。
谢馥心头颇有几分微妙，抬步从轿厅出去，却问夏铭家的：“来的可还有旁人？”
夏铭家的听了，微一迟疑，小心翼翼地低声回道：“有……”
客厅。
堂上高挂着一幅猛虎啸山图，下面两侧各摆了两座太师椅，地面上铺着洋红富贵花纹地毯，两旁是两排六把红木圈椅，才换上了新的椅套。
此刻高拱高坐在左首太师椅上，饮了一口热茶，才掀起眼皮来看坐在左下首的谢宗明与谢蓉二人。
谢宗明已过而立，三十又五，看着面相儒雅，文质彬彬，眼角有细长的干纹，唇上留着两撇胡子，一身藏蓝色道袍打扮。
兴许是因为与这一位权倾朝野的老丈人高拱不熟，谢宗明多少有几分紧张，在端起茶盏来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旁边的高福都听见了茶盖和茶碗之间的碰撞声。
更下面坐的是一名身着湖蓝色春衫的少女，年纪要比谢馥大一些，已经长开，肤色白皙，樱桃小口上偏点了几分桃红的口脂，嫩得像是枝头的花骨朵，饱满又鲜嫩。
她规规矩矩地并拢两腿，坐在椅子上，两手交叠捏着手帕，置于腰腹间。
怎么看，都像是江南水乡养出来的可人儿。
这就是谢蓉了。
高拱仔细地打量了她一下，心里到底不是滋味。
不过毕竟是老狐狸，在他开口的时候，纷乱的心绪就已经被收拾了个干净，沉稳又平静。
“江南虽出了水患，可幸好没波及到绍兴。你在绍兴知府的任上已有六年，再考可有把握？”
外官三年一朝觐，今年因为与鞑靼互市等事提前，所以各州府县官员四月就接了隆庆帝的旨意，五月赴京朝觐。
这一来，可打了诸多官员一个措手不及。
该贿赂的人没来得及贿赂，该打通的关系没打通，该做的事情没有做……
若真等到考绩的时候，恐怕只有袖子擦泪，哭个不停了。
谢宗明当年乃是二甲进士出身，可运气不好，没被点入翰林，外放出来当了知县，正好在会稽。
前几年，因绍兴的知府坏了事，谢宗明临时顶上，代了一段时间，后来兴许是上头瞧他做事还算中规中矩，索性提拔他为绍兴知府，到现在正好是六年。
若是今年运气也好，能评个“称职”，谢宗明指不定就能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高拱如今可是当朝内阁首辅，手握重权，如今主动跟他说起考绩的事情来，难免叫人想入非非。
一时之间，谢宗明也紧张了起来。
他不禁微微挺直腰杆，有些期期艾艾地开口：“大计之事，尚无什么风声传出。小婿平庸无能，在任上未立寸功，若说是把握……实在是……没有几分……”
高拱听了，抬起眼来，正好对上谢宗明那带了几分小心的眼神。
那一瞬间，他心里冷哼了一声。
伸手一摸下巴上面那一大把的胡子，高拱半点没在意地开口：“朝廷总归公允，这一次大计又是张居正主持，此人虽总与我政见不合，不过识人方面也算有两把刷子。你且放心，不必多担心。再差，也不过是不能再上一步罢了……”
“……小、小婿明白……”
听了高拱的话，谢宗明只觉得心都凉了半截。
方才他说话故意透露出几分为难的意思，分明就是想暗示高拱，能不能在这件事上出力。可偏偏高拱避而不谈，还告诉他这一次是张居正主持大局。
开什么玩笑？
谁不知道张居正与高拱不对盘，谢宗明又是高拱的女婿，能有好果子吃？
那一瞬间，谢宗明额头上冷汗都出来了。
高拱冷眼看着，心里已经哼了一声。
当年的事情，即便与谢宗明关系不很大，可见了他，难免叫他想起当年的启珠来。
启珠，乃是他女儿、谢馥母亲高氏的闺名。
当年高氏出嫁之前，谢宗明身边通房丫头有孕，为了未进门主母的脸面，怎么也该落胎。
可没想到，谢宗明竟然让这个孩子生了下来，也就是后来的谢蓉。
若非启珠婚约已定，执意要嫁去绍兴，高拱必定一把将婚书撕个米分碎，不让自家女儿受这闲气！
可又能如何？
他终究不能。
昔年的一桩桩是非，都从高拱脑海之中闪现过去，最后定格成了年纪小小的谢馥，那张仓皇无措的脸。
总之，没让谢宗明从此告别官场、仕途无望，已经是他最后的仁慈。
高拱仿佛没看见谢宗明惶恐的表情异样，笑着道：“馥儿下午去了五蕴茶社，只怕这一会儿还回不来，已经派人去等，想必还要等些时候。”
“无妨，无妨。”
只是……
一个姑娘家，平白无故出门去什么茶社？
谢宗明想着，面上便渐渐沉了下来。
谢蓉坐在旁边，手心里都是薄薄的冷汗。
谢宗明与高拱这两段对话虽然不多，可已经让谢蓉感觉到了几分冷淡和危险。
她一个妾生的庶女，如今随着父亲一道来京中拜访嫡母娘家，如何能不如坐针毡？
悄悄抬起头来，谢蓉看见了谢宗明微微汗湿的鬓角。
高拱的目光沉着无比，端起茶来细品，似乎不打算再开口。
谢宗明也不知道说什么。
厅中的气氛一阵沉凝。
正在这时，厅外传来压低的请安声：“见过小姐。”
应当是有人来了厅前，外面伺候的下人在请安。
谢蓉听得一怔，小姐？
来京城之前，她早已经打听清楚，高府只有一位小姐，还是庶出的，听说叫高妙珍。
高妙珍乃是高拱唯一的孙女，虽是庶出，可因其特殊，只怕是整个高府最尊贵的存在吧？
不自觉地，谢蓉侧过了眼眸，想要看看这一位“高妙珍”到底长什么样子。
厅内的水磨石地面上，一道浅浅的阴影渐渐爬了上来。
清丽的影子终于出现。
雪青色的衣裙轻轻摆动，清瘦腰身，身上缀饰不多，可透着一股子轻灵的味道。
步伐款款，不疾不徐，半点没有自己来得有些迟了的自觉。
进门之后，只往高拱面前一拜，语带笑意：“馥儿回来迟了，给外祖父请安。”
这声音……
这样貌！
那一瞬间，谢蓉险些惊得叫出声来。
依稀的眉眼，渐渐开始脱去当年的青涩，像是刚刚舒展开的枝条，又自带着一股与旁人不同的挺拔。
来的不是别人，竟是谢馥！
谢蓉半天没有反应过来：她不敢认，这竟是当年的小黄毛丫头。
再说了，来的不是小姐吗？
谢馥该是高府的表小姐才对……
震惊之下，她下意识地朝着客厅门口看去，除了谢馥，只有一个作丫鬟打扮的胖丫头，再看不到第二位“小姐”。
高妙珍呢？
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谢馥可看不到她的惊讶。
高拱一摆手，脸上霎时绽开了笑意，一下从一个柄国重臣变成了慈祥老人：“回来就好，赶紧坐下吧。茶呢？”
转过头，高拱竟亲自张罗起来。
高福连忙躬身：“老奴这便去催。”
说着赶紧出了去。
谢宗明脸上的表情微微僵硬，似乎完全没想到竟然会看到这样的场面。
谢馥没了娘，是寄居京城，高拱喜爱乃在谢宗明意料之中，可他怎么也没想到，高拱对谢馥竟然精细到了这样的地步。
高府上上下下的人，对谢馥都不一般。
这样的认知，让谢宗明有一种奇怪的不知所措。
高拱笑着道：“你父亲也等你多时了，不知觉已有快三年没见，怕是都不怎么认得了吧？”
是不怎么认得了。
谢馥转过头去，打量了谢宗明一眼，是个规规矩矩的文人，跟以前相比，似乎没有什么大的变化。
一样，一样那般陌生。
低眉敛目，谢馥躬身一礼：“馥儿见过父亲。”
“馥儿……”
出口的声音微微带着艰涩之感。
本该是世上血缘最亲近的人，却偏偏陌生得连说什么都不知道。
谢宗明站了起来，身上的尴尬显而易见。
因高氏之死，高拱不待见他，这女儿也素来不亲近自己，可偏偏谢宗明又有求于高拱，进不得，退不得，真是好不尴尬。
旁边的谢蓉也有些手足无措地跟着站起来，跟谢馥打招呼：“妹妹可还记得我？”
谢馥那黑白分明的眼珠子，一下转了过来，看向谢蓉。
当年的绣鞋，泥娃娃，谢蓉放下的讽刺……
一幕一幕，都在眼前回放。
谢馥唇边的笑意渐渐加深，明媚得像是外面日落时的霞光。
“姐姐说笑了，这么多年下来，馥儿大变了模样，可姐姐还跟当年差不多。馥儿又怎会不记得？”
谢蓉听出来了，谢馥这话藏针带刺，着实叫人舒服不起来。
可现在在高府，自己哪里敢造次？
强压下心头的不快，谢蓉强笑一声：“妹妹记得便好。”
“好了，都坐下来吧，馥儿这一路回来也累了吧？”高拱看着气氛诡异，出来打了个圆场，叫谢馥坐下。
谢馥退了两步，落座在高拱右手边第一把椅子上。
丫鬟奉茶进来，放到谢馥的手边。
谢馥端茶起来喝了一口，还没放下，便听见高拱开口问：“今日你去了五蕴茶社，可喝到什么好茶没有？”
谢馥摇头：“馥儿去带的都是自家的茶，五蕴茶社的茶半口没喝。不过祖父若是起了兴致，只等着再过半月，便当有今年的新茶出来了。”
“哈哈，如此甚好。”
高拱听了，喜得一双眼睛都眯了起来。
他不是什么附庸风雅之人，更不爱在市井之中寻找，若是有个人能代他找寻些好吃好喝的玩意儿，那真是再好不过。
谢馥就是这么个角色。
一说起五蕴茶社，谢馥就想起回来时候的见闻：“说来，还有一事，馥儿要跟祖父通禀一声。”
“什么事？”
高拱不是很在意，把手搁在了扶手上，看向谢馥。
谢馥轻轻把茶盏放在了一边，有轻微的响声。
“今日从五蕴茶社回来的时候，有人把馥儿的轿子错认成了您的轿子，竟然拦轿喊冤。是个老伯，被刘一刀怀疑偷了东西。馥儿看着这老伯不似什么奸猾之人，所以用了您给的令牌，派小南护送老伯去公堂，看看事情真相到底如何。回头若有结果，小南当来禀报于您。”
“这是好事。”
高拱听见这件事，并没有介意。
只是谢馥说的这个人，引起了高拱的兴趣：“你说的刘一刀，可是那个京城名捕？”
“您也知道？”谢馥微微讶异，“馥儿也听说此人颇为能耐，小南早年混迹市井之中多年，方才在我耳边对此人称道不已。这人果真有几分本事？”
“是个有本事的人。”摸了摸自己下巴上的胡子，高拱眼底流露出几分欣赏来，“早年查案是一把好手，朝中同僚不少都跟我提过。可惜了，是个吏胥。要拔起来用，实在太难。”
“原来如此。”
谢馥明白了几分。
“不过外祖父也不必惋惜。依馥儿看，此人的脾性刚直，做捕头查案正好，若换了软绵绵的官场，未必能使上几分劲儿也不一定呢？”
“这倒也是。”
高拱心知谢馥在自己身边耳濡目染多年，识人自有自己的一套，这样说肯定有自己的道理，于是微笑着点了点头。
旁边的谢宗明听了谢馥的话，却把眉头狠狠拧起来。
没等高拱把话题转移开，谢宗明就开了口。
“馥儿，这朝廷之中，市井之中的事，你一个小女孩儿插什么嘴？你外祖父自有自己见地。”
这话里，隐隐带了几分责斥的味道。
谢馥闻言微怔，转过头去看谢宗明，果然看见他脸上带了几分不满。
谢宗明是个文人，又是个官场中人，察言观色乃是必修的功课。
一般来说，上头的长官说什么，下面人听着就是了。更何况，高拱还是谢馥的长辈。
谢馥一介女儿家，擅自插手市井之中的事也就罢了，还对高拱说东道西，未免有些太过越界。
女儿家，合该像蓉姐儿一样，乖乖待在闺房里，读读女戒，学学女则。在外抛头露面，像什么样子？
方才这祖孙两人说话，还把他晾在一旁，未免让谢宗明心里不大高兴，逮着了机会，干脆训谢馥两句，也好叫她规矩一些，别在高拱面前张牙舞爪。
在谢宗明想来，高拱应当很赞成自己的说法。
他摆出一副严父的神态来，抬起头来，一瞅高拱，心里却咯噔了一下。
高拱的面色，非但没有放晴，反而阴沉了下来。
“那刘一刀，我一直是只闻其名，不见其人。反倒是馥儿今日曾亲眼见过。正所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馥儿说话自有她的道理。退一万步讲，你也说了馥儿年纪小，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
谢宗明万万没想到高拱竟然转过头来指责自己，一时之间都没想到好说辞。
好半天，他才开口：“岳丈大人言之有理，是小婿糊涂了，是小婿糊涂了。”
旁边的谢蓉听得胆战心惊，更是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高拱没给谢宗明好脸色。
他转头一看谢馥，只见平日里乖巧懂事讨人喜欢的外孙女，这会儿低垂着头，也看不到脸上是什么表情。
高拱只以为谢馥心里委屈，于是对谢宗明越发不耐烦起来。
“一路从绍兴过来，也算是劳累奔波。高府后头的熹微别院已经打扫出来，高福，你先带姑爷去吧。”
“是。”
高福走了出来，朝着还坐在圈椅上的谢宗明一摆手，“姑爷这边请。”
谢宗明这才反应过来，连忙站起来，对着高拱惶恐地拱手：“多谢岳丈美意，小婿告退。”
谢蓉也连忙起来福身，跟在谢宗明的身后，退了出去。
一步，两步，三步。
眼见着就要退出花厅了，谢蓉悄悄抬起眼来，最后瞥了谢馥一眼。
那昔年的黄毛丫头，就端庄地坐在圈椅上，稳稳地，动也不动一下，仿佛不知道他们已经离开。
凭什么？
凭什么谢馥就可以如此好运？
谢蓉本以为高氏没了之后，就可以把谢馥踩在脚底下，可没想到，谢馥竟然会被高拱接回京城。
几年不见，谢馥已经摇身一变，成为自己不可企及的存在了！
不知觉间，谢蓉的目光一下怨毒起来。
兴许是感觉到了这样不善的目光，谢馥眉头一拧，竟然在那一瞬间抬了眼眸起来，正朝着门口的方向。
目光，与目光。
撞了个正着。
黑潭一样的眸子，有着琉璃一样深邃的质感，下面浓郁的黑色，像一条静静流淌的暗河。
淡静？
汹涌？
这是谢馥的眼眸，让谢蓉无端端觉得心颤。
还好，最后一步，已经到了门外。
谢蓉猝不及防地收回了自己的目光，连忙低下头去，随着谢宗明一道转身，下了台阶，很快去远了。
直到走出去有十步远，谢蓉才从方才的心悸之中回过神来。
高福在前面引路，谢宗明与谢蓉落后几步走着。
“前面就是熹微别院，在大人您来的时候，老爷就已经叫我等收拾，如今已经妥当……”
一面走，一面介绍着别院的情况。
高福的脚步，很快停在了别院门口。
谢宗明停下了脚步，对着高拱身边的心腹管家，自然也不敢怠慢，脸上带笑，道一声：“有劳管家了。”
高福两手交在身前，也是笑容满面。
“您客气了。别院里有仆人伺候，若您有什么事情，只管吩咐他们。老奴还要回去伺候老爷，便让吉祥带你们进去吧。吉祥——”
高福喊了一声。
别院门口站着两名清秀小厮，其中一名听见声音，立刻走了过来：“高管家。”
“你来，带姑爷与表小姐进去。”
“是。”叫吉祥的小厮躬了身，朝着谢宗明扬起笑脸，一摆手，“姑爷，表小姐，这边请。”
谢宗明拱手别了高福，随着吉祥一起入了别院。
谢蓉听着这一声“表小姐”，总有一种说不出的别扭，像是有一根刺扎在喉咙里一样。
眼见着已经进来许多，高福走了，谢蓉大着胆子问：“你们家小姐呢？今天怎么没看到？”
吉祥不过是高府里不怎么得势的小厮，只是人机灵一点，这一次才被派过来做这件事。
他听见这话，已经有些怔神。
“方才听说姑爷与表小姐您，都才从厅里出来，不是见着小姐了吗？”
“小姐？”
谢蓉有些一头雾水。
“是啊，就是小姐啊。”
吉祥眨了眨眼，没懂谢蓉怎么问出这样的话来。
咦，不对。
吉祥忽然一拍自己脑门儿，“啪”地一声。
“我明白了。”
“怎么了？”谢蓉好奇。
吉祥笑笑，一面走一面道：“您打江南来，恐怕还不知，老爷说过了，馥儿小姐在府里，都不能叫表小姐，那是要挨打的。老爷说，小姐就跟他嫡亲的孙女一样。至于另一位小姐……”
自然就是高妙珍了。
不过吉祥一想那位还在禁足之中，心里就打了个寒战，连忙住了嘴。
谢蓉觉得奇怪：“怎么不说了？”
吉祥有些勉强地笑了笑，他这才想起谢宗明与谢蓉的身份来，娘呀，自己这嘴上没个把门儿的，迟早要把自己的小命儿给搭进去。
犯得着为着两个外地来京城暂住一段时间的人，得罪了小姐吗？不值得啊！
吉祥立刻机灵地转移了话题：“也没什么好说的。地方到了，您请。”
一摆手，吉祥让开了路。
谢蓉一看这模样，就知道自己应该是怎么也套不出话来了。
只是，方才听到的只言片语，已经足够她心惊胆战了。
谢馥……
谢馥……
到了京城，竟然连“表小姐”这样的称呼都不许人叫了。
一时之间，谢蓉心里着实不是滋味。
她凭什么？
这边吉祥把人送到了，安排好一应事宜，便去高福那边回禀了一声。
高福道：“没说什么糊涂话吧？”
吉祥心里咯噔一下：“没，没，也就是表小姐问问小姐的事情，随口说了两句，无甚要紧的。”
还好没说多，不然死定了。
吉祥心里庆幸极了。
高福站在厅外点点头：“成，那你去吧，有什么不对劲的早些来报。”
“吉祥省得，您放心。”
吉祥看高福没追究，一颗心也就放回了肚子里，利落地行了个礼，连忙退走。
高福瞧着他背影，想起方才那父女俩，心里颇为不屑。
转身进厅，他瞧见高拱与谢馥都坐在那边，都没怎么说话。
“老爷，人已经安排好了。”
“嗯。”高拱应了一声，眼底露出几分思索来，似乎在想事，“别院那边到底安静，好吃好喝伺候着也就是了。他毕竟是个外官，咱们得注意着度。”
如今内阁之中党争日益激烈，高拱与张居正也是越来越不对盘，若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什么事，高拱能把这女婿的皮给剐下来。
高福知道轻重，一一应了。
他办事，高拱也放心，于是转头去看谢馥：“馥儿心里可是不痛快？”
谢馥坐在旁边老半晌了，方才谢蓉出去时候的眼神，她更是看了个清清楚楚。
自古嫡庶有别，谢蓉她娘自视甚高，偏生又在高氏进门之前产下谢蓉，无端端打了高氏的脸。尽管高氏不在意，可不代表高氏从京城带去的丫鬟与婆子们不介意。
怎么说也是高府出来的，断断不能让谢蓉她娘好过。
由此一来，谢蓉她娘怀恨在心，谢馥小时候自然看她们母女不爽，从来都是仗势欺人，叫谢蓉有苦难言。
谢蓉这般记恨自己，也是当然。
只可惜，世人都是讲规矩的，若她没顶在高氏进门之前产下谢蓉，乖乖缩起来，也就没后来那么多的苦头吃了。
谢馥想起幼年时候一件又一件事，脸上的神情淡静极了，没有笑，也没有愁。
“兴许嫡庶之间的事情本没有对错，只是世人有世人的规矩。我是娘的女儿，您的外孙女，您问我痛快不痛快……”
声音一顿，谢馥眼睛忽然一眯，嘴角弯弯。
“这话问得不对。”
高拱微讶：“怎么不对？”
难道她不是心里不高兴？
就是自己看谢宗明那德性，也想赶他出去，谢馥如何能不厌恶？
谢馥莞尔一笑：“难道不该问，他们痛快不痛快吗？”
她心里不痛快的时候，自然有人心里更不痛快。
毕竟她算是强势的那一方，她都不痛快了，谢蓉与谢宗明能好到哪里去？
听见谢馥这样反问，高拱愣了好半天，才把这里面的弯弯绕给理了个清楚。
细细一想，可不是这样吗？
那一瞬间，高拱心里所有的烦忧都被这一句话一扫而空，他抓着自己乱糟糟的胡子大笑起来：“好，好，这样想，总归要痛快一些，哈哈哈……”
谢馥瞧着他一片雪白的胡子，心里忽然想：也许是时候送他个胡夹了，免得胡子飞了满脸。
落日的余晖照在台阶前，投下一片片的艳影。
天边金红的颜色，像是泼开的染料，浓烈又写意。
惜薪胡同高府外面，是一条热闹的大街，顺着大街一路朝南，穿过两条巷子，便是另一条宽阔大道。
这是京城达官贵人们居住最密集的一条街道。
街道两旁，一溜排开的府邸，都可说是非富即贵，气派无比。
其中最气派的，莫过于街东头的固安伯府了。
门口蹲着两只威武的石狮子，那狮子脖子上挂的铃铛都是金灿灿的，传说有人去咬过一口，真金的。
固安伯府有钱，特别有钱。
整个府邸装潢堪称富丽堂皇，廊腰缦回，檐牙高啄，一路过照壁，绕回廊，进正屋，便是琳琅满目的摆设。
多宝阁上陈着各式玉器珍玩，最大的那一块玉璧足足有人脑袋大，打磨光滑，晶莹剔透。
一只戴着和田蓝玉扳指的胖手伸过来，小心翼翼地把上面不存在的灰尘擦去。
“哎哟，我的宝贝儿哟，真是喜欢你……”
国丈爷陈景行，下巴上留着小小一撮胡须，白白胖胖，挺着个大大的油肚，穿着一身锦缎长袍，两只小小眼睛紧紧盯着那多宝阁上摆的玉璧。
在把玉璧擦干净之后，他脸上露出一种近似于醉酒的满足神情。
这是他最爱的一块玉璧，每天不摸个十遍八遍，老觉得心里缺了什么。
“老爷，老爷，世子爷回来了！”
外头小厮满头大汗地跑了回来，气儿都没喘匀。
陈景行哼了一声，眼睛却没从玉璧上挪回来：“这小子，总算知道回来了。不过知错也晚了，他娘已经知道了。回头我看他不被抽筋扒皮了才怪！”
“爹！”
远远地，人还没进来，声音已经进来了。
陈望脚步匆匆，火烧屁股一样从屋外头冲进来，红光满面，目光灼灼：“爹，我有事要跟你说！”
哟呵，这是遇到什么好事了？
陈景行不由得回过头去，在瞧见自家儿子脸上这兴奋的表情的时候，就不禁在想：这是路上捡了几百万银子了？
“什么事？”
陈望“刷”一下将衣袍抖开，竟然直接给陈景行跪下了。
想起今日再茶社之中所见，他那一颗心到现在也无法平静。
“爹，你去帮我提亲吧！”
“提亲？”陈景行瞪大了眼睛，随之却惊喜不已，“你终于看上哪家姑娘了？你说，只要是良家女，爹一定帮你娶回来！”
多少年了啊！
自家儿子年纪已经不小了，只是眼皮子不浅，寻常姑娘家看不上，老爱往那摘星楼厮混。他娘早不知耳提面命过多少回，就是不顶用。
这一下听见陈望说看上人了，陈景行这一颗心里，别提多高兴了。
他连玉璧都顾不得擦了，期待地看着陈望。
“快，说呀，哪家姑娘？”
陈望也觉得心头一片的火热，他从来没想过会这么轻而易举地栽在一个女人身上。
可这个女人，跟别的女人都不一样。
虽只仅仅一面，可他料定：他对谢馥，就是一见钟情！
陈望深吸一口气，临到要说了，竟然还生出一种莫名的羞赧来。
他开口道：“是、是高大学士府，谢二姑娘！”
“什么？！”
陈景行被他这一句话骇得退了一步，手一抖，直接碰到了后头的多宝格。
“啪！”
惊天动地的一声响！
那价值连城的玉璧竟然直直掉了下来，摔了个米分碎！
然而，此刻的陈景行竟没转头看一眼，他方才兴奋的表情还僵硬在脸上：“你……你说谁？”

第021章 提亲
“……高大学士府，谢二姑娘啊。”
陈望被自家老子的反应给弄得有些不知所措，这难道不是值得高兴的事情吗？
“您不知道吗？就那个叫谢馥的，高府的表小姐。爹，我已经找人打听清楚了。她是绍兴知府谢宗明的女儿，跟咱们也算是门当户对，又是高胡子最疼的外孙女。我跟她一定是这京城最绝配的一对儿啊……”
谢馥……
陈景行当然知道了。
他肥胖的身躯抖了抖，眼睛眨了眨，似乎是被这骤然来的消息炸晕了，需要缓缓才能反应过来。
凝滞地转过头去，陈景行觉得自己也许需要坐一坐，才能把这件事给理个清楚了。
在转身的那一瞬间，地上翠色玉璧的碎片，也就进入了他的眼帘，尖锐的碎片边缘，像是扎人的刺一样，只要他走过去，一不小心就能扎个满身鲜血。
陈景行没有很大的反应。
他绕过了那一地玉璧的碎片，坐在了镶金嵌玉的紫檀太师椅上，抬起眼来，仔仔细细地打量打量自己这儿子。
高高长长的身材，周正的一张脸，一双桃花眼人家说是轻浮，可在他们这当父母的看来，那是多情。
父母都望子成龙，所以当初才给这孩子起名为“望”。
陈望虽必不得京城别的青年才俊那般有本事，可要身份有身份，要人才有人才。
现在固安伯府里，连把夜壶都是金的，陈景行对名利的追求，也就到此为止了。
他剩下的一切希望，都寄托在这个儿子的身上。
可偏偏，今天陈望告诉他，他要娶谢馥？
那个丫头？
陈景行的目光，凝在了陈望的脸上。
好半天没说话的陈景行，无端沉默的陈景行，甚至连砸下去的玉璧都不在意的陈景行，终于让陈望觉得异常了。
他没明白过来，不就是忽然决定要娶个媳妇儿吗？自己老爹至于这么大受打击吗？
陈望嬉皮笑脸的：“爹啊，您怎么这样一副表情？儿子就算是娶妻生子，成家立业了，那胳膊肘也必定是朝着您拐的。您是不是担心我翅膀硬了就飞了？放心啦，不会的，到时候我翅膀长出来，带着你们一起飞……”
“飞你个屁！”
陈景行简直要被这小子给气笑了，翻了个白眼，恨不能啐他一口。
“我是担心那个吗？啊？你爹我是这么小气的人吗？还翅膀硬了？就你这烂泥糊不上墙的，也就指望着你老子我给你多留几个钱，任你挥霍！”
“嘿嘿……”
眼瞧着陈景行似乎又恢复了正常，陈望这才觉得习惯了。
他凑过来，靠在陈景行腿边上，涎着脸道：“那不就得了。您儿子我呀，就是一把烂泥，糊不上墙。可说不定，娶了谢二姑娘就不一样了啊，怎么说也是高胡子身边养起来了，我看她跟别人不一样，看起来可舒服了。您还没看过她吧？”
陈景行斜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娶了她能更好？”
“这还用说？”陈望眼睛一瞪，“贤内助，贤内助啊，先成家，后立业。成完家，您儿子我就立业了！”
“瞎扯淡。”
陈景行冷哼了一身，方才那种财迷的神情，早已经从他脸上消失干净。
他站起来，毫不留情地一脚扫开了自己儿子，踩在昂贵的波斯洋毯，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放在腰间，摩挲着指头上套着的扳指。
“你也知道那是高胡子的外孙女，你是什么德性，也配得起人家？”
“……我……”
我勒个去！
这真的是亲爹吗？
陈望傻傻地看着陈景行那一副嫌弃的表情。
“什么叫我是什么德性？我是什么德性还不都是你生出来的啊？我怎么就配不上了？瞧您说的，有这样贬损自己儿子的吗？我到底是不是你亲生的？！”
陈景行不耐烦地回头瞪他一眼。
“你要嘴硬？”
“我！”
陈望腰杆一挺，就想要反驳，可一想自己还真就是一把烂泥，扶上墙的可能极低，不由得泄了气。
其实还真是啊……
别看谢馥实际上只是谢宗明的女儿，在京城这一片大官聚集的地方不算什么，可偏偏她上头有高胡子啊。
高胡子现在是什么身份？
朝野上下也没几个人敢对他瞪眼睛，更不用说他们这依靠着皇后，有名无权的固安伯府了。
说好听了是固安伯府，说难听一点，不过外戚。
要娶高大学士的外孙女，其实是高攀。
一时之间，陈望沮丧了起来。
“配不上又能怎么办？我还就喜欢上她了。”
“前段时间得罪了人家，嚷嚷着骂人的是你，现在转脸来说喜欢上了人的也是你，你说说你，怎么就这么没用？”
陈景行真是恨铁不成钢，巴不得几巴掌把这傻孩子给扇醒了。
陈望心里郁闷，脸上也不大高兴。
固安伯夫人许氏从外面走进来，一身洋红撒花的马面裙，脚步轻快。
与固安伯陈景行的臃肿不同，许氏竟是个玲珑有致的大美人，一身都是风韵。
即便年纪大了，她脸上也看不到几分岁月的痕迹，皮肤白嫩似二八少女，一向是京城上了年纪的贵妇们羡慕的。
一下跨进门，许氏抬眼就看见里面的情况：“好端端的，你们爷儿俩这是怎么了？”
一见了自家夫人，陈景行立刻挂上了满脸的笑意，凑上来挽住许氏的手：“哎哟，夫人你可算是来了，这臭小子实在是惹我生气。你猜他要干什么？他竟然说要娶高胡子的外孙女，那个谢馥！”
“那又怎么了？”陈望委屈得厉害，“别说得跟我癞1蛤1蟆想吃天鹅肉一样！”
许氏听了，漂亮狭长的眼睛一扫：“想娶谢家二姑娘，有什么好生气的？”
陈望：“……”
陈景行：“……”
这不对啊。
陈景行脸上终于露出几分迟疑的表情，开口道：“就是绍兴谢家的那个姑娘，高胡子那唯一嫡女的女儿……”
“我知道，还用你说？”
许氏在家里一向是个泼辣的，陈景行又素来惧内，许氏说一不二。
她弯腰伸手把陈望扶起来。
陈望呆呆地看着她，有些不明白。
许氏温声宽慰：“你别听你爹说什么门当户对的，你若真喜欢她，娘做主给你提亲去。谁说你就吃不成天鹅肉了？你看看你爹，不也吃得挺欢吗？”
那一瞬间，陈望嘴角抽搐了一下，小心翼翼地看了看陈景行。
堂堂的固安伯，这会儿脸色已经黑得跟锅底一样了。
他不过一个臃肿的大胖子，却偏偏娶了貌美如花的娇妻许氏，从此以后捧在手里疼得跟宝贝一样。
京城里那会儿谁不说，他陈景行就是癞蛤i蟆咬着了天鹅肉？
谁都觉得陈景行是运气，可实际上，许氏就是看中了陈景行，才在那么多人里挑了一个胖子的。
要说癞蛤i蟆吃不着天鹅肉，似乎也不是那么回事。
只是谢馥这件事，陈景行觉得终归不妥。
“夫人，要不咱们再商议商议？”
“还商议什么？直接去提亲吧。”许氏直接摆手，给这件事拍了搬。
陈望高兴得跳起来：“娘，娘，你真好，比爹好多了！”
“好了，别闹了，才跑回来，瞧你这满头大汗的。快去拾掇拾掇干净，择日不如撞日，娘这就给你上下打点，明天一早就叫人提亲去。”
许氏温柔地给陈望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劝说道。
陈望这会儿已经兴奋得有些找不到北，假装没看见他爹那难看的脸色，他娘说什么就是什么，连忙告辞：“那儿这就去梳洗一般，这一次多谢娘成全了！”
“去吧去吧。”
许氏近乎宠溺地看着陈望走出屋去。
屋里很快恢复了安静。
转过身，陈景行正用一种难言的目光打量着她。
“想不通，实在是想不通……你怎么会……”按理说，夫人不应该这么糊涂啊。陈景行实在是有些糊涂了，“夫人，那可是谢家姑娘啊！”
“你担心什么？”许氏唇边露出一分轻蔑的微笑来，“你不都说了，癞蛤i蟆难吃天鹅肉，我们去提亲，高胡子未必能看上。可你要现在不去提亲，让儿子怎么想？”
“夫人的意思是……”
话没说完，陈景行的目光已经对上了许氏的。
那一瞬间，福至心灵，陈景行什么都明白了。
他不禁竖起大拇指：“还是夫人想得周到。”
固安伯里热闹的一片，夫人许氏只在屋里坐了一会儿，便出去叫人打点东西。
正好听说谢馥的亲生父亲谢宗明也在，明天去提亲，也好有个人拿主意。
夕阳渐渐坠落，夜幕缓缓笼罩。
谢馥坐在窗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新换上的绿窗纱。
微热的夏意已经渐渐袭来，她不怎么睡得着。
怔神了许久，谢馥慢慢低下头，看向放在雕花案上的那一只木匣子。
伸手将木匣子打开，里面装着的银鞘表面闪过一道光泽。
嵌着的每一颗宝石，都价值不菲。
到底要怎么处理这东西，于谢馥而言，还是一道难题。
没了匕首鞘，匕首又要怎样安放？
当日若不把匕首鞘带走，只恐那些人会回来取，落不到原主的手上；可自己带走了，又留下一桩遗患。
谢馥想了想，左右没主意，索性重新把匣子盖上，东西扔到一边去。
“姑娘，时辰不早了。”
满月用银碗盛了牛乳进来，乃是刚刚煮好，去过腥味儿的。
“喝过这一碗牛乳，您就赶紧睡了吧。奴婢看您今天也是够烦心的了。”
“烦心？”
谢馥看她走到近前来，便顺势伸手接过了牛乳，慢慢喝了一口，把眉头紧拧起来。
满月打量着她神情，想起白天的情形，心里还不大爽快：“白天时候奴婢又不是没看到，那位谢大姑娘，是在不怎么上得了台面，话里隐隐还有挤兑您的意思。奴婢就不明白了，谢大人来京城，干什么带她？”
不就是一个庶女吗？
谢宗明这可是来京城述职，还要带着一个已经过了年纪的姑娘。
这分明是司马昭之心了。
京城达官贵人多，说不准谢宗明这一次就飞黄腾达了呢？谢蓉兴许也能许配个不错的人家。
满月已经不惮以最坏的恶意去揣测任何对谢馥不利的人了。
谢馥知道满月想的也不是没道理。
她笑笑：“你知道了，还跟他们生气，不是自己找不痛快吗？”
“可奴婢就是不痛快呀。”满月皱眉，“难道您心里就高兴了。”
缓缓抬眼，谢馥思索片刻，给了一个很肯定的回答：“我不高兴。”
“……”
那一瞬间，满月没能说出半句话来。
平缓的，淡淡的，一句话。
我不高兴。
谢馥很少这样清晰地表达自己的情绪，即便是这样说出来，也仿佛在说“我觉得今天晚上吃的东西还不错”一样。
可偏偏，配着她这样云淡风轻的表情，满月觉得很惊心动魄。
谢馥又喝了一口牛乳。
“好了，你也别瞎想了。一笔账是一笔账，慢慢算，总有算完的时候。”
夜渐渐深了。
天渐渐亮了。
一个晚上过去。
次日早晨，谢馥醒来的时候，清晨的露珠才刚刚凝结出来不久，天麻麻亮。
惊异于昨夜牛乳的效果，谢馥睁开眼睛的时候，竟然还算清醒。
“满月？”她唤了一声。
满月一向是起得早的，可大早上听见谢馥的声音，还以为自己是幻听了。
“您竟然醒了？”
走过来，看见谢馥已经拥着锦被靠坐在枕边，满月张大了嘴巴，里面能塞下一个鸡蛋。
谢馥平日光赖床就能赖半个时辰！
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奴婢是在做梦吗？”
“你在做梦啊，出门左转就是厨房，现在柳妈肯定在做菜，你赶紧过去，把手放到油锅里，看看下油锅到底是什么滋味。”
谢馥白了她一眼。
这一下，满月总算是清醒过来了，连忙上来伺候谢馥穿衣洗漱：“你快别开玩笑了，奴婢的手可不是铜铁铸成。回头柳妈嫌菜窜了味儿，还要打奴婢呢！”
府里柳妈做菜还不错，不过对下面人脾气也大，满月可吃过她不少苦头。
谢馥听了，只问：“今早吃什么？”
“奴婢忘了打听了……”满月瘪嘴，“往日您都不是这个时辰醒的，只怕厨房做您的东西还得要半个时辰呢。要不奴婢帮您催催？”
“……”
这一瞬间，谢馥没话说了。
原来，老天爷还是要自己起得迟一点吗？
她眼底露出几分了然的神色，看着满月，一本正经地开口：“我知道了，明日我还是睡到太阳出来再起吧。”
满月嘴角狠狠地抽搐了一下，差点给谢馥跪在地上。
见过懒的，拖延的，没见过这么懒的，这么能拖延的。
唉……
满月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扶谢馥起身，坐到了镜台前面，准备梳头。
“咚咚咚。”
敲门声忽然响起来。
谢馥盯着镜子，满月则转过头去：“怎么了？”
喜儿站在外面答话：“满月姐姐，谢大小姐来了。”
谢蓉？
谢馥眉头一挑，不禁侧头看了一眼门外。
满月也狠狠皱眉：“她来干什么？”
门外一把娇滴滴的嗓音响起来。
“看来是我来早了，馥儿妹妹怕才刚起吧？”
喜儿只道谢蓉怎么也算是客人，这会儿有些惶恐：“我们家姑娘一向起得不早，您来得有些不巧……”
“那没关系，我在外面等着就是了，不碍事。”
谢蓉的声音微微抬高，仿佛就是想要谢馥听见。
谢馥眉一挑，成，你既然这样说，我就不客气了。
见过自己作践自己的，没见过作践得这么狠的。
“她说等着不碍事，自然也不碍咱们什么事，继续给梳头吧。”
满月顿时喜上眉梢：“奴婢明白。”
她拿了一把梳子起来，慢慢地给谢馥梳头，同时对着外面喜儿道：“喜儿，你且让谢大小姐稍等些时候，小姐洗漱好就出来。”
喜儿站在门外，轻轻一弯身：“是。”
谢蓉把方才满月说的话给听了个清清楚楚，却是半分没想到，谢馥竟然敢真的让自己在外面等。
自己怎么说也是她的庶姐吧？
虽然旧日的相处不是很愉快，可谢蓉觉得那些都是小时候的事情了，现在父亲也在，谢馥怎么也不会明着跟自己计较。
看谢馥现在在高府的地位就知道，这些年来，她在京城一定混得风生水起。
这一次她能上京城，全是因为对谢宗明说想念谢馥了，这才能跟来。
她心里一把算盘扒拉得啪啪响，就是想借一借谢馥的光，若能蹭几分高府的名头在脸上，多少也能找个好夫婿。
可她到底低估了当年之事对谢馥的影响。
里头人没吩咐，喜儿也不敢擅做主张，只好跟谢蓉一起在外面等着。
谢蓉心里虽然不耐烦，可偏偏这是在高府，自己半分不敢造次，也只好耐下性子等了。
谢馥梳头一向是比较快的，不过今日梳好头却还不算完，她走到了屏风后的书桌旁，叫满月研墨，仔细思索了一会儿，才在纸上写下了一句对联。
“这是……”满月凑过来看了，接着惊讶地张大眼睛，“是那天灯谜的下联？”
谢馥点头，吹干了灯谜上的墨迹：“早答应了幼惜，这东西于她有用，也不好拖太久。你收起来，回头让小南借个机会送去摘星楼，顺道打听一下昨日那老伯的事。”
“听说昨天小南已经送人上了公堂，不过现在是非还没有公断，怕今天也得跑着。”
满月收了写着谜底和下联谜面的字条，说了些自己知道的情况。
主仆两个折腾完，已经是小半个时辰之后的事情。
外面的谢蓉站得脚都软了，忽然之间听见“吱呀”地一声响，在她耳中简直如仙音一般。
谢蓉惊喜地抬起头来，便看见昨日伺候在谢馥身边的那个胖丫鬟的脸。
满月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丝毫破绽，像是很欢迎谢蓉一样。
“哎呀，都是奴婢手脚慢了，让您在外头好一阵等，快请进吧。”
说着，满月往旁边一让。
谢蓉听了这话，心里已经冷笑一声：嘴巴好伶俐的丫头！
“也没等多久。”
脸上扬起笑容，谢蓉走了进去。
谢馥一身浅碧绣海棠纹的衣裳，已经端端地坐在靠窗茶几旁了，脸上犹带着几分懒散，瞧见谢蓉也没起身，只笑了一下。
“姐姐起得真是太早，这还是碰见了我早起，若是寻常时候，只怕太阳上来了，你也看不见我起。”
“听说你在这儿都不用请安，我哪里能跟妹妹你比？”
谢蓉有些笑不出来了。
她状似无意地抬头打量了打量周围的摆设，看上去简单又朴素，倒看不出在府里有多受宠。
不知为何，谢蓉心里安定了一些，再开口说话的时候，底气就很足了：“虽然也有许多年没见，昨日也生疏得很，可过了一晚上，再见到妹妹，倒找回一些当初的感觉来。”
“是么？”
谢馥可没感觉出来，唯一感觉到的只是恶意。
她从不觉得自己与谢蓉之间有什么好说的，这种强忍着恶心还要跟人说话的感觉，实在让谢馥觉得很堵心。
喜儿已经沏茶端上来，一只青花茶盏搁在了谢馥手边。
谢蓉看了一眼，没端，笑道：“往年咱们年纪小，都不懂事，我也曾做过一些过分的事情。妹妹恐怕还不知道吧？这一次，是我求了父亲，父亲才带我来京城的。我来京城，只为了见见馥儿你，为当年的事情道个歉。”
“……”
这话真是大大出乎了谢馥的意料。
“道歉？”
“年少无知，总把刀子插在人最疼的地方……”
说着，谢蓉渐渐低下头去，似乎有几分羞愧，难以面对当年的事情，笑容也变得苍白而勉强。
“嫡母当年不幸故去，我恼你平时总与我作对，一时恶念上来，实在压不住……只怕也让馥儿伤心好一阵吧？我思及当年之事，实在悔不当初……”
悔过？
谢馥淡静的眸光，从谢蓉的面上扫了过去。
谢蓉一直没有抬起头来过，所以谢馥也没办法看见她的眼睛。
一个连眼睛都不敢抬起来的人的道歉，谢馥敢接受吗？
从小就是敌对的人，现在巴巴上来跟自己道歉讲和？
若是旁人，谢馥兴许会信。
可谢蓉，她不敢信。
谢蓉声音渐渐低了下来，两手攥紧，仿佛对接下来的话羞于启齿：“我自知当年对妹妹不起，如今幡然悔悟，不知道妹妹是否还能给我一个改过的机会？原谅我也好，不原谅我也罢……”
“你不曾做错，又何须悔过？”
这一番假惺惺的话，谢馥实在是听不下去了，整个脑仁都跟着疼了起来。
她笑眯了眼，依旧是一脸的纯善，只是说出来的话未免让人大吃一惊。
“妹妹这是什么意思？”
谢蓉终于抬起了头来，惊讶地看着谢馥。
谢馥觉得跟谢蓉在这里瞎扯淡很浪费时间，想想也实在没有什么瞎扯的必要。
“你是我庶姐，早年虽有几分恩怨，不过到底与我没有太大的关系。黄鼠狼的拜年，我也不稀罕。姐姐，到底你当年也是傲气过一回的，现下心气儿怎么低了？”
到底你当年也是傲气过一回的，现下心气儿怎么低了？
这一句轻飘飘的疑问，简直像是又狠又重的一巴掌，摔得谢蓉脸都青了。
“你……”
“嗯？”
谢馥感兴趣地看着她，对她将要出口的话感兴趣。
对谢家那些人，谢馥实在没什么感情。
她娘从没在意过谢宗明的一干小妾，谢馥与谢蓉的矛盾也的确是幼时的矛盾。
若说谢馥还恨着谢家的谁，无非就一个谢宗明，还有当初那几个见死不救的谢家下人。
至于谢蓉？
不是恨，只是厌恶罢了。
可谢蓉对谢馥，就没有那么简单了。
如今的谢馥，哪里知道谢蓉的难处？
高氏去世之后，若是谢宗明还想保持与高拱的姻亲关系，应当要娶另一名高家女续弦，可偏偏高拱膝下一个女儿也没有了，也不愿再把旁族的姑娘许出去。
于是，谢宗明在高氏去后，一直没有续弦，高氏一直是他唯一的发妻。
谢馥被接去了京城，半点影响也没有，可对在绍兴谢家的姑娘来说，真就是要了命。
家中无主母，姑娘们都是小妾教出来的，想要嫁人，都要被媒人挑三拣四，哪里像是谢馥？如今顺风顺水，衣食无忧，更不愁嫁。
谢蓉一时之间是有苦说不出，哪里还有什么“傲气”？
就算是有，也早被磨得干净了。
谢馥略略一想，也明白了过来。
她看着谢蓉的眼神，无比淡漠，半点不关心他们的死活。
伸手把茶盏一端，谢馥声音平静：“这京城也算是个繁华的地方。回头有几处好玩的，你可叫下人们带着你出去赏玩一下。姐姐要说的话，也都说完了，馥儿也就不留你了。满月，送客。”
真是跟当年一样，毫不客气！
别看谢馥人已经长大了不少，可这作风还是气得人发抖！
谢蓉好不容易才忍住了自己满脸的扭曲，从座中站起来。
“既然如此，我就不多……”
“姑娘，姑娘！”
外面突如其来的高喝声打断了谢蓉告辞的言语。
夏铭家的脚步匆匆，从外头跑进来，气喘吁吁，高声喊道：“喜事，喜事呀！”
谢馥听出了这声音，倒有些奇怪起来。
满月就在门口，迎了出去，便看见夏铭家的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这是怎么了？什么喜事？”
夏铭家的早得了消息，一张脸上都要笑出花来了：“固安伯府来提亲啦！”
“提亲？什么提亲？给谁提啊？”
“当然是咱们小姐啦，不然我跑来干什么？您是没看见外头的依仗，排了长长半条街呢，是固安伯夫人亲自带人来的，眼见着就要到咱们府门口了！”
“……”
提、提亲？
谢馥手一抖，还没凉的茶盏险些打翻在手里。
她刚才只疑心自己是听错了，可抬头一看，满月也回过头来，一脸见鬼的表情。
没有听错，真的是固安伯府。
固安伯府，当今国丈爷陈景行府上，也是那个前几天才被谢馥扫了脸面的陈望府上。
如果谢馥没记错的话，陈景行就陈望一个独子。
心里狠狠一抽，谢馥没忍住：“哪里出问题了不成……”
固安伯府的威名，谢蓉还是听过的。
她万万没想到，就自己在这里的一会儿，竟然能撞见这样的事情。
那可是国丈爷的府上啊！
自己一辈子也高攀不了的好人家！
谢蓉听了这消息，多少不是滋味起来。
凭什么，凭什么……
这样的好运怎么就落不到自己的头上？
谢蓉恍惚不已。
整个院子里的人，其实也都没好到哪里去。
谢馥放下茶盏，站起来，走到门口，看向夏铭家的：“可别是弄错了吧？”
“错不了，一路上老奴可打听清楚了，就说是谢二姑娘，可不是您吗？这一回可真是好事临门了！”
夏铭家的满脸喜色，浑然没有意识到，谢馥半点也不高兴。
前院里已经开始喧哗起来，到处都是热闹走动的声音。
谢馥听着，彻底没了话。
这到底玩的是哪一出？
她闹不明白，定了定神，才一看谢蓉，笑着道：“看来府里有一阵要折腾了，就不留姐姐。”
喜儿连忙走上来，引着谢蓉离开。
瞧着谢蓉的背影，谢馥脸上的神情，终于渐渐冰冷了下来。
满月战战兢兢：“姑娘，现在怎么办？”
“去打听着。”谢馥倒还不着急，“外祖父还要一会儿才会回来，外祖母早不见客许久，你先去看看到底是怎么个来龙去脉。”
“是。”
满月知道这件事可不小。
固安伯府若真与高氏之死有关，谢馥又怎么可能嫁过去？
不过到底也只是提亲，成不成还两说呢。
满月安慰着自己，连忙去打听了。
整个高府现在都处在一种“懵了”的状态里。
前段时间市井里还传言，说在法源寺门口，高大学士府与固安伯府闹得很不愉快，固安伯世子陈望在犯错之后，回家受了好一顿的责罚。
按理说，两家不说不共戴天，可相互之间看不上总该是有的。
怎么……
怎么现在反倒来提亲了？
难道是不打不相识？陈望就这样喜欢上谢二姑娘了？
真是神了。
这消息是又反常又疑惑，很是符合大家伙儿八卦讨论的心理，不一会儿就传遍全府。
不仅高府，就是京城里消息灵通的，也都道一声“奇了怪了”。
这时候，高胡子才刚刚下了早朝，跟张居正走在一起。
一群大臣刚刚出了宫门，管家高福就迎了上来，对着高拱耳语两句。
高拱眼睛一瞪，胡子都要气飞了：“什么？他算什么东西，也敢来提亲？！”
周围大臣虽知高胡子脾气火爆，可还从没见他这般失态过，听见声音，纷纷诧异地看了过去。
这是出什么事了？
高拱已经管不得旁人怎么想了，官袍一掀，大步朝前面走去：“走，回去看看！”

第022章 宫闱
高府门口这会儿早已经被看热闹的百姓围了个水泄不通。
“怪了，怎么忽然来提亲了？”
“不声不响的，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前段时间不都还说的固安伯府得罪了高大人吗？”
“谁知道啊……”
议论纷纷。
人群中忽然有人一声高喊，“高大人回来了！”
刷拉拉，人潮一下向着两边散开，让出一条道来，只见高拱的八抬大轿一路过来，却再也进不去，被堵在外头。
高拱坐在轿子里，感觉轿子没动了，不由一阵火大：“不是快到了吗，怎么还不走？”
“大、大人……外头走不动了。”轿夫看着前面的场景，吞了吞口水，战战兢兢地回道。
高拱心里着急，在轿夫说话的时候已经直接把帘子一掀，外头天光进来，晃得他眯了眯眼，等到他适应了外面强烈的光线，定睛一看之时，也不由得愕然了。
轿夫说的没错，真的走不动了。
高府门口堆满了一抬一抬的礼，放眼望去，五颜六色的一片，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已经开始下聘礼了呢。
高胡子一看，真是气不打一处来。
冷着一双眼睛这样扫过去，外头候着的那些人，明显都不是自家的仆役，约莫是从固安伯府来的。
从宫门口出来的时候，高拱心里很火大，可真等到看到这一切了，他心里的怒火，莫名的平息了下来。
固安伯府。
好。
真是再好也不过了。
莫名地笑了一声，摸一把下巴上的胡子，高拱从轿子上下来，引得周围一阵惊呼。
然而，高拱置之不理，直接越过地面上摆得乱七八糟的东西，进了高府。
门口高府下人连忙跑进去通传。
谢馥正站在厅中，左首第一把椅子上坐着谢宗明。
他是谢馥的父亲，今天发生的事情，事关谢馥的终身大事，来提亲的又是固安伯府这样的皇亲国戚。
谢宗明不免动了几分心思，手指不断地扣在扶手上，眼珠子微微转动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是什么表情，谢馥看得再清楚不过了，这会儿胸中已经憋了一口气。
当年的事情有多古怪，谢宗明却一副完全不知道的样子，怎么说，谢馥也不相信。
她深吸一口气，皱着眉头，一颗心却似平湖一般。
谢宗明虽是她生父，可如今是在高府，拿主意的可不是他。
正这样想着，外头便有下人大喊：“小姐，小姐，老爷回来了！”
那一瞬间，谢宗明连忙抬头站起来。
谢馥则转过身。
两个人一齐看向门口，高拱脚步不疾不徐，脸上竟然不怎么看得出喜怒来，进了门，瞧他们二人一眼，便直接落座在了堂上。
下人奉茶上来，高拱没碰一下，径直问：“提亲的人呢？”
管家高福连忙上前来回：“安排在前厅了，是固安伯夫人亲自来的。您不在，老奴没敢请她进来。您看？”
“既然人没进来，就不必进来了，让她等着……”话未毕，高拱忽然抬头，看向谢馥，“馥儿怎么看？”
谢宗明原本已经准备好了一肚子的话，怎么说也是自己女儿的终身大事，他这个做父亲的怎么也能说上两句话吧？
没想到高拱看也没看自己一眼，直接问了谢馥？
女儿家的终身大事，岂能直接问她？
一时之间，谢宗明的心里充满了愤懑，高拱眼里到底有没有自己？
可没人搭理他内心那点小小的不忿。
谢馥直接一牵裙角，当堂跪下，恭恭敬敬行了大礼：“馥儿蒙祖父怜惜，由绍兴接到京城，已有数载。平日里皆祖父照顾，馥儿年幼顽皮，多有让外公操心之处。如今馥儿方至晓事的年纪，祖父大恩尚未及报，只愿多孝顺您几年。”
一句话，不嫁。
大家伙儿说话都这么冠冕堂皇，谢馥不过其中之一，没什么大不了的。
高拱早猜到是这个结局，趁着提亲的人还没进来的时候，直接跟外孙女谢馥拍板：不嫁。
剩下的事情不就简单了？
高拱笑了一声，朝高福道：“我琢磨着也是，这乖孙女养起来，我自己还没怎么看够呢，怎么就能随随便便嫁出去为人媳，受婆家的罪？你直接把来提亲的给我轰走。什么固安伯府，就他们那一家子也想娶馥儿？做梦去吧！”
高胡子一贯火爆脾气，说话不客气的时候多了去了，似这般出格的话，高福听了不知凡几，所以都不需要反应，直接抽身退出。
“老奴明白。”
看着高福的影子消失在客厅之中，谢馥就松了一口气儿。
刚才忽然得知有人来提亲，谢馥也是吓了一跳，尤其是在听说来提亲的竟然是“固安伯府”之后。
她还真担心就这样稀里糊涂地嫁了出去，没想到高胡子竟然这样干脆果断，半点面子也不给。
虽是脾气火爆，可这样会不会也过了一点？
不知怎地，谢馥想起了高氏。
“岳丈大人，”谢宗明看着，心里终归有一口气，“这门亲事……”
“你有意见？”
高拱毫不客气地瞥了他一眼。
那眼神，凉凉的，冷冷的，像是在说：有意见也给我憋回去。
谢宗明窒了一下，硬着头皮开口：“这般拒绝了这一门亲事，会不会太……草率了一些？固安伯府乃是皇亲国戚，祖籍也在江南，正好与我谢家相近。且这一家还是皇亲国戚……”
“皇亲国戚又怎样？”高拱纳闷儿了，“我高拱的外孙女，还稀罕那皇亲国戚？”
“……”
谢宗明瞪大了眼睛看着高拱。
这一幕颇有些滑稽。
谢馥悄悄打量了一眼，看见谢宗明脸上表情不好，眉梢微微一挑，聪明的没有说话。
谢宗明，官位不低，可在高拱面前也就是个芝麻小官；
谢宗明，本事不低，可在高拱面前像是只小蚂蚁；
谢宗明，是谢馥的生父，可在高拱这个位高权重的外祖父面前，一样得夹紧了尾巴。
谢馥知道高胡子对自己很好，也无一刻不感激，同时，在看见谢宗明那畏首畏尾的模样的时候，她也不由得想：权势真是个好东西。
高拱原本就没打算顾念谢宗明的感受。
“馥儿这几年都在京城长大，你人不在京城，所以不了解情况。你虽是馥儿的生父，可馥儿的终身大事，你还是不要过问的好。一切有我来做主，必定不会让馥儿吃了亏去。一切，你只管看着就好。”
“那您这般不给固安伯府留面子……”谢宗明还是犹豫。
高拱道：“有意见，他到皇上跟前儿告我状去啊，看看到时候谁弹劾谁！”
吓！
谢宗明听得倒吸一口凉气。
没办法，这话真是太狂了。
高拱这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准备跟固安伯府对上啊！
朝廷上下的文官没几个不站在高拱这边，有几个人敢跟她打嘴仗？
高拱一副铁了心的样子，谢宗明也看出来了，所以他终于只憋出来一句：“那一切……但凭岳丈大人做主了。”
高拱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抬头，看了还站着的谢馥一眼，对谢宗明道：“我有几句话要问问馥儿，你今日还要去户部一趟，就别耽搁了，一会儿从侧门出去便是，前门人多。”
“是。”
谢宗明迟疑一望谢馥，却只见谢馥低眉顺眼地站着，仿佛半点也没注意到自己，有什么话都不好说出来，憋闷地走了。
他人一走，厅内的气氛，就似乎一下正常了起来。
刚才高胡子脸上那种不动神社的表情，一下消失地无影无踪，拿起茶盏来，重重朝着桌上一放，高拱已经险些气晕了头。
“这固安伯府，没得要踩到我高拱脸上不成？藏污纳垢，贪赃枉法，还想要娶我外孙女！痴心妄想！”
固安伯府的恶行，高拱早不知明里暗里跟皇帝说了多少次了，可半点用处都没有。
每次见了固安伯脑满肠肥的样子，高胡子都要好生掰着手指头算算，多少灾民遭了秧，多少百姓的赋税进了他那大油肚……
朝各个地方伸手捞钱也就罢了，现在竟然要伸手朝着自己外孙女，准备捞个媳妇儿回去不成？
真是岂有此理！
谢馥倒已经过了那个生气的时候了。
她凑上前来，伸手把那微烫的茶盏从高拱手中取下来，叹了口气：“外祖父不好奇，这中间到底有什么曲折吗？”
“固安伯世子陈望，这小子我也见过，长得人模狗样，半点真本事没有。能有什么曲折？”高拱嘀咕了一声，接着狐疑地看向谢馥，“难道？”
“您想到哪里去了……”
谢馥无奈，微微叹气。
“我记得你前几天法源寺，似是与那小子冲突了？”高拱捻须，脸上忽然露出红润的微笑，“不打不相识，兴许就这样对你一见钟情了？”
寻常人家小姑娘听见这样的话，怕早已经满面羞红，可谢馥不为所动：“馥儿可没这么大的本事，也不记得在旁的地方是不是碰到过他。不过当日在法源寺门口，那固安伯世子可是开口，骂咱们高府有什么了不起，要我们走着瞧的。短短时间内竟然来提亲，很难想中间是不是有什么阴谋。”
阴谋？
这个词一出来，味道可就变了。
高拱捻须的手指，僵硬了那么一下，皱纹横生的脸上，所有的表情都往回收敛，消失得一干二净。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
在这一刻，谢馥的目光，仔细从他脸上扫过去，没有放过半点细节。
高拱的目光渐渐抬起来。
谢馥已经不动声色地收敛了表情。
高拱道：“你是想到了什么？”
“几年前，馥儿说过，娘亲是从固安伯府回来才出事的。”谢馥淡淡开了口，“那个时候，您跟我说，查了，可什么也没查到。”
“……是。”
看着这一张多少跟启珠有些相似的脸，高拱的眼神，有些恍惚起来，隐约有泪光在里面浮现，然而转眼就不见。
“你还是怀疑固安伯府？”
“馥儿不能不怀疑。”
高氏之死，是她心里永远也解不开的结。
好端端的，即便是在谢家半点事也不管，也没见高氏有什么异常，可见她对自己在谢家的一切都不在意。到底是什么，能让她忽然之间悬梁？
千思百想，谢馥明白不了。
高拱垂下了目光，伸出手去，抚摸着谢馥的发顶：“好了，馥儿乖，都过去了，都过去了……迟早，祖父会查清的……”
这一位当朝内阁首辅的目光，忽然多了那么几分苍老。
世上最悲，不过白发人送黑发人。
高拱眨眨眼，勉强笑了出来：“你也累了，先回去吧。固安伯府这事儿，我会处理好的。”
“馥儿告退。”
谢馥垂眸，心里已经叹了一声。
她走退了出厅，看见外面明艳的日光，庭院之中渐渐深了的绿，一重一重，构成了她眼底的阴影。
当朝辅臣，隆庆元年高氏悬梁之谜。
真的半点蛛丝马迹也查不出来吗？
或者是，查到了，可不愿说？
谢馥不知道，也无法当面质疑高拱什么，毕竟这是世上最护着自己的人了。
她唯有，自己去查。
高府门外，所有人张大了嘴巴，瞪大了眼睛，掏了掏耳朵，像是不相信自己刚刚听到的一样。
管家高福两手交握在一起，把固安伯夫人送到了门外。
这时候，高福心里有些纳闷。
他没忍住，悄悄打量了一眼固安伯府人。
这一位当朝皇后的生母许氏，生了一张很不错的脸，并且因为驻颜有术，显得比她这个年纪的人年轻很多，脸上很难看到几条皱纹。
最重要的是……
固安伯夫人的脸上，根本看不到半分的愠怒。
许氏停在了最上面那层台阶上，看了一眼高府高高挂上的匾额，似是喟叹：“看来高府的门第还是太高，是犬子没福，高攀不上喽……”
说完，她一挥手。
“高管家就送到这里吧。”
“是。夫人慢走。”高福近乎诧异地看着许氏波澜不惊地转过身，唤了固安伯府的轿子，就直接上了轿。
方才浩浩荡荡一群送提亲礼的队伍，就跟着轿子一路远去，留下高府门口一地跌落的下巴。
好好的一出好戏，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落地了？
这不是逗咱们吗？
高拱一回来，所有事情就摆平了？
好半天，才有人反应过来：“送礼的队伍都走了，这是高大人拒绝了提亲啊！”
“是啊！”
人群一下炸开了郭。
高福咂咂嘴，有些纳闷。
身边小厮跟在他身边：“要不要把这些人赶走？”
高福摇头：“没热闹看，一会儿人就走了。奇怪……”
“奇怪？”小厮没明白，还以为他有什么吩咐。
然而高福皱着眉头，没有理会。
他不是奇怪别的，只是在奇怪：这一位固安伯夫人，对提亲的结果，真是半点也不在意。就好像……
就好像早就知道会失败，她不过是来跑上一趟一样！
不得不说，这么多年识人下来，高福还是有几分眼力见儿的。
固安伯府的轿子没一会儿就回去了，许氏款款进了自家门，还没进屋呢，就听里面兴奋的大喊声：“娘，娘，娘，你回来了，怎么样了？”
许氏刚走到门口，就看见换上了一身新袍子，一脸忐忑兴奋的陈望。
陈望拽着许氏的袖子，就等着许氏给个准话。
坐在屋里的固安伯陈景行闻言哼了一声，瞥了那边娘俩一眼，低下头去摆弄昨天摔碎了的玉璧碎块。
许氏伸手摸摸陈望的头，在他期待的目光注视之下，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儿啊，娘……娘对不起你，那高大学士真是半点面子也不给，竟然没答应！”
“什么？！”
开什么玩笑，不是说娘出马必定能成的吗？
陈望不敢相信。
“您不是说……不是说……”
“我是觉得你跟那谢二姑娘真是门当户对，天生的一对。可谁知道高胡子就那个犟脾气，你说气人不气人，我连他面儿都还没见着呢，就找他们家的管家把我给打发了，说是这亲事没门儿，叫咱们别想了。”
说到这里，许氏又是一声叹出来。
“那谢二姑娘也说了，还想要再孝顺高胡子两年，我也不好再说什么啊……”
“什么孝顺？”
陈望气得要死。
“我还不知道吗？摘星楼的姑娘们早就跟我说过了，若是有人上门提亲，愿意嫁的就说什么一切听从父母，不愿意的都说什么要孝顺父母。高府那么多人，哪里用得着她来孝顺！这是她根本瞧不上我！”
听见这一句，那边的陈景行忍不住抬起头来，看了自家儿子一眼。
嘿，没想到这摘星楼的姑娘说话还挺有道理。
可不是这样吗？
只是这话说的太白，未免伤人。
陈望认定自己对谢馥一见钟情，非她不娶，这会儿被许氏一个坏消息砸过来，发热的头脑竟然出奇地冷静了下来。
他沉默了许久。
许氏与陈景行对望了一眼，生怕这一根独苗苗受了刺激，出什么事儿，不由得摇了摇他：“没事吧？天下的好姑娘多的是，这谢二姑娘不肯，你就找别人呗。”
“别人都不如她好。”陈望拧着眉头，开始在原地踱步。
其实他也知道，谢馥必定看不上自己，又怎么可能嫁过来？
可他偏偏一眼就相中了她，自打那一日惊鸿一瞥之后，真是眼底心里再没有别的姑娘了。
到底要怎么样，才能让谢馥“从”了自己呢？
陈望开始思考难题。
许氏还想规劝他：“我看你啊，也就是一时的新鲜劲儿。前段时间你还跟我闹，说要纳那个摘星楼的头牌为妾吗？要娘说，你也到了年纪，房里是该有个人了。这秦幼惜人不怎么样，可架不住你喜欢。谢二姑娘得不到，这秦幼惜你就娶了吧，只要你开心，什么都好。好不好？”
“……不好。”
陈望忽然站住了脚。
秦幼惜的美貌当然是全京城都知道的，那风情，那滋味，叫人想到了骨头里。
可那又怎样？
一千一万个秦幼惜，也比不过他心尖尖上那个谢馥。
陈望觉得自己就是着了魔，早几百年要有人在他面前说什么一见钟情，他一定把这傻子痛打一顿，可现在……
陈望自己就是那个傻子。
他目光闪烁，一双桃花眼里写满的都是认真。
忽然之间，陈望扭过头，直直看向许氏。
“娘！”
“……怎、怎么了？”
许氏简直吓了一跳，只因为陈望这眼神太热切，太锋锐，那一瞬间像是什么东西在闪烁一样，有一种奇异的灼热。
这还是自己那个插科打诨不正经的儿子吗？
许氏恍惚了一下。
陈望对自己的状态浑然不觉，两手一拍，已经说出了一句惊天动地的话来：“爹，娘，我已经认定了她，除了她之外我谁也不娶。高胡子是比咱们有本事，可他再大，也是一人之下。您忘记了，还有皇后娘娘啊！”
“噗！”
陈景行一口茶喷出了老远。
许氏头一回忘记自己贵夫人的做派，瞪大了眼睛。
陈景行有一子一女，儿子自然就是陈望，女儿可是当朝国母。
一家上下，对陈望都是疼到了骨头里，陈望若提什么要求，皇后都会尽量满足。
没想到，这个时候，他竟然想到了皇后！
事不宜迟，陈望是个说风就是雨的人，抬脚就往门外跨：“爹，我们现在立刻进宫去吧！”
“……”
陈景行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许氏看着那孩子的背影，也不知怎地有些沉默下来。
她回头一看陈景行，重重叹了一口气：“这孩子……该不会是动了真心吧？”
眨了眨眼，陈景行还是说不出话来。
皇宫，慈庆宫。
宫中的摆设并不奢靡，透着一股子高贵大气的朴素，也透着一种奇怪的陈旧。
陈皇后在宫中不少年了，已经过了争宠的那个年纪，比起花容月貌、雍容华贵的李贵妃，显得淡雅又清静。
人少了，冷了，也就清了。
不过，好在她还是皇后。
目光下垂，陈皇后随手一整袖子上绣着的凤纹，唇边挂了浅浅的几分笑意，注视着恭敬在堂下行礼的朱翊钧。
“儿臣给母后请安。”
朱翊钧的头低下去，看不清面上的表情。
这是当朝太子，可不是她的儿子。
想到这一点，陈皇后唇边的笑意浅了几分，不过依旧毫无破绽。
“太子请起，不必如此多礼。”
说完，她随意一扫，却没瞧见那雍容华贵的身影，心里不由得奇怪。
“你母妃呢？”
往日都是李贵妃带着朱翊钧一起来给自己请安，这么多年，虽路途遥远，也都没有断过。可以说，至少在表面上，李贵妃这六宫宠妃对自己还很尊敬，并没有出什么乱子。
在没看见李贵妃那一刹，陈皇后心里一沉：难不成终于要撕破脸了？
下面朱翊钧依言起身，一张有些严肃的脸上带着沉静，嘴唇一抿，并未表现出任何异常，对着陈皇后道：“回禀母后，母妃今晨早起，头晕呕吐，实在不适。儿臣离宫之时已经请了太医诊治，母妃让儿臣向母后告罪，今日不能亲自来母后驾前请安，还请母后恕罪。”
“哦……”
陈皇后应了一声，目光落在朱翊钧的身上没有移开过。
朱翊钧站在漆黑如墨的金砖上，眼角眉梢似乎都被染上了那种冰冷的味道，长睫毛微微遮着一点眼神，以至于自己无法看清那一双深潭一样的眼睛里到底藏着什么。
方才他说话的语调，没有半分的心虚，也没有半分的异样。
病了？
头晕呕吐？
陈皇后可知道，“呕吐”这两个字，对后宫的女人们来说，意味着什么。
心思千回百转，可转眼又收敛下去。
太子已立，自己膝下无子，又有什么好在意的？
一时之间，有些心灰意冷，陈皇后淡淡摆手：“无妨，本宫早说了，慈宁宫甚远，她既然病了，更不用来请安。太子不必告罪，赐座。”
朱翊钧心里想着今早发生的事情，坐下的同时，不动声色一打量陈皇后，忽然发现，这一个跟自己母妃差不多年纪的女人，看上去竟然已经老态横生。
在目光触到陈皇后眼角细细的纹路的那一刹，朱翊钧及时地收回了目光，放在自己的手上。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一位很克制的太子。
他身上，有着截然不同于其父的一种肃然和冷静。
有时候，陈皇后都在想，隆庆帝朱载垕怎么会有这样的一个儿子？
然而，这念头也不过就是一闪而过罢了。
毕竟，他有那样的一位母妃。
兴许真是人快老了，陈皇后觉得自己脑子里的念头越来越多，可掰着手指头算算，也不过才三十许。
心里苦笑一声，陈皇后已经整理好了思绪，准备问问太子近日来的功课。
“太子昨日……”
朱翊钧微微倾身，朝着前面，以示自己正在认真听着。
没想到，一名太监急匆匆从外面进来，细碎的脚步声很小，踩在地毯上，几乎听不见。
可陈皇后停了下来，依然回过了眼去：“怎么急匆匆的？”
那小太监跑上来，凑到陈皇后的耳边，说了两句。
朱翊钧只听到什么“世子”“提亲”之类的，联想到今日宫外传来的消息，不由觉得手臂上某处伤口隐隐作痛。
他下意识地就要抬手一按，可注意到陈皇后的目光已经挪了过来，不由生生止住。
陈皇后已经听完了小太监说的话，微微一点头，神色明显沉了下来，对着朱翊钧淡淡一笑：“出了些事，太子一向是勤学好问，想必张大学士把你教得很好，今日母后就不问你功课了，你早些去吧。”
“是，儿臣告退。”
想必是出了什么事吧？
朱翊钧很识趣，很快退下，等到出了殿，顺着走廊朝上学地方去，后面便传来了脚步声。
他转头看去，不由一怔。
国丈和……
陈望？
眉头一挑。
朱翊钧在想：为了提亲那件事？

第023章 小本子
陈望人往殿上一走，直接一掀衣袍，利落地下跪行礼，气呼呼道：“请皇后娘娘大安！”
“这是怎么了？”
虽已经从太监口中得知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可乍一见陈望这样子，陈皇后依然皱了眉头，问了一声。
这时候，陈景行才急匆匆地从门外进来，险些闪了老腰。
“老臣给皇后娘娘请安，犬子无礼，冲撞皇后娘娘，让娘娘受惊了。”
陈景行这毕恭毕敬的模样，陈皇后也看多了，叹了一口气：“父亲不必多礼，快请起。他年纪轻轻，难免冲动，也不是什么大事，也平身吧。”
“谢娘娘。”
父子二人一齐谢了一声，陈景行起身。
可陈望还直挺挺跪在地上。
陈景行见了真是病都要被气出来了：“逆子，你还跪着干什么？”
“孩儿还有事情要求娘娘，不敢起身。”陈望咕哝着，老实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娘娘，你侄儿看上了一户人家姑娘，可那姑娘不肯嫁给我，您能指个婚吗？”
“……”
陈皇后没了话说，也不知应该说什么。
这小子说话也是能忽悠，只说是看上了一户人家的姑娘，却不说这一户人家就是高拱。
高大学士的外孙女，还偏偏是那最放在心尖尖上的一个。
陈皇后沉吟了半晌。
陈望只当皇后还不知道情况，抬起头来就想要解释。
却没想，就在此时，陈皇后一声悠悠的叹息。
“喜欢上谁不好，偏偏是高大学士的外孙女，你这不是自讨苦吃吗？”
“您知道？”
陈望傻眼。
陈皇后起了身，竟亲自把陈望给扶起来：“天还没暖，地上凉，年纪轻轻就跪着，也不怕伤了身子。咱们陈家，也就你一个了。只是这一件事……”
“弟非她不娶！”
眼见着皇后就要开始说教，陈望及时地开口堵住了她的话。
陈景行真是要气晕了，恨不得直接把这臭小子拖下去往死里打，要脱了一层皮才好。
他擦着头上的冷汗，看着陡然沉默的陈皇后，压低的嗓音多少透着几分奇怪的味道。
“皇后娘娘，望儿从小就喜欢胡说八道。这高大学士府，臣已经去提过亲了，只是高大学士半分面子不给，直接拒绝。臣也实在没有想到，这孩子竟然这样不懂事，还请娘娘原谅……”
平静的目光抬了起来，落在陈景行肥胖的脸上。
陈皇后接触到他那隐晦的目光，悄无声息地转过了秋水一般的眼眸，侧过身来，顺着殿上的台阶，慢慢朝上面走。
她九凤朝阳的裙摆拖曳在台阶上，随着她的移动，一点一点朝着凤座上爬。
这慈庆宫虽然简单，可有这凤座和案上的凤印在，就还是六宫之主。
殿中的气氛，忽然变得冷寂下来，透着一种沉甸甸的压迫。
兴许是感觉到了这样的压迫，陈望的呼吸快了几分。
他也说不清这种奇妙的感觉从何而来，转过头一看，父亲的神情似乎带了几分恍惚。
“爹，姐姐，这件事也不是没可能啊。”
陈皇后已经重新落座在殿上，闻言将眼眸转向他：“哦？难道还有什么转机？”
陈家在没出皇后之前，不过是个普通人家，也没多大的权势，全靠着陈皇后成为了皇后，陈景行才封了固安伯。
高拱家往上数个三两代，是要比陈家风光，更不用说现在了。若她是高拱，也不会同意这一门亲事。
陈景行也没想到陈望会说出这一番话来。
他第一个想法，竟然不是“为什么”，而是心里咯噔的一下，他这儿子，约莫真是陷得深了。
什么狗屁的一见钟情？
真是叫人伤透了脑筋！
陈景行正自烦恼，可陈望的目光却明亮无比，他比出一根手指头来。
“第一，我们真算是门当户对；第二，若是我娶她，必定保证不拈花惹草不纳妾不养同房！”
“……”
殿中忽然一片寂静。
陈景行嘴巴也张开，转头看向自己这儿子：疯了不成？
再说了，现在不拈花惹草有什么用？早几百年混迹在烟花柳巷，你干什么去了？谁信你？
可陈望不管，继续说。
“第三，前段时间在法源寺，我惹了她不高兴，这才是她拒绝我的原因所在。想必连着高大学士都觉得我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跟那些流氓没有什么两样。可是娘娘，我跟他们不一样的！”
陈望脸上带了几分愤愤，三根手指在空中挥舞着，显得有几分喜感。
陈皇后瞥了陈景行一眼，终于头疼地按住了自己的额头。
这一系列的理由，不过都是他一厢情愿地相信两个人还有可能罢了。
至于陈皇后……
相信？
半点也不相信。
只是这孩子瞧着实在是痴心一片，那眼睛底下的光，叫人看着有一种奇怪的不忍心。
能开口说不拈花惹草不纳妾，还能有几个？
想想现在隆庆帝在做的那一档子事儿……
陈皇后的心思恍惚了片刻，接着却醒悟过来，眼神一转，已经对上了陈望期待的目光。
“本宫……”
“娘娘？”
陈望听见陈皇后终于要发话，眼神又亮了几分。
陈皇后开了口，却很久没有说话。
她瞧着陈望的模样，脸上的神情渐渐柔和下来，眼角眉梢都带了一点长姐的温柔。
“好吧。本宫想想，你说的未必没有道理。再说了，以我固安伯府的家世，也未必真的配不上那谢二姑娘。你既然痴心一片，求到我跟前儿来，我也不好说什么也不做。只是高大学士贵为当朝首辅，我一介后宫妇道人家，断断不能有赐婚之举。不如，请那谢二姑娘入宫来，让本宫瞧个真切，也找个机会，让皇上拿拿主意。”
“太好了！”
陈望顿时一喜，接着又想到什么，脸一垮，哭丧起来。
“她怎么进宫呀？到时候我又怎么能看见她？再说了，皇上怎么可能赐婚？”
“本宫只能做到这里了。”陈皇后语气平静，“剩下的，只能看你自己。若你二人不成，那也只能叹有缘无分，正好也就顺其自然。”
陈景行听着皇后的口气不大对了，连忙拽了陈望一把，威胁地使了个眼色。
臭小子还不知足，不知道要请大臣们的女儿进宫也是很难的吗？
还不知皇后要寻找怎样的理由呢。
如今宫中的情势微妙，陈景行只担心出事，他瞪完陈望之后，只道：“你出去，我与娘娘说上两句话。”
要说什么？
又不让他听？
陈望真想说，你们别把我当小孩子了。
可转念一想，罢了。
反正他现在高兴，皇后娘娘虽没打包票，可能有这样一个机会，对自己来说也算是难得。
于是，陈望高高兴兴地躬身一礼，从殿内退了出去。
一直望着他的陈景行从殿门口收回目光，长长叹一口气。
坐在上首的陈皇后低下了头，浅浅的阴影覆盖了脸上并不明显的表情。
她道：“真是孽缘啊……”
“娘娘为何答应？”
照陈景行想，提亲已经是满足了这小子，怎么还能得寸进尺，求到皇后这边来？最近可是多事之秋。
陈皇后低声一笑：“终归是我最疼的弟弟，他有求于我，我又怎能拒绝？更何况，父亲是否太杞人忧天了？”
“娘娘此话……”陈景行怔然。
陈皇后淡淡道：“前几日在法源寺门口的事情，本宫也知道得差不多了。那谢二姑娘对毫无恩怨之人，向来冷冷淡淡，不得罪也不讨好。那张离珠早年对她颇不客气，二人才这般针锋相对。可弟弟何曾得罪过她？”
这样一说，陈景行的心就悬了起来。
他颇为迟疑，上前一步，下巴上的肥肉都跟着抖了抖。
“难不成，是……”
即将要出口的话，被陈皇后陡然转过来的一个眼神给阻止。
陈景行倒吸了一口冷气。
他虽曾考虑过当年的那件事，却没想到那谢二姑娘竟也有可能有所怀疑。
那陈望那臭小子还如此痴情，他日岂不为此女所害？
一想起来，陈景行不由心惊不已。
陈皇后仿佛早已经将这些事情料在心中，脸上神情波动并不明显。
“不过也不用过于忧心。皇上不会同意的，高拱也不会同意的，那谢二姑娘又怎么可能愿意？于少年人而言，兴许他会摔一跟头，可未必不能变得更好。”
最后的这一个“他”指的，就是陈望了。
陈景行的目光，落在陈皇后波澜不惊的脸孔上，想要说什么，嘴唇分合，分合，最终又闭上了。
他终究什么也没说。
当日，陈皇后便借口说时将夏至，宫中御花园之中的花们也都开到了尾巴上，天气也渐渐热起来，不如请王公贵女们进宫一叙，避避今年才出来的暑气，也显示皇上的恩德。
隆庆帝早已经疏懒政事有些时日，一听陈皇后说“王公贵女”，当即眼珠子转了几圈，苍白的脸上露出几分奇异的神色来，竟直接同意了陈皇后的提议。
陈皇后当时领命便要离去，准备请帖等事。
没想到，隆庆帝竟然手一招，叫住了她：“皇后留步。”
枯瘦的隆庆帝脸颊两边有些凹陷，越发显出那一双无神的眼睛。
明显，纵欲过度了。
他的手指伸出来，像是干柴一样，见皇后停下了脚步，就缩回来，似是无意地抠了抠手臂上某个位置。
“皇上还有何事？”
陈皇后只记得，夫妻二人之间的感情已经寡淡到了极致，她也算是色衰爱弛。
隆庆帝要说的当然不是那风花雪月之事，陈皇后在心里猜测着。
可等隆庆帝话出口的那一瞬间，却终究让她猝不及防。
“朕记得，高胡子那外孙女谢二姑娘，虽是她远嫁去绍兴的女儿所出，不是亲孙女，可高胡子疼她。你请人的时候，莫要忘了她。”
竟是谢二姑娘，谢馥！
天底下这么多的勋贵之女，隆庆帝怎会独独记得这一个？
陈皇后两手交扣在身前，手指一用力，指甲便陷入了掌心肉中，痛得她清醒了几分。
陈皇后佯作无事，恭敬地俯身一礼：“谢二姑娘的大名，京中之人都有耳闻，臣妾又怎敢忘了她？”
“恩，那就好，你去吧。”
仿佛是觉得这样交代好就好了，隆庆帝终于打了个呵欠，摆摆手。
陈皇后重新退下，一路出了乾清宫，可原本镇定的脚步，很快就乱了。
她止不住自己浑身的颤抖，甚至快要维持不住那六宫之主的平静。
宫女们都离得很远，没有人敢走在她身边。
陈皇后喃喃自语：“也好，也好……这般名正言顺，正好把人请进宫里来……正好，正好……”
晴空下，几只燕子飞了过去，留下几个小小的黑点。
高府，谢馥的院子廊下。
这一回换了霍小南去教那一只蠢鹦鹉说话，已经不知道叫了那蠢材多少声“小爷”，偏偏蠢鹦鹉说出来的都是“二姑娘好”。
霍小南气得，直接一把把手里的东西都扔了。
“这小畜生，就适合炖了吃！”
谢馥书房的窗开着，隐约可以看见一道清丽的身影站在书格边，纤纤素手从那一摞摞书上拂过。
一排，两排，三排……
最终，透明的指甲盖一点，手指停在了绣着双鱼纹的一个书格上。
这上面排着不少的书，不过都没有名字。
谢馥手指在最中间那一本书的书脊上一敲，便把那一本取了下来，拿在手里。
是个蓝皮小簿子，不管是书脊还是封皮上，都干干净净的，一个字也看不见。
只有簿子书页的边缘，有些轻微的起毛，显然是曾经被人翻阅过。
如果从侧面看，可以清晰地看见一本书被分成新旧两个部分。
谢馥走回了书桌前，轻而易举地翻开了这一本簿子。
娟秀的小楷稀疏地排在纸页上，每一页上仅有两三个字。
谢馥翻的速度太快，写了什么也只有她自己才能看到。
她提起了笔，嘴里咕哝了两句，默默在上面写下了一个名字：
陈望。
有仇记仇，有恩记恩。
满月虽从没擅自动过谢馥的“小本子”，可却知道这上面到底写的什么东西。
见她朝上面记了个名字，忍不住叹气：“您写上了，回头还不是要划掉的。”
“写上是规矩，划掉也是规矩。”
有仇报仇，有恩记恩。
谢馥从来不含糊。
旁人若得罪了她，仇不隔夜，不能放太久，放太久她人懒，记性也实在不很好，说不准就会忘记。
有小小仇小怨，先报了再说。
谢馥想想，自己还是个非常耿直的人呢。
她眯起眼睛来笑了：“陈望这人不算很坏，也算不得什么大仇。”
若有什么大仇，约莫也是跟他爹。
仔仔细细盯着笔尖半晌，谢馥的思绪渐渐飘远了。
她现在还不知道，宫中已经传出了要办宫宴的消息，现下请帖已经很快送到了各淑女名媛的府上。从张离珠到葛秀，无人不有。
很快，也会到她这里。

第024章 等你下锅
近暮时分，沉沉的落日洒下浅浅金辉，照在胡同口上，一行太监脚步匆匆，很快毕恭毕敬地停在了高大学士府门口。
外头守门的一眼就看出这是宫里来人，一个连忙上来迎，一个连忙赶去通传。
陈皇后的速度无疑很快，只怕迟则生变，不如趁李贵妃还什么都不知道，直接把事情给办下来。
说句大不敬的话，隆庆帝是个好色的皇帝，宫里新进来一个奴儿花花还不够，偏生还想看些新鲜的。若他没这个心思，只怕不会同意。
陈皇后也说不清自己心里到底是生气还是恼怒，或者庆幸，失望。
总之，事情向着她打算的那样发展着。
高拱没在府里，宫里的来人惊动了谢馥的外祖父，也没让谢馥出面，高老夫人将这一封请帖给接了下来，便叫人传给了谢馥。
早上才有人来提亲，下午就有宫宴的请帖下来。
这时机，未免颇为微妙了。
谢馥看着摆在自己面前的请帖，沉默了半晌没说话。
十日之后，宫中宴饮。
来的诡异。
外头响起了稀疏的脚步声，同时有哼歌儿的声音出来，渐渐接近了。
谢馥恍惚之间抬起头来，就瞧见一身利落打扮的霍小南，手里甩着马鞭子，似乎才回来不久，脸上洋溢着大大的微笑，站在庭院之中一棵老树下，嘴角勾起来。
“姑娘，事儿办好了！那刘一刀，果真有些本事。”
桌上的请帖躺着，谢馥起身走到门口，看他：“如何？”
“自打您让我把那老伯护送去衙门之后，老伯把事情来龙去脉给刘一刀说了一遍。那刘一刀一开始还不相信，后来一查，真不是这老伯。钱通当铺的掌柜主动去衙门报案，说看见了一个家伙拿东西来当，无巧不巧，就是刘一刀丢的东西。”
说到这里，霍小南嘿嘿笑了两声，竟透出几分奸诈狡猾来。
谢馥哪里能不明白他心里在想什么？
当初这小子在市井里晃悠的时候，最怕的就是刘一刀他们这些在衙门里吃饭的，现在刘一刀知道自己断错了案，只怕当堂窘迫不已。
霍小南一个原本害怕刘一刀的，现在能抄着手看他笑话，心里能不高兴吗？
“你呀，也别太得意忘形。最后老伯放了吗？”
“早就放了回去了，刘一刀还算仗义，怕那贼闹事，派了人看着，生怕出事。不过真正的贼还没抓到。”
霍小南挠了挠头，今天打探到的消息就是这样了。
谢馥闻言点头：“那剩下的也就是衙门里的公案了。”
这样算算，今月的一桩善事也算是行完了。
只是不知，高氏的在天之灵，是不是把这一切看在眼中？
又是不是会拽着她，大声地叱骂她：人死不能复生，行善作恶，又有什么大不了？
谢馥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阴影，轻轻动了动，最后勾起一抹笑来。
“可还打听到外面有什么别的消息没？”
“别的消息没有，倒是旧消息有不少。”霍小南想起这件事，嘴角一瘪，“这几日，京城里又在谈您呢。”
今日才有固安伯府的人来提亲，没想到竟然连高拱的面儿都没见着一次，现在传得沸沸扬扬也是应该。
谢馥只以为事情是这样，也没在意。
“等改日有了新的事情出来，也就不聊了。”
“不是……”霍小南犹豫了一下，一抬头，看见谢馥已经望了过来，终于还是老老实实说了，“他们说的不止这个。”
“还有什么？”谢馥微微讶异。
霍小南脖子一梗，硬生生道：“白芦馆。”
白芦馆……
这词儿听上去有些耳熟。
谢馥脑海之中霎时间划过一个画面：“啪”一声，自己把一封请帖扔在了桌上，面前是两个婆子险险压不住的表情。
“张离珠？”
谢馥一副早已经忘记这件事的表情，忽然想起来，有些恍然的惊讶。
霍小南陡然开始在内心怜悯那一位贵小姐，挑衅谁不好，偏偏来挑衅谢馥。
谢馥出了名的眼底没人不记事，有事都记在小本本上……
好吧，作为谢二姑娘最忠心的狗腿子，霍小南不该这样想。
他小心翼翼地提醒谢馥：“当初她要约您白芦馆斗画……”
结果被您给摆了一道。
哦。
谢馥想说，我早就记起来了。
不过想想说了也没什么意思，索性没反驳什么，只道：“在她生日宴上斗一场已经是丢脸，还要白芦馆再斗。她争强好胜，我却懒得再奉陪了。”
“张小姐从来是万事都要分个高低，生日宴都要好生做一场名堂出来，只怕您不去的话……”
霍小南纠结半晌，嗫嚅半天，真不知应当说什么了。
谢馥的目光，在霍小南身上停留了片刻，便渐渐转向院墙去，青青绿树，蓝蓝的天，洁白的云，原本是个好天气。
可在她目光落到月洞门前的时候，细细的眉一挑，眼底原有的几分闲适，忽然消失无踪。
霍小南诧异，随着她目光一转头，便看见了站在跃东门口的谢蓉。
方才外面有宫里的人来，府里上下虽然没敢出去看热闹，可消息已经传到了大家的耳朵里，自然也传到了谢蓉的耳朵里。
怎么算，谢馥也不过是高拱的外孙女，凭什么有进宫的资格？
瞧那阵势，还多尊贵一样。
谢蓉正在后院里闲逛，一面想着，一面思索着，就正好走到了谢馥的院子前面，却没想到正好撞到谢馥站在走廊下面，顿时也是一怔。
原本谢蓉打扮起来，有几分江南水乡的旖旎味道，弯弯的眉眼，甜甜的长相，倒很难让人生出恶感来。
可到了京城这两天，她瞧着京中名媛们的打扮都不一样，毕竟是北京城，带着一种冷肃的大气，北方的姑娘们骨架似乎都要大一些，比之江南女子少一分玲珑，多几分天子脚下的贵气和硬朗。
近日京中流行的都是梨花妆，配上绣金银云纹的褙子，多用金银做头面。
谢蓉于是卸去了原来玲珑温润的玉饰，换上艳丽一些的盘云金簪，强按在头上。
谢馥左右看这打扮，都跟初来京城的谢蓉一样，透着一股子“水土不服”的味道。
不过打扮总归是旁人的事情，谢馥没说什么。
见了人，面子上好歹得过得去。
她微微一笑，下了台阶，就站住了，并没有再往前走：“大姐，真巧。”
“我不过逛园子逛到这里，不想扰了你们说话。”谢蓉见谢馥还算和颜悦色，心里有些讶异。
当日那般不给面子的话是她说的，现在这般云淡风轻的也是她。
越发叫人捉摸不透的一个人。
谢蓉的眉尖微微蹙起。
谢馥打量她脸上神情，始终保持着礼貌而疏离的微笑。
“也没说什么要紧的话，既然是大姐在逛园子，馥儿便不请你进来喝茶叙话了。大姐自便。”
谢蓉一窒，有一瞬间没说出话来，想冲上去撕了她这张假面，可立刻就忍住了。
看来，京城真是个磨炼人的地方。
连当年动不动就捉弄人的丫头片子，都变得如此不动声色。
谢蓉莫名地笑了一声，转身就走。
从绍兴跟来京城的丫鬟秋月还跟在谢蓉的身边，当年是看见过那一桩桩一件件的事情的。
初到京城，乍见谢馥，那感觉真跟自己见的不是同一个人一样。
谢蓉虽已经离开，秋月也跟上去了，可偏偏还忍不住，想要回头看一眼。
这一看，险些没把秋月的魂儿给吓出来。
谢馥站在原地，低着头，不知何时，素白的掌心里已经躺着一只脏兮兮的泥娃娃。
泥娃娃的脸蛋红黑的一片，像是被人糊过一遍一样，整个看上去已经很是陈旧。
这东西！
这东西！
不就是当初被谢蓉一脚踹到泥里的那个泥娃娃吗？
秋月心头震颤之下，脚下也发颤，险些摔了一跤。
另一名丫鬟连忙扶了一把：“秋月姐姐，当心脚下，这里有台阶呢。”
“哦，是，是……”
秋月站定，惊魂甫定。
回过头去一看，谢馥还站在原地，手里放在泥娃娃，一张脸却已经抬了起来。
可这个距离，秋月实在是看不清谢馥脸上的表情。
往日的一幕一幕，都在她心上回放。
谢蓉已经踏上了台阶，准备去亭子里看看，没想到秋月背后出事，还半天没跟上来，不禁有些恼怒：“秋月，你这心神恍惚的到底是要干什么？”
秋月好歹跟在谢蓉身边这么多年，忠心是有的。
她倒吸着凉气：“大小姐，您看——”
看？
看什么？
谢蓉顺着秋月看的方向看过去，只看见谢馥淡淡转过身朝屋里走的背影。
月洞门很窄，远了之后更不好看，转眼就没见了谢馥的影子。
谢蓉什么也没看到，心里一阵窝火，身边这原本还算得力的大丫头，怎么到了高府就连个路都走不好？再想想谢馥身边那个娇俏乖巧，嘴皮子也利索的胖丫头，着实有几分大户人家的作风，那不平衡的感觉，霎时就出现在了谢蓉的心上。
她原本想发火的，可周围都是高府的人，更何况看秋月这般表情，只怕还有什么隐情在。
一时之间，谢蓉不好说什么，只能咬牙忍了气，警告一般看了秋月一眼，没好气道：“看什么？你要想着馥儿妹妹，他日咱们来拜访就是。”
“是。”
秋月自知今日自己被吓得失了方寸，外人面前不敢反驳什么，连忙跟上，只当做什么事情也没发生，待回了屋之后再跟谢蓉细说。
月洞门内，书房。
“嗒。”
泥娃娃模糊着一张脸，被谢馥放在了书案上，坐在一堆经史子集之中，显得格格不入。
谢馥至今还记得当初它落在地上，溅起来的泥水。
她不喜欢谢蓉，谢蓉当初也不过是落井下石，如今也尝到了踩低捧高的下场。
这样的小角色，谢馥恨不起来。
她手指抚摸着泥娃娃不甚清晰的眉眼，一点一点地描摹。
“张伯伯，张伯伯，我要这个！”
“这个？”
“不是，这个，这个笑得好看的！”
“好，我知道了，来，就给咱们小馥儿这个，很好看的。你看，泥娃娃笑起来跟你一样。”
“才不是，我笑起来比它好看多了。您看！”
年纪小小的谢馥，因为终于偷跑出去，买了自己心爱的泥娃娃，高兴不已，对着卖泥娃娃的张伯伯笑起来，露出一口整齐的小白牙。
小娃娃拿着泥娃娃，小娃娃笑得开心，唇红齿白，泥娃娃也笑得开心，白白的脸蛋上有一团鲜艳的红晕。
可天上下雨。
笑变成了泪，连泥娃娃脸上的笑容都不为老天爷所怜悯，变得一片模糊。
谢馥想起来，忽的一声笑。
细细的手指头伸出去，轻轻一戳。
“当。”
泥娃娃朝后面倒了下去，躺在了随意翻开的《诗经》上。
“习习谷风，维风及雨。将恐将惧，维予与女；将安将乐……”
后头的字，被泥娃娃的身子挡了个正着。
谢馥的目光凝滞在了虚空某个点上，没动一下。
满月刚刚去外面打听消息回来，脚步匆匆，皱着眉，从月洞门外面进来。
刚到走廊前面，就看见霍小南跟英俊大眼对小眼。
“来，来，英俊乖，叫小爷。小爷，小爷……”
“二姑娘好，二姑娘好！”
“嘿，你个孙子！”
霍小南气歪了鼻子。
两手往腰上一叉，霍小南已经准备撸袖子抓英俊去炖了，身子一转，恰好看见满月。
“哟，回来啦？”
满月没心思搭理他，头也没回，更没给一个眼神。
“回来了，姑娘呢？”
“在里头呢，我看心情不大好的样子。”所以霍小南就在外面逗鸟，没敢多问。
“你这么急匆匆的，是那边有消息了？”
霍小南可不是戏班子那些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家伙，不仅身手灵活，脑子也很够用。
掰着手指头算算谢馥近来的“正事”，也就盐城陈渊那一件了。
外官们入京朝觐，陈渊今年因为水灾的事情会耽搁几天，可到京城也是难免，一大堆的好事儿等着他呢。
谢馥亲爹谢宗明到了，陈渊也不远了。
满月没多解释，点了点头，说：“正是要跟小姐说这件事。”
说完，她人已经进去了。
谢馥推倒了泥娃娃，就坐在书案后头没动了，背后是一排高高的书架，上面或是稀疏或是密集，堆了一些书，看着像是经常翻阅的样子。
“姑娘。”
满月小声喊了一声。
谢馥早听到她方才在外面时候跟霍小南的对话了，也没问具体情况，只问：“什么时候？”
“说是就明日整个下午都在漱玉斋等您，后天要上朝，他心里摸不准主意，想求姑娘给把把脉。”
“知道了。漱玉斋，我记得里头正好是在排戏吧？他倒是会选地方。”
“陈大人当是仔细思量过的，此地虽人多眼杂，可明日正好有张家小姐约了人一起去听戏，都是大户人家，您也去必定不扎眼。”
对这些事情，满月也是门儿清。
谢馥看了她一眼，嘴角弯弯：“有满月你在，看来要我操心的事情不多了。”
“满月巴不得把您的烦恼都给撵走了，以后把姑娘养得跟我一样胖胖的。”满月甜甜笑起来，补了一句，“摸起来有肉。”
“……”
谢馥看了看满月圆圆的脸盘子，又想想“满月”这个名字，沉痛道：“要不咱还是换个名儿吧？”
那一刹那，满月觉得自己的心被捅了无数刀，就差给谢馥跪下了：以后再说“养胖”两个字，她就去吊死！
内心握拳，满月痛哭流涕。
当晚，满月开始张罗谢馥进宫的一应事宜。
十日的准备时间，虽是紧了一些，不过张罗出一套合适的头面收拾也足够了。
夜里对着灯，在房中，满月把谢馥穿过的一件件衣服都翻了出来，大多出自芸娘之手，很是精致。
“您说您是穿新的去呢，还是穿以前的去？”
谢馥摇摇头：“旧的。”
满月的脸顿时垮了下来，手里拎着一件杏红圆领袍，可怜巴巴地。
“外公今日可回来了？”
一般高拱白天都在忙朝中的事情，可外面已经黑尽了，却还没见到人，着实叫人奇怪。
满月也看了外面一眼，道：“老大人成日忙朝中的事情，往日也不是没有深夜才回的时候。您是想跟老大人说点什么吗？”
毕竟，宫宴这件事透着一股子奇怪的味道。
谢馥端端地坐在镜台前，烛火照着她一张沉静的脸，脸上的神态在阴影里晃动，似乎随之明灭不定。
“也不急……”
高拱人在宫中，贵为内阁首辅，若有什么风声，必定也会传到他耳中。
谢馥坐在镜台前，盯着镜中自己的一张脸，慢慢对满月道：“今日早些歇下吧。”
明天先去会陈渊，再找人问问秦幼惜与陈望那件事怎样了。
满月应声，已经为谢馥理好了榻上的锦被。
昏昏烛火一吹，屋中便陷入一片静寂之中，窗外溶溶月色洒下，千家万户尽在眠中。
京城里，唯一灯火通明之处，怕是内阁了。
下面大堂内，内阁诸人都坐在一起，高拱与张居正高坐上首，看得出此刻高拱的面色极其难看，张居正反倒是老神在在，面上虽有几分严肃，倒也不见得如高拱一般怒形于色。
茶盏之中的茶已经只有几分残余的温度，张居正略略一整袖子，端起来慢慢喝了一口。
眼瞧着在高拱说过话后，满堂都没了声音，不由劝道：“元辅大人，这件事怎么也算是皇上的私事……咱们做大臣的，怕不好开口……”
张居正话没说完，高拱便陡然转过眼睛来怒视着他。
“今日连叔大都要为皇上说话不成？这般、这般荒唐之事，竟出现在宫闱之中，闹得百官皆知，众臣皆知，皇上就不愧对列祖列宗吗？！”
堂中所有人都低下了头，仿佛不敢面对高拱此问。
张居正心想皇帝那一档子破事儿谁不知道，只是没想到这一次闹大罢了。
如今太子已立，张居正还是太子的先生，半点不担心皇帝要是玩脱了该怎么收场，眼见着高拱越发躁怒，心里反而越平静，一张脸上越发不动声色。
“元辅，咱们还是给皇上留点面子的好吧……”
“面子？”
高拱一声冷笑，只恨得咬牙切齿。
可转瞬之后，却真的不知道应该说什么了。
他干脆地把袖子一甩，桌上的茶盏霎时被掀翻在地，一口也没动过的茶水，全倒在地上。
高拱想起今日在殿中之所见，何其荒唐？！
他站起身来，颇为高大的身躯却显出几分垂垂老态，夹杂着怒气，三两步跨到门口，高拱一下拉开了大门。
门外的冷风灌了进来，高拱拉着门框的两手袖子都被风兜满了，鼓鼓胀胀的。
他停住了脚步，回头看来。
张居正还端坐在右手边位置上，那是次辅的位置，仅在他之下。
那一瞬间，高拱觉得叔大这一身红色的官袍，看上去这般扎眼。
眼睛一眨，高拱没说话，终于松了两手，转头大步朝外面去。
他每步都很重，一路出去的时候，像是要把地砖都给踏碎。
张居正慢慢地放下了手中的茶盏，无喜无怒地看着众人。
众人也看着他。
前不久阁臣张春芳才被高拱排挤走，如今内阁之中主事的也就高拱与张居正两个，现下连这两人都闹开了，内阁之中这些个小书办们，都觉得这内阁即将成为水深火热的修罗场了。
张居正安抚一般地一笑：“诸位不必惊慌，元辅大人脾气不好，你们都知道。这一会儿怒极攻心，明日睡一觉起来就好了。”
下面众人只知道今日殿中发生了十分荒唐的事情，似乎与男色有关，可到底是个什么样，也没人亲眼见过。
高拱为了照顾皇帝的脸面，一直也没把这话说得很清楚，以至于众人到现在都还迷迷糊糊。
下头人吞了吞口水，麻着胆子悄声问：“大人，元辅大人到底为什么这么生气呀？”
听见此问，张居正目光一转，看向了那人。
不过是个小喽啰，胆子倒大。
张居正半开了个玩笑：“本官都不想知道的事，你想知道？”
那人立刻打了个寒噤，瑟缩回去，摇头如拨浪鼓。
宫外一盏盏的宫灯，排得整整齐齐，点缀着整个皇宫，却照不亮黑夜投下的浓重阴影。
在这样的阴影之中，一切似乎都隐形了。
哭也好，笑也罢；荣华也好，失意也罢。
在这样的晦暗之中，一切都是虚无。
虚无，在朱翊钧的眼底。
他站在窗前，已经凝视着内阁的方向很久。
毓庆宫正南方，隔着一片大大的广场，就是内阁办事的地方了。
那边的灯火还亮着，可朱翊钧看不见。
今日在陈皇后离开乾清宫之后，高胡子便奏事入内，谁想到闹出一桩大风波来。
回想起来，整个皇宫都人心惶惶。
最要紧的，怕是后宫之中人人胆战心惊吧？
朱翊钧回头看了看站在自己身后不远处的某个大太监，想起白日的场景，不由问道：“大伴，母妃可还好吧？”
冯保持着拂尘，两手交在身前，只能看见手指头的前半截，殿内的烛火并不十分明亮，他的影子落在地上，一直朝前面延伸，像是一条干瘪布袋，搭在窗台上。
眼神透着几分微妙，冯保斟酌着开了口。
“皇上身上似乎不大好，贵妃娘娘担心的是皇上的身体，自个儿嘛……倒没什么。”
这话分成了两截说，朱翊钧又哪里不清楚？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几遍，就明白母妃的忧虑在何处了。
不过，这是李贵妃的忧虑，与自己无关。
朱翊钧有上前了几步，抬起手来，在手臂弯折道某个角度的时候，动作微微一顿，随之又入场地放在了窗沿上。
他的手指很漂亮，李贵妃曾说，这将是执掌江山的一只手。
那个时候，朱翊钧还很小，周围没有任何人。
后来，他就成了太子。
冯保的目光，在他手臂上晃悠了一圈，又收回来，心里琢磨着前段时间法源寺庙会，似乎有奇怪的人出入。
那一天，太子爷与公主也在，要不要……
问问？
念头才刚闪出来，冯保就听见了朱翊钧的声音。
“大伴。”沉静，纯粹，带着李贵妃一般的雍容，还有莫测。
这种感觉，也就冯保这个亲近李贵妃一些的听得明白。
“在。”
冯保下意识地应声。
朱翊钧没有回头，任由外面的风吹过脸颊，仿佛也吹来六宫之中无数后妃宫娥太监们的絮语。
“听说，皇后娘娘要办宫宴，已经送出了请帖？”
“正是。”
这种事，不都是太子爷从不感兴趣的吗？
冯保眼底透出几分奇怪来，打量打量朱翊钧，可看着他这挺拔的背影，半分深浅也瞧不出来。
朱翊钧又道：“还听说，父皇金口玉言，点了高大学士外孙女，谢二姑娘，要她也入宫？”
“也是。”
看来太子爷的消息也还算灵通。
不过……
还是那个疑问，平白无故地，问什么？
冯保唇边忽然勾起一分笑意来。
他终于慢悠悠地抬了右手起来，在光亮下有柔和的光泽，袖口盘着的阴线，有种悠闲味道。
“虽不知皇上到底为什么提，不过咱家却已经在想，那小丫头片子在京中的日子可算是很滋润。前段时间还借了咱家的名头，坑了张家小姐一把。要说这一位小祖宗熬进宫，咱家这心里啊，还是有些高兴。”
高兴？
只怕是这屋里听见这话的太监都吓得瑟瑟发抖了吧？
冯保是什么作风，朱翊钧能不清楚？
打小就是这一位司礼监秉笔太监伺候他读书，对他的秉性，朱翊钧门儿清。
谢馥一枚铜板之恩，冯保半点没忘。
冯保右手大拇指与中指靠在一起，轻轻这么拈了一下，昏黄光中，晦暗的一抹亮光，在他只见一闪。
一枚铜板被他掐在了两指之间。
“现下，咱家只等着她进宫了，算算也有不少年了呢……”
凉凉的笑声。

第025章 背后箭
京城漱玉斋，名字雅致，不过说到底也就是个戏园子。只是这地方，专为达官贵人们建造，今日整个三层更被官家小姐们给包下了，专做看戏之用。
漱玉斋一楼乃是茶楼，二三楼则可看戏，此刻不断有人从外面进来。
一身青色道袍，打扮普通，约莫已经有三十多岁，嘴唇上面留着一撇硬硬的胡子，眼神倒很沉静，一个人从大道那头走过来。
穿着布鞋的脚，踏在漱玉斋的台阶前面。
这人抬起头来，仔细打量打量漱玉斋的匾额，接着挪下目光来，看见下面大堂内忙碌的场景。
抬脚往里面走，刚刚跨过门槛，便有一小二迎了上来。
“这位客官，您是喝茶还是听戏呢？”
“也喝茶，也听戏。”
对漱玉斋的情况，这人似乎也算是了解，就要朝楼上走。
小二连忙拦住：“客官，若是听戏的话，现在三楼都被几位贵人包下来了，怕不能上，您要听戏只有去二楼了。”
“二楼？”
这人凝眉思索片刻，道：“二楼也成。”
于是小二引着去了二楼一雅间，请人进去之后，便带上了门，去张罗东西。
外面的日头已经渐渐从天空正中央离开，地上的影子也越来越长。
京城的暑气刚刚泛上来不久，可路上行人头上已经见了汗，准备得周全一些的已经频繁用汗巾擦汗。
靠在窗沿上朝外看了一会儿，也没看见期待之中的身影。
他终于撤回身子，坐了下来。
身材一般，面相也一般，除了眼神沉静一些，似乎是个文人之外，再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这一个普普通通的人，官位也普普通通。
江南一县令，盐城父母官，陈渊是也。
陈渊因盐城水灾之事，在江南蹉跎了好一些时日，好不容易才上了京城，昨日去报到之后，才有时间去拜访谢馥。
只是不知，今日谢二姑娘会不会来？
陈渊坐在屋里，神情不由得有些忐忑起来。
多久没有看见那个小姑娘了？
还记得，第一次看见这姑娘的时候，乃是他上京赶考。
陈渊已经是年过而立，早已经娶妻生子，可是半点功名都没有捞到手，寒窗苦读二十年，也一直没有能名列进士。
那一年上京，盘缠用尽，饥寒交迫，险些就要倒在那临门一脚上。
二十年寒窗，若是今年不过，就要再等三年。
陈渊以为自己这辈子真就是与金榜题名无缘了，可谁想到，在大街上卖字的时候，竟遇到了高府的轿子。
那轿子才从法源寺出来没多久，两旁一个小子一个丫头，看上去年纪都不大。
陈渊不敢放弃任何一个机会，但看这两个下人，就知道轿子里的人非富即贵，于是立刻凑上去推销自己的字画。
没想到，这一推销，就遇到了谢馥。
在谢馥提出帮他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是遇到了好人，遇到了这辈子最大的机会。
时至今日，陈渊也没有忘记当时的想法，更没有改变。
谢二姑娘，就是自己的大恩人。
他耐心地等待着，尽管他半点也不知道，谢馥到底来不来。
整个漱玉斋修建成环形，在二楼中间搭了个高高的戏台子，就这一会儿，已经有人在上头布置了，铜锣的声音敲过三遍，两层楼上，就有不少人望了过去。
三楼的雅间位置，一律拉上了帘子，里面的人能透过缝隙看见外面，外面的却看不能见里面。
此刻正南方位，那个较大的雅间里面，张离珠手里仍持着那把描金扇子，轻轻合拢了，抵在桌面上。
“张家姐姐，听说这一出戏是新排的，还是新来京城的戏班子，竟然被你给包了这一层。刚刚我从后头上来的时候，可听说不少人想要好位置都没有了。”
有个大臣家的小姐站在旁边，扒着珠帘悄悄往下面看了一眼，不由得一阵惊叹。
张离珠做事总是比较霸道，从来都是京中名媛们的中心。
一则出身高贵，二则有心有力，经常有请帖发给各家的闺秀，大家因而能出来聚一聚。
一聚，张离珠身为发请帖的人，自然就成为主人，成为中心。
这些年经营下来，大家伙儿也基本认同了她这个“第一”的地位。
只除了一个谢馥偶尔不给面子之外，其他倒也还好。
有人一不小心想起谢馥，就想起最近几天发生的事情，不由得看向张离珠。
张离珠的打扮依旧那般雍容，耳上悬着血玉的坠子，镂空的花纹，透着一种十足的精致。
她目光一直落在下面戏台子上：“也不是离珠的面子大，只是借了诸位姐妹的名头，若说是我一个人要包下整个场子，只怕人家也不肯要。我可说了，是大家伙儿要一起看，人家才肯给面子的。”
这一番话说得那叫一个滴水不漏，八面玲珑。
只是张离珠面上带了几分矜持的笑意，有让人知道，她这话虽给足了众人面子，可也就仅仅限于客气话了。
“叩叩叩。”
敲门声响起来。
外面漱玉斋的下人轻轻叩门：“张小姐，戏折子来了，您要点吗？”
张离珠身边的丫鬟朝着门口走去，接过了小厮递进来的折子。
折子边缘都是烫金的，用端端正正的小楷写着漱玉斋的一出出戏目。
众人自然让给张离珠先来。
张离珠没客气，很自然地接过，就点了最新的那一处《宝珠记》。
“我就看这一出，剩下的你们来吧。”
说完，把折子重又递了出去。
众人这才相互传着折子，选看起来。
不一会儿，戏就点了个满当，下面唱昆山腔的匆匆下台，新的黄梅戏上了台。
几个丑角先后蹦上来，接着是浓妆艳抹的花旦掩面而出，长长的水袖一甩，嗓子一捏，就唱了出来：“凄惨惨如花初谢，冷清清似月挂梢……”
旖旎，优美，仰面望天，似在望月。
淡淡的女儿家的愁态，便跃然而出。
张离珠见了，忍不住眼前一亮，随着那调子轻轻在扶手上敲击，颇得其中真意。
怎么说也是张居正的孙女，书香门第不是盖的。
一颦一笑皆有诗书韵致，凝神细听的时候，又叫人觉得温婉端庄。
有不少不怎么会听的贵小姐们见了，都不由得自惭形秽起来。
张离珠，毕竟是张离珠。
漱玉斋楼下，小二回头看了一眼高高的戏台子，擦了擦落下脸颊的汗。
“这大热的天气，真是……”
遥遥看一眼漱玉斋匾额落在地上的影子，小二真是半点出去招呼的力气都没了。
可惜，上天不怜。
小二心里正在祈祷，今日来的人已经不少了，可千万让自己休息会儿。
没想到，无巧不巧，两个身强力壮的轿夫抬着轿子就落在了漱玉斋门口。
哎哟，小二一看，心里真是叫苦不迭。
可人来了又不能不招呼，只好摸一把自己快要累断了的老腰，将褡裢朝肩膀上一甩，再次把脸上的汗给擦去，小步跑到了门口。
轿帘子已经掀起来，一把青色的油纸伞及时地撑开，挡出一片阴影落在地上，正好把所有的阳光都给遮住。
一抹雪白，就出现在了小二的视野之中。
那一瞬间，像是燎原的烈火之中，出现了一抹冰沁的雪色，叫人感觉到一种透心的凉爽。
那真是皮肤瓷白的人，穿着一身浅青色的衣裙，往伞下面一站，更是半点暑气也不沾。
小二只觉得这一眼看过去，竟然不热了。
他怔然片刻，才回想起自己是来干什么的，连忙挂上笑容：“这位小姐也是来赴约的吗？”
赴约？
谢馥今日的确是来赴约的。
只是……
依着陈渊的谨慎，应当不会跟小二说自己要跟谁谁谁见面。
今日这里还有另一位角儿，谢馥只一想，就知道小二说的赴约，指的是张离珠。
她微微一点头：“正是。”
小二心说也是，看穿着打扮就知道，必定是张家小姐的朋友。
他手一摆：“您楼上请，贵人们都在三楼呢。”
谢馥移步向里，满月撑着伞走在她身边，霍小南则跟着轿夫们一起去不远处的茶棚歇脚喝茶。
上了楼梯，就是二楼。
谢馥的脚步慢下来，看着引路小二已经汗湿的双鬓，淡淡道：“这天儿热，小二哥也不必一楼往三楼地跑了。我知道地方，你自下去便是。”
小二一愣，一擦自己头上的汗，还真没想到天底下竟然有这样仁善的主儿。
这位姑娘说的也是，人家怎么可能不知道地方？
这样也好，下去喝口茶，解解乏，才能有力气干活儿啊。
小二脸上的笑容顿时益发真诚起来：“多谢姑娘体谅，楼上左转便是。”
谢馥微微颔首，见小二满脸感激地退身下楼了，这才一勾唇角。
满月憋笑：“这是卖了还要帮人数银子呢。姑娘您这是又做善事了，下个月怕可以不用了。”
“这哪里算？”
谢馥轻轻否了，脚步朝上，转过拐角，便消失了。
若从一楼看去，只知道谢馥消失在了二楼的楼梯口，却是瞧不见她人到底去了哪里的。
小二以为谢馥必定去了张离珠那边，可实际上谢馥去的是二楼陈渊处。
“吱呀”一声，门开了。
沉思之中的陈渊陡然一惊，抬起头来，便看见满月已经直接把门给推开，用奇异的眼神瞧了自己吉几眼，仿佛自己脸上有朵花一样。
满月朝旁边让一步，露出后面的谢馥来。
谢馥直接走进来。
陈渊还在想满月的目光为什么这么奇怪，见谢馥进来，连忙将这样的想法甩开，起身一拜。
“陈渊见过二姑娘，许久不见，愿二姑娘无恙。”
“无恙。陈大人不必多礼，请起。如今又不是在公堂上，更何况陈大人如今是官，我则是民，该我向你行礼才是。”
谢馥一摆手，请陈渊坐下来。
陈渊听了这话，有些忐忑，肃然了脸上神情。
“二姑娘于陈某人有大恩，虽锦衣玉食不敢忘，何况乎如今不过九流小官，全赖二姑娘仁心赐予，大义搭救。陈某见姑娘，如见再生父母，恩重如山，必以礼敬之。二姑娘可以不受，陈某人不能不做。”
这话说得很漂亮，可谢馥不信。
恩怨情仇与利益，从来分开两边。
如今说恩重，总归是因为谢馥于他而言，利大于弊，且现在有利可图。
他日若不能再从谢馥身上得到什么，或是觉得自己不能得到什么，再大的恩情，也不过形同陌路，虽不至于撕破脸皮，可见面不会有这般郑重了。
谢馥心里明镜似的，可这话若说出来，多半有不知凡几的仁义之士站出来，指着她的鼻子骂：一介妇道人家，头发长见识短，怎敢胡言乱语？
所以谢馥不说，只当自己不是这样想。
她看向陈渊，也已经端坐在陈渊对面。
“今日这时机选得尚算巧妙，不过也没多少时辰可以聊。陈大人此番来，走的是平步青云之路。”
“固青云之路也，然铺就者，二姑娘也。”
陈渊依旧一副郑重的表情。
满月就站在谢馥的身边，好奇的目光落在陈渊的身上，心里念头真是一个又一个。
昔年陈渊不过一个落魄的士子，得蒙谢馥搭救，才能顺利参加会试，最终有了功名，外放出去当了盐城知县。
满月当时年纪不大，可当年的一幕幕还记得清清楚楚。
那个时候的陈渊，落魄又惶惶然，像是一只到了年纪的呆头鹅，已经被磨没了生平志气。
满月曾想：这样的一个人，也就是救了罢了，于自家姑娘而言，怕没有什么意义。
可惜，她看走眼了。
前段时间谢馥才把陈渊夸了一遍，可见谢馥对陈渊是十分满意。
而且，陈渊做的事，也实在是漂亮。
想起霍小南曾说过的一桩桩一件件，满月忍不住对陈渊刮目相看。
兴许是她的目光太过直接，陈渊老大年纪的人了，感觉到之后，竟然有些尴尬。
他有些憋不住，终于开口问道：“满月姑娘为何如此看我？可是陈某人今日有何处不妥？”
满月闹了个大红脸，连忙摇头，张张嘴却说不出话来，只觉得舌头都要打结。
还是谢馥出来圆了场。
“这丫头不过是觉得陈大人近日来做的事很漂亮，简直看不出当年的痕迹来了。”
陈渊闻言，愕然半晌，随即笑出声来。
“多谢满月姑娘抬举，这都是二姑娘教导有方，想必满月姑娘待在二姑娘身边，学得会更多。”
这是陈渊肺腑之言。
他虽没待在谢馥的身边，可却知道谢馥做过的一些事情，便忍不住好好研究了研究自己这“恩人”的做派，由此学来了不少东西。
至于满月……
待在谢馥身边，耳濡目染之下，绝对不差。
多少，叫人有些羡慕。
陈渊此言一出，满月脸上青红一阵，真是羞愧得一头撞死的心都有了。
真是要被气死了！
前有秦幼惜一句“痴肥痴肥”，后有今日陈渊一句“学得会更多”，这是要羞煞她吗？
满月腮帮子鼓了起来，埋着头，闷声不响。
谢馥对这丫头的脾性了如指掌，不当是什么大事。
陈渊没见过，有些局促：“……我这人不大会说话，该不会是惹满月姑娘生气了吧？”
“陈大人不用搭理她，她就是笨了一些。”
谢馥说着，凉凉朝满月看了一眼。
满月听见“笨”字，悲愤地抬起头来，却正撞上谢馥的眼神，鼓起来的气，顿时像是被针给扎破了一样。
蔫了。
眼见着满月已经老实了，方才插科打诨也好歹消除了许久不见的陌生感，谢馥终于开始谈正事。
“小南从盐城回来的时候，曾把消息带回来。不过那已经是之前的事情了，不知现在情况怎样？”
“灾民已经全部安顿好，现在盐城里除了水灾留下的痕迹之外，百姓安康，黎民和顺，也没出现疫情。真是托了二姑娘的福。”
若没有谢馥远远叫人送去的一笔银子，那么多的灾民又怎么能有一口果腹之粥，一贴治病之药呢？
名义上是要行善为母亲在天之灵积德，可若心无仁义，又怎会去做这等善良之事？
陈渊觉得谢馥绝不是盏省油的灯，可他打心底里觉得，谢馥不是坏人。
他想起当初苦等朝廷赈灾钱粮的事情来：“陈某在此，谢过二姑娘出手相救，也替盐城的百姓们谢过了。只可惜，他们并不知道，这是二姑娘的恩德啊……”
被人救了，也不知道到底是谁救的，只怕还以为是表面上那几名富得流油的盐商乡绅呢。
“唉……”
陈渊重重叹了一口气。
他手朝袖中一伸，竟然取出一沓银票来：“当初二姑娘给了五万两，黎民百姓不知二姑娘之恩德，只记得盐商的虚情假意，乃是陈某脑子不灵光，实在想不到两全其美的法子。这是陈某逼那一群盐商吐出来的，除却那五万之外，还余下五万，归还给二姑娘，还请二姑娘收下。”
厚厚的一沓银票，被陈渊双手奉上。
十万。
一进一出，竟然增长一倍。
满月瞪大了眼睛。
谢馥却波澜不惊，对着满月一使眼色：“收下吧。”
若是她不收下，陈渊终究不会放心。
天下没有什么感情，能比利益更让人安心。
满月上前接过了银票，吐了吐舌头，藏进了袖中，显然还是有几分胆战心惊。
可陈渊，明显松了一口气，连后面说话都自然了许多。
“这一次陈某还得了不少的银钱，都已经充入盐城府库，想来这一次政绩不错，大计能得个上等。”
“那就恭喜陈大人了。”谢馥面上微笑不减，“很快大人就要从知县这个位置上来，只是不知会被调去什么地方。若是大人有意，回头我为大人多留意几分。不过大人后面有什么打算没有？”
“打算？”
陈渊略一沉吟，开口道：“陈某愿兢兢业业，一心为民，不管到哪里，都是一样地做官。”
“朝中党争日益加剧，陈大人也真是坐得住。”谢馥莫名地笑了一声，“不过这样也好。时辰不早，我不便多留，既然没有什么大事，那还是照原来的方式联络便好。陈大人，告辞了。”
“姑娘慢走。”
陈渊怔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起身相送。
谢馥带着满月出门，陈渊站在门里，将门合上。
走廊上谢二姑娘的影子，带着天生的几许娉婷，很快消失。
陈渊回过神来。
“党争？坐得住？”
这是谢二姑娘在暗示自己什么吗？
陈渊想了许久也没明白。
这时候，谢馥已经直接朝着去三楼的楼梯走去。
满月怀里揣着好多银票，走路都显得有些奇怪了，整个人有点要飘起来的味道。
虽然知道自家姑娘有钱，可这样来的钱还是第一次……
不对，好像不是了。
满月甩了甩头，是不是第一次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有钱，又有钱了！
真好啊。
自家姑娘真有钱。
这才是真行善呢。
满月想着，嘴角就挂上了甜甜的笑。
谢馥头也不回，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一样，轻飘飘道：“要上去了，还不收敛着？”
满月脸上表情一僵，嘻嘻一笑，连忙肃然。
这时候，谢馥已经走到了正南的雅间门口，门是虚掩着的，里面隐隐传出笑闹的生意，随着谢馥走近，声音越发清晰了起来。
此刻正是下面戏台子上的一折戏刚刚结束的时候，屋子里的贵小姐们正在聊方才的戏。
“也真是可怜，好好一个贵小姐，偏要嫁什么穷书生，最后落得个凄凄惨惨冷冷落落下场，何必？”
“哎，你可不知道，咱们京城里又不是没出过这种事。”
“有？”
“当然有了，你不信？哎，你看，离珠小姐都笑了，知道这事儿是真的了吧？”
里面大家伙儿坐在椅子上，正在议论。
一人说话，另一人不信，恰巧这时，张离珠唇边露出了一丝讽笑，顿时引起了旁人注意。
被人注意到，张离珠也没怎么生气。
她只是想起了京中前几年发生的那件事，想起那个跟自己针锋相对的人来。
“许小姐这话说得是没错的，戏里最终是欢笑收场，可咱们京里曾有过的那一出戏，却是惨淡。这人不是别人，正是谢馥生母，高大学士的嫡女，当初也不知为什么要嫁给穷酸书生，更不知闹出什么丑事来，以至于悬梁自尽……”
“啊！”
有人禁不住掩唇低低惊呼，显然是从来没听过。
“好端端的，怎么会嫁人，还要悬梁？到底是什么丑事？”
张离珠瞥了那孤陋寡闻之人一眼，唇边一分嘲讽的笑意并未消失，反而加深了。
若她出身那等高贵的家门，寻找郎君，入宫不能，也势必要高门大户，不会委屈了自己。
“到底是什么丑事不知，不过想也知道，不会是什么干净的事。只是总归有高大学士罩着，再大的丑事也传不出来，所以谢馥还能混个风生水起……”
说到这里，她的话便停住了，低低地哼了一声，似乎不屑提起这个名字。
周围人面面相觑，有机灵的立刻出来转移话题：“谢馥哪里能跟您比？方才那一出戏，指不定就是她娘的故事呢？说来，下一出谁点的？是什么来着？”
众人七嘴八舌地开口说话，屋里很快重新热闹起来。
屋外，一片冰寒。
暑气蔓延的初夏，谢馥浑身的血都要逆流，像是混杂着冰渣子一样。
她将要抬起来推门的手，僵硬地收了回去，手背上浅青色的血管在瓷白的肌肤下面蜿蜒，像极了一条又一条的暗河。
鼓动的脉搏，汹涌的暗流。
退一步。
无声。
再退一步。
无息。
最后一步，站定。
谢馥定定地注视着虚掩着的门，仿佛感觉不到满月愤怒的目光，竟然在下一刻，豁然转身。
眼睛微微一闭，谢馥定了定神，竟然直接朝楼下走去。
来时候的阶梯，去的时候也一步步下去。
楼下小二见谢馥很快下来了，心里奇怪，就要上前招呼，可没想到谢馥脚步急促，等到自己追上去的时候，那心善的小姐已经直接出了门去。
霍小南与轿夫正在外面喝茶，三碗凉茶下肚，总算是凉快了些，就坐在那边看街上来来去去的行人。
谢馥一下来，霍小南就瞧见了。
那一瞬间，他打了个激灵。
自家姑娘这神情不很对劲啊，怎么这么快就下来了？
霍小南连忙从长条凳上起身，坐在凳子那一头的一个轿夫始料不及，刚刚回头想问霍小南干什么，就感觉凳子那头一轻，整个条凳就已经翘了起来。
“哎哟！”
他一声惨叫，一屁股摔在了地上，长条凳也翻了。
霍小南听见声音，头也没回，三两步跑到了轿子前面。
“姑娘，这是怎么了？”
谢馥朝轿子里面走去，满月连忙去打轿帘。
一面低头入轿，一面开口，谢馥道：“张离珠白芦馆之约，还有多久？”
“七日。”
霍小南干脆利落地回道，想也没想一下。
谢馥人已经坐在了轿子里，轿帘子还没放下。
她脸上温温然的笑意已经消失干净，只剩下面无表情，带着一种霜寒。
“好。你现在去摘星楼，让秦幼惜为我做一件事。”
谢馥觉得，自己是个小人。
每个人心里，都有那么一小块地方，是他人绝对无法触及的所在，名之曰：逆鳞。
而谢馥，睚眦必报。

第026章 谢馥之命
谢馥有命，霍小南虽惊讶，可半点没敢多问，直接招呼好了轿夫送谢馥回去，就自己骑了一匹马，奔向摘星楼。
摘星楼内。
“让让，让让！”
一个小丫头提着裙角，快步迈上了楼，沿路有负责扫洒的丫头都纷纷避让。
端着铜盆的荔枝脚下一滑，险些摔倒，不由横眉怒目：“这是赶着去投胎呢！干什么这么急？”
“我家姑娘的事情，能不急吗？”
那小丫头头也没回，甩下一句话，声音落地的时候，人影子已经不见了。
后头一众丫鬟见了，不由一阵胸闷气短。
被堵了话的荔枝，端着铜盆的手都在颤抖，只朝着那丫头消失的方向“呸”了一声：“当头牌的又不是你，得意个屁！”
“好了，荔枝姐姐不要与她计较，咱们还是快些走吧……”有人轻声劝着，四下看了看，发现并没有秦幼惜的人在才压低了声音开口，“秦姑娘性子变了，咱们还是收敛着些。”
荔枝面色一变，恨恨地转过身去，端着铜盆下楼，却没想到实在气愤之极，没注意脚下，竟然一脚踩空！
“啊！”
她尖叫了一声，整个人直接轱辘辘摔到了楼下。
其余人等，连忙七手八脚地上去扶。
“荔枝姐姐，没事吧？”
背后的一片骚乱，通报的小丫鬟都没在意。
她一路跑到了后面秦幼惜自己住的那一间大屋子里去，轻轻叩门：“姑娘，外面有人找。”
“这不是还没到时辰吗？”
阿潇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小丫鬟道：“不是客人，是霍小爷。”
霍小南。
这名字，虽然普通，可代表了别的东西。
小丫头说完了之后，两手交握在一起，显然有些忐忑，她紧张地盯着门口。
向来只知道秦幼惜认识一位贵人，曾得此人相助，可这还是自己第一次知道“贵人”的真正踪迹。
只在她一闪念的这时候，“吱呀”一声，两扇雕花门被人拉开，里面溢出香甜的脂米分味道，透过重重垂下的帷幔，能看到秦幼惜坐在妆镜前，手里捏着一把梳子，慢慢梳着自己一头乌黑的秀发。
虽没看见整个人，可紧紧一个背影，已经叫人神魂颠倒。
小丫头不敢再看，连忙看向门内。
阿潇一身浅青色的褂裙，站在门内，脸上表情看不出深浅：“什么时候的事？”
“就方才，我去外面买针线，正好碰到了。他叫奴婢来知会一声，他自己不方便。”
小丫头如实回答。
阿潇点了点头，道：“人就在对面吧？”
“是。”
“成，我知道了，你去吧。”阿潇微微一笑。
小丫头脸上露出几分迟疑的神色，可阿潇既然发话，自己断断不敢怎样，连忙躬身一礼退出去。
门重新合上，似乎是阿潇进去跟秦幼惜说了什么。没一会儿，阿潇又从门里出来，返身带上门后，便出了摘星楼，朝对面走去。
霍小南就站在街道外头那一老柳树下，两手叉着腰，皱着眉，走了两步，似乎有什么难解之事。
阿潇走过来：“难为霍小爷竟然亲自过来，可是二姑娘有什么事？”
一般来说，谢馥很少直接派霍小南来，毕竟这是她身边的亲信，若要跑腿，总有别的人可以做。
霍小南亲自来，多少叫人有些意外。
阿潇在心里过了一遍的同时，也是第一次这么仔仔细细地打量霍小南。
年纪不大，但是眉目之间的英气足足逼人，不过微微上翘的嘴角又给人一种和善好相处的感觉，乌黑的瞳仁里，不像读书出身的那些人一样，有一种死板气息，反而充满了灵活。
一个年轻人，却拥有着市井之中人的老练。
阿潇曾打听过谢馥身边的这些人，现在想想，霍小南的确是个在外面闯荡过，人情练达的小子。
霍小南察觉到了阿潇的打量，不过并未注意。
他是才从漱玉斋骑马奔过来的，也不知里面到底是出了什么事，竟然让谢馥生了那么大的气。
这种真正打脸的事情，他还从没看谢馥对谁做过。
现如今，真要与那张离珠针锋相对了吗？
脑子里的念头转了没一万也有一千，可嘴里的话却半点没耽搁，如常的吐出来。
“二姑娘方才有交代一件事，说要劳烦幼惜姑娘帮忙。”
阿潇顿时一震，身体明显紧绷了起来，拢在袖中的手指有些发白。
她面上挂着微笑：“我家姑娘说了，但凡二姑娘有命，虽赴汤蹈火不敢辞也。”
这话霍小南听见了，却也只当耳旁风。
“不久前，张大学士府离珠小姐曾发请帖，邀二姑娘白芦馆一会比画。二姑娘诚知技艺疏微，所以命小南来请秦姑娘，请秦姑娘准备一番，七日之后赴白芦馆之会，与张小姐一试。”
赴会白芦馆，与张离珠试画技？
这件事自己听过，可约的不是谢馥吗？她凭什么直接让张离珠去？
难道……
那一瞬间，某种可能性终于闪现了出来。
阿潇想，这可能太可怕，她不大敢相信。
一口凉气被吸入，才缓缓吐出。
阿潇怔怔看了霍小南半晌：“二姑娘的意思是……”
霍小南眨了眨眼，看着阿潇这满身的戒备，不由得莫名笑了一声。
谢馥就是这么交代，没什么其他好说的了。
足足过了好久，阿潇才回过神来。
“阿潇明白了，劳霍小爷独跑一趟。还请告诉二姑娘，阿潇必定传达到。”
“那就有劳阿潇姑娘了。”霍小南一拱手，“小南告辞。”
阿潇裣衽一礼。
霍小南直接朝树下不远处拴着的一匹马走去，利落地翻身上马，直接打马而去。
看方向，还是惜薪胡同高府。
站在原地，阿潇不由伸手摸了摸自己心口，再顾不得旁的，连忙入了摘星楼，打开房门。
“姑娘！”
秦幼惜已经自己梳妆完毕，转过头来的时候，真是脸似娇花含露，连洛阳的牡丹都不能比其风姿万一。
眼见着她一惊一乍的样子，秦幼惜的声音却依旧旖旎而悠长：“可是二姑娘有什么事？”
“二姑娘派霍小爷来传话，说……说要姑娘赴张离珠白芦馆之约，与其斗画。”
说话的声音都在发颤。
秦幼惜脸上完美的笑容，终于有了一条细细的裂痕。
她勾起的唇角线条，微微僵硬了一些，明眸似水，轻轻抬起：“张……离珠？”
谢馥真不是什么擅长与人作对的人，即便是与张离珠，也少有撕破脸的时候。
今日……
怎地了？
秦幼惜淡扫的蛾眉终于蹙起，起身来，踱步到窗前：“真是越来越不知道她想干什么了。”
“奴婢觉得也是，总觉得二姑娘这般行事，越发觉叫人心惊胆战。不说别的，就是接近世子爷那件事，也叫人不明白。明明世子爷都说了非她不娶，可她之前还、还让姑娘你入陈家为妾，到底是——”
“住嘴！”
秦幼惜陡然一转身，那一双平日里妖娆的眼眸里，此刻盛满了寒光。
阿潇实在是心里有些害怕了，所以今日才会说出这些话来，可她怎么也没想到，秦幼惜竟至于勃然大怒。
“姑娘……”
许是觉得自己方才太过疾言厉色，秦幼惜终于叹了一口气，目光软下来，道：“你担心什么？我不过一介风尘中人，能入固安伯府为妾，已经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更何况，她鼎力相助，我岂能拒绝？”
要紧的是，谢馥于她有恩。
秦幼惜的目光，在诸多心思念头的交汇之中，渐渐变得复杂起来，轻轻朝旁侧一挪，就看见了放在镜台前的那一页桃花笺。
“乌龙上壁，身披万点金芒。”
下联已经在这里，可陈望，真的还会来吗？
想起近日京城出的大事，秦幼惜也不知自己内心到底是何想法。
更迷惑的是，谢馥到底什么想法？
难道，谢馥入固安伯府为妻，自己为妾？
秦幼惜莫名地嗤笑了一声，伸手捡了桌上的桃花笺，用手指团成一个小球，朝着窗外一扔。
“既然二姑娘有吩咐，我自然照做。去给我备一身好看的，白芦馆之会，也不能丢了二姑娘的脸。”
外面大道上，霍小南的马已经奔走了很久。
一路从棋盘街去惜薪胡同，要走过的路还不少，霍小南本以为谢馥早已经回去了，可眼瞧着要进胡同了，她却一下注意到了放在外面的轿子。
还是那一顶青色的小轿，两名轿夫站在轿子前后，扇着蒲扇一样大的手掌，显然有些热。
轿子里没人，满月也不在。
“吁！”
霍小南在经过的时候，连忙勒马。
这大热天的下午，街面上也没几个人，所以霍小南这动静颇大，一下就引起了轿夫们的注意。
前面那轿夫抬头看过来，被白晃晃的日头照得眯了眼，汗流浃背。
“霍小爷，您回来啦！”
“怎么在这里停下了？姑娘呢？”霍小南勒住了马，眉头紧皱。
轿夫答道：“咱们走到这儿了，满月姑娘说看见旁边有卖小玩意儿的，姑娘像是想起什么，就叫咱们停了轿子在外面等着，说去去就来。”
旁边？卖小玩意儿的？
霍小南闻言，朝着街边扫去，果然看见了几家铺子。
他正想问到底是哪家，可眼前忽然出现一片清丽的颜色，两名女子一前一后，从正面的那一家铺子里出了来，走在稍后头的那个，手里捧了个雕花错金的小盒子，脸上是惯有的甜甜微笑。
人还没走近，可那甜美的声音已经入了人耳朵。
“奴婢还以为您开窍了，想买什么胭脂水米分，没想到竟然是买这个东西。”
“不过忽然想起来了。”
谢馥微微一笑，走到前面来的时候，目光一凝，已经看见霍小南了。
“小南？回来得倒是很快。办完了？”
“姑娘是轿子，小南是骑马，当然快一些。”
霍小南摸了摸自己的头，这一个习惯性的动作，让他给人一种憨厚的错觉。
“姑娘的意思，小南已经全给秦姑娘身边那丫头说了。不过……”
谢馥挑眉：“不过什么？”
满月也好奇看着。
霍小南道：“我总觉得，秦姑娘身边这丫头有些奇怪，对咱们，像是挺有戒心。”
戒心？
这一个词，让谢馥怔然了片刻。
接着，她看了霍小南一眼，莫名一笑：“是该有些戒心，毕竟秦幼惜待她也算恩重如山，她为了自己主子着想，总应该多想几分的。”
“您的意思是……”
霍小南还想要问什么。
谢馥已经直接往前走，一低头，满月掀了轿帘子，她直接进去坐好，便吩咐：“回府。”
两名轿夫把轿子抬起来，吆喝一声“起”，便朝前面胡同里走去。
满月捧着那盒子跟着，霍小南手里牵着缰绳站在原地，满脸的不解。
说起来，谢馥到底买了什么？

第027章 胡夹
谢馥回了府，却不是很赶巧，管家高福告诉谢馥，高拱正与人在屋中议事，怕不能见。
所以谢馥直接回了自己的屋，预备着晚点再去。
没想到，眼见着到了晚饭的时辰，高拱那边派人来请，说是谢宗明来了这许久也没给接风，实在不对，今日正好有时间，安排上一场家宴，大家伙儿坐在一起，正好。
谢馥乍闻这消息就皱了眉。
家宴，那所有人都要去吗？
心里虽有疑惑，可也不能不去，谢馥拾掇得素雅一些，到了厅门口，果然看见了谢蓉的身影。
自打那一日交谈不欢而散之后，谢蓉就很识趣地再没来招惹过谢馥，看上去老老实实，真正的小家碧玉。
两人见面，谢蓉客客气气道一声：“妹妹好。”
谢馥裣衽一礼回了，便微微走在前面半步，与谢蓉一道入内。
厅内摆了一张大圆桌，上了几道凉菜，高拱与谢宗明已经坐在那里，正说着朝中近日发生的一些不要紧的事。
“馥儿见过外公，父亲。”
谢馥进门行礼，旁边的谢蓉也行礼，给两位长辈问安。
虽是家宴，可高拱脸上的表情却不很热络，抬手道：“都起来吧，大家也就随便吃吃饭，不用多礼。来，入座。馥儿坐到我这边来吧。”
此刻谢宗明是坐在高拱右手边，左手边的位置原本是给老夫人留的，可不知怎的，到了这个时候了，老夫人却还没出现。
谢馥略微迟疑：“外祖母还没到……”
“她近日身子不爽利，已经说了不来，你来坐下吧。”高拱的声音柔和了一些。
年纪已经不小，脸上皱纹横生，可在提起自己妻子的时候，高拱脸上的神情却颇为柔和。
谢馥知道高拱夫妻两人感情一向极好，老夫人也是个慈善心肠的人，只是子嗣稀薄，到头来也仅有高氏一女，还偏偏折在了很远的地方。
她刚来的时候，老夫人见了她，每每以泪洗面，后来干脆不见了。
据说，谢馥与高氏有几分挂相，老夫人是怕自己见了越发伤心。
只是今天……
为什么不来？
谢馥一面朝着高拱走，一面将目光朝谢宗明扫了过去。
谢宗明头上有微微的薄汗，在周围灯光的照耀下，带着几分光泽。
这是心虚。
谢馥觉得自己很平静，已经知道为什么了。
高拱只能与谢宗明保持表面上的关系，可高老夫人却不然。
那可是她唯一的女儿，是她掌上明珠。
对谢宗明，老夫人心里是恨透了，即便是几年之后的家宴，也懒得搭理。
想必谢宗明自己也知道，不敢多问。
谢蓉也已经在谢宗明身边落座。
高拱环视了一眼，看谢馥坐下之后，扫一眼，座中还有两个空位，不由得眉头紧皱起来。
“他怎么还没来？”
除了高氏这个嫡女之外，高拱还曾有过几个女儿，以及一个庶出的儿子，取名高务安，也就是高妙珍的生父。
只是高务安颇不成器，成日里只知道在京城斗鸡走狗，丢高拱的脸。
今日好歹也是有家宴，都这个时候了，他人却没来，高拱立时就发了火。
管家高福去外面问了一圈，回来脸上带了几分尴尬神色：“大爷今天来不了了。”
只这么直的一句话，余下的却半个字没有。
高拱看了高福一眼，放在桌面下的手掌已经握成了拳头，竟没搭理这件事，直接道：“不等了，咱们开宴吧。”
谢宗明只觉得战战兢兢，这一位当朝首辅，颇有几分喜怒不定的味道。
同时，他看了一眼谢馥所坐的位置，只觉得这个便宜女儿周身都闪烁着金光。
从方才的情况看，高府大爷高务安根本是个不中用也不讨喜的，高拱半点不喜欢他，听说高拱孙女高妙珍还因得罪了谢馥要被禁足。
高拱……
也许算是个性情中人吧？
谢宗明已经开始盘算了。
这一场家宴，统共也就四个人，又根本没几个人说话，所以显得冷冷清清。
谢宗明与谢蓉父女两人着实吃出了一身冷汗，那样子不像是吃饭，倒像是上刑。
好不容易吃完了，谢宗明连忙起身告辞。
眼瞧着他那落荒而逃的样子，谢馥觉得有些好笑。
高拱看谢馥站着还没走，眼底的讽笑也收起来：“馥儿可是还有什么事？”
“事情没有，不过礼物倒有一件，还请祖父稍等。”
谢馥朝旁边满月一伸手。
满月眯着弯弯的月牙眼，把之前带回来的那个雕花盒子递给了谢馥。
这盒子颇小，很是精致，雕花纹路一圈一圈，正前方有一把小锁。
谢馥伸手接过，捧给了高拱。
“这是馥儿今日回来时候看见的东西，觉得外祖父正好需要，希望外祖父喜欢。”
谢馥很少送礼。
她的吃食用度一应都从高府出，若自己有什么需要添置的，也都从她娘的嫁妆钱里面走。
若她送礼给高拱，这钱也不过是羊毛出在羊身上。
可今天的礼物不一样。
从不送礼的谢馥忽然送了自己东西，高拱一下好奇起来，就连旁边的管家高福都忍不住抬起眼来，悄悄看着那盒子，显然也好奇，里面装的是什么。
高拱一理袖子，就把盒子接了过来。
手指轻轻把小锁的插销往旁边掰开，而后掀开盒盖，就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木质的纹理，朴实无华，一只简简单单的胡夹。
高拱，大家都叫“高胡子”。
曾有那么一阵，高拱听见别人私底下这样叫自己，很是生气。
可久而久之，也就算了。
谁叫自己满下巴的胡子，从来都乱糟糟的？
冬天时候，北京城的风一吹啊，高胡子觉得自己满嘴都是胡子。
现下看着这个简单的小夹子，高胡子着着实实地愣了半晌。
好半天，他才捧着盒子大笑起来。
“好馥儿，好馥儿，这东西我喜欢！”
高拱满面的红光，在厅中大笑起来。
管家高福也没想到，送来的礼物竟然是这么个不值钱的玩意儿，根本不可能贵重到哪里去。只是瞧着老爷这么高兴，就知道二姑娘这礼物，真是送到高拱心坎儿上去了。
于是，高福会心地一笑。
高拱的笑声，向来极具穿透力。
谢宗明这时候已经走到圆门外面了，乍听见这声音，不由得停下脚步：“这是怎么了？”
他见高拱的时候，可从没见高拱笑得这么开心过。
谢蓉想起谢馥还留在里面，心下黯然，强笑了一声，酸溜溜道：“能把高大人逗笑，她也真是有本事，无怪乎在高府混得如鱼得水了。”
谢宗明没说话，只是盯着门口。
“爹，我们不回去吗？”
瞧见谢宗明半天没挪动脚步，谢蓉微讶。
谢宗明看她一眼，淡淡笑笑：“没事，我忽然想起找你妹妹还有些事情要问，你先回去吧。”
不是“你若乏了就回去吧”，而是“你先回去吧”，这意思就是不想自己在这里。
尽管心里好奇得跟猫爪子挠一样，可谢蓉毕竟不能留下，闷闷地行礼先走。
谢宗明就站在原地等着。
果然，没一会儿，笑声歇了，谢馥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从厅内走出来，很快就到了门口。
谢宗明连忙叫一声：“馥儿。”
脚步顿住，僵硬。
谢馥脸上平和的笑意，也终于收住了，她抬起眼眸来，就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谢宗明。
温文尔雅的谢宗明，可谢馥实在看不出这人到底有出色到什么程度，以至于高氏竟然舍弃了京城三千繁华，远嫁绍兴。
心思只转了一会儿。
夜色迷离，庭院之中亮着的灯盏，照不亮谢馥乌黑的眼仁。
她走上前来，对着谢宗明很恭敬：“拜见父亲。这么晚了，父亲等在这边，可是有什么事？”
兴许是没料到谢馥说话竟然如此直接，谢宗明有些微的尴尬。
他斟酌片刻，才开了口：“前段时间听闻固安伯府来提亲，被老大人拒了。我在想，你在京城这么多年了，也算是解了老大人的思念之情。你家终归还在绍兴，为着你的终身大事着想，只怕还是回绍兴为好。”
谢馥年将及笄，已经到了可以谈婚论嫁的年纪，尽管大明律说二十才可婚配，可大家早已经在暗中相看人选。
如今谢馥在高府，按理说高拱只是她外公，没道理直接插手她的亲事，更何况谢宗明这个父亲还在这里，于情于理都说不通。
今日谢宗明提出让谢馥回绍兴，怎么看也都正常。
只可惜，谢宗明说话颇无底气。
谁叫这“外公”是高拱呢？
“毕竟高府是你娘的娘家，他日你若出嫁，依旧得回来。爹爹已经为你物色好了几个人选，回来你来看看，若能看上眼了，爹爹便为你牵线拉桥去……”
谢宗明想起之前已经没可能的固安伯府一桩亲事，真是疼得心里滴血。
还好这几日，因为固安伯府曾提亲的事情，让不少同僚都来询问谢宗明，探探口风，看看谢宗明这女儿如何。
时机也是正赶巧。
朝廷大计考察官员，入京述职，来京城的都是各州府县的正官，也正有时间联络联络感情。
所以，谢宗明就有了为两个女儿谋亲事的机会。
他一面说着，一面观察谢馥的神态。
谢馥听了他说的这些话，哪里还能不明白他意思？
“爹爹是想要接我回家，然后为我说上一门好亲事了吗？”
“正是这样。你大姐也说挺想你了，我琢磨着，这时候正好不错。看你与你大姐，也没昔日的矛盾。你放心，你回去之后……”
“父亲。”
谢馥忽然打断了他的话，唇边挂着完美三分微笑：“这些年来，馥儿在高府，多蒙外祖父照顾，颇有恩德。贸贸然说离开，馥儿实在开不了口。于情于理，这件事实属正常。不如请父亲直接问外祖父，免得馥儿为难。”
“……”
那一瞬间，谢宗明真觉得自己跟吞了一只苍蝇一样，说不出话来。
谢馥明着是说自己不好说话，可实际上是直接把烫手山芋扔给了他自己。
找高拱，高拱能怎么说？
谢宗明心中暗恨。
他颇有些尴尬，强笑着说：“也是，也是，那为父离京之前，再问问你祖父。”
“那就有劳父亲多费心了。”谢馥一副孝女的模样，“时辰不早，近日述职，父亲想必也操劳了，还请早些回去休息吧，女儿不打扰了。”
说完，谢馥敛衽一礼，正好又在门口，竟然不客气地直接走了。
谢宗明站在原地，气得发抖，脸上青一阵，红一阵，死死地盯着谢馥离开的背影。
他嘴唇轻颤，似乎有说什么。
声音模模糊糊，被夜风给带偏了……
“贱人生的小贱人……总有一天……”
他一人站在门口，显出一种黑暗之中的空旷来。零星的灯火在周围闪烁。
此刻的谢馥已经直接回了屋。
虽然今晚一顿饭吃得不爽利，又被谢宗明恶心了一阵，可都不是什么大事。
谢宗明固然手握礼法，可权势面前，礼法又算得了什么？
难道他敢因为自己不回家的事情，状告高拱？
只怕他前儿递了折子，高拱第二天就把折子摔他脸上。这一道折子，估摸着都不能到皇帝桌前。
谢宗明不算是聪明人，可也有几分小聪明，不会为了这种小事得罪高拱。
谢馥并不担心。
天色已晚，她却还没躺下休息，坐在灯盏旁，她披着一件薄薄的外衫。
几个丫头都已经退下，只留下满月一个。
几案上放着两只茶盏，一只被谢馥翻起来，另一只还倒扣着。
今天晚上她没准备喝茶，不过是在想事儿。
“满月，今日耽搁了，你明日叫小南去打听打听，前几日我们那‘一善’做得怎么样了。”
做事，还是得有始有终的好。
谢馥淡淡吩咐。
满月靠坐在下面的脚踏上，两手臂叠在谢馥身边，脑袋则搁在胳膊上。
“这件事奴婢倒是听说了一些，那刘一刀已经抓到了人，不过具体是什么情况还不清楚。嘿嘿，明天小南跑腿完就有了。”
人已经抓到了？
谢馥一听也就放了心，道：“那就好。”
“姑娘……”
满月忽然开了口，显然很迟疑。
谢馥打了个呵欠，白皙的手指搭在瓷青色的茶盏上，轻轻打了个转。
她奇怪地看向满月，只看见满月一脸的犹豫。
“怎么了？”
“您还记得方才管家说大爷来不了的事吗？”满月斟酌半晌，还是开了口。
这一位高府大爷一向不成器，谢馥对他不感兴趣。
早几年他看不惯谢馥，一直针对着，可也没讨个好下场走，所以以后干脆见了谢馥就躲着。
高务安是学乖了，可她女儿没学乖。
满月忽然提起高务安，倒叫谢馥更奇怪，一联想高福古怪的神情，甚至半句话没多说。
谢馥了然：“又出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奴婢听人说……说……说大爷去花柳巷找娈、娈童，被人打了……”
说到那两个字的时候，满月一张脸都红了，显然对于一个女儿家来说，这个词儿有点难以启齿。
谢馥听了，直觉地一皱眉：“被打了？有人敢对他动手？”
“怪就怪在这里呢。听说人是咱们府上去领的，还是高管家处理的这件事，见了那打人的人，竟然半生不敢吭，吓得跟什么一样。奴婢听说，那打人的像是宫里的公公……”
这一件事，说起来可算是荒诞离奇了。
要紧的是高福的态度，还跟宫里牵涉到一起。
满月越说越害怕起来。
谢馥看了满月半晌，转眸注视着跳动着的火焰。
明黄色的火焰，像是龙袍上的一点点花纹。
她也不知怎么，忽然想起自己捡到的那一把匕首鞘。
至于大爷高务安……
谢馥想了想，还是摇摇头：“都是流言，也别乱传好了。这件事跟咱们没关系，有事有外公处理。”
“嗯。”
满月想，谢馥知道这件事就好，若他日出了什么事，也好心里有数。
主仆两个又说了一会儿闲话，这才去睡。
顺天府，大牢。
已经入夏，即便是晚上，大牢内也透着几分闷热，乱糟糟的稻草铺在地上，偶尔有几只老鼠窸窸窣窣从地上爬过去。
两条腿大喇喇地摆在地面上，老鼠们毫无顾忌地从上面爬过去。
忽然之间，这两根棍子一样的腿一翻，老鼠们吓得“叽叽”乱叫，一窝蜂地就散开了。
裴承让翻了个身，睁开了眼睛。
“娘的，这牢里到底养了多少老鼠？还他妈爬个没玩了，要不要这么坑？喂，喂！”
他扯开嗓子，大声地叫了起来，声音在大牢之中回荡。
四周顿时起了一片骂声。
“哪个龟孙子在吵？”
“叫叫叫叫魂啊！”
“个王八蛋，等老子出去，把你腿给卸喽！”
……
守夜的狱卒真是被这孙子给气死了，揉着惺忪的睡眼，提着灯，一路用刀鞘敲击着牢房的栅栏。
“都别吵了，给老子滚去睡！娘的，大半夜你们搞什么？”
很快，狱卒走到了裴承让的牢房门口。
一片晕黄的光亮照了过来，牢门栅栏的影子，投在裴承让的身上。
裴承让传真白色的囚衣，脸依旧脏兮兮地，看不清到底长什么样子。
他咧开嘴一笑，露出白生生的一口牙，凑上来，对狱卒道：“大哥，能给换个牢房吗？这里面老鼠太多了。”
“当！”
一声巨响。
狱卒直接一刀鞘朝着牢门砍了过来，巨大的撞击声吓得不少囚犯心惊胆寒。
“就你还想换牢房？得罪了刀爷，回头你看好吧。我可不敢给你换牢房。劝你现在老实一点，油嘴滑舌的犯人，你爷爷我见多了，没几个熬到最后。我今天不跟你小子计较，但你要再叫一声，别怪老子明天‘伺候’你！”
放下一通狠话，狱卒扬长而去。
裴承让站在牢房里，看了看周围又探出头来的老鼠，琢磨着什么时候给这几个小孙子剥了皮吃了。
他长叹一声，坐了下来。
真是英雄无用武之地，想他一个在盐城混得风生水起的小混混，来了京城之后，竟然沦落到这个境地，还吃上了两顿牢饭。
回过头去，裴承让从袖子里摸出那一根灯心草来，咬在唇边上，看向那一扇小小窗口。
月牙儿弯弯悬着，就在那一个角上。
明媚的月光啊……
“刘一刀？等老子出去，非弄死你不可。”
眼睛眯着笑起来，裴承让已经睡不着了，干脆就看着那月牙儿在一个小小的框里移动，渐渐消失。
墨蓝染就的夜空，逐渐被外面朝霞照亮。
一层一层的霞光，从被红日照着的云层里透射出来，到了上朝的时候了。
今天的高胡子，跟往常不太一样。
刚从内阁自己的房间走出来的时候，他满脸都带着笑。
众人都在等他，包括张居正。
昨天夜里隆庆帝又出了一桩破事儿，仅有几个人知道，张居正就是其中一个。
他想着，高拱平白摊上这件破事儿，今天早上心情一定不怎么好，要少跟他说话。
可没想到，待得高拱人一出来，张居正一瞧，整个人就愣了。
高胡子红光满面，精神抖擞，唇边挂着微笑，眼角笑纹一道一道。
最奇怪的是……
他的胡子。
原本乱糟糟怎么也打理不好的胡子，这会儿竟然服服帖帖，就算是一阵风吹起来，都没散掉。
仔细一看，高胡子那一把大胡子上，竟然稳稳定着一枚胡夹。
哎哟，这可真是稀奇了。
看高胡子伸手摸着胡子那姿态，显然今天这么高兴，都因为这一枚胡夹啊。
又一阵风吹过来，老家伙们的胡子都飞起来了。
张居正连忙一伸手把住胡子。
可反观高拱，那叫一个老神在在。
瞧见大家伙儿手上的动作，高拱心里别提有多舒坦了，迈着八字步从台阶上下来：“到时辰了，咱们走吧。”
张居正的目光，在高拱的胡夹上流连一阵。
“您这一枚胡夹倒是好看，简简单单，不过正好跟您很衬啊，也不喧宾夺主。”
“哈哈，是昨儿馥儿送的。”高拱眉毛一扬，笑得可开心了，他意有所指地看一眼张居正下巴上一把胡子，语重心长道，“叔大，我看这东西也蛮不错的，回头你也弄一枚来夹着吧。”
“是挺好的……”
张居正脸有些僵。
说到底，高胡子今儿这是炫耀来了。
谢二姑娘送的？
有什么大不了。
不就是一枚破胡夹吗？
张居正摸了摸自己被风吹乱的胡子，心里有些酸溜溜的。

第028章 白芦馆
近日朝野上下都在谈论高胡子，更准确一点说，是在谈论他的胡夹。
平白多出来的这一枚胡夹，俨然成了他向人炫耀的最佳资本，原本乱糟糟一把胡子这样夹起来，看上去人也精神了不少。
朝野上下原本是不流行胡夹这种东西的，可最近几日在高胡子的带领之下，所有蓄须的大臣都弄了或是简单或是华丽的胡夹来夹上，一时之间竟然成为一种风潮。
不过，唯有一人例外。
这人便是张居正。
当日在内阁值房外面，高拱满面亲切地说什么“你也弄一枚来用着”，那得意洋洋的语调，张居正真是半点也忘不了。
一枚胡夹就这么嘚瑟了，敢情是你外孙女以前没怎么送过你东西吧？
眼见着满朝文武有胡子的都开始玩胡夹了，张居正心里憋了一口气，就是不动。
跟着高拱一起戴胡夹，算什么了？
是以现在每次上朝，张居正都成为那独秀的一支，连好不容易上朝一回的隆庆帝，都为之注目，问：你为什么不戴胡夹？
旁边的高拱一下就暗笑出来。
张居正也不知道应该怎么答，下了朝也是一片的憋闷。
就小小一枚胡夹，只因为落在高拱的胡子上，就引来朝野上下这般的追捧，着实让张居正好一阵的不爽。
流言也开始四散出去。
不久后，张居正府上的张离珠就听见了这件事的全貌。
又是谢馥。
张离珠心里恨得咬牙，眼见着就要去白芦馆了，心里已经立下誓：白芦馆之会，她定要让谢馥声名扫地！
区区一枚胡夹就能让她在京中出尽风头，说白了还不是高胡子捧着，这等的歪门邪道，也就她肯用了。
说出去还是大家闺秀呢，只送一枚胡夹，未免也太寒碜。
反正，等今天过后，所有人就会知道，谢馥也不过就是一个虚名。
这京里，没几分真材实料可混不出什么名堂来。
窗外有一丛海棠，这时候已经过了花期，苍翠的叶片上，点着晨露许许，日头从东边的地平线上冒出头来，被几滴晨露折射了光辉。
于是，张离珠的窗外，璀璨的一片。
如珠似玉。
屋内，丫鬟们紧张有序地忙碌着，端水的端水，捧手袱儿的捧手袱儿，也有人拎着新制的衣裙走到前面来，在张离珠的面前比划。
不小的西洋水银镜前面，张离珠端端立着，一件绣着金线的鹅黄色衣裙覆盖在了她的身上。
窗外的光进来，盘旋在绣着的金线上，看上去有一种流溢而出的光彩。
真美。
几名伺候的丫鬟都被这样艳丽的光彩给眯了眼，好一阵惊叹。
张离珠打量着镜中的自己，端的是美艳不可方物。
不知觉地，她开始期待今日遇到谢馥的场景了。
唇角一勾，张离珠已经施施然开口：“一切妥当，走吧。”
无关的丫鬟们纷纷退下，张离珠带着几名得力的大丫鬟，一路出了房门，上了轿子。
轿夫们将四抬的轿子抬起来，朝着白芦馆去。
白芦馆乃是文人雅士聚集之处，在一条街的尽头上，平时少有人来，行走处尽是才子佳人，站在外面就能感觉到几分雅致味道。
二层的小楼，静静地伫立在张离珠视线的尽头，有一种遗然于世的味道。
白芦馆的童儿远远见了四抬轿子过来，立刻就知道是张离珠来了，便有两个迎了上来，待轿子落地上前去请。
“张**里面请。”
张离珠出来，朝两名童儿微微一笑，又问：“我先生今日可也在？”
她先生，乃是徐渭。
早在前几日白芦馆即将开会的时候，就已经有人特意去通知了徐渭，只知道信已经到了徐先生的手上，却不知他人到底来不来。
所以此刻，才有张离珠此问。
童儿将人朝路上引，却道：“徐先生说是要来，不过到底什么时候来却不知道，只是如今没到。”
张离珠颔首，唇边的笑意一下扩大了。
“只要先生来就好。”
她至少也是徐渭的弟子，有名满天下的先生了，下面就应该要有名满天下的徒弟了。
纵使谢馥再风头无两，从今日之后，也得给自己让开一步。
长长的楼梯，下面都是等待的童子，四面墙上挂着名人字画，脚底下的地板都是芳香的柏木，精致的崖柏雕刻遍布在白芦馆的每个细节上。
上楼之后迎面来的一扇大屏风上，描着几根淡淡的白芦，在风里摇曳。
转过大屏风来，打扮素雅的才子们已经在品茗论道，不过声音细小，极有涵养。
淙淙琴音如流水一般自珠帘后泻出，谈得是一曲出云破月。
看过去，隐约能瞧见美人素手，轻拨琴弦，藏在朦胧处的美感，格外引人遐思。
张离珠方到，便有不少人已经注意到了，多位文人雅士从座中起身，拱手为礼：“张**。”
“列位，离珠有礼了。”
纤纤细指扣住，裣衽一礼。
张离珠的礼数，惯来是挑不出错的。
楼上彬彬有礼，楼下则来了一个奇怪的人。
一名女子，没有乘轿，款款步行而来；打扮艳丽，浮华，可偏偏让人觉得就应该这样艳丽。
人还没走近，就反复已经能闻到一阵浓郁的香风。
脸容尚看不分明，却仿佛能在心里描摹出那种温柔妩媚的眉眼。
等到人近了，那种神奇的绮丽，不仅没消失，反而越发勾人起来。
站在几个童儿面前的，是一位成熟的佳人。
今日白芦馆负责招待的童儿们基本都是未经人事的小子，定力不够，当下一看这佳人，只觉得魂都飞出去了一半。
来的，自然只能是秦幼惜了。
她今日独身一人而来，并没有带任何一名仆人，算是单刀赴会。
抬起脸来，微微一笑。
兴许是这笑容太艳，晃得人心惊，才终于唤回了几名童儿的魂儿。
其中一人按捺住内心的惊艳，上前来问：“这位姑娘，此处乃是白芦馆，今日乃各位先生在此斗画之日。不知姑娘出身何处，可有请帖？”
若是以前白芦馆的常客之中，有这么一位姑娘，早就被人记住了。
可大家都没有印象，只能说，这一位他们不认得。
今日，则更是没有请帖不能入内。
童儿问完，便不敢抬头看秦幼惜了。
一封请帖，忽然出现在童儿的视野之中。
熟悉的花纹，熟悉的样式。
这不是？
童儿一下抬起头来。
素手一只，捏着那一封请帖，摆在他面前。
“请帖，有。”
秦幼惜淡淡说话。
童儿连忙接过请帖，翻开来查看，可这一看就皱了眉。
每封请帖上都有受邀人的名字，可这一位姑娘却……
“这位姑娘，这一封请帖邀请的乃是谢二姑娘，不知您……”
艳则艳矣，可眼前这一位怎么看也不像是谢二姑娘啊。
秦幼惜知道对方怀疑自己的身份，想起谢馥吩咐给自己的事情，不由得眯起眼来，打量白芦馆前面的匾额。
声音清晰，像是猫儿一样柔软而勾人。
“这一封请帖不是我的，谢二姑娘说自己没时间来，但毕竟是张家姐姐的盛情，实在难却，所以命我来一会。”
童儿们闻言，不由得面面相觑起来。
这可怎么办？
还是接应秦幼惜的那位童儿机灵，连忙笑道：“那劳烦姑娘您入内稍歇片刻，这请帖乃是张**发出，我等须先询问过张**，才敢做定夺。”
“无妨。”
秦幼惜应了，点点头，在另一名童儿的引路之下，朝楼下的小座上行去。
方才那名童儿，却连忙持了请帖，一路跑上楼，去问张离珠。
左都御史，葛府。
花园里，葛秀手里捏了一把鱼食儿，朝下面投了一颗，小鱼儿们一拥而上，水波一阵荡漾。
“哈哈哈，馥儿，你看，真热闹。这一池的鱼是今年新引上来的，叫做金背锦。”
谢馥在家里待着无聊，恰好收到葛秀的邀请，来他们家看新引来的一**小鱼儿，于是就出来了。
现下，她就站在葛秀的身边，微微探出半个身子看着下面的小鱼，道：“今背锦？怎么个说法？”
葛秀今日穿着一身很普通的月白色褂裙，身边跟着几个丫鬟。
听了谢馥的疑问，她解释道：“你仔细看看那条，背上可有一片小金鳞。只有这一片，若是天气好，遇到日头够大，阳光就好，就像是一条鱼背着一块金子在水里游。管家跟我说，这兆头最好，京城里可没几家有呢。”
“原来如此。”
谢馥点头，仔细去看，果然瞧见那一条条小锦鲤的背后鱼脊上，都有一片小小的金色鳞片。
外面天光一照，闪闪发光。
这比起自家普通的小鱼儿，可真是好了不少。
“也就是你对这些东西上心，你要不说，我都还注意不到呢。咱们也有几日没见了，你倒越发悠闲。”
“好馥儿，你可别开玩笑了。这哪里能悠闲得起来？我分明是忙完了。”葛秀听着，认不出嗔道，“你说这话，必定是你自己也很闲，半点没在意。”
“又怎么说？”
谢馥挑眉，没明白。
葛秀恨铁不成钢，轻轻一戳谢馥小蛮腰：“哼，全京城也就你不担心，兴许还要加个张离珠。进宫的事情你忘记了？”
哦，原来是宫宴。
谢馥还真是差不多要忘记了。
她笑道：“难道你是为宫宴准备去了？”
“可不是。”葛秀道，“我父亲也快到了乞休的年纪。□□虽说，宫中女子最好都是普通百姓的出身，可也不是没有破例的情况。若能……”
说到这里，葛秀忽然住了嘴。
她面色僵硬，回头去看谢馥。
谢馥的眸子一瞬不瞬盯着她。
葛秀一般不说这些话，可刚刚，她竟似没注意，把心里的打算都脱口而出。
虽然最后时刻刹住，可已经迟了。
葛秀尴尬地笑了一下：“一不小心说多了，叫你笑话了。”
都说到了这里，也就没必要辩解什么了。
葛秀与谢馥也算是认识有几年了，更何况她知道谢馥不会跟自己争什么，更不会害自己。
谢馥什么都有，这是世上最不会嫉妒旁人的人。
跟这样的人做朋友，是一种幸运，可也许，也是一种不幸。
谢馥抓了一把鱼食儿，扔下水去，看鱼**为了鱼食儿争抢，也不知为什么就笑了一声。
除了年幼时候那一次，她再没有进过宫。
单单那一次进宫，就已经得罪了冯保，如今冯保还是司礼监的秉笔太监，也是权势滔天的人物。
跟旁人期待入宫不一样，谢馥这心里可是苦得慌。
真希望那一位大人物的记性差些，别老是记挂着自己，可显然——
不管从谁的话里来看，冯保都是个睚眦必报的小人。
要入宫，可要头疼一番了。
可葛秀不一样。
谢馥没有要阻止她的意思，人各有志。
“这样也挺好的，若不是看对眼的，嫁给谁不是嫁呀。”
“你……”葛秀想要说什么，最后还是算了，她有些意兴阑珊，“说起来，我昨日给你递了请帖，却没想到你今日会来。”
“你以为我会去白芦馆？”谢馥轻而易举地猜到了。
葛秀点头：“张离珠约了你，你不去，只怕是扫了她的面子，也堕了自己的威名。”
“不会。”
谢馥了然地微笑，已经是成竹在胸。
秦幼惜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至少，她不会堕了自己的名头。
只希望，张离珠能在她手下多走上几遭。
听说最近陈望都没怎么去摘星楼，秦幼惜半点机会也抓不住，可白芦馆之会……
他真的注意不到秦幼惜吗？
对谢馥来说，这是一箭双雕之计。
兴许是她脸上的笑容太奇怪，葛秀看着看着竟然呆了。
谢馥回头：“怎么了？”
“没什么……”
谢馥，哪里又是自己能度测的？葛秀只知道，听谢馥这般笃定的口吻，张离珠快倒霉了。

第029章 眼熟
“张小姐，下面来了一位姑娘，持您发给谢二姑娘的请帖来，说……说……”
兴许，也是觉得这种请人代自己来赴会的举动，太过掉格，上来通报的童儿莫名哑了声，有些说不出话来。
原本张离珠是半点也不在意童儿的话的，只出了一只耳朵听着，可在听到“谢二姑娘”这四个字的时候，轻松的神情便立刻收敛了下来。
一位姑娘持着她发出去的请帖，而这个人却不是谢馥。
因为，若是谢馥自己来的话，童儿就不用上来通报了。
所以，即便是童儿不把话说全了，张离珠大致也能猜到。
“是说自己不来了？”
“不，不是……”
一般人的想法，自然是张离珠方才说的那样。
可……
可事实是，谢馥派了另外一个女人来。
童儿暗自定了定神，才顶着张离珠诧异的目光，道出了真实情况。
“那姑娘说，自己是代替谢二姑娘来的。”
哗！
原本安安静静的二楼上，转眼之间起了一片波澜。
大家面面相觑，怎么也没有想到，谢馥竟然做出这样的一件事来。
有人站出来就斥责：“这谢二姑娘接了请帖，人却不来，现在不知找什么阿猫阿狗来充数，总归也不是自己丢脸，实在是奸诈狡猾，岂不丢了堂堂高大学士的脸？”
“真是没想到，没想到啊……”
……
陈望也坐在那一群人中间，貌似风雅地摇了一把折扇，可实际上那破扇子，扇不出几丝风来。他额头上的汗珠，真是密密麻麻。
脑袋四处转转，陈望听见的全是指责谢馥的声音。
啧。
看不出来啊，张离珠在这样一群人里，还是颇有声望的，竟然没有一个人站在谢馥这边。
陈望心里不高兴了。
毕竟，谢馥也算是自己一见钟情的人啊，还去提过亲了，现在大家当着他的面编排谢馥，真是没把他放在眼底啊！
当然，不少人看不起谢馥的作风，也有不少人期待落空，本以为能看京城阁内两大阁臣家的小姐好好比斗上一回，现在是没戏了。
张离珠的面色，已经僵硬得不能再僵硬。
再精致的妆容，也掩盖不住渐渐满溢出来的寒气，一点一点冒出来。
她回头，看见童儿捧着的请帖，一伸手：“给我看看。”
身边的丫鬟立刻上去，从童儿手中接过东西来，递给张离珠。
对自己发出去的每一封请帖，张离珠自然都记得。
一翻开，上头的的确确是自己的落款。
谢馥，真正是好样的！
牙关紧咬，张离珠硬逼着自己露出笑容来，依旧是端庄的三分。
“既然谢二姑娘不肯来，派了人来，我若将此人拒之门外，也未免太小肚鸡肠不近人情。罢了，虽不是谢二姑娘亲临，但也把人请上来吧。兴许，是惊喜也不一定呢？”
这般说着，张离珠轻轻吐出一口气来，仿佛要把心里的憋闷都跟着吐出来。
童儿怔了片刻，领命而下。
于是，二楼上，不少人扼腕叹息，都说张离珠实在是脾气太好，纵使谢馥这般不给面子，竟然也忍了她。
唯有陈望嗤之以鼻，这张离珠，怎么能跟他天仙一样的馥儿比？
不知觉地，陈望已经把谢馥划进自己的领域里了。
虽然，他并没有求亲成功。
扇子密密地扇着，陈望只觉得闷热无比。
正好此时吹来一阵凉风，透过二楼开着的窗户，一下缓解了室内的暑气。
陈望只觉得心神为之一静，整个世界的嘈杂都停下了。
仿佛，大家也被这样的凉风给征服。
陈望舒服地叹了一口气，转过头来，却发现，所有人的目光都直直地盯着一个方向。
奇怪。
陈望不解，顺着目光，朝门口看去，在瞧见款步而上的那一位佳人的刹那，陈望也愣住了。
他终于知道，刚才所有人愣住，并不是因为那一阵凉风，而是因为刚刚上来的这个女人！
浓妆艳抹，似桃华灼灼，妖娆逼人！
秦幼惜！
秦幼惜竟然来了这里！
太久了，太久了……陈望觉得自己忘记秦幼惜太久了，可在看见她的一瞬间，一切的记忆都被开启。
只因为着迷于谢馥，陈望再也没去过摘星楼。
秦幼惜的脸容，都停留在记忆里那个模样上，可陈望眉想到，会在这里看到秦幼惜，看到变得更艳若桃李的美人。
她来干什么？
陈望脑海之中浮现出来的想法，与其他人一样。
这时候，送秦幼惜上楼来的小童，已经战战兢兢，开始发抖。
早知道这一位容貌惊人，上来会引起震撼，可没想到效果会这么惊人。
小童低垂了头，道：“这位姑娘便是谢二姑娘请来赴会的。”
张离珠才落座下来，手指还压在扶手上，没来得及离开，这一会儿已经因为看见来人，而瞳孔剧缩。
好美的一个女人。
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透着一种难言的风韵。
最重要的，是张离珠从秦幼惜的眼神里，看出了一种“刺”意。
秦幼惜进来，不消多看，一眼就能发现张离珠。
这，就是她今日的目标了。
绣鞋的花纹，在裙摆下忽隐忽现，脚步如舞步一般翩跹，水蛇腰扭得婀娜，每走一步都如蚀骨一般让人魂销。
她的目光，落在张离珠的脸上，并且不曾移开。
艳丽的目光，沉静的目光，势在必得的目光。
这一刻的秦幼惜，很美。
然而，这样的美也代表着一种攻击性。
她的眼睛底下，似乎没有旁人，而后敛衽一礼：“奴家拜见诸位，今日，谢二姑娘托奴家来白芦馆一会。奴家自小习琴棋书画，虽才疏学浅，然既来之则安之，愿诸位不嫌，容奴家一个与诸位切磋长进，开开眼界的机会。”
绵绵的话语，藏着毒针。
这个女人的气息，让张离珠觉得很讨厌。甚至，这个自称“奴家”的女人脸上，带着的那种平静和明里暗里的感觉，都给张离珠一种很强烈、很强烈的熟悉感。
虽只有那么一星半点的味道，可已经足够。
不愧是谢馥找来的一条狗，跟她的确有几分相似之处，让人浑身不舒服。
张离珠站了起来：“白芦馆乃是文人雅士胜地，今日姑娘既然来了，我等自然没有要赶你走的道理。你不必担心，若有缘法在，说不得今日就得了某位高才的指点，能突飞猛进呢？”
秦幼惜听了，唇边的笑意加深一分，再次一礼。
“如此，愿借张小姐吉言。”
陈望呆呆地看着端立场中的秦幼惜，脑子现在还转不过弯来。
谢馥……
怎么会请秦幼惜？
这中间又有什么关联？
一大串的疑问挂在了他的脑门上，得不到解答。
整个白芦馆内，已是剑拔弩张。
葛府。
谢馥与葛秀二人已经喂了鱼儿，又去后园一起泡了茶，闲聊了许多事情。
葛秀对白芦馆那件事依旧有些担心。
“张离珠在白芦馆，本事可不小，听说她先生也要在这个时候回来。这一回，可该她狠出一次风头了。”
风头？
的确是风头。
谢馥望着茶盏里舒展的叶片，沉沉浮浮，唇边的笑意，不浅不淡，恰到好处。
“出风头也没什么不好的。我都不担心的事情，你真是比我还担心。”
“这还不是为了你好？我听说那固安伯府去你家提亲的时候，真是已经吓了个半死，还好最后没成。听说你父亲也来了京城，你……”
迟疑了许久，葛秀终于还是问了出来。
“你不会离京吧？”
一般来说，怎么也不应该在京城待上那么久，更何况这一次谢馥的父亲还上京来了。
若是谢馥就这么走了，那以后自己可就少了个玩伴了。
虽不是什么山水不相逢的大事，可终归让人觉得心里不舒坦。
谢馥摇头：“若是要走，我第一个叫你知道。我家的事情，你是不用担心的。我想着，你担心担心自己比较好。听闻当今皇上……”
说到这里，故意停住。
谢馥将眼抬起来，注视着葛秀。
葛秀失笑：“我又不傻，说想入宫，也没说就要当妃嫔啊。皇上如今那什么，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知道？”
她应该知道什么？谢馥诧异。
葛秀更是诧异：“你家大爷被皇上给打了，这你都不知道？”
什么？
被皇上给打了？
谢馥脑子里霎时间闪现出那天晚上的场景来，满月靠坐在脚踏边，轻轻对自己说，大爷好像出事了。
当时只说是跟宫里有关，说是出现了太监，可怎么也没想到，那是皇帝！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那可不是寻常花柳巷，玩的可是小倌，男风！
谢馥脸上的惊讶，虽是已经压过，可依旧难免。
葛秀一下看了个正着。
她才是真没想到，可转念头一想也是，高拱乃是当今皇帝的授业恩师，有什么荒唐的事情都要帮皇帝兜着，总不能自己去败坏皇帝的名声。
所以，他不可能把这件事告诉谢馥。
高府上上下下，只怕才是最严密的那个。
至于其他地方，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葛秀想起宫里的皇上来，就忍不住要搓一搓身上的鸡皮疙瘩。
“没想到你还真半点不知。我说你怎么会问我这种事呢……要进宫，也只会选太子呀……”
太子朱翊钧，乃是李贵妃的儿子，如今年纪不很大，尚未婚配，只怕是块香饽饽。
谢馥缓缓吐出一口气来，脑子里的盘算却没停过。
当朝皇帝，竟然昏庸至此了，她忍不住要开始担心高拱……
压下心底所有的忧虑，谢馥笑道：“你心里这般想便好，入宫也未尝不是个机会。那只祝你心想事成了。”
抬眼一看天色，时辰不算早，谢馥还有另一件事要做，便起身告辞：“我还有事在身，这就不久坐了。你呀，好好准备进宫的事吧。”
“什么进宫不进宫，说全了，那是进宫赴宴。”到这个时候，葛秀又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谢馥摇头笑，与她嬉闹两句，才被葛秀送出了门。
葛府门外，来时的轿子依然停着，谢馥走过来，满月跟在她身后，霍小南百无聊赖地靠在轿子上。
“哎哟，回来了！”
眼皮子一搭一搭，忽然出现了一个影子。
霍小南精神一震，连忙站直了，精神抖擞地喊了一声：“二姑娘好！”
谢馥看他满头的汗，道：“你还是去找匹马开道吧，别跟着轿子走了。”
“是！”
霍小南没拒绝，嘻嘻笑了，他知道谢馥要去哪儿，所以也不多话，直接去找马。
主仆分开两道，一前一后，去的不是别处，正是刘一刀所在的顺天府衙门。
刘一刀按刀，皱着眉，已经在牢房门口站了许久。
看一眼天上火辣的日头，再看一眼前面尚无一人的空地，他那眉头便皱得更深了。
只是即便如此，他也没有离开，依旧如一尊雕塑一样，动也不动一下。
“嗒嗒嗒……”
马蹄声从道上传来。
刘一刀耳朵一动，立刻就望了过去。
之前在护送那喊冤老伯的小子，人在马上，抽马如飞，烟尘踏破，在他听见声音之后，没一会儿就已经来到他面前。
“吁——”
长长地喝了一声，接着马鞭子一甩，霍小南直接从马上下来，笑容满面，露出一口白牙。
“刀爷久等了，我们家小姐才去赴约，现在还在来的路上。怕您久等，所以先叫小南开道来了。”
霍小南说着，看了一眼大牢的匾额，还有两旁那瘆人的灯笼。
“听说您已经抓住那多次行窃的小偷了，想来那老伯的冤屈已经洗清。不过这小偷竟然能躲过您的耳目，倒也算是一位奇人……”
刘一刀手背上的疤痕依旧正能，鹰隼一般锐利的目光，在霍小南脸上扫视了一圈。
“是个小混混罢了。”
“哦……”霍小南点了点头，“那我能见见吗？这外头实在是太热了，听说牢里凉快……”
说着，他用手扇了扇风。
刘一刀看着他，逐渐看出了些门道，知道他想要看人是假，乘凉是真。
不过说看人，也没什么错。
天知道那一位管三管四的二姑娘会不会质疑他又抓错人。
刘一刀的声音格外生硬：“里面请，犯人早已收监，等候发落。”
霍小南终于满意，连连朝着刘一刀拱手：“不愧是刀爷，仗义，仗义啊。”
刘一刀在前，霍小南落后半步跟在后面，两人一道朝里面走。
眼见着霍小南东张西望，仿佛半点也没有说正事的意思，刘一刀忍不住问道：“昨日收到二姑娘的传话，说有事要找刘某。今日你已经来了，却不知二姑娘到底所为何事？”
“这个嘛……”
霍小南挠了挠头，不好意思笑笑。
“您还真别说，我家姑娘没告诉我，只怕还要等她来了才知道。哎，犯人关在哪里呢？”
周围已经有狱卒注意到了霍小南。
刘一刀招招手：“牢头过来。”
弯腰驼背一脸奸猾相的牢头，连忙跑过来，见了刘一刀，真跟见到自家祖宗一样：“刀爷爷，您怎么来了？”
“那天关进来的那个呢？”
刘一刀直接问道。
牢头好奇地看了跟在他身边的霍小南一眼，连忙摆手：“在这边呢，您是不是还要审问审问他？”
“带路。”
“呃……是，是。”
牢头前面带路。
牢房里很是阴暗潮湿，只是并不很凉快，霍小南一面走，一面后悔，这天气，连牢房里都热。
心里哀叹，可霍小南不能再出去了。
好歹也得看看，被抓的到底是谁，别又是一桩冤案，那自家姑娘这一善可就白行了。
霍小南想着，跟上刘一刀和牢头的脚步，来到了一间牢房门前。
隔着牢门，霍小南看见了里面躺着个穿囚服的男人，头发毛毛躁躁，背对着外面，也看不清脸容。
牢头走上前去，直接用刀鞘敲击牢门。
“哐哐哐！”
“起来，给老子起来！刀爷来看你来了，个王八蛋！”
牢头说话不客气，动手也不客气，巨大的声音震得躺在柴草堆上的犯人一下滚落下来。
“咚！”
“哎哟！我的头……”
裴承让的头磕在了地上，顿时就疼醒了。
他揉着自己的脑袋，好不容易坐起来，才有功夫去看对面。
牢头，抓自己的刘一刀，还有一个乳臭未干的臭小子。
这是要干什么？
裴承让嚷嚷：“叫叫叫，叫魂啊！”
牢头火大，若不是顾忌着刘一刀在，真想上去给这小子几锤头。
他转脸朝刘一刀谄笑：“刀爷，您看，这小子就是欠揍。”
刘一刀硬着没说话。
霍小南仔细地打量对方，这就是神不知鬼不觉偷了那么多人的家伙？
一张难民堆里出来的脸，脸上糊得乱七八糟，出了一双眼睛，也基本看不出长什么模样，不过眸子特别有神……
奇怪，为什么觉得，看着有点眼熟？

第030章 威胁
上下打量的眼神，终归是有些奇怪了。
裴承让感觉出来了，心里有些毛毛的，难道这牢房里还做什么别的生意？
“你这样看你大爷我干什么？”
大爷？
这一句话，霎时让霍小南从沉思之中醒来，瞪大了眼睛看着裴承让。
怎么也没想出这人到底眼熟在哪里，可就是有那么一点点的感觉。
只是这种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看着对方这小混混的模样，那感觉顿时就消失无踪。
霍小南只当自己是产生了错觉，反应过来之后，只对眼前这人不屑一顾。
“就你这小样儿还敢称大爷？偷东西被抓了吧？还险些栽赃到人家老伯身上，若不是我家小姐英明，出手相助，指不定就让你跑了！”
冷哼一声，霍小南忒看不起这种有手有脚却做为非作歹之事的家伙。
江湖上混的，霍小南虽也是下九流戏子一行出来，可到底不做那作奸犯科的事情。
对裴承让，还是有几分傲气在。
正常人听了这话都要生气，可没想到，裴承让竟然嘿嘿一笑。
“你家小姐？”
疑问出口的时候，眼神也随之一变。
裴承让看了霍小南一眼，也看了旁边的牢头和面无表情的刘一刀一眼。
“让我来猜猜，可是你们那个爱管闲事的高府表小姐，谢家二姑娘？”
心里的好奇，已经实在是压抑不住。
那天在街上，裴承让是亲眼目睹了拦轿事件的，自然知道霍小南说的是谁。
可若是身份对上了，裴承让就不得不想到另外一件事了。
霍小南已经不想跟裴承让多说，在他看来，这不过就是个小混混罢了。
转过头，他对刘一刀道：“看来这人的确就是小偷了，进来这么久也没见他否认过。京城这么多人，抓个人跟大海捞针一样，真亏刀爷您有本事。我家小姐快来了——”
“我是跟着陈知县的马车入京的。”裴承让忽然打断了霍小南的话。
霍小南所有的话，都被堵了回去。
他霍然回头，看向他。
满脸的污黑，看不清脸容，嘴角斜斜地勾起来，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
陈知县。
对霍小南而言，这是个很敏感的词。
刘一刀等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牢头就更不知道了，上去就是一脚踹在门上：“区区一个知县，就想搬出来吓唬我们不成？娘的，你再在捕头面前废话，老子废了你！”
裴承让两手抱起来，指间上夹着那一根草芯子，笑得牙不见眼：“嘿嘿，牢头您息怒，我哪里敢威胁谁呀。”
这话说得实在奇怪。
刘一刀忍不住多看了裴承让两眼，接着去看霍小南。
霍小南一脸的鄙夷：“我家小姐乃是高大学士府上，甭说你靠山只是一个不知什么玩意儿的县令，就是知府又能怎样？老老是死待着吧。”
说完，他转身朝刘一刀，说自己没说完的话。
“刀爷，咱们走？”
刘一刀面容冷肃，锋锐的眼神，像是一把刀子一样，要划破人的皮肤，直刺灵魂一样。
顶着这样的目光，霍小南觉得弯起来的嘴唇边挂着的微笑，简直有千斤重。
索性，刘一刀的目光只是转了一圈，很快收了回去，随后迈出脚步，朝外面走。
霍小南这才暗暗松了一口气，跟上刘一刀脚步之前，回头看了一眼裴承让。
这个偷东西的小混混，懒洋洋地靠在牢门上，笑着露出自己一口白牙，唇边还挂了一根镀金灯心草，眼眸一直注视着他，仿佛从没离开过。
一股寒气，从霍小南脚底下冒出来。
那一刻，他确定对方是知道些什么的。
陈知县，陈渊。
难道跟陈渊有什么关系？
不过，也有可能只是诈他。
霍小南强压下心头的不快与不安，与刘一刀一起出了牢门。
正好，一抬小轿已经在门口落地。
谢馥从轿子上下来，照旧有满月撑伞。
“见过谢二姑娘。”刘一刀眼睛没乱看一下，打从谢馥下轿来，就一直低垂着头。
谢馥来到他面前，飘摆的裙裾精致在鞋面上。
“刘捕头不必多礼，我身无命职，怎敢劳你？今日来，不过有几件事，想要拜托于您。说来，还是我有事相求，在此有礼了。”
说着，谢馥也裣衽一礼。
霍小南顺势从刘一刀的身边，站到了谢馥的身边，眼角余光触到大牢的匾额，想起里面的裴承让，心上不由得笼罩了一层阴翳。
他迫不及待想要将这件事说出来，可偏偏还有个刘一刀在场。
刘一刀慢慢抬起头来，看了谢馥一眼，在瞧见她素淡的打扮，精致的容颜之后，也不过只有一瞬间的惊讶，随即就恢复成那般死板模样来。
“此次若无小姐插手，这一桩案子恐成冤案。多少，是刘某该谢小姐。”
“早听说刘捕头乃是查案的高手，连灭门这样的案子都能顺着蛛丝马迹，一路查下去，只查这等鸡零狗碎的案子，总归是屈才了一些。”
谢馥的声音里含着笑意。
话里，似乎有点不一样的意味。
屈才。
刘一刀似乎听出来了。
他两手放在身侧，依旧生硬的开口：“如今天下太平，并没有什么大案需要刘某来查。”
“那……若是几年之前的人命案子呢？”谢馥终于款款开了口，唇边的笑意也变深。
她深邃的眼瞳底下，仿佛闪过一层幽光。
刘一刀不动的表情，终于变化了，诧异地抬起头来，看着谢馥。
“……这……”
“这不是说话的好地方。”谢馥抬头看了一眼匾额，又看了看刘一刀背后那阴暗的监牢，想起前几日的事情，侧头问霍小南，“小南，去看过了吗？”
“看过了，刀爷这一次是抓对人了，错不了。”
霍小南笑着说话，只是说完了，那笑意就淡了一些我。
这跟霍小南平时不大一样。
谢馥看他的眼神，也不由得迟疑了一下。
霍小南也知道这个时候不是说话的好时机，连忙转着脑袋看了看：“那边就是小茶馆了，要不去那边说话吧？”
“也好。”
谢馥看了一眼挂出来的“茶”字招牌，想着霍小南肯定是发现了什么不一样的地方，不过也没多问，跟刘一刀先聊了才是正事。
她看向刘一刀：“刘捕头，这边请？”
“小姐先请。”
刘一刀对什么都不感兴趣，唯独案子除外。他可以轻而易举地答应谢馥，一则是因为对方与今日抓小偷的案子有关，二则是因为对方的身份，三则是……
好奇。
这一位身份尊贵的小姐，怎么会有人命官司，需要自己来帮忙？
到底是什么事？
刘一刀起了好奇，所以直接跟谢馥到了茶馆下，坐下来谈。

第031章 歪理邪说
刘一刀对谢馥要说的事情很好奇，作为一个誉满京城的名捕，但凡有命案，他都会关注。
可是，在听谢馥把事情说完之后，他看谢馥的目光，第一次变了。
这个时间的茶棚里冷冷清清，小二见刘一刀一脸的凶相，自动地离得很远，谢馥说话的声音也不大，除了他们之外，应当没人能听见。
市井里都是一片繁华的声音，唯有这一张简陋的桌旁，安安静静，凭空透出一种压抑的味道来。
谢馥的头微微垂着，记忆仿佛重回了那个下雨的天气。
高高悬在梁上的美人，是疼她的娘亲。
身份尊贵的谢馥，简陋的市井之中的小茶棚，似乎格格不入。
她所有的词句和声音，都在刘一刀的脑海之中回响。
作为名捕，他有自己判断事件的方式。
“依姑娘而言，这是一条人命，可并不一定是案子。令堂乃是悬梁自尽，虽然依您所言，令尊及府上人的做法颇有不妥，可事实乃是您亲眼所见……人若想要寻死，旁人见死不救，官府不能定罪。”
一句话，见死不救不是罪。
只是若这个人是谢馥的父亲，多少就有点一言难尽之处了。
刘一刀也没想到，谢馥身上还藏着这样的故事。
那么细细想来，他能与这一位贵小姐有交集，原因就很简单了。
大街上是偶遇。
可在听说他是刘一刀之后，这一位贵小姐就已经起意，随后借抓小偷的机会，不断让霍小南与自己接触，兴许还存了看自己本事的意思。
于是，才有今日的碰面。
于情于理，都是刘一刀欠了谢馥那么一星半点的人情，可这件事，自己却没有答应的理由。
谢馥也知道，刘一刀说的有道理。
当年的官府无法定案，除了因为谢宗明在当地也有一定的背景，“见死不救”无罪也是其一。更何况，其余人等都是一般无二的口供，说他们到的时候，高氏就已经断气。
黄毛丫头的话，不足为信。
只不过……
“刘捕头的话，与当年查案的官府说的话，一般无二。只是我年纪虽小，人却不笨。刘捕头可否直接告诉我，这一件事，依我所言，是否有疑点？”
谢馥又不是要走官府的途径查案，再说了，那么多年的事情了，当初那一拨人到底是什么去向，她虽然也有叫人留意，可毕竟人在京城，鞭长莫及。
前不久传出消息来，当初一名婆子已经病死在了家中。
若是再不查，再过几年真的就没办法查了。
刘一刀斟酌片刻，终于还是无法否认，沉重地点了点头：“疑点的确有。”
“其一，令堂在府中虽与令尊不和，可从无轻生之意，一次宴会之后回来悬梁自尽，想必是在令堂出门这一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倒不一定是在国丈府的宴会上。”
“其二，若依小姐所言，府上的下人见了竟不救人，而是拦开姑娘。下人没有这样大的胆子，只有受命于上，才有可能。而受命于上……”
刘一刀的话，渐渐止住。
他抬眼看谢馥，却只瞧见谢馥脸上那种淡薄的笑意。
谢馥接上了他的话：“所以，不管是谢宗明，还是府里的老夫人，或者是当初那名受宠的小妾，都有可能知道什么，或者不愿我娘活着。”
“……正是。”
这件事，既然是几年之前的，谢馥还能如此清楚地将当年的细节一一复述出来，想必这今年来，一直没有忘却。
并且，她冰雪聪明，早已经将事情的关窍想了无数遍，得出的结论与刘一刀并无二致。
常年困扰在自己娘亲死亡的阴影之中，却还能如常人一般，看不出任何异样……
刘一刀思索片刻，对这一位贵小姐倒是有了异样的佩服。
他见过多少人，因为家仇，而变得形容扭曲，叫人又是可怜又是可叹。
可谢馥，活得比谁都好。
心思一下飞得有些远，刘一刀赶紧拉回来，继续看着谢馥，补充道：“小姐既然知道这一切，那今日叫刘某来是？”
“自然是查案。”
谢馥一早就是这个打算。
“我心中虽有疑虑，可实际上无法插手来查。外祖母心有丧女之痛，只当是我娘在绍兴受了委屈，再不愿旁人提到我娘。而外祖父忙于朝政，曾派人多方查探，最终无疾而终。可我不信。”
“……原来元辅大人亦有查探……”刘一刀皱眉，“可以元辅大人的本事，都查不出什么来，时隔这么久，刘某又无通天的本事，如何能查？”
“正是因为时隔多年，所以才能查。”谢馥起身来，朝着茶棚的边缘踱了几步。
这是在街道角落上的一个茶棚，并不很为人注意。
谢馥站在这边，也引起不了什么注意。
她的声音，像是烟雾一样有些缥缈味道。
“也许，背后的人觉得，过去了这么多年，不会有人再查。放松警惕，我们才能出其不意……”
刘一刀微微怔然。
这倒也是一个道理。
从当时的情况来看，这件事当真是疑点重重，当时的高拱乃是大学士，虽不是如今首辅高位，可能量已经不小，尚不能查出个所以然来，证明此事背后牵扯颇大。
不知觉地，刘一刀使劲握了握手指，手背上的疤痕，越发狰狞起来。
他眼底带了几分奇异的兴奋：“陈年的旧案，刘某不一定能查清。即便能查清，查出来的结果，也不一定能让小姐满意。而且，即便有了明确的结果，小姐也不一定……”
能为高氏讨回一个公道。
刘一刀没说的话，谢馥全明白。
她回转身，已经知道刘一刀这是准备帮忙了，于是脸上绽开一点浅笑。
话语依旧平和，却有一种森然之感。
“人死了，总要让人有个明白吧？”
笼罩在谢馥身上的，不是什么炙天烤地的太阳，只有无尽、无尽的阴云。
茶棚里，留下的是无声的静寂。
谢馥说：“当年的卷宗，因外祖父曾有查看，所以我这边都有抄录的一份，一应人的名单我这里也有。只是刘捕头身为京城的捕头，查绍兴的案子，会否颇有不便？”
“府衙之中尚有积年的陈案，需要四处走访，多方奔波倒也在情理之中，还请小姐放心。另一则，当年也许与此事有关联的人，在京中的也不在少数。”
比如，固安伯。
这里，是一个很大的突破口。
谢馥也想到了同一个人，于是又想起了国丈爷的儿子，固安伯府世子陈望。
她淡淡道：“毕竟我们不是官府查案，只怕刘捕头您查案还没有那么光明正大，更没有那么方便。不过……我这里有一人，兴许有用。”
固安伯世子，陈望，当年也有跟随陈景行回乡祭祖，这种事，一家嗣子怎能不在？
所以尽管谢馥不知道，可推测一下就知道，陈望当年必定也在绍兴会稽。
这人乃是陈景行的命根子，握住这个人，就相当于握住了老狐狸半条命。
谢馥微微眯起眼，忽然想：白芦馆里，兴许正在精彩时刻吧？
几名孩童打闹着从前面街道上跑过去，几名布衣打扮的男子一面擦汗，一面跑进了不远处的书斋，仿佛是出了什么大事。
白芦馆内。
滴答，滴答。
盛着巨大冰块的冰缸，外表不断有水珠滑落下来，落在木质地板上，晕湿了一片。
负责扫洒的童子就站在一旁，却忘了去擦拭。
他的目光，与堂中所有人的目光一般，看着堂上两名佳人。
张离珠的脸上，还带着几分恍惚，脂粉掩盖不住脸颊的苍白。
与她相反，不远处的秦幼惜两颊带着酡红，唇齿间漫溢出来的酒香，叫人迷醉。
同样叫人迷醉的，还有高高悬着的那一幅画。
神乎其技。
头一回见着，还有人这般作画的。
画纸上有一朵一朵还在绽放的牡丹，每一朵牡丹上，都晕染着浅浅的酒香。
方才还是一朵一朵的花骨朵，可在秦幼惜巨大的狼毫，蘸满了坛子里的美酒，往外一洒之后，牡丹盛放。
画技一流，浑然天成，这是其次。要紧的是这一份匠心独运，挥毫泼就，简直像是信手拈来，让人惊讶又赞叹。
这仿佛是画中走出来的一名仙子，点点墨笔，就能描出活色生香来。
墙边上站了个枯瘦的老头子，下巴上稀疏的胡须纠结在一起，成为乱糟糟的几股。
这就是徐渭了，他来的时候，正好见着那极其惊艳的最后一幕，所有人都在震惊之中，也就没注意到她。
秦幼惜乃是代谢馥来的，所有人都以为张离珠才满京城，又师从徐渭，怎么也不可能输给这一个名不见经传之辈。
可现在……
不用想，大家都知道，张离珠这一次栽大了。
陈望呆呆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盯着那一幅图，嘴里喃喃：“真漂亮……”
这也是所有人的想法。
可刚才还有不少人踩秦幼惜捧张离珠，如今被打了脸，又见张离珠下不来台，不由得起了怜香惜玉之心，劝道：“没想到那谢二姑娘竟是如此心机深沉的一个人啊，真是叫人大开眼界！”
沉默被打破，不少人都看了过来。
秦幼惜觉得单看这句话本身，应当没有什么大错，可在这个时候说这样的话，心机深沉的到底是谁，就要另当别论了。
她波光潋滟的眸子，朝这位才子一斜：“心机深沉？赢了，就叫心机深沉吗？”
“赢的是秦姑娘你，又不是谢二姑娘。谢二姑娘自己不学无术，却请人来帮忙，无非是想要张小姐面上无光。如此还不算是心机深沉，鼠辈小人么？”
一番话，倒还有理有据。
秦幼惜听闻，却骤然笑了，看向脸色青一阵红一阵的张离珠：“诚如这位公子所言，谢二姑娘托幼惜前来，乃是为了要打您的脸。可二姑娘心机深沉在何处？”
张离珠抬起头来，注视着她。
她与谢馥斗了太久了，平日里谢馥即便是损人面子，也带了几分意思，就比如那三枚铜钱，说出去旁人也都说是谢馥出手不大方，后来来了冯保那件事后，才峰回路转。
一般情况下，谢馥不会做得这么绝，让二人之仇，成为死仇。
只是此刻，她不能将这一番分析说出口：因为此刻，她们已经是敌对的死仇。
张离珠只是看着秦幼惜，等她把后续的话说出来。
秦幼惜没让她等太久。
“二姑娘拜托我时曾言，幼惜只不过是摘星楼一介戏子，卑微草芥之躯，名为头牌，风尘女子。若今日胜了张小姐，必定名扬京城，身价倍增。系出名门的张小姐，败于一风尘女子之手，必定视为奇耻大辱，唯恐遭人耻笑。”
“而谢二姑娘身为这一场斗画之中并未出现的一人，也必定成为所有人不齿之存在。细细算来，张小姐与二姑娘两败俱伤，得利的唯有幼惜一个。”
所有人闻言俱是一怔。
原来谢馥早在这件事发生之前，就已经料到会发生了什么了？
那么，这样到底有什么好处？
张离珠虽被打了脸，可谢馥从此以后生命扫地，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事。
秦幼惜显然知道众人所想，又续道：“二姑娘乃是很讲规矩，又睚眦必报之人。人或有小人之念，或有小人之行，然伪君子她不屑为之，坦荡荡真小人，固二姑娘所愿也。”
张离珠一震。
“睚眦必报？”
她捕捉到的关键词，也就这么一个。
谢馥太嚣张了。
这就是明晃晃的打脸，甚至不藏着掖着，借着这京城第一头牌之口，说了个明明白白。
所有人听着，都倒吸一口凉气。
太不给人面子了。
秦幼惜想起那一字一句来，却颇得其中真意，觉得很妙。
“二姑娘说，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更何况，世上多有隔墙有耳之事。漱玉斋内，张小姐做东，聚众一会，二姑娘路过，却听了点不该听的东西。背后说人，小人行径。”
“今日张小姐输给了奴家，乃是颜面扫地；二姑娘自己不来，却叫奴家前来，亦是落了下乘。”
“二姑娘最后有一言，让奴家带给张小姐。”
一字一句，混着秦幼惜那夹沙的嗓音，并不悦耳，反而像是月下磨刀，透着一股叫人心惊胆寒的味道。
冰缸外面的水珠，又继续下坠。
透亮的水珠，一道弧线，坠落。
同样落下的，还有秦幼惜的一句话：“小人之行，小人算之，二姑娘问心无愧。”
说罢，竟不再解释一句，秦幼惜敛衽一礼，道一声告辞，就直接款款朝楼下而去。
所有人被这一番话震得半天反应不过来。
无耻之尤！
真是无耻之尤啊！
都是歪理邪说，可为什么偏偏听起来……还有点道理？
话里话外，都流露出今日一场闹剧乃是谢馥的报复。
说两败俱伤，也是的确：张离珠固然倒霉，丢了才名，还是输给一个摘星楼的花魁娘子；可谢馥自己不出场的懦夫行径，不也落了下乘吗？
大家伙儿一时真说不准说谢馥到底是得是失，仔细回味秦幼惜留下的一番话，又觉颇能回味。
白芦馆内，陷入一种奇怪的寂静之中。
只有陈望，豁然起身，朝着楼下追去：“秦姑娘留步！”

第032章 好混混
秦幼惜人已经到了楼下，一眼朝前面看去，东西向的街道上，只余下一片日落红。
人的影子，拉在地面上，长长地，瘦瘦地，有一种格外纤细的味道。
听见背后的声音后，秦幼惜的脚步终于站住。
她眉头微微一皱，唇边的笑容却同时勾起，鱼儿果然咬钩了。
早在看见陈望也在此处的时候，秦幼惜就知道，谢馥打的是一箭双雕的主意了。
陈望急匆匆追过来，脚步声很重，很快来到了秦幼惜的身后。
“秦姑娘！”
秦幼惜这才矜持地转过头，对着熟人，倒没有了方才在楼上的高冷气质，她笑着道：“在楼上的时候，因有人在场，没有单独给陈公子打招呼。还望，公子勿怪。”
这态度，可真是一百八十度的转弯。
陈望有些意外，不过想起自己昔日对秦幼惜的追捧来，心想秦幼惜还是个念旧情的人。
不过毕竟变化太大，这时候他说话就透着几分尴尬味道了。
“秦、秦姑娘，这倒没什么大不了。往日还不知道你有这样大的本事，我看上面大家都看愣了，就是张离珠也不如你啊！真是厉害，厉害！”
说着，还对秦幼惜竖起大拇指。
秦幼惜抬头看了一眼，白芦馆的楼上有人在朝这边探头。她不很在意，只是声音压低了些许。
“不过是受人所托，忠人之事。陈公子叫奴家留步，可是有什么要事？”
依着秦幼惜对陈望的了解，这时候的陈望必定是心里痒痒，想要与自己一叙旧情，她已经把接下来的应对在脑子里过了很多遍。
可没想到，陈望接下来的话，却大出她意料。
陈望道：“大事倒没有什么，只是想起许久没去过摘星楼了，倒不知秦姑娘什么时候与谢二姑娘有故。恕在下冒昧，不知秦姑娘与二姑娘是……什么关系？”
“……”
秦幼惜的神情僵硬了片刻，脸上的笑纹有瞬间的迟滞。
陈望察言观色的本事还是有一些的，既然知道自己说话不合适，也就连忙挽回。
“我不是那个意思……”
“咯咯……”
秦幼惜一下掩唇笑出声来，身子随着笑声抖动，水蛇腰轻晃，那叫一个妖娆妩媚。
楼上不少悄悄看着的人，见状都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也许，所谓尤物，就是这样了吧？
若是往日，陈望必定立刻就注意到了秦幼惜这般娇态，可实际上，今天的陈望半点没在意。
他在意的，只有一个谢馥。
自打一见钟情之后，他整个人就跟着魔了一样。
“秦姑娘，我……我真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有点好奇罢了……”
“无妨。”
秦幼惜终于收敛了笑意，不过唇角依然带有方才娇笑的余韵。
“毕竟陈公子前段时间才向二姑娘提亲过，也难免在意，奴家都忘了，自己只不过是个风尘女子，自然是无法与二姑娘这般高高在上冰清玉洁的贵小姐相提并论。陈公子好奇二姑娘，也是应该的。”
“我……”
陈望真想说不是这个原因，只因为他喜欢的就是谢馥。
可抬眼来，陈望霎时就撞见了秦幼惜那一双柔软之中含着娇嗔的眼眸，仿佛眸光一个闪动之间，就有无限的娇羞。
美人身上的体香，像是一片薄薄的羽毛，在他心里轻轻地扫动。
出于生理本能地，陈望喉结上下动了动，终于连忙移开目光：“秦姑娘不必如此妄自菲薄，你终究也能遇到好人家的……”
“……你！”
秦幼惜险些被这蠢材气了个倒仰，险些就要说出失礼的话来，好在她功力深厚，没在这关键的时刻出错。
无奈地长叹一声，秦幼惜一双眼眸，仿佛烟云缭绕一般，漫出濛濛水气。
她唇边有苦意，却不很深。
“陈公子乃是个痴情人，我真羡慕二姑娘。幼惜与二姑娘不过只有这一次的交情，其余的实在半点也无。陈公子，今日既然遇到了，奴家有一事相求。”
这可是头一次。
作为摘星楼的花魁，秦幼惜向来是被人追着，捧着的，何时有这般低声下气、温言软语说要求人的时候？
陈望愣住了，下意识道：“秦姑娘但说无妨。”
秦幼惜叹了一口气，低笑一声。
“下次若有与二姑娘有关之事，还请陈公子莫要问奴家。”
陈望诧异：“为何？”
秦幼惜定定看了他半晌，仿佛觉得他实在是榆木脑袋一般，失笑道：“没有任何一个女人，希望自己喜欢的人在自己这里，询问情敌的事情。”
“……”
这一次，轮到陈望彻底愣住。
秦幼惜摇头，再叹一口气，裣衽一礼：“奴家说了不该说的话，陈公子还是忘记吧。奴家告辞。”
说完，真的转身就走。
两个人的距离越拉越大。
陈望始终站在原地，瞧着那一道袅娜的身影越来越远。
真的是……
半点也没有想到。
直到秦幼惜的影子彻底消失在街道尽头，陈望都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秦幼惜……
对他有意？
那一瞬间，他也说不出内心是什么感觉来。
像是翻倒了五味瓶，有些窃喜，有些得意，又有些苦恼，还有一点点的不敢相信……
诸多的情绪交杂在一起，让陈望在原地站了好久。
日头终于渐渐落下去了。
街边茶棚上，谢馥也终于把最后一些细节上的问题与刘一刀交代清楚。
霍小南早蹲在旁边，观察过往的行人。
刚才有小童在街面上走动，说张离珠丢脸的那件事，这些都在霍小南的意料之中，可他听见了，还是一笑：笑的不是事情的结果，而是对之后张离珠处境的好奇。
惹谁不好，偏偏要惹谢馥？
“还请小姐放心，刘某必定竭尽所能。”
刘一刀知道事情到这里就告一段落，在询问完谢馥一些问题之后，他脑子里也有了比较清晰的思路。
几个关键人的名字，已经被他记在了脑海里，回去之后，只等找个机会就可以开始查。
不管是他，还是谢馥，都知道，这并不是什么真正的命案。
谢馥，只是想知道，她娘到底为什么悬梁自尽。
刘一刀不负责将罪魁祸首绳之以法，至于谢馥到底去不去做，那也不是刘一刀能管的，他要做的，不过是去破解这个案子。
本质上，刘一刀对这些恩怨情仇也不感兴趣。
谢馥显然已经清楚刘一刀到底是个什么人，今天才敢请人来帮忙。
事情既然谈完，她也不多留。
起身来，谢馥便告辞：“如此便拜托刘捕头了，若有什么需要，您回头找小南便是，我会让他跟上此事。”
“多谢小姐。”
刘一刀亦起身拱手。
霍小南瞧见两个人都站起来了，便连忙从原地一蹦而起，来到谢馥身边。
“小姐，谈完了？”
“谈好了。”谢馥微微一笑，“我们回去。”
“好嘞。”霍小南爽快地答应了一声，临走时又对刘捕头拱手，“刀爷，再会！”
刘一刀点点头，目送这主仆三人离开之后，才踩着夕照的红光，在经过大牢门口的时候，脑海之中闪过那一句话，脚步猛地停下。
门口的牢头还在打呵欠，一看见刘一刀竟然停了下来，吓得瞌睡虫都飞了。
“刀爷，还有什么事儿？”
“……我要进去看看。”刘一刀说着，就走了进去，“那个姓裴的小子还在闹吗？”
“没闹腾了，估计是刚才看见您来了，为您威势所折服吧。”牢头随口答着，前面引路，“刚才我出来的时候，还听见那小子在牢房里哼歌儿呢，也不知怎么这么开心。”
刘一刀进了大牢，里面依旧那么阴暗，只有门口三尺的地方有光亮。
大牢深处果然有哼歌儿的声音。
“三条河，三条腿儿，两条地上走，一条……”
“狗娘养的，这还唱得挺荤……”牢头儿听了，忍不住骂了一声，“就他还三条腿儿呢，一会儿老子打断他第三条腿！”
刘一刀的眉头皱起来，却不是因为这歌儿。
他径直朝着裴承让的牢房走去，果然瞧见裴承让闲散地倚靠在牢房墙壁边上，翘着二郎腿，抖个不停，脸上还带着一种奇异的魂销骨蚀的表情。
牢头走上去，照旧踹一脚牢门：“几天不打，你这还想起娘们儿来了。别摸了，手酸不？当心老子把你抓出来操练操练。”
歌声顿时停下。
裴承让似乎这才注意到有人来了，不由得一挑眉，目光落到牢头的脸上，接着转到刘一刀的脸上，顿时露出谄媚的笑容来。
他一骨碌起身，凑到牢门前来：“哟，刘捕头您来了，真是稀客稀客啊。这么晚了，您找我有什么事？还是觉得我最近在牢里表现好，要把我放出去了？”
牢头心里已经是有一种日了狗了的感觉，这臭小子怎么跟别的犯人不一样呢？
他一时半会儿，竟然不知道说什么话，只好瞪大了眼睛。
刘一刀锋锐的目光，上下从裴承让的脸上划过，却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一开始，他只以为这不过就是个普通的手脚利落的混混，可刚才，刘一刀觉得有些地方不对劲。
霍小南乃是谢馥身边的人，很明显与裴承让不认识，可偏偏刚才裴承让说了很奇怪的一句话：“我是跟着陈知县的马车入京的。”
如今入京的官员，一般都是三年大计时间到了，要入京来的。
这一位“陈知县”应该就是其中一位。
刘一刀记得，这个叫做裴承让的小混混，祖籍乃是盐城。
而前段时间盐城的确大大出了一次名，以至于连刘一刀这种两耳不闻窗外事的，都知道盐城的知县叫做陈渊，这一回立了大功。
若无意外，裴承让嘴里说的“陈知县”，必定就是陈渊了。
裴承让为什么要对霍小南说这句话？真的是要炫耀自己的靠山这么简单吗？
凭借多年的经验，刘一刀觉得应该没有这么简单。
他的目光，片刻也没从裴承让的脸上挪走：“陈知县跟你什么关系？你知道什么？”
裴承让没想到刘一刀开口竟然问这个，他诧异了片刻，接着大笑起来。
“陈知县，就是盐城那个陈知县，他是我的靠山啊！你知道他为什么立功吗？还不是因为老子！”
“哦？”
刘一刀做出感兴趣的表情来，可裴承让并不上当。
也许是知道刘一刀是来刺探什么的，裴承让现在不谄媚了，身子一转，就用后脑勺对着刘一刀。
“这些都是我自己的事情，刘捕头您是个干干净净的捕头，咱们做的这种下三滥的事情就不好让您知道了。您呀，也别想从我嘴里套什么话，我啊，就一市井小混混，蹲完了大牢，您还是得放我出去。天晚了，这牢里湿，您还是早早回去吧。”
这嘴巴，真是够严实的。
刘一刀盯着裴承让那后脑勺半晌，强忍住一刀劈开看看里面脑花到底什么样的冲动，转身离开，只吩咐牢头：“把他给我看好。”
“是。”
牢头纳闷，进来就为了问那几句话？
真是不明白。
脚步声越远，牢头也很快离开，不久传来大牢门落锁的声音。
裴承让后脑勺一动，终于又转过头来。
两手朝牢门上一扒，他看见人已经没有了，便缩回头来，满是乌黑的脸上露出一种奇异的表情来。
真是期待啊。
那个下三流的小子，在听见“陈知县”三个字之后，会怎么做呢？
如果自己当日听到的墙角乃是真的，陈渊跟京城里这位贵小姐有不小的关系，现在阴差阳错，自己因为这一位贵小姐入狱，倒了个大血霉，竟然又撞上了这一位的手下人。
有意思了……
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
谁说，这一次就一定倒霉了？
不过呀，官场上那些弯弯绕，实在太烧脑子，要跟这一群人玩儿，自己还是得要警觉着一些，随时把脑袋提在手上，别哪天就忘了。
裴承让摸了摸自己尚还完好的脖子，美美地眯起了眼睛。
“京城真是个好地方啊，好地方。”
嗯，他一定要喝最烈的酒，躺最软的床，睡最够味儿的女人！
舒服地叹了一口气，裴承让重新躺在了柴草堆上，闭上眼，早早进入了梦乡。
另一头，谢馥终于回府，去书房拜见过高拱。
高拱心情似乎不怎么好，原来几个时辰前，谢宗明已经得了升官的旨意，一脸喜气地回来，直接就对着高拱说，想要把谢馥接回去，套上各种礼法。
高拱当场大怒，毫不留情地拒绝，然后说朝廷旨意已经下来，谢宗明不能在京久留，必须返程，想也不想就直接在下午把人赶走。
可怜的谢宗明与谢蓉，还没怎么见识过京城的繁华，就被扫地出门，踏上归途。
知道这两个人走了，谢馥心情也不错，只是出了高拱书房，又觉得不那么高兴了。
人一走，仇恨和真相，就仿佛离自己远了。
谢馥抬首，正好注视到天边一轮月，后天就是宫宴了……
管家高福照旧拎灯笼送了几步，不过台阶下面站着谢馥身边的霍小南和满月，所以很快就由满月接过了灯笼，送谢馥回去。
主仆三人走在回去的路上，谢馥问：“今日在大牢门口碰面的时候，你似乎有话没说，可是发生了什么？”
霍小南跟着谢馥，就是想要说这个问题，只是他没想到，谢馥的观察力竟然如此敏锐，连他心里转过去的一点点小心思似乎都能查知。
他开口道：“姑娘真是目光如炬，连这都能看出来。今日在您过来之前，小南先进了大牢去查看，到底有没有抓错人。”
谢馥点头：“你说过了。”
“对。”霍小南续道，“原本也不是什么出奇的事情，只是在里面的时候，那个人叫我觉得有些面熟。这倒也罢了，因为我后来想想，当初我去过盐城，曾与那一帮混混打过照面，我是戏班子里出来的，三教九流都见过，对他有印象正常……”
“等等。”
谢馥忽然出言打断了他，并且停下脚步，转头看他，幽深的目光在夜色下有些叫人看不分明。
“你说盐城？”
“正是。”霍小南也意识到，自己一直没跟谢馥说清楚，他解释道，“事情也是巧了。这偷东西的小子，名叫裴承让，原本是盐城的一个混混，听说还混得不错。前段时间不知道怎么回事，身上没路引，竟然也跑到了京城来。”
盐城的混混，有意思了。
谢馥想起一些别的事情：“那古怪之处何在？”
“这裴承让，在牢里曾忽然对我说一句话。”
霍小南迟疑了片刻，显然也是在趁着说话的时候，回忆当时裴承让的表情，以便自己能更清楚地表达。
“他当时是笑着的，而且那笑容很奇怪……小南也说不出来，若让我来形容吧，像是有点……成竹在胸？反正也差不多吧。他说，我是跟着陈知县的马车入京的。”
陈知县！
谢馥脑子里藏着的那一根弦，瞬间就绷紧了。
站在走廊下面，周围看不见一个人影，一片的静寂。
谢馥脸上的表情巍然不动，心里却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
她在思考，这中间到底有什么关系。
霍小南正要担心地询问谢馥，却没想到，仅仅片刻过后，谢馥已经轻笑出声。
“你方才说，这人当混混的时候还算有点本事，现在我信了。”

第033章 宫宴日
有本事？
霍小南愣神了：“他怎么了？”
“知道这么多事却又不多嘴，在知道你的身份之后，就把这件事透露出来，想必是想从我们这里求得什么帮助，希图以自己嘴里的秘密换取什么。”
谢馥淡淡开口。
霍小南下意识接了一句：“那他就不怕被杀人灭口吗？”
满月：“……”
谢馥：“……”
霍小南连忙反应过来，啪一巴掌甩在自己脸上：“小南胡说八道，这一张嘴老是不听管教。就是说个笑，二姑娘莫怪，嘿嘿。”
谢馥眼底眸光一闪再闪，最终还是化为一抹笑意：“你说的也不是没道理，换了别人必定是要杀人灭口的。可我怕什么呢？”
“姑娘不怕盐城的事……”暴露吗？
满月很疑惑。
脚步轻移，一步步下了台阶，谢馥的声音很轻，只有身边两个人能听清楚。
“盐城的事又怎样？我可有做一件亏心的坏事？”
霍小南与满月俱是一愣，接着齐齐摇头：“不曾。”
“这不就结了？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我积德行善，还有人能治我罪不成？”
谢馥反问。
霍小南脑子转得快，很快明白过来：“您是说，这件事您问心无愧，即便是被别人知道，那也是您做善事不留名。可是陈知县的欺君之罪……”
“你怎么知道就没有盐商捐钱呢？”
说到底，陈渊欺君只在盐商主动捐钱赈灾这一块上，五万两是捐，一文钱也是捐，谁有证据证明，某个盐商没有捐出一文钱呢？
陈渊可没有欺君。
谢馥很清楚，这一件事即便是被人知道，于她出了暴露之外，也没有更大的损失。
所以……
什么裴承让，小混混，想要从她这里获得帮助，只怕还要等火候更成熟一些。目前这样稚嫩的手段，还是再回炉练练吧！
唇边的笑意无端扯开，谢馥道：“时辰不早，小南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最近注意一下刘一刀那边的事情，顺便注意一下这个裴承让，若有什么异常及时禀报给我便是。”
“是。”
霍小南应声，止住了脚步，目送满月送谢馥回去。
接下来两天的事情，倒算是风平浪静。
刘一刀并没有立刻开始着手查谢馥母亲之死，府衙里还有一些事情积攒着，他挪不开手。
谢馥也不催，只问了霍小南那裴承让的事情。
霍小南说，裴承让这几天一直在牢里，依旧没放出去，也不知道到底老实不老实。
老实不老实，谢馥是没心思去管了。
只要不危害到她，是什么人她才不关心。
眼见着就要到入宫的时辰了，谢馥被满月从床榻里挖出来，套上一身颜色稍鲜亮一点的衣裳，就按在了妆镜前，梳了个规规矩矩的双螺髻。
一小撮头发披散下来，搭在耳边，显出几分娴静来。
满月望着镜子，对今日自己的手艺无比满意：“看来今天奴婢这双手是知道日子重要，总算是半点没辜负姑娘花容月貌。您瞧，真好看。今日离珠小姐若见了您，保管气歪鼻子。”
“好端端的，怎么又提她？”
谢馥微微皱眉。
“您该不会还没听说吧？”满月撇嘴，一脸的讶然，“那一日白芦馆之会，您请了秦姑娘去，后来秦姑娘赢了她，结果人家都说姑娘你用心歹毒险恶，还输不起什么的……”
“我用心本来就歹毒险恶，我做得，旁人有什么说不得的？”
谢馥倒没觉得这些话很难听，她大体也是听过那么多回了，再难听的话从耳边过去，也不过就是一阵风罢了。
对谢馥这般不管不顾半点不关心的态度，满月着实诧异了许久，可回头想想，什么时候谢馥不是这样的态度呢？
当初敢这样做，就应该早已经能接受这样的后果。
更何况，谢馥明摆着就是要给张离珠一次难看，叫对方知道，当面针锋相对可以，谢馥半点不介意，可若是背后论人是非长短，她必定打脸回去。
做人做到这份儿上，也算是绝了。
想了想，满月终于没说话了。
最近京城的话题多围绕着谢馥张离珠秦幼惜三人转悠，大家都听得耳朵上起茧了。
她想说，可谢馥不想听，也就只好闭嘴。
张罗好谢馥的穿着打扮，满月便连忙去忙出门的事情。
今日乃是皇后娘娘在宫中主持宴会，专门叫钦天监算过了进宫的时辰，通报到各府上。
谢馥她们踩着太阳才出来半个时辰的点，上了轿子，一路到了宫门前。
到宫门前，轿子上的闺秀们都得下来，于是只见得名门闺秀鱼贯而入。
轿帘子刚刚撩开，谢馥就听见外面一声惊喜的叫喊：“馥儿！”
这声音，是葛秀。
谢馥远远看过去，葛秀今日穿了一身浅粉色的百蝶穿花百褶裙，边缘上绣着精致的银纹，脸上的妆容不浓，但是点缀得恰到好处。
该浓的地方弄，该淡的地方淡，大而有神的眼仁里透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欢欣和雀跃。
这是此刻放眼望去就能瞧见的眼神，谢馥初见微微怔了片刻，随即也就释然。
满月伸手过去扶谢馥下来。
谢馥朝前面一迈脚，就露出了水蓝绣面的绣鞋，紧接着天水蓝滚边的撒花裙角一晃，便将鞋面给遮了。
站出来，是一派的袅袅娜娜。
日头才出来，并不显得很炎热，还透着一种晨雾的清新，映衬得谢馥那一身光滑的丝绸面料光华流淌。
雪白的肌肤，淡淡的眉眼，朝着葛秀走过去的时候，脚步轻得听不到声音。
饶是已经见过谢馥各式各样的打扮，可每次瞧见她换一身衣裳，她都有一种重新认识了这人的感觉。
目光在谢馥面上停留片刻，葛秀才回过神来。
谢馥已经走到她面前：“你来得倒是很早。”
“还有来的比我更早的呢。”葛秀拉住了谢馥的手，接着朝不远处聚集在一起的大家闺秀们瞄了一眼。
谢馥随着看过去，大致知道那些人是什么身份。
看上去，这些大家闺秀们只是在闲聊，不过眼神多少都有些闪烁，并且不时有人朝着宫门看去。
宫门口站着一群侍卫，门口是几名太监，几个腰上悬着慈庆宫牌子的太监列队从宫中走出来，掐尖了嗓子说话：“传皇后娘娘懿旨，宣列位小姐入宫——”
***
一行几十人，基本都是京中的贵女。
放眼望去，适龄女子们打扮得花枝招展，除了谢馥以外无一例外，就是张离珠今日也是盛装而出。
白芦馆那一日的事情流言虽然很甚，可对她似乎没有什么太大的影响，至少表面上看不出半点痕迹。
相反，今日的张离珠看上去更张扬，更明媚，像是……
像是一只浴火的凤凰。
谢馥也不知道自己脑子里这种想法到底是怎么来的，她一下被自己的想法逗笑，微微弯唇。
这点轻微的异样，并没有引起她身边葛秀的注意。
现在葛秀的注意力，全在自己的脚上，踩在宫中的大道上，她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就踏错了一步，紧张得握紧了冒汗的手心。
与葛秀一般紧张的，还有不少人。
谢馥就这么淡淡地扫过去，已经发现了好几人在悄悄流汗。
沿途都有宫女引路，她们需要先去拜见皇后，之后在御花园后湖边设宴。
这个时辰还在早朝，宫中显得格外冷寂。
一路走过去，气氛紧绷，没有人多嘴，没有人说话，偶尔有宫中办事的小太监跑过，也是将腰折得弯弯地，低着头，像是一只老鼠一样从墙根儿跑过去，没资格走中间。
宫中这一条道，只有身份尊贵的人，才能走在正中。
相传，有人因为走错路，被拖出去打没了一身皮。
……
种种宫中的传言很多，很多。
每一件，都从谢馥的脑海之中划过去。
走在所有人之中，她是最气定神闲的那一个，就连走在她不远处的几名太监都有些惊讶。
很快，在这一片压抑的安静之中，慈庆宫到了。
宫中。
陈皇后再次高高坐在了殿上，只是今日，她的气色似乎又差了一些，即便是用颜色比较鲜亮的脂粉，也只能盖住那么一星半点，整个人看上去竟然透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憔悴和疲惫。
“皇后娘娘近日操劳过度，还是得要多注意休息啊。”
华丽的，雍容的，堪称旖旎的嗓音。
即便是说着劝告的话，也仿佛有无尽的雍容和懒怠。
皇后宝座左手边的位置上，端坐着一名看上去比皇后年轻漂亮许多的宫装丽人，细细描摹的眼角，精心勾画的眉梢，轻轻敷上的粉黛，淡淡扫过的红唇……
坐在那里，活脱脱一副浓妆艳抹仕女图。
人是坐得端端正正的，可偏偏若只听她说话，会以为这人似乎是懒懒地倚靠在榻上。
深紫的宫装上绣着明黄的金线，一朵一朵的繁花盛开在她的衣袖边缘，即便只是坐在皇后的下首，也透着一种盛气凌人的味道。
她给人的感觉，全然与她那上挑的眼尾一般无二。
这，便是太子的生母，宠冠六宫的李贵妃了——
一个，曾经说要摔死自己孩子的女人。
雍容地抬起自己涂着蔻丹的手指来，闲闲看了一眼，李贵妃耳边响起了皇后的咳嗽声。
她唇边挂了笑意，却没再抬头，仿佛皇后的咳嗽也不如她指甲上的蔻丹来得吸引人。
“皇后娘娘……您这又是何必呢？”
“咳咳……”
皇后一阵咳嗽，还未停止，好不容易止住了，听见李贵妃这样的一句话，原本便没什么血色的面色，又白了几分。
“昨夜皇上去你宫中了？”
“臣妾推说身子不好，没敢留他。”李贵妃老老实实地说了，继而一声长叹，重新抬起头来，猫儿一样的一双眼底，才带了几分真心实意，“还请皇后娘娘恕罪。”
皇后听了，满面的黯然。
“你何罪之有？是皇上自己太荒唐。昨日可也请了太医诊病吧？”
“诊过了。”李贵妃重又低下头，“只不过也就那个样子。皇后娘娘，依着臣妾说，那陪在皇上身边的猛冲就是个祸害，什么地方不领，竟把皇上朝那种脏地方引？您在养病，怕是不知道，六宫之中人心惶惶，谁敢在这时候去伺候皇上？”
“本宫如何不知，可又有什么办法？”
名义上的六宫之主，可实际上一切还是得听皇帝的。
陈皇后目光之中忽然添了几分灰败和疲惫，她的目光，落在了李贵妃的脸上。
鲜艳的宫装，衬得这一张年轻的脸，越发娇艳。
那一瞬间，陈皇后心里忽然浮出一种荒谬的感觉来：也许，李贵妃巴不得皇上患病吧？
可这终归是无凭无据又大逆不道的想法，皇后强压下这样的感觉，抬头看向前方：“冯保，你回来了。”
司礼监秉笔太监冯保，正从殿门口进来。
还没进殿门，他就听见了皇后的声音，透着一种有气无力，让人有几分心惊肉跳。
冯保两手袖着，一张白净的脸上看不出半点的情绪波动，刚跨进门来就给皇后行礼：“启禀皇后娘娘，贵妃娘娘，今日宫宴邀请的各府小姐，此刻都已经到了殿外，请娘娘召见。”
皇后这才想起，自己光顾着与李贵妃说话，都忘了正事了。
咳嗽两声，她强压下喉咙里的痒意，道一声：“宣。”

第034章 鞘
又见面了。
站在所有受邀参加此次宫宴的诸多贵女之中，谢馥的神情一如既往地淡然。
那一双眼眸里投射出的目光，只有在触到慈庆宫那巍峨又蜿蜒的檐角的时候，才会有些微的改变。
而在冯保无声无息出现在宫门口的那一刹，谢馥的瞳孔却剧缩了那么一下。
宫里的太监都是去了势的，没一个有胡子，说话的时候轻声细语，总透着一股子阴柔的味道，身上的皮肤有时候比女人还娇嫩。
若是遇到保养得好，人又长得好看的，那真叫人难辨雌雄。
司礼监的秉笔太监冯保，正是这样一个人物。
从殿内出来，走出的每一步都是等距，因为恭敬而弯曲的腰，在走出来的过程中，便渐渐挺直。
等到所有人都能看到他站在阳光下面的时候，他已然昂首挺胸。
一个宫里掌权的大太监。
冯保的目光从眼前这些规规矩矩，甚至表情里还透着几分畏惧的贵女们身上掠过。
一个，一个，又一个……
每个人还没来得及触到他的目光，便已经低下头去，冯保的目光一路走了很远，畅通无阻。
高高站在台阶上，只有他一个人，两手交握在身前，脸上带着一种疏远又隐晦的微笑。
像是一个高高在上的人。
然而……
在某个刹那，这样的目光，被迫停止了。
因为，谢馥看见了他。
因为，他也看见了谢馥。
冯保持着拂尘的手，忽然抖动了那么一瞬间。
一系列的画面，从他脑海深处呼啸而过，像是夏天闪过的雷电，下过的暴雨。
真是个叫人印象深刻的小姑娘。
虽然米分黛不施，可那样的眉眼轮廓，就仿佛被人用刻刀描过一遍一样，深深地刺到人心里，必须要削得见骨了，才能把这样的轮廓，从心里剔掉。
可偏偏，冯保是个很怕疼的人。
于是，打从第一次见过谢馥之后，他就没想过自己会忘记这个人。
一如初见。
他还记得谢馥，一个大胆的小丫头片子。
那一瞬间，冯保还觉得自己袖子里的那一枚铜钱动了动，接着，他的唇角也动了动。
一个微笑。
很奇怪的微笑，谢馥心想。
她看似低眉敛目地站在所有人中间，可偏偏在这种所有人都低下自己高贵头颅的时刻，只有她把头抬起来，与冯保对视。
老朋友了。
一枚铜钱的老朋友。
谢馥想起当年的事情来，不由得弯弯唇。
兴许，这一位冯公公心里，还在记恨呢。
“皇后娘娘有旨：宣——”
一甩拂尘，冯保拉长了声音，尖细的嗓音其实很是洪亮，一下穿过了前面这一片广场，落到每个人的心坎上。
两面正对着下面贵女们站的太监闻言，立刻侧过了身子，让开了道路。
两排宫女将手一摆，做出一个引路的姿势。
早已经排列好的贵女们，便迈动了金莲碎步，无声又严谨地朝着殿内行去。
衣袂飘飘，裙裾翩跹。
一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
也许，皇帝的宫里，就有很多这样的人吧？
谢馥望了望走在侧面的葛秀，这时候的葛秀专心盯着自己的脚下，端庄极了。
她向往的，便是这样压抑的宫廷吗？
谢馥仔细感受了一下，对自己摇了摇头：皇宫，她不喜欢。
一名又一名贵女进去了，冯保却两手交在身前，站在殿门口。
谢馥没站在最前面，却也没在最后面。
她一路距离冯保越来越近，不过眼观鼻鼻观心，半点没看冯保。
越来越近……
终于到了面前。
“二姑娘，留步。”
冯保笑眯眯地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
谢馥敢相信，周围一定有人听见了，但是没有人敢回头。
怎么说也是在宫中，冯保身份更是不一般，谢馥没有道理不停下。
她止住脚步，抬头看：“见过冯公公。”
“有几年没见了吧……”
冯保一副感叹的口气，仿佛对殿内的事情半点也不着急，有贵女脚步轻缓从谢馥身边走过，冯保也不看一眼。
“当年的一枚铜板咱家收了，可糖还没买到呢。”
“冯公公若想要算账，还请等今日过后。”谢馥瞧了一眼就要结束的队伍，面上虽然颜色不变，心里却已经叹了口气。
冯保点了点头：“是这个理儿，不过请您停下来，是有件事要提醒：不知道二姑娘……鞘可带了？”
“……”
谢馥即将迈开的脚步，骤然止住。
鞘！

第035章 眼神
法源寺，灯会后，禅房里，神秘的刺客，一场惊心动魄的对峙……
昔日的一幕幕，都在谢馥的脑海之中闪现。
最后，一切画面定住。
谢馥脑海之中出现的，是那镶嵌满了宝石的银鞘。
自出事以来，谢馥从未对任何局外人提起此事，也从未被任何人查过此事。虽从不以为它会这么云淡风轻地过去，可谢馥没想到，它会如此突兀地，以这种形式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谢馥想，她可以确定那天出现的人是谁，东西又到底是谁落下的了。
以及，她还确定，自己方才犯了一个错。
她不该如此惊慌失措，以至于被冯保看出了破绽。
这一位行走在宫闱之中，屹立十年不倒，逐渐爬到如今地位的大太监，方才只是在试探她。
此刻，冯保静静地注视着她，然而唇边的笑弧明显勾上去三分。
“皇后娘娘还在里面等着，请。”
在谢馥开口之前，冯保一摆手，看了已经快要到末尾的队伍，终于开口，请谢馥入内。
所有想说的，来得及说的，来不及说的，都被这一句给打断。
这不是说话的时候。
谢馥的目光从冯保表情纹丝不动的脸上一扫而过，随即进入了入内的队伍之中，进了大殿。
冯保就站在殿门口很久，直到已经看不见谢馥的身影，唇边的笑意，才渐渐减淡。
其实，作为朱翊钧身边的“大伴”，他与朱翊钧的关系有一种说不出的奇妙。
从法源寺朱翊钧回来的那一天开始，冯保就在怀疑一些事情。
比如，朱翊钧受伤却没有对外人言说的臂伤，比如从那一日就再也没有被他佩戴在外的匕首，比如，他开始变得格外关注谢二姑娘……
站在宫殿的檐下，冯保能看见朱红的大柱子，也能看见层层的台阶，更能看见檐角外的天空，湛蓝，湛蓝。
朱翊钧并不相信他。
如果他信任，那么自己不应该被蒙在鼓里。
不过，那不打紧了，冯保想，他有了别的办法，知道朱翊钧在做什么。
说到底，即便是待在高拱身边，耳濡目染良久，谢馥能胜过不少寻常的大家闺秀，甚至一般的能人志士，可跟一些老狐狸比，还是缺少了一点点的定力。
只差那么一点，他就什么也不能看出来了。
“一头还没长成的小狐狸……”
冯保暗暗地嘀咕了一声，轻轻地转了转手里的拂尘，唇边的笑意变得深沉，又阴暗，接着所有异样的笑意消失一空。
脚步抬起，无声。
冯保重新进入了大殿，像是出来时候一样，一步步迈入，方才挺直的腰，渐渐地佝偻伛偻下去。
这个时候的冯保，兴许真的就像是皇家的一条狗。
只是没有人敢直视他的背影。
殿内，所有贵女尽皆屏气凝神，垂首肃立。
葛秀端立于距离殿上最近的那一排中间，像是其余贵女一样动也不敢动一下。
谢馥虽进来得迟，不过好歹算是赶上了。
方才冯保的一句话，还在她脑海里回荡，不过声音已经渐渐小了。
眼角余光一闪，谢馥忽然看见了进来的冯保。
他无声无息地从旁边穿过，然后站在了殿下台阶旁。
殿上，陈皇后带着浅淡疲惫和威严的目光，从这一群年轻女子身上扫过去。
李贵妃静静地坐在上面，帝王多年的宠幸，让她脸上有一种红润的光泽，与陈皇后脸上的苍白和疲惫截然不同。
她同样注视着下面这一群花枝招展的姑娘，兴许，这里会有人成为她未来的儿媳妇。
“平身。”
陈皇后终于慢慢说出了这两个词。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京城苦夏，今年又格外地热，本宫请示过了皇上，体恤文武大臣们辛苦，想着犒劳诸位大臣，也不能慢待了大臣们的妻女，所以今日赐宴，特召你们入宫来。也算是，满足满足本宫自个儿爱热闹的心思，所以你们也都不必太拘束。”
“臣女等不敢。”众人齐声。
李贵妃听着，不由得露出一丝讽刺的微笑，但是没开口。
“都抬起头来吧。”陈皇后眉梢微挑，瞧了李贵妃一眼，“听闻京中各位大臣家的小姐，都是千里挑一，万里挑一。宫里头小孩子少，冷冷清清，难得能看到这么多人，这次终于能热闹一回了……抬起头来，让本宫瞧瞧。”
“……”
一片的安静。
有那么一瞬间，偌大的殿上，听不见任何的声音，也没有人动作。
唯有一个例外。
“臣女离珠，问皇后娘娘安。”
张离珠。
谢馥站在后面一点的位置，一般来说也没几个人能注意到她。
闻声，她不由得抬起头来，朝着前面望去。
张离珠站在最前方，最中间的位置，端庄毓秀，规矩地抬起了头来，虽然她看不见她的表情，可也能猜测，此刻她脸上必然是得体至极的微笑。
她想干什么？
出头？
掐尖儿的没有什么好下场。
谢馥想起了什么，唇角牵了牵，比如她自己。
台阶下默默注视着诸位大臣家小姐的冯保，再次发现了人群之中，谢馥的小动作。
他顿觉兴味。
从这些身份尊贵的姑娘们进宫的一刻，戏就已经开始了。
瞧瞧皇后娘娘勉强的神色，再看看李贵妃气定神闲之中隐藏的一丝嘲讽，最后看看下面站着的这一群各怀心思的女人……
冯保忍不住想，若是朱翊钧在这里，到底会是什么情况。
太子爷现在不在，可若是谢馥在这里，他肯定会出现的。
“是张大学士的孙女吧？本宫记得，你小时候曾入宫来参加过宫宴，那时候还没本宫的腰高呢。”
皇后似乎是记得她，仔细地打量打量她，笑容有些冷淡。
张离珠落落大方：“回禀娘娘，正是离珠。”
“好，好孩子。”
皇后摆了摆手，唇边的笑容一刻也没消下去过。
李贵妃依旧坐在皇后左手边，一句话也没说过，只是目光偶尔从皇后脸上略过，嘲讽更重。
皇后不会喜欢张离珠。
张离珠是张居正的孙女，张居正是朱翊钧的太傅，朱翊钧是当今太子，一旦隆庆帝驾崩，太子即位，皇后虽会成为太后，可却并非太子的生母。
届时，这个后宫将由她，李贵妃说了算。
果然。
在疏淡的几句交谈过后，皇后直接转过了眸光：“本宫还记得，当年一起入宫的可还有个可爱的小丫头。冯保——”
“臣在。”
大太监可称一句“臣”，冯保这般对皇后自称并无过错。
只是“臣”字一出口，冯保自己都诧异了片刻，为什么他要用这个词？
李贵妃抬起头来，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冯保犹自怔神。
唯一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异常的，是心不在焉的陈皇后。
陈皇后的目光，在大殿上逡巡，人人屏息，不敢喘一口大气儿。
“你知道最近宫里都在传什么吗？”她问。
冯保连忙躬身，战战兢兢：“这……臣近几日都在皇上身边忙碌，并不曾听见什么。娘娘，可是出了什么事？”
“若出了什么事，还要本宫来询问你，你这司礼监太监的帽子，就该连同你的脑袋一起摘下来了。”
皇后开了个半大不小的玩笑。
李贵妃“噗嗤”一声，非常配合地笑了一下。
皇后扫她一眼，李贵妃终于揶揄开口：“娘娘，冯公公可是大家传话的中心，他怎么好意思跟您说呢？”
“看来贵妃妹妹也知道了。”
“宫里面都说，冯公公已经磨刀霍霍，就等着诸位贵小姐入宫。”李贵妃唇边的笑意加深，促狭地望向冯保，“冯公公，本宫说的可是？”
“……”
冯保沉默片刻，略有犹豫，迟疑地抬起头来，看向李贵妃。
李贵妃分明一副想要看好戏的表情。
皇后打趣：“看来，阖宫上下，只有冯公公的耳目不大灵通了。不管是宫女还是太监，都在猜测，冯公公要怎么对待昔日的仇人。当年的宫宴，本宫身体抱恙，半途便走了，可还没来得及瞧见那一位敢与你作对的小姑娘——来吧，让本宫见见……”
她的目光移到所有人身上，一点一点地挪移，最终落在了右后方。
谢馥。
一张……
有几分熟悉的脸。
皇后端端坐在宝座上，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尖，透着一种难言的冰凉。
她面带微笑，用一双隐含沧桑与疲惫的眼眸，注视谢馥，然后说：“让本宫见见，那一位胆大包天的谢二姑娘。”

第036章 针锋
算是意料之中吗？
在听见自己名字的时候，谢馥心里的惊讶，只有那么一瞬间，又如闪电的尾迹消失在夜空中一样，余下一条淡淡的光痕。
是为了她的弟弟吗？
陈望。
或者是……别的什么东西。
谢馥缓缓垂下自己的头，朝旁侧走出来两步，站在一个能被皇后清楚看到全身的位置，而后恭谨地再次行礼：“臣女拜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从礼仪，到声音，都无可挑剔。
看来，不仅仅是张居正才能教出一个大家闺秀，这是高拱的孙女。
皇后脑海之中的想法，从未止息。
她凝视谢馥，仔细地看着她的眉眼：“果真是个俊秀的孩子，看来你并未辜负元辅大人这么多年的苦心。”
谢馥心头一凛，提到高拱，万分不敢大意：“皇后娘娘谬赞，外祖父对臣女有再造之恩，京中数年，悉心教养，臣女片刻不敢忘恩，不敢不从外祖父之教。”
“甚好。”
皇后点了点头，似乎算是认同了谢馥的这一番说法。
然而，她的眼神没有收回半分，熟悉的眉眼，让她有一种恍惚的感觉。
一阵压抑的沉默。
谢馥也感觉到了，然而她不觉得自己有说错什么话。难道皇后对高拱并不满意？
不，她最不满意的应当是张居正才是。
高拱乃是隆庆帝的忠臣。
“皇后娘娘……”冯保站在下面，轻声提醒。
“怎么？”
陈皇后一下回过神来，瞧着方才出言的冯保。
冯保迟疑地注视着她。
陈皇后这才反应过来，她刚才似乎走神了。转眸一看，李贵妃的目光也落在她身上，有几分打量和疑惑。
若无其事一笑，皇后轻轻抬手：“是高大人心爱的外孙女，起身吧。方才，本宫只是忽然想起，本宫的弟弟，曾向高府提亲。也许，现在本宫知道原因所在了。不过已经不要紧，回去吧。”
陈望。
陈皇后用自己弟弟的事情，掩饰了自己方才的怔神，并且似乎天衣无缝。
只是……
单纯如此？
冯保心里叹了口气，李贵妃嘲讽的唇角勾得更弯了。
然而，这一切谢馥都看不见，她再次行礼，像刚才出来一样无声无息，回到了自己原来站的位置上。
前方的张离珠不由自主地微微侧过头看了她一眼，这一眼，正好与谢馥镇静的眸光对上。
谢馥太平静了，像是刚才什么也没发生过。
张离珠的眼底，瞬间闪过一分复杂，然而这里毕竟是皇宫，她什么也没说，转回头去。
谢馥思索着这些目光的含义，也渐渐将目光收回，然而就在那一刹那，她看见——
葛秀就站在张离珠的身边。
从她这个角度，恰好可以看见，葛秀低下去的发髻，这证明，此刻的葛秀将自己的脸微微抬起。
这是一个能被皇后和李贵妃看见的角度。
心底一哂，谢馥只当什么也没看见，无声地站在所有人中间。
李贵妃道：“看来皇后娘娘只对元辅大人和张大学士府的两位小姐感兴趣啊。其他小丫头若不能得到娘娘的垂青，回头只怕会抹着眼泪出宫呢。”
“瞧你说的，本宫不过是近日操持宫务，有些疲乏罢了。不过，这里的大多数人，本宫也都是头一次见，所以，也给诸位小姐们准备了一份小礼物。如意——”
皇后轻声唤道，同时用手指压了压自己的太阳穴。
站在皇后身边的宫女站出来，朝两旁一挥手，于是早已经准备好的宫女们便端着东西走了出来。
一共有四只雕花漆盘，上面盛着二十来朵精致的宫花。
“一人挑一朵戴上吧，这宫里许久没有这么热闹，本宫喜欢鲜艳一些的颜色。”
皇后笑了起来，然后环视了这简单素雅的慈庆宫一眼，然而，这里没有任何鲜艳的颜色。
宫女们朝着排列好的诸位贵小姐们走去，不巧的是，谢馥因为来得迟，所以恰好站在最尾巴上的几个，而旁边正好站着一名宫女。
这一名宫女，将从谢馥右手边的那一名贵小姐那边走过来。
如果谢馥没记错的话，这是礼部侍郎家的小姐。
在她挑完之后，就轮到自己了。
托盘里整齐地排列着五朵宫花，都用精致的金丝银线和宫纱制成，繁复又华贵，透着一种难言的贵气，在宫外难得一见。
很显然，即便她们身为各位大臣家的小姐，也不是人人都能见到这样的宫花。
恐怕，她们之中，除了张离珠，都很少见到。
礼部侍郎家的小姐姓孙，今日穿了一身的桃红色，相对而言是个鲜艳的颜色。
宫女恭敬地端着漆盘来到她的身边，弯下身子，将漆盘举起来，奉给她，请她先行挑选。
站在这一排的所有姑娘，几乎都不由自主地斜过了自己的目光去，唯有谢馥，近乎克制地闭了闭眼。
很快，她抬起头来，却没看自己身边的，而是下意识地看向了宝座之上。
皇后的目光落在了第一排，张离珠所在的位置。
而李贵妃，则饶有兴致地看着孙小姐，仿佛对她将要挑选的东西很感兴趣。
下一刻，李贵妃的目光一转，谢馥与她撞了个正着。
在进宫之前，谢馥已经听说过很多有关这个女人的传言。
不止一次，高拱在私底下说，这一位李贵妃是个狠角色。
隆庆帝龙潜裕王府之时，她已经是所有人里最得宠的那一个，而在隆庆帝登基并且拥有了三宫六院之后，这样的宠爱不仅没有衰减，反而变得更加热切。
她，才是这个后宫实际的“主”。
高拱说，只要她想，一定可以。
所以，在触到这样的目光的一刹那，谢馥有一种退缩的冲动。
然而，她强行将这样的冲动止住。
她能看见李贵妃的唇角有笑容，不过这样的笑容在过于冷静和雍容的眼神之下，变得越发奇怪。
孙小姐的手已经伸出去有一会儿了，显然对到底挑选什么犹疑不决。
精致的青色玉兰，偏于雍容的粉红色芍药，鹅黄色木樨花，几朵簇拥在一起的红梅，还有盛开的一束海棠，不过颜色是浅淡的紫色。
因为还有旁人等着，孙小姐并没有太多思考的时间，她迟疑了片刻，不自觉地轻咬了一下嘴唇，手指蜷缩一下，而后落了下去。
粉红色的芍药。
手指紧紧将那一朵芍药宫花抓住，孙小姐松了一口气，悄悄侧过眼眸看向其他人。
此刻，谢馥已经看到向自己行来的宫女，收回了目光，扫一眼漆盘上剩下的几朵花。
几乎没有犹豫地，她随手挑了最旁边的那一朵，最顺手的位置：浅紫海棠。
这样的选择显得如此随意，以至于坐在上面的李贵妃挑了挑自己精致的眉。
陈皇后不知何时也看了过来，压低了声音，笑道：“这有什么吗？”
“不……只是在想，这孩子似乎并不喜欢这些东西，不过她也许喜欢比较简单的东西。”
李贵妃一副随意的口吻，说着事不关己的话，目光在陈皇后的脸上转了一圈，又道：“礼部侍郎家的小姐，似乎与娘娘一般，喜欢鲜艳一些的。”
暗示？
皇后并没有很在意。
不过就是一朵宫花而已，能看得出什么？
垂下头，眼瞧着所有人都将宫花握在了手中，皇后露出了和善地笑容：“好了，时辰刚好合适，宫宴已经备下。来人，引各位小姐去御花园后湖，本宫去更衣。”
“恭送皇后娘娘。”
众人连忙再次行礼。
李贵妃也轻一福身：“臣妾恭送娘娘。”
皇后一路行去，李贵妃在瞧着她的身影消失之后，便朝着外面走去，张离珠谢馥等人则在随后被人引去宫宴局办之地。
站在慈庆宫外面，李贵妃并未走远，只是注意着那一群因为宫花而展露笑颜的小姑娘们。
冯保出来，站在李贵妃的身边。
“娘娘。”
“太子今日在何处？”李贵妃没有收回目光，但是她的目光在移动，似乎盯着某个点。
冯保没有看她，只是恭敬道：“尚在毓庆宫，今日张大学士有事不曾来上课。”
“看来太子可以去御花园逛逛……”李贵妃喃喃。
“您的意思是？”
作为朱翊钧的大伴，冯保理所当然是李贵妃这边的人，只不过他位置特殊，看上去皇后也很信任他罢了。
李贵妃终于回过头来，闲闲看着他：“本宫听说，寿阳不喜欢她。”
冯保垂首：“诚如娘娘所知。”
“她是个还没长大的小丫头。”李贵妃唇边挂笑，“但她讨厌得没错，本宫也讨厌她，不过但凡皇后讨厌的人，本宫都该喜欢。你说，本宫现在到底应该怎么对待这个皇后讨厌，寿阳也讨厌的人呢？”
“这……”
冯保两手交在一起，恰好能感觉到袖中那一枚铜钱的存在，他试探着抬起头来，注视李贵妃：“臣以为，寿阳公主乃是娘娘所出，理当与娘娘站在一起，而非娘娘站在公主一边。”
“……”
李贵妃微微眯着眼，注视着小心翼翼的冯保。
这是这个宫中最精明的人，不男不女。
他有时候可以很镇定，有时候又表现得像是个市侩的小人，然而这个时候，李贵妃觉得……
“本宫有时候觉得，你不像是站在本宫这边的。你很喜欢那个小丫头。”
这一瞬，冯保身上的小心翼翼，不知怎地便消散了。
但他依然佝偻着他的身子，保持着一种谦卑的姿态，眼底所蕴藏的神光，却是分毫不让。
“臣以为，臣是站在太子这边的。”
是太子，而不是将来的太后。

第037章 我心如冰
臣以为。
今日真是频频听见这三个字，李贵妃简直要有些不认识冯保了，也或许她从来没真正认识过冯保。
“话说得这么明白，本宫若有一日真到了那个位置上，头一个要除的便是你。”
这般威胁的话语，若是旁人听了，早就两股战战，吓得不知东南西北，可冯保闻言只是淡淡一笑：“那是娘娘的事了。”
“冯保！”
李贵妃一窒，紧盯着冯保，可随后眼珠子一转，却像是想到了什么，微微眯起眼来：“是太子？”
“太子？”
冯保作出一副略带迷惑的表情。
“您的意思是？”
“装傻充愣，你是一把好手。看来，是有什么本宫不知道的事情发生了啊……”
李贵妃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人，她的手指轻轻搭在自己红颜的唇瓣上，近乎讥诮的目光落在冯保身上。
冯保道：“冯保愚钝，不能明白娘娘的意思，若娘娘觉得太子德行有失，还请明示。”
明示？
朱翊钧是李贵妃自己的儿子，即便有什么德性过失，也不该是自己说出来。
冯保这是在开玩笑吗？
李贵妃不欲在此消磨时间，只轻声一笑：“翅膀硬了，毕竟儿不由娘。冯公公陪伴在皇上与太子身边已久，可看好太子吧。”
“娘娘嘱托，冯保不敢忘。”
冯保躬身。
李贵妃直接一甩袖子，转身就带着一大群宫女太监，朝着台阶下走去。
站在台阶上，冯保静静地看着，说出口的话也是无比平静：“恭送娘娘。”
李贵妃有这样的态度，冯保半点也不惊讶，他敢对李贵妃说出那一番话，也全因为知道这一对母子之间的感情并不深厚。
兴许是因为曾夭折过一个孩子的原因，李贵妃对这个怀胎十一月生下来的孩子，似乎颇有忌惮。
曾有人言，李贵妃这一个儿子乃是妖孽的化身，兴许是她上一个夭折的孩子来寻仇，所以才会在肚子里多折腾了她一个月……
可是，世上真有这样奇妙的事情吗？
冯保的目光，渐渐深沉下来。
他垂首，一甩已经被风吹乱的拂尘，望了望东南方毓庆宫所在的方向，便道：“回去，看看太子爷。”
毓庆宫。
今日的朱翊钧很闲，张居正忙于政事今日特意从隆庆帝处告了假，没来上课，朱翊钧也乐得清闲。
李敬修最近被家里逼着相看各家小姐，也忙得焦头烂额，进宫一趟之后便告罪离去，所以此刻的殿中除了贴身伺候的太监，也就朱翊钧一个人。
屋子里摆着一缸冰块，朱翊钧用一只雕花银钩轻轻点着上头漂浮的冰块。
透明的冰块，内里却有一些奇怪的絮状花纹，随着冰块渐渐化开，里面的花纹也越发清晰。
冰块在冒着寒气的水面起起伏伏，朱翊钧的思绪也起起伏伏。
细长的银钩握在他手中，那暗光在银质的表面流动，像是那一柄匕首的银鞘。
可现在，鞘不见了。
“太子爷，冯公公来了。”
小太监轻声在门外通报。
朱翊钧的思绪被拉回来，他修长的手指微微用力，把浮在水面上的冰块压到水底下，一只漂亮的手，看着便有了一种残酷的味道。
“进来吧。”
冯保进来的时候，看见了朱翊钧的侧面。
他站在装着冰的大瓷缸旁边，手持银钩，按住本要上浮的冰块，平静，透着一种优雅的从容。
“给太子爷请安。”
收回落在冰块上的目光，冯保恭恭敬敬行礼。
朱翊钧侧头看他，手指却纹丝不动：“不是说今日皇后娘娘那边有宴会，所以着了你前去帮忙，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吗？”
“皇后娘娘不过是说客气话，真要办个宫宴，哪里用得着臣？”
冯保看上去笑呵呵的，两手袖着。
“倒是贵妃娘娘从皇后宫中出来的时候，曾问太子爷要不要出去走走。”
“我对这些不感兴趣。”不过一群花枝招展的女人罢了。
朱翊钧眼帘一搭。
冯保侧头看了看那些守在旁侧的小太监，只一个眼色，轻一摆手，所有人就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显然，冯保有一些话，不方便给这些人听到。
朱翊钧注意到了这一幕，不过他的目光很快就挪移到了冰块上。
天气炎热，原本巨大的一块冰已经渐渐化小，并且泡在水里，越来越小，透明的边缘与冰水接触，显得界线模糊，一点也不分明。
“大伴有什么事？”
“无事，不过臣以为，太子您可能有事。”
异常直接的一句话，让朱翊钧手上的动作停住，修长的手指纹丝不动，眼神微闪。
“何事？”
冯保垂首平声道：“谢二姑娘手上的银鞘。”
“哗……”
冰缸里轻轻的一声响，方才被朱翊钧的银钩按住的那一块冰，不知何时竟然从银钩底下溜了出来，重新从水底下浮上了冰面。
圆滑的边缘，内里不规则的花纹，伴随着浮动的水波，渐渐荡漾。
在朱翊钧的视线里，也在他的心湖上。
“咕咚。”
轻轻松手，银钩直接从朱翊钧的手心里滑入了冰缸之中，消失无踪。
他终于转过了身来，正视冯保，眼底是前所未有的探寻和打量。
“大伴的消息，很是灵通。”
这一件事，朱翊钧不曾对任何人说过，从自己遇刺，受伤，到丢失匕首银鞘……
冯保，从何处得知？
气氛一时紧绷。
冯保照旧躬身垂首，不疾不徐：“臣不过猜测，此前试探过了谢二姑娘，现在试探过了太子殿下。看来，臣所料分毫不差。”
“……”
所料不差。
好个厉害的冯保，真不愧是能稳坐在司礼监，统领着东厂的人物。
朱翊钧盯着冯保那一张平静的脸，慢慢将两手背到了身后：“有时候你聪明得令人厌恶。”
“臣始终站在您身边。”冯保终于叹息了一声，提议道，“银鞘握在高胡子的外孙女手里，终归不妥。太子，这东西咱们得拿回来。”
“你说得对。”
朱翊钧点了点头，回头看了一眼冰缸里沉浮的冰块，忽然问：“寿阳现在何处？”

第038章 太子殿下
御花园，后湖。
皇后一走，李贵妃没来，入宫不多的诸位贵小姐们紧绷的神经，终于渐渐放开。
谢馥随着众人一起到了后湖凉亭处，便没继续朝前面走了。
前面张离珠被众人簇拥着一路朝凉亭走去，有说有笑，谢馥只远远看着。
也有一些私交不错的准备去别处看看，谢馥就站在湖边上，看着湖心亭里热闹的场面。
湖面碧波荡漾，风吹来，经过湖面，荡起波涛，将湖心亭的倒影吹皱。
葛秀提着裙角，小心翼翼走到谢馥的身边来，看了一眼湖心亭里热闹的景象，轻声道：“果真还是她百无禁忌，在宫中也不收敛。”
“本就是在宫中开宴，皇后去更衣的目的也不过在于让她们放开来玩耍，张离珠不是不收敛，是太聪明。”
谢馥回头看了葛秀一眼，目光落在她手上。
葛秀的手并不漂亮，只能算是一般，不过肌肤细白，有隐隐的香息传来，今日入宫必定也是花费了一般心思的。
可现在吸引了谢馥目光的，是葛秀手中的宫花。
葛秀注意到谢馥的注视，有些轻微的不自然，也许在好朋友的面前展露出自己的目的，也有些叫人尴尬吧？
这是一朵芙蓉，蓝色的纱上绣着金银线，柔美之中透着一种华丽。
“皇后娘娘喜欢鲜艳奢华一些的颜色……你知道，宫中适龄的皇子仅有太子一人。四皇子被封为潞王，可还小太子四岁……”
顿了顿，葛秀看了看周围，也没人靠近她们这边。
跟谢馥在一起，有一个好处：基本不会有人上来搭讪。
现在她说话，也不会被旁人听了去。
“听闻宫中贵妃娘娘与太子的关系并不亲厚，反而是皇后……”
朱翊钧虽为太子，可与李贵妃的关系的确一般，但要说他与皇后关系有多好，也不见得。
谢馥想，世上应当没有任何一名嫡母喜欢庶子，皇宫亦如是。
所以，葛秀选择迎合皇后的原因，并不在于这“关系”上，而在于，皇后是皇后，是六宫之主，可以定夺朱翊钧的婚事。
葛秀乃是葛守礼之女，看似地位不低，可葛守礼顶多再过两年便要乞休，届时葛秀便完全符合宫中选妃的要求。
如今放眼望去，只怕没有一名贵女比葛秀更合适，更有优势。
谢馥只希望，她真的能心想事成。
“若你想要讨皇后的欢心，只须朴素一些……还记得方才慈庆宫所见吗？”
皇后说她喜欢鲜艳一些的颜色，说的那是她自己，又怎么可能喜欢旁人比她还要奢华？
毕竟是已经迈入暮气之中的女人，眼底的疲惫清晰可见，慈庆宫中更不与“奢华”一词沾边，反倒是冲冠六宫的李贵妃像是历朝历代所有的宠妃一般，雍容华贵。
说出来的，并非是真，自己看见的才是。
谢馥只说了这么简短的一句，葛秀已经怔住了。
蓝色的宫花就在她手中，绣着的金银花纹盘旋往复，如今她却觉得这些花纹上仿佛都跟着一条烫手的火焰，让她快要握不住。
“馥儿，我……”
谢馥轻叹了一声：“真是拿你没办法，你可想好了？”
“……我……想好了。”
葛秀沉吟片刻，开口的时候却透着一种奇异的犹豫。
做出选择的时候，总是很沉重的。
只是她已经说出口，谢馥也就伸出手去，将那一朵宫花从她手中取了出来，然后把自己随意挑的那一只浅紫芙蓉宫花放到葛秀的手心里。
“馥儿，我……”葛秀想要说什么。
谢馥淡淡道：“我父亲断断不会乞休，对这皇宫，我半点兴致也无。”
若不是皇后硬要招人入宫，她半点也不想来。
谁不知道当今两位内阁大臣中，张居正乃是太子的授业恩师，至于高拱却因为顽固易怒渐渐成为众矢之的。高拱是老臣，却不会成为太子的股肱之臣。
漫说谢馥不会入宫，即便是入宫了也是下场凄惨。
所以这一朵宫花的事情，其实无关紧要。
将属于葛秀的那一朵宫花拿起来，谢馥手指一转，那一朵宫花便打了个旋儿，瞧着颇为漂亮。
风吹来，湖面起波。
谢馥注意到了湖面的倒影，飘飘摇摇，顺着这倒影看过去，她忽然撞上了一个人的目光。
张离珠静立在湖心亭上，手里仿佛漫不经心地持着艳丽的牡丹宫花，身边有不少人正在谈笑，可她的目光只在谢馥的身上。
更准确地说，是在谢馥刚刚从葛秀手里换来的一朵宫花上。
唇角讥诮地勾起来，张离珠的表情里透出浓重的嘲讽。
清高如谢馥，也不过是这样一个阴险小人。
眸光一转，张离珠同样嘲讽的目光也落在了葛秀的脸上，仿佛觉得她很可怜一般。
兴许，她是误会了什么。
谢馥仔细想了想，转瞬便明白了过来，不由得失笑。
葛秀道：“她一定在想，我被你骗了。”
“对，张离珠一定觉得我心机深沉，觊觎着某些东西……”
以己度人，总会产生种种的误会。
谢馥想起来觉得很有趣，她摇摇头，就要顺着湖堤朝另一头走去，并不想处于张离珠的目光之中。
然而，就在她侧身的那一刹，一声娇喝凭空响起：“好呀，果然在这里！你，给本公主过来！”
湖心亭内外，湖堤上下，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谢馥回头，只看见在外面铺着平滑石子的小径上，一名华服打扮，脖子上套着金项圈的小丫头，叉腰横眉地站着，像是看仇人一样，恶狠狠地瞪着谢馥。
这不是……
谢馥的记性有时候好，有时候不好，足足看了许久，才反应过来：这是寿阳公主。
又遇到这小祖宗了。
周围人早已经反应过来，纷纷躬身给公主行礼：“见过公主。”
谢馥还站着，葛秀连忙拽了她一下：“见过寿阳公主。”
谢馥终于反应过来，心里觉得古怪。
她要被个小丫头刁难了？
苦笑一声，谢馥也行礼：“见过寿阳公主。”
“行礼这么慢，你是对本公主有什么意见吗？”寿阳走上前来，在谢馥身边踱步，“本公主早听说你要入宫，没想到还真的来了。哼，我告诉你，今天皇兄不在，本公主非要给你一个好看不可！”
周围无数人都傻了眼。
虽听说过法源寺那一日，寿阳公主闹事，差点被太子打一顿，可没想到她现在还记仇。
谢馥……
这一位谢二姑娘，怎么就这么倒霉？
有不少看不惯谢馥的人，已经开始在心里偷笑。
谢馥不喜欢跟小孩子相处，如今也不知应该怎么应对寿阳公主。
寿阳公主见她呆呆站着没反应，险些恼羞成怒，可看见周围有这么多人在，眼珠子骨碌碌一转，就哼了一声：“不说话，你是怕了吗？放心，本公主虽然是个小气的人，可不会当众对你怎么样。现在你跟本公主过来吧，我有话要问你。”
所有人几乎同时在心里吐槽：这哪里是有话要问人，这分明是要整人啊！
寿阳公主真是个小孩子，连借口都不知道找个好一些的。
有人已经开始无奈叹息了。
也有人刺探地看向谢馥，想看看谢馥怎么做。
没想到，谢馥半点不惊讶。
她抬起头来，仔细地打量寿阳脸上的神情，虽然刁钻跋扈，可说话的时候皱着眉头，仿佛带着一种抗拒和不情愿。
像是……
谁逼她这么做？
眼帘一垂，谢馥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想，福身道：“臣女无礼，愿凭公主处置。”
周围顿时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葛秀甚至失态惊声道：“馥儿！”
谢馥伸出手去，悄悄握了握葛秀的手，递过去一个叫她安心的眼神。
寿阳公主眼底闪过几分嫌恶的颜色，仿佛谢馥这般配合，反而让她觉得不舒服，那种抗拒的感觉，越发浓厚起来。
脚一跺，寿阳公主哼一声：“看没人的时候本公主怎么收拾你！”
说完，她转身就走。
谢馥站在原地，只顿足了片刻，便直接跟了上去。
湖边一片的无声持续了很久，待到瞧见谢馥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园径上，才有人开始幸灾乐祸地窃窃私语。
唯有葛秀，僵硬地站在原地，脸上一片恍惚。
刚才馥儿用力按她手一下，到底是因为什么？
总觉得这件事不是那么简单。
葛秀如此恍惚，倒没引起众人的怀疑，只以为她是担心朋友才这般。
远处的张离珠瞧见这场面，忍不住想：谢馥还真是个倒霉鬼。
手指头一转，张离珠收回了目光，不再关注。
御花园很大，中间的雅致的小径更是有许多。
寿阳公主身边跟了不少的侍从，谢馥走在那些侍从中间，一语不发，走在前面的寿阳公主也一语不发。
花木逐渐密集起来，寿阳公主颇不高兴地折下了一根枝条。
“啪。”
“到了。”
柳暗花明，原来是一座石亭，位置颇为隐蔽，很是幽静。
此刻那亭中有两人，一坐一立。
立着的那人身上是藏蓝的飞鱼服，透着一股阴柔之气，闻声侧头来看，保养得极好的脸上就露出了一分笑容。
细长的眼，眸光闪烁。
“正所谓自作孽，不可活啊……二姑娘，又见面了。”
无疑，立着的这人乃是冯保。
至于坐着的……
谢馥虽知瞧见一个昂藏的背影，可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舍朱翊钧其谁。
看来，她一切的猜想都是对的。
“臣女叩见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万福。”
分毫不搭理冯保的打趣，谢馥直接在亭下台阶前行礼。
冯保眉头一挑，看着站在后面一脸不乐意的寿阳公主，又看看规规矩矩仿佛半分傲气也无的谢馥，忽然有那么一点不高兴。
他跟她搭话，她倒是先给朱翊钧行礼。
虽然他是个太监，朱翊钧是个太子，可这是不是有点不给面子，不尊重长辈呢？
眼神一转，又落到朱翊钧的身上。
冯保凉凉道：“道万福也没用，谢二姑娘呀，你这脖子上的脑袋怕是快保不住了。”
谢馥闻言，嘴角微微一抽。
她抬起头来，看见冯保用一种堪称戏谑的目光注视着她。
一时无言。
“好了，寿阳，没你的事了，记住方才我说的话，先走吧。”
打破沉默的，是朱翊钧。
他并未转身，只是朝身后摆了摆手，在听见寿阳冷哼一声离开的脚步声后，便平静道：“谢二姑娘胆气过人，性命系于一线尚能面不改色，大伴也不必威吓于她。平身吧。”
“……是。”
朱翊钧的态度，倒大大出乎谢馥的意料。
对这一位太子爷，谢馥的印象并不很深刻，当初在法源寺也不过是分毫不感兴趣，匆匆一瞥。
现在能看到的，也不过只是朱翊钧一个背影，却似蕴蓄了深海。
一个冯保面对她，眼底有时阴有时晴，一个朱翊钧背对着她更是半点深浅也不知道。
奇怪的是，谢馥竟不觉得惶恐。
兴许是自己遇到的事情已经奇妙到了无法言说的地步，所以她反而觉得平静了下来。
应了一声之后，她款款起身，周围的人已经自动退开，守到了很远的地方去。
朱翊钧道：“上来。”

第039章 物归原主
上去？
谢馥下意识摇头：“臣女不敢。”
冯保脸上的神情霎时变得古怪起来：“你这是抗命天使公主。”
“大伴，不必为难于她。”
一声轻笑，朱翊钧终于还是慢慢从座中起身，并且转身过来，于是，谢馥终于瞧得真切了，这一位三皇子，太子殿下，朱翊钧。
传闻中的太子并不是很出色的人，成日被张居正教导，似乎也没有太多能展示自己的地方。
谢馥也很少从高拱那边得知有关于太子的什么消息，尽管她可以很轻而易举地得知李贵妃与皇后的一些事情。
在看见朱翊钧的一瞬间，她脑海之中闪过一个疑惑，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差距？
可这个疑惑很快就被驱逐。
朱翊钧长身而立，风度翩翩，身上找不出一丝与寿阳公主类似的骄矜之气，相反，如玉，如竹，如深海。
第一眼看朱翊钧，注意到的绝非他身上的任何一个细节，而是气度。
谢馥微微怔神了片刻。
朱翊钧嘴唇微弯，绽开一点点微笑：“久闻谢二姑娘大名，今日总算得见了。”
“按律，太子不该私下见臣女。”谢馥眼睛一眨，眼帘一垂，半带着叹息开口。
“不过偶遇。寿阳想要为难于你，而我则从此处路过，于是拦下了寿阳。随后寿阳负气离去，不久之后大伴会送你回去。”
朱翊钧淡淡地解释着，看着谢馥的目光里带了一点点的兴味。
冯保听见自己的名字，抬起头来看了朱翊钧一眼：“太子殿下，您说……臣？”
尽管有一瞬的迟疑，然而还是用了“臣”这个字。
冯保说完就皱了皱眉，看了谢馥一眼，有一种给自己一个巴掌的冲动。
他今天都没用过谦卑的“奴婢”二字。
朱翊钧侧转头，终于感觉出了一点点不一样的味道来。
他的目光在谢馥与冯保之间逡巡，却道：“你是司礼监的秉笔太监，又统领东厂，是父皇身边的人，虽是我大伴，可由你的一张嘴说出来的东西，我想没有人会不信。”
“……或恐，太子殿下您想说的是，没有人敢不信。”
冯保终于叹了一口气。
朱翊钧一笑，眼角眉梢都染上几分不一样的味道。
“如此之后，谢二姑娘还有什么顾虑吗？”
他转向谢馥。
谢馥说不出话来，冠冕堂皇又简单直接，但不可否认，异常有手段。
这一位太子，的确与隆庆帝大相径庭。
沉吟片刻，谢馥顺从地行礼：“太子殿下思虑周全，臣女恭敬不如从命。”
于是她低头，一步一步，仔细地，小心地，从台阶下走上来。
在她走到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朱翊钧朝后面退了一步，给谢馥让开一些位置，方便她上来。
那一刻，谢馥看见了，多少有些受宠若惊因果抽奖系统。
她抬起头，诧异地看着他。
太子只是顺势朝后面又退了几步，并且走到了更里面的位置去，环视周围一圈。
“很早以前我就已经注意到你了，不过……你胆大包天，倒是我们不曾想到的。”
我们？
谢馥看了朱翊钧一眼，又看了冯保一眼。
她眼角的余光扫到了重重叠叠的花木，在御花园里，这似乎的确是个隐秘的地方。
然而谢馥觉得自己即便胆大包天，也不至于此。
“太子殿下因何事传唤臣女而来，臣女已心知肚明，匕首银鞘，臣女带在身上。”
谢馥的目光停留在自己绣鞋之前三寸的位置，直接的话语却让冯保与朱翊钧齐齐看向了她。
冯保咬牙切齿道：“方才你可没告诉我。”
“怎么会想到带来？”
朱翊钧也忍不住眯了眼眸，虽然笑容依旧在，可无端多了几分防备。
谢馥道：“这般银鞘做工精致，不似中原之物，又是当日法源寺一事的遗留，臣女虽愚钝，却也不敢无端收用这等烧身之火。所以，臣女先查，而后敢留。”
“这么说，你在得知宫宴的消息之后，就已经决定带鞘入宫？”
朱翊钧将手背在了伸手，两根手指捏在了一起，残留着的冰冷已经从他指腹消失，冰缸银钩留下的温度早已经没有痕迹。
可他心上那一块冰，还在沉浮，沉浮。
“臣女得知此鞘的确切来源，是在宫宴之后。”
谢馥不是会留祸端在身边的人，只是曾回想法源寺的种种事端，觉得颇为蹊跷。
而这一柄银鞘，若是要查，说难，可做起来也简单。
毕竟，谢馥待在高拱的身边。
她知道自己现在正踩在悬崖的边缘，一不小心就会被这一位太子殿下忌惮，所以她需要格外小心。
谢馥恭敬地前倾了身体：“银鞘之事，除了臣女的心腹二人，再无第三人得知。臣女的确知道今日会与太子殿下相遇，可不曾想到是冯公公先来刺探此事。”
“刺探？”冯保两手交在身前，似笑非笑道，“看来是咱家的本事还不够，竟然被谢二姑娘察觉了。”
“无关紧要。”朱翊钧打断他，继续看向谢馥，“你很聪明，不过在今日之前，我并不知道京中有这么聪明的一位贵女。”
“……”
缓缓地抬头，谢馥不确定朱翊钧这话是什么意思。
朱翊钧笑出声来。
谢馥沉默了片刻，对朱翊钧这般的笑声极为不解。
“请恕臣女冒昧，不知太子殿下因何发笑？”
“本宫不过想到一些有趣的事。”朱翊钧朝着谢馥伸出手去，“张离珠跟你作对，真是可怜。”
能看到两位辅政大臣家的小姐斗起来，也挺有意思的美人攻略。
伸出来的那一只手掌，白皙，干净，又高贵。
衣襟上的蟠龙纹昭示着对方不一样的身份。
一点一滴的不一样。
谢馥迟疑，而后伸手入袖中，很快取出了一方蓝帕，而后递出。
朱翊钧就要伸手接过——
“太子殿下。”
冯保忽然伸手阻拦，对着谢馥一笑。
“还是臣来吧。”
谢馥伸着手，还没来得及收回，冯保已经伸手将那一方包着东西的手帕取了出来，而后牵着四角，将之打开。
一柄精致的银鞘，就静静躺在冯保手心上。
仔细检查一番，并且用手碰了碰，冯保才将银鞘呈给朱翊钧：“小心为上，太子殿下。”
朱翊钧这才接过银鞘，冯保手里留下那一方蓝色的锦帕，退后了一步。
谢馥注视着他，不无嘲讽道：“刺探之时，还未见冯公公如此小心。”
“杀人放火须胆大，长命百岁便要学着当一只老鼠。”
冯保毫不介意谢馥的讽刺。
“谢二姑娘，你别忘了，我们有一枚铜板之交，也有一枚铜板之仇。今日你于太子殿下有用，他日可就不一定了。”
过河拆桥的事情他常做，更何况谢馥也不算是桥。
谢馥终于不说话了。
一枚铜板的事情是她的死穴。
谁都知道冯保记仇，并且与高拱不和，今日之事也许是个转机也不一定，即便不是转机，也不会令二者的关系变坏。
她不喜欢把好事变成坏事，所以谢馥低头了。
朱翊钧手指抚摸着银鞘，唇角一勾：“现在是本宫欠你一个人情。”
当日朱翊钧是被刺杀，是谢馥在关键时刻帮忙，虽然也有自保之意，可若无谢馥，谁知道他会遇到什么？
如今有银鞘之事，朱翊钧觉得这一位谢二姑娘的脑子比寻常人好使很多。
所以，这一个人情他不介意留下。
也不介意，留给高拱最疼爱的外孙女。
这一次，是真正的受宠若惊了。
或者说还有隐隐的担忧。
谢馥跟朱翊钧不熟，不管说什么，都透着一种拘谨。在这里，她与冯保反而更熟一些。
所以，这一刻，谢馥下意识地看向了冯保。
司礼监的秉笔太监，此刻镇定自若，正把浅蓝色的锦帕放入自己袖中。
在发现自己被注视之后，他若无其事抬起头来：“太子恩典，你还不谢恩？”
谢馥：“……”

第040章 未知
“臣女谢太子殿下恩典。”
最终，谢馥还是没有反驳冯保任何一句，她摸不准这一位太子到底想要干什么，或者说他的目的何在。
朱翊钧看见谢馥听从了冯保的建议，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而后才道：“本宫喜欢聪明人，今日发生了什么？”
“太子殿下偶然路过，冯公公从寿阳公主手中将臣女救下，臣女感激不尽。”
谢馥将此前朱翊钧的说辞再次摆上台面。
满意地点头，朱翊钧把玩着银鞘，转过身去，瞧着花木缝隙间的绿草，而后道：“你可以退下了。”
“臣女告退。”
谢馥依言退下台阶。
冯保侧眸看了朱翊钧一眼，迟疑片刻，跟道：“还是臣去送一程吧。”
朱翊钧回头。
冯保补了一句：“以防节外生枝。”
“……”
同样迟疑了片刻的点头，朱翊钧默许了。
冯保下了台阶，很快来到了谢馥的身边，无声地一甩拂尘，却比出一个朝前的姿势，示意谢馥走在自己的前面。
这样的举动，让谢馥更加不明白起来。
她没有遮掩自己的眼底的迷惑，只顺着来时的路一路行去，很快就看不见方才的凉亭了。
后湖边的欢笑声，已经远远传了过来，谢馥即将回去。
一步，两步，三步。
谢馥在等，等冯保说话。
可她没有等到。
于是，她忽然站住，“冯公公……”
冯保同样站住脚，看向谢馥。
谢馥这才转过头来，两人对视的时候，目光相接，谢馥发现冯保脸上是一种得逞的笑意，似笑非笑备中的伊达独眼龙。
“你……”
“二姑娘的脑子很好用，不过定力……还需要再练一练。”
冯保看似好意地提醒她。
谢馥神色一僵，道：“姜还是老的辣，谢馥自问不能与冯公公比肩。”
“你一定在心里骂我是只老狐狸。”冯保的口气异常悠闲，也异常肯定。
“……”
谢馥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她依然看着冯保，忽然生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头疼感觉。
“我猜，你现在也一定在想，高胡子为什么不喜欢我了。”冯保再次补了一句。
谢馥道：“不错。”
冯保失笑，道：“也只有在我面前，你敢这样直言不讳。”
说着，他扫了一眼周围。
这周围站着的小太监，都是他的心腹。
谢馥同样注意到了他的这个动作，但是他没有让任何一个人离开，证明……
什么话，在这里说，都没问题。
于是谢馥开口：“冯公公原本不必亲自相送，如今却冒着被太子殿下怀疑的风险，亲自送臣女出来。不知，到底所为何事？”
“只是提醒谢二姑娘……”
冯保声音渐低，带着一种夜色里独有的沙哑，不阴不阳，却将这皇宫的白昼一下拉入谷底，让人有种夜色生凉的错觉。
谢馥不由自主地转向他的眼眸。
冯保的眼眸无疑很好看，可也看不透，世故是刻骨的，甚至可以说，此刻的冯保看上去奸诈狡猾，尽管皮相不错，但让人喜欢不起来。
所以，谢馥的目光只停留了那么一刻。
只是冯保却在她目光离开之前再次开了口：“昔年二姑娘给了我这样一枚铜板，曾言，让咱家去买糖吃。可还记得？”
旧事重提，不止一次。
谢馥隐约感觉出，这里面透着一种不寻常的气息。
她看见冯保的手伸进了袖子里，仿佛在往外面摸什么，于是谨慎道：“我以为这是年幼不懂事的玩笑……”
话没能说完，因为这个时候，一枚铜板已经出现在了她眼前。
冯保手里拈着那一枚铜板，欣赏着谢馥脸上僵硬的表情。
这一枚铜板，谢馥绝对没有很深刻的印象，当初不过是戏弄冯保罢了。
的确是年幼不懂事，为高拱出一口恶气。
可没想到，后来的冯保竟然没有追究，虽然不可思议，但谢馥以为，这件事已经过去。
然而……
这一枚铜板再次出现在了谢馥的面前。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冯保却是一笑，保养得很漂亮的手指，捏着那一枚铜钱，接着朝她面前一放：“京城的糖可不便宜，冯某虽在宫中做事，也可不敢强迫谁，用这一枚铜板去买数倍于此之物[sherlock]夏洛克的青梅。所以，这一枚铜板物归原主，但是……二姑娘欠我东西。”
“……什么？”
谢馥忍不住开口问。
同时，她目光下移，落在那一文钱上，冯保正拿着，而她……
终于伸出手去，接过铜板。
带着余温的铜钱。
时隔数年，再次回到她手心里。
当年的那个冯保似乎没有任何的变化，只有眼角多了几条皱纹，可当年那个青涩的小丫头，现在却已经亭亭玉立，是个全京城都知道的大姑娘。
冯保也说不清心里到底是什么感觉。
“一枚铜板，冯某买不到东西，不过兴许二姑娘神通广大，有一日能买到。如果能，请二姑娘兑现昔日的承诺，冯某的画值许多糖，也值一枚铜板。如果不能，二姑娘可以将这一枚铜板还给我。”
谢馥沉默。
冯保补充道：“任何时候。”
一枚铜板的重量。
在它离开冯保的手指时，轻如鸿羽；在它落在谢馥手掌心时，重若千金。
一诺千金。
谢馥诧异地抬起头来看着冯保，眼底是全然的迷惑和不解。
冯保像是卸下了什么东西一样，两手交握在身前，谨慎，简单，除了眯着的眼睛，看不出任何不寻常的地方。
他轻声道：“二姑娘，去吧。”
“可……”
谢馥还想说什么，可是身后玩闹的声音忽然更大了，有人正在朝这边接近，她的话一下被迫打断。
冯保还望着她，眼神里带着那种谢馥看不懂的东西。
她迫不得已转身，不能再久留。
冯保不曾收回目光，只是望着她的背影，声如呢喃：“或恐有一日，二姑娘也能帮到我呢……”
已经走出去一些的谢馥，脚步似乎停顿了片刻，然而转瞬便恢复正常，像是根本不曾听到什么。
掌心的铜钱，像是一枚烙铁一样发烫，她的五指太过用力，有一种不自然的弯折。
走动时候，袖袍落下，将她紧握的手掌遮盖。
衣袂飘摆，很快，这里便空无一人。
冯保伫立在原地。
一个小太监凑上来：“师父，为什么？”
“你不觉得她以后会当皇后吗？”冯保耸了耸肩，随手一甩拂尘，便往回走去，声音里全是不在意。
小太监简直吓了一跳，以前师父可不像是会说这种可怕的话的人啊！
他一脸惊恐地抬起头来，却发现，不知何时，冯保已经走远。

第041章 皇后
“馥儿，你去哪儿了？”
葛秀跟一群人走过来，第一眼就看见了谢馥，眼底隐藏着的担心，一下落了地。
她立刻抛下了与自己同行的人，三两步朝着谢馥而来。
掌心之中的铜钱已经被她妥善地保管好，即便是有任何人看见，也只会以为这不过是最普通的一枚铜钱。
她深吸了一口气，面上带了几分仓皇的笑意：“我没事，我没事。”
葛秀握住了她的手，朝她身后看了一眼，隐约看见了几个太监的身影。
“那是……”
葛秀来的时候有不少人，此刻都忌惮地停下了脚步，也没靠近她们俩，只是看着。
格外安静的环境里，谢馥说什么，她们都能听清。
望了她身后那些人一眼，她回握了葛秀的手，压低了声音安慰道：“是司礼监秉笔太监冯公公，是他阻止了寿阳公主……”
声音渐消。
站在葛秀身后的贵小姐们忍不住面面相觑了片刻。
谢馥被带走的时候，她们幸灾乐祸，可在看见她完好无损地回来的时候，一切的高兴都被拦腰斩断。
这样好的运气，谁能遇到？
鉴于谢馥后面并没有多说什么，诸多的名媛们也无法得知到底是不是发生了更多的事情，只能假惺惺地凑上来一起安慰：“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刚才真是吓死我们了……”
虚伪的笑容，夹杂着无边的尴尬和嘲讽。
谢馥握着葛秀的手，从容地走到她们中间去，随口说着别的话，比如沿路看见的好看的花，皇家园林的奢华……
话题很快就被转移开了。
只是她们跟谢馥的关系也只能算是一般，所以在确信无法从她口中得到任何有用的消息之后，她们各自找了借口离开。
没一会儿，谢馥身边就清静了下来。
葛秀一颗心都被吓得提到了喉咙口，等人离开了，才算松一口气。
她拉着谢馥的手没有松开：“馥儿，刚刚到底……”
“没有什么事发生，不要担心，只是寿阳公主不大喜欢我。我想，即便是有下次，我也不会入宫了。这皇宫我不喜欢。”
无比直白的话语，也直接封死了葛秀再问的路。
谢馥认真地注视着葛秀。
葛秀回望她良久，最终幽幽叹一口气：“馥儿，寿阳公主……唉，罢了，你是不一样的。”
寻常人喜欢的，不是谢馥喜欢的；寻常人渴求的，不是谢馥渴求的。
所以，葛秀无法理解谢馥，也就无法理解谢馥为什么不苦恼。
在她看来，被一位公主盯上并且针对，是很严重的事情。
轻轻拍了拍葛秀的手背，谢馥笑意浅浅：“不用担心我。”
“我……”葛秀还想要说什么。
“皇后娘娘、贵妃娘娘驾到——”
一声拉长的唱喏，打断了她。
整个湖心亭周围一下安静了下来，一行宫人从御花园的小径上行来，皇后的肩舆落了地，后面还有。
所有人躬身行礼，娇滴滴的声音似乎让整个御花园回到了春天。
太监让开了道，皇后起身，走了出来，看见袅袅拜倒的一群贵女，仪态万方地一摆手：“不必多礼，平身。”
李贵妃的肩舆在后面一些，在皇后叫了平身之后，她才起身跟了上来，落后了许多步。
“小姑娘们真是太有礼了些，皇后娘娘又不吃人，瞧你们这拘谨的样子。”
所有人听了，都不敢说话。
李贵妃这话中夹着刺呢。
皇后听出了李贵妃言外之意，却半点也不追究，只是近乎仁慈地看着这一群人，笑意半分未减。
“你们听习惯就好，贵妃妹妹这一张嘴，从没饶过人，不过你们下次见了本宫，的确不用这般拘谨了。”
眸光扫过，尽是低垂的螓首。
皇后心底掠过一些讽刺，只是转瞬即逝，客气话是客气话，她们倒也没真的“不拘谨”。
“湖上虽有凉风，不过日头也大，都入亭内说话吧。来人——”
皇后一摆手，立刻就有人上去将亭内的果盘换上了新的。
李贵妃跟在皇后的身后，穿过了恭敬的人群。
谢馥就站在靠后的一个位置上，李贵妃步履款款，这样大热的天，却依旧一身的繁复，仿佛她才是那一朵盛放的牡丹。
飘摇华美的衣摆，在经过谢馥的时候，有那么一瞬的停顿。
谢馥低眉敛目地站着，盯着自己脚下三寸的位置。
李贵妃的裙摆，就从她眼角余光之内划过。
那一瞬间的停顿，她无法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待视野之中那一片华美消失，谢馥再悄悄抬头的时候，李贵妃已经入了亭中，并且直接坐在了皇后的身边。
皇后与宠妃之间开始相互谈笑，其他人像是局外人。
这样和谐共处的场面，透着一种十足的虚伪，但偏偏看起来很真实。
皇后的目光越过了小湖，到了那一头，指着远处一朵菡萏的青莲。
“你们瞧，小湖的那头，便是莲池。本宫记得，皇上早年夏日的时候，就喜欢站在莲池边上赏花，不过如今不了。你们方才只游览了御花园，怕还没去看过吧？花正开，你们该去看看。”
那是湖泊的一个角落，边上还有垂杨柳，浅浅的溪流汇入湖中，冲出一片波澜。
翠荷青莲，就在那一片涟漪之中摆动，动人至极。
在座的不过都是爱美的小姑娘，见了那场面，再想想皇后话中的深意，仿佛都有几分意动。
将这一幕收入眼底，李贵妃用锦帕遮了遮自己的嘴唇，忍不住笑道：“皇后娘娘也真是，您提了建议，却不叫人带她们去看，这不是巴巴叫人望穿秋水吗？得了，还是妹妹我来行善一回吧。秋池，你带她们去吧。”
李贵妃身边一名容貌普通的宫女立刻出列，脸上的笑容却带着难言的和善和甜美，叫人讨厌不起来。
“娘娘发话，奴婢不敢不从，可皇后娘娘……”
秋池的目光递给了皇后，一副为难的表情。
皇后无奈叹气：“你们主仆两个，唱的这不是双簧是什么？本宫可没叫诸位小姐想着，既然妹妹着了秋池， 便叫秋池引路去吧。”
“是，奴婢遵命。”
秋池躬身一礼。
其余人等跟着谢恩。
谢馥看了秋池一眼，又看了看不远处的莲池一眼，不明白皇后和贵妃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下意识地，她觉得有些不一般，并且不是很想过去。
可是这时候，所有人都已经在挪动脚步。
然而下一刻，她就更不明白，这到底什么意思了。
“谢家的二姑娘，还请留步。”李贵妃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本宫还有些事要问你。”
谢馥脚步骤然顿住，抬头诧异地望着李贵妃。
其余人等也不明白。
李贵妃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随意摆弄着自己的手指，慵懒道：“听说，刚才寿阳来找你……”
她说话的同时，秋池已经比了一个手势，请那些没有被留下的小姐们朝外面行去。
大家听见“寿阳”两个字，就已经明白了。
一定是寿阳公主告状去了。
谢馥不仅看不成莲花，还要被李贵妃刁难，真是惨呢！
不少人心里同情，同时卸去了心里的那一分奇怪的嫉妒。
谢馥留下了，站在凉亭之中，面前只有一众宫女与皇后、贵妃。
她知道寿阳的事情不过是朱翊钧的幌子，按理说李贵妃如果知情不会拦下自己，朱翊钧那样做，自然有自己的把握。
可是……
贵妃与太子的关系并不怎么样。
谢馥一时拿不准主意了。
她只能试探着上前，试图开口：“贵妃娘娘……”
“不用担忧，本宫不过是找了个借口。”李贵妃笑容明艳，打断了谢馥的话，并且露出饶有兴致的表情，看着谢馥。
接着，她看向皇后。
“皇后娘娘，这一回的恶人可是我当了，人情你可得记住。”
“好，本宫能不记得吗？”皇后听了李贵妃的话之后，轻轻摇头。
两个人之间的谈话，竟然像是知之甚深，甚至关系不错。
这……
跟所有人之前设想的都不一样。
谢馥知道，一定是哪里出了错。
可是此刻她没有思考的时间。
皇后很快朝她看了过来，并且轻轻招手：“好孩子，过来，让本宫仔细瞧瞧你。”
谢馥站在原地，觉得自己脚下像是灌了铅一样地沉重。
缓缓抬头，她头一次迟疑不决。
皇后亲和的笑容，李贵妃唇角意味不明的弧度，都给她一种奇异的感觉。
一步，两步。
谢馥终于抬步走去，站在了皇后的面前。
这时候，皇后终于能够清楚地看见谢馥的这一张脸：“不愧是能与离珠丫头齐名的人，真叫本宫喜欢……你知道，本宫为什么留你下来吗？”
“请皇后娘娘恕罪，臣女不知……”谢馥如实回答。
皇后笑：“留你下来，乃是本宫有私心。听闻国舅爷对你一见钟情，非你不娶？”
竟然为这件事？
谢馥有难掩的吃惊，皇后是来给陈府做说客？或者说，压迫？
她没有掩饰自己脸上的表情，因为她确信：她不愿嫁给陈望。
“回禀皇后娘娘，谢馥自问出身寒微，高攀不起国舅爷。至于国舅爷是否对臣女一见钟情……臣女不知。”
李贵妃闻言一下就笑了出来，竟然直接伸出手去一拉谢馥：“好了，皇后娘娘，您也别问她了。您看着态度就知道，这丫头是半点也不想跟国舅爷扯上关系……再说了，您就算是想做媒，也顶多说和两句，回头要高胡子不高兴怎么办？”
皇后并未就介意李贵妃直接拉谢馥的动作，反而像是习以为常，只是对谢馥笑道：“别被本宫吓住，不过的确是想你再考虑一下……本宫知道，望儿那孩子虽然荒唐，可心不坏，再说了，成家立业，先成家后立业，未必不可行……”
“皇后娘娘……”
谢馥觉得自己不能再听下去了。
皇后停下，诧异看她。
谢馥一下俯身跪了下来：“还请娘娘恕罪，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如今无父母在场，更无媒妁之言，臣女即便胆大包天，也不敢多言。”
“……”
谢馥就这样跪在地上，看上去可怜有惶恐。
皇后端坐在上首，瞧着跪在自己脚边的她，这样卑微的姿态，又透着一种十足的倔强和恶意。
无非是不愿意罢了，却的确能让自己像是一个弱者，受害之人。
可这般情形，着实让人厌恶极了。
那一瞬间，皇后搁在桌上的手忍不住握紧了，那种浓烈的憎恶险些从她瞳孔之中溢出。
李贵妃慌忙站起来：“皇后娘娘，千万息怒，孩子们的事情……”
“臣女给皇上请安……”
“给皇上请安……”
“臣女等不知皇上驾到，还请皇上恕罪……”
……
七嘴八舌的请安和告罪的声音，远远传来，透着无数的慌乱，一下打断了李贵妃这边的话。
凉亭之中，一下变得无声。
李贵妃与皇后都站了起来，朝着那边看去。
远远的莲池角落，垂柳下站了一道枯瘦的明黄色的身影，也看不清到底长什么模样，只觉得有几分憔悴，像是快要压不住身上那一身刺眼的金龙。
在池边赏荷的贵女们七七八八跪了一地，个个慌乱极了。
像是，她们在赏荷的时候，无意之间偶遇了也来赏荷的隆庆帝。
精致的眉梢一挑，李贵妃似笑非笑回头来，瞥一眼谢馥，对皇后道：“真没想到，皇上竟然也来了。”

第042章 奴儿花花
“都平身吧，朕只是路过罢了……”
深深凹陷下去的双眼，两眼睁得很大，但偏偏有一种无神的感觉。
隆庆帝背着手站在所有人面前，踱了两步，飞快地扫了一眼跪下来的所有人，从张离珠到最后面的葛秀……
扫遍所有人，眼底却有一丝难掩的失望。
以张离珠为首，所有人都战战兢兢，并且异常克制。贵小姐们来赏花，谁想，却偏偏遇到了皇帝。
不管怎么说，都有几分于礼不合。
“谢皇上。”
众人起身。
葛秀只觉得两股战战，险些就要站不稳，虽然感觉皇帝说话好像有些有气无力，可这毕竟是天子啊！
大明的江山社稷，都在他的手里，他要这天下谁生则生，要天下谁死则死。
葛秀站的位置很后面，只能感觉到自己前面的人都异常紧张。
那一刻，近乎鬼使神差的，葛秀缓缓抬起头，想要悄悄瞻仰一下天颜。
也就是在这一刻，隆庆帝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看向了最末尾的位置。
于是，两双眼睛，一下对了个正着。
葛秀抬起头来，就看见那乌黑却无神的一双眼注视着自己，像是藏着什么。
隆庆帝只是想起了葛秀的身份。
那眼神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但是很快他就收回了目光。
“怎么没瞧见皇后和贵妃？”
隆庆帝站在原地，问伺候在身边的太监孟冲。
司礼监的掌印太监孟冲，是唯一一个位置比冯保要高上一线的宦官，乃是司礼监的第一。
只是这孟冲身体肥胖，脸颊上全是肉。
据闻，当年孟冲不过是一个喜欢做菜的厨子，后来被高拱看中，竟然平步青云，很快成为了司礼监的掌印太监。
所有人都说这人没什么能力，可怜冯保这样能耐的人竟然屈居于一个厨子下面，所以冯保对提拔孟冲的高拱，算是恨之入骨。
葛秀也是头一次见这一位孟公公。
肥胖的身体微微摇了摇，孟公公低下头，谦卑而恭敬地对隆庆帝道：“皇上，皇后娘娘跟贵妃娘娘在凉亭里呢，您看。”
说着，伸手一指。
隆庆帝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隔着一片烟波，湖心亭看上去雅致极了。
皇后与李贵妃都站在原地，面向隆庆帝，见他看过来，还福身行礼。
然而，隆庆帝的目光却没有在她们的身上，只是落在了被遮掩在她们身后的那个影子上。
谢馥站在靠后一些的位置上，正好被站起来的皇后和李贵妃遮住。
她跟随着二人一起行礼，远远看着那边的情形，心里奇异的感觉，渐渐攀升到了一个顶点。
世上，会有这么巧的事情吗？
谢馥的疑问刚刚冒出来，接着就看见对面的隆庆帝面皮一抽，注视着皇后与李贵妃的目光顿时愤怒起来。
隆庆帝原本面无表情，可在注视着湖心亭之后，却渐渐变得扭曲，盛怒。
他握紧了手指，身躯颤抖。
孟冲一见，吓得脸色发白：“皇上，皇上，皇上息怒，您怎么了？”
“又是她们，又是她们！孟冲，去给朕找她，去给朕找她！”
隆庆帝已经咬牙切齿，并且怒喝起来。
所有人都吓得瑟瑟发抖，谁也不知道隆庆帝到底为什么发怒。
张离珠眉头一皱，低垂着头，见隆庆帝这般喜怒不定的样子，心中却是掀起了一片惊涛骇浪！
看来，宫中的流言，竟然是真的。
隆庆帝不仅是身体出了问题，就连脾气也出了问题，这般喜怒不定……
联想起近日来不断进出在张居正书房内的那些官员，幕僚，门生……张离珠脑海之中已经有一个可怕的构想。
可是此刻，她不能让所有人看出异样来。
隆庆帝一旦发怒，根本不会顾及周围人到底是谁，他甚至一脚踹出去，直接踹到了孟冲的身上，叫孟冲一下摔倒在地。
“哎哟，皇上，皇上息怒啊！”
“滚，滚，都给朕滚！朕要奴儿花花，朕要奴儿花花！”
“皇上息怒，息怒，奴婢这就给您找，这就给您找。”
孟冲简直吓得屁滚尿流，也不敢让皇帝在这么多人面前出丑，尤其是这么多人还都是大臣家的小姐。
若是传出去……
孟冲一想，真觉得亡魂大冒，求爷爷告奶奶地哄着隆庆帝，将人给带走了。
“朕要奴儿花花，要她！”
“她在，她在呢，皇上这边……”孟冲脚步匆匆，简直像是踩在刀尖上一样，忙不迭地去了。
整个莲池旁，只有清风吹过，溪水潺潺之声。
所有人屏息，待回过神来的时候，只觉得背后已经起了一层冷汗。
张离珠惊魂未定地回过头去，保持着勉强的镇定，看着自己身后这一张又一张惶恐的脸，强行握紧了手指，看向了湖心亭。
这是一出好戏。
一出，早就策划好的好戏。
怎么可能这么巧？
怎么可能就偏偏谢馥没有过来？皇后与李贵妃像是预料到了要发生什么一样，将谢馥留下了。
张离珠望着湖心亭，陷入了沉思。
湖心亭之中的谢馥，能清晰地听见对面到底发生了什么，这样的事情也让她万分没想到。
下意识地，她回过头，去看皇后与李贵妃。
李贵妃道：“皇上还是如此易怒。”
“太医怎么说？”
皇后的声音很恍惚，目光渐渐从对岸移过来，同时朝另一边伺候的宫女挥手，示意去处理一下莲池旁的情况。
“皇上最近……”
话说到一半，又忽然顿住，看了一眼谢馥。
很明显，这些话不该谢馥听见。
李贵妃道：“皇上只是小孩子心性，怕是吓坏了这些小丫头了，都是娇生惯养又金枝玉叶的，别吓出什么病来才是。皇后娘娘可得好好安慰她们一番啊……”
“……”
皇后沉默着看了李贵妃一眼，转过身，重新落座。
之后的事情，无须赘述。
宫女引着众人回来，皇后避重就轻、三言两语地把事情带过，安慰了众人一番，还带着她们一起出去游览。
只是到最后，也没有出现别的什么人。
包括，葛秀期待的太子朱翊钧。
离宫的时候，照旧有太监与宫女们相送。
虽然在莲池边有近乎惊魂的一幕，可在离开的时候，大家脸上都带着笑容，每个人或多或少地得到了一些赏赐，其中张离珠尤为丰厚，谢馥则次之。
葛秀与谢馥走在一起，脸上难掩失望。
前后与她们走在一起的人都距离比较远，葛秀开了口：“看来我还是没这个福气。”
“天知道是不是福气……”
谢馥按住她的手掌，轻声安慰。
葛秀道：“我父亲即将致仕，我家的门第原本不低，只是一旦父亲致仕，却没什么依凭了，兄长们都是扶不起的阿斗……馥儿，不是人人都与你一般好福气的。”
葛秀指的是谢馥得到的高拱的宠爱，还有她父亲谢宗明在仕途上的顺风顺水。
这样的话，难免夹杂着一点点的酸涩。
谢馥听得出来。
若是像往常一样，她听了也就听了，这一次却头一回按紧了葛秀的手，认真地注视着她：“阿秀，你愿意听我一言吗？”
“怎么了？”葛秀一怔，“忽然之间这么严肃。”
“只是想问你，方才在莲池旁，感觉如何？”谢馥压低了声音，脚步不曾停下，若无其事地走着。
葛秀闻言诧异，随即就回想起了当时的场面，那种心跳加速的感觉立刻重新出现。
她近乎屏息，才能控制自己的声音不颤抖。
“皇上……皇上太……”
“可怕？”
谢馥淡淡接了两个字。
葛秀倒吸一口凉气：“馥儿！”
谢馥拍拍她的手，道：“你不必说我也知道。即便是身在湖心亭，我也吓了一跳，更何况是你们？伴君如伴虎，更何况是喜怒不定之人？入宫真是好事吗……阿秀，你可知道，皇后与李贵妃早知道皇上会去莲池？”
“……”
太过震惊，以至于葛秀说不出话来，更不敢说出话来。
眼看着宫门就在前面，侍卫们也渐渐近了，谢馥递了一个眼神出去，葛秀会意地闭上了嘴，一言不发地跟了出去。
很快，初时入宫的一群小姐们，才分散开来，或三五成群，或两三结伴，或者单独一人，上了各自的轿子或者马车。
张府的小轿就在前面，宫女们捧着张离珠丰厚的赏赐出来，交给张府的下人们。
丫鬟掀起轿帘，张离珠朝着那边走过去。
款款的步伐，在即将迈入轿中的一刹停住，张离珠回过头去，正好看见谢馥与葛秀走在一起。
她迟疑了片刻，还是没有转身去问，而是直接入轿，道：“回府。”
“你说她是不是知道什么？”
谢馥的声音低低地，像是自语。
张离珠的那一眼，正好被谢馥看了个正着。
她在今日宫宴的后续观察过了，张离珠的惊慌与旁人不一样，透着一种刻意的伪装。
葛秀没注意这么多，听见她说这一句，很是奇怪：“你怀疑她？”
“也没有，不相干的事。”
只是觉得张离珠有些奇怪罢了。
谢馥思索着，与葛秀一起朝前面走去。
葛秀道：“刚才你说皇后与贵妃娘娘都知道，是什么意思？”
此刻周遭无人，又已经出了皇宫，她的胆子终于大了一些。
谢馥早已经把之前的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一字一句道：“李贵妃不清楚，但皇后娘娘是早就知道皇上会去莲池边的。甚至在一开始的时候，她已经这样告诉我们，只是最终你们去了，我却没有。”
“是了，你没去。”葛秀这才想起这一点异常来，“皇后明知道皇上会出现，却在关键时刻叫住了你，是……说了什么吗？”
谢馥低笑：“说固安伯世子。”
“可不是已经拒绝了吗？”葛秀可不觉得谢馥与陈望是一对儿，“好歹也是皇后娘娘，亲自给自己的弟弟说亲，会不会有些……”
“所以皇后也只是随口聊了几句……也许是巧合吧。”
只是张离珠最后的那一眼，让她觉得可能没那么多的巧合。
谢馥朝前面一看，轿子已经在不远处了。
满月和霍小南依旧侍立在两旁，似乎闹得气鼓鼓地，相互背对着。
“今天真是太累了，也许是巧合吧。馥儿你也不要多想，我看皇后娘娘和贵妃娘娘都挺喜欢你的。还有，这个……”
伸手将佩戴着的浅紫海棠宫花从头上取下，葛秀递给了谢馥。
“看来它没能给我带来好运。”
谢馥接住，将宫花握住，抬头来看葛秀，葛秀朝她笑了笑。
“我要回去了，过几日我再去拜访你吧。”
“阿秀。”
在葛秀即将转身的那一刹，谢馥忽然开口。
葛秀顿住脚步：“怎么，还有什么事吗？”
“你对后宫之中的情况，怕比我了解一些，我想问……”谢馥话语微凝，而后道出那四个字，“奴儿花花。”
葛秀露出惊讶的表情，接下来就变得古怪起来。
“是鞑靼进贡的一个波斯美人儿，听说皇上很喜欢。怎么忽然问这个？”

第043章 问询
“只是方才在湖心亭内，曾隐约听到这个名字，想起一些事情罢了。”
谢馥对后宫之中的事情并不好奇，对奴儿花花这个名字，所知也不多，只知道似乎是番邦进贡来的美人。
可没想到，竟然恰好是鞑靼来的。
脑海之中不由得飞速地闪过一个影子，伴着银鞘闪烁的光泽。
摇摇头，谢馥自我否定了一下。
葛秀不知谢馥到底在想什么，瞧着她思索的模样，倒有些好奇她要干什么：“那你是觉得这人有什么不妥？”
“并没有。”
谢馥瞧着葛秀一脸迷惑的表情，不禁莞尔，道：“不过或恐有些想法，可也跟咱们没太大关系。时辰不早，我们来日在聚吧。”
“好，到时候你可不准失约啊。”
葛秀也没多问，笑着跟谢馥定下了几日之后再拜访的约定，便入了自家的轿子。
谢馥这边，满月与霍小南也赢了上来。
出了皇宫地界，到了大道上，便能瞧见玉辇纵横，金鞭络绎，宝盖香车，一片繁华。
落日的余晖从西面洒下，在长长的街道上铺下了一层碎金。
高拱异常疲惫地倚在书案后的太师椅上，盯着面前的空白奏折，有些出神。
书房外的窗下传来了脚步声，然后是高福的轻声问好：“二姑娘可算是回来了。”
“劳管家挂心了。”是谢馥，“听闻外公今日回来得尚早，我来请个安。”
“您里面请，大人正等着您呢。”
接着人从窗下走到正门前。
“大人，二小姐回来了。”
“吱呀”一声，门打开了，高福引着谢馥进来。
谢馥当前便是一礼：“馥儿给外祖父请安。”
高拱抬起头来，仔细地打量着谢馥，皱纹横生的一张脸上，是与往日不同的神情。
这样的神情，透着一种隐藏的担忧，又像是透过谢馥，看到了另外一个人。
三分的恍惚从他眼底划过。
继而，高拱长叹了一声：“今日入宫，我听闻了一些消息，你还好吧？”
身为当朝首辅，位高权重，在宫中自然也耳目众多，即便是高拱自己不培养，也有无数人自己来投奔。
所谓背靠大树好乘凉，高拱就是一棵大树。
今日宫中发生的事情，有几件与谢馥息息相关，早就有人将消息报给高拱了。
只是谢馥根本没想到高拱竟然直接问这句话，她并没有觉得今日宫中发生的事情与自己有什么关系，顶多有些微的影响罢了。
所以回答的时候，谢馥唇边还带笑。
“外祖父不必挂心于我，虽出了一些意外，但是幸得有太子身边的冯公公相助，所以无事。”
所谓的“意外”，也就是寿阳公主的那一件事，谢馥答得简单。
可高拱眼皮都没怎么抬一下：“冯保帮你？”
“寿阳公主有心刁难，带了馥儿去外面，却没想到半路碰见冯公公跟着太子路过，所以冯公公救下了馥儿。寿阳公主忌惮太子殿下，也就没有深究。”
将早先与朱翊钧一起准备好的谎言润色一番说出，谢馥抬起头来，望了高拱一眼。
没想到，这一眼过去，恰好发现高拱定定地注视着她。
那样清明的眼神，像是将一切谎言戳破，什么都看清。
霎时间，谢馥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决定。
可很快，高拱就摇了摇头：“冯保好歹是皇上身边的人，若任由你被寿阳公主欺辱了去，他这秉笔太监也就不用当了。我问的不是这件事。”
“……”
这一次，轮到谢馥诧异了。
她抬头凝视，试探着开口：“那是？”
“皇上可曾出现？”
高拱站起来，走到窗下，那里依旧摆着一溜儿的椅子，这里是他常坐下来与谢馥谈心的地方。
他一指距离谢馥比较近的那个位置，示意她坐下，接着说道：“今日在乾清宫的时候，我与叔大尚在，皇上却说要去赏什么莲花，左右也劝不听。后宫之地，我等也不敢前去，没闹出什么事吧？”
事肯定是闹出来了的，只是不知道到底算不算闹得大。
谢馥终究不是什么蠢笨之人，即便初时没明白高拱的意思，现在也算是清楚不少了。
原来，高拱担心的是隆庆帝。
想起今天宫中隆庆帝的种种反应，谢馥心头生出了一种平白的诡异之感。
孟冲乃是司礼监的掌印太监，能力平庸，位置却在冯保之上，当初乃是高拱保举，所以算是高拱半个人。只是此人实在庸碌无为，又派不上大用场，实则是隆庆帝狗腿子一个。
高拱的消息，怕是从他这里来的吧？
一系列的思考，也就是闪念就过来了。
谢馥斟酌了片刻，开口道：“皇上今日的确出现了，就在湖心亭不远处的莲池赏花。说来也巧，那时候皇后娘娘叫了诸位闺秀去那边赏莲，正好与皇上撞了个正着。后来皇上不知为什么有些……有些……”
若说皇帝忽然发狂，那可是大不敬，谢馥看一眼高拱神情，但见表情阴沉一片，顿时知道高拱其实清楚之后发生的事情。
于是，她没有说具体的情况了，对高拱道：“大家都被吓坏了，皇上叫着什么奴儿花花，就被孟公公劝走了。”
“你当时不在莲池边？”高拱直接发问。
谢馥点头，脑子里却灵光一闪，所有的东西都对上了，她大约知道高拱要问什么了。
“皇后娘娘叫她们去赏莲后，独独留了我下来说话，说的是固安伯府的事情，所以馥儿没在莲池边。”
“哗啦！”
高拱听完，陡然一掀袖袍，整个人瞪圆了眼睛，近乎怒发冲冠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袖袍掀翻了几案上摆着的茶具，漂亮的汝窑白瓷摔下，碎了一地。
谢馥吓了一跳，虽知道高拱易怒，却不知他缘何而怒。
“外祖父……”
高拱面色铁青，老迈的身躯紧绷着，咬紧牙关，好半天没说话。
过了好久，他才一字一顿道：“固安伯府的亲事不合适，不过你年纪也到了，回头……许配个好人家吧。”

第044章 坐以待毙否？
好端端的，说什么嫁人？
谢馥可记得，不久之前，固安伯府来人提亲的时候，高拱可不是这一副说辞。
忽然之间就变换了口风，谢馥理解不来。
她露出迟疑又困惑的表情，半天都没反应过来：“祖父您这是……”
“女大当嫁，你也不必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地方。外祖父如今风风光光，可哪里又能庇佑你一世？你父亲偏偏又是个长歪了心的，若将你托付给他，我于心难安，即便将来埋进土里了，也不能安定，更没脸去见你娘亲……”
想起那早早逝去了芳华的高氏，高拱神情之中的恍惚也就更厉害了。
“你虽聪慧，可毕竟难以立足于重围之中，更何况风狂雨骤，危机四伏。便是我也不一定能保全自身……算算，到底还是找个普通一些，又靠得住一些的人，托付了你，方才是真正的安稳之道。”
对自己的终身大事，谢馥着实没有太多的思量。
她心智虽坚，可太多的心思都为母亲之仇所束缚，从来没有去注意过什么青年才俊，即便是有遇到，也不过只当个寻寻常常的过路人。
嫁人？
对她来说，是个遥远到了天边上的词。
语出时，艰涩。
“祖父说‘风狂雨骤’‘危机四伏’，是什么意思？”
高拱往日或许有这般的担忧，但从没有过这样明确的表示，甚至直言要早早为谢馥找个好人家。
这中间发生了什么事？
无非就是谢馥说了宫中的情况。
内阁之中争斗频繁，后宫之中风起云涌，的确是危机四伏，跟高拱也关系巨大，可要牵扯到谢馥的身上，却还要费一番周折。
高拱如今转变巨大，一定是这里面有自己没有考虑到的事情。
谢馥直直地望着高拱，难免有一些奇怪的胆战心惊。
行走朝堂多年，风风雨雨，沉沉浮浮，高拱的远见卓识，自然胜过谢馥很多。
在等待高拱回答的谢馥，就像是在等待着屠刀落下的囚徒。
当着高拱的面，谢馥不用伪装，露出了眼底的惶恐与疑惑。
高拱站立的身影，在谢馥目光注视之下，渐渐变得萧瑟起来。
他干裂的嘴唇，像是生长着裂缝的干旱旷野，抖动了许久，才发出一些模糊的声音。
好半天，模糊的声音，才渐渐聚拢到一起，虽细如蚊蚋，听在人耳中，却似惊雷。
“馥儿，外祖父只是不想你入宫……”
怎么会？
谢馥震惊地抬起头来，不解：“外祖父身居高位，馥儿虽是您外孙女，可若按着父亲的身份论，我也不该入宫。您到底是……”
到底是在担心什么？
一切一切的疑惑，都交杂在了一起，谢馥不敢说高拱是错的，却觉得这一切都没有来由。
可站在高拱的立场上考虑，他断不能做毫无理由的担忧和绸缪。
“有些事，慢慢就知道了……”
高拱几度张口，最终要出口的话，都变成了苦涩，噎住了他的喉咙。
谢馥不知当年隐情，所以即便冰雪聪明，也无法把断线的珠子给穿起来，可高拱不一样。
近日来的后宫，因有了鞑靼进上的波斯美人奴儿花花，而变得风起云涌。
隆庆帝像是被这女奴给迷了魂魄一样，再也没离开过她。
尤其是近几日，隆庆帝越发荒唐，甚至到了花柳巷去玩那些年纪小小的小倌，又染上一些奇奇怪怪的病，搅得整个后宫人心惶惶。
按理说，在这种情况下，即便是有大臣家的小姐入宫赴宴，隆庆帝也沉迷于酒色不感兴趣。
可现在隆庆帝出现了，只能说明他对此有兴趣。
高拱可不会以为隆庆帝出现在那边是一个巧合，而据馥儿所说，皇后那个时候让她们去赏莲，也不会是巧合。
皇帝要来，皇后知道皇帝要来，还故意叫人去了莲池，却偏偏留下了谢馥一个，随后皇帝才大怒……
到底是因为什么大怒？
高拱想想，便觉得胸膛之中有一股一股的怒意在澎湃。
只可惜，这怒意的根源，他无法对谢馥提及。
那苦涩的细流，也转而成为一种无能为力的悲哀。
高拱想起那一年，一直在会稽的女儿居然提出要带着女儿回京城看看，他高兴极了，早早就命人张罗。
可没想到，仅仅两日后，就传来新的消息，说高氏没了。
好端端的女儿，他视若珍宝的掌上明珠啊，就这么没了？
高拱气病了，在床上卧了有三日，才缓过来，派人去会稽治丧料理，不顾礼法，过了百日后便把谢馥接回。
朝堂之上一时有无数弹劾他的奏折，被当时的内阁首辅徐阶排挤，借机发挥，高拱因此被罢官离开京城。
直到隆庆三年，张居正与太监李芳合计一番之后，才向隆庆帝建议，起复了高拱。
一番沉浮下来，高拱早知自己有心无力。
他注视着谢馥的目光之中，带了难言的怜惜。谢馥的身上，有她娘的血脉，还亲眼看见高氏悬梁，又该是怎样的伤痛？
高拱不敢让谢馥知道可能的真相。
有时候，不知道才是福气吧？
皇宫本不是什么吃人的地方，只是皇宫里的人，却为着名分，权势，地位，而渐渐变成了吃人的人。
高拱也吃人。
但他不希望谢馥也吃人，或者被人吃。
弱肉强食，说来残酷，也现实，太单纯的人没办法生存，所以高拱从来不忌惮在谢馥面前谈及朝政，好叫她知道，宫中朝中的世界。但他不会让谢馥真正的涉入这个世界……
所有的女人，都不过是斗争的工具。
他已经牺牲了一个女儿，不想再失去一个外孙女。
“馥儿……”
高拱伸出手，慈祥地抚摸着谢馥的发顶，道：“答应祖父，回头若是祖父为你挑人选，你有看得过眼的，便告诉我。我虽不能说，可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好。你不需要有多风光，只要日后平平安安，我与你母亲，甚至是你外祖母，都会高兴……”
这话里藏着的意思，饱含着沧桑和疲惫。
谢馥虽不知高拱此言因何而起，可那种隐约的预感，却不断在她心头跳跃起伏。
她无法辜负一个这么疼自己的人。
这一刻，谢馥也不知自己心底到底是想知道，还是不想知道，面对着高拱慈爱的目光，她轻轻点了点头，展颜一笑：“外祖父放心，馥儿本也不喜欢那些勾心斗角，自然是外祖父说什么就是什么。”
故作轻松的谢馥，叫高拱难得地跟着笑起来。
祖孙两个终于将这个话题揭过，一起坐下来，又闲谈了许多有意思的事情。
等到谢馥瞧见高拱神色之间露出淡淡的疲惫了，她才恭敬地起身告辞。
高拱依旧着高福送谢馥出去。
一挂灯笼被高福提着，一直到了谢馥的院子前面。
鹦鹉英俊已经在打瞌睡，今天很晚了，周围的灯火零零星星的。
谢馥进屋的时候，屋内的暑气已经消散得差不多了。
一豆灯火被罩着，晕出一片暖黄的光，整个谢馥的屋子里，满满都是静谧与平和。
满月扶谢馥坐下，又立刻去倒了一杯热茶来，忧心不已：“瞧您回来时候的表情，真是恍恍惚惚的。这一阵，少有见姑娘您跟老大人聊到这时候的，难道出了什么事了？”
谢馥接过茶盏，饮了一口，将茶盏的底部放在自己的掌心上，感受着茶水的温度透过瓷质，传到自己的皮肤上。
这温度，像是一个烙印，仿佛能驱逐她心上的寒气。
抬眸时，映着暖黄的灯火，她眼底如黎明前的深海，即便有光亮，也照不穿那浓重而压抑的黑暗。
“没出什么事。只是在想……祖父不告诉我，自有祖父的道理，那我到底还要不要继续查下去？”
也许，真相距离自己，只有那么一层窗户纸的距离。
捅破了，一切也就明晰了。
那时候，她到底会面临什么？
谢馥想不出来，也开始迷茫：也许不知道，反而是一种福气？
高拱的话语，再次在她脑海之中回荡。
终身大事……
嫁人，竟然距离自己这么近了。
谢馥想起这茬儿来，不由得嗤笑一声：“这情况，我也是不怎么明白了。满月，我记得前一阵子，你曾说来说亲的人踏破了咱们府上的门槛？”
满月向来猜不透谢馥的心思，也猜不透谢馥转换话题的速度。
听谢馥提起这个，她简直目瞪口呆。
“这、这……虽然说得夸张了一点，可也没差多少，是有这么一回事。她们要惹您不高兴了，回头满月让小南叫人打她们一顿？”
满月试探着，义正辞严地开口。
“……”
谢馥顿时有一种嘴角抽搐的抽动，她实在是连叹气的力气都没有了，一个栗子给满月敲在脑门儿上。
“你成日里说小南胡作非为，也不看看到底胡作非为的是谁！”
满月又委屈了：“人家还不是怕您生气吗？平白无故地提起这一群傻媒婆，奴婢以为您是想收拾她们呢。”
“谁说我要收拾了？”
谢馥还真没为难过下头人，更不用说是素不相识的媒婆了，顶多叫人打发了而已，现在可有用得上她们的地方了。
“明日你去给我打听打听，她们不是说自己手上有京城许多青年才俊的画像啊，消息什么的，回头叫她们都给我呈上来。”
满月再次目瞪口呆：“您……您这是？”
“要嫁人了，总不能两眼一抓瞎吧？”有高氏前车之鉴在前面，谢馥对嫁人这件事实在是兴致缺缺，可要嫁，也不能只凭借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谢馥信的是自己。即便高拱不会独断专行，可谢馥也要避免一切可能出现的情况。
坐以待毙，不是她的风格。
唇边挂上一抹淡笑，谢馥就要再吩咐满月什么，可在那一刹那，她又凝滞了下来。
坐以待毙，不是她的风格。
那么，不去追问高氏悬梁一事，算不算是将自己置身于危险之中，一叶障目，坐以待毙呢？
谢馥低头，看着放在掌心的茶盏。
她手一动，拿住茶盏，将茶盏移开之后，雪白的掌心上，已经有一个圆圆的红色痕迹，烫烫地。
像是……
一枚铜钱。
谢馥浓密的眼睫一颤，手指一翻，便从袖中取出了那一枚边角磨圆，光滑极了的铜钱。
隆庆通宝。
依旧是这四个字。
白日的情形，一幕一幕浮现在眼前。
谢馥知道冯保给自己这枚铜钱的意思：若有一日，有什么用得上的地方，谢馥可以拿着这一枚铜钱去找她。
看上去，这是平白出来的人情。
可谢馥不觉得天上会掉馅饼。
谢馥在沉思中。
满月不敢打断，可天色实在太晚，她终于忍不住推了推谢馥：“姑娘，别想了，早些休息吧。”
“……好。”
谢馥随口答应了一声，可也没见动一下。
满月叹气，先去铺床，又想起一件事来：“对了，姑娘，方才小南走的时候说，让我记得禀您一件事，是那个什么裴承让，说怕夜长梦多，问您怎么处理？”
裴承让？
那个仿佛知道什么的小混混？
谢馥总算是回过了神来。
人在大牢中，又是刘一刀的地盘，偏偏刘一刀此人精明无比，尽管谢馥觉得这裴承让不是什么蠢货，可也难保不被刘一刀查出什么来。
这人倒是有几分意思。
沉吟片刻，谢馥道：“小南的担心也有道理，兴许明日还得会会此人。”

第045章 误终身
“叽叽！”
牢房里胆大包天，在跟前儿跑来跑去的小老鼠，此刻被裴承让一脚踩在地上，却又不很用力，不至于一脚踩死了这小东西，却也不叫它从自己脚下逃走。
小老鼠毛色油光水滑，吃得那叫一个肥硕。
裴承让看它两爪子在地面上一个劲儿地扑腾，简直像是遇到了自己鼠生之中头一次大劫一样，惊慌失措，顿时哂笑。
“个小东西，你爷爷我还没吃东西呢，你就来偷了，欺负老子睡觉不成？”
裴承让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出来。
“叽叽！”
小老鼠扑腾得更厉害了，声音尖锐，恨不能立刻从裴承让脚下逃走。
裴承让侧眸一看旁边，碗里的牢饭早已经被打翻在地，只剩下了小半碗，多数都已经进了这肥硕老鼠的肚子。
想当初他可是横行乡里的恶霸，可没想到，到了京城这牢房地界儿上，竟然连一只小老鼠都敢欺负到自己的头上来。
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裴承让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能在这样一只小老鼠面前失了威风？
他正准备脚下用力，将这一只与自己斗争了好几天的小老鼠就地正法，没想到，牢房走道上忽然传来一声大喊：“裴承让！”
死气沉沉的牢房里，忽然来这么一声，真是让裴承让头皮一炸，也没顾得上脚下，抬头一看。
牢头挺着个大油肚，从那头走过来，抬高了下巴，颇为倨傲地喊着。
“出来了，大人传你！”
传他？
裴承让一愣，脚下一松，那一只奋力逃命的小老鼠终于吱叽尖叫一声，趁机从他脚下逃了过去。
四腿飞卷，一道灰色的暗光划过，小老鼠瞬间不见了踪迹。
裴承让下意识看自己脚下，才明白过来：龟孙子的，又让它给跑了！
一时之间，裴承让无比挫败起来。
到了京城，真是什么都不顺利。
然而牢头就在自己面前，他强压下跑了老鼠带来的不快，涎着脸凑上前去：“牢头大哥，这传唤我是要干什么呀？该不会是要上刑吧？”
“嗤！”
牢头冷笑了一声：“刘捕头要传你，谁知道？自求多福吧！”
他话音落地，前面狱卒就已经利落地打开了牢门上的大锁，“哗啦”两声，长长的链条落地，牢门被狱卒直接拉开，发出哐当的声响。
门开了。
裴承让站在门后面，有些不敢相信。
机灵的眼珠子骨碌碌一转，他思索着前几天的事情，心里已经有了大概的想法，当时也不多说，反正这牢头看上去也不是什么聪明人。
裴承让做人有一个原则：喜欢跟聪明人打交道，不费劲，也不会遇到猪队友。
至于这牢头……
怎么看也不像是个聪明人。
心里虽然这样想，可开口说话的时候，裴承让还是一脸的谄媚：“多谢牢头您这几天来的照顾了，我想我距离出去的时候不远了，到时候一定带东西回来孝敬您！”
“……”
牢头两只铜铃大的眼睛一瞪，险些被这家伙给气个半死。
娘的，这孙子怎么敢确定自己能出去？
牢头冷笑了一声：“别说孝敬我了，指不定没过俩时辰你就要回来吃老子的这一口牢饭了。”
“嘿嘿……”裴承让摸摸鼻子，干笑两声，“那到时候还是得仰仗您照顾啊。”
“哼。”
牢头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出来，点了点头，算是允了，接着就朝来时的路一转身，一摆手道：“走吧。”
裴承让从牢房里走出来，长长的身子外面套着宽松的囚服，脏兮兮的脸上看不出表情。
临到要走的时候，回头一看自己待过的那一间牢房。
外面有一扇铁窗，只有小小的一方，地上也投下了一片窄窄的光，破旧的碗倒在油腻肮脏的地面上，半溲的冷饭撒了一地。
黑的，白的，黄的。
光的，暗的。
死寂死寂的牢房里，那些呻喊的声音，忽然就远了。
裴承让脑海之中一片的平静。
他自有记忆起，便在盐城长大，没爹没娘，更没人管教。曾在墙角偷听夫子们讲课，后来被那些上学的书生们抓住羞辱了一顿，便再也没去听过。
脾气越来越差，手段越来越混，后来他就成了盐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裴爷”。
但说句实在话，除了下过窑子，进过赌坊，劫过财，打过架，裴承让真没离开过盐城这富庶的小地方多远。
这一次，是他此生有记忆以来，第一次离开盐城，离开那个充满了记忆的地方。
而展现在他面前的京城，正慢慢流露出一种别样的风情。
京城，更繁华，更热闹。
这里有地位更高的人，有手段更狠的混混，有天下最好喝的酒，有世上最美的女人……
也有，这阴暗惨淡的牢狱。
能狠人之所不能狠，苦人之所不能苦，放可为人所不能为。
唇角拉开，是一个大大的笑容，混不吝的邪肆。
大大的京城，一个小小的混混。
裴承让悠闲地转过身去，将两只手交在脑后枕着，跟在牢头的后面，终于渐渐走出了牢门。
刘一刀并霍小南已经在后堂之内等了许久。
这里是衙门后头的特殊刑场，专门为不一般的犯人设置，此刻自然不是要审人，而是等人。
“二姑娘这行善，未免也太过了一些吧？”刘一刀斟酌着开口。
今日早晨，霍小南就出现在了衙门外面，等待刘一刀。
刘一刀大吃了一惊。
原来霍小南竟然是带着谢馥的命令而来，要赎走裴承让。
盗窃之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到底没杀人放火，只是钱财上的事情，若有个小小的手腕，要解决是很简单的。
可堂堂的谢二姑娘，为什么要帮助一个素未谋面的小混混？
刘一刀百思不得其解，所以虽然知道霍小南不会回答，可也还是问了。
霍小南笑了一笑：“我家姑娘回去之后曾问询过高大人，知道盐城水灾之祸。朝廷虽已经解决了灾民们基本的生计，可毕竟难以尽全其美。这裴承让虽是混蛋了一些，可也算是生计所迫。”
刘一刀听着皱了眉。
霍小南续道：“姑娘说了，若行一善，须先行一恶，此善不若不为。人之初，性本善。有人作奸犯科实属无奈，若这裴承让有悔改之心，二姑娘搭救他一把也无妨，这才算是全了佛祖的善念。”
听着，也算是有一点道理。
但是那谢二姑娘看着果然像是这么善心的人？
再说裴承让，一时之间误入歧途，有悔过的善念？
刘一刀思索片刻，便知道绝无可能。
只是霍小南既然这样说了，他也不好反驳，冷着一张脸点了点头。
两人说话的这一会儿，牢头已经带着裴承让过来。
“刘捕头，人已经带到了，您还有什么吩咐？”
“没你的事了，先下去吧。”
刘一刀沉稳地点了头，摆了手，示意牢头可以先走。
牢头奇怪地看了一眼霍小南，接着又酸溜溜地看了一眼裴承让：好家伙，这小混混还真能出去了不成？
“小的告退。”
说完，牢头才退了出去。
原地就剩下裴承让一个人站着，一双黑亮的眸子藏在乱糟糟的头发后面，也打量着堂前站着的两人，显然在思索，到底他们找自己来干什么。
霍小南倒是没卖关子，走上前来两步，看着裴承让道：“今日是我，我家小姐，托了刘捕头，想来问问你。你偷盗他人的东西，可知错？”
知错？
裴承让神色一怔，险些没憋住笑出声来。
偷东西又怎么了？
没听说过“杀人放火金腰带”吗？不会作恶的，这辈子也就是这样了。
只是霍小南此问或有深意，与其说是霍小南的问题，还不如说是谢馥的问题。
或者说，这根本就是一个冠冕堂皇的问题。
裴承让想明白之后，脸也不红地低下头，一副惭愧模样：“小人自然知错。只是生计所迫……在这京城，初来乍到，又无路引，即便有一身力气，也无法谋生……”
霍小南一抬眉：“你的意思是，若你能自力更生，必不会再行偷盗之事？”
“那是自然。有手有脚，谁能做那事儿啊。”
裴承让一脸的理所当然。
刘一刀在旁边听着，只觉得今日的裴承让与往日简直判若两人。
霍小南也觉得有意思，心说这王八蛋真是能装，也就自家姑娘能想出这样虚伪的伎俩来。
其实大家伙儿都知道事情不简单，不过是需要一个由头来把人给放出去罢了。
所以霍小南继续道：“那今日若给你一个机会，把路引和户籍的问题给你解决了，不管你往日是做什么的，以后你保证不再作奸犯科？”
“我裴承让指天发誓，若能脱出困境，得贵人相助，绝不再犯！”
裴承让举起一只手来，真的对天发誓起来。
霍小南一声赞赏：“好！男子汉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你可记住你今日的话。我家小姐慈心仁善，怜悯你为生计所迫，所以会为你还了各家的银钱，让你免于牢狱之灾，并请刘捕头为你解决其余的问题，只望你从今日之后脱胎换骨，重新做人。”
老子原来就是人，哪里需要重新做人？
说的跟老子原来是禽兽一样！
裴承让听着霍小南那一番话，简直跟戏台子上面的戏文里出来一样，实在有些牙酸。
而且这明里暗里听着，怎么这么像是在骂自己？
可毕竟这人还代表着那高高在上的谢二姑娘，裴承让就算是听出了那可能的言外之意，也只能装作听不懂。
他满是感恩戴德地道：“二姑娘之恩，裴承让没齿难忘，今日之后必当改过自新，不负诸位宽容！”
最后这一句，连刘一刀都给谢进去了。
可惜刀爷对眼前这假惺惺的一幕戏真是半点兴致也提不起来，干脆说一句：“户籍与路引之事，刘某去搞定。”
“那好，刀爷回头通知我就是。”霍小南连忙拱手，“有劳了。”
刘一刀点头，又对裴承让道：“你签字画押就可以走人，来人，给他画押！”
他朝着外面大喊。
外头立刻跑来一名府衙的小吏，手捧着一本卷了边的蓝皮簿子，蘸了口水，用指头翻开几页，便找到了裴承让的名字。
将簿子往桌上一摆，小吏满脸笑容地开口：“二位爷，这边画一下就可以走了。”
“我不画，他画。”霍小南赶紧一指裴承让，心里暗骂这小吏没眼色。
裴承让暗笑一声，倒没觉得有什么，他走上前去，鸡爪子一样抓起毛笔来，就在下面写下自己的名字。
霍小南好奇地探过脑袋来看，险些被这歪歪扭扭的字给戳瞎眼睛。
抬眼一看裴承让，却见这人满脸坦然，对自己这般拙劣的字迹好像半点不在意。
画完了最后一笔，裴承让扔掉了毛笔，拍了拍手，回头看见霍小南一脸奇怪的表情，不由得一笑。
“没读过书，也不怎么会写字，让霍小爷见笑了。”
“当不起你一声霍小爷，他日说不定还要这样叫你呢。”
霍小南年纪虽小，见识却不小，更何况待在谢馥身边久了，见过了太多太多的例子。
有的人，只缺一个机会，便能一鸣惊人。
而谢馥，就是那个机会。
不一定说她有多重要，只是在某些人某些人生特定的时段上，谢馥恰好就能起到关键的作用。
就比如，此刻的裴承让。
霍小南的目光落在裴承让的身上，却像是没有在看他，而是通过他，在看许许多多不一样的人。
裴承让忽然有些捉摸不准，自己这一步棋到底是好还是坏了。
眼见着那小吏捧着簿子走了出去，裴承让知道，自己终于再次自由了。
他脸上的表情，终于开始渐渐改变。
唇边笑容吊起来一点，斜的笑，是邪的笑。
手往袖子里一掏，那一根镀金的灯心草就在他手指中间，接着往嘴里一叼，说着要改过自新的裴承让，就变成了之前的裴承让。
“那敢情好，我也不想叫你霍小爷。大爷我厉害着呢。你家小姐，不也还是投鼠忌器吗？”
眉毛扬着，裴承让那叫一个嚣张。
说完了之后，他一摸下巴：“投鼠忌器是这么个用法吗？”
“是这个用法，可你用错了人。”
霍小南懒得再跟他说废话两句，既然事情已经完成，户籍与路引之事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搞定，所以霍小南干脆地带着裴承让朝外面走。
“我家小姐有话要问你，跟我走吧。”
裴承让一怔。
谢馥？
斜对面的酒楼雅间。
屏风隔断了外面人的视线，珠帘垂下，又将雅间的内外隔开。
珠帘与屏风之间，摆着一张桌案，已经摆满了酒菜；珠帘之后，也是一张桌案，摆上了相同的菜色。
此刻，谢馥就端坐在珠帘之后，侧头看着窗外来往的人群。
满月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呵欠：“您说那刘一刀能不怀疑吗？”
“不能。”
谢馥眼眸也没转一下，轻轻答道。
满月惊得险些摔了下巴：“那、那您……”
“怀疑的确会怀疑，可不一定每个怀疑的人都会说出自己的怀疑。”
人跟人之间，很多事不过是心照不宣，一旦有一个理由，就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是非黑白很难分明，踩在中间界限的灰色上，才是一些投机者的长久之道。
谢馥此刻便是一个投机者。
她没跟满月解释太多，由着她似懂非懂地去思考。
“咚咚。”
手指叩击屏风的声音。
霍小南已经带着裴承让来了，就站在屏风后面。
裴承让的一身囚衣已经在离开大牢的时候被换了下来，一身普通的藏青色道袍，穿着还挺合身，头发草草地一梳，竟然也有几分不羁的挺拔。
只有那一张脸，草草一洗，却还没洗干净，瞧着总有几分脏兮兮的。
他好奇地打量着眼前的雅间，同时偷眼觑着里面露出一些的珠帘。
“姑娘，人已经带到了。”霍小南恭敬通禀了一声。
里面传来谢馥的回答：“叫人进来吧。”
“是。”
霍小南回头，朝裴承让递了个眼色，一指屏风侧面留出来的过道，示意裴承让进去。
裴承让一路上都在想，到底这一位二姑娘会是怎样的人物，好奇得心痒痒。
真到了这里，又着实惊讶于京城富贵人家的纸醉金迷。
只这地上铺着的丝绒洋毯，就已经胜过盐城那些粗鄙的豪商数倍。
空气里飘来酒菜的香味，勾得有整整一日不曾进食的裴承让馋虫往外爬，肚子里发出雷鸣般的“咕咕”声——
正在他抬步往里的一刹那。
饶是裴承让一张皮厚的老脸，这会儿也忍不住微红了一下。
怎么说，也算是见过一些世面的，虽粗衣麻布，那种自惭形秽的感觉却也不怎么强烈，很快就被他驱逐而去。
裴承让一步一步地走到了屏风后面去。
隔着那一道珠帘，他终于看见了谢馥端坐的身影，隐约能看见美人瓷白的肌肤，衣衫是浅浅的蓝色，像是一泓泉水，在这夏日里透着一种沁人心脾的美感。
桌案上，杯盘精致，美酒佳肴俱在，若非这一道珠帘的阻隔，裴承让近乎以为自己已经到了人间天上。

第046章 胆大包天
隔着这一道珠帘，谢馥也在打量裴承让。
她其实并未见过此人，只从霍小南的口中听说过，脑海之中虽有一定的猜想，可却没有一个切实的印象。
原以为不过是个混不吝的小混混，可真看见了，却发现此人五官乃是难得的周正，虽是脏了一些，却与寻常在市井之中摸爬滚打的混混无赖不同。
略略沉吟片刻，谢馥收回了目光，侧头低声吩咐身边的满月：“叫人打盆水来。”
满月先是一怔，接着一看帘外站着的裴承让，顿时明白了过来。
她点头，道：“是。”
说着，退了出帘外。
裴承让还老老实实地站着，尽管他浑身上下都在不老实地叫嚣着，可表面上看不出什么来。
一见满月从里面出来，他连忙抬起头来看了一眼。
满月是圆润的身材，瞧着小脸儿白白，霎是可爱。
这可比盐城见过的那些姑娘好看多了。
然而，裴承让并未就这般色迷了心窍，而是很快收回目光，看向了珠帘内。
裴承让站的位置却距离珠帘很远，所以即便很仔细，也看不清谢馥的全貌；谢馥坐的位置却距离珠帘很近，能将外面裴承让的一举一动收入眼底。
眼见着他不停打量，谢馥不由得唇边挂笑：“听闻裴公子乃是盐城人士，是初到京城？”
半点没提裴承让盗窃之罪的事情，开口就是盐城，看来是要直奔主题了。
不知为什么，裴承让的心里忽然掠过一分失望。
一开始就直入主题，看来是不想跟自己废话了。
裴承让心里这样想，脸上却带着笑，有一点点的意味深长，仿佛他真握着谢馥什么把柄似的。
“二姑娘明鉴，承让确从盐城而来。”
说来，听惯了旁人叫自己“裴老爷”“裴大爷”“裴爷爷”，却是第一次听人叫“裴公子”。
于裴承让而言，多少有几分奇妙。
谢馥则淡淡回道：“你与陈渊有什么关系？”
单刀直入，这问题真是半点也不客气。
裴承让险些被这么直白的问题给炸晕，好半天才回过神来：“……毫无关系。”
毫无关系？
这一回，倒真让谢馥吃惊了。
原本以为这人与陈渊应当有不浅的牵扯，或者什么私底下的交易，才能知道一些隐秘的事情。
可断断没想到，裴承让竟然能说出自己与陈渊毫无关系的话来。
谢馥微微眯眼，手放下去，端了酒盏起来，望着轻轻晃荡的酒液。
“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二姑娘可是在提醒裴某人，一言不慎，有可能失去性命？”
毕竟这件事真捅出去，可非同小可。
裴承让也是有点心计的人，虽不多，可这些事情还是能想明白的。
原本他也在打算，编一系列的故事出来，好诓骗这一位尊贵的谢二姑娘庇佑自己。
可到头来，他发现这不够刺激。
来京城本身就是很冒险的事情，现在又碰上了这么好的机会，如果能赌一把，赌成了，不也很好？
所以，裴承让没有伪装，据实已告。
“二姑娘与陈渊有什么关系，裴某人实在不知，不过只在城门外听衙役来传放粮消息的时候听说，捐银放粮之事与您有关。裴某人倒是不担心自己的性命，只担心着二姑娘手底下做事是否机密……”
“当！”
一声铜盆落在木架上的响声。
裴承让的话被打断，谢馥的目光也被吸引过去。
原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满月已经端了一只铜盆进来，盆里盛着水。
她此刻将铜盆一放，里面的水顿时荡了起来，将搭在盆边的巾帕打湿。
满月脸色难看，只因为听见了裴承让说什么“手底下人做事是否机密”一说。
那件事是霍小南办的，这姓裴的没两句话竟然就开始编排姑娘手底下人，着实不像是个安好心的。
满月冷笑着看裴承让：“我家姑娘手底下的人做事不机密，也总比你这般宵小之辈嘴如漏勺好！”
裴承让说的其实不只是霍小南，重要的还在陈渊身上，可谁想到，竟然被满月听个正着。
他倒也不惧，知道帘内谢馥正在看自己，索性直接开口：“连县衙之中的衙役，都能开口说出京城高府几个字来，以至于被我听见。可见，霍小爷也好，县太爷陈渊也罢，这保密的本事都不怎么样。”
“有道理。”
谢馥倒没反驳，反而是饶有兴致地听了下去。
满月顿时没了话说，站在那边。
裴承让则有一种前所未有的体验，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他说话的这一刻，朝着他渐渐靠近。
只要他再说两句，兴许，这东西就能被自己抓住。
裴承让不知道这东西到底是什么，可不管是什么，他都要抓住了，再仔细看看。
“兴许知道的也就这两个人，恰好又被我知道了，可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前几日若非恰好早早遇到了二姑娘您，裴某人嘴里这消息，天知道会传到哪里去？”
裴承让一拱手。
“人言，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可若在初时不注意小节，二姑娘怎知千里之堤不会毁于蚁穴？”
“你读过书？”
谢馥忽然开口问。
裴承让一怔，道：“不曾读过，也不识得几个字，只是曾在县学之中偷听过几天。”
这话倒是叫谢馥有些刮目相看。
她道：“说是没怎么读过书，不过这几句话的本事，倒不必国子监里那些学生的本事差。可惜了……”
……可惜？
裴承让一时有些回不过神来。
这还真是奇妙的一天。
头一次有人对自己喊“裴公子”，还不是青楼里那些一条玉臂万人枕的妓子，而是这京城里鼎鼎大名的高拱外孙女谢二姑娘。
现在，这一位竟然还为自己没读书可惜。
裴承让眨了眨眼，也不知为什么，胆子忽然大了一大：“二姑娘觉得读书更好？”
“……”
谢馥轻轻饮了一口酒，沉吟片刻，摇头。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读书没什么好的，可不读书却不怎么好。”
“……原来如此……”
低声呢喃，裴承让算是明白了谢馥的意思。
他点了点头。
那边的满月已经站了有一会儿，眼见着他们的谈话也告一段落，看姑娘的样子，一时半会儿怕不会收拾这小混混，所以只能忍了气开口道：“水已经端来，还请裴、裴公子净面。”
裴承让才从牢里出来，自然没有怎么拾掇干净。
这时候他回头一看那盛满水的铜盆，又看看满月鼓起的腮帮子，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才意识到：这脸脏着有多久了？
再脏下去，他简直要以为自己真的是个不要脸的人了。
兴许是自嘲，兴许是觉得有意思，裴承让一笑，朝谢馥一躬身：“多谢二姑娘。”
接着，他转身回来，也对满月躬身：“有劳姑娘。”
这般的低姿态，倒实在叫满月说不出话来。
原本对这般满身混混气的人怎么也喜欢不起来，可面对对方真心诚意的道谢，满月也生气不起来了。
她退了一步，让裴承让自己到了木架边，伸手捧了水濯面。
面朝下，温温的水覆盖在脸上，裴承让闭着眼，凌乱的头发披在身后，藏青色的道袍显得有一些老气。
他微微弯曲的脊背，透着一种令人动容的卑微。
这一刻，只有铜盆内细细的水声，满月注视着，谢馥也注视着，没有人说话。
脸上的污迹被清水洗去，裴承让抬起头来的时候，水珠便顺着他的脸颊落下，因为奔波和困苦变得格外瘦削的轮廓，被水珠的利光一刺，莫名地扎人，又抓人眼球。
满月眨巴眨巴眼，简直被这一瞬间的改变惊呆了。
好半天，她才反应过来，拧了巾帕递给裴承让。
裴承让一怔，伸手接过：“多谢。”
用巾帕擦干脸上的水迹，他只觉得整个人都神清气爽起来，回转身来，面对谢馥。
谢馥正给自己倒酒，酒壶里的酒液咕嘟嘟地注入酒杯之中，透明的细流，涓涓如小溪。
倒满一杯，她抬起头来看过去，裴承让已经洗漱干净。
依旧是方才的那一身衣裳，甚至头发也都还凌乱得很，可偏偏一张脸已经干净。
眼神透亮，目光像是刀刃之上的一寸雪白，初一看时，让人耳中仿佛有铮然之音。挺直的鼻梁，薄薄的嘴唇，带着天生的上翘弧度，却并不让人觉得很好亲近。
这是一张天上带着几分邪气的面容。
妖邪之气。
市井之中摸爬，又有几分本事的人，多有这种妖邪之气，只是这人尤甚。
若是给他换上一身合适的衣裳，兴许站出去也会迷倒一些女子。
不过在谢馥眼前，这还算不上什么。
只是，她依旧看呆了。
却并非因为此人有多俊秀，只因为——
这轮廓，的确给人一种说不出的眼熟的感觉。
“……二姑娘？”
感到到那打量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许久，裴承让终于忍不住了，开口提醒。
谢馥目光一动，也很快回过了神来。
一眨眼，再看裴承让，谢馥的目光已经不一样了。
不对，不对。
的确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看一个人觉得眼熟会是什么原因？
一定是因为自己曾见过与这一张脸相似的面容——
然而，一张张不同的面孔不断地从脑海之中飞速闪过，谢馥也没发现到底是谁跟裴承让长得有些相似。
她知道，这一会儿不是沉思的时候，只好将所有的狐疑全部压下。
“裴公子若换一身，想必也是丰神俊朗人物，之前倒是小看了。”
一句夸奖，漫不经心地将之前自己的震惊遮掩过去，谢馥在帘内一摆手。
“请坐。”
案前摆着的酒菜还冒着热气，裴承让低头看了一眼，便拱手应承，而后有模有样地一掀衣袍，坐了下来。
这动作他做来的确生涩。
谢馥看得出来，裴承让的确如他自己所说的那般，没读过书，自小也没学过什么礼仪。
不过这与自己有什么相干？
谢馥接触过的三教九流的人物也多了去的。
她嘴角一牵。
只是头一次看见这样真心诚意去附庸风雅的。
“方才你所说的事情，我也想了想，倒觉得你说得很有道理。”
是说陈渊那件事的时候。
谢馥举起酒盏来，续道：“赈灾之事，想必即便我不解释，你也知道得一清二楚了。在刘一刀面前，裴公子过得可还好吧？”
“刘捕头待裴某甚好，还请二姑娘不必担心，这一张嘴如今是要吃二姑娘的嘴短，拿二姑娘的手短，必然不会再往外泄露半个字。”
说的都是假话，哪天要真的面临了生死抉择，谢馥又无法像今日一样施以援手，裴承让一定会选择出卖谢馥。
当然，谢馥也不一定就是真心实意。
指不定，吃完这一顿，出门就有人来取他项上人头。
翻脸不认人的事情，裴承让见多了。
他今天，不过就是来赌一把。
谢馥定定看着他半晌，像是在掂量他这一句话到底是真还是假，有几分真，几分假。
可到头来，谢馥发现，真假都没有什么作用。
她一声轻笑，举起酒盏来：“既然如此，倒是谢馥应该谢裴公子不说之恩了，这一杯酒，就敬而贺裴公子出狱之喜了。”
裴承让连忙端起酒杯，遥遥举向谢馥：“谢二姑娘抬举！”
谢馥点了点头，而后举袖掩住酒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宽袖被放下，酒杯也被放下。
“嗒。”
轻轻地一声，落在桌面。
谢馥抬起头来，却发现坐在珠帘对面的裴承让手里端着酒杯，眼神奇怪地望着自己这边。
喉间的酒，是前所未有的醇烈，是裴承让喜欢的味道。
他想起自己来京城，是想要喝天下最烈的酒……
回头一看，丫鬟满月已经端着方才的铜盆出去，雅间内就谢馥与自己两个人。
那一瞬间，有一种莫名的感觉，忽然涌上了裴承让的心。
他望着谢馥影子的目光，渐渐灼热起来。
尽管看不清楚，可裴承让已经断定，这就是天下最美的那个女人。
唇边的笑意，不自觉地拉开。
裴承让手指一转，酒杯在他掌心里打了个旋，残留的酒气顺着那一道弧线漫开。
他斟酌着开口：“二姑娘，承让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谢馥感觉出他有什么话要说，也不禁好奇：“此间只有你我二人，有话但说无妨。”
裴承让一挑眉，唇边的笑弧扩大。
原本已经灼灼的目光，霎时变得炽烈起来，有一种择人而噬的感觉，却并不像是野兽，反而有一种从容的优雅。
“既然二姑娘首肯，承让便直言不讳——”声音一顿，裴承让半眯着眼，望着帘后谢馥的身影，声音轻柔至极，“我想睡你。”

第047章 奇妙
“……”
屋内有好半晌的沉默。
裴承让原本是怕天又怕地的脓包，在说出那话的瞬间，却觉得自己像是个慷慨就义的英雄，仿佛说出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一样。
然而，说完了之后，却又显得异常忐忑。
珠帘内，静寂无声。
谢馥的动作在那一瞬间跟着僵硬了起来。
裴承让控制不住地去猜测，她听了这话会是什么想法？会有什么表情？接下来会怎么做？
若他是个聪明人，绝对不应该在这种时候说出这样一句荤话来，可偏偏……
有的时候，他就是混蛋一个，关键时刻实在管不住自己。
说了也就说了，脑袋掉了碗大个疤！
——个屁！
很疼的好不！
裴承让想想不禁蛋疼了起来。
手指一转酒杯，他又偷眼打量着珠帘里面，只觉得那垂在自己眼前的珠帘实在烦人，巴不得一把给扯烂了扔在地上。
这隔着一层怎么也看不到真人的感觉，实在烧心啊！
他心里已经是燎原的一片，只等着谢馥说话。
僵硬的气氛持续了好半天，久到裴承让都要坐不住，险些起来求爷爷告奶奶了，里面才传来谢馥略染了几分霜寒的声音。
“你再说上一遍试试？”
“这……”裴承让只觉得心颤了那么一下，硬着头皮道，“刚刚我说了什么吗？哎呀，记性不好，忘了……”
“你忘了，我可还记得。”
冰冷的声音没有改变，谢馥的眼神里写满了讥诮。
她也是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想明白裴承让到底说了什么。
“好不容易捡回来一条小命，本以为你会庆幸，不说感恩戴德，至少也该夹紧了尾巴做人。看来，到底是我高看你了！”
“别别别，您可别吓我。”
这一番话里说什么“捡回一条小命”，真是吓得裴承让汗毛都竖起来了。
还好他天生脸皮厚，连忙赔笑。
“我这人就是嘴贱，再说了……谁还没个脑子里想想的时候呢？我这不就是把想的事情给说出来了吗？您别怪罪我，大不了我以后再也不说了！”
“你！”
谢馥手指一下握紧，险些被这小混混气得倒仰过去。
什么以后再也不说了？
什么不就是把想的事情给说出来了？
他心里到底想的是什么？
那一瞬，谢馥真是想叫人把裴承让拖出去大卸八块，怒意堪堪就要冲破底线，然而那一刻，谢馥又无端平静了下来。
紧绷的身体渐渐松懈，谢馥两手交叠在腰间，看着外面，目光明灭之中闪烁，却一言不发。
裴承让只当她是气得狠了不知道说什么，本来平日里这样说的时候多了，可没有一次是对着这样有身份有地位的人。
日后兴许还要靠着谢馥吃饭，总不好得罪得太狠。
裴承让左右掂量了一下，又将脑袋往前凑了凑，一副道貌岸然的表情：“那什么……二姑娘您就别生气了，裴某人我就是个小混混，说话脏得很。您要是不喜欢，我以后不说了。”
“只是您让我最后说一句，这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我也不过就是有这么一颗爱美之心罢了。”
“您是菩萨心肠，世人都喜欢您，我也喜欢您呀。您可以不喜欢我说这些话，可不能阻拦我喜欢您呀。大不了以后我默默喜欢你，不让你知道。”
“咕咚！”
裴承让话音刚落，背后刚进来的满月就一头撞在了后头的屏风上。
“哎哟！”
她叫了一声，顶着一张冤枉至极的脸，走了出来，用一种看怪物的眼光看着裴承让，又看了看坐在帘内的谢馥。
在她不在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话题怎么就，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满月左右看看，真不知道应该做什么了。
无奈的还是谢馥，她也没想到会被满月听个正着，更美想到裴承让竟然能说出这样的一番话来。
说话粗鄙，谢馥不喜欢。
可她不喜欢，并不妨碍别人的说话。
裴承让满嘴的都是歪理，可偏偏自己不能反驳。
再说了，这江湖小混混的话又怎能当真？
自己跟他过意不去干什么？
说不定，今日之后便不会有任何的交集了。
自嘲地一笑，这一下，谢馥倒是半点也不纠结了，招招手，她唤满月：“没撞疼吧？叫你走路不留神，赶紧过来，我看看。”
裴承让眼神古怪，瞧着满月。
满月还揉着自己撞疼的地方，听谢馥吩咐，连忙朝着珠帘走去。
哗啦啦，珠帘被掀起，裴承让看见了谢馥的一个角，可转眼珠帘又晃荡着落下了。
流光溢彩，晃得人眼花，也晃得人心浮。
一把将满月拉了过来，谢馥看了看她额头：“还好没伤得太厉害，算你走运。叫你鬼鬼祟祟！”
“奴婢真的是刚刚过来，也就听了一耳朵……”说到这里，她一下转过身去看外面，“那臭流氓是不是说什么了？小姐，您若是不喜欢他，奴婢立刻赶他走。”
“你也知道那是个臭流氓，跟他计较什么？”
谢馥倒是看开了，摆摆手，示意满月别火大。
满月压了一肚子的火，隔着珠帘也瞪裴承让。
外面裴承让才是真的没了话说，什么叫臭流氓？什么叫臭流氓？当着人的面竟然也能这样说，还要不要脸了？真是……
欺负流氓算什么本事？
裴承让心里郁闷，自己给自己倒上酒，也不说话了。

第048章 愿卖身为奴
蘑菇煨鸡，鲜香肥美！
好吃！
八宝蒸蟹，鲜香肥美！
好吃！
蜜酒鲥鱼，鲜香肥美！
好吃！
……
一旦不说话，裴承让的注意力就全到了吃食上面。
筷子一动，就再也停不下来。
果然京城是个好地方，盐城虽然已经足够富庶，但是跟京城有钱人家的穷奢极欲相比，还是有那么一点点距离的。
瞧瞧这满桌的菜，不讲究的人还真吃不出来。
自问不是什么有学识的人，裴承让也就能用“好吃”两个字来形容了。
这会儿也计较不上谢馥她们到底怎么调侃自己了，吃才是要紧。
蹲了几天大牢，裴承让真是饿得眼睛都绿了，如今能大快朵颐，心里别提多满足了。
风卷残云一番，裴承让筷子移动的速度终于变慢了下来。
一个饱嗝从肚子里漂上来，裴承让抬起头的时候恰好看见谢馥，于是又连忙一捂嘴，打了个异常隐晦的饱嗝。
不得不说，谢二姑娘的心思还是很周到的，跟那些耍花架子的人不同。
饿了这么多天的裴承让，最需要的不是什么绫罗绸缎，就是这么实实在在的一顿饭罢了。
与裴承让不同，谢馥对口腹之欲的追求并不过分，也并不很迷恋，眼下桌上的东西也都只动了几筷子。
倒是原本不饿的满月，在看见裴承让吃饭那架势的时候，忍不住吞了吞口水，简直以为摆在桌上的是什么山珍海味。
好不容易看这人停下来了，满月也莫名地长舒了一口气。
裴承让放下手，看见桌案边上有一个鎏金的架子上摆着干净的手袱儿，便捡了过来擦了擦嘴，又擦了擦手。
“二姑娘点的这一桌菜实在是太好吃了，京城果然是不一样啊。”
“看来裴公子还算喜欢，这家酒楼距离府衙倒也近，裴公子日后可以常来。”
谢馥淡淡应了一句，不过声音里的笑意难以掩盖。
“……这……”裴承让眉毛一扬，抬起来注视着谢馥，擦干净手之后，将手袱儿放了回去，嘿嘿一笑，道，“裴某可没这个福气，不过沾着姑娘的光，以后还是面朝西北……”
话说了一半，就没往下说了，满月听得奇怪：“面朝西北干什么？”
诧异抬眼，裴承让没想到谢馥身边的丫鬟竟然连这个都不知道。
“面朝西北，穷苦之民亦可饱腹。想来姑娘你没听说过这茬儿吧？”
莫名地笑出声，裴承让脸上带着一种很难言的表情。
他是打小没爹媚娘，过惯了苦日子的，世上像他这样的人还有很多。
只是，怎么能指望谢馥身边的丫鬟知道这些人间疾苦？
裴承让本来没指望什么了，正准备岔开话题。
没想到，珠帘内的谢馥，这时候轻笑了一声：“横行乡里鱼肉百姓的恶霸，也能面不改色地说一句西北风，真不知让陈知县听见，会作何想？”
裴承让面色登时一变。
他摸了摸自己的鼻子：“陈知县那是宰相肚里能撑船，不会记挂昔日的恩怨的。”
谢馥也懒得计较，冷哼了一声：“我竟不知知县肚里何时也能撑船了，多说多错，你还是闭嘴吧。”
“……”
怔怔瞧了谢馥半晌，裴承让终于还是一句话没有说出来。
是他忘了，真论能称得上“宰相”，那是高拱，陈渊算个屁？
无端开个玩笑也能触了霉头，怎么在盐城的时候没见自己这么倒霉呢？
裴承让郁闷了。
这功夫上，谢馥侧头看了看外面，时辰已经不早，日头高高照着，也没几个人在外面走动，街道上一片炎热的冷寂。
回过头来，谢馥看向裴承让：“此次你的牢狱之灾，全因你自己手脚不干净，否则也不会被我撞上当街喊冤，乃是应得之报。而后我救你出来，你则在日后守口如瓶，也算你我二人两不相欠了。”
两不相欠，也就是互不相干了。
裴承让眸光闪烁，仿佛想要透过那一层珠帘，看见里面谢馥的表情。
可他看见的，全是一片静悄悄的湖面。
谢馥也是不动声色的高手，实在看不出什么来。
裴承让不了解谢馥，但用脚趾头想想都知道，一个正常的大家闺秀断断不应该涉及进这许多的事情里面。
盐城赈灾跟她有什么关系？
大街上有人喊冤，她出来主持公道，可以理解，可之后还跟刘一刀有联系，这也奇怪了。
更不用说，瞧她周身山下一切一切的作风，真是半点不与寻常闺秀相同。
救了自己，两不相欠，一笔勾销？
裴承让能听出她话里的意思，是要自己以后闭嘴，可他有点不情愿。
或者说，窥见了背后更多的隐秘。
“那什么，裴某还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那就别讲了。”
刚才一句“当讲不当讲”，她放过了，结果裴承让来了一句“我想睡你”；现在又来一句“当讲不当讲”，谢馥真是听怕了，索性不给他机会，直接回绝。
这一下，裴承让被噎了个半死。
只是想起自己方才的作为，又觉得谢馥现在还肯给好脸色，简直是恩典。
他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还请二姑娘原谅，这一次您不让讲，我也要讲。只问二姑娘一句，裴某人愿卖身为奴，您买不买？”

第049章 野心家之言
买，还是不买？
这是一个问题。
隔着珠帘，谢馥能看清裴承让脸上的表情。
真是挺周正的长相，但眼睛并不很干净，染着一股尘俗气。
裴承让说完了之后，再没有说话，只是等着谢馥的答复；满月则瞪大了眼睛，像是第一次认识裴承让这个人一样，满脸的不敢相信。
谢馥，依旧在沉思。
窗外的老树上传来了聒噪的蝉声，搅得周遭世界一片烦躁，谢馥的心，也跟着烦躁了那么一小会儿。
不过，也就是那么一小会儿。
心湖上的涟漪，渐渐泛开，谢馥抬眸审视着裴承让。
这不是一个小混混，而是一个野心家。
只可惜，谢馥不是。
她只能跟着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声音清浅，像是刚刚冒出泉眼的清泉，让满世界的蝉声都在耳边隔开。
“不买，也买不起。”
不买是一个意思，买不起又是另一个意思了。
谢馥的微笑，隔了珠帘，就只剩下一个模糊的、浅淡的影子。
可裴承让仿佛也能瞧见。
他慢慢收了自己脸上那种掩饰一般的笑，更像是一个谋士，而不是混混那样。
“为何不买？又缘何买不起？”
“不过一个小混混，哪里值得我买？”
谢馥说话不客气。
真相往往最伤人。
“你一无所有，我却近乎无所不有，更不缺一个卖命的手下。你想让我买你，不过想告诉我，兴许日后你能为我做事，派上用场。”
“正是如此。”
裴承让是个小混混，可却是个很有野心的小混混。
不然，他怎么会一路上悄悄跟随陈渊的马车入京？
只是没想到，阴差阳错，竟然遇到了谢馥，倒也算是歪打正着。
谢馥听裴承让现在还赞同自己，竟没恼羞成怒，心底反而高看了他一眼。
“只可惜，我目光短浅，看的不过是眼前。我做我的事，兴许让你对我有所误解，以为我也不过是个野心满腹之人。”
“可并非如此，野心家是你，却不是我。”
“你愿说卖身给我为奴，不过是想从我这里得到扶持，来行你自己的野心。奴大欺主之事常有，又怎能容忍一个有野心的人待在我这个毫无野心的人身边？”
焉知他日不会养虎为患？
她说的都没错。
裴承让在京城无依无靠，也没什么真本事，除了心眼什么也没有，若不找个高枝攀着，天知道明天会不会横尸街头？
若谢馥此刻肯收留他些许，他想……
也许他会记恩的吧？
也许。
裴承让自己也不确定。
说到现在，谢馥的意思，裴承让已经再明白不过。
他眨了眨眼，仿佛在调整自己的心绪。
“看来二姑娘心意已决。”
“买不起你，不过兴许你可以另投东家，兴许有哪个蠢货肯买你也说不一定。”
谢馥半开了个玩笑，不过很明显，并不怎么友善。
裴承让抿着嘴唇，垂下眼帘，道：“若他日二姑娘后悔了怎么办？”
“你是你，我是我，阳光道，独木桥。你不拆我的台，我也不毁你的长城。”
“那若有一日，裴某人并非一无所有，可依旧来请二姑娘买我为奴？”
这倒是有意思了。
谢馥沉吟片刻，便不禁笑起来：“到了那时候，指不定可以。我这人，不爱做赔本的买卖，有可能的也不做。”
规避风险罢了。
她爱看见有成效的东西。
裴承让听了，也不知为什么，就忽然大笑了起来。
他两手撑着膝盖，从容地起了身，虽然这一身打扮怎么也不合适，可在这一刻，这姿态却充满了一种难言的自信，或者说……
张扬。
“裴某小混混一介，便为了二姑娘今日一言，也当竭尽全力。裴某今日不如定下一约，一年之后，裴某必出人头地，让二姑娘后悔今日。”
细眉一扬，谢馥笑得和善：“拭目以待。”
裴承让听了，也不多言，竟然转身就往外面走。
眼见着就要走过屏风，谢馥的声音又从背后传来。
“只有一言提醒裴公子，人若有大志，莫宣于人前。裴公子今日走夜路怕要当心了，万一有什么人想要对你不利，你孤身一人在京城，怕是死了也没个人收尸呢。”
说完，谢馥轻轻摇头，似乎悲悯众生。
裴承让一回头：“多谢二姑娘提醒。”
眯着眼睛笑，可是眼底没有半分的笑意。
这分明是在威胁他：不要跟她作对。
可其实，裴承让只是想告诉她：我是为了睡你，才忽然发了神经的。
可惜谢馥怕是很难理解了。
自嘲一笑，裴承让抬眼就看见了守在不远处的霍小南。
霍小南两手抄在胸前，靠在走廊上，瞧见裴承让过来，友善地点了点头。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正所谓莫欺少年穷……”
“……”
裴承让惊讶地看着他，站在这么远的地方，霍小南竟然像是听见什么了？
霍小南看见他脸上惊疑不定的表情，直起了身子，走了过来，伸手拍了拍裴承让的肩膀，便直接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声音悠悠，带着一种莫名的揶揄。
“别感动，我说的不是你。你也不年轻了，年轻的是我才对。”
“……”
站在原地，裴承让脸上的表情，终于渐渐沉了下来，越沉越深，到了深渊里，只有一片压抑的漆黑。
谢馥是根刺也就罢了，连手底下的人都这么让人讨厌。
难道……
裴承让手指一转，镀金的灯心草被翻出来，叼在嘴边上：“论抢饭碗的本事，你们可得靠边站。”
走着瞧吧。
裴承让没有再回望一眼，站在楼梯上，就能看见外面京城灼人的繁华，像是这灼人的天气一样。
他一步步走下楼，又走了出门。
站在太阳底下，只有短短的一截影子。
日头正毒。
裴承让一步步地走着，看着，没有什么人迹的街道，偶尔看见一个人都无精打采，街边的垂柳绿得滴翠，也耷拉着叶片……
纵是京城繁华，也受不住这烈日炙烤。
裴承让想，这才是他真正踏入京城的第一天。
背后酒楼雅间内，谢馥站在窗前，凝视着那远去的身影，唇边却勾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其实，她挺喜欢有野心的人。
霍小南站在她身后，打量着：“这人不像是个善茬儿，要不买个人结果了他？”
“杀人犯法的事我们不做。”谢馥摇摇头。
满月顿时不解：“那就由着他去？”
“有什么不好吗？”谢馥收回目光，回转身来，“能不能成还不一定呢，也就是一个小混混，一句戏言，瞧你们急的。这世上，比起伪君子，我更中意真小人一些。”
中……意？
是他们想的那个中意吗？
霍小南跟满月不约而同地转过头来，对望了一眼。
满月咂咂嘴，有些不知道怎么接话。
倒是霍小南咳嗽了一声，道：“好歹这人也打发了，算是尘埃落定。姑娘，这里有件正事……刚才在外面，府里有人来报，说是……宫里传了消息，要让葛小姐入宫。”

第050章 所谓“才俊”
让葛秀入宫？
谢馥险些疑心自己听错了。
她先前萦绕在裴承让身上的心思，霎时间被这一句话清空得一干二净，诧异地回过头来，她望向霍小南：“怎么会？”
显然，霍小南是无法回答她这个问题的。
皇宫之中的事情，他一个小人物哪里能知道？
琢磨了琢磨，霍小南挠着头道：“您不是说那一日皇上也出现过吗？指不定就这样看对眼了呢？”
看对眼？
思考一下当日的情形，谢馥缓缓地摇了摇头。
“皇上兴许根本就没有注意到她，哪里开的什么看对眼了？只是若说没有看上，又哪里来的这一出？”
眼见着葛守礼就要乞休了，所以葛秀才想要入宫，谋个好出路。可这一条好出路，指的却绝不是待在皇帝的后宫之中。
隆庆帝年岁也不小了，而且不断在宫中闹出荒唐事情来。
后宫之中格局早定，位居中宫的皇后大权旁落，膝下又无儿女依傍，太子早早就立为了李贵妃诞下的三皇子朱翊钧，李贵妃已经是预定的皇太后人选。
这时候一个新人入宫，哪里又能讨得了好？
谢馥可记得很清楚，葛秀入宫，为的不是成为皇帝的后妃，而是成为太子毓庆宫中的一员。
为何此刻阴差阳错？
脑子里的念头，纷至沓来，像是大道上杂乱的马蹄声。
谢馥抬手揉了揉自己太阳穴，只觉得千头万绪，一时之间难以厘清，索性道：“这时候去拜访阿秀，怕不合适，咱们先行回府。兴许外祖父那边有什么消息也不一定，回头往葛府递上拜帖，再看看情况。”
“是。”
霍小南躬身，让开一步，让谢馥当先走在前面，自己则跟满月跟在后面。
满月一直保持着惊讶的神情，走路的时候甚至有些恍惚。
葛秀虽跟谢馥交往不久，可两个人相处融洽，看上去就像是姐妹，好端端的人，怎么能进宫，给一个糟老头子作伴？
担忧的目光，不禁抬了起来，落在谢馥清秀的背影上。
一路回府，满月都闷闷地。
谢馥问了高拱的行踪，管家高福说，高拱此刻尚在宫中，要等晚间才会回来。有一腔问题想要倾诉的谢馥，也只能无奈叹气。
鹦鹉蹲在外面，依旧“二姑娘”“二姑娘”地叫个不停。
谢馥少见地没有搭理它，直接进了屋。
“姑娘，奴婢觉得这件事透着古怪……好端端地，怎么忽然就进宫了？”满月的声音里，也是说不出的郁闷，“想来，上次皇后娘娘发帖子叫诸位闺秀入宫，跟这件事也有关系吧。您说，会不会还有别人？”
这也是谢馥担心的问题。
她沉吟道：“眼下来看，葛秀与宫中从无什么联系，若说有关系的也就这一件事。没有证据，以后这种话可不要说。”
“奴婢只是担心您……”
满月脑子里有个奇怪的想法：“葛小姐都进去了，依着皇后娘娘和李贵妃对您的奇怪态度……”
是啊。
依着皇后跟李贵妃对她的奇怪态度，一切都变得难言起来。
谢馥忽然明白之前高拱说的话的意思了。
早早挑个好人家，嫁了。
一旦嫁人了，也就不用去担心这些乱七八糟的破事儿。
这样算起来，自己还算是比较倒霉的一个。
若她是张离珠，此刻因为张居正身居高位，所以半点不用担心自己会入宫；可偏偏她谢馥只是高拱的外孙女，纵使高拱千万般的宠爱，在族谱上也说不过去。
于是，作为小官之女，谢馥可比张离珠危险得多。
这么一思考，谢馥就想起先前的事情来。
“前几日叫你去联系下媒人，结果怎么样了？”
满月没明白谢馥的想法怎么跳得这么快，愣了好半晌才想明白中间的因果关系，连忙道：“已经送来了几本册子，您要看看吗？”
谢馥点了点头，满月便连忙下去拿了。
霍小南方才没跟上来，先去捡了一张拜帖，这会儿才进来：“二姑娘。”
“进来吧。”谢馥闻声的时候，已经转头去看，正好看见霍小南手里捧着的帖子，于是一招手，“给我吧，我亲笔写了，你立刻就送过去。”
霍小南应声上前，将空白的拜帖呈上。
雕花小方桌上已经排着笔墨纸砚，谢馥展开拜帖，思索片刻，便提笔，舔饱了墨，书写起来。
娟秀的字迹竖着排下去，不一会儿就已经写好了。
无法想象此刻的葛秀到底是什么心情。
从另一个角度而言，兴许也算是求仁得仁？
不……
这算个哪门子的“仁”？
搁笔，她吹干墨迹，将帖子递回去，道：“葛府的陈管家是个信得过的人，有什么事，你只管问他，再问问有没有什么旁的情况。”
常年跟着谢馥行走在京城各府，霍小南对各家的管事也算是熟，脑子里立刻冒出下巴上一束山羊胡的老头子，他点了点头：“小南尽快回来。”
“嗯。”
谢馥若有若无地应了一声，目送霍小南退了出去。
满月提着裙角，急匆匆地跑过来，瞧霍小南离开，也没多看一眼，径直入内。
“这就是媒人的花名册了，您还别说，听说您要名册之后，她们慌得跟什么一样，巴巴就递了这许多上来。您日前才吩咐下来，奴婢请了府里的徐婆婆去说，只知会了三个。”
满月手里高高的一摞簿子，看上去很重。
这就是三个？
未免也太多了一些。
嘴角微微抽搐，谢馥细想几天之前的自己，怎么也不该跟“亲事”这两个字搭在一起，现在却要捧着这许多的册子看了。
到底这是作了什么孽？
她这一辈子，明明属于自己，却要时刻因为旁人的威胁，而不断改变。
唇角嘲讽地一勾，谢馥手指点了点桌案，道：“放下吧，我慢慢看。”
满月走上来，将东西放下，又问：“那还继续联系旁的媒人吗？”
“……”谢馥有瞬间的无语，看了看身边的这一摞，按住自己太阳穴，叹气道，“过几日再说吧。”
“哦……”
仿佛已经看出了谢馥内心那一点小小的崩溃，满月简短地噘着嘴“哦”了一声，就靠过来，蹲坐在谢馥的脚边上，抬头望着她，眼巴巴地：“小姐啊，满月猜这些人你看得上的没几个。您看，要您看不上，回头帮满月说和说和？”
谢馥惊愕地看向满月，却见满月一脸的认真。
“你这般的年纪，距离嫁娶可还要一阵子，如此心急，莫不是心中有了情郎？”好不容易反应过来之后，谢馥半带着打趣地说了一句。
满月连忙摇头：“不是，不是，您误会了。满月只是想，像姑娘您这样也挺好的，自己的夫婿自己先挑一遍，免得不知不觉就被卖掉了。可满月就不一样了，满月是您身边的丫头，可家里人总想把我卖了……”
她说的卖了，指的就是嫁了。
“真心对奴婢好的也就您一个，小南勉强算半个吧。看看葛小姐，奴婢就想到了自个儿……”
正所谓是“物伤其类”。
此刻的满月，约莫也是这般。
于谢馥而言，又何尝不是呢？
她摸了摸满月的额头，露出一个叫她安心的笑来，道：“放心，我一定把你的事情给你摆平了，可不许给我哭丧着脸，来，一起瞧瞧，这些。”
说着，谢馥侧了一下身子，拿过一本名册来，就翻开。
媒婆们的手里，攥着的可是整个京城的青年才俊，可是第一页这画像上的人，未免也是太丑了一些。
某侍郎家的长子，学识甚高，长相却叫人难以恭维；
某少卿家的三子，相貌英俊，却已经死了一个原配，要找续弦；
某尚书家的次子，才学兼有，可谢馥记得，这一位可是秦幼惜的座上宾……
……
谢馥看书的速度很快，翻花名册的速度就更快了。
“哗啦。”
最后一页被谢馥翻了过去，合上。
满月瞪圆了眼睛看着：“您、您……您这就看完了？”
谢馥坐着没动，眼神里带着奇怪的恍惚，喃喃自语了一句：“我眼光会不会太高了？”
满月连忙摇头：“不高不高，这全天下能配得上您的根本就没几个，看不上他们也就罢了，还会有更好的。”
这本是一番安慰的话，可谢馥听了，却并没有露出笑容来。
她奇妙的目光落在满月身上半晌，思索着开口。
“若从京城找，这些人之中莫不是纨绔子弟，便是京中出名的才俊，也少有几个我不知道的。如今想来，我倒明白阿秀了……”
葛秀系出名门不说，自身修养亦是得体，不知也是否与她一般翻遍这京中所谓“才俊”的名册？
最终，葛秀的选择是——
入宫。
“哗啦啦……”
窗外吹来了一阵凉风，谢馥颊边垂下的乌发被吹偏了，随着微风飘摆。
她一手勾住那一缕头发，另一手却把桌上摞得高高的名册一推，道：“不用再找媒人问了，回头外祖父回府，来禀我便是。”

第051章 夫婿人选
高拱回府的时候，已经很晚。
谢馥早早得了消息，本还在犹豫要不要去见，毕竟高拱忙于政事，谢馥不确定自己该不该去打扰他。再说了，对后宫之中的这件小事，万一高拱半点也不知道呢？
然而只是片刻之后，她就不用纠结了。
因为，管家高福亲自过来，带来了高拱的吩咐：“二姑娘，大人请您过去一趟，有事想说。”
这么巧？
谢馥不知道高拱到底有什么事要说，但高拱主动传她过去，倒是解了一桩难题，于是她点了点头，请高福头前引路，一路去了高拱书房之中。
高拱年纪的确不小了，灯光之下的影子落在窗上，透着一种伛偻。
他将外袍脱下来，放入贴身伺候的仆人手中，仔细揉了揉自己眉心，才吐出胸中一口浊气来。
“咚咚。”
叩门声。
高福已经站在了外头，躬身询问：“大人，二姑娘来了。”
“进来。”
高拱简短地回了一句，同时一掀衣袍坐下来，端起放在案上的茶。
门打开，谢馥走了进来，给高拱行礼：“馥儿给外祖父请安。”
“起来，坐。”
高拱饮了一口茶，温热的茶水在他口腔之中流动，渐渐让疲惫舒缓开去，他脸上的表情也微微松动，仿佛这时候才放松开来。
谢馥依言坐下，抬首望高拱，直觉出今日高拱似有什么不同之处。
“外祖父找馥儿来……”
高拱道：“我回来的时候也听高福说你要找我？”
“是。”谢馥点头，“是因为听说了宫中一个消息，所以原本想要借机问问您。”
“可是葛家小姐要入宫的消息？”
高拱竟然连眼睛都不用眨一下，就直接猜到了。
谢馥讶然：“您竟然也知道？”
“唉……”
长长地叹了一声，高拱浓浓的眉毛上已经染上了几分霜色，眉梢下吊，却是一副愁苦的模样。
“我怎么能不知道呢？今日我便在宫中，原本也知道当日葛秀与你是一起进宫参加宫宴，所以格外关注了一些。今日在内阁的时候，孟冲进来跟叔大说话，随口打趣了两句，倒没想叫我听了个正着。叔大还同我说，叫我仔细仔细最近，免得出什么事。”
“张大人倒是有心了。”
在没跟高拱闹翻之前，张居正与高拱也是关系不错的朋友，即便现在撕破脸了，也是有说有笑。
谢馥知道这两人之间的关系，却不禁思索，张居正到底是何用意。
高拱想起白日里的事，便忍不住要想起很久之前的事情。
他压下满心的压抑，勉强笑了起来。
“你想问我，可是担心葛秀那丫头？”
“不瞒外祖父，馥儿的确担心。”谢馥直言不讳，“不久之前，阿秀曾告诉我，的确想要入宫，可想的却不是成为皇上的后妃，而是成为太子的人。谁想到，如今竟然阴差阳错，而且当今圣上……”
说到这里，却不怎么敢说了，谢馥抬眼望着高拱。
“而且当今皇上沉迷酒色，不理朝政，实在昏庸无能。更何况后宫之中格局早定，进去了也讨不了什么好……是吧？”
高拱苦笑一声，问谢馥。
谢馥迟疑，却还是点了点头。
“阿秀并非不能找到好人家，即便高攀不上太子，也没必要将这韶华空负了六宫……”
是这个道理。
高拱何尝不这样想呢？
可在听说入宫的是葛秀的时候，他心里又有一种奇怪的放松。
只要不是馥儿，是谁都好。
高拱抬眸定定注视着谢馥，眼神之中的情绪逐渐流淌，庆幸，复杂，愧疚……诸多情绪，一点一点流淌，最终化成又一声长叹。
“外祖父？”
谢馥感觉，高拱像是知道什么。
高拱也没瞒她，道：“今日得知消息之后，我便着力打听了一下。听闻事情是皇后去了乾清宫询问皇上，皇上拍了板的，只是也听说皇后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大好看。”
谢馥惊讶。
皇后与皇上夫妻感情淡薄，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更何况有李贵妃在下面逼着，她的日子势必不能舒坦了。可寻常时候，皇后尚能面带笑意，又怎么会因为一个小姑娘即将入宫，就勃然色变？
甚至……
此刻连高拱都知道了。
高拱一看谢馥脸色，就知道她心里已经有所猜测，只道：“此事还说不清到底是谁的主意，近日祖父会为你注意。听闻你也找了徐婆去联系媒人，要了不少的花名册，可有中意的人选？”
“没有。”
谢馥老实地摇摇头，脸上难免带了一点小尴尬出来。
“这京中才俊的名声，馥儿老早就听过，可也听过许多他们的荒唐事情，一看上头把他们吹得天上有地上无，也不知怎地，竟一个也看不上了。”
“……”
愕然的高拱，好半天才无奈笑出声来。
“你呀你呀，真不知道该说你是眼高于顶呢，还是心有所属呢！若叫旁人知道你一个也看不上，只怕都要骂我高拱，说我不会教外孙女了。”
“那是他们瞎说，正是有您这样的外祖父，才有我这个眼高于顶的外孙女呀。”、
谢馥眨眨眼，慧黠地一笑。
“哈哈哈……”
这一次，高拱是大笑起来。
他半是欣慰，半是好笑。
“好吧，好吧，到头来都是我这个老头子的问题了。让我想想，这京中可有什么我比较看得上的……唔，你可有听说过李敬修？”
“李敬修？”
谢馥一怔，还真没想到高拱能给出一个名字来。
她不禁回忆起来。
李敬修，刑部尚书李迁家的幼子，传闻为人风趣，文采风流，又曾为太子伴读。张居正算是他半个先生，京中纨绔子弟，少有人能有这个殊荣。
还听说，太子一般有事都带着他，算是朱翊钧身边的宠臣。
不管是看人才，看长相，还是看将来，这李敬修都算是京中名媛们异常青睐的对象。
“怎么样？还看得上吗？”
高拱看谢馥陷入思考之中，忍不住发问。
谢馥脸色古怪，在想起李敬修身份的同时，又忍不住想起不久之前，那一位李公子闹出的笑话。
张离珠的生辰宴上，那个悄悄往里看，却一头撞在了屏风上，引得众人瞩目的，可不就是他吗？
当时大家虽不知道，可天下没不透风的墙，消息没一会儿就传开了。
所以，谢馥也是知道的。
对这人，她还真摸不准自己到底应该怎么说。
斟酌片刻，谢馥还是道：“祖父觉得这人不错？”
高拱点头，目光之中露出欣赏来：“此子虽心性还未磨炼到家，不过已然有大家风范，跟在太子身边，见识不浅，又为太子风仪所熏陶，算是太子半个挚友，在京中已是极为难得。虽是家中幼子，可也不骄不纵。你也不需要嫁个要继承家业的，正好他们家人口也简单……”
这样算算，李敬修已经是难得的上上之选了。
谢馥听着高拱的话，沉思着点了点头。
“既然是祖父都要高看一眼的人，想必果然不错了……”
“你若心有疑虑，回头便叫你了解了解此人。”高拱笑起来，摸了摸自己下吧上的胡须，两只眼睛眯成了一条线，“他张居正能办这个宴，那个宴，我也能嘛。回头就叫咱馥儿，好好挑挑，以你如今的品格，整个京城，没几个配不上的。”
言语之间，尽是骄傲，难得有了几分老不正经模样。
谢馥失笑。
想想，其实也正是这个道理。
到了高拱这个位置上，满京城，除了一个张离珠，的确少有人能与她比肩了。
可偏偏……
选来选去，也没几个看得上的。
谢馥思索着，要不要回头找度我大师，做个法事，洗洗眼睛，好看看到底是不时自己心比天高了。
既然定下了一个李敬修，剩下的事情也都好解决，高拱只说自己明日上朝的时候探探口风，看看情况，便叫谢馥早些回去休息了。
霍小南也早早回来，说葛府的陈管家说，今日才接了圣旨，明日谢馥就可以去看看葛秀了。
于是，眼瞧着时间不早，谢馥早早收拾下睡了。
梦里的世界，依旧是一片的白茫茫。
谢馥看到了广袤的原野，孤高的老树，有几只乌鸦盘旋苍凉的高空之中。她一个人，奔走在原野上，枯黄的草茎割伤了她的皮肤。
放眼四望，竟然没有一个人。
沸腾的虚空之中，传来隐隐的呼唤。
馥儿，馥儿……
是娘亲的声音。
谢馥远远瞧见，天边的一朵云，像是被霞光照着，幻化成了一点一滴的胭脂色。
那是娘亲脸上的妆容，浓郁又鲜艳。
唇角轻轻一勾，眼角却划下一颗红泪。
高氏嘴唇开合，不断地说着什么，可谢馥的耳朵里只有风声，茫茫的风声，她努力地想要听清什么，却什么也听不见。
“娘亲……”
呢喃着醒来，谢馥的眼神里犹带着几分恍惚。
这一个梦，像是预示着什么一样。
天还没亮，她没穿鞋，踩着地上的洋毯，一路走到窗边，轻轻推开窗。
外面有早起的鸟儿被惊飞。
谢馥看过去，四下里一片黑茫茫。
高府的院落里洒满了露水，起得早的婆子们已经从角门出来，去市场上采买东西。也有农户挑着担子从巷子口走来，将果蔬等物送到高府的门口。
忙碌的人们，早早地开始了自己的一天。
法源寺的钟声，穿过了无数条大街，在破晓到来的那一刻，在红日即将跃出地平线的那一刻，传遍四野。
虔诚的香客，已经站在了山门前，慢慢朝里面走。
僧侣们打开了佛龛，取出经书，开始做早课。
梵唱之音，渐渐响彻。
法源寺的门口，一名瘦削的老人，面上染着风霜，杂乱的头发与杂乱的胡须，都显示着他的风尘仆仆。静静地聆听着这洗涤人心的梵唱，他干裂的唇角终于勾了起来。
抬步，向内。
他脚步不慢，不一会儿就已经来到了早已经一片碧色的“香雪海”旁边。
这时节的丁香已经开谢了，周围没有什么人，但是两旁的走廊上，却还挂着一只花灯。
这是一盏莲花花灯，乃是当日灯会谢馥所留。
白蛇过江，头顶一轮红日。
老人站在了花灯前，捻须思索。
度我大师带着一众僧侣，从远处走来，恰巧看见这一幕，不禁停下脚步。
他手持佛珠，眯着眼睛去辨认，半晌之后，瞳孔陡然放大：“徐先生！”

第052章 喜讯？噩耗？
“阿秀。”
谢馥入门便唤了一声。
昨日便知道谢馥今日回来访，所以葛秀早作了准备，将一切都布置妥当，一瞧见谢馥进来，她忙从座中起身，上来挽住谢馥的手臂，笑容满面。
“你可算是来了，这一夜真跟等了一辈子一样。”
即便是扑了上好的珍珠粉，这眼圈上微微的红痕也遮掩不住，谢馥只一眼就瞧出，昨夜葛秀过得必定不怎么好。
她依着葛秀，跟着进了屋。
葛秀回身便对外头候着的陈管家道：“有劳陈管家辛苦一趟了，父亲那边还缺人伺候，还请陈管家早些回去吧。”
留了一瞥山羊胡的陈管家忙一躬身，迟疑地看了葛秀一眼，显然还有些放不下心来。
不过仔细想想，最终也还是道：“那小姐有事记得唤老奴。”
葛秀点头，目送陈管家离去。
在葛府里，谁都知道葛秀乃是葛守礼的掌上明珠，可她年纪小的时候，却经常是这一位陈管家陪伴在她身边，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一个比父亲还要亲厚的角色。
葛秀见陈管家走了，脸上原本得体的笑意，一下就垮了下来。
她也不知到底是哭还是笑，走回来，坐在谢馥的对面，整个人都怔怔地：“馥儿，你说这是报应吗？”
“阿秀，你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吗？”
谢馥拧着眉，瞧葛秀的样子，一点也不像是愿意。
她有些担心她，不然今日也不会来了。
最怕的便是这等的心有郁结，得到的跟想要的不一样，天知道以后会是什么结局？
葛秀连笑的力气都没有了，腮红都遮不住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苍白。
她一双眸子里，透着一种仓皇和无措，像是笨拙的小孩子犯了错，怎么做都不对。
声音里带着哭腔，颤抖极了。
“我哪里知道是怎么回事？原本回了府里，以为一切都结束了，哪里想到宫里会来了旨意，竟然要封我为美人。馥儿，这不是我想要的……”
美人……
妃位之下，有嫔，婕妤，昭仪。
初入宫，也不过只是一个小小的美人。
按理每年都有不少人入宫，一个朝廷大员的女儿，只被封为“美人”，固然有避嫌的原因，可说来也未免太过寒碜。
整个京城，只怕看笑话者有之，唏嘘者有之。
当初宫宴，不少人都是奔着太子去的，可谁想到葛秀竟然倒霉地被皇上给挑中了？
只怕这一次之后，也没人敢轻易向往宫廷了。
细细想来，这到底是不是一次下马威呢？
操作此事的人，乃是皇后。
本朝一直忌讳外戚之事，宫中妃嫔多是普通良家子出身，如今距离开国已过去这许多年，如今朝中人人都慕太子之风仪，想要成为朱翊钧的“贤内助”……
异地而思，若谢馥是皇后，心里也不大高兴吧？
不过，这些都是猜测。
面对如此惶恐的葛秀，谢馥却是说不出这些话来，于葛秀而言，这些都太残酷了。
安慰的话，也显得无力。
她只能用力地按住葛秀的手，一遍一遍道：“不会有事的。”
葛秀眨了眨眼，眼底一片的空茫。
她慢慢转过头来，乌黑的眼仁里倒映着谢馥的身影，这样定定的注视，反复透过谢馥看到什么。
“馥儿，你听说了吗……”
“什么？”
“……听说，我入宫，是因为我挑中的这一只宫花。你说，到底是因为我自己挑的那一只，还是你换给我的那一只？”
葛秀望着谢馥，声音近乎缥缈。
那一刻，谢馥无端端觉得身子寒了一下。
像是京城里深冬凛冽的寒气，狂风携裹着雪花，撞在她心口上，闷得慌，也冷得慌。
压在葛秀手背上的手，感觉不到半点的温度，只像是摸着一块冰。
可转眼，谢馥又觉得自己是摸着一块火炭。
她缓缓地，撤回了自己的手掌，没有半点的颤抖。
也许，心颤到极点，外在也就异常平静了吧？
沉默半晌，谢馥深深望了葛秀一眼。
而后，她起身来，一句话不说，径直迈出门去，更不回回望。
葛秀就坐在绣墩上，肩膀忽然垮下来，嘲讽地笑了起来。
没有人知道她笑什么，也没有人知道谢馥才来坐了没多久，为什么又离去。
京城还正在热闹的时候。
谢馥出来，站在巷子口，回头看了一眼葛府高高的门第，也说不出自己心里到底是什么感受。
她眨了眨眼，便不再继续看，转过身，看见一脸担忧的满月。
从头到尾，满月都没有说话，只捏着拳头，咬着牙。
谢馥拉了满月的手，道：“还是去摘星楼吧。”
京城繁华，棋盘街上却还没到热闹的时候。
皇宫之中，也是一片的肃穆。
毓庆宫门口，一身藏青道袍的李敬修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两只眼睛亮亮的，进来的时候正撞上站在外面看天气的冯保。
“哟，李公子您这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可是出了什么喜事？”
李敬修连忙停下来，站在台阶下朝冯保拱手，笑嘻嘻道：“不是什么喜事，只是京中热闹了一番，我得立刻告诉太子爷去。”
“太子正在里头等您呢。”
冯保眼神一闪，笑眯眯地让开了道。
李敬修连忙道谢，赶紧入内了。
朱翊钧坐在书案后头，面前摊开了一本书，右手边是一杆笔，左手边摞得高高的一本书上，则放着自己曾经随身带的那一柄鞑靼来的匕首。
匕首的银鞘纤尘不染，窗外的光透进来，照在各色的宝石上，有一种奇异的华丽。
李敬修的目光只在那匕首上停留了片刻，便移了出去，并没有注意到这把匕首重新回到朱翊钧身边，到底意味着什么。
他行礼：“小臣给太子爷请安！”
听见这上扬的声音，朱翊钧抬起头来，眉头一挑，唇边的笑意不浅不淡，道：“原本是想与你探讨一下昨日的功课，可一见你这样兴奋的样子，我倒好奇起来，外头又出什么大事了？”
“可也算是大事一桩呢！”
李敬修连忙靠近了朱翊钧：“您还记得不久前法源寺灯会吗？”
于朱翊钧而言，法源寺的灯会，有非同一般的意义。
他不动声色，整了整外翻出来的袖口，将上面隐晦的蟠龙纹翻回内侧去，淡淡问：“记得，怎么了？”
“您既然记得，那一定也记得那一联灯谜了。”李敬修也没卖关子，“听说那一联就是谢二姑娘出的，可一直没人能解出来对上。当时京城里可还疯传了好一阵，近日才消停下来。没想到，听闻今早法源寺来了一位高人，竟然直接对上了这一联。”
“哦？”
这倒是出了奇了。
朱翊钧感了兴趣：“怎么对的？”
“乌龙上壁，身披万点金芒。”李敬修记得清楚，“可这不是要紧的。”
“对倒是难得的绝对……”朱翊钧思忖着，“京中又要出个名人了不成？”
“嗐，哪里是什么又？原本就是个大名人！”
李敬修摇头直叹，“您猜猜是谁？我听说的时候都吓了一跳，竟然是外出云游已久的徐先生，就那个张离珠的先生，徐渭徐文长！”
“……”
好半晌，朱翊钧都没说出话来。
他站起来，踱步。
张离珠的先生，也没什么好玩的地方，要紧的是谢馥跟张离珠的关系，会不会因此有点什么改变呢？
不过这些都跟他没关系了。
李敬修再次陷入万分不解之中：“太子您怎么不说话？”
“不过是一联灯谜，有什么好惊讶的？”朱翊钧回过头来，看着他笑，“能将这消息献宝一样跟我说，看来，你是半点也不知道啊。”
“什么？”
李敬修迷茫。
朱翊钧眯了眼，两手背在一起，左手的大拇指轻轻抚摸着右手的虎口，有一种无端的悠闲。
“我听大伴说，今晨早朝之后，元辅大人曾单独与李大人说话，像是在问你是否已有婚配……”
“……咳咳咳！”
那一瞬间，李敬修险些被这消息吓得跌倒在地，也不知怎么就猛然咳嗽起来，一脸惊骇欲绝。

第053章 发酵
于李敬修而言，这是天上掉下了个大馅儿饼。
只可惜，这饼也忒大了，落下来砸到人头上，真有一种说不出的疼。
开什么玩笑……
谢二姑娘在京中有多出名，他又不是不知道，高胡子脑袋被驴踢了，竟然找到自己身上？
李敬修整个人脸上，只写着一个字——
蒙！
他这般神态，全被不动声色的朱翊钧给看在眼底。
唇角轻勾，朱翊钧背着手，在他身边踱了两步，似笑非笑道：“看不出你什么时候走了桃花运啊……”
“这……”
李敬修抬起头来，见朱翊钧注视着自己，不由得有些不好意思。
“您是从哪里知道的消息呀？这简直跟做梦一样。我怎么觉得，我这是要大祸临头了？”
“怎么会？这不是好事吗？”朱翊钧淡淡说着，“今晨大伴才从殿上过来，顺嘴就这么一说了。想来，不会是假。”
冯保说的？
李敬修扭过头去看门口，冯保两手交握，就站在侧边上，踩着洋红地毯的边缘，恭恭敬敬规规矩矩地，脸上还带着惯有的笑。
这笑容透着一股子精明人的味道。
见李敬修望过来，冯保朝他眨了眨眼，也不知是真还是假地说着：“不管是高大人看上，还是谢二姑娘看上，可都是好事啊。”
高胡子若看上了李敬修，那证明当朝首辅对李敬修颇为看好；若是谢馥看上了李敬修，那也是桃花运一桩，再说了，谢二姑娘何等的品格，能被她看上，真可算得上是福气了。
冯保虽没明说，可话里的意思很明白。
李敬修听了，仔细想想，竟觉得自己跟做梦一样，踩在云朵上，感觉飘啊飘的。
为难，又有点奇怪的欣喜。
李敬修思索着，瞧向朱翊钧：“不知，太子爷有何高见？”
“高见没有，低见倒是有那么一点。”朱翊钧一挑眉，“这是件好事。”
“……没了？”
李敬修依旧发蒙。
朱翊钧点头：“没了。”
就这样？
这哪里能说是什么低见和高见，充其量也就是个“见”罢了。
李敬修挠了挠头，又握了握自己的手指，道：“我倒没想到能得到高大人与谢二姑娘的垂青……这……前段时间我还在您面前编排她来着。”
是啊，前段时间还说什么谢馥也太无礼太嚣张了，没想到现在竟然就有可能跟谢馥谈婚论嫁了。
朱翊钧想想，也觉得这事情自己是看不明白了。
好端端地，高拱怎么忽然要给谢馥找夫婿？
他眉一低，像是不经意一样问李敬修：“那你呢？对谢二姑娘可有什么意思？若能成，可真是好事。”
“好事”两个字，在朱翊钧的嘴里已经出现了第二次。
李敬修丝毫无所觉，倒是在朱翊钧这一句话之后，开始仔细思索了起来。
他最终笑了笑，眸子明亮得紧。
“终身大事，终究还是父母定夺。若是……若是真能成……”
话没说完，唇边的笑意就扩大了。
一向还算沉稳的李敬修脸上，竟然也露出一种少年人的局促。
朱翊钧不禁感叹：“看来今日你是没办法去上张大人的课了，这会儿李大人约莫也回去了，你还是赶紧回去问问吧。毕竟，也是终身大事。”
“这……”
李敬修觉得这样的确有些不好，可心里也压抑不住那一股好奇。
他迫不及待想要回去问问，当下也知道朱翊钧说的才是最好的，干脆地一拱手：“多谢太子爷恩典，那小臣就先……回去了？”
“去吧。”
朱翊钧含笑点头。
李敬修便连忙一揖到底，告了辞，退到门口的时候，还跟冯保拱了拱手，道过谢。
冯保看得好笑，瞧着李敬修远去的背影，道：“还是年轻人，沉不住气呀。”
“有什么必要沉住气吗？高兴也就是高兴……”朱翊钧挑眉，站在殿内正中央，望着将天空都压低的宫檐，目光里流淌着浅浅的平静，“毕竟终身大事。”
“这件事来得未免也太蹊跷了一些。”
冯保的声音轻轻的，细长的眼尾拉开，有一种难言的优容味道。
“葛家的小姐才被选入宫，次日高拱就开始给外孙女物色人选，来得也太巧。想来是葛小姐的事，叫京中的大臣们人人自危起来。依着高胡子的秉性，怕最不想谢二姑娘入宫吧？”
说完，他抬头起来，注视着朱翊钧。
朱翊钧踱步而去，站在了殿门口。
逆光的影子，被白晃晃的天光，堵上了一层光边。
他抬起头来，平顺的头发如瀑一样披在肩上，昂藏的身躯，宽阔的肩膀，背着的双手动也没动一下，衣角垂落，绣纹上的银线在天光下流淌着细细的光泽。
朱翊钧没有说话，只是长久地站立。
毓庆宫的琉璃飞檐，弯起一个角，探入了天蓝的明空。
整个皇宫在晴日的照耀下，闪闪发光。

第054章 粉墨登场
五蕴茶社，雅间。
照旧是谢馥的地方，通知过秦幼惜之后，谢馥便入内等着。
秦幼惜姗姗来迟，推门进来的时候，微微沙哑的声音里全是叹息：“真是半点也没料到姑娘会来，倒叫奴家手忙脚乱了一番，这脸上胭脂水粉都还没涂抹好呢。惨了惨了，若是叫人看见，奴家这第一花魁的名声怕是要毁了……”
谢馥听见这一连串好似娇嗔的抱怨，抬起头来注视秦幼惜。
白生生的一张俏脸，娇艳艳的口唇，细细描摹的眼尾，瞧着真是娇滴滴，水嫩嫩，哪里有半点匆忙的痕迹？
这满嘴说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出门的时候顶着一张大花脸呢。
谢馥弯唇笑了：“好了，赶紧坐下吧。你照旧是迷倒众生的秦姑娘，第一头牌，旁人见了只会神魂颠倒，又哪里会毁名声？”
“那还不是姑娘您疼奴家，舍不得跟奴家说今日哪里哪里花了……”
一摸自己脸颊，秦幼惜自己也颇为满足，她拽了拽就要滑下去的披肩，将裸出来的香肩轻轻遮住，眼风儿一扫，便瞧见了谢馥那淡淡的神色。
女人的直觉是很准的。
秦幼惜的直觉更是不一般：“瞧着姑娘今日脸色淡淡，像是不大高兴。”
“世上又哪里能有尽如人意的时候？不高兴的时候常有，高兴的时候才是少见。”
谢馥随口敷衍过去。
“今日来不过顺道，只问问你的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说来惭愧。”秦幼惜叹了口气，一只手撑在案上，跟没骨头一样，“那一日在白芦馆出了一回风头之后，那一位陈公子还真的找上门来了，奴家便顺手把下联给他看了。却没想到，那一日之后，他又许久没来。如今事情没什么太大进展，怕是姑娘要失望了。”
进展慢倒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只是陈望竟然去得少了，这叫谢馥有些不能理解。
她皱着眉思索，道：“那不能有别的法子吗？”
秦幼惜裙下之臣不计其数，总不能连个陈望都不能搞定吧？
秦幼惜摇摇头：“法子倒是有一万个，可架不住人家心里不喜欢。人若不来，千万的法子都不管用。二姑娘，奴家多一句嘴，您给的这差事可不好办。”
“怎么说？”
谢馥顺着她的话问，倒想听听她说出什么来。
“你也知道，那陈望对您一见钟情。这世上，最难搞定的男人，便是心有所属的男人，他们兴许愿意跟你逢场作戏，可一旦要危及到他们心尖尖上那个人，怕是便怎么也不肯了，哄也哄不回去。”
秦幼惜嘲讽地笑起来。
她见多了出来寻花问柳的，可偏偏嘴上都说自己心仪哪个姑娘，或者家里还有老婆孩子。
花心和钟情，在男人的身上，总是这样矛盾。
这也是让秦幼惜这件事做不下去的原因之一。
“陈望对您尚不死心，奴家虽觉得自个儿本事大，可怎么也不敢说能盖住您。况且钟情一事，来得毫无理由，若陈望对您的念想不断，奴家使尽浑身解数，也俘获不了这人。”
明白了。
听了这许久，秦幼惜无非是想要谢馥先断掉陈望心底的那个念想，而后才能在合适的时机，趁虚而入。
若不能断掉念想，使尽浑身解数也是枉然。
谢馥倒没想到一个陈望竟然对自己情深至此，她对这一个“情”字着实没什么了解，即便是最近谈到嫁人，也只是感觉奇妙了一些，所以半点不明白为什么能对一个人死心塌地至此。
摇头叹息，谢馥道：“若回头寻着机会，我会做的。”
虽然，谢馥也不知道该怎么做。
秦幼惜眯着眼睛笑了起来：“奴家多谢二姑娘体谅，看来可以回去先准备着，等着陈公子来找了。”
谢馥也不知怎么接话，索性没说话，低头端茶盏。
一根根手指，搭在青瓷的边缘，像是要与瓷质融为一体，光是瞧着这一只手，都叫人羡慕不已。
天生丽质，终难自弃。
秦幼惜幽幽地叹了口气：“您可知道，您又出名了？”
“嗯？”
谢馥挑眉。
秦幼惜笑：“看来您又不知道。是法源寺那边，听闻徐先生前段日子回京，今晨不知怎地竟然去了法源寺，专门寻了您当日留下的那对联，竟然给对上了。姑娘是一灯长明到天明的第二人，徐文长却是第一人，如今第一人破了第二人的灯谜，大家都不知道徐文长到底是想要干什么。”
徐渭？
谢馥可知道这一位的才学有多吓人，她倒是没想到，自己小小的一联，竟然能引来他的关注。
不过谢馥倒没多想，不觉得这件事有多要紧。
“徐先生乃是个专一之人，性情喜好都在学识上，想来不过是兴头到了对上一联罢了。”
“您倒半点也不担心，不觉得是张离珠的先生来为他的学生找回面子吗？”秦幼惜不解。
谢馥摇头：“张离珠不是这样的人。”
性情高傲如她，又怎么可能借着先生的名头做这么掉面子的事情？
怎么说也是张离珠。
谢馥算是了解她，知道她断断不会做这种事，所以反而放心。
张离珠不是这样的人。
这一句话，倒是有些出奇。
秦幼惜听得怔了半晌，品味许久，终于咀嚼出了这一句话里的意味。、
“平日只听说张离珠与姑娘并不怎么对盘，总是作对，怎么听姑娘这句话的意思，倒仿佛很了解她，又多几分惺惺相惜的感觉来？”
“英雄惜英雄。”谢馥并不否认，“有时候最了解你的人，只会是你的对手。张离珠是个性子要强又高傲的人，虽与我不大对盘，可我却喜欢她这一份骄傲。遍寻京城，也找不到几个这样剔透的人了。”
无法理解。
这些高高在上的人啊……
秦幼惜心里不由得叹气。
“我这个俗人怕是半点也不明白……咦？”
话说到一半，秦幼惜忽然抬起头来，朝窗外看去。
只因此刻窗外忽然飘来了一声长吟，声音尖细，清越。
在她抬头的那一瞬，鼙鼓铜锣也跟着响了起来，转眼之间吹吹打打，热闹成了一片。
这是来了唱戏的？
一听就知道。
谢馥也朝着窗外望过去，不禁起身来，站到窗边。
棋盘街上，最是五湖四海商旅聚集之处，南来北往四通八达。
偶尔有路过的人，这会儿听见声音也都停下了脚步看过去。
街边一座破败的高台上，不知何时已经摆上了场子，几个身穿戏服的人站在台上，长长的水袖一甩，便像是一道粉白的瀑布垂落。
“淋漓襟袖啼红泪，比司马青衫更湿。伯劳东去燕西飞，未登程先问归期……”
台上那旦角，一张脸早被浓艳的脂粉给涂得看不出原来的相貌，只瞧得出五官不错。
纤细的手指挽成一朵兰花，轻轻朝上一挑，那姿态真个活灵活现。
唱腔也是绝佳，声音颇有穿透力，转眼之间便吸引了无数人。
这唱的是一出西厢记，正在“耍孩儿”那一牌上。
谢馥手落在栏杆上，顺着那锣鼓的调子，便轻轻叩击，和着台上戏子的唱腔，将后面的词儿给念了出来。
“虽然眼底人千里，且尽生前酒一杯。未饮心先醉，眼中流血，心内成灰……”
秦幼惜在后头听着，倒没想到谢馥竟然也熟读戏曲。
“这《西厢记》我最不喜欢，天底下怕没几个好男人……什么且尽生前一杯酒呀，都是转头成空的事。”
谢馥没说话。
她瞧着下面街道上的人群，又望了望那热辣的日头，白晃晃灼人眼。
戏台上穿着厚重戏服的戏子，脸上盖着那厚厚的一层脂粉，也有一种油腻腻的光闪出来。
隐隐地，她脑海之中又回出高氏离世前的那一幕来。
戏台上的戏子，悲欢苦乐，都隐在了厚厚的妆容下。
上妆？
上妆。
抬手摸了摸自己干净的脸颊，谢馥淡淡道：“小南，下去，赏他们。”

第055章 计与计
“小姐，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站在门口，正在教训下人，高福猛一抬头，竟然瞧见谢馥走了过来，顿时瞪大了眼睛，显然是没想到。
谢馥不是去看葛秀了吗？
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谢馥走下台阶来，方才与秦幼惜闲谈了两句，便从五蕴茶社告别，一路回来，却没想到会在门口碰到高福。
眼瞧着高福一脸的惊诧，谢馥倒是淡定了。
“阿秀蛮好，倒没什么可担心的。”
要紧的是，现在也轮不着自己去关心她了。
说张离珠是个脾气傲的，谢馥也好不到哪里去。
葛秀明摆着已经把话说到了这个面儿上，好像她没能求仁得仁，都要怪到自己的身上一样，倒叫谢馥觉得这一阵的朋友相处，都是自己错了。
只凭着捕风捉影的传闻，她就能怀疑到自己身上，一面自怜，一面怨怼旁人。
完全冷静理智地来想，谢馥觉得这样的人在宫中活不长久。
可她又是葛秀的朋友，打心眼里希望她能好一些。
想着，谢馥就摇头笑了。
高福一脸的迟疑，只凭着这么多年的经验，知道事情怕没那么简单。可这终归是女儿家的事情，他也不好多问，只能笑得越发祥和。
“姑娘回来得早也好，徐婆今日买了一条好新鲜的鲤鱼，正说若是中午不杀了吃，放到晚上就不好了。你这一下回来，她可不愁了。”
“徐婆可许久没下厨了。”
谢馥朝着高福颔首一笑，“那馥儿可等着徐婆的好手艺了。”
高福点点头：“回头我就跟她说去，您慢走。”
他让开半步，谢馥走过来，从他身边经过，脚步轻巧得很。
只是高福心里终究沉甸甸的，伸手招了个小厮过来，在身边耳语了几句，便又挥手打发那小厮去了。
“二姑娘好，二姑娘好！”
英俊远远瞧见了谢馥，扑棱着翅膀，在架子上上蹿下跳。
霍小南指着它对谢馥道：“您看，这小畜牲，天气热了，倒越发蹦跶起来。”
“只是半句新词儿也没学会，着实太蠢。”
有关于鹦鹉英俊的好口彩，已经是谢馥主仆几人之间经常的话题了，进门的时候，她只是照旧在英俊喝水的小碟子里倒了一点水，摸了摸它的头，便进了屋。
“天儿热了，叫喜儿做些冰镇的酸梅汤吧。”
坐下的时候，谢馥吩咐来一句。
满月点点头，道：“往年您早早就在念叨了，今年这时候才想起来，奴婢早叫人备下了，就怕您什么时候想起来又没得吃呢。已经叫喜儿端去了，奴婢先给你打个扇子吧。”
说着，去旁侧的匣子里取了一把画扇来，慢慢给谢馥扇风。
谢馥瞧一眼外头，霍小南还在那儿逗鸟，也就没唤他。
“你心思倒是越来越细，做事也越发周到起来，这长进，我都要不认得了。”
“那是，您是没听上次秦姑娘是怎么说奴婢的。”一想起那一日的事情来，满月还气得跺脚，“说什么奴婢跟在您身边没长进，全是说瞎话呢。这回我要叫她长长见识。”
纯粹的赌一口气罢了。
不过能做到这份儿上，比起旁人来，还真不知厉害了多少倍。
有这丫鬟，谢馥可省心呢。
不一会儿人，喜儿就端了冰镇酸梅汤上来。
谢馥喝了两口，方觉得暑气渐渐消下去。
满月瞧她好一些了，才斟酌着开口：“今日在葛府，葛小姐那般说话，奴婢听着心里着实不舒坦。”
这只是要起个话头，问问日后的打算罢了。
谢馥明白，只道：“一时猪油蒙了心，也不知她是怎么想的。我自来对人无愧于心，便是当时我将珠花换给她，也不过是为了她好。当时她若觉得我做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便不该接受。一旦选择了，最后结果不好，又怪罪到我身上……我倒不觉得冤枉，只是可怜她。”
世间人，能不怪罪他人的又有几个？
人该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偏偏太多太多人只以为那是旁人的过错，而不愿正视那是他们自己做出的选择，甚至因此对他人此前的好心视若无睹。
这岂能不算是忘恩负义？
兴许葛秀没这般严重，可谢馥自问做朋友之时，她不曾有半点亏心之处。
“罢了……由得她去，走一步看一步也好。将来兴许真的就这样阳关道，独木桥。”
谢馥摇摇头，不想太多。
“倒是我都不曾得知消息，她却知道皇后到底为什么选中她，着实有些奇怪。”
皇后。
陈皇后的一举一动，才是叫人迷惑不已了。
谢馥回想着当日的一幕一幕，也不禁陷入了沉思。
此刻，皇后的慈庆宫中，也有人陷入了沉思。
李贵妃的目光，落在自己涂着鲜艳蔻丹的指甲上，接着缓缓抬起手来，眼底闪烁着暗光，似笑非笑：“皇后娘娘，看来这高胡子是防着您呢。”
“妹妹这般说，倒叫本宫有些不明白了。”
被这样直白地指出高拱防着她，陈皇后脸上竟然半点颜色也没有改变。
比起昨日从乾清宫出来时候的愤怒，此刻的陈皇后已经收敛了那种外放的激烈，将所有的心思都纳入了一颗沉静的心中。
“我都听外面人传上了，说是自打皇后娘娘您挑中了葛家那丫头之后，其余大臣家的姑娘都怕自己一不留神就入了宫，成了皇上的妃子，所以纷纷开始相看人家。高胡子只怕也只是其中一例，听说正正好看中了李迁家的幼子。”
李贵妃笑意盈盈，又将两手交叠在一起，放在金线绣满的裙摆上。
“那孩子您也认得，就是陪着太子读书的那个。臣妾曾瞧过，是个样貌周正，人品也正直的，想来高胡子的眼光还不错。”
“是么？”
陈皇后不置可否。
“倒不是本宫挑中那丫头，只是昨日入乾清宫见皇上，又看见那奴儿花花缠在皇上身边。皇上闹着要几个新人尝尝鲜，我们打理后宫，又怎么能不顺着皇上的意？”
李贵妃只听着，没说话。
皇后又道：“当日宫宴，葛家那丫头先挑了一只蓝纱金线芙蓉，后来又在湖心亭里瞧见她，却换了一只浅紫的海棠，想必是谢家那丫头换给她的。一人一只，她一人却前后换了两只，就如此急迫想要进宫吗？所以，本宫不妨成全了她。”
说着，陈皇后便转头来看李贵妃，笑得优雅：“贵妃妹妹说，是这个道理吧？”
李贵妃哪里不知道，葛秀只是想嫁给太子，而不是要成为皇帝的妃嫔。
相比于其他闺秀，葛秀有天然的优势。
她出身不低，样貌学识都不差，更有父亲即将卸任，出身也正好降下来，正好符合后妃遴选的标准。其他人，如张离珠者，反而没有她合适。
所以，葛秀可以对自己抱有不低的期待，可惜了……
这一切，都被皇后给打破。
说什么顺着皇帝的意思办事，也不过只是借口。
李贵妃此前与皇后的相处，都算是不错，可她没想到，在这个当口上，皇后竟像是要忍不住了。
这一次直接让最有可能成为太子妃的葛秀，变成了隆庆帝后宫之中一名普通的嫔妃，分明就是在告诉她，告诉所有人——
想要趋炎附势的都看清楚了，再靠近太子一系，就是这个下场。
皇后是厌烦了这些红眼和白眼，要叫所有人知道，如今还没改朝换代，谁是后宫之主，都要睁大眼睛看清楚。
只可惜，自己还偏偏不能跟皇后争。
反正隆庆帝蹬腿也只是时间问题，李贵妃自问年轻貌美，有的是时间跟皇后耗着。
至于那些个小姑娘，倒霉不倒霉就看她们自己了。
她们的命运，与她全无干系，只要太子能登上皇位，李贵妃就是日后的太后，到时候谁笑谁哭，还不一定呢。
想着，李贵妃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起来，只道：“娘娘说的是，的确是这个道理。臣妾也想着，这样未必不是坏事。兴许，皇上一个高兴，就真的离开那狐狸精了呢？”
一直没变脸色的皇后，在听到“狐狸精”三个字的时候，终于脸色一沉。
奴儿花花，简直是六宫之中人人得而诛之的存在。
兴许，是找个机会给料理了。
“但愿如此吧。”
皇后抬手一按自己的太阳穴。
李贵妃知道，自己该离开了。
她款款起身，行礼告辞：“天日渐热，娘娘可注意身子，莫太劳心劳力，臣妾先告退。”
“嗯。”
皇后轻轻应了一声，便搭上了眼皮，假寐起来。
李贵妃的裙摆逶迤，慢慢出了皇后宫中。
刷得一片深红的宫墙下，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蹦蹦跳跳，像是在玩什么游戏。
李贵妃微微一怔，唤了一声：“寿阳！”
寿阳公主听见声音，一下转头望过来，露出一张红扑扑的笑脸，立刻朝着李贵妃奔过来，一把钻进她怀里，甜甜叫着：“母妃！母妃！”
“这大热的天，怎么在这里等着？”
李贵妃少见地露出心疼的神情来，转而眼神一厉，看向伺候的太监和宫女们。
“你们怎么伺候的？公主来了也不知道进去通传一声吗？还敢任由公主站在这日头下面，你们——”
“母妃，母妃，别骂他们。”寿阳公主一瞧自己身边的人都被母妃骂得瑟瑟发抖，连忙出来求情，“是寿阳知道您进去跟皇后娘娘说话，所以没叫他们进去说的。寿阳有话跟您说，不想被皇后娘娘听见。”
“……”
李贵妃一时讶然，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牵起寿阳的小手，朝前面走着。
“有什么事不能说啊，还怕皇后娘娘听见？”
“是跟先生有关的。”寿阳噘着嘴，想起白日里的事，心里老大不高兴了，“寿阳不喜欢他们，长得难看，还凶寿阳。皇后娘娘派来的大宫女姐姐跟先生，都好吓人的，寿阳不想要他们。”
原来是这件事。
此事李贵妃也思索良久了。
她牵着寿阳的手，走在长长的、没有尽头的宫道上，眼神闪烁之间，已经有好几个主意从脑海之中划过。
寿阳是她所出，可她毕竟不是这六宫之主。
上次太子带寿阳回来，说寿阳不懂规矩，便给了皇后借口，让皇后去翰林里找个了老头儿教寿阳读书，还派了身边的女官来教寿阳规矩。
那可真是打脸呢。
李贵妃现在都还记得。
如今寿阳是半点也不喜欢来教她的那些人……
说实话，李贵妃也早烦了。
寿阳半天没听见母妃回复，只以为是她不同意，嘴一瘪，就要哭起来。
“母妃也不要我了，母妃也不要我了，哇……”
“别哭别哭，寿阳别哭，谁说母妃不要你了？母妃可疼你了。”李贵妃连忙停下来安抚，半蹲下身子，拍着寿阳的背，轻声道，“不喜欢那些先生是不是？那母妃去求父皇给你换一个，可好？”
寿阳立刻不哭了，红着眼眶道：“父皇会同意吗？”
李贵妃精致的眉梢微微一挑，眼底的光芒却已经晦暗了起来。
一箭双雕之计，之前她怎么没想到呢？
伸手温柔地抚摸着寿阳的发顶，李贵妃笑得慈和极了。
“父皇会同意的。你之前不是喜欢张家姐姐吗？还说不喜欢那个谢馥，可母妃听说，那谢馥也是有本事的，若将这两人请来教你，真是再好也不过了。回头她们还会陪你一起玩……我们一起去求父皇，让他下旨请先生入宫，好不好？”
寿阳眨巴眨巴眼睛，半天没反应过来。

第056章 女先生？
李贵妃离了慈庆宫，便带着寿阳公主去了乾清宫，拜见了隆庆帝。
约莫过了一刻钟，乾清宫外面守着的孟冲，就瞧见李贵妃脸上带着浅浅的微笑出来了。
宫中传来隆庆帝中气不足的高喊声：“孟冲，孟冲！”
“奴婢在，奴婢在！”
孟冲连忙回过神来，匆匆朝着李贵妃施了一礼，便朝宫内而去。
隆庆帝有一道圣旨要颁，提着笔拟了，便吩咐道：“发去内阁。”
“是，奴婢遵命。”
孟冲躬身上前，从隆庆帝手里将圣旨接过来，便巴巴捧去了内阁。
如今的皇帝，批阅奏折要看内阁大臣们的草拟，便是发一道圣旨，也需要内阁核查。若大臣们都有意见，那这一道圣旨可就不能颁布。
孟冲也不知圣旨里到底写的是什么，他只知道，自己跑到皇极门东边的内阁值房里，把圣旨递上去给高拱和张居正二人的时候，两位大人齐齐色变。
“二位大人，可是圣旨有什么不妥之处？”
如今内阁之中仅有高拱与张居正两位大臣，好端端的皇上要下什么圣旨，着实让这两人好奇了一番。
可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这一道圣旨竟然跟自家孩子有关。
隆庆帝这一道圣旨，竟是要召谢馥与张离珠两个小姑娘入宫，给寿阳公主当先生！
高拱提着圣旨的一个角，心底真是五味陈杂，叹了口气道：“难怪说离珠那丫头的先生忽然出现在法源寺的时候，我老觉得心里不安定呢，原来在这里等着呢。”
圣旨之中，隆庆帝认定张离珠与谢馥二女都有资格担当寿阳公主的先生，理由有二。
一则两人系出名门，礼仪修养无人能出其右。
二则一个是徐渭的学生，另一个曾与徐渭齐名，能得徐渭对上一联，已经相当于其才学得到了徐渭的承认。
选这两人当公主的先生，算是能压得住公主，又能教导公主。
怎么看，这都是一份叫人无法辩驳的圣旨。
可高拱与张居正对望了一眼，几乎同时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
最近葛守礼家那姑娘的遭遇，两人都是看在眼底。
听闻皇上最近身上染了怪病，后宫没几个人敢靠近他，谁靠近了就谁倒霉，如今也就一个奴儿花花已经破罐子破摔。
可若叫大臣家的姑娘入宫，真可就是害人不浅了。
两人共事许久，也闹了许久的矛盾，在这件事上却出奇地意见统一。
张居正沉着地开了口：“孟公公，皇上这一份圣旨，只怕还得斟酌斟酌，我与元辅大人都要面见皇上。”
到底是什么圣旨，竟然能让两位阁臣同时露出如临大敌的神情？
孟冲心里好奇，肥胖的脸上却强行挤出笑意来，道：“可是有什么不妥？”
“有什么不妥，那也不是你能知道的。”
高拱说话就没给孟冲留面子了，这是他一手扶持起来的人，却在他面前拿乔，多少叫高拱心里不舒服。
“叔大，走，咱们见皇上去。”
说完，竟直接将圣旨一卷，朝着值房外走去。
张居正捻须瞧了孟冲一眼，也跟上了高拱的脚步。
孟冲站在原地，脸上郁郁，跟也不是，站也不是，真有种被人一巴掌盖在脸上的错觉。
然而高拱毕竟是当初扶持他的人，若没有这一位元辅大人相助，哪里有自己今天的好日子过？
说到底，孟冲是个实诚人，远不如冯保那般满肚子的花花肠子，生气一会儿，也就过去了，连忙拔腿朝着外面追去。
高拱与张居正不想让自家姑娘踏足这宫廷，不一会儿就已经到了乾清宫。
可没想到，隆庆帝半点不肯松口，难得气势起来了，几句话就把两位辅臣给骂了出去。
这时候，冯保已经从太子的毓庆宫中回来，恰好撞见这一幕。
他耳目灵通，宫中发生了什么，早已经一清二楚，迎上来便瞧了两位阁臣一眼，上来打招呼：“二位大人竟然来了，给您二位请安了。”
高拱向来不待见冯保，哼了一声也就没说话了。
张居正则是私底下与冯保交好，和和气气也道了一声：“冯公公也安好。这是才从太子爷那边回来？”
“是啊，太子还在作功课呢。”
冯保随口就给朱翊钧说了一句好话，又道：“贵妃娘娘也去看过太子爷了，说叫太子爷注意着身体，还跟咱家抱怨呢，说太子爷的先生是您，可寿阳公主的先生们却只会惹寿阳公主生气。”
“哦？”
张居正眼神微微一闪，正好与冯保四目相对。
冯保一笑，点点头，又朝乾清宫里面看了一眼：“方才来的时候，像是听见皇上在里头摔东西，咱家可不敢多跟您二位聊了，这就进去伺候。”
“请便。”
张居正拱手，看冯保进去了。
高拱就站在旁边，冷冷地看着。
“看不出，你倒对着阉人蛮客气。”
“只是礼数罢了，好歹也掌管着东厂，咱们家里昨儿晚上吃了饺子还是馒头，他指不定都一清二楚呢。”张居正笑着。
高拱冷哼：“我家昨晚没吃饺子，也没吃馒头。倒是不知道叔大府上竟已经穷到了吃馒头，吃饺子的地步。”
这话里夹枪带棒，简直呛死个人。
张居正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可等到能说出话来的时候，又半点看不出生气的样子。
“元辅大人，冯公公这事暂且放着，我看皇上这件事是心意已决。我左右想了想，这是给公主当女先生，皇上断断没有胡来的道理，也许是咱们担忧太甚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高拱听着张居正这口风儿不对，整个脸一下就沉了下来。
张居正八风不动，笑着道：“字面上的意思，能当公主的女先生，与她们而言未必不是荣光。我看，皇上的圣旨还是往下颁吧，便是叫了礼部的官员来，也挑不出什么错来，咱们能拦得了一时，也拦不了一世。”
说完，他看了看乾清宫，便对着高拱道：“还有一堆奏折没理呢，元辅大人，咱们回去吧？”
高拱盯着张居正那一张半点风水也不显的脸，脑海之中却响起方才冯保过来时候的一席话。
“贵妃娘娘也去看过太子爷了，说叫太子爷注意着身体，还跟咱家抱怨呢，说太子爷的先生是您，可寿阳公主的先生们却只会惹寿阳公主生气。”
原来是李贵妃的主意……
张居正忽然之间变了卦，怕就是因为冯保说的这些。
一股子寒气，从高拱脚底倏忽而起。
他注视着这个比自己年轻了许多的内阁大臣，注视着他脸上的笑容，却感觉自己的背后，像是已经比着一把斩头的钢刀，只要他一个性差踏错，就会落下。
高拱的身周，仿佛已经布下了一张巨网，可他竟然觉得自己无能为力。
“元辅大人？”
见高拱迟迟不动，张居正有些担心，不由唤了一声。
高拱这才深深望了他一眼。
兴许，这个时候的张居正，已经笼络好了太子朱翊钧身边的伴读冯保……
那么，一旦新帝即位，还有他这个老臣的位置吗？
谁也说不清。
那一道圣旨，终于还是没拦住。
临近傍晚的时候，司礼监的传旨太监匆匆捧着圣旨出了宫门，分别将皇上的旨意宣读给张、高两家。
纱帽胡同，张府。
圣旨到的时候，张离珠正带着丫鬟，拿了一把剪子，将斜斜支到道上的花枝剪去。
她听过圣旨，压着心底的惊疑不定，恭敬地接了，又叫身边人打发了传旨太监好些银钱，才连忙派人出去探听情况。
“小姐，这不会是……”
她身边的丫鬟们都不禁想起了前头的葛秀，生怕张离珠也跟葛秀一样。
张离珠握着圣旨，眸光闪烁：“这一道圣旨是要过内阁的……”
也就是说，张居正肯定看过。
为什么，他会容许这一道圣旨来到张府？
兴许，只有等张居正回来，一切才能明白。
强压下心底的不安，张离珠道：“入宫的不止我一个，还有个谢馥，我与她也算是共患难了。”
谢馥可不想跟张离珠共患难。
几乎就在圣旨到了张府之后不久，谢馥这边也接到了圣旨，听着那太监宣读上头的一字一句，她真觉得有几分心惊胆战。
“品行淑嘉，才学过人。寿阳公主久慕二位之名，今日特命张、谢二人入宫，为寿阳公主之师，翌日入宫，钦此！”
“臣女叩谢吾皇万岁。”
伸手向前，低下头去，谢馥接旨。
圣旨拿在手里，谢馥瞧着那扎眼的明黄色，有一种恍在梦中的感觉。
前面还是葛秀，现在就轮到自己了？
寿阳公主，不就是那看自己不顺眼的小姑娘吗？
谢馥半晌回不过神来。
她与张离珠，实是一般无二的想法。
圣旨虽到，可的确是过了内阁的，高拱知道圣旨的存在，要么是无法阻拦，要么是知道这一道圣旨不会有什么坏处。
到底是哪个，还要等高拱回来。
谢馥站在堂前，弹墨裙素雅至极，晕红的霞光落在她身上，她抬头看着天边云霞，却见几只鸟雀扑棱着翅膀从庭院上飞过，低低地。
轰隆……
远远地，不知从何处传来了雷声。
风起，浓黑的云层开始滚动，眨眼之间遮没了霞光。
谢馥呢喃道：“要下雨了……”

第057章 反目
“哗啦啦……”
檐下的雨水已经连成一条线，像是在毓庆宫周围罩上了一层珠帘，走廊上的太监和宫女们都站着仰头看外面，脸上带着或真或假的焦急。
也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声：“太子爷回来了！”
于是，所有人都慌乱地忙碌起来，准备手袱儿的有，准备托盘的有，准备换洗的新衣物的有……
雨幕里，一把伞撑在朱翊钧的头顶上，被雨滴打得咚然作响。
冯保走在朱翊钧的身边，为他撑着伞，雨水却从伞边沿滑落下来，砸在他自己的身上，一身飞鱼服都已经湿透。
朱翊钧的脚步偏快，有淡淡的水气扑到他的面上，却没能使他的轮廓柔和半分。
他的面色，比这天气更冷。
一群人手忙脚乱地出来迎接，朱翊钧也没搭理一下，径直走入殿中。
冯保一身都是湿的，只将手里的伞朝旁边一递，自有人上来，将伞从他手中接走收起来。
一件厚厚的大袍子被盖在冯保身上，他面色苍白，嘴唇也是苍青的一片，显然是受了冻。
殿内传出一声：“不用了，都出去吧。”
冯保抬起头，朝里看去。
所有伺候的太监都面面相觑起来，不约而同将问询的目光递向了冯保。
冯保略一沉吟，只道：“都下去吧，一会儿唤你们时再来伺候。”
“是。”
众人总算是得了明令，连忙退去。
转眼之间，里头就只剩下一个朱翊钧了。
冯保擦了擦自己身上的水迹，才走进去，看见了已经将外袍脱下，换披了一件干燥便服的朱翊钧。
“太子殿下，雨大风寒，若是伤了身子便不好了。”
“我没淋湿。”
朱翊钧淡淡回了一句。
他少有这样沉不住气的时候，或者说，少有这样情绪外露的时候。
能被所有人看出他心情不好，也无非是被逼得狠了。
方才在贵妃宫中的那一幕，尚还不断在朱翊钧脑海之中回放……
“她是你妹妹，便是她有什么大错，也不该由你去责罚。我不会做吗？平白给了皇后一个把柄，吃苦的还成了寿阳，你这个做兄长的做了什么？如今还要来阻拦本宫，太子殿下，莫忘了你的身份！”
那可是他的母妃啊，竟然那般冷漠地称他“太子殿下”，还如此疾言厉色。
朱翊钧与李贵妃的关系一直不很好。
可并非朱翊钧对李贵妃不亲近，实是因为打从他有记忆开始，便感觉出了李贵妃对自己的冷淡，自从有了四弟和妹妹之后，李贵妃的疏淡就更加明显了。
他不清楚到底自己有哪里得罪她的地方，等到长大了一些，听说了有关于自己还在娘胎里时候的传言，便隐约明白了一点。
也许，在李贵妃看来，自己是个不祥之人，当年还害她饱受非议……
只是如今，他以为他当了太子，即将执掌大明，不管怎样，李贵妃都应该有一些改变。
可他终究还是错了。
怔怔地望着虚空之中许久，朱翊钧忍不住开口问：“大伴，母妃到底在想什么？”
冯保早知道今日发生一切事情的根由，只道：“兴许贵妃娘娘有自己的谋划呢？太子殿下今日出言阻止，只怕已经触怒于她……”
可不早就触怒了吗？
朱翊钧哪里看不出李贵妃恼羞成怒的样子。
今日他听闻隆庆帝竟然要召谢馥与张离珠一起入宫，便觉得有些不妥。
父皇是什么样的人，朱翊钧心里再清楚不过。
有了个奴儿花花，没必要再牺牲旁人。
所以，他试着劝谏李贵妃，没料想，却险些换来母子反目。
朱翊钧拢了拢自己的袍子，站了起来，在殿内踱步。
“父皇今日召了太医，结果如何？”
按理说，皇帝召太医看病，病情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泄露出去的，可这宫里根本就不会有什么秘密，更何况隆庆帝身边尽是各宫的耳目，想不知道都难。
冯保更是一直站在朱翊钧这边，所以并未有任何隐瞒：“太医说，是杨梅疮……”
脏病。
朱翊钧听了，不禁皱紧了眉头，眼底划过一丝厌恶。
荒唐的皇帝，全然不见了昔年的励精图治。
他着实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来，只能道：“罢了，不用说了。”
得了这样的病，按医嘱是不能再靠近女人的，可隆庆帝这般荒唐的作风，又哪里能忍得住？
无端端地，他脑海之中飞快地闪过了那九龙盘旋的皇帝宝座……
抬手按住自己太阳穴，朱翊钧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母妃如今也是铁了心了。皇后娘娘才使手段让葛小姐入宫，她立刻就召来了谢馥与张离珠，又到底是想干什么？”
“依着臣来看，想必只是与皇后作对，毕竟皇后娘娘最近颇为急切了。”
说起皇后，冯保也不明白。
因为一直知道自己没有子嗣，后宫之中也没有其他嫔妃有子嗣，所以皇后与李贵妃之间的关系一直都不错，可最近忽然之间就有了这许多的动作。
到底是什么事情，促使皇后开始针对朱翊钧与李贵妃？
难道是她手里有了什么旁的依仗？
冯保即便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这时候也不很明白，所以也无法给朱翊钧一个明白的答案。
只是想跟皇后作对吗？
那谢馥与张离珠的作用又在哪里？
为争一口义气？
不，不会这么简单的。
朱翊钧没有再开口了，他沉默着走到了窗前，看外面被夏日暴雨遮盖的宫景。
暴雨如注，不断冲刷。
地上的灰尘也跟着雨水，不断流走。
满世界都是雨声，朱翊钧将自己脑子里的杂念都抛了个空，一下便不知想到哪里去了。
北京城的雨，尤其是夏天的雨，原本是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可这一场，却足足下了有两日。
谢馥奉旨入宫的那一日，恰好是天放晴的一日，空气里有泥土的芳香，蝉鸟也都从沾着雨水的树叶里探出来鸣叫。
透明的日光照下来，京城各处的街道上还有着大大小小的水凼。
偶尔有小孩子跑过去，踩一脚，便溅起来一片水花。
入宫的轿子一路从街道上过去，谢馥就坐在轿子里。
这一次没有满月，也没有霍小南，只有她自己一个人。
或许，还有张离珠。
轿子在宫门口就落下了，听人说是皇后娘娘的旨意。
谢馥知道，从宫门口，到后宫，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然而，她却不知道，原本是贵妃娘娘的公主要请先生，怎么会由皇后来吩咐事。
抬眼一看，张离珠的轿子也恰好在这个时候落下。
今日的张离珠也不高调，穿得跟谢馥一样素雅，看来她们两人都知道，接下来要面对的，兴许不那么简单。
在瞧见谢馥的那一刹，张离珠挑了挑眉。
“又见面了。”
简单的一句话，却叫谢馥有了一种奇异的感觉。
昔日她们是相互争斗，到了如今，却变成了共患难。
谢馥浅浅一笑：“是啊，又见面了。”
皇后派来的宫人，就在这门口守着，所以她们两个也没多聊，三两步便站得靠近了一些。
宫人上下将她二人打量一番，正要说话，不远处便传来了马车的声音。
同时，背后的宫门里，一列宫女，一列太监，迈着小碎步，很快出了来。
当头的那个跑了出来，到了刚过来的马车旁边，唱喏一声：“请葛美人。”
是葛秀。
今日不仅是谢馥与张离珠入宫的日子，也是葛秀入宫的日子。
只是此入宫，非彼入宫。
谢馥侧过头去看她。
只见葛秀今日已经换了一身打扮，皆按着宫中的制式来走，瞧着倒比她二人多了几分华丽，眼角眉梢的妆容都看得出是精心描绘。
她手一搭身边丫鬟的手，便下了车来，对着那小太监道一声：“有劳公公了。”
小太监是谁也不得罪，连忙一摆手引路：“您这边请，今日是您入宫的头一日，可要去皇后娘娘宫里拜见，不敢迟了。”
葛秀一点头，便跟着小太监的脚步进去。
宫门口站着谢馥与张离珠。
一身素雅的两名贵女，与繁饰满头的葛秀。
葛秀瞧见谢馥了，看见她与张离珠站得这么近，顿时一拉唇角，像是说不出的好笑。
她淡淡道一句：“恭喜二位了。”
谢馥不知道说什么。
她已经看明白葛秀这眼神的意思了。
说到底，葛秀还是在责怪当日的事情，甚至对她与张离珠一起要成为寿阳公主的先生之事，也有所猜测。
求仁的不得仁，她心难平，这是寻常事。
谢馥没有想与葛秀计较，也不觉得有什么计较的必要。
朋友一场，不做了就不做了，哪里需要闹得那么难看？
她的沉默，引来了葛秀的一声轻哼。
袖子一甩，她脸上露出了嘲讽的神色，转身便要离开。
也就是在这一刻，旁边的张离珠半含着笑着道一句：“葛小姐慢走，哦，不对，瞧我这记性，如今是葛美人了，恭送。”
那一刹，葛秀面色变得难看至极。
张离珠这一句话，不可谓不恶毒。
只这简简单单的一句，便能提醒葛秀记起自己如今的尴尬处境，记起她求而不得的苦楚，记起即将面临的困苦……
在这样痛苦的心境下，葛秀难以自制地扭曲了面庞，近乎痛恨地看着张离珠。
张离珠堂堂地看着她，挑了眉，笑容不减半分。
谢馥张了张嘴，原本是想劝张离珠，可一看葛秀这样子，便半句也不想劝了。
强忍住发怒的冲动，葛秀咬着牙关，转身过去，脚步重重地朝着宫门内走去。
伺候的小太监与宫女们，都若有若无地打量。
这一幕，显然不寻常。
不过没有一个人出口询问。
待得葛秀的身影渐远，谢馥才叹了一口气，看向张离珠：“我们毕竟要在宫中待上一段时日，还在住下来。你何苦得罪她？”
“这不是看你太孬种吗？”
张离珠轻哼了一声，不怎么赞同地看向谢馥。
“怎么说也是与我齐名之人，谢馥，你丢了自个儿的脸我没意见，可莫要堕了我的名头。今日你顾念着与她昔日的友谊，可谁能知道她是不是真把你当朋友？好歹你我二人往后也要站在一条线上，纵使先前有再大的积怨，这会儿也该放下了。叫这样一个无足轻重的角色踩在头上，你不嫌丢脸，我嫌。”

第058章 刁难
谢馥到底无话可说。
她近乎无奈地看着张离珠，可却只瞧见她那一脸的冷然和傲气。
从来出身高门，怎能容忍一个小小的葛秀踩在自己的头上？
其实想想，谢馥也就明白张离珠为何这样说了。
她看一眼前面引路的宫女，微微一笑：“劳烦前面带路。”
微怔的宫人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摆手请谢馥二人进去。
谢馥迈开脚步，头都没偏一下，只对张离珠道：“你放心，如你所见，我亦非心慈手软之人。”
这一句，张离珠喜欢。
她挑眉，同样跟了上去，凉嗖嗖道：“就知道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
再次无话可说。
态度软了，她要骂一句“孬种”，态度硬了，转眼却要讽刺一句“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谢馥思索着，做人兴许也是这样，看你不喜欢的人，任你怎么做，也都是错。
两面不是人的时候多了，只看是心里那一口气能不能顺下去。
心里叹了口气，谢馥不再接话。
两个人一道慢慢朝着宫里走，长长的宫道，一扇一扇打开的宫门，层层叠叠，像是一朵逐渐绽放的花朵，花瓣重叠，没有尽头。
前面引路的宫女依旧不疾不徐，似乎早已经习惯了这样漫长的行走。
只是张离珠毕竟是娇生惯养的，走到一半便已经有些受不了，可一看旁边谢馥依旧不动声色，便一咬牙，将那种从脚底上传来的疲惫忍了，慢慢跟在后头。
一直走了很久，才看到皇后宫外的飞檐。
宫女在宫门口停下来，道：“还请二位小姐稍等，待奴婢前去通传。”
谢馥与张离珠皆礼貌地点了点头，站在了外面，看宫女入内通传。
宫外还有不少宫女太监，见她们站在外面，倒没有一个随意乱看，显得规矩极严。
张离珠瞧了一眼，忽然道：“这会儿葛秀也该在里面吧？”
谢馥一怔，点点头，道：“在。”
方才葛秀下马车的时候，接引的小太监便说了，葛秀是要去拜见皇后娘娘的，而之前葛秀不过先她们一步走过来，此刻肯定正在皇后宫中。
张离珠笑了笑：“这下有我们难堪了。”
这话说得很是莫名，可谢馥深深思索了片刻，倒真的明白起来，苦笑：“但愿没那么糟糕吧。”
但也只是但愿罢了。
宫门内，小宫女毕恭毕敬地站在了殿外，躬身拱手朝内行礼。
“启禀皇后娘娘，张小姐与谢小姐二人皆在门外等候娘娘召见。”
“哦？来得倒是很快。”坐在上首位置的皇后放下茶盏，扬了眉起来，难得笑了一声。
今日的皇后，与往常有些不同之处，打扮格外鲜艳，还真的遮掩了几分真实的年纪，看着年轻了许多。
现在她下首的两排位置上，坐了不少的妃嫔，莺莺燕燕，看着热闹得很，不过却没一个人说话。
当中站着的正是刚入宫的葛秀。
听见宫女传话，说谢馥与张离珠来了，葛秀的面色便有了些微的不自然。
李贵妃坐在下头，淡淡地瞥了皇后一眼，没说话。
皇后扫一眼葛秀，对着外头道：“后宫有新人入宫，暂且别叫她们进来，等会儿吧，再迟一些也无妨。”
外面的宫人一怔，显然没想到皇后竟然说出这样的话来，僵硬片刻之后，才立时领命而去：“奴婢明白。”
传话的宫人匆匆来，又掖胰ィ挪嚼锿缸拍持植痪獾幕炭帧
李贵妃的目光随着那宫人远去，又慢慢收回来。
葛秀是皇后主持着给弄进宫来的，张离珠与谢馥却是她弄进宫来的，如今单独见葛秀一个，只说因她是后宫妃嫔，却把身份尊贵的两位小姐给晾在外头，皇后这一招真是漂亮。
这就是要给李贵妃一个下马威。
可李贵妃不能就这样被吓住了。
谢馥与张离珠不进来，对她没有很大的影响。
她依旧是贵妃。
李贵妃怡然地往椅背上靠了靠，瞄了葛秀一眼，夸道：“上次宫宴时候，我都还没注意到，大臣之女里头，竟然还有这样水灵的一个姑娘。想必还是宫宴那日张小姐与谢小姐两人太过夺目，倒让旁的姑娘都被埋没了。还好咱们皇后娘娘慧眼识珠，又将你给挖了出来。葛美人，你可得好好谢过皇后呢。”
面对这一位宠冠六宫，威势摄人的李贵妃，葛秀心底难免有几分惶恐。
她连忙低下了头：“贵妃娘娘谬赞……”
话还没说完，李贵妃就一声冷哼：“谬赞？你是说本宫眼光不好，夸你夸错喽？”
“不，臣……臣妾不是这个意思……”葛秀原本不过是顺着谦虚一句，却没想到李贵妃竟然立时变色，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得罪了李贵妃，一时惶恐至极。
李贵妃冷笑，对着皇后道：“新入宫的未免也太不识抬举，本宫夸错了有可能，可皇后娘娘还能看错不成？皇后娘娘，天知道她心里怎么想呢。”
分明就是指鹿为马，刻意刁难之言，皇后哪里听不出来？
这是公然向自己宣战。
陈皇后压抑着怒意，唇边的笑弧拉大，只和颜悦色道：“贵妃妹妹火气何必这样大？不过的确是个刚刚进宫的新人，以后说不定还要陪伴在皇上的枕边，大家都为着皇上好，不必争来争去的。”
凭她？
也不配。
李贵妃扬了扬精致的眉毛，笑得越见讽刺。
她虽一句话没说，可却像是有千万刀剑插在葛秀身上一样。
葛秀手心里的冷汗都出来了，却不敢擅动一下。
皇后与贵妃之间暗流汹涌，远不是她这样毫无根基的人所能搅和进去的。
好在，皇后好歹还算是顾着六宫之主的颜面，没顺着李贵妃的意思说话。
她摆了摆手，道：“来人，给葛美人搬张椅子来吧，站了这许久也累了。外头还有两位女先生等着，都是金枝玉叶般的娇贵，日头也大，别晒坏了，宣她们进来。”
“是。”
一名小太监领命下去。
“宣张、谢二人觐见！”
谢馥与张离珠两人站在日头下面，额头上都已经覆盖了密密的汗珠。
这一个下马威的滋味，可不怎么好受。
在听见传召的声音的时候，张离珠冷笑了一声，道：“总算是没把我们晒死在外面。”
谢馥侧头望着她。
张离珠也回头看她，道：“走吧。”
点头，谢馥与她一起朝着殿内走去。
皇后宫是她们曾来过的，不过上一次没有这许多的后妃，人人都打扮得体，个个姿色都不一般。
眼瞧着她二人走过来，大家伙儿齐刷刷地把目光挪了过来。
葛秀坐在最尾巴的那一张椅子上，也看着她们。
两位阁臣家教导出来的姑娘，规矩也是极严，一举一动没有半点不合的地方，进门之后，只将头低下，进前三步，将手交叠行了大礼。
“臣女谢馥、张离珠叩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万安。”
皇后一手搭在扶手上，嘴角含着笑意，看着她们，也顺便拿眼风扫了扫下面的李贵妃。
李贵妃没说话。
最后面的葛秀，在看见那二人行礼的瞬间，也不知为什么，竟然从心底里升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此刻，她是坐着的，看着谢馥与张离珠对她们行礼。
这“她们”之中，自然也包括了她。
大臣的女儿又怎样？
终究比不得皇帝的女人。
一种诡异的俯视感，让葛秀忽然有种超然之感。
在谢馥的身子矮下去的瞬间，她觉得，自己终于可以俯视她了……

第059章 做戏全套
“平身。”
皇后淡淡说了一句，顺手扶了扶头上的金簪。
谢馥与张离珠二人遂起身。
满屋子的人，都看着她们的一举一动，气氛显得很奇怪。
说敌意，也算不上，毕竟这两人只是来给公主当先生的；可要说半点酸味没有，也不尽然，毕竟两人年轻貌美，谁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呢？
这样俏生生娇滴滴地往她们面前一站，竟将所有人都衬得老气许多。
后宫就是这样的地方，也幸好谢馥等二人并不是要真正入宫，只是公主的先生，否则现在面临的就不是这般简单的打量，而是背后已经在准备中的生吞活剥了。
皇后笑着续道：“寿阳公主今日没来，不过若她知道成功请来了你们二人作为先生，肯定也很高兴。说来，寿阳公主孩童心性，甚为顽劣，还要劳你们两人多费些心思，若有什么难处，往后可来找本宫。”
李贵妃听了这话，心底不自觉泛出几分冷笑来。
一句话说寿阳公主顽劣，又说有事去找她，这是摆明了要挖墙脚不成？
她目光一转，也看着张离珠与谢馥道：“皇后娘娘说得正是，寿阳的确是个小孩子心性，只怕是教导起来没有那么容易。不过本宫自来也是希望寿阳好的，所以只管从严，若出了什么问题，自有本宫挡着。”
谢馥听得心下无言，这两人的明争暗斗，似乎又激烈了几分。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张离珠已经款款大方地躬身道：“臣女曾闻寿阳公主聪慧过人，只是爱玩闹了一些。可像臣女在这个年纪的时候，也还不如公主，皇后娘娘与贵妃娘娘尽可放心。”
闻言，李贵妃不由得笑了起来，难得有几分真诚味道，道一句：“你可是全京城都闻名的才女，寿阳哪里能与你相比？快别说这些话了，回头若寿阳真以为自己有这般本事，本宫可不好撒谎的。”
张离珠唇边勾起微笑，眨眨眼道：“那娘娘尽可这样告诉公主。”
于是，李贵妃笑得越发灿烂起来。
“是个会说话的，本宫喜欢。”
毫不掩饰自己对张离珠的好感。
陈皇后扫了一眼旁边一直没说话的谢馥，又看看似乎与李贵妃相谈甚欢的张离珠，原本有些不舒服，可细细一想，又觉得好玩起来。
两个女先生是一起入宫的，现在张离珠已经迅速吸引了李贵妃的注意力，堪称本事一流，可旁边这个谢馥，依旧不动声色。
真不知道……
是不是也是个扮猪吃虎的角色？
也好，她有的是时间来观察，看看这一张美人皮下面，是不是也藏了一颗祸心。
李贵妃将这二人召入宫中，是皇后怎么也没想到的，甚至在听说这个名字的时候，她已经有了一种难言的不祥预感。
可那又怎样？
兴许，李贵妃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做了什么事。
她手里还有一步棋没下。
如今，就看她们笑吧。
皇后见张离珠与李贵妃都没说话了，才朗声道：“今日宫中来了三个人，也是难得。葛美人案例赐居储秀宫，剩下的两位女先生，本宫可就为难了。”
“谢小姐与张小姐俱非后宫中人，只怕不宜住在储秀宫这种地方。我倒是在想，如今寿阳就在我身边，倒不如让两位小姐都住到我宫中来，只把房间收拾得整齐一些，也不丢了身份。一旦寿阳有什么需要，也好立刻请教她们二人，免得阖宫上下跑来跑去，也麻烦。”
李贵妃开口建议。
皇后心里一哂，竟没反对，点头道：“这确是个两全其美的法子，那就让她二人入住贵妃妹妹宫中，一应事宜也照旧交由贵妃妹妹打理了。”
李贵妃款款撑着扶手起身，笑容得体，对着皇后行礼：“臣妾领命。”
“那今日之事便到此处了，来人，去将本宫给葛美人备下的礼送去储秀宫。”
皇后一句话，算是结束了今日的会面。
所有人都起身来朝她行礼告退，皇后忽然喊了一声：“葛美人，你留下来吧，本宫有些话要问你。”
此刻谢馥与张离珠都自动走到了李贵妃的身后，葛秀也已经起身来就要离开，却没想到皇后竟然单独点了自己的名字，于是诧异地抬起头来。
只是皇后乃是六宫之主，她虽心中惶恐，却也不敢有任何的拒绝，忙停住了脚步。
“是，皇后娘娘。”
谢馥见状，不禁皱起了眉头。
张离珠看了谢馥一眼，唇边有浅浅的冷笑。
李贵妃则是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直接出了皇后宫，上了肩舆，只吩咐身边宫女：“弄晴，去把偏殿收拾一下。”
“是。”
名为弄晴的宫女，有着好看的瓜子脸，杏仁眼，长得娇俏可爱，不过动作之间颇为沉稳，倒也不多言语，跑快了两步去宫中张罗。
李贵妃所居的慈宁宫距离皇后的慈庆宫甚远，谢馥与张离珠跟在肩舆后面，又走了好一段。
至于李贵妃，离了皇后宫之后，倒半句话没跟她们说，仿佛已经累了，就靠在肩舆的扶手上头眯眼。
待得到了慈宁宫之时，李贵妃便道：“你们二人如今初入宫来，本宫也没什么好与你们说的，只提醒一句，步步谨慎，莫行差踏错，总不会有什么问题。今日也不早了，明日你们便来我宫里见寿阳。”
“是。”
李贵妃扶着宫女的手，便直接回了自己宫中。
宫女弄晴走了出来，站到谢馥与张离珠二人的面前，笑起来倒是好看，道：“我们娘娘平时不大爱说话，倒不是她不喜欢你们，你们可别误会。娘娘方才已经将偏殿安排给你们两位了，还请跟奴婢一起过来。”
“有劳弄晴姐姐了。”
张离珠与谢馥二人一起开口道谢。
慈宁宫不小，入内之后便瞧见两只雕刻精美的石缸，里面养着一朵一朵的莲花，下头还有小只的锦鲤在轻轻游动。
谢馥二人所住的地方，就在偏殿往里。
弄晴站在门口，一摆手请她们入内，道：“这偏殿里，正好有两个房间。这是客厅，左右这两个门内，就是二位住的地方了。一个朝南，一个朝北。”
一个朝南，一个朝北。
那就是说，要她们自己来选喽？
张离珠瞥了谢馥一眼，在厅中走了一圈，瞧见周围摆设也甚为雅致，虽不如自家的，却也足见用心，心里还算是满意。
她站到朝南的那间屋前面看了看，接着又走到朝北的看了看。
这时候，谢馥正好走到朝南那间的门口，往里面看。
张离珠手扶着门框，直接道：“我要朝南的那间。”
谢馥没想到张离珠会这般直接，竟然没等弄晴走了之后再说，实在有些出乎意料。
朝南的房间采光很好，朝北的就不一定了。
谢馥还没看过朝北的那一间，不过现在也不用去看了，她很干脆道：“那我要朝北的。”
宫女弄晴微微睁大了眼睛，张开了嘴，看着这两人，有种特别古怪的感觉。
为什么觉得……
这两人之间有点奇怪？
早听说她们关系不好，可还是头一次见。
张离珠这做法也真是够霸道，只是谢二姑娘这么轻而易举就答应了，也真是够……
说软弱？也不像。
这可是当初跟张离珠抬杠的一个呢。
现在不抬杠了，也太奇怪了。
左右不是弄晴能想明白的事情，她只好抛开这些想法，道：“一应的摆设奴婢已经着人收拾妥当，另外也给安排了两名小宫女伺候两位的起居。在这慈宁宫中，有什么事情，两位小姐都可以命人来通禀奴婢。这屋里若有什么别的需要的，两位小姐也可看看，回头奴婢遣人送来。”
“倒也没什么需要的了，我看着收拾得蛮好的。”张离珠进了朝南的那间房，推开了窗，又仔细看了看，笑着回头对弄晴说道。
谢馥也点头：“弄晴姐姐费心，没什么需要的了。”
“那两位小姐自便，奴婢就先去回禀娘娘了，奴婢告退。”
弄晴露出笑容，行礼之后便退了出去。
屋内，只剩下谢馥与张离珠二人。
张离珠从南屋走出来，站到两人共用的客室内，随手一指，划了根线：“这边是我的，以后不许你走过界。”
一条线，划的是张离珠门前三尺处。
她似笑非笑，抬了下巴看谢馥。
谢馥原地踱了两步，似乎在思考什么。
张离珠不耐烦：“跟你说话呢。”
“我知道。”
谢馥淡淡回道。
“你！”张离珠噎了一下，眯起眼睛来，“你照旧这般目中无人。”
“我目中无人乃是寻常事，倒是你如今这目中无人的架势，才让我觉得奇怪。”
谢馥觉得，张离珠入宫之中的种种举动，多少有些刻意，所以刚才忍不住细细思索了一下个中的关窍，倒有了有一个有意思的猜测。
“难道只许你目中无人，就不许我嚣张跋扈了？”张离珠冷笑。
谢馥摇头：“倒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你故意的？”
“……”
这话问得有意思。
张离珠脸上那冷笑，一下就变了，带上几分玩味：“我就是故意的。”
果然。
谢馥一时竟然觉得与张离珠有几分臭味相投。
她果真是个聪明人。
谢馥顿住脚步，低下头来，思索一下，又不禁摇头笑了，接着走到了东面的多宝格旁，看见了一只汝窑白瓷碗，底部盖着隆庆四年御制的印。
她拿起来，回头看了张离珠一眼。
“做戏怎么能不做全套呢……”
说罢，也没等张离珠回味出她这话到底有什么意思，谢馥就劈手往地上一摔！
啪！
剔透如玉的白瓷碗落到水磨石地面上，霎时摔了个粉碎！
雪沫似的碎片四溅，还有细小的叮当声。
地上，一片狼藉。
张离珠瞪大了眼睛看着谢馥。
谢馥露出一个完美的微笑来，接着却脸色一变，一声冷笑，仿佛故意提高了声音一般，喊道：“朝北就朝北，谁稀得跟你争一般！”
“……”
张离珠彻底说不出话来了，变脸好快，这是要干什么？

第060章 狐狸
才走出去不远的弄晴，忽然站住脚，转头回去看偏殿。
里面静悄悄地，仿佛刚才一声脆响，只是她的错觉一样。
然而，转瞬而来的一句话，立刻就证明她刚才没有听错。
“朝北就朝北，谁稀得跟你争一般！”
这是……
谢二姑娘？
弄晴想起之前选住处的时候，张家小姐那般霸道的作风，此刻一听谢馥炸了毛，顿时就唏嘘起来。
看来都是小姑娘，着实还不能沉住气。
更何况，这两位从来都是死对头，不掐起来才怪呢。
弄晴本来想回去看看到底什么情况，可一想这两人的身份，便又撤下了这个想法。
她回到李贵妃的寝宫之中，随手唤来一个宫女，吩咐道：“派人看着点偏殿那边，防着两位贵小姐闹出事儿来。”
“是。”
宫女眨眨眼，显然不很明白，不过也去了。
慈宁宫中，一应摆设都是奢华。
正中一架贵妃椅，此刻李贵妃正躺在上头。宫中四角都摆着冰缸，天气虽已经热了，可屋里依旧冒着凉气。刚从外面进来的弄晴只觉得浑身都冰起来，由于不适应而打了个冷战。
听见外面细碎的说话声，李贵妃已经掀了眼帘，朝着外头看一眼，便瞧见了弄晴。
“怎么样了？”
弄晴上来，站到李贵妃的身边：“两位小姐都已经安顿好了，按着娘娘您的吩咐做的。张小姐选了南屋，谢二姑娘只好选了北屋。”
“只好？”
李贵妃忍不住看向了弄晴。
弄晴知道李贵妃掐对了地方，忍不住叹气：“的确是只好。是张小姐先选了南屋，谢二姑娘当时也没闹翻脸，就选了北屋。不过在奴婢走后，听见里头有摔碎东西的声音，又听谢二姑娘说什么朝北就朝北，也不稀得别的屋子……”
竟有这种事？
李贵妃不禁伸出手来，让弄晴给扶着，直起了身子：“你是说，这两人这才没一会儿，竟然就闹起来了？”
弄晴心里苦笑不已，却也只能如实点了点头。
李贵妃的眉头，一下便皱紧了。
这可有些棘手了。
正如李贵妃没想到一样，这个没有秘密的皇宫里，其他人听说了这个消息，也都是完全的没想到。
只有皇后，在听身边人说了这个消息之后，露出了笑容。
“一山不容二虎，既生瑜何生亮，有一个张离珠已经足够，还要再来一个谢馥，这不是给自己找麻烦是什么？还敢叫这两人住在一起，看来是半点也不用本宫操心了。”
皇后自语着，便看着窗外炽烈的日头，许久没说话。
“娘娘，外面暑气大，还是别看久了吧？”
“无妨。”皇后眯了眯眼，问，“葛美人到储秀宫了吧？”
“已经到了。”宫女回道。
点头，皇后唇边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容来：“挺好。今日乃是她入宫头一日，叫孟公公那边给打点一下。另外……注意着皇上的意思。”
前面还好好的，说到“皇上”这里的时候，皇后的眼眸之中，便浮出一分深深的忌惮来。
没有人知道，这样的忌惮是从何而起。
宫女更不知道，只领命而去。
满宫上下都在传，说谢馥与张离珠两个人才进宫就闹翻了，不知多少人在看笑话。
作为有掌管东厂的秉笔太监冯保伴读的毓庆宫，自然也早早知道了这个消息。
听人说起这个的时候，朱翊钧正在练字。
狼毫大笔起来，蘸满了墨落下，有中说不出的厚重与深沉。
朱翊钧凝视着纸面，仿佛专心致志，可嘴里却轻飘飘地说道：“大伴，你怎么看？”
刚带来这个消息的冯保笑眯眯的，像是一点也不担心谢馥的处境。
他淡淡道：“臣一直觉得张家小姐与谢二姑娘，都是这京城女子之中少见的聪明之人，虽则臣一直对张家小姐的字画感兴趣，可这半点不影响臣对她的评价。至于谢二姑娘，看似纯良，实则论起奸诈狡猾来，无人能出其右，所以倒没什么好担心的。”
“奸诈狡猾无人能出其右？”
朱翊钧停下动作来，一挑眉，倒是对冯保的这一评价有些诧异。
冯保也不解释，只是笑笑，转眼就换了个话题。
“太子殿下，今日张大人在问，李公子哪里去了。”
李敬修？
“他回家料理事去了，你消息灵通，应当知道，跟谢二姑娘有关。”朱翊钧顿了一顿，才正常地回道。
冯保点头，又道：“那明日他也来？”
“明日自然得来了……”
话一出口，朱翊钧就觉得有哪里不对。
他抬起头来，看着冯保。
冯保半弓着身子，却抬起眼来看他。
两人一对视，朱翊钧立时把狼毫往桌上一掷，起身来，负手道：“他是越发被这喜事冲昏头脑，只是宫廷之中却不是他可以胡来的地方。寿阳怎样？”
“寿阳公主还在御花园里玩耍，倒没急着见两位女先生。”冯保如实相告。
朱翊钧于是点了点头，没再继续说话。
冯保站着看了半晌，也不知到底想到了什么，眉头一挑，唇角一勾，便无声地笑了出来。
哎呀哎呀，真是有意思。
真不知道，谢馥那小丫头现在到底在干什么……
其实，谢馥没干什么。
慈宁宫，南屋，两扇窗被虚掩上，遮挡了外面灼人的日光。
临窗摆了一张棋桌，棋桌两旁坐了两名女子，不是旁人，正是谢馥与张离珠。
张离珠执白，谢馥执黑。
桌上黑白的棋子已经排成了一片，谢馥与张离珠二人的脸上皆看不到半分的烟火气。
“啪。”
一枚黑子落在了棋盘上。
张离珠手指摸着那一枚白子，禁不住眉头一挑，下的真是一步险棋。
她忍不住抬起头来，仔细打量着谢馥。
自打谢馥几年之前来了京城，张离珠的日子就没怎么安生过，她真心觉得谢馥生来就事跟自己作对的，可一想到今日她摔的那个碗，又不禁有些佩服。
谢馥摔过了碗后，便半真半假地喊了那么一声。
于是，整个宫中都该知道，她们两个早就闹崩了。
可实际上，之前摔了碗的谢馥，正平心静气坐在她面前，稳稳地下着棋。
手指摩挲着手中的棋子，张离珠忍不住道：“你可真是头狐狸……”

第061章 下棋
好好地下着棋，忽然听见这么一句，谢馥真有些没想到。
她抬起头来看着她，道：“到你了。”
“……”
刚才她说的那一句话，她根本没听到吗？
张离珠简直有些咬牙切齿。
她执了一枚白子，直接拍在了棋盘上：“论目中无人，你可比我厉害多了。”
这一句，谢馥听了个清楚。
之前那一句只是不想回她罢了。
低头一看，谢馥已经看清了张离珠下棋的位置，顿时笑了起来，倒很开心的模样。
“不管说我是头狐狸，还是说目中无人，那都是夸我，我收着。能得张大学士府中张小姐真心诚意地夸奖一句，可是难得。等到回头出了宫，必定能拿出去炫耀一番。”
好个无耻的谢馥！
张离珠忽然就知道自己跟谢馥的差距到底在哪里了。
这脸皮的厚度，自己是比不上了。
张离珠想着，心下也不知到底是什么感觉。
谢馥琢磨着，又落下了一子，唇边的笑意半点没减轻。
张离珠见她落子，低头看棋盘，在看清棋盘上走势的一瞬间，立刻大怒起来：“你！”
方才谢馥不动声色之间落下的那一子，已经完全断掉了张离珠的那一条大龙，原本好好的棋局，瞬间变得难看起来。
张离珠还真没想到，这人看着温温和和，下棋的棋路却是如此陡峭。
谢馥知道她愤怒，却也不解释，只是笑道：“攻城为下，攻心为上。方才，你落错子了。 ”
伸手轻轻一点棋盘中间的位置，谢馥指出了方才张离珠落子的位置。
张离珠仔细一看，便知道自己方才仓促之间行棋，实在是没有思虑周全。
若是她多思考一会儿，兴许不会下在这个位置。
只是……
攻城为下，攻心为上？
方才那一瞬间，自己的确是被“攻心”了。
张离珠只抬手将满布着棋子的棋盘一推，胜负已定，也没什么负隅顽抗的价值，她认输的时候向来干脆。
“你说外面现在什么情况？”
谢馥慢慢将棋盘上的棋子一枚一枚地分拣出来，笑着道：“能有什么情况？还不就是说我们两个不对付，刚刚进宫就闹僵了，以后必定水火不容。”
“那之后呢？”张离珠又问。
谢馥道：“你想问什么？”
“只是比较好奇，你到底怎么看。我看出不与你走太近，会让别人觉得我们没威胁，可你这样做，会不会太过了一点？”
张离珠是讨厌谢馥不假，可正如她能平心静气坐在这里跟她一起下棋一样，真需要虚伪的时候，她绝对不会很差。
可谢馥这样做的目的，到底在哪里？
“如果是这样，我觉得你应该换一个问题。”
“哗啦啦。”
抓了一手的白子，谢馥松手，冰凉的棋子便全部落入了棋盒之中。
她淡淡续道：“你应该问，宫中这些人，到底会有几个高兴？”
张离珠面色一变。
谢馥倒是分毫不惊：“皇后先弄了一个葛秀入宫，贵妃娘娘不甘示弱，立刻让我们也进宫来。我虽不知她怎么能确定你我二人入宫能让皇后不舒服，可事实证明，皇后娘娘的确不很喜欢我们。在宫中拜见的时候，你也看出来了，一个小小的美人都能有位子坐，分明是在给葛秀面子。至于你我……”
说到这里，她抬起眼来，笑着看张离珠。
张离珠也嘲讽一笑，明白谢馥的意思了。
“你说得对，在皇后宫门口的时候我便已经看出来了。我说句你不喜欢的话，葛秀虽曾是你朋友，可也不过是个尚书之女，家里又无别的依傍，长相一般，才学一般，心性更是一般。这样一个平庸的人，有什么资格叫我们在外头等？皇后娘娘一面给咱们下马威，一面给她葛秀做面子。”
谁能看不出来呢？
谢馥点头：“正是如此。所以，虽说你我二人入宫之中是在慈宁宫，为公主讲学，可宫中都是皇后的地盘。贵妃娘娘不会把我们怎么样，皇后就难说了。与其让敌人忌惮，不如让她们轻视……”
“说你是头狐狸，看来我是没说错了。”
话已经这么明白了，张离珠自然彻底领悟了谢馥的意思。
这样的想法并不怎么可贵，只是叫人深思的却是谢馥思考问题的方式：从来没有见人这样笃定过。
谢馥能说出这一番话，做出这一番打算来的原因，只因为她已经认定皇后不喜欢她们，并且日后可能会动手。
基于这个判断，她才有必要做出今日的布置。
可她怎么就能确定呢？
张离珠不明白。
但是这不妨碍她佩服谢馥的判断。
若换了是她自己，只会说皇后很有可能会对她们动手，而不会在她一定会动手的这个判断的基础上去布局。
单单这一条，谢馥的心智，已经称得上是可怕。
“真不知道，我们这样的小角色，怎么就搅和进这一堆烂摊子里了。”
想想当初接到圣旨的时候，再看看如今这一间屋子，乍然换了个地方，张离珠还有些不适应呢。
谢馥倒是一直有一种隐隐约约的感觉，却也不怎么说得上来。
“走一步看一步吧，反正我们也算是拴在了一根绳上的蚂蚱，你倒了，也有我陪着。兴许，我比你倒霉也不一定。”
棋盘上的棋子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
张离珠没动手，就冷眼看着。
“你倒霉是你的事，别拉着我一起倒霉也就是了。”
“那你得离我远点了。”
谢馥淡淡道。
张离珠直接起身：“自然是要离你远点。”
她站起来，就要朝外面走，仿佛不想跟谢馥待在一个地方。
可才走出去三步，她就恼怒地站住了，回头怒视谢馥：“这是我的屋子，再怎么也该是你离我远点！”
谢馥一想，的确是啊。
这又不是自己的屋子。
她看了一眼张离珠，道：“你说得对。”
张离珠还没明白她怎么这么简单就答应了下来，正想赶她走，没想到谢馥竟然直接端起了方才已经被收拾好的棋盒。
张离珠脸色一变：“你要干什么？”
谢馥没回答，直接手一翻，将棋盒内的棋子倒出来，随手一拂，便平铺在了棋盘上，道：“你是主人家，这是你的屋子，这棋盘也自有你收拾，有劳了。我就不打扰了，告辞。”
说完，她朝张离珠眨眼笑笑，悠悠然迈步从南屋出去，回了自己采光不好的北屋。
站在原地的张离珠身子抖个不停，回头看看那一片狼藉的棋盘，再看看已经空无一人的屋门口，险些气得发狂。
“谢馥，你欺人太甚！”
她忍不住大喊了一声。
外面才被弄晴派来的两名宫女，还没来得及踏入宫中，就听见里面传来这一声喊，吓得连忙对视一眼：这是又闹起来了？

第062章 浮出水面
日头还斜斜挂在宫墙上，新鲜事儿就出了好几件。
死水一样无聊了许久的后宫，似乎终于因着几个新人的入宫而热闹鲜活了起来，各宫内外都进出着打探消息的宫女太监，脸上都带着难得的兴奋表情。
各宫的娘娘们听着慈宁宫那边传来的“好消息”，真是乐不可支。
这些年来，李贵妃宠冠六宫，手段惊人，仗着自己有子嗣，压得皇后都抬不起头来。
现在可好了，自己巴巴招进来两个女先生，像是要好好给自家寿阳公主涨涨面子，没想到这学还没开始上，那俩“女先生”就开始自己拆自己的台，闹将起来了。
这上午选个屋子，摔个汝窑的碗，下午争个地盘，扫个棋子……
两位贵女真是叫人看足了好戏。
大家伙儿巴不得这两人再可劲儿地折腾，好让李贵妃后悔自己的决定。
这么多年，就没见李贵妃为什么事情头疼过，更不用说竟然还是这么丢脸的事情了。
现在傻眼了吧？
往后还有你受的！
多少看李贵妃早不顺眼的人，都在暗地里笑弯了腰，皇后宫中的宫女太监们更是喜笑颜开，像是过年一样欢快。
到底李贵妃听说这些事情之后是什么反应，旁人不得而知。
反正，依着大家传言之中的想法来看，不会有多开心。
这难得来的乐子，自然也少不了传到皇帝的耳朵里去。
隆庆帝就站在乾清宫后面的多宝格上，上头排着一溜儿一溜儿的景德镇青花瓷，孟冲就走在隆庆帝的身边，看他一脸迷醉的慢慢走过去。
这一批御制的青花瓷上，都绘着不堪入目的春宫图画。
交叠的男男女女们，姿势各不相同，或仰或坐，引颈交缠，媚态百出。
孟冲都没太大胆子抬了头看，只低头看着自己脚尖，走了过去。
隆庆帝随便伸出手去一弹，便听见了清脆的吟响。
他不禁满足地叹了一声，两眼凹陷的脸颊上，瘦骨嶙峋：“听说那葛美人入宫了？”
“是。”
孟冲心想总算是问到这里了。
之前皇后娘娘那边已经遣人过来吩咐过，要好好照顾照顾这一位葛美人，孟冲心里念叨了一下皇上最近的病情，还真觉得这“照顾”有些别致，别是害了这一位葛美人才是。
可皇宫之中的事情不就是这样吗？
即便是知道那人可怜，他们这些听话做事的也不能不把她们往火坑里推。
收起自己心里那根本没多少的怜悯，孟冲开口道：“皇上今日要她侍寝吗？”
“她？”
隆庆帝思索了片刻，在脑海之中寻找那一位葛美人的相貌，只觉得普普通通，素素淡淡，叫人半分提不起兴致来。
一时之间，隆庆帝只觉得大倒胃口，忙摇手道：“朕才不要她。还有别人吗？”
别人？
最近哪里还有什么别人啊？
孟冲心里犯了难。
按理说皇帝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但是到了嫔妃们宫中之后，现在也不是每位嫔妃都愿意跟皇帝行人道之事，谁知道染上什么病去？
所以，最近后宫之中是一片的冷清，只要皇帝不点，那才是烧了高香了。
孟冲战战兢兢道：“最近没什么新人入宫了……”
“你胡说！”
隆庆帝两只眼睛一瞪，也不知到底是怎么了，暴怒无比，朝着孟冲横眉怒目。
孟冲再次吓了一跳，想起上次在莲池边自己莫名挨的那一顿，瞬间觉得连骨头都疼了起来。
“皇上，皇上，真没了啊……”
“没用的东西，只敢欺瞒朕。朕真是白养你这么个东西了？你当朕是死人吗？啊？”隆庆帝继续骂着，“以为朕不知道？李贵妃那边明明来了两个姑娘，是张居正跟高拱家的，你怎么说没有？！”
“这……”
那两个哪里算啊！
孟冲真是吓得魂都要掉了，慌慌忙忙跪到地上：“皇上，皇上，那是给寿阳公主请的两位女先生，奴婢以为您说的是后宫之中的主子们……”
“哦，是女先生么？”
总算是孟冲的一番苦心没有白费，隆庆帝总算是记起，那在慈宁宫中的两个小丫头是寿阳的女先生，而不是他的后宫嫔妃。
“是是是，正是女先生。”
孟冲擦了一把头上的冷汗。
隆庆帝在原地踱步，脸上阴晴不定，嘴里一直呢喃着什么，瞧着可怖至极。
孟冲伏在地上，头也不敢抬，自然也看不到隆庆帝的表情。
隆庆帝一步一步地走着，也望着外面逐渐沉下来的夜幕。
到晚上了。
该做点事了。
他是不是快要死了？
脑海之中的画面，忽然开始无尽地翻涌起来，只要一想到那张脸，他就觉得心头火热。
隆庆帝原本恹恹的一张脸上，诡异地泛起了一层潮红，像是想到了什么令人热血贲张的画面一样……
他一下停住脚步，道：“不去储秀宫，去慈宁宫！”
孟冲大骇，抬起头来望着隆庆帝：“皇、皇上……”
“还不快去通传？！”
隆庆帝眼睛一瞪，又是一脚给孟冲踹过去。
孟冲连滚带爬地起来，道：“奴婢这就去，这就去。”
一路从乾清宫中退出去，孟冲依旧觉得惊魂未定。
他狠狠地在头上擦了一把冷汗，待得神魂定下，一转头，便瞧见了站在外面的朱翊钧。
深深的夜里，朱翊钧穿着一身月白的袍子，站在掌着的灯不远处，身上被染了一层晕黄。
夜里的风已经开始渐渐发凉，吹起了他的衣角。
孟冲只被这风吹得浑身一凉。
太子殿下站在这里多久了？
孟冲心里暗骂手底下的奴才不靠谱，竟然连太子来了也不知道通传一声。
他连忙过来行礼：“太子殿下。”
朱翊钧望着乾清宫内，被灯火投在窗上的影子。
他平静转过眼眸来，看向孟冲：“父皇怎样？”
“这……”孟冲还真不好说皇帝的情况，却不知道朱翊钧在外面到底听到了多少，不过想来也不是什么要紧事，“皇上今夜要去李贵妃娘娘那边，正传奴婢去通传呢。这会儿皇上正赶着要去，您若是要请安，只怕……”
“本宫清楚。”
淡淡的四个字。
朱翊钧注视着孟冲的目光一直没有收回。
孟冲抬起头来，正好看见这一双平静的眼眸，也不知为什么，就觉得一颗心颤得厉害。
倒没管孟冲到底是什么想法，朱翊钧直接转过身去，竟然朝着自己来时的路离开了。
一道身影，被明亮的灯光渐渐拉长，又渐渐消失在远处的昏暗里。
孟冲在原地站了很久，才猛地记起自己身上还有差事，连忙朝着慈宁宫跑去。

第063章 奴儿花花
一盏一盏的宫灯，隔一段路就有。
朱翊钧行走在宫中的长道上，这个时辰，已经很少有人在外面走动，四处都显得格外寂静。
方才站在乾清宫外，他并没有能听清隆庆帝在里面说的所有话，只有只言片语，不过已然足够惊心。
他一路沉思着，不断地往回走。
毓庆宫就在前面不远处了，朱翊钧想，也许他应该找找冯保。
这念头刚刚落下，朱翊钧的脚步便停了下来。
前方的宫道上，亭亭立着一道窈窕又妖娆的身影。
微凉的风里，稀少的衣物不能覆盖她全身，璎珞缀满，露出香艳的肩膀，纤细的腰肢，白皙的肚子……深目高鼻，轮廓极深。
一双眼珠似猫儿的一般，有着深深的蓝色。
这是极具异域风情的美人，眸光一抬，就是勾魂摄魄。
“太子殿下……”
轻轻唤一声，也是轻柔无比，仿佛有个小钩子，将人的心给钩住。
奴儿花花期期艾艾地，抬眼看着他。
夜色里，她身形单薄而诱人，仅仅一个动作，就仿佛能引动天雷地火。
朱翊钧早早就停下了，这会儿距离她约莫有十步远。
光线太过昏暗，以至于他脸上的表情都是模糊的一片。
“你在这里干什么？”
“听闻太子去给皇上请安，我……”奴儿花花张了张嘴，似有千万般的羞怯，眼角眉梢都有深深的情义，“我太久没见到过太子殿下了……”
眼底飞快地略过一道不耐烦，朱翊钧话也没回，转身就直接往前面走。
一步，两步，三步……
他很快就走到了奴儿花花的近处。
奴儿花花的眼底立刻露出万般希冀来。
可下一刻，她眼底的光芒就灭掉了。
朱翊钧的步伐半点没停顿，直接从她身边走过。
奴儿花花忍不住转过身去，望着那一道背影：“太子殿下！”
朱翊钧懒得回头：“你我之间毫无关联，如今你人在宫中，还请自重。”
“难道您就不顾与他之间的约定了吗？您说过要照顾我的！”奴儿花花提高了声音。
“本宫还不够照顾你吗？”
那一瞬间，朱翊钧的声音，终于变冷了。
脚步再次停下，他转过身，冰冷地注视着奴儿花花。
这是一张惹人爱怜的脸蛋，只可惜难以叫他怜惜。
天生不喜欢太烦人的事情，所以对奴儿花花，朱翊钧一直是点到为止的态度，尽管把汉那吉有撮合他们两人的意思，可毕竟朱翊钧不感兴趣。
出于某种原因，最终奴儿花花委身于隆庆帝。
对此，朱翊钧一清二楚，可他心底毫无愧疚。
把汉那吉的命是他留下的，地位也是他夺回的，奴儿花花的人是他救的，命也是他的。
能活到现在，已经是赚来的。
这一条命既然已经属于了自己，那么他怎么用都是理所当然。
当初发过了誓，说做牛做马来报答，今日不过在宫中享富贵，竟然也给自己闹出这许多的事情来，朱翊钧可不觉得这是一颗听话的棋子。
他的质问，充满了一种高高在上的感觉，只让奴儿花花如置冰窟。
冰冷的一眼，如俯瞰蝼蚁一样的眼神。
奴儿花花不敢相信，他竟然在她面前露出这般冷冽的表情。
“太子殿下，奴儿不是这个意思……”
“罢了。”
朱翊钧一甩袖袍，心头有事，实在是不想再废话半句。
他直接转身离去，再没有多出来的一个字。
宫道上静静地，楚楚动人的身影孤独地站在原地，艳红的衣裙在暗光之下，有种凄艳的美。
朱翊钧回到了毓庆宫中，才到宫门口，便见冯保站在台阶下头，似乎是在等自己。
一见朱翊钧回来，冯保迎上前来一步：“殿下回来了，方才……”
“我知道。”
一定是奴儿花花来找过他，朱翊钧不用听也知道。
冯保尴尬地笑了笑，显然是已经听出了朱翊钧声音里隐含的不耐烦。
“您怎么知道？”
“道上遇见了。”
朱翊钧的很多事情都没有瞒着冯保，只除了一些很关键的事情冯保不知道外，其他的一切他都了如指掌。毕竟，冯保执掌东厂，有什么风吹草动都会传到他耳朵里，实在是没必要瞒着。
一脚踏上台阶，朱翊钧本要进宫，可看见里面亮着的明黄色的灯火，又不禁止住了脚步。
他回过头来，看冯保，像是有什么话要说。
冯保也感觉出来了，探寻地看向朱翊钧。
沉吟片刻，朱翊钧道：“派人去母妃宫中看看情况，我方才去乾清宫的时候，听见父皇说要去那边。”
“……什么？”
好半天，冯保都没反应过来。
自打奴儿花花得宠之后，皇上可很少去李贵妃那边了，即便是去也不过是白天，坐坐就走，毕竟李贵妃也不想自己染上什么莫名其妙的病。
可这大晚上的，怎么偏偏就想起去慈宁宫了？
一般来说，朱翊钧也不会关注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情，李贵妃人在深宫之中多年，以她的手段，应对这些事情可以说是绰绰有余，怎么也不该朱翊钧来担心。
冯保嗅出了几分不同寻常的味道，问道：“太子殿下，可是出了什么事？”
“父皇对刚入宫的谢二姑娘与张小姐，颇有几分企图……”朱翊钧知道，冯保做事也得有个目标，若自己不把事情说清楚，最终也没办法做成自己想做的事情，索性直接告诉了冯保。
冯保一听，简直觉得后脑勺上汗毛都要冒出来了。
他定定地望了朱翊钧半晌，答一声：“臣明白了，这就去。”
没想到，真的是没想到啊。
冯保给朱翊钧行过礼，便立刻去安排了。
这会儿隆庆帝必然急不可耐地准备去慈宁宫，若迟了一会儿，酿成大错，可就难办了。
那可是本朝除了公主之外最金贵的两位小姐了，如果隆庆帝因为这件事得罪了张居正与高拱，只怕是要朝堂动荡不安，危及自身也未可知。
偏偏，此刻的朱翊钧最需要的不是乱子，而是平稳。
只要够平稳，一切都是他的。
在此事上，朱翊钧格外沉得住气。
大好的局面，决不能任人浑水摸鱼。
冯保朝着外面走去，身边的小太监将灯笼拎着，在前面三步远的地方走着，灯笼的光照得不很远，因为脚步急促而不断摇晃，像是一池摇曳的月光。
今日的夜空中看不见星星，只有月亮在云层之中穿梭。
谢馥坐在自己的屋里，想着入宫之后发生的这几件不多的事情，多少有些难以入眠。
将窗户推开一线，她看见了刚刚从乌云里钻出来的月牙，亮亮地，白白地。
这时候，葛秀应该要接受皇帝的临幸了；高拱应该刚刚从值房里出来，朝着府里回去；满月和小南现在在干什么呢？
谢馥想着，满月一定早早就睡下了，只有小南，兴许在跟江湖上的朋友们喝酒，兴许在自己练拳，也兴许再跟刘一刀聊天……
开了一会儿窗，谢馥就要关上，躺回去继续睡。
可没想到，就在她将窗给关上的时候，外面忽然传来一声唱喏：“皇上驾到！”
谢馥顿时惊讶不已。
按理说今日是葛秀进宫的日子，隆庆帝断断不该去别的宫中，怎么现在还到了慈宁宫？
一时之间，只听得外面一片忙碌的声音，此起彼伏的“参见皇上”。
只是，谢馥注意着，竖着耳朵听了一阵，却没从中分辨出李贵妃的声音。
奇怪，怎么会？
李贵妃难道没出去迎驾？
掀开被子，从自己的床上起来，谢馥打开了自己的房门，另一头能听得清楚一些。
可她朝外面一望，这大晚上的，张离珠坐在外间的椅子上，狰端着一壶茶慢慢喝。
见谢馥出来，张离珠也是有几分没想到，扬了扬眉。
不过，她没说话，只是顺着一指外面。
谢馥点点头，索性坐到了张离珠的对面，自己从旁边翻出一只杯子来，张离珠瞪了她一眼，却把茶给她倒上了。
外面的声音还在继续。
隆庆帝似乎有几分不悦：“李贵妃呢？”
“启禀皇上，贵妃娘娘身体不适，太医说是感染了比较严重的风寒，这几日怕是不能出门了。娘娘吩咐，若是皇上您来，万万不能让您踏入宫中，只恐过了病气给您，回头影响我大明江山社稷。更何况，今日乃是葛美人入宫的日子，这还是皇后娘娘为您挑选的人，您若今夜宿在皇后娘娘这里，只怕是陷娘娘于不义之地。”
这是弄晴的声音，听得出声音微颤，有些紧张。
谢馥微微皱起了眉头。
李贵妃可不像是在意别人怎么议论的人，尤其是这个人还是皇后。
若皇帝要这个时候临幸，她必定会欣然接受，好第二日将皇后气个半死才对，如今怎么这个反应？
张离珠却像是知道什么一样，唇边浮出几分冷笑，一看谢馥那表情，张离珠就知道，高胡子一定没把这件事告诉她。
招招手，张离珠示意谢馥附耳过来。
这架势，像是有什么话必须要单独说。
谢馥顿了片刻，倒也没什么迟疑，便靠了过去。
张离珠挨在她身边道：“皇上荒唐，去那巷子里染上了杨梅疮，是花柳病。”
“……”
谢馥一下睁大了眼，惊讶地看着张离珠。
张离珠唇边的讽笑越发明显，道：“你也不信？”
倒不是不信，只是觉得……
堂堂一国之君，竟然染上这般丢脸的病。
谢馥也不知说什么才好了。
可这时候，她立刻就想起了另外一人：“那葛秀……”
“人家现在都是葛美人了，你有什么可担心的？”张离珠冷笑一声，“自己选的路，哭着她也得走下去。至于道上碰上什么，那就是她自己的运气了。”
葛秀一开始选的路就是入宫，只是她运气差了一点，没嫁给太子，反而成了皇帝的妃嫔。
到现在看，皇帝又……
这运气也是差得没谁了。
谢馥坐在昏暗里，看了张离珠一眼，也不知怎么，便问了一句：“她的打算是入宫，你呢？”
张离珠正要回答，外面却忽然传来隆庆帝的声音。
听上去，隆庆帝有些愤怒，可这样的愤怒又似乎有几分奇怪的虚假和庆幸。
“连李贵妃都敢将朕拒之门外了！皇后？皇后算什么？！她也不过是朕封的！李贵妃不出来，那今日刚入宫的那两个小丫头总在吧？怎么说也是寿阳公主的女先生，朕可要见见。来人，传她们出来！”
谢馥听了这话，面色一变。
张离珠也好不到哪里去，两人齐齐起身，如临大敌一般，望向门外。
这大晚上，门上早就落了门栓，还关得严严实实的。
门外，慈庆宫前，早已经是一片战栗！

第064章 虎口
“滴答，滴答……”
宫中的铜漏一点一点往下滴水。
朱翊钧已经站着看了很久，窗前一钩弯月，隐在檐角下头。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冯保来了。
“太子殿下，办好了。”
像是知道朱翊钧要问什么一样，冯保废话不多说，已经开了口。
朱翊钧转身道：“怎么办的？”
冯保凑上前来，在朱翊钧身边耳语几句，他脸上便露出了笑容，道一句：“回头高胡子怕要炸。”
冯保退回来，两手交握在身前，笑眯眯地，活像只老狐狸：“那也由不得他了，回头还要对张居正感恩戴德呢。”
“也是。”
不过这已经是最合适的解决方法了，左右出面的不是高胡子，正好合适。
朱翊钧这才觉得一颗心渐渐放了下去，他踱回了桌案旁，看着摆在上头，压着下面一沓宣纸的匕首，拿起来，摸了摸上头镶嵌的宝石。
“不过，我总觉得这件事透着古怪……”
古怪肯定是有了，只是冯保不能说。
总有那么一些宫中秘闻，只有待久了的老人们才知道一点，偏偏冯保就知道。
他已经在宫中待了有两朝，在当今皇上还不是皇上的时候，就已经伺候在先皇的身边，所以对于某些陈年往事，倒比旁人还清楚。
朱翊钧的疑惑，这宫里能解答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作为朱翊钧的心腹，冯保本该坦言相告，可市井之中有一句话叫：教会了徒弟，饿死了师父。
冯保不是朱翊钧的师父，却也担心将所有的底牌都掀开之后，朱翊钧不再需要自己这个帮手，所以他慢慢摇了摇头。
“此事的确有几分耐人寻味，不如……回头臣动用手底下的人，好好查查？”
朱翊钧瞧了他一眼，仿佛也在掂量他这一句话的真假。
“查查吧。”
最终，他这般说道。
冯保于是点头，算是领了命。
外面有重重宫门。
乾清宫再往后，那就是后宫所在之地了。
此刻，几个小太监异常为难地拦住了一人：“张大人，实在是不能去啊。”
“滚开！”
这还是头一回，张居正如此愤怒。
他与冯保有利益上的交换，两人因一起暗地里对付高拱这个老顽固，所以关系还算不差。
这一次，他离开内阁值房颇迟，正好冯保来找，说了一件事，立刻就让张居正脸色沉了下去。
冯保离开之后，他就一路过来，只要往后宫去。
守门的小太监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晃得六神无主，连忙叫人去宫中通传。
竟然有外臣要求即刻面见皇上，还不惜以身犯禁？
太监们立刻就慌了神，一路问得了孟公公在何处之后，便撒丫子去了。
孟冲跟在皇帝的身边，就站在慈宁宫里，正听皇帝说完了那句话，还在想这一下事情可坏了，要怎么办？
前面的弄晴也是一脸的震惊。
谁也没想到，皇帝竟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在场之人谁没几个心眼子，立刻就知道皇帝想要干什么了。
可毕竟他是皇帝，所有人即便是于心不忍，也觉得这样的命令是在难以违抗。
弄晴早有李贵妃的吩咐，可架不住皇帝的态度太强硬。
她多少有些畏缩：“皇上，两位姑娘如今都已经歇下了。她们才入宫来——”
“你给朕闭嘴！”
隆庆帝不耐烦听她说话，此刻心里火烧火燎的，就想看见那两个人。
眼见着这地上跪了一地的人，都没动作，隆庆帝心头火起，直接一脚踹在一个距离自己最近的宫女身上，大骂道：“不懂事的狗奴才们，你们是要造反了不成？还不给朕把那两个丫头片子找出来！”
“奴婢等不敢，奴婢等不敢……”
所有人纷纷伏地告罪，却的的确确没一个上去请谢馥与张离珠二人。
隆庆帝见状更怒，胸膛剧烈起伏，环视了一圈，只看见孟冲缩头缩脑站在那边。
眼瞧着隆庆帝一下朝自己看过来，孟冲吓了一跳，顿时生出一种大难临头的感觉来。
“不好了，不好了，孟公公，孟公公！”
外面小太监的惊呼声，及时地插了进来。
孟冲出了一头的冷汗，简直像是看救星一样，连忙看过去，自己也慌慌张张的，却喊道：“没看见皇上在这里吗？贵妃娘娘的宫中，你也敢大呼小叫，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这突如其来的插曲，一下打断了隆庆帝的举动。
他也看了过去。
只是个普通的小太监，约莫还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刚来就被吓蒙了：“回、回禀孟公公，外面张大学士说有急事要面见皇上，此刻一定要见到皇上，还说皇上不见他就要闯宫。”
什么？
张居正疯啦？
孟冲有些不敢相信。
“皇上，这……”
隆庆帝一张脸顿时就沉了下去，阴森森地看着刚来的那一名太监。
竟然这么巧？
到底张居正是哪里知道的风声？
回头看了一眼慈宁宫的大门，他声音冷寒：“此刻他人在何处？”
“在宫门外。”
小太监将头磕到了地上，战战兢兢回道。
张居正如今也是内阁之中硕果仅存的阁臣之一了，门生遍布朝野，说句实在话，做臣子的到了这个地步，连皇帝都不敢得罪他。
隆庆帝也是招惹不起张居正的。
被小太监这么一通报，他立刻便想起还有一个高拱来。
有当年的事情在，若高拱知道自己现在竟然又觊觎他的外孙女，还不知道要发什么疯。
隆庆帝左思右想，竟然只能放弃。
可他又实在心有不甘。
整个人面色阴晴不定地在原地站了许久，隆庆帝终于一语不发，直接离开了慈宁宫，眼见着走到了宫门口，他猛然顿住脚步，厉声一喝：“把那个狗奴才给我拖下去乱棍打死！”
他的目光，落在方才通报的那个小太监的身上。
孟冲急匆匆跟在皇帝的身边，听他这样一说，只觉得心惊肉跳，回头看一眼那小太监，已经吓瘫在了地上。
发完话，隆庆帝这才真的离开了。
前面，张居正还等着他，想必又是一场硬仗。
皇命不敢违，更何况是如今这谁也不敢出头的状况？
可怜的小太监就因为被派来通传，竟然就真的被拖下去，任是他再怎么哀嚎，也无济于事。
“冤枉，冤枉，奴婢冤枉啊！皇上饶命，皇上饶命——”
慈宁宫中，很多宫女听了，都忍不住低下头去，暗自胆战心惊。
一向见惯了宫中人情冷暖的弄晴，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今日之事，乃是平白来的一场灾难。
眼见着皇帝的身影已经看不见了，弄晴才从地上起身来，面前的地面被宫中透出来的光照着，亮亮的，此时却有一道影子落在了她脚边。
弄晴抬头看去，方才在她言语之中已经染上风寒的李贵妃，此时就站在宫门口，静静地看着外面的夜色。
“娘娘……”
李贵妃没有说话。
小太监的哭喊声已经远了。
整个宫中的夜晚，静得叫人有些发慌。
今夜，不知多少人听了这样凄惨的叫声，要吓得睡不着觉。
李贵妃的唇，无端端地勾了起来，道：“瞧你们一个个，这脸色白的。屋里的那两位都没动静呢，就你们吓得慌。没事了，都去做自己的事吧。弄晴，进来伺候。”
弄晴点点头，应声入内。
很快，门就被关上了，其余人等面面相觑之后，也都散开，留在原地的，只有挥之不去的阴霾和惶恐。
偏殿屋内的谢馥与张离珠这时候才松了一口气，回过神来的时候，都觉得背后出了一身的冷汗。
两人对望了一眼，终于慢慢放松，坐了下来。
谢馥半天没说话。
张离珠则是想到了方才那倒霉的小太监所说的张大学士。
“你方才问我，我是什么打算。若是那一刻之前，我会告诉你，我想入宫，能入便入，不能入也找根高枝儿歇了。可现在看看，忽然觉得，找根高枝儿要简单得多。”
这宫里云波诡谲，天知道明天又会出什么事。
张离珠不是没心眼的人，也不是不能跟人斗，可在真正见识到今天的场面之前，她以为宫中的斗争也不过是一群女人们争风斗醋，或者涉及到朝堂上的利益纷争。
那些对她来说都不是问题，她都可以做得很好。
可是，她今天看见的却是鲜活的一条人命。
上位者的每一句话，都牵扯到下面人的命运。
她可以与人斗，可看着旁人无端殒命，却有一种难言的揪心之感。
直到这时候，张离珠才发现，她还是有那么一点良知的。
说完，她回过头去看谢馥，却发现谢馥脸上已经是平静如初，像是刚才什么也没有看到，什么也没有听到一样。
察觉了张离珠的目光，谢馥表情淡淡地，道：“人命官司，我早见过许多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死了，也就死了。
这也不过是听到人要死，还不是看到呢。
她笑着对张离珠道：“你是聪慧至极的性子，可真论起狠来，兴许十个你也不及一个我。”
这是肺腑之言。

第065章 食人花
张离珠也相信，谢馥说的是实话。
可从来没有人敢在她面前说这样的实话，更何况这样的实话说出来，对谢馥自己的不利，要多得多吧？或者说，这是谢馥在警告自己，不要与她作对呢？
张离珠不清楚。
但是她知道，至少现在两个人不算是敌对的关系。
只有以后，谁又知道？
是以，张离珠淡淡笑了一声，道一句：“兴许你是对的。”
谢馥也笑笑，没说话了。
两人只将自己茶盏之中的茶水给喝完了，才各自回了屋去。
谢馥重新用被子将自己裹了起来，却睁着眼睛睡不着。
一盅茶水下去，这会儿脑子正清醒。
这一次隆庆帝来，原本就不像是来找李贵妃的，谢馥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只觉得隆庆帝一开始的目标就是她与张离珠。
或者说，是她与张离珠之中的某一个。
传言里，皇帝是个非常好色的人。
谢馥心里叹了一口气，心想还真是多灾多难。
不过明天的太阳会照常升起，在宫里的第一日就难熬得睡不着，又是何苦？
还有那么多的日子要过下去。
这么一想，谢馥的困意也就忽然涌了上来，慢慢闭上了眼睛。
次日起身的时候，天还没亮，但是有关于昨晚的传言早已经传遍了全宫。
张离珠都笑着开玩笑说：“真不知道消息到底是怎么传出去的，难不成大家伙儿夜里不睡，都四处说？”
谢馥也不清楚，摇了摇头。
隆庆帝昨夜闹出那么大的动静，自然有人在关注。
听今早过来传话的弄晴说，张大人跟皇上好像起了什么争执，还怒谏了一回，最后皇上还是被逼回了乾清宫，绝口不提再来慈宁宫的事情。
原本弄晴只是来传话，叫她们去拜见寿阳公主的，平白将这些本来不该她们知道的事情告诉她们，约莫有一半是为了安抚二人。
谢馥与张离珠都是心里足够清楚的人，笑着应了声，却也不多话。
送走弄晴之后，就要去给李贵妃请安，顺带拜见寿阳公主了。
对谢馥而言，见李贵妃不是什么大事，见寿阳公主兴许才会闹出大事来。
法源寺的灯会，谢馥可还记得。
两名伺候她们的宫女无声无息地将一切打整好，又给她们抚平了衣服上的褶皱，浅蓝绣纹的窄袖褙子，穿在两个人的身上，各有味道。
谢馥是冷静之中的素雅，张离珠则是大家闺秀的骄矜。
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装束，张离珠倒还算满意。
临出门之前，她扯开唇角对谢馥笑：“祝你好运。”
这话里，充满了一种藏着的幸灾乐祸。
两名宫女也都将这一句话听在耳中，想着一会儿又有事情可以报给弄晴姐姐了。
谢馥没说话，像是被张离珠这一句话给戳了短处，不知道说什么了。
张离珠近乎得意地一挑眉，甩了手就朝外面走。
天才刚亮开不久，李贵妃的寝宫里已经一片亮堂堂的，里面隐约传来寿阳公主的哭声。
“不要，不要，我要睡觉！”
张离珠与谢馥先后站到门口的时候，恰好听见这么一句。
接着，是李贵妃的安慰声：“今日是要见你的先生们的，可不能再犯懒了。昨日你要去御花园玩，母妃可同意了，今日你答应了母妃，也要上课，可不能食言。说谎的孩子，是要被外头的小鸟啄眼睛的！”
寿阳公主被唬住了，哭声骤停，可怜兮兮道：“别，别，那我起来就是。”
接着是弄晴带笑的声音，道：“娘娘，张小姐与谢二姑娘都在外面等着了。”
“传她们进来。”
李贵妃吩咐了一句。
弄晴于是从里面走出来，将门推开，笑着看了谢馥与张离珠一眼，两个人的打扮都很素净，更找不出半点出格的地方。
“贵妃娘娘请二位进去。”
谢馥与张离珠低了头，跨过高高的门槛，入内之后往左边转，过了珠帘，就瞧见了坐在榻上搂着寿阳公主的李贵妃。
“臣女给贵妃娘娘请安，给寿阳公主请安。”
李贵妃满脸都是笑容，看来今天心情还不错，昨夜的事情并没有怎么影响她。
至于什么欺君之罪，更是不用担心。
她道：“起来吧。寿阳，看看两位先生，以后就由她们教你读书，还能陪你玩，你说好不好？”
寿阳瞧着张离珠，两只水灵灵的大眼睛笑得眯了起来；接着转头一看谢馥，小嘴一撅，就冷哼了一声，显然是不待见谢馥。
这场景，显然也在李贵妃的意料之中。
她摸了摸寿阳的头，道：“快，叫先生。”
寿阳闷闷地，穿着一身喜气的红色小袄，哼了一声：“两位先生好。”
“瞧你这叫的，心不甘情不愿，若回头被皇后娘娘抓了小辫子，我看你怎么办。”李贵妃不惜威胁寿阳。
寿阳听见“皇后”两个字，顿时不乐意起来，一脸凶恶地看向谢馥与张离珠：“你们两个，会在皇后娘娘面前告我状吗？”
“不会。”张离珠眨眨眼睛，笑着对寿阳公主道，“但是我们会向贵妃娘娘告状。”
寿阳公主闻言，像是万万没想到张离珠会这样回答，张大了嘴巴，瞪大了眼睛。
李贵妃注视着张离珠，目光之中流露出的欣赏是毫不遮掩的。
“是个聪明孩子，回头记得你说过的话，若你帮着寿阳欺瞒本宫，本宫可不管你是谁。”
“臣女谨记。”
张离珠平静至极。
这时候，门口小太监走到了门口，报了一声：“太子殿下请安来了。”
李贵妃一听，脸上不冷不热地，看向谢馥与张离珠，道：“你们今日便教导寿阳公主吧，弄晴，带她们去书房。”
“是。”
众人一道躬身。
弄晴弯下腰，对寿阳公主伸出手去：“公主跟奴婢一起去书房可好？”
显然寿阳公主跟弄晴很熟，这一次很奇怪地没有怎么反抗，直接就把手放到了弄晴的手中，跟着跳下了软榻，朝外面走。
谢馥与张离珠知道，这里不是自己应该待的地方了，很自觉地跟了上去。
这时候，来请安的朱翊钧已经走到了门口，正好与他们撞个正着。
太子乃是寿阳公主的兄长，怎么说，寿阳见了兄长也不能不有所表示，尤其是在前段时间还吃了朱翊钧一个大大的亏。
寿阳心里有些发憷，虽有弄晴牵着，也停下了脚步。
“太子哥哥……”
朱翊钧听见这一声，也才看清自己面前竟然还有人，弄晴牵着寿阳，后头还跟了两个人。
他一看，便有些微怔。
张离珠与谢馥并肩而立，两个人也都垂着头。
朱翊钧的目光落在谢馥的身上，但见她眉眼淡淡，两手交在身前，一副规规矩矩的模样。
若叫寻常人联想起来，只以为谢馥昨日受惊，这会儿这样子像是畏畏缩缩，有些可怜见。
可不知为什么……
朱翊钧却奇异地感觉，自己像是看见了一朵食人花……
脸上依旧是淡淡的表情，朱翊钧的目光半点不冒昧，也不突兀，根本不会被人发现。
他微微点了头，算是回了寿阳，便直接从她们几个人身边走过，入了内。
“儿臣给母妃请安。”
李贵妃瞧也没瞧他一眼，摆手道：“起来吧。难为你还有心来请安，坐下吧，正好有事要跟你说。”
寿阳公主这时候已经按住自己的心口，胆战心惊，连忙拽着弄晴朝外面走。
谢馥她们也随后跟了出去，后头的话，也就听不清了。
只是在去书房的路上，谢馥脑海之中一直回荡着方才李贵妃的声音。
为什么觉得……
听上去颇为冷淡？
跟待寿阳公主的时候，完全不同。

第066章 借书
慈宁宫的书房原是为太子备下的，当时太子年纪还小，除了去先生处上课之外，回来还要温习功课，所以李贵妃布置了好一番，打整了一个房间出来作为书房。
现在太子迁居毓庆宫，原来的书房也就给自己的皇妹和皇弟了。
弄晴引着她们入内的时候，正有几个小太监刚刚打扫完书房，正要走出去，见状连忙行礼。
弄晴摆摆手，道：“都出去吧，再外头听着差遣便是。”
“是。”
小太监们退下。
弄晴牵着寿阳公主入内，谢馥与张离珠两人跟在后头。
书房分了里外两间，外面仅有几把椅子，几张方桌，是下面人听候差遣的地方，掀了帘子进去，朝左面一转，才是一排书架，几张桌子，几把椅子。
寿阳公主走到了门口，却忽然回过头来，眼珠子骨碌碌一转，在谢馥与张离珠的身上打量。
见公主不走，其余几人也不禁停下了脚步。
弄晴疑惑地顺着公主的目光看去，问道：“公主，可是有什么不妥？”
公主琼鼻一皱，下巴一抬，那瞧着谢馥的眼神里就多了几分恶意。
“你不用跟进来了，今天本公主只要张先生教我。”
只要张离珠教？还不让谢馥跟进来？
弄晴听了惊讶之余，又有些为难。
虽则早知道寿阳公主不喜欢谢馥，可却没想到会这么快发难，这不过是第一天，竟就一点面子也不给了。
张离珠也是眉头一挑，笑意便深了一分。
谢馥倒还算是淡定，不过微微一怔之后，便恢复如常，她见弄晴为难，笑着便道：“公主有所吩咐，臣女等莫敢不从。”
“还算你识相！”
寿阳公主有种一拳头打到棉花上的感觉，可偏偏还不能表现出来，只能冷哼了一声。
“你也不用进来了，看着你便心烦，就在外面等着好了。”
说完，寿阳公主就直接走近了书房。
弄晴越发为难起来，瞧着谢馥想要说什么。
谢馥道：“不要紧。”
错眼看向张离珠，她还没说话，张离珠便淡淡笑了：“看来，你的运气到了宫中不好使了。那就有劳谢二姑娘在外头等会儿了，虽则我一人教公主有些辛苦，但正如你所言，公主有命，我等莫敢不从。”
这架势，活像是耀武扬威。
弄晴看着，心里就擦了一把冷汗，心想张高两家出来的姑娘，怎么就这般水火不容了起来，现在为难的倒是自己。
张离珠说完了话后，也跟了进去，对着寿阳公主便问：“今日头一日上课，不知公主往日曾学过什么？”
外头弄晴与谢馥将这话听得一清二楚。
弄晴颇为尴尬：“谢二姑娘……”
“无妨。”谢馥知道弄晴是李贵妃身边的心腹，即便是心里有什么不满也不会在她面前表露出来，更何况谢馥心底实在没有什么不满。
今日的情况，早在她的意料之中。
依着寿阳公主这般娇贵的性子，一定将当初法源寺的事情记在心里，怀恨在心，今日报复也就在所难免。
为免弄晴继续为难，谢馥只好言笑道：“弄晴姐姐尽管进去伺候，我在外间听候差遣，随意看看书也好。”
这外面的桌案上，也是放了几本书的，若是等着时候看，不至于很无聊。
弄晴看了一眼，叹了口气，道：“真对不住，回头奴婢得告诉娘娘去。不过此刻太子殿下还在宫中与娘娘说话，奴婢怕不好过去，您受委屈了。”
话是漂亮的，是不是真这样想就难说了。
可谢馥只当她说的是真的，微微一笑：“那我便在外头等着了。”
弄晴朝她点头，见谢馥真的款款落座，随手翻了一本书起来看，一时也有些感慨。
瞧瞧这宠辱不惊的模样，到底还是大户人家出来的。
当初自己进宫的时候，那叫一个战战兢兢，不管是张离珠还是谢馥，都是她们这一群人比不上的。
不过，再一想想张离珠与谢馥私底下闹将起来的样子，弄晴又觉得着实有几分奇妙。
水面底下大家是什么模样，只怕也只有她们自己知道。
听着书房内传来了寿阳公主的说话声，弄晴不再多看，掀了帘子进屋去。
谢馥就坐在外面，桌上摞了一些书，翻来一看，多是游记，也不知打底是谁放在这里的。
翻开一本来看，谢馥倒也不拘写的是什么，只一页一页往下翻。
书房里不断传来说笑的声音，仿佛说专门说给她听的一般。
屋内的寿阳公主一直没听见外面有动静，有心要为难谢馥，便一转身，在书架上翻找起来。
正要准备讲学的张离珠一愣：“公主？”
弄晴也吓了一跳，瞧她上下翻找，疑惑问道：“公主要找什么？奴婢来帮您吧。”
“上次从太子哥哥那边借来的《东京梦华录》不见了，是不是太子哥哥上次来坐的时候带走了？我就要看这本！”
没从一架子书上找自己想要的书，寿阳公主一张小脸立刻就拉了下来。
弄晴无奈：“您要想看，奴婢派人去取吧。”
“不用派别人了，外面不还坐了一个吗？”寿阳公主一声轻哼，朝着外面看去。
隔着珠帘，谢馥的身影若隐若现，可透着一种优容。
她不着急，也不生气，半点没有正常人被为难了之后应有的反应。
这就是真真切切的冷板凳。
谢馥入宫来是要给寿阳公主当女先生的，结果现在竟然自己坐在一旁看书，传出去像什么话？
寿阳原以为谢馥必定坐立难安，看来是自己想错了。
既然不能让她因为这件事生气，那剩下的就简单了，折腾她就可以了。
寿阳公主的想法很简单，毫不犹豫地就开始发号施令，差遣谢馥。
这时候，坐在外面的谢馥已经听见了，抬起头来。
弄晴叹了口气：“公主，谢二姑娘才入宫，人生地不熟的，叫她找太子殿下的毓庆宫都不一定能找得到呢。”
“不是还有旁的宫女可以带路吗？你替她着什么急？”寿阳公主不以为然，“再说了，现在太子哥哥还在母妃那边，随便找个宫女去借书，她们又不识得字，谁知道给本公主借回什么书来？不过就是跑一趟，还能累着她不成？”
寿阳公主撅嘴，已经对弄晴很不满意。
弄晴毕竟是李贵妃的人，往后还要在慈宁宫待上很久的，所以略一犹豫之后，还是走了出来，看向谢馥。
谢馥将书页合上，起身来看着弄晴。
弄晴勉强一笑：“寿阳公主想要看《东京梦华录》，这本书多半被太子殿下带回了毓庆宫，还要劳烦谢二姑娘跑上一趟，把这本书给借回来。”
“可我并不识路……”
宫中的道路错综复杂，又不敢乱走。
谁知道出去会遇到什么？
谢馥问了一句。
弄晴手一摆，引着谢馥出门，随手招来一个在外面伺候的小太监，对他道：“谢二姑娘奉命要去毓庆宫借书，你负责带着二姑娘前去，可不许乱走错路，否则拿你是问。”
小太监连忙颔首：“弄晴姐姐放心，我肯定不能走错了。”
弄晴这才一笑，转头来对谢馥道：“你就跟着他去吧。”
“那就有劳这位公公了。”
谢馥裣衽一礼，拜别了弄晴，便跟着小太监一路出了慈庆宫。
慈庆宫在后宫，太子所居的毓庆宫却在皇上的寝宫东面，因此又称“东宫”，这一路走去七拐八绕，那叫一个远。
一路上小太监也不说话，谢馥跟不言语，闷闷地终于到了毓庆宫前面。
抬眼一看，匾额就挂在上头，闪闪的。
门口守着两名小太监，瞧见眼前停下了一个小太监伴着一位姑娘，不由得奇怪：“这不是贵妃娘娘宫里伺候的小银子吗？你怎么来了？”
引谢馥来的小太监连忙笑着上来，道：“寿阳公主想要看书，不过那边没有，所以差了谢二姑娘来借书，二姑娘不认识路，所以叫我给引着来了。”
“哦，原来这样。”
守门的小太监瞧了谢馥一眼，倒也没怎么多想。
“太子殿下不在，不过冯公公在，你们跟我进来吧。”
冯保？
谢馥听了一怔，脚下却不含糊，跟着人就进了毓庆宫。
整个毓庆宫中的摆设都简单至极，能瞧见的只有满眼的书卷气，像是朱翊钧本人一般雅致。
回廊上随手摆着一只洞箫，也不知到底是谁用的。
前面的花架下，站着一个身穿藏蓝色飞鱼服的人，正用手指拨弄着花蕊。
守门小太监进去之后，只往那人身前一跪：“启禀冯公公，慈宁宫寿阳公主派人来借书。”
“借书？”
还是寿阳公主？
细长又温和的声音。
转过头来的，赫然冯保无疑。
他先看了跪在脚边的小太监一眼，又挪过眼去，一下就看见了低眉敛目站在那边的谢馥，登时眉眼弯弯起来。
保养得当而显得白皙的手指，从花蕊边上收回来，又随手用手袱儿擦了擦沾上的花粉，冯保笑着道：“哟，这不是谢二姑娘吗？”

第067章 太子归来
“给冯公公请安。”
谢馥倒也没理会这一句话里到底是打趣的意味多，还是别的意味多，反正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也就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冯保走上前来：“谢二姑娘今日是来借书？”
“是。”谢馥心说冯保怎么明知故问，嘴上却还是道，“寿阳公主说上次借了一本《东京梦华录》，还想再看，疑心是太子殿下带走了，所以派臣女来借。”
“又不是什么要紧书，既然是公主殿下有所求，自然得答应。”
冯保也没多为难，便一口答应了下来，手一摆便道：“谢二姑娘跟我来吧。”
谢馥于是道一声“多谢”，便跟在了冯保的身后。
后头那小太监也想跟上来，没想到冯保走着走着，淡淡地回头扫了一眼，目光正落在小太监的身上。那小太监立时就愣住了，脚底下一股寒气朝着上头冒，也不知为什么，就连忙停下了脚步。
于是，前面只有冯保一人，慢慢引着谢馥去太子殿下的书房。
第一次看见皇子的书房，谢馥有些震惊。
眼前的书房，全是高高低低的书架，上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线装书，靠窗的位置有一张书桌，隔着文房四宝，看得出是常用的，椅子并非规规矩矩地放着，斜了一个角，仿佛这椅子的主人才离开不久，随时会回来。
高拱与张居正都是文臣出身，家中的藏书已经不少，可在看见朱翊钧的藏书的时候，谢馥也忍不住看呆了许久。
冯保笑呵呵道：“太子殿下从小就爱读书，一目十行，又过目不忘，所以囤积了不少的书下来。”
点点头，谢馥的目光还停留在书架上。
冯保转过头来瞧着她，只见她如今的打扮，一身清丽，又多一分格外的贵气。
那一瞬间，想起当初那个软萌萌的小姑娘，冯保的声音也不知为什么忽然轻柔了许多，只道：“是《东京梦华录》吧？咱家帮你找吧。”
“这……”
谢馥终于回过了神来，瞧向冯保。
“这种事情何必劳动冯公公大驾？还是我自己来旬吧。”
“上千上万的书，你自己得寻到什么时候去？”冯保不置可否，只朝着旁边的书架去，一本本看着，“好歹咱家还算是知道太子的习惯。”
这话倒也很对。
谢馥对这些书的摆放，的确不熟。
可由冯保来找，多少有种非常奇怪的感觉。
她不好说什么，只跟在冯保的身后。
冯保三两步走到了自己记忆之中的位置，手抬起来，顺着书架的位置就扫了过去，却忽然一怔：书呢？
那一本《东京梦华录》以前不是放在这里吗？
奇怪了。
冯保的反应，谢馥看在眼中，也朝着书架上看了一眼：“没有吗？”
“不知道太子殿下放到哪里去了……”
冯保摇摇头，叹口气，这就是真的没办法了。
谢馥正想说要不自己想想别的办法，一本《东京梦华录》还是很好找的。
可没想到，外面忽然就传来了说话声。
有人笑着说：“殿下今日看着心情似乎不大好。”
“哪里能跟你相比？人逢喜事精神爽……”
接话的是淡淡的一声，就在门口响起。
谢馥与冯保两个人一起转身，朝着门口看去，一下就看见了刚刚进来的人：朱翊钧。
方才还在李贵妃的宫中看到过，谢馥没想到，竟然这么快又看见了他。
只是一怔，谢馥就立刻反应过来，连忙行礼：“臣女给太子殿下请安。”
朱翊钧更没想到竟然会在这里看见谢馥，也不知为什么，他竟然没第一时间叫“平身”。
身后脚步声响起，又进来一个人。
“太子殿下……”
声音一下顿住，李敬修怔怔地看着站在里面的冯保，还有……
谢馥。

第068章 三角
一时之间，李敬修有些不知作何反应。
昨日他回家才与自己父亲谈过，原来高拱那边是真看得上他，而且也是真的想要给谢馥找一个好夫婿。虽然大家都不知道原因所在，可李敬修的高兴是遮掩不住的。
往日觉得谢馥哪里哪里不好，是因为从没想过她竟然有成为他妻子的可能。
可一旦这个可能性被开启，李敬修便觉得谢馥哪里都好。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谢馥长得那叫一个好看，在整个京城都是拔尖的，更因其气质端丽，所以少有几个人能比得上。
至于文采，已经有徐渭能作为明证，所以也无什么可挑剔的地方。更不用说什么身家地位，高拱捧在手心里的外孙女，能差？
怎么算，都是李敬修高攀了谢馥。
他自己心里想着，是甚为忐忑，如今乍然瞧见了谢馥，平时都吊儿郎当的，今日却忽然有些手足无措。
还是朱翊钧反应过来最快，道：“今日倒是巧，大家都撞上了。谢二姑娘不是在寿阳那边呢？怎么来了？”
谢馥答道：“寿阳公主差臣女来借前几日借过的《东京梦华录》。”
“是在我这儿。”
朱翊钧想起来了，上次去李贵妃那边的时候，在书房坐了一会儿，随手就拎走了一本书。
说着，他没看谢馥，继续朝着里面走去，只顺口问：“找着了吗？”
谢馥看一眼冯保。
冯保摇摇头：“启禀太子殿下，臣在架子上找了，没有。”
“没有？”
那一定是被自己放在哪里了。
不过朱翊钧也不急，信步朝窗边而去。
窗下是初时的那张书案，上头有着高高的一摞书。
朱翊钧走，冯保肯定跟着。
剩下的谢馥只好继续跟在后面，李敬修也被落在后面了，走上来，竟正好跟谢馥相差不远。
此时的谢馥，也恰好瞧见了李敬修。
如果没记错的话，这就是祖父为自己挑选的人了。
样貌果然端正，不过好像不很沉稳。
谢馥略一错眼，便发现李敬修竟然在悄悄看着自己，眼睛底下有难以掩饰的开心。
她不由得愣了一下。
李敬修立刻尴尬起来，抬起手来握成拳，咳嗽一声，连忙转过了目光来。
前面刚走到窗前的朱翊钧听见声音，转过头来看他一眼，似笑非笑道：“你什么时候受了风寒了？”
“这……咳咳咳！”
被人陡然这么一问，李敬修冷不防地又开始咳嗽了起来。
“呃……前段日子下雨，是受了风寒，受了风寒。”
装，继续装！
朱翊钧心里莫名地有几分不舒坦，眼瞧着李敬修竟然跟个纯情少男一样红了耳根子，心里也不由得冷笑了一声。
这算是个什么事？
憋闷得厉害，朱翊钧只道：“那你可得好好养着了。”
说完，也没什么表示，只回头看谢馥，便问：“什么书来着？”
冯保本来想答，一抬眼看见朱翊钧瞧的不是自己，而是谢馥，立刻就住了嘴，将即将出口的话吞了下去。
谢馥心说前面不才刚说了吗？
这会儿只好老老实实答道：“《东京梦华录》。”
于是，朱翊钧站到了桌案前面翻找，同时开口：“我倒不知道寿阳什么时候喜欢这些了，她最爱看的可不是这些，难不成，换了个先生，就换了个脾性？”
这还真不好说。
谢馥琢磨着，寿阳公主就是为了使唤自己，所以才故意想了这么一出。
不过对谢馥而言，在宫中的日子，除了规矩严一些，危险了一些，与家中的日子也没什么区别。
她不好不回朱翊钧的话，只能比较克制和委婉。
“寿阳公主天性活泼，一时兴致来了，想要看别的书吧？”
手从书堆里一划，朱翊钧终于瞧见了那本翻开的书，正是寿阳要的那一本。
拿起来，合上，朱翊钧随手就朝着谢馥递去。
谢馥还没来得及伸手来接，冯保就连忙把书从朱翊钧手上接了过来，递给谢馥。
谢馥这才道：“多谢太子殿下。”
顿了一顿，又续道：“寿阳公主还等着呢，臣女先告退。”
朱翊钧默默看了冯保一眼，却只见冯保一脸自然地站在旁侧，仿佛他刚才做的不是什么大事一样。
听见谢馥这样说，朱翊钧很是赞同。
“去吧。”
谢馥于是裣衽一礼，退了出去。
李敬修原地立着，目光跟随谢馥走了很远。
眼瞧着谢馥出了宫门，他终于搓了搓手，有些慌张，又有些局促，期期艾艾地看向朱翊钧：“太子殿下，我那个……”
大拇指翘起来，却指向自己身后。
李敬修不大好意思说出自己的话来，可他这意思大家都明白了。
这是想要追着出去，找谢馥说两句话。
冯保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心说这小子胆子真是他娘的挺大，往后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再一看朱翊钧的表情，冯保唇边就挂上了淡淡的神秘微笑，将头垂了下去，假装自己什么也没看到。
朱翊钧两手往身前一握，笑得和善可亲。
按着往常的经验，一旦朱翊钧露出这种表情来，就代表他内心肯定是同意的。
李敬修险些就要高兴得跳起来。
没想到……
太子殿下两片嘴唇一分，随手一指自己对面，道：“男女授受不亲，又是在宫中，你去找她，到底是不要自己的命了，还是不要她的命了？谈婚论嫁？这都还是没影儿的事呢。你好生给本宫收收心，坐，看书！”
李敬修：“……”这也可以？！

第069章 拦路表白
这时候，谢馥已经走出了宫门。
一抬眼，她才发现太监小银子就门外，瞪着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看着自己，像是她脸上长了什么花一样。
“公公，怎么了？”
谢馥手里捧着的便是寿阳公主需要的那本书，笑着问他。
小银子目光古怪，想起方才冯保那凉飕飕的一眼，至今觉得脚底下发凉。说不上到底是什么感觉，小银子凭着直觉判断，往后谢馥可能会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他收起了自己脸上奇怪的表情，连忙从谢馥手里接过了书，道：“这还是奴婢来拿着吧，您歇着，您歇着。”
“……那就有劳公公了。”
书都被抢过去了，谢馥也不好说什么，只好道了声谢。
于是，原本来引路的小银子，一下就变成了打下手的，谢馥手里空空在道上走着，小银子捧着书跟在后面。
总觉得哪里怪怪地，可谢馥偏偏没看见冯保之前给小银子的那个“你自己体会”的眼神，所以无法知道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她正思索着，朝前面走着。
迎面却走来另一道身影，一见她，那人立刻停了下来，惊喜地叫了一声：“谢二姑娘！”
捧着书的小银子没留神，吓得险些把手里的书给扔了出去。
头抬起来一看，来者穿得一身得体，锦衣华袍，手上戴了个一看就知道死贵的黄玉扳指，不是固安伯世子陈望又是何人？
此刻，陈望一脸惊喜地望着谢馥，好像是见到了自己好几年没见到的亲人一样。
谢馥也是吓了一跳，万万没想到宫中竟然还有人这般张狂，竟然这么大声说话。
她一看，顿时一怔：“世子？”
固安伯世子陈望，这可是谢馥曾关注过的人，也是曾去高府提亲的人。
作为当朝国舅爷，陈望偶尔可以进宫看看自家姐姐，所以会在宫中遇到，似乎也算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可谢馥却一点也不想在这个时候遇到陈望。
皇后明显她与张离珠不爽，天知道这个时候她亲弟弟入宫，她会闹出什么幺蛾子来？
警惕地后退了几步，谢馥没有靠陈望太近。
在瞧见谢馥动作的时候，陈望的脸上便掠过了一道受伤的表情，他脸色微黯，竟难得有些局促起来，摆手道：“二姑娘不要误会，我没有轻薄的意思。只是忽然瞧见二姑娘，觉得有些惊喜罢了……”
说到这里，他侧过眼眸看了看小太监。
小银子愣愣地站着，只有一个想法：为什么今天大家都这么看我？
他就这么讨厌吗？
真是，想听听墙角都不能了？
小银子不依了。
陈望虽是国舅，还是固安伯世子，可自己也是贵妃娘娘身边伺候的人啊，打狗也要看主人，皇后娘娘不至于为这么一件小事打了贵妃娘娘的脸。
所以，小银子竟然没走，涎着脸笑了，脚下没动一步。
陈望一看怒了：“我有话要单独跟谢二姑娘说，你都不知道先走开两步，让到旁边去吗？”
“回国舅爷的话，这个……还真不能。寿阳公主急着看书，奴婢陪二姑娘出来，正是借书回去的，这不能耽搁啊。”
小银子心想自己这一番说辞真是美，直接把寿阳公主抬出来，一定能成功。
没想到……
谢馥抬眸瞧了几近气急败坏的陈望一眼，竟道：“公公，无妨，你先去一下吧。”
“……”
什么？！
不是听错了吧？
小银子都有点懵了，他瞧了瞧谢馥，又瞧了瞧陈望，半天没反应过来。
这跟自己想象之中的不一样啊。
看谢馥明显是不喜欢陈望的样子，怎么还愿意将人遣到一旁去，跟陈望单独说话？不会是，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情吧？
这么一想，小银子心里咯噔一下，险些以为自己闯了大祸，当即也不敢再啰嗦什么。
“既然二姑娘都这么说了，那奴婢去一边等您？”
谢馥颔首。
小银子于是捧着出走出了老远，站到了宫道的那头，确保自己不怎么能听清谢馥他们说话了，才停下来，远远看着他们。
谢馥收回了目光，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陈望。
说实话，此前她还真没跟这一位赫赫有名的纨绔子弟有过什么接触。
没想到，对方倒是找上门来了。
此刻，浮现在谢馥脑海里的，只有秦幼惜的那一句话。
第一头牌秦幼惜，缺的只是一个趁虚而入的机会。
而这一会儿，正是制造这个机会的时候。
在宫里能撞见一个人，实在是很不容易，要等到下次，还不知是猴年马月呢，所以谢馥毫不犹豫，直接让小银子去旁边等了。
站在谢馥对面的陈望，这会儿只觉得心跳加速，一会儿看一下谢馥那张脸，只觉得目光盈盈，眉眼淡淡，真是说不出的好看。
他觉得自己是色迷了心窍了。
可偏偏，心动的感觉怎么也按不下去。
即便是知道自己曾经去提亲还失败了，可依旧无法阻止他内心之中滋生出来的种种想法。
好想娶她回家。
可是……
“二姑娘，最近听说高大人在为你挑选未来的夫婿人选，不知……你知道不知道？”
这件事竟然已经闹得人尽皆知了？
谢馥倒没想到。
她点点头：“外祖父曾对我说过。”
“那你怎么想？”
谢馥一说自己知道，那就代表谢馥首肯过这件事，陈望一下觉得焦急起来，连忙问道。
谢馥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没什么好说的……”
“二姑娘，为什么不再考虑我一下？”
陈望再也忍不住，终于将自己憋了好久的话说了出来。
“自打那天在法源寺看见，我就对你一见钟情了。我陈望这辈子没有喜欢过谁，只是在外面拈花惹草。我知道自己也高攀不上二姑娘你，只是京中其他人也没比我好到哪里去。我向你保证，若是二姑娘你嫁给了我，我一定再也不出去拈花惹草，每日每日只守着你一个人，不纳妾，也不会有通房。”
谢馥愣住了。
陈望却还没说完，眼底一片的真诚。
“我家里有很多钱，等老头子死了，都是我的，到时候我全部给你保管，你让我花就花，你让我不花我就一个铜板也不动。以后你叫我干什么，我就去干什么。若是你嫌我没本事，那我就跟别人一样去读书，若是读书也不行，还有一身满力气，大不了行军打仗。总之为了你，我愿意去改变。”
“……”这是不知道说什么好的谢馥。
眼见着谢馥半天没回应，陈望眼底渐渐染上几分失望之色：“二姑娘不考虑考虑吗？你不喜欢我什么，我都可以改，改到你喜欢为止……”

第070章 打击
这还是谢馥长这么大以来，头一次听见旁人对自己表白心迹，还说得这般诚恳。
说老实话，那一瞬间谢馥心里有一种很奇怪感觉。
她望着陈望，唇边的笑意渐渐加深。
陈望在说完了这一番话之后，也紧紧地盯着谢馥，仿佛在期待她脸上的表情，在看见她渐渐笑起来之后，陈望原本已经渐渐熄灭，如死灰一般的心，竟然随之渐渐复燃。
目光之中的希冀，也慢慢冒了上来。
陈望忽然觉得自己很紧张，等着谢馥开口，仿佛等着屠刀落下，或者馅儿饼落下。
他也说不清自己内心是恐惧居多，还是期待居多。
泉水般清澈的目光从陈望的身上渐渐流淌过去，谢馥想，如果他不是陈景行的儿子，兴许还可以考虑一下？
不过……
如今还是……
“陈公子。”
谢馥瞧了不远处一直在悄悄看这边的小银子，终于还是转头对陈望开了口。
陈望的心跳一下更快了，险些就要喘不过气来。
他目光里涌现出一种浓烈的不安，等着谢馥的下一句。
谢馥叹了口气。
陈望的心立刻沉了下去。
果然，她的下一句是：“平心而论，若是旁人听见陈公子的这一番肺腑之言，势必为公子所感，只可惜，我不是。”
“为什么？！”
原本以为事情还有转机，没想到谢馥竟然这样不留情，他觉得自己难以接受。
陈望从小也是不差的，虽然顽劣，可从没有人说过他不聪明，只不过这聪明从没用在正路上。
如今他愿意发狠，改过自新，甚至可以从头来过，只为了一个让自己心动的女子，可眼前这人竟似铁石心肠一般，无论如何都看不起他！
两手并拢，握成拳头，陈望道：“你就这么看不起我吗？”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谢馥道，“兴许陈公子对我有什么误解，我又不是什么清高如雪的大人物，只不过是一个待字闺中的姑娘家。你凭什么让我相信什么浪子回头？”
陈望立刻想要说话。
岂料，谢馥淡淡摇了摇头：“更何况，即便浪子回头，又能如何？”
“什么意思……”
陈望有些不明白了。
谢馥浅笑一声：“最近陈公子不曾听说什么消息吗？”
“最近我都在家里……”
丢脸一点说，又被自己老爹给训斥了一顿，整日里念叨着什么“孽缘啊孽缘”之类的。
陈望想，不就是觉得自己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所以才这样念叨自己吗？
他不懂谢馥说这个干什么。
“外面发生什么事了吗？”
“原来如此。”
谢馥明白了，露出一丝好笑的神色。
“那难怪陈公子您还要来找我了。您不知道，我外祖父已经物色好了人选吗？”
“什么？！”
陈望大吃一惊，接着终于明白谢馥的意思了。
他瞧着她满面笑意模样，忽然觉得心底一寒，一颗心幽幽地便沉了下去。
“是……是谁？”
声音干涩，像是有砂子在摩擦一样。
谢馥道：“是李大人家的小公子李敬修，太子殿下的伴读。”
她淡淡地回答了陈望。
剩下的话也不用说了，眼瞧着陈望脸上的表情一下复杂下来，她想，她说的一切也都够绝情了，不必更绝情。
浪子回头，又能如何？
也不一定就能越过了李敬修这般的青年才俊去。
陈望觉得自己聪明，可李敬修就不聪明了吗？
兴许等他浪子回头了，重头来过，李敬修已经走到了更高的位置。
那么，谢馥为什么要去选择一个浪子回头的人，而不去选择很明显几乎立刻就要功成名就的人？
谢馥自己都说了，她不是什么清高如雪的大人物，只不过一个待字闺中的姑娘家。
他凭什么让她相信自己浪子回头便能超越所有人？
连他自己都不信。
更何况谢馥？
更何况，谢馥看上去原本就不喜欢自己。
那一瞬间，陈望感觉到了一种从骨头里散发出来的心灰意冷。
谢馥望着他脸上暗淡的表情，心里却平静极了。
再瞧一眼远处的小银子，谢馥道：“总而言之，多谢你的喜欢了。小银子公公还等着，只怕寿阳公主也是等级了，实在不便多留，先行告辞了。”
陈望木木地站在原地。
谢馥从他身边走过去，没回头看一眼。
远处的小银子连忙朝前面走了两步，来到谢馥面前，道：“二姑娘，可好了？”
“好了，我们走吧，只盼着寿阳公主别发火才是。”
谢馥笑着，又从小银子手里拿过了书来，道：“还是我来拿着吧，免得回头寿阳公主又要骂。”

第071章 矮子
“拿个书拿了那么久，真不知道到底干什么吃的！”
谢馥回到慈宁宫书房的时候，寿阳公主已经瞪了好一会儿，坐在书案后面，探着短短一截身子，不断地朝着前面望。
远远瞧见谢馥来了，她立刻大喊了一声，一下就要从椅子上站起来。
旁边伺候的弄晴吓得连忙去扶：“小祖宗诶，您可小心着点！”
“没事！”
寿阳公主不在乎地哼了一声，立刻就跑了出来。
这时候，谢馥才走到宫门，与小银子一起朝里面拜。
“臣女已借回了公主所需之书，请公主查看。”
说罢，将书举起来。
寿阳公主原本想要伸手去拿，然后做出一副不屑的表情把书给扔出去，并且训斥谢馥：借个书都要好半天，你是不想给本公主办事吧？
可没想到……
踮脚，踮脚，踮脚；
伸手，伸手，伸手。
我够！
我够！
我够！
够不着！
寿阳公主的手指尖白嫩嫩地，咬紧了牙关要去拿书，可没想到一张小脸都憋红了，竟然也没碰到那本书一条边儿。
谢馥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寿阳公主年纪小小，这时候还不够高，她把书举起来，原本是要给弄晴取的，毕竟公主千金之躯，怎么也不该自己亲自动手。
可现在……
谢馥连忙放低了手，就要将书递给寿阳公主。
寿阳公主却没伸手接，在怔怔望了望谢馥的身材，又看了看自己短胳膊短腿儿的模样，也不知为什么，竟然“哇”地一声，就大哭了起来。
“哇呜呜呜呜……”
哭得那叫一个伤心欲绝，令人落泪！
后头的弄晴都吓傻了，连忙跑过来：“公主，公主，您这又是怎么了？”
前面目睹了前后经过的小银子已经目瞪口呆。
书房内也明白事情原委的张离珠更是悄悄用手中一卷书将口掩住，眼眸弯弯，必定是笑了起来。
谢馥站着，这一次是全然的不知所措了。
小孩子真是奇怪，说哭就哭了。
寿阳公主越哭越大声，在弄晴一个劲儿的追问之下，才指着谢馥愤愤道：“她仗着自己长得高，欺负我，她欺负我……呜呜呜呜……”

第072章 耐人寻味
“哈哈哈……笑死我了，笑死我了！”
南屋里，张离珠坐在棋盘对面，早已经忘记了自己是个大家闺秀的事实，只用一颗棋子敲在棋盘上，前俯后仰。
她对面的谢馥面色淡淡地，两手捧着一盏茶，凉凉瞥了她一眼。
“不知道的还以为我面前是个疯婆子呢。”
“我这是可怜你……”
张离珠实在是忍不住。
早在书房那会儿，她就已经笑了出来，一路从李贵妃处回来，她都在憋笑，眼见着此刻没旁人了，她才放声大笑起来。
从没见过这种倒霉法。
寿阳公主这倒霉孩子，竟然也这么逗。
好端端的，竟然因为没谢馥高，哭了起来。
直到现在，张离珠回想起当时的场面，也觉得逗趣儿。
一个矮矮的小家伙，努力地瞪大了眼睛踮起脚尖，竟然也够不到谢馥手里的东西，一愣之下就大哭了起来，想要去李贵妃处告状。
可身材高矮这种问题，纵使是李贵妃也是束手无策。
她倒也没直接训斥谢馥，毕竟知道这件事上就是寿阳公主故意为难人，只一个劲儿地哄着公主，反倒叫她们俩回去歇着了。
“谢馥啊，你说你怎么就这么倒霉呢？”
“你怎么就知道我倒霉了？”
这件事上，谢馥不算倒霉。
去借一趟书，竟然偶遇了陈望，是让她没想到的，甚至还因此做了之前想做而没做的事情，对谢馥而言，已经是意外之喜。
张离珠却不理解谢馥的话：“难道这还不算倒霉？”
“不算吧。”
谢馥没继续往深了解释，只是放下茶盏，淡淡提醒她：“棋盘已经被你敲乱了，我们重来吧。”
“什么？”
一怔，张离珠有一种懵了的感觉。
她低头一看棋盘，自己只顾着笑，方才用棋子敲击棋盘，竟不经意之间把棋盘上的棋子都打乱了。
那一瞬间，她脸色大变：“奸诈狡猾！不要重来，你明明就要输了！”
只可惜，谢馥的动作，比她想的要快。
就在张离珠准备出手阻拦的一瞬间，谢馥已经直接一把将棋盘上的棋子给拂乱，笑道：“往日我怎没发现，你竟是个臭棋篓子呢？”
“到底谁才是！”
张离珠已经是一脸的愤愤然！
谢馥置之一笑，半点不搭理，老神在在地收拾着棋盘。
其实，距离寿阳公主大哭大闹也才过去了一个时辰不到。
这会儿，慈宁宫中好不容易安静了下来，可很远很远的慈庆宫外，陈望的心却怎么也沉不下来。
他在来慈庆宫的路上遇到了谢馥，被说了那样一番绝情的话，此刻已然有些恍惚。
刚才进宫拜见皇后娘娘，也是心不在焉的，只觉得坐在里面，煎熬不已。
好不容易熬出来了，出来望着天上的白云，他只觉得浑浑噩噩。
身边跟出来的太监瞧见陈望的状态似乎不大对，有些担心地问道：“世子爷，您可是有哪里不舒服？”
“我没事……”
陈望朝着前面走着，在想自己到底要做点什么。
谢馥这般无情，倒是他始料未及。
可说到底，其实是他不知道还有李敬修的这一件事在。
的确，谢馥说得没错，李敬修是个人物，至少是他们这一辈之中少有出色的人物，他陈望这种纨绔子弟是拍马也赶不上。
只是，为什么还是那么不甘心？
生平与李敬修此人绝少有交集，不亲眼所见，怎么能死心？
陈望的脚步一下停了下来。
小太监奉命送李敬修出宫，这会儿又见他停下，心里已经冷汗连连：“世子爷？”
“听说太子的伴读就是李敬修，他也在宫里吗？”陈望忽然莫名其妙地问了一句。
小太监一怔，答道：“在。此刻应在太子殿下宫中，您可有事找他？”
“是有些事情。”陈望答道。
小太监连忙道：“那奴婢立刻前去，为您通禀一声？”
“不用了，你带我去就好。”
的的确确，是有点事，要找李敬修。
陈望想了就做，就像是当初确定自己对谢馥一见钟情，就立刻要去提亲一样。在行动力上，他惊人得可怕。
小太监心里虽疑惑，却也不敢多问，并不以为这是什么大事，直到……
直到陈望到了毓庆宫前，看见李敬修与朱翊钧从里面走出来。
这时候，陈望已经在外面等了有一时，他没叫人去通传，直说等着。
李敬修陪读也不会很久，这还要与太子一起去找张居正，所以这会儿朱翊钧走在前面，李敬修跟在后面，一路说着方才读到的一些文章，一起走出来。
“李公子。”
陈望当先叫了一声。
朱翊钧没想到在宫门口，竟然还会有人，遂转眸看去，一下就瞧见了陈望，顿时一抬眉。
李敬修更是惊讶，没想到有人会叫自己的名字。
陈望走上来，先是恭敬地给太子行了一礼：“陈望给太子殿下请安了。”
“这不是固安伯世子，国舅爷吗？今日也来宫中看望皇后娘娘吗？”
朱翊钧喜怒不形于色，倒是很快藏起了那一分惊讶。
陈望笑着道：“正是，不过来找太子殿下，其实是为了找李公子。”
“我？”
李敬修奇怪。
李敬修自问与我陈望没有什么交集，不知道他来找自己干什么。
陈望这时候已经开始打量他。
长得好，眼睛大，不错；打扮斯文，是个文人样子，颇有风度，不错；刚才出来的时候正在与太子殿下聊书，也不错，本事很好，兴许就是谢馥喜欢的那种；身上已经有了功名，父亲也握有实权，真论出身也盖过自己；还是太子殿下身边的伴读，前途不可限量。
很好，这就是谢馥喜欢的类型。
陈望慢慢走了上来，站到李敬修的面前：“其实，只是有一句话想要跟李公子你说一下……”
他觉得，自己是个很有脾气，做事也不怎么计较后果的人。
做人嘛，合该痛快一点。
所以，陈望忽然朝着李敬修一笑，那叫一个阳光灿烂。
李敬修正想问到底是什么话，便见眼前一片黑影袭来！
拳头！
“让你抢！”
砰！
陈望一拳头砸到李敬修那一张俊脸上。
李敬修都感觉自己被砸懵了，脸上一阵剧痛，似乎正好砸到了鼻梁的位置上。
“你……”
“娘的，本大爷就不明白了，谢二姑娘怎么会看上你这种人？”陈望收回了拳头，看着狼狈的李敬修，恶狠狠威胁道，“往后娶了二姑娘，就别出去拈花惹草，不然看本大爷不打死你！那可是你爷爷我喜欢过的姑娘！”
李敬修彻底懵了，半天反应不过来。
旁边目睹了一切的朱翊钧眨了眨眼睛，过了好半晌，才露出一个耐人寻味的笑容。
啧。

第073章 斗鸟
俗话说，打人不打脸，更何况是李敬修这样的帅哥。
在听见陈望说出这一番话后，李敬修也算是反应过来了。
好嘛，原来这是为着谢馥？
他这才算是想起陈望与谢馥之间的关系来了。
那一瞬间，李敬修冷笑了一声，拎起拳头，猝不及防地就朝着前面揍过去！
砰！
又是十足力道的一拳！
陈望倒退了好几步，猛地咳嗽起来。
李敬修用袖子擦去自己唇边的血迹，看着陈望狼狈的样子，莫名笑了一声：“谢二姑娘日后自有我来照顾，不劳你一个外人来操心。你算什么东西？”
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
李敬修寻常不得罪人，但是得罪起来不算人。
固安伯世子？
那又怎样，也不过就是外戚。
李敬修从小到大还没这么愤怒过的时候。
小小一个陈望，还没跟谢馥有什么联系呢，这就要教训自己了？
谢馥是他什么人？
到底是谁要跟谢馥谈婚论嫁？
这闹得跟自己横刀夺爱一样，不知道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吗？
真是个疯子！
周围伺候的小太监们简直傻了眼，从未见过这样身份尊贵的两个人竟然你一拳我一拳地揍了起来，而且……
小太监们悄悄看了一眼太子爷，却发现他从始至终只在开始的时候有一点点惊讶，其后竟然一直保持着老神在在的状态，站在外面看着他们。
陈望倒退好几步之后，终于算是立住了。
他的唇角也伤了一些，溢出几分血迹来，恶狠狠地瞪着李敬修：“你敢打我？”
“这话难道不是该我问你吗？！”
李敬修说完，眼见着陈望袖子一捋，就要冲上来，也立刻摆开了架势。
“咳咳！”
一声淡定的咳嗽从旁边传过来。
正要重新开打的陈望与李敬修，都是同时身体一僵。
他们都要忘记了，旁边还站着一位大人物呢。
李敬修首先侧头看过去：“太子殿下……”
朱翊钧眼见他两人都注意到自己了，才慢条斯理地走了出来，站到两个人中间，笑容淡然而和煦，有如春山一般。
“有话好好说，一个是有爵位在身，一个是朝廷重臣之子，你们两位都是贵公子中的贵公子，怎么还动起手来了？”
不知道为什么……
李敬修觉得这话听起来有点奇怪，可又说不出到底奇怪在哪里。
可一看朱翊钧，发现他始终用一种很宽容的眼神看着自己，他就立刻明白过来：说到底，太子还是站在自己这边的。
很简单。
皇后娘娘跟太子爷可也不怎么对盘。
陈望算什么东西？
李敬修后退了一步，也收起架势。
文人打架，还真不怎么好看，虽则李敬修也曾习武，可毕竟不怎么厉害。
他将袖子放下来，除了嘴角有一丝青痕之外，倒也看不出什么。
一笑，李敬修望向陈望：“太子殿下说的是，是小臣不该计较他人的无礼，世子爷，方才气急败坏之下，倒是一时对您无礼，无甚大碍吧？”
陈望也知道，李敬修是太子这边的人。
甚至，他也知道自己今天打人毫无道理，所以即便是被揍了一拳，其实也在他意料之中。
有太子在这里，事情闹不大。
陈望回以一声冷笑：“今儿我就是来出一口恶气，可话给你撂在这里了，若你不好好对她，迟早我要抢回来的。”
所以，千万不要给他趁虚而入的机会。
浪子回头，虽然来得比别人都要慢一些，可若是李敬修出了什么差错，陈望抢回自己的人，不也就顺理成章了吗？
也许，那个时候，他未必不能入谢馥之眼。
这世上能找到一个令自己心动的人，实在不容易，陈望不想就这样放弃。
今日在毓庆宫门口这么闹腾一下，倒是难得闹腾出了陈望的几分男儿血性。
往日的贵公子礼仪倒也不是白学的。
陈望整了整方才有些凌乱的衣衫，没顾李敬修满脸铁青的怒颜，恭敬而严整地朝着朱翊钧行了个礼：“今日行为鲁莽，冲撞了太子殿下，他日必登门赔罪，还望太子殿下恕罪。”
这一番举动，倒叫朱翊钧有些另眼相看。
不过回头一看李敬修那难看的脸色，朱翊钧这心里难免有些乐呵。
他一挥手，示意陈望起身：“不必多礼……本宫想，这是你们的私事，下次你们可以私底下解决，闹到本宫门口，着实不很好看。”
于是李敬修与陈望同时告罪行礼。
朱翊钧遂道：“好了，都起来吧。看你们两个脸上都是伤，都早些回去，处理一下吧。”
说完，他朝着身边的小太监一抬下巴，小太监立刻引着李敬修重新入了毓庆宫。
陈望则辞别了朱翊钧，将脊背挺直了，一步步从毓庆宫的地界走出去。
站在原地的也就朱翊钧一个。
小太监们都低着头，没一个敢抬头，可就在所有人都离开的那一瞬间，便有朱翊钧低沉喑哑的笑声响起，似乎是压抑不住。
太子殿下从来没这么开颜的时候吧？
李敬修跟陈望打起来了，有那么令人高兴吗？
可是他们不敢问，从始至终地低着头。
那边厢，李敬修重入毓庆宫，被小太监领着去处理伤口。
才从书房里走出来的冯保见了，顿时“哎哟”了一声：“李公子脸上这是怎么了？”
“固安伯世子发了疯，叫您见笑了。”
李敬修有些许的尴尬。
“哦……”
冯保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外面，点了点头，而后忙道：“那公子还是处理一下伤口吧，赶紧去。”
最后三个字是对小太监说的。
小太监遂躬身而退。
目送着他们二人离开，冯保返身走入书房，摸了一个手袱儿攥在手里，擦了擦，接着又一扔：“有意思……这闹得是哪一出啊……”
抬起头来，冯保一下看见了外面挂着的鸟笼子，里面站了两只毛色鲜亮的雀儿。
他走过去，轻轻伸出手指拨弄着鸟笼，唤来小太监：“鸟食儿呢？”
小太监忙将东西奉上。
冯保接了那一小碟，便放了进去。
两只雀儿立时朝着盛鸟食儿的雀儿窜了过去，两个毛茸茸的脑袋撞到一起，各自抢食，一只雀儿比较瘦小，争不过，恼羞成怒，竟然一下朝着另一只狠啄过去！
霎时间，只闻廊下有鸟雀尖鸣之声。
冯保的眼神亮了那么一刹那。
他细长的眼尾皱了一点点，显出一点上了年纪人独有的沧桑味道。
唇角一勾，他叹：“可怜的东西哟……”
伸出手去，轻轻一勾，盛着鸟食儿的碟子被他勾了出去，那两只毛色鲜亮的雀儿，却还兀自厮打不休。

第074章 开颜
“听说固安伯世子闹事了……你怎么半点反应都没有？”
这是足够清闲的一个下午，门口的宫女们已经传来了消息，估摸着大家伙儿正在无聊，而宫里正好没有什么秘密，又正好这件事看到的人实在是太多了，以至于想拦也拦不住。
消息简直跟长了翅膀一样。
即便是张离珠这等，没一会儿也已经听了一耳朵。
这事情可有意思了。
固安伯世子陈望竟然冲到毓庆宫前面，直接给了李敬修一拳头，从来都是文人的李敬修竟然也直接回了一拳头，实在是出人意料。
陈望跟李敬修能有什么仇什么怨？
这还平白无故在太子面前折腾了起来，也是奇闻。
大家伙儿停下来仔细一想，也一下就明白过来了。
陈望与李敬修的交集，可不就一个谢二姑娘了吗？
看来陈望也是听说了高拱要将谢馥许配给李敬修的消息，所以才这般愤怒了。
甚至，就连陈望与李敬修当时的对话，都有人传得有模有样的。
张离珠也不知是真是假，听了风言风语之后，就忍不住扒在了谢馥北屋的门口。
谢馥的屋子里没有漆盘，只有一张琴台，此刻谢馥就坐在琴台后面，轻轻地调试着琴弦。
乍听见这消息，她纤细的手指顿了一下，抬起头来：“你说什么？”
“哎……”
那一瞬间，张离珠内心真有一种说不出的感受来。
天底下像是谢馥这样的女人，真是少了。
“听闻固安伯世子为了你，争风斗醋，忍不下心中一口恶气，竟然直接去打了李家公子，你这也是够祸水的……”
祸水？
或许吧。
谢馥哪里能不知道原因呢？
只是她没想到，陈望这人的脾气，竟然也这么爆。
原以为不过是陈景行养出来的废物一只，却没想到……
一时之间，她也说不出自己心中是什么感觉。
随意地拨弄了一下琴弦，发出淙淙的声音，谢馥似乎在借着琴音来调整自己的心绪。
未必没有愧疚。
可是这样浅淡的愧疚，又算得了什么呢？
谢馥都不知道自己到底算不算是有心了。
她只能将自己故意激怒陈望的那一幕，深深藏入脑海之中。
理智一些说，陈望迟早会知道的。
所以今日的事情迟早都会发生的，她只是一时没耐住性子，扮演了这个恶人罢了。
也不算是扮演，或者说本来就是恶人。
莫名地，在听了“祸水”两个字之后，谢馥饶有兴致地抬起头来，扯开唇角，竟然露出一个难得的有些温柔和妩媚的笑容，似外面柔丝般的柳条一样缱绻。
一时，张离珠瞧着她那一张粉黛不施的脸，竟平白有了一种心惊肉跳的感觉。
她竟会觉得这一张脸，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冶艳！
好个谢馥，这都要勾得自己心跳如雷了！
她倒吸了一口凉气：“我倒一下明白自己为什么不喜欢你了，也明白为什么陈望竟然这般死心塌地了……真是见鬼了……”
谢馥一挑眉，正想说什么，可一错眼，忽然朝着门外望去。
一个小宫女微微睁大了眼睛张大了嘴，看着谢馥，张离珠背对着外面，所以看不见。
在瞧见谢馥的目光之后，她才跟着看过去。
小宫女这才从谢馥那一笑之中回过神来，连忙低下头道：谢二姑娘，奴婢来传贵妃娘娘的口谕，请您去一趟。”
李贵妃要找自己？
为什么不找张离珠？
疑惑一瞬间掠了过去，谢馥看了同样皱眉的张离珠一眼，倒没表现出来，起身道：“我这就去。”
她离开了琴台，从屋内走出来。
碍于小宫女在，张离珠不好说什么，只是犹豫了一下，在她经过自己身边的时候，伸手握了一下谢馥的手。
谢馥递过去一个“且安心”的眼神，便款步出去。
没想到，她过去的时候正凑巧，竟然瞧见太子殿下正好从回廊那边来，似乎才与李贵妃说完了什么话，从那边出来。
朱翊钧是在出了陈望和李敬修的事情之后，被有些担心的李贵妃叫来问话。
他现在心情不错，走出来的时候脸上也是一片的浅淡。
没料想，一抬头，前面走来一道身影，朱翊钧看清楚了，顿时一抬眉：“谢二姑娘？”
“臣女给太子殿下请安。”
谢馥是万万没想到朱翊钧竟然会主动招呼自己，她来不及想中间到底有什么变化，连忙行礼。
朱翊钧唇边的笑意顿时深了一分，随意抬手道：“起身吧。今儿你可算是宫里的大红人了。”
迟疑的起身，谢馥也迟疑地抬起头来，飞快地看了朱翊钧一眼。
一时之间，谢馥有些微怔。
朱翊钧站在廊檐下，身姿挺拔，君子般温雅，平日里一张没有什么表情的脸上，竟然有明显的笑容，像是外头和煦的阳光，目光里还有一种难言的锋芒。
她为这难得泄露的锋芒所扎，连忙低下了头，道：“臣女惶恐。”
“有什么可惶恐的？”
朱翊钧一声轻笑，也知道是在慈宁宫里倒不好多说什么。
只是瞧着谢馥这战战兢兢的样子，见了自己倒像是只兔子一样，然而再一想李贵妃说的话，便越发觉得谢馥像是一朵食人花。
不过……
他喜欢。
这种看似柔弱，实则危险的感觉。
朱翊钧已经抬步，就要离开，可走出来三步，他忽然顿住脚步，回头一看，像是忽然想到什么一样，随口道：“你识字，明日教导完寿阳公主之后，来本宫书房，为本宫抄些东西吧，本宫会向母妃要人的。”

第075章 谈话
这……
谢馥这一时实在是有些反应不过来，侧头一看，朱翊钧正淡淡注视着自己，她连忙又低下头来，心知并无什么拒绝的可能，遂躬身道：“悉听太子殿下与贵妃娘娘吩咐。”
朱翊钧听了，只一笑。
他道：“放心，母妃与我必定一个意思。”
谢馥方才说话乃是留了余地，说听从“太子殿下与贵妃娘娘吩咐”，看似听话，实则是觉得李贵妃不可能会答应太子的这个请求。
万一太子与贵妃娘娘的意见不一样，到时谢馥肯定不会停太子的就是了。
可她没想到，朱翊钧竟然这么直接地拆穿了自己，倒让她有些过不去。
心里虽则不大舒坦，可谢馥毕竟还算是个少年老成，按高拱话来说，城府也不浅的小姑娘，脸上并未表现出半分的不舒服，只道：“臣女初涉宫廷，不会说话，惹太子殿下生气了。”
“也不生气，你这人挺好玩的。”
朱翊钧难得说了一句坦白的话，两手背在身后，瞧了她一会儿，见她脸上淡淡，似乎也没有什么表情变化，心里也不知怎么不很高兴起来。
“算了，赶紧去拜见我母妃吧。”
“是。”
谢馥心里松了一口气，目送着朱翊钧走远了，这才迈动脚步转身继续朝着慈宁宫里面去。
身后跟着谢馥的小宫女这会儿已经是目瞪口呆。
太子殿下竟然也会主动跟人说话？
难道是因为今天那件事？
她心里惊疑不定，以至于走到宫门前才想起来去通报，谢馥唤了两声，她才反应过来，连忙跨前入内：“启禀贵妃娘娘，谢二姑娘来了。”
屋里面传出李贵妃慵懒的声音：“进来吧。”
宫女退到一旁，给谢馥让开了道，谢馥才款款入内，没敢抬头，躬身行礼：“臣女给贵妃娘娘请安。”
“赐座。”
李贵妃斜倚在贵妃榻上，指尖掐着一枚荔枝，已经剥好了，递给自己身边眼圈红红的寿阳公主。
寿阳公主哭了好久，即便是宫女们用熟鸡蛋给她敷过，眼睛下面那一圈红也是消散不去。
这会儿看见谢馥进来，她哼了一声，扭过头去，一副不想搭理的样子，张口接了李贵妃递过来的荔枝，就伸出两只小胳膊，把李贵妃的腰给抱住了。
李贵妃没好气地笑了一声，戳她脑门子：“小东西，方才知道哭，现在知道没脸了？”
“哼！”
寿阳依旧哼一声，埋着脸不说话。
弄晴那边着人去搬了个绣墩到谢馥的身边，谢馥谢恩之后，便小心地坐下了。
眼瞧着李贵妃与寿阳公主之间温情脉脉，她心里不由有些奇怪的心思泛起来。
说到底，寿阳公主的脾性，还不都是李贵妃的宠爱给惯出来的。
当年高氏在的时候，自己何尝不是这样顽皮又任性？
想起被自己气得不行谢蓉，谢馥至今还要发笑。
可在瞧见李贵妃这慈母的模样，她那已经勾到了唇边的笑容，不知怎么就再也弯不起来了。
李贵妃只抱着寿阳，瞧她也不说话，索性将目光放到了谢馥的身上，上下打量，总算是给了一个正眼，开了口：“今儿早晨，寿阳又顽皮，说哭就哭，可没吓着你吧？你也不用惶恐紧张，她就这脾气，丢的是她自个儿的脸。本宫找你来，也不是说这事儿的。”
这倒是出乎谢馥的意料。
她诧异地望着李贵妃。
李贵妃一笑：“就前一个时辰，宫里出了一件趣事，还跟你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本宫就想啊，这宫里是没有秘密的，总归要问过你一回，才能安心。”
这一下，谢馥有些明白了。
她的目光不经意在这殿中转了一圈，只在门角处看见了小银子低垂着头的身影。
一个想法冒出来，又被谢馥压下去。
她恭敬对着李贵妃道：“臣女入宫，多有鲁莽之举，还请娘娘指点。”
“谈不上什么指点。”
在李贵妃看来，谢馥总归是跟自己没有什么关系的人。
她笑得还算是和善，那狭长的眼眸眯起来，慵懒又贵气：“本宫听寿阳说，曾差遣你去太子那边借书，让小银子带你去的。回来的道上，你遇到了固安伯世子。”
是有这件事。
谢馥心知一定是小银子那边有与李贵妃说，倒是也不惊讶，道：“回娘娘的话，确有此事。臣女回慈宁宫时，曾偶遇入宫的固安伯世子。世子有话要与臣女说，所以臣女请银公公避开了两步……”
“跟你说过话后，世子爷便直接去了毓庆宫门口闹事，你说的这几句话，可真是不一般啊。”
李贵妃似笑非笑。
谢馥不疾不徐起身拜下：“还请贵妃娘娘明鉴，臣女或恐与此事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可并非臣女之错。听闻近日臣女外祖父有意将臣女许给太子殿下的伴读李公子，世子爷不知从何处得知消息，来找臣女求证，得闻之后暴怒无比。世子爷乃皇后娘娘的弟弟，臣女卑贱之躯，自不敢有任何阻拦，更不知世子爷竟做出这般……这般荒唐之事……”
谢馥三两句话，直接将这件事定义为了“陈望争风吃醋”，而不是她故意挑起。
其实，李贵妃也就是问问罢了。
这件事虽然显得胆大又离奇，有一点点奇怪的蹊跷味道，可李贵妃不觉得谢馥在这里头有什么作用，更不觉得她会有什么利益，因此也只是为了小心，问上这么一句。
要真说谢馥与这件事有什么干系了，李贵妃说不定还能挺高兴。
陈望可是皇后娘娘的亲弟弟呢，这一番在宫中闹事，丢的可是皇后的脸。
最近皇后的手伸得可长了，李贵妃总觉得自己要预备着回敬的招数。
听说固安伯只有陈望一个儿子，乃是陈家的单传的一根独苗苗，真不知这一位怎么就痴心看上了谢馥，还总不死心。
若不是今日这件事，李贵妃险些都要忘记，自己手里竟然还算是有一张好牌的。
谢馥，可不就是一张好牌吗？
她心里心思千回百转，最后目光落到了谢馥的身上。
李贵妃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听了谢馥的话后，也不做什么反驳，只道：“你入宫这几日来，本宫也看在眼底，是个老实的姑娘。可这件事，牵扯甚大，旁人可不一定就这么想了。”
谢馥仔细一思考，立时就明白了李贵妃是什么意思。
她抬眸起来，略显迟疑地看着李贵妃，李贵妃朝她弯起一个笑容来，道：“真是个剔透的丫头，看来你已经明白本宫的意思了。”
“臣女问心无愧。”
谢馥也不挑明，只这么一句。
李贵妃眼底露出几分赞赏来，心里想着有几分可惜了。
以谢馥这样的心性，这样的沉稳，这样的不动声色、一点就透，竟然是要嫁给李敬修的。
这念头一冒出来，李贵妃便诧异了一分。
自己摇摇头，将这些念头甩出去，李贵妃道：“既然事情已经问明白，你坦言，本宫也就不怀疑你。只是在本宫这里好交代，旁人那里难说。不过本宫好歹在宫中也有这些年头了，你若有个什么小问题，也尽管来找本宫。本宫瞧着，弄晴也蛮喜欢你的，若有什么不方便，记得开口。”
这算是给谢馥伸出了一根高枝。
谢馥已经明白了。
在她入宫的时候，就已经算是进入了李贵妃这一阵营，随着李贵妃与皇后的关系恶化，“阵营”这两个字，便会越发明显起来。
而现在，又发生了陈望这件事，原本如果只是为了谢馥争风吃醋还不算什么，可竟然闹到太子的毓庆宫，还打了太子的伴读，这就是大事了。
若皇后起了心，指不定还要怀疑谢馥什么呢。
所以，李贵妃的承诺，在这个时候就显得尤为重要。
而且……
谢馥毫无拒绝的道理。
她躬身：“臣女谢贵妃娘娘大恩。”
“起来吧。”
李贵妃笑着，心里夸了一句，倒还算是很识相。
她摆摆手，让谢馥起身，又搂着一脸迷惑的寿阳公主，对着谢馥道：“公主顽劣，本宫已经教训过她了。这女孩子啊，总归还是要知书达理一些的好。你与张家小姐，都是本宫喜欢的，好不容易请进宫来给当了先生，但请你二人不要有什么忌讳，只当是她师父，该怎么教就怎么教。本宫是她母妃，总望着她好。”
找谢馥两个人进宫，算是李贵妃的一筹算计。
她不知道皇后到底在忌讳谢馥什么，可眼下却发现，不管是谢馥，还是张离珠，都堪称是她们这个年纪的姑娘之中的佼佼者。
寿阳若能有她们的一半，往后即便没了自己，也能无虞。
所以，李贵妃倒是很快改变了自己的主意，今日才会对着谢馥说出这一番话来。
她高贵又平静的眸子，就这样转过来，目光与谢馥的相接。
这一点“不要有什么忌讳”，着实让谢馥有些没想到。
李贵妃续道：“学识固然要紧，可还有些别的，是寿阳该学的。日后，本宫就瞧瞧你们能教成什么模样。你也不用太紧张，回去与张家那小姑娘好好说说，本宫想，她也是个明事理的姑娘。”
“是。”
谢馥小心地应了。
学识固然要紧，可还有些别的。
也就是说，要教的怕没那么简单了。
谢馥心里清楚，却又觉得有些心惊。
寿阳公主眨着一双天真的大眼睛，像是很好奇。
李贵妃见谢馥已经明白了自己的意思，便也不多说，道：“今日你也算是受惊了，便先下去吧。明日照旧与今日一个时辰。”
“臣女明白，还请娘娘放心。”谢馥裣衽一礼，“臣女告退。”
抬起头来，弄晴正看着谢馥微笑，她将谢馥引出了宫去，过了一会儿才回来。
宫里，一盘剔透的荔枝还放在李贵妃的面前，但李贵妃动也没动一下。
她懒懒看向弄晴：“可有什么反应？”
“这一位也是心事藏得深的主儿，半点都看不出来。”弄晴笑着走过来，话里倒没多少忌惮，反而是欣赏居多，“倒是有另一件事……”
“说吧。”
一听就知道弄晴有些犹豫，最后不还是要说吗？
李贵妃直接放她说话。
弄晴站在李贵妃身边，靠了过来，轻声道：“方才谢二姑娘来的时候，曾在殿外遇到太子，太子殿下问二姑娘识字不识字，要二姑娘去给他抄些东西，说回头要来请您借个人。”
“借人？”
还是朱翊钧？
李贵妃倒是惊讶了起来。
她冷淡地挑了挑眉，道：“借人本宫倒没关系，左右他那边还有个李敬修。不过，寿阳公主这边空了，才许他把人借走，毕竟这是公主的先生。”
“是。”弄晴点头。
这结果，跟她所料的也差不了多少。
太子身边有个传说要跟谢馥拉到一起的李敬修，太子殿下又格外偏爱这个伴读，难免创造点机会给他们。
不过……
这里面是不是有点什么别的？
弄晴不敢想。
她瞧着在提到朱翊钧之后，李贵妃的神情猛然冷淡下来，便不敢再说，连忙扯开了话题，道：“说来，宫中还有几件趣事呢。那一位储秀宫的葛美人，迟迟没得皇上召见，日子过得可也很苦。还有那位也……”
那位？
李贵妃一挑眉：“那狐狸精又干什么了？”
这说的是那波斯美人奴儿花花，李贵妃心里清楚，称呼的时候倒是半点也不客气。
弄晴道：“那一位这两日竟然没出宫门，即便是皇上的面也不想见，给派了太医去，她也不见，不知是怎么了。”
“……这倒是奇了……”
李贵妃缓缓站了起来，开始思索。
“皇后那边有什么反应？”
“听说传了太医去问话，具体说了什么不知。”
难道是那种病？
可为什么总觉得有点不对劲的地方……
李贵妃慢慢地踱步出去，寿阳公主坐在后面，懵懂地看着。
“这小妖精是个祸害……倒是皇后……越发叫我看不懂了。”李贵妃喃喃，“她手里到底有什么依仗？”
竟然敢跟自己作对……
除非是……
子嗣！

第076章 冤孽
慈宁宫外，日头渐渐开始西沉。
谢馥走出去的时候，仔细地瞧了瞧天边的浮云，才跨入了屋中。
张离珠坐在外间的椅子上，手里正翻着一本不知道从哪里寻来的旧书，一面嗑着放在桌上的一盘瓜子，咔嚓咔嚓……
“你倒很清闲。”
“我可没你倒霉，成日里这个找那个找的。”
相比于谢馥这大忙人，自己当然算是清闲了。
眼瞧着谢馥脸容淡淡地走进来，张离珠便猜她在李贵妃那边遇到什么事儿了：“莫不是在那边没吃到好果子？”
“贵妃娘娘那里哪里有什么好果子给我吃？”
谢馥觉得张离珠这话说得很奇怪。
李贵妃宠冠六宫，绝非善类，谢馥可没想得到她一星半点的真实好感，顶多想能把这日子混下去就好。再说，她也不靠着这个活。
所以有没有什么好果子，有什么要紧？
她随意坐在了张离珠对面，道：“贵妃娘娘只问了我今日与陈望是怎么回事，而后提点了两句，怕日后有人为难我。然后，她说叫你我二人日后尽心教寿阳公主……”
“居然是问陈望的事情？”张离珠吃了一惊，将已经放到手指头尖上的饱满瓜子放了下去，思索道，“我还以为她叫你去，是责备你呢。倒是寿阳公主这件事，也没责罚你，还真是奇怪……奇怪啊……”
“真对不起，叫你失望了。”
谢馥凉凉笑了一声。
张离珠脸色难看了些许，道：“你全乎地回来，的确令人失望。不过想来贵妃娘娘说什么尽心教导，怕不那么简单。”
张离珠也是聪明人，谢馥不必把话说明白，她也能理解到。
叹一口气，她忽然没了兴致，把书卷朝桌上一扔，满盘的瓜子都被砸了出来。
“我倒想在家里的日子了。”
要什么有什么，要多少人伺候有多少人伺候，吃的比宫里好，穿得比宫里好，还可随着自己的性子来，更要紧的是……
不用对着谢馥这一张脸。
回头来一看谢馥，张离珠便不住摇头。
“若贵妃娘娘真如此说，就有的你我二人头疼了。我看寿阳公主就像是个榆木脑袋，教不会的。”
要教的既然不止读书识字这么简单，可就麻烦了。
如今的寿阳公主是被贵妃娘娘宠坏了，说白了，她自个儿心机深沉，也不那么简单，却不愿意自己来教自己的女儿，也不知到底是为了什么。
现在这么顽劣的寿阳公主，要学些人情世故出来，太难。
张离珠起身在屋内踱步，问谢馥：“你怎么看？”
“没什么怎么看的。”谢馥道，“贵妃娘娘要教，你我便教，或者，你有所顾虑？”
她侧眸，瞧着张离珠，眼神里倒是有了几分似笑非笑。
是啊，要教学识多简单的事情，可要教点别的，就少不了两名先生之间有什么不一样的意见。
张离珠与谢馥都不是简单的人，一颗心开了七窍，那叫一个玲珑，只是两人并不一个风格，届时势必有摩擦，到时候公主听谁的，可就说不定了。
“你说，贵妃娘娘到底是喜欢你多一些，还是喜欢我多一些呢？”
张离珠忽然饶有兴致地问了一句。
谢馥轻轻一耸肩：“想来，她喜欢自己多一些。”
一怔，张离珠万万没想到谢馥竟然说出这样一句话来，过了好半晌才拍手道：“这一句你答得甚妙，当浮一大白！”
谢馥笑一声，置之不理。
她心中萦绕着的，是更多，更多的疑惑和算计。
固安伯府。
哒哒哒，马蹄声声，似乎有浓重的怒气。
“吁——”
车夫一拉缰绳，连忙将马车给停下来。
只是马车尚未完全停稳，马车的车帘子一甩，就有一个人飞快地跳了下来。
车夫和门口的仆人们吓了一跳：“世子爷，当心！”
陈望冷着一张脸，谁也不搭理，只把袖子挥开：“都给小爷滚！”
所有眼见着就要围上来的仆人们，立刻见了鬼一样散开。
管家算着时间，想陈望应该回来了，刚到门口就瞧见这一幕，连忙凑上来：“世子！”
然而他抬头一看，顿时吓了一跳：“哎哟，世子，您这脸上是怎么了？”
“滚开！”
陈望才没心情说那么多。
他脸上这伤疤自然是之前李敬修留下的，不过自己也没叫对方好过，谁也不输给谁。
只是陈望觉得，自己输了谢馥。
他大步流星跨进府里。
正屋里坐着，正在与夫人下棋的固安伯陈景行原本是满脸的笑容，听见外头的动静，抬起头来就皱了眉。
眼瞧着自家宝贝儿子从外面走了进来，陈景行嘴角一牵，就要笑起来，可等到看清楚陈望脸上的伤，立刻就站了起来。
“好端端地入宫一趟，又去哪里鬼混了，搞成这样！”
美艳的固安伯夫人也皱眉抬起头来，连忙拉过刚进屋的陈望的手：“好儿子，这是怎么了？”
陈景行胖胖的身子抖了抖，声音却软下来。
“夫人，铁定又是他出去鬼混，不知跟谁打架了，你可别关心他了。”
“他是我儿子，我能不关心吗？”
许氏斜了陈景行一眼，颇有几分威慑，不过又有一种难言的风韵。
许氏本是绝色美人，陈景行一见，妻奴的本性又犯了，连忙上来也拉着自家夫人的手，涎着脸笑道：“关心归关心，可也别太偏袒着他嘛。臭小子，你说说干什么去了！”
他说着，连忙一脸严肃地看向了陈望。
陈望见惯了自家老爹这样子，半点也不惊讶。
陈景行在家里就是这个德性，可听许氏的话了，这会儿黏糊成这样，陈望也半点没多看一眼。
他只是闷闷地坐了下来，道：“我心里不痛快，去毓庆宫揍了那个小王八蛋一顿。”
“毓庆宫？！”
陈景行瞪大了眼睛，骇然无比。
陈望一个白眼翻过去：“你想到哪里去了，我当然不可能是去打太子了。就跟我抢老婆的那个，太子的伴读李敬修。”
陈景行、许氏：“……”
两个人齐齐被陈望这惊雷一样的话给炸了个半死。
好半天，许氏才回过神来，讷讷道：“所以你脸上的伤都是这样来的？”
“我打他还手啊，没什么大不了的。”陈望又不靠脸吃饭，半点不在意，“倒是我说你们俩，至于这么瞒着我吗？啊？我早说过我对谢二姑娘一见钟情，你们竟然半点不照顾我的想法。什么时候高大人说要跟李家说亲了？你们肯定知道！”
“我们这不是怕你接受不了吗……”
虽说这就是一层窗户纸，可他们也不想陈望这么快受到打击。
如今看，自家儿子这心也是真够铁的。
陈景行夫妻两人对望了一眼，最后还是陈景行走了出来，拍了拍郁闷的陈望的肩膀：“儿啊，咱们已经提过亲了，你也知道我们都尽力了，这是根本没办法的事情啊。你别想那么多了，还去闹事，这都闹到太子殿下宫里了，是大忌讳啊！”
“闹到那边去又怎么样？”
陈望不耐烦了。
“我看太子殿下看我打那个孙子不也很开心的样子吗？他可没什么怪罪的意思，你们俩就别瞎操心了！要你们管！”
“老子这是劝你呢！”
陈望这态度，一下激怒了陈景行，瞪圆了眼睛，抬手就想要给他一巴掌。
“你不就是嫌我丢脸吗？以后我不丢脸了好不？”陈望牛脾气也上来了，“这李敬修，抢我喜欢的女人，我不会放过他的。爹，你看着，从今往后，我好好读书争气给你看，他现在能娶谢二姑娘也不过就是一时的。迟早我还要抢回来！”
在陈望说前面一番话的时候，陈景行都呆了一下，简直发现这儿子转变性格了。
可在听见最后的“抢回来”三个字的时候，陈景行简直险些气得吐口血。
“孽子！难道等那谢二姑娘嫁为他人妇，你还要觊觎强夺不成？！”
陈望半点不怕：“强夺又怎样？我就是——”
“啪！”
忍无可忍的陈景行终于一巴掌甩到他脸上，气得浑身发抖。
许氏见状心疼不已，上来给他顺气儿。
“别生气别生气，望儿只是一时气话罢了！”
陈望捂着自己被打的脸颊，简直不敢相信。
就因为这一桩亲事，他已经被自家老爹打过两次了，往日他心疼得跟什么一样，唯独在这件事上真是半点也不让步。
陈望真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得罪陈景行了，他只以为自己的父母竟然也看不起自己，不相信自己说的话。
一步，两步。
陈望不自觉地朝后退，注视着父母的目光之中，充满了一种不信任。
“爹，娘，你们不希望我娶到自己喜欢的人吗？我问过谢二姑娘了，她选李敬修，也不过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也不见得多喜欢李敬修。只要我比他好，不就行了吗？爹能跟娘在一起，我为什么不能抢她？”
“你再说！”
陈景行作势就要冲上去。
许氏连忙拉住：“老爷！”
“……”
陈望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再次后退了一步。
他深吸了一口气，再也不看一眼，转身直接朝着门口冲去。
这家里怕是不怎么能待了。
他一路狂奔出了府门口，站在外面，太阳已经掉了下去，一时之间，陈望竟然觉得无处可去。
他站了好半晌，才对着门口一个小厮道：“给我备车，我要去摘星楼。”
屋内。
陈景行望着空无一人的门口，像是忽然失去了力气，颓然坐倒在椅子上。
“夫人……”
许氏眼角泛泪，就站在陈景行身边，轻轻地拍着他的肩膀：“我在。”
“这是孽缘吗……”
陈景行低下头，仿佛一下苍老了很多岁。
许氏道：“天知道……”
无神的目光，穿越了郁郁葱葱的庭院，陈景行仿佛又看到了当年在绍兴的那一天，那个设宴的庭院。
那一名妇人，虽粉黛不施，却有一种清丽脱俗之感，一下夺走了所有人的目光。
五年后的今日，她的女儿，和自己的儿子……
是巧合？
还是上天的报复呢？
陈景行一下不清楚了。

第077章 太子的书房
滴答，滴答。
檐上的雨滴慢慢断断续续地落下。
已经是次日的清晨了，谢馥与张离珠平静地跟着宫女，穿过回廊，一路去慈宁宫拜见。
昨夜下过一场微润的小雨，所以今晨有些潮气。
今天来的不是那么巧，太子殿下早早请过了安已经离开。
谢馥与张离珠进去，李贵妃也没多话，只把寿阳公主交给了她们二人。
也不知是昨日李贵妃与寿阳公主说过了什么，今天的寿阳公主便没继续折腾谢馥了，也能允许她进书房，只是不听她讲课，只叫她在旁边坐着听着。
谢馥也不急不恼，只听张离珠那珠圆玉润的声音，在书房里缓缓的回荡。
这种感觉，叫人平静至极。
不愧是徐渭的学生，腹有诗书气自华，张离珠每在屋内踱一步，便仿佛有一朵莲气缓缓盛开，馥郁的芳香散开，沁人心脾。
她的声音更透着一种博学的平缓，近乎字字珠玑。
谢馥想着，张离珠讲四书，可比那些举人秀才之流要好上太多。
奈何女儿身？
竟不能入朝堂。
也不知怎地，这样的一个想法，忽然就冒了出来。
谢馥的唇角勾起了一丝笑容。
张离珠这时候，正讲到第三篇，转过头来，恰好将这一幕收入眼底，心里虽奇怪，却也没说话，只继续讲下去。
时光，在这样的一个上午里，流淌得格外快。
寿阳公主听得倒很认真，不哭不闹不捣乱的她倒是挺讨人喜欢，不过都跟谢馥没关系了。
“今日的课便到这里，公主可还有什么疑问？”
张离珠将书放下，最后问了一句。
寿阳公主摇摇头：“都明白了，若有什么疑问我不明白，回头再问你好了。”
“那臣女等便先告退，明日再见寿阳公主。”
张离珠躬身行礼，谢馥亦行礼。
上午的课，这才算是结束。
一走出书房，张离珠便叹了一声：“如今我知道，倒霉的还是我了。”
就这样讲了一个上午，即便是偶尔能喝一口茶，却也觉得口干舌燥，头昏眼花，整个过程中，谢馥就坐在一边，时不时地点点头，仿佛在认真听的模样。
如今张离珠觉得自己一脸的憔悴，可看谢馥，简直如清风拂面，半点疲惫的感觉都没有，反而神清气爽。
她在卖命的时候，这一位可就是在旁边听着而已啊！
一时之间，张离珠都纳闷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寿阳公主喜欢你，反而跟我有仇呢！这世道到底是怎么了？”
“能者多劳，能者多劳。你的好日子也快要到了！”
谢馥毫无诚意地安慰着张离珠，唇边有淡淡的笑意。
张离珠冷笑了一声：“风凉话！”
谢馥半点不计较。
早先她倒霉，张离珠说风凉话的时候，可也没半点愧疚呢。
两人一道回了屋，用过宫女端过来的午膳，略歇了一会儿算是午休，下午便又有人来找。
这一次来的是弄晴。
“昨夜下过雨，如今外头的天气又热了起来，贵妃娘娘听说张小姐讲了一个上午，一问寿阳公主，果然多了不少的学问。娘娘体恤张小姐辛苦，着奴婢来请您，让您去后湖上坐坐，正好宫中也有不少的娘娘要来，大家一会儿说说话，也有其他宫里的娘娘想见见张小姐呢。”
只有一人？
张离珠微微诧异，下意识看向了谢馥那边：“就我一个？”
弄晴微笑着点点头，道：“只有您一个。至于谢二姑娘……早先太子殿下说他那边缺个整理书房的人，已经请示过了娘娘，想要您去帮忙教□□调那些毛手毛脚的小太监和宫女，娘娘已经允了，就下午这会儿。”
张离珠顿时更为诧异。
这意思，可有点不一般啊。
谢馥好歹算是从朱翊钧那边得过消息，虽然这说辞有点不一样，但意思还是一样的。
太子殿下那边缺个打杂的，现在就要自己去。
她道：“劳弄晴姐姐通传一声，我们稍事整理便去。”
“那我先去回禀娘娘了。”
弄晴也知道她们才午休起来不久，兴许还得打整一下，也不催促，只笑了一下，便离开了。
待得弄晴一走，张离珠的眼神便越发古怪起来。
“太子殿下叫你去干什么？”
谢馥想起当初的匕首，想起冯保，想起陈望，又想起李敬修，简直已经一个头两个大，她也是没想到李贵妃竟然会直接同意，这可不怎么合乎规矩。
说得简单一点，这可能就是毓庆宫需要个打杂的，可说得复杂一点，叫过去的是个姑娘家，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谢馥琢磨了半晌，才对张离珠道：“如今我也不明白是为了什么。”
“难道是李敬修？”
张离珠想着，不由叹气。
“若这一位是想要与你私会，那可真是……”
可真是什么呢？
张离珠也找不出什么形容词来。
她摇头：“你还是当心着些吧。”
“我与冯公公还有两分交情，倒也不很担心。”说到这里，谢馥意味深长地笑了，“说起来，我想冯公公必定好奇你的画作到底如何，要担心的是你才是。”
“你！”
一提到冯保，一提到画作，张离珠就要想起当初那三枚铜板的事情。
在知道事情的真相之后，张离珠第一时间做出了最正确、最不得罪冯保的反应，可难免冯保对她的画作好奇，想要知道能被谢馥出价三枚铜板的画作到底如何。
如今谢馥一提，张离珠想想这一位权柄甚为可怖的大太监，只觉得头皮都跟着发麻起来。
谢馥凉凉道：“所以，与其担心我，你还不如担心担心自己。”
“只要没你在背后给我使绊子，我哪里用得着担心？”
倒是现在要开始担心了。
天知道谢馥如果去毓庆宫，正好撞到冯保，不知道要怎么给自己上眼药！
张离珠一时觉得头大如斗，看谢馥脸上这高深莫测的笑意，她平白觉得：这种丧尽天良的事情，谢馥怕是干得出来！
谢馥微微眯眼一笑，进了自己屋里洗漱。
不一会儿，两人便出了门去，李贵妃已经在御花园，张离珠要寻去，谢馥却要去毓庆宫，所以便在宫门口分走了两边。
谢馥还记得去毓庆宫的路，这会儿日头又大了起来，有些晒得慌。
瓷白的肌肤，在太阳底下，有种格外细嫩的感觉。
走到毓庆宫门口，谢馥对着守门的小太监道：“臣女奉命来收拾太子殿下的书房，还请公公通禀一声。”
“是谢二姑娘吧？太子殿下与冯公公都通报过了，如今殿下在乾清宫，冯公公去了司礼监，早有交代，请您直入书房便是。”
小太监恭恭敬敬地将手一摆，引谢馥入内。
冯保跟朱翊钧都不在，倒是颇为出乎谢馥的意料。
她跟着小太监入内，还是当日的书房。
小太监指着其中一个书架道：“这上面乃是太子近日看过的书，都随手一放，不曾分门别类，要劳您今日将这些书给分起来放好。”
谢馥点点头。
小太监又道：“奴婢就在外面，您有什么需要回头喊一声就成。”
“有劳了。”
只说是分门别类，倒是简单。
谢馥真不明白，这种破事儿怎么就轮到自己来做了，这一位太子殿下跟自己，到底什么仇什么怨？
小太监躬身退出去，同时有宫女进来，奉上一盏茶，道：“这是冯公公交代的，给你泡上一盏茶，您若是渴了记得用。奴婢也在外头，您随时唤奴婢便是。”
“有劳了。”
谢馥又说了一句。
客气点，总不是坏事。
等小宫女出去，这书房里就真的只有谢馥一个人了。
满满都是书架的屋子里，墨香氤氲，一盏清茶就放在茶几上。
窗外的阳光落下来，明晃晃的，外面一片青绿，静极了。
谢馥慢慢走到那一架书前面，才发现这些书都很杂，似乎太子殿下看书都看心情，并不局限于某一种书。
她拿起距离自己最近的一本，想要翻开，却又停住。
自己只是来整理书的，却不能多看一个字。
她看了看书脊上的字，发现只是一本前代的杂谈，于是又放了回去。
粗粗一扫，谢馥又回头一看，终于还是叹了一口气。
要把这么多书放回原位，的确是个体力活儿。
她倒也没先喝茶，慢慢将书架上这些书都分门别类地整理好，再抱起来，一起放回去。
朱翊钧进来的时候，便瞧见眼前这一幕。
谢馥微微踮着脚尖，有些吃力地抱着一摞书，放回了原位。
“呼……”
吐出一口气来，谢馥拍了拍手，算是搞定。
回过身，她瞧见地面上拉了一条影子，再抬头一看，朱翊钧就站在门口。
这一下，她可吓了一跳，并不知道朱翊钧什么时候来的，只连忙行礼：“给太子殿下请安。”
“可算是来了……”
朱翊钧笑着走进来，却没叫她起身，只在她身边踱步，转了两圈。
空气里，似乎有隐隐的幽香。
朱翊钧瞧见她顺滑的头发，也都落到了地面上，一时有些不忍，道：“青丝委地染尘，瞧着可怜，你还是起来吧。”
这话平白透着几分轻浮，谢馥心里升出一种奇怪的感觉来，迟疑了片刻才答道：“多谢太子殿下。”
起身来，她静静地面对朱翊钧站好，却始终没抬头。
朱翊钧看着她雪白的耳垂，尖尖的下颌，修长的脖颈，两手一背，忽道：“本宫疑心你会迷魂之术。”
谢馥心里一惊，却不明白朱翊钧的意思。
“太子殿下……”
“固安伯世子陈望惯来是个花心之人，本宫比谁都清楚，如今却栽了个大跟头，真是让人想不到。若不是你会什么手段，他能乖乖束手就擒？”
朱翊钧心里奇妙的感觉越发浓重起来。
他这语气，自己都觉得微妙。
兴许，是种新奇的体验也不一定。
谢馥却是全然地懵了。
她终于没忍住抬起头来：“殿下这是何意？”
嘴唇微微抿紧，她心里已经有几分不悦。
朱翊钧唇边的浅笑反而加深，可原本那种淡淡的暖意，却也跟着消散干净。
他忍不住靠近前来两步，目光从谢馥嘴唇上略过，淡声道：“自打见着你的那一刻起，本宫新柳就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觉得你不是一个很柔弱的女子，像是一只长大了嘴，想要择人而噬的……食人花。谢二姑娘，本宫，猜得可对？”

第078章 盏茶
这还是头一次有人这么不客气地评价谢馥。
诚然，谢馥不觉得自己是个好人，可到底没做过什么丧尽天良的坏事，甚至她还救过不少人，不能因为自己动机不纯，救人就不称为善举了。
她总感觉朱翊钧的话里透着敌意，可仔细看他脸上表情，又会觉得这不过是自己的一种错觉。
看上去，朱翊钧只是想要开个玩笑。
可是……
并不好笑。
谢馥慢慢地将头垂下来，一副十分驯服的模样。
“臣女不知太子殿下何意。”
不知何意？
朱翊钧猜到了她可能不会正面回答这个问题，不过没想到她半点底子没露，也没有特别惊慌的神情，而是镇定自若。
这样不显山不露水，竟比她祖父高拱，还要来得老奸巨猾。
她越是如此，朱翊钧就越是肯定：还是一朵食人花。
“没什么旁的意思，不过见你来了，随口说上两句对你的印象。”朱翊钧笑着说话。
谢馥心想，那这印象也真是够糟糕的。
朱翊钧续道：“看来，以前没人这样说你？”
“是。太子殿下还是头一个。”
头一个嘴这么毒的。
谢馥思考着到底哪里得罪了这一位贵人，可仔细想了想，约莫还是那一柄银鞘的事情，太子殿下嘴上说欠了自己一个人情，现在却半点没有要还人情的模样。
更何况，太子到底在做什么也没人知道，难免对方不忌讳自己。
只这一闪念的功夫，见愁脑子里的想法已经铺天盖地了。
一看，朱翊钧就知道她想远了，竟像是知道她到底在想什么一样，他开口便道：“放心，本宫没记仇。”
“……”
谢馥霎时无言，不知说什么。
朱翊钧随手将书架上的一本书拿出来，放在手里，随意翻了翻。
“这里面很多书都很生僻，寻常人连听都没听过，更不用说是看了。可它们，都杂乱地堆在这里，没看过的人，不知道里面到底讲的是什么，也就无从分辨这些书应该放在哪里。不过，谢二姑娘却一本一本都放对了，倒叫本宫有些刮目相看。”
刮目相看？
谢馥真想问一句：她以前在朱翊钧心里到底是什么印象？
可也就是想想，谢馥没真问。
她老实回答道：“年幼时无聊，曾在外祖父书房之中度日，所以看了不少，即便没看过，粗粗一翻，也能约略知道写了什么，所以能分门别类，太子殿下谬赞了。”
“粗粗一翻……”
朱翊钧莫名笑了一声。
“本宫宫中这些小太监们读书也不少，也能识字，却没有谁有粗粗一翻的胆子。”
说完，他一步一步走到了谢馥的近前来，站得太近，以至于谢馥能闻见他身上独有的龙涎香的味道。
在那一瞬间，谢馥立刻就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她拢在袖中的手指不由得握紧了，想要将方才的话给圆回来，可又知道跟本不合适。
她不过是来给太子殿下整理书架的，怎么能够翻看太子的书？
方才不过是一时没有考虑周到，竟然直接说自己粗粗一翻！
真是被方才朱翊钧一句“食人花”给唬得乱了心神，竟然连这种昏招都能想出来，谢馥无端端有些烦闷起来，为自己方才的失策懊恼不已。
只是毕竟站在朱翊钧面前，她面色虽有变化，却也不敢喘一声大气。
朱翊钧打量她模样，便知她多半被自己这一句话给吓到了。
“本宫的书，上头都写了一些东西，可不是寻常人能看。哪个不长眼的若是看了，回头要剜眼割舌。你说，你到底是看了，还是没看呢？若是看了，你怕是要遭难；若说是没看，方才所言，便是欺瞒本宫……”
朱翊钧微笑着看谢馥。
“本宫给你一个机会，让你重新回答。现在告诉我，到底看，还是没看？”
“……”
沉默良久，权衡再三。
可谢馥发现，自己根本没有一个更加周全的法子。
方才自己那一句话，根本就是把自己扔进了套里，再也出不来了。
那一瞬间，她有一种无奈又认命的想法。
于是，谢馥终于还是道：“没看。”
声音虽简短，却有一种难言的无力。
若说方才的谢馥站在这里，还有一点神气的话，现在便平白透着一种委顿的气息。
这变化，看得朱翊钧心里有些乐呵。
虽不知陈望到底喜欢她哪点，可朱翊钧觉得，自己挺喜欢戏弄她。
“没看你还敢欺瞒本宫，本宫就有这么吓人？”
“人说女子无才便是德，臣女不敢在太子殿下面前说自己博览群书。”
谢馥觉得气氛有些压抑，又觉得朱翊钧竟然跟自己周旋了一大圈说话，实在有些诡异。
朱翊钧将那一本书随手放了回去，便朝着自己的书桌走去，淡淡道：“总算是问你第二次你还算老实回答，没有继续欺瞒本宫，所以本宫也就不与你计较了。”
“是。”
谢馥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可没想到，就在这一刹那，朱翊钧又站住脚，转过身来。
“有个问题，本宫要问你。”
问题？
谢馥一怔，又紧绷了起来。
朱翊钧站在窗前，谢馥也看不清他表情，只听见他浅淡的声音。
“你可知，父皇为何对你格外感兴趣？”
“……”
什么？
谢馥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望着朱翊钧的身影。
她此番神情，完全落入了朱翊钧的眼底，他一下就明白，谢馥其实是被蒙在鼓里，什么也不知道。
那么……
真的没有别的原因了吗？
眼瞧着谢馥张嘴就要问什么，朱翊钧直接开口打断了她：“此事与你无关，你不必多问。”
“是。”
明明都已经问了她，此刻却要说什么不必多问，真叫谢馥有些不明白起来。
然而，朱翊钧方才的一句话，已经深深烙印在了谢馥的心底。
隆庆帝对她格外感兴趣？
那朱翊钧又是怎么知道的？
太子让自己不要多问，可偏偏又问了自己这么重要的事情……
谢馥怔怔站了许久，才发现朱翊钧早已经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她这才醒悟过来，她是来收拾东西的。
于是，谢馥重新忙碌起来。
一本一本，将原来的书给放回位置，忙碌完的时候，已经是日头西斜。
谢馥看了一眼似乎沉浸于书本的朱翊钧，慢慢走到了茶几旁，将那一盏冷茶端了起来，在掀起茶盖的时候，碰出了轻微的声响。
“叮。”
埋头正在写字的朱翊钧忽然抬起头来，一下就看见了僵立在茶几旁的谢馥，眉头微微皱起。
谢馥连忙将茶盏放下：“惊扰太子殿下温书，臣女……”
“来人。”
朱翊钧搁笔，喊了一声。
方才伺候的小太监连忙出现在门口，朝内一拜：“奴婢在。”
朱翊钧瞧了谢馥一眼，只道：“沏盏热茶上来。”

第079章 太子的茶
“是。”
小太监一怔，只以为是太子想要喝茶了，连忙领命退下。
只是才退到门口，他就纳闷了：奇怪，方才不是已经给太子殿下端了一盏吗？
心里疑惑归疑惑，可太子有命，下面不敢不从。
小太监连忙吩咐下去，叫茶房给伺候了一盏新茶上来，恭恭敬敬地端了进来。
没想到，人还没走进书房呢，太子殿下就已经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道：“那边。”
抬手一指还站着没动的谢馥，朱翊钧的神情淡淡的，仿佛没有什么不自然的地方。
小太监这一下才反应过来：我就说嘛，原来是给谢二姑娘倒的茶！
倒是谢馥受宠若惊了一把，她才喝了两口已经凉下来的茶水，没想到这没一会儿热茶就已经端上来了，一时之间只觉得手里的这一盏茶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最终……
她还是放下了。
小太监瞅了她一眼，将茶盏奉给她。
谢馥倒有些不好意思，接过茶来：“多谢公公。”
小太监吓了一跳，忙道：“二姑娘客气了。”
“一个小太监有什么好道谢的？”
远远地，朱翊钧听见了，凉凉说了一句。
那一瞬间，谢馥感觉自己眼角不由得跳动起来，这辈子的耐心仿佛都要耗死在这里了。
那小太监一瞬间变得惶恐起来，吓得额头上汗珠都出来了。
朱翊钧不耐烦见，摆手道：“下去吧。”
“是，奴婢告退。”
小太监如蒙大赦，连忙躬身退了出去，眼见着出了书房，才劫后余生一般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谢馥将这一幕收入眼底，只觉得心里沉沉地。
茶盏现在还烫得厉害，根本不能喝。
可是她觉得这里实在不怎么待得下去了。
不过接了茶盏，多少也得谢恩，谢馥可不想就这么平白地被迁怒。
她躬身道：“多谢太子殿下赏。”
总算是知道应该谢谁了，朱翊钧心里想，到底还不算是很笨。
他随意点点头，也不说话了。
谢馥慢慢直起身子来，也知道朱翊钧应该不会说话了。
他专心地看着自己手里的书，而谢馥则端着那一盏茶，悄悄放在了茶几上，太子赏的茶，总归还是要喝一口的，总不能就这么走了。
可现在，谢馥有些口干舌燥，没朱翊钧的意思，也不敢坐下，只好站在旁边等茶凉。
眼见着那茶还在冒着热气，谢馥心里直叹气。
好半晌，见朱翊钧的确没注意到自己这边，她将茶盏端起来，慢慢吹了吹，眼见得凉了不少了，才连忙喝了两口。
滚滚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还算能忍。
谢馥呼出一口气来，终于又慢慢将茶盏放下。
她原地朝着朱翊钧行礼：“如今太子殿下的书已经整理完毕，臣女想贵妃娘娘还等着臣女去复命，臣女……”
“茶喝完了？”
朱翊钧抬头，直接打断了她的话，顺便一眼看向了被她放在茶几上的茶盏。
谢馥有些发愣，点点头，又摇摇头：“还没。”
“坐下，喝完了再走。”
朱翊钧眼皮一搭，又低下头看书去。
谢馥彻底懵了。
喝完了再走？
她看了朱翊钧半天，朱翊钧没说话，只看书，仿佛刚才他什么也没说一样。
可谢馥却不敢想自己是不是幻听。
她有种人在梦中的感觉。
赐茶给下面人喝，竟然还要喝完了再走？
这一位太子殿下到底什么脾气？！
谢馥恍恍惚惚地低头去看放在茶几边的那一盏茶，又想起朱翊钧的话来，坐下喝。
既然离开不了，又是太子发话，谢馥还真的只能……
坐下，等茶更凉一些，再继续喝了。
书房里，谢馥呆呆坐着等茶凉，一副如坐针毡的模样。
那边厢，朱翊钧坐在书桌后面，天光落在他面前的雪白的纸叶上，衬得上头铅字越发浓黑。他随意抬眼一望，便瞧见谢馥坐在那边有些恍惚模样，像是根本没想到自己今天会遇到的一切。
那一刹那，朱翊钧竟然觉出了一两分的好笑。
他的茶，岂是那么好喝的？
没喝完就想走？
做梦去吧。

第080章 三个女人
这一定是谢馥这辈子喝过的最长、最久、最痛苦、最难喝的一盏茶。
她发誓，自己绝不愿再来毓庆宫！
好不容易一盏茶见底，谢馥只觉得满口都是苦涩味道，她放下茶盏，恭恭敬敬地朝朱翊钧告退。
朱翊钧眼神淡淡地，这一次倒也没怎么阻拦，道：“去吧。”
谢馥这才如蒙大赦，连忙退了出去。
刚走出书房，她抬眼一看，外面日头早已经西斜，她近乎整整一个下午，都耗死在那一盏茶上了。
小太监守在外面，看谢馥的眼神，真可谓是奇妙到了极点。
谢馥无心去想旁人到底是怎么想，她心里看自己，就如张离珠所言：倒霉，倒霉到了极点了！
她脚步匆匆，巴不得立刻就回到李贵妃宫里去。
只是仔细一思考，她又不得不哀叹一声。
回去也是倒霉。
李贵妃要问：你怎么在太子那边待了那么久？
那谢馥怕是要完。
不过此刻也顾不得那么多了，谢馥的脚步，明显比平时快上那么几分。
以至于，冯保从旁边出来的时候，只瞧见她一个背影。
那一瞬间，这位司礼监的秉笔太监咂咂嘴，问旁边小太监道：“这是怎么了？像是被什么撵着呀。”
小太监实在忍不住，“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冯保一看，就知道今天一定发生什么事了。
他好奇起来，手指一勾，示意小太监随自己走到一旁去。
小太监连忙跟上，等到站定了，才对着冯保一阵耳语。
冯保听了，先是愕然，而后皱眉，最后才是无奈。
只是，没人能看见他眼底闪烁的光芒……
“好了，咱家知道了，你下去吧。”
随手一挥，冯保直接让小太监退下，自己则走进了书房。
“太子殿下。”
“来了？”
朱翊钧依旧没抬一下头。
冯保走到他近前来，道：“是来了。顺道，还给太子殿下带来一些消息。”
“恩？”
消息？
冯保的消息，一般都有点意思。
朱翊钧放下了手里的书和笔，慢慢地靠在了椅背上，眯着眼道：“说来听听。”
冯保眼尾抬起来，长长拉开一笔，像是画的一样。
他笑容有些古怪。
“昨日固安伯世子跟固安伯一家子闹翻了，竟然直接杀去了摘星楼，当夜竟然宿在秦幼惜的楼中，一夜未出，临近中午的时候，才从楼里出来，听闻有些失魂落魄，不知是遇到了什么。”
固安伯世子陈望？
这个人，朱翊钧却是还记得的。
他眉头皱起，想起陈望，就想起皇后来，想起这后宫之中不干不净的一切，又道：“此事与本宫有什么相干？”
“是不怎么相干，不过……如果臣说，东厂的探子探知秦幼惜有孕，腹中子还是陈望的，而秦幼惜有与谢二姑娘有那么一点交集呢？”
冯保唇边的笑意，慢慢变深了。
朱翊钧原本淡淡的表情，终于收敛了起来。
他目光沉沉地，注视着冯保。
眼眸之中的温度，一点点褪去，覆盖上一层霜寒。
他负手而立，只呢喃一句：“要开始吃人了吗……”
冯保不明白这一句到底是什么意思，不过很聪明地没有接话。
按理说，朱翊钧应该是什么都不知道的。
冯保不知道最后这件事到底会怎么收场，不过他手里有东厂，渐渐也看明白了太多太多的东西，谢馥是个很好玩的人，而且很会下棋。
绕了这么一大圈出来，若非当年局中人，只怕也不明白她到底要干什么。
朱翊钧站在原地思考了许久，最终只挥了挥手，道：“有消息继续告诉本宫便是，没事你先下去吧。”
“是。”
冯保退出。
他重新出来，站在檐下，望着天上飞远的一行燕子，想起了当年来。
毓庆宫外，谢馥的脚步也停下了。
她停下，不是因为看燕子，而是因为，前方不远处出现了两个女人。
一个打扮妖娆，极有域外风情，约莫就是传说中那个波斯来的美人，奴儿花花；另一个，小家碧玉，妆容精致，可脸色却不大好，像是最近几日过得极不如意，不是谢馥昔日的好友葛秀，又是何人？
今日，真的是好巧。
谢馥原可以大大方方走上去打招呼，可现在却不能。
因为，奴儿花花跟葛秀掐起来了。
这下麻烦了，她是走还是不走？走出去，又要说什么？劝还是不劝？怎么劝？劝完了怎么办？
……
一系列的问题，浮上了谢馥的脑海。
然而，很快她就没有思考的余地了。
葛秀一脸的怒意，近乎嫉妒地看着眼前这有伤风化的波斯美人，恨得牙关紧咬，她张口就想要说出什么来，可下一刻，目光一转，就看见了旁边出现的一个隐约的人影。
那一刹，她怔了片刻。
“馥儿？”

第081章 消息
昔日的闺中密友，如今见面，一个是皇帝的妃子，一个是公主的先生。
谢馥心里有一瞬间的尴尬，因为若她是葛秀，此刻绝不会开口，只当做没看见，兴许于人于己都好。
不过，葛秀既然开口，她也不会装作自己什么也没听到，尽管此刻，局势似乎挺复杂。
那站在葛秀对面的奴儿花花，也抬眉瞅了谢馥一眼，而后，目光掠过谢馥，一下落到她身后不远处的毓庆宫门上。
一刹之间，面色骤变。
猫儿一样的眼眸微微眯起来，奴儿花花的眼神，顿时充满了一种敌意。
谢馥感觉到了，却并未觉得这里面有什么异常的地方。
兴许，奴儿花花只是以为这里来了一个葛秀的帮手。
可惜，她不是。
走上前来，谢馥微微一笑：“葛美人。”
没有什么“见过葛美人”，也没有什么“给葛美人请安”，谢馥就这么淡淡的一句话，葛美人。
像是寻常的老友之间的招呼声，也像是早已经生疏了的熟人。
葛秀听出来了。
其实也不过只是短短几日没有看见谢馥罢了，如今竟然觉得像是过了半辈子。
她已经成为一个后宫之中微不足道的棋子，而谢馥还是如此光鲜亮丽地站在她面前，优雅又从容，仿佛世间没有什么能让她动容。
“许久不见馥儿了，这是往哪里去？”
奴儿花花没说话，也没离开。
谢馥开口道：“回慈宁宫去。葛美人可是有什么事？”
言下之意，没事我要走了。
葛秀忽然也微微皱了一下眉，朝着她背后看去，顿时脸色微变，出声嘲讽起来：“倒是我问错了，该问你从何处来才是。没想到，一向说不想入宫的谢二姑娘，竟然也做得出这等低三下四的事情！”
“……”
谢馥知道，她是误会了。
自己从毓庆宫中出来，而葛秀原本的目标正是太子枕边，难免她要多想一些。
只是她到底没想到，翻脸也是这样一件迅速的事情。
“阿秀，你愿意怎么想是你的事，可我没做的事情却绝不会认。漫说你如今不过是个美人，即便你再身居高位，也已经是皇上的妃子。深宫内院，祸从口出。”
淡淡的言语，淡淡的眼神。
谢馥若有若无地看了一眼旁边的奴儿花花。
奴儿花花这样的异域美人，不管怎么站，那纤细的腰肢都给人一种柔弱无骨的模样。
此刻听了谢馥的话，她的目光紧紧地凝在谢馥的脸上，仿佛要从中看出什么来。
她没多大的反应，倒是葛秀心里一惊，不由得出了一身冷汗。
深宫内院，祸从口出，此话不假。
可……
为什么，还是那样，难以甘心？
她不明白，自己心心念念求不到，而谢馥却可以逍遥自在！
凭什么？
葛秀想想自己入宫以来的种种遭遇，竟不由得悲从中来。
她有心要反驳谢馥，却发现在此时此地，自己不敢说什么。
原本紧绷着的肩膀，一下就垮了下去。
那一瞬间，谢馥竟有些可怜她。
“若葛美人没有什么别的事，我便告辞了，若葛美人他日想要聚聚，还请让人来慈宁宫。”
没把话说绝，仿佛她们还是昔日的好友。
谢馥略微欠了欠身，转身便欲离去，没想到，一直在旁边没出声的奴儿花花说话了：“站住。”
这一位，谢馥还真不知道如何称呼。
她皱了眉头转身过来。
奴儿花花近乎冷笑着看她，因为并非中土之人，所以她的口音给人一种十分别扭的生硬之感。
“你才从太子宫中出来？”
“正是。”
怎么今天大家都跟毓庆宫杠上了？
谢馥可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得罪奴儿花花的地方，乍然被拦在这里，才是真的奇了怪。
周围的所有宫人都低下头来。
奴儿花花一步又一步地接近了谢馥，谢馥总觉得哪里不对，略略朝后退了一步。
奴儿花花嫣然一笑：“你怕我？”
不待谢馥回答，她又大笑了起来，花枝乱颤。
这一幕，着实奇怪。
她近乎迷惑地看着奴儿花花。
奴儿花花笑了好一阵，险些笑弯了腰，眼底却有一丝泪光闪烁。
好不容易，她才停了下来，满脸的笑意，一下收拢了回去，唇边的弧度却未降下，于是就成为了一丝冷笑。
“有件事，我想让你帮我转达贵妃娘娘。”
谢馥看着她。
奴儿花花轻声道：“我已怀有身孕。”

第082章 递话
有孕！
她是什么意思……
这一瞬间，饶是脑子一向通透的谢馥，都被这消息吓得头皮一炸。
她一下想起了很多东西，可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奴儿花花望着她，唇边那一分冷笑，渐渐地隐没了下去。
她朝着谢馥微微颔首，便道一声：“有劳了。”
说完，她缓缓迈步，向着来时的路走去。
葛秀站在旁边，却将整个一番话听了个清清楚楚，脸上露出不敢相信的神色来：有孕？！
奴儿花花竟然有孕了？
可又为什么要请谢馥告诉贵妃娘娘？
这……
脑子里一片的乱麻，葛秀根本理不清楚。
谢馥站在原地，望着奴儿花花那离开的身影，又看了看失魂落魄的葛秀。
这一瞬间，北京城皇宫上头的天空，透着一种阴沉沉的压抑。
直到慢慢地回到慈宁宫里，她都还有些恍惚。
宫门口，弄晴正跟小宫女们说话，像是在吩咐什么事情，落落大方，井井有条，仿佛整个慈宁宫都在她掌握下，也都在那宠冠六宫的张贵妃的掌握下。
远远瞧见谢馥打宫墙下面走过来，弄晴停住了，摆摆手对身边宫女道：“去吧，可准备好些，砸了可要你的命。”
“是。”
小宫女连忙退下了。
弄晴这才走上来，迎到谢馥面前：“二姑娘？”
“弄晴姑姑。”谢馥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有人托我为她递句话给贵妃娘娘，不知……”

第083章 风雨前夜
有人？
有人是什么意思？
这一时，弄晴忽的愣了一下，望着谢馥。
谢馥头也没抬，却似乎已经明白弄晴所想，只补了一句：“奴儿花花。”
“什么？”
纵使弄晴在这宫中已经有一段时间，甚至已经到了可以被新入宫的小家伙们称为“姑姑”的资历，可在听到这名字的时候，竟然也有些难以冷静。
奴儿花花。
这名字在宫中可算是个禁忌，这是个没有品封的妃嫔，可隆庆帝甚是宠爱，甚至盖过了李贵妃去。
即便人人嫌弃她来自鞑靼，可却没有一个人敢去她面前蹦跶：后宫里，皇帝的宠爱便是天和地，谁敢跟她作对？
弄晴万万没想到能从谢馥的口中听见这四个字。
她简直疑心自己听错了。
可抬头来，再看谢馥两回，只瞧见她朝自己眨眨眼。
于是，弄晴了然：终究没听错。
她迟疑片刻，回谢馥道：“还请二姑娘稍待片刻，我去通传于娘娘。”
谢馥点了头，目送弄晴进去。
她自个儿只站在门外等候，见着那帘子掀起落下，两旁侍立的宫人俱目不斜视，显得很有规矩。
没一会儿，弄晴出来了，对谢馥道：“进来吧。”
这是李贵妃已经准了。
谢馥暗暗吸了一口气，心下还算平静，迈步往里。
李贵妃站在窗下，并未坐着，只看着外面，手中掐着屋里那一盆白玉兰的翠叶，背对着外头。
谢馥进来行礼：“臣女给贵妃娘娘请安。”
“起吧。”
李贵妃的声音不咸不淡，回过了身来，上上下下先将谢馥看了一遍，见她起身了，才看了看左右，道：“其他人都下去吧。”
众伺候的宫人退下，李贵妃身边就剩下了弄晴一个。
宫室中，一下有些空荡荡。
“说说吧，怎么回事。”
见人散去，李贵妃这才坐了下来，并不绕弯子，只问到底是什么事。
显然，李贵妃并不很高兴。
谢馥听出来，深知后宫中云波诡谲，并不简单，只作不知，答道：“臣女从毓庆宫回来，偶遇了葛美人与那位娘娘，她让臣女转告娘娘一句话，说自己已经有孕。”
“啪。”
才拿到手中的茶盏，掀开了茶盖，却忽然颤抖了一下，在茶盏的边缘磕碰着，发出了声响。
李贵妃那一瞬间的神情，变得很难形容。
她抬起头来，重新看向谢馥，像是要从她脸上看出什么来一样。
谢馥脸上干干净净平平静静。
什么也没有。
可她就是用这样平静的神情说出了方才那几乎能炸晕整个后宫的消息！
有孕？
一个出身鞑靼的贱奴也能有孕？！
不……
重要的是，他们那一位皇上，竟还真的有这一份“本事”？
荒谬之感，无端端袭上了心头。
李贵妃想得很多，想起了自己的三公主，想起了自己的四皇子，也想起了如今还在太子位置上的朱翊钧，想起了无出的皇后，和有孕的贱奴奴儿花花……
要出事。
可是，又为什么让谢馥来告诉自己此事？
李贵妃眼底闪过了猜疑、忌惮、厌恶、惊异……种种的情绪。
最终，归于平静。
她慢慢地将手中的茶盏放下了，问谢馥：“听到消息的还有别人吗？”
谢馥说偶遇了两个人，葛秀和奴儿花花。
若是有……
目光一闪，李贵妃强压下了心头那一股莫名的烦躁。
谢馥想起了葛秀，心里忽然有几分犹豫，可想想有没有什么好犹豫的。
人多眼杂，人在宫中，做什么事没人看着？
她遇到了葛秀，纵使此刻不说，李贵妃回头也会查到。
在这种小事上隐瞒，毫无意义。
“道中还遇到了葛美人，奴儿花花说此事的时候，并未避开她。”
也就是说，这件事传了几个人。
至于能不能保密，那就是天知道了。
李贵妃听了，笑了一声，只一摆手道：“本宫知道了，你从毓庆宫出来怕也累了吧？太子殿下向来是个不懂得怜香惜玉的，日后只怕还有你受的。”
她耳目灵通，乃是太子的生母，宫中自然有不少人要向她献殷勤。
前脚谢馥逃也似地从毓庆宫出来，后脚就有人报到她跟前儿来了，倒跟她想的不大一样。
太子殿下的想法，李贵妃自问一贯不知，也懒得知道。
她只是随口一说，便叫谢馥去了。
谢馥听了那一句“不懂得怜香惜玉的”，却觉得李贵妃这笑里隐隐含着点深意，又叫人琢磨不透。
她躬身退了出来，有弄晴相送。
弄晴道：“张家小姐已经回了屋 了，奴婢看二姑娘是个聪明人，今日之事便不必传到太多人耳中了。”
“您放心。”
这点事，她还是知道轻重的，说完略欠了身，便告别了弄晴，向自己与张离珠的居所走去。
一步一步，走在廊檐下，向着天边看，晚霞覆盖了满天，盖成一个四四方方的天。
谢馥抬头看了两眼，又低下头去慢慢走着自己的路。
宫里的长道，总是一格一格拼在一起，显得严谨，找不到缝隙。
入宫来成为寿阳公主的女先生，倒是发现她的确只是小孩心性；女先生没当成，却忽然成为了太子朱翊钧的“御用”抄书下人，还莫名其妙被赏了茶喝；从毓庆宫出来，便被番邦正受宠的美人拦了道路，强求她向李贵妃带个她有孕的消息……
一桩桩，一件件，到底叫她有些摸不着头绪了。
谢馥隐约觉得自己是卷进了什么里面去，想了许久，却不明白到底卷进什么里面了。
慢慢地，她走到了屋前。
抬手按在那雕花门上，正要推开，门上雕刻的雕花却很冰冷，叫她惊了一下，于是，太子那一句话又回荡在耳边……
“你可知，父皇为何对你格外感兴趣？”
脚底下又有寒气朝她身上窜。
谢馥不大能动。
隔壁却忽然发出“吱呀”一声响，另一侧的门开了，张离珠窈窕端庄地站在门里，似乎正要出来，没料想一抬眼瞅见她，顿时“咦”了一声：“你这脸色……”
不同于前几日气她时候那一片淡然，谢馥此刻的表情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闷和……阴郁，像是将雨的天空。
张离珠话说了一半，便知道不妥，戛然而止了。
谢馥也醒悟过来，微微一笑，驱散阴霾，道：“是我早不该笑你教公主辛苦，如今有报应了。”
说完，也不解释，便推了自己的门进屋，也不理张离珠怎么想。
张离珠站在原地，差点又被她气了个倒仰：好个脾气！这不搭不理的，真是要上天了！
慈宁宫殿内。
谢馥走后，里头已经冷寂了有一会儿。
弄晴侍立在侧，也不敢多说话，只打量着李贵妃，看她来回踱步，眉头紧锁，似乎在思考什么事情。
过了许久，宫内都掌上了灯，眼见着太子殿下便要来昏省了，李贵妃的脚步才停下来。
她望着那一盏刚点亮的宫灯，慢慢地走过去，用旁边放着的银簪子一点火焰，忽然绽开一个雍容艳丽的微笑来，只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谁还能越过了我去？弄晴，去，拿了前儿皇爷赏的那块羊脂玉镯子，送去她那边。”
谁也不找，偏找自己。
要知道，皇后才是六宫之主，奴儿花花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李贵妃是开始好奇了。
她是太子的生母，如今隆庆帝仅有的两个皇子都是她所出，外有张居正，内有冯保。一个奴儿花花，不过有孕，能翻出什么浪来？
弄晴约略知道些李贵妃的意思，当下便领命去了。
如今奴儿花花虽没什么封号，却住在翊坤宫中，为一宫之主，众人也都叫“娘娘”，只是她出身番邦，不管是皇后还是贵妃，谁也不搭理她，她也不搭理别人，宫中人迹罕至。
李贵妃派了弄晴来赏东西，她倒一反常态叫人接了，又借说要亲自答谢，竟又与弄晴一道，趁夜回访慈宁宫，说来谢恩。
消息有没有传到皇后那边，李贵妃不知道。
她只知道，奴儿花花第一次老老实实地进了慈宁宫，且礼数周到地拜在了自己的面前，一句废话没有，单刀直入：“若贵妃娘娘能保住我腹中孩子，奴儿花花愿为贵妃娘娘马前之卒，一解娘娘忧患。”
“忧患？”
李贵妃有些没想到她的直接，倒是诧异了片刻。
她失笑，又似笑非笑。
“本宫何来忧患？”
“您的忧患是皇后。”
夜里寒冷，奴儿花花却依旧穿着白日的衣裳，显得艳冶无比，轮廓深刻的脸庞上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笑容，似乎坚信李贵妃会帮助自己。
在皇帝身边很久，她比别人更清楚这后宫之中的事情。
皇后……
“本宫与皇后向来井水不犯河水，你口出大逆不道之言，却是找死。”
李贵妃脸上表情森然了几分，也不叫她起来，只将目光放在她腹部，想起了前几日说太医去奴儿花花那边请脉，她却避而不见。想来，是她想的成真了。
奴儿花花向李贵妃又磕了个头，恭敬道：“奴儿花花心里自是算过的，若不知皇后把柄所在，怎么敢来找贵妃娘娘？只是不知贵妃娘娘敢不敢答应这一桩交易。”
交易……
是个贱奴也敢跟自己谈交易了。
李贵妃慢慢站起来，绕着奴儿花花走了一圈，笑一声道：“皇后的把柄……皇后娘娘母仪天下，德行俱佳，本宫可不止她有什么把柄哪……”
“这把柄，便在贵妃娘娘宫中。”
奴儿花花眼底闪过一丝暗光，竟也没绕弯子，想起了白日为自己传消息的那“谢二姑娘”。
李贵妃闻言，却是一惊：在她宫中？！

第084章 旧事浮出（1）
李贵妃怎么也想不到，竟然会从奴儿花花的口中，听到这样惊人的一个消息。
直到弄晴引着奴儿花花去宫内暖阁里住下，她都还有些没回过神来。
“娘娘，您也早些歇了吧。”
从门外走进来，弄晴一眼就看见了李贵妃那难看的脸色，不由担心了几分。
李贵妃却一摆手，脑子里有些混乱起来。
所有的不经意的细节，都隐隐约约地穿成了一条线，就像是她经常把玩的那一串佛珠一样。
夜已经深得厉害。
从窗外望过去，看不见半颗星月。
李贵妃扶着弄晴的手，思索了许久，终究还是笑了一声，那种久居宠妃之位的从容不迫，便慢慢地爬回了她身上。
“是老天给的机会，不过奴儿花花……也不是什么好玩意儿。她有她的算计，我却不能全信她。”
只这几句话的功夫里，李贵妃心中已经有了成算。
她坐到了榻上，喝了弄晴准备的一盏牛乳，这才慢慢睡去。
***
次日。
天还没亮，谢馥睡得迷迷糊糊，人尚在床榻之上缠绵，懒得起来，便听得外头一声连着一声。
“咚咚，咚咚……”
眉头一皱，谢馥在起床这件事上，总是懒懒散散，更不用说昨夜压根儿没睡好，好不容易等到夜深了才迷迷糊糊躺过去。
今日这一大早的，谁在外面叫魂？
她掀了沉重的眼皮，看了外头一眼。
天还没亮，远没到去给公主讲课的时辰。
“谁啊？”
毕竟是在宫中，谢馥也不好太懒怠，只好拥着被子，坐起身来，问了一声。
“我。”
压低的声音，是张离珠。
谢馥一下就清醒了不少，张离珠？她把锦被一掀，便起了身，赤脚走在冰冷的地板上，将门栓打开。
张离珠披着外袍，看着似乎也是匆匆起身，拧着眉，却有着几分冷凝。
“进去说话。”
谢馥让开道，由她挤了进来，瞧她这样，像是刚才出去过一样。
“怎么了？”
“贵妃娘娘宫里，昨夜住进来一个奴儿花花。我听闻，是你道中遇见了她，不久她便与贵妃娘娘有了接触。她怎么了？”
张离珠单刀直入，一句废话都没有。
谢馥瞥她一眼：“你消息挺灵通。”
张离珠由是一声冷笑：“你又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白花，少在我面前装糊涂，跟你说正事儿呢，你可好好回答我，否则我可保不齐你这脑袋什么时候掉下去！”
这话说得可就严重了。
谢馥目中微光一闪，一面琢磨了起来，一面却道：“你消息灵通，竟不知她有孕了？”
“什么？”
张离珠险些吓得站了起来。
她一下就明白了：中宫无子，奴儿花花这样的存在，凭什么自己抚养孩子？一旦这个孩子生下来，势必成为皇后囊中之物，所以奴儿花花铤而走险，直接投靠了李贵妃！
但是，李贵妃乃是宫中的宠妃，背后又有冯保，想弄死奴儿花花不容易，想弄死一个还未出世的孩子还不简单吗？
李贵妃永远有更没有风险的选择。
可现在，奴儿花花住下了。
情况一下就复杂了起来。
张离珠怔忡着。
谢馥却问道：“你急匆匆来找我，又担心我脑袋，想必这件事与我有那么一点关系了。你听说什么了，也别兜圈子，告诉我吧。”
85
奴儿花花有孕, 但她出身鞑靼, 根本保不住自己的孩子。求助于自己一心恋慕的太子朱翊钧, 但朱翊钧并不搭理。
由此，奴儿花花因爱生恨, 反求助于太子的生母李贵妃, 并声称自己有办法能帮助李贵妃除掉皇后。
李贵妃好奇。
奴儿花花遂将多年前一桩宫廷秘史, 告知了李贵妃。
此秘事与谢馥的母亲有关, 谢馥也成为了可以利用的棋子。
李贵妃思虑良久，承诺会保证奴儿花花的安全，随后命她离开，自己却思考起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来。
原来当年高拱乃是皇帝的先生，教隆庆帝学识。
高拱的女儿高明珠, 也就是谢馥的母亲, 机缘巧合之下，与当时还是皇子的隆庆帝朱载垕有了交集，并且被皇帝看上, 强行与之发生了关系。
高明珠因此背负屈辱，不愿卷入宫廷之中，只好远嫁绍兴。
数年后，先帝驾崩，朱载垕正式继位成为皇帝，当时的皇子妃陈氏成为了皇后。
皇后母家固安伯府当时正在绍兴，邀请谢馥生母高明珠赴宴。
高明珠回府之后，立刻上吊自尽。
整件事完全指向了皇后，很可能就是她知道高明珠在皇帝心中的地位，所以让国丈固安伯逼杀高明珠。
谢馥乃是高明珠的女儿，并且与高明珠长相相似。
只要善于利用这一点，李贵妃自忖有极大的可能干掉皇后，除去这心腹大患，于是将计就计，以当年之事，一一告知谢馥，胁迫谢馥配合自己，在宫中做一场戏，一起干掉皇后。
因为，如果她不愿意掺和进来，很可能会被皇帝“掺和”进去。
皇帝挚爱高明珠，对于谢馥这样长得与高明珠相似之人，亦有一股迷恋，并且知道她的身份，只会更爱。
纳谢馥为妃，早就是皇帝计划中的事情。
谢馥为此事震惊。
李贵妃给了她三天的考虑时间，谢馥因此失魂落魄，几次去东宫那边的时候，都心事重重。
朱翊钧心中已对她动情，眼见她对自己爱答不理，心中恼怒，多次询问未果，险些责罚于她。
在最后一日的黄昏，两人再见在书房。
谢馥在宫中孤立无援，又怕自己被这一场戏真做进去，甚是惶恐。她冰雪聪明，看出了朱翊钧对自己不一般的态度，终于还是因为多方面的原因，对朱翊钧袒露自己的心迹，大胆地询问：太子殿下，是否心悦于我？
朱翊钧却从她非同一般的态度之中，看出了她必定还有事。
一时心中愤怒，险些一巴掌掐死她。
只是偏偏见她秀色可餐，姿容艳丽，双目注视着自己的时候，更有一种坦荡荡，心底竟然爱极，即便是想掐死也舍不得。
他发现，喜欢的就是这样的谢馥。
聪明，胆大。
甚至这样直白，愿意为了生存而向人低头，也愿意偶尔利用身边可以利用的一切。这一点，与他自己何其相似？
那是一种同病相怜，也是一种惺惺相惜。
她可怜，又可爱，让他恨不得能揉进骨血里慢慢地疼，更勾得他心里痒痒。
强忍住冲动，朱翊钧问她到底什么事。
谢馥心知自己赌对了，为自己利用他人感情的卑劣羞愧，却又陈述了自己无人可求援的无奈。
她将李贵妃要利用她除去皇后的计划，一一吐露。
原来李贵妃要安排她与皇帝偶遇一场，要恰好被皇后得知，引皇后出手，再将当年之事和盘托出。
届时，以皇帝对高明珠的感情，再加上对谢馥的迷恋，势必引起皇帝对皇后的愤怒。
即便不废后，也相去不远。
可皇帝乃是一国之主，这样的计划，对李贵妃而言毫无危险，对谢馥来说，就是一场赌博。
似李贵妃这样尊贵的所在，不会顾及谢馥的性命。
皇后除去之后，谁还敢阻拦皇帝？
谢馥届时就会有被皇帝封为后宫妃嫔的危险，这也是谢馥想要为母报仇，却迟迟不敢答应李贵妃的原因之一。
朱翊钧在听说这个计划之后，沉默了良久，终于明白了谢馥到底找自己干什么：她想要自保。
在这宫闱之中自保，何其艰难？
李贵妃对朱翊钧向来不宠爱，如今做这个计划，甚至做主留下奴儿花花腹中的孩子，都是朱翊钧不喜欢的。
他只告诉谢馥，自己会为她安排好一切，叫她放心去做。
谢馥心中一颗大石头落地，自书房退出。
随后朱翊钧叫司礼监秉笔太监冯保来商议此事，做了布局，两人商议之后，觉得此事是个绝好的机会。
如果皇帝情绪激动，病情可能恶化，完全可以在其他方面添上一把火。
但冯保也提醒朱翊钧，一旦事情败露，朱翊钧将万劫不复，只要皇帝不死，他想要娶谢馥，便是千难万难。
朱翊钧知道自己没有选择，只道：“做得够狠就可以了。”
而他之前，并非没有做过更狠的事情。
皇帝因为出入烟花巷，染上一身花柳病，这件事在朝野上下都不是什么秘密，但时而狂躁的毛病，却是因为太医院有人动手脚。
背后的指使者，就是朱翊钧。
冯保劝过后，便知道朱翊钧决心已定，于是执行。
谢馥则回去告诉李贵妃，自己答应。
到了计划实行的那一天，谢馥于御花园偶遇皇帝，并且与皇帝谈论诗文，被皇帝喜欢。皇后在侧，对谢馥已经是忌惮至极，因知道谢馥与她母亲一样，心虚不已，几乎瞬间就猜到谢馥是复仇而来。
御花园分别之后，皇帝当即就要下旨封谢馥为妃嫔，但遇到皇后阻拦。
皇后暗自召见谢馥，要逼她出宫，却被谢馥质问当年高明珠之事，面色大变，生恐自己暴露，干脆想要一不做二不休，先害死谢馥，回头再嫁祸到皇帝的身上。
皇帝强行封妃，谢馥不允，自戕而死。
说出去，大臣们其实也不会怀疑。
谁都知道现在的皇帝是什么德性。
可没想到，皇后要动手的关键时刻，冯保终于将皇帝引来，获知了当年那件事的真相。
皇帝大怒，扯着皇后的头发，破口大骂。
皇后这才知道自己被人算计了，但是也想起自己所托非人的事情，疯狂地告诉皇帝：“你以为我一句话，就能让高明珠死吗？她如果愿意跟你在一起，何必嫁给别人！”
话里的意思，竟是说高明珠自尽，并非因为她相逼，而是半点不愿意跟皇帝在一起罢了。
皇帝更怒，对皇后拳打脚踢，并且声称要废后，但说完之后忽然一头栽倒在地。
整个皇宫顿时大乱。
谢馥第一次经历这种事，表面镇定，惊慌失措。
太子到来此处，主持大局，又派人将闲杂人等先遣散出宫，在派人送走的谢馥时候，自己到来，在夜晚月上柳梢头时，询问她：“你娘不愿意入宫，宁死不愿意与我父皇在一起，那么你呢？”
这是在询问谢馥，愿不愿意与自己在一起。
今日之事，如此凶险，谢馥回想起来，惊心动魄，知道朱翊钧乃是冒着杀头的罪，布局了这一场，尽管有着自己的计划，可若不为了她，完全可以更稳妥。
他对她有心，她亦感动他的付出。
可要回答他，却一时下不定主意。
朱翊钧看得冷笑，只道：“罢了，我心里有你，你心里却没我。不过没关系，有我在，这辈子，你休想嫁给别人！”
谢馥蒙了。
朱翊钧却懒得再解释，扔下这一句霸道的话之后，便叫冯保送了谢馥出宫回府。
身为内阁首辅，高拱这会儿正在宫中忙碌，处理皇帝忽然瘫在床上的大紧急事情，谁也不知道皇帝会不会驾崩。
谢馥一个人在府中，回想入宫以来那些惊心动魄的日子，好久才睡着。
梦中，却反复回响着朱翊钧的那一句话。
几日后，高拱回府。
一道圣旨也下来了，竟然是赐婚，谢馥从此成为朱翊钧的太子妃，要择日完婚。谢馥根本不相信皇帝会下这样一道圣旨，又想起朱翊钧说的那句话来，怀疑这是假圣旨。
但是高拱告诉她，就这样嫁了。
当下竟然直接开始给谢馥准备嫁妆，次年便出嫁了。
这期间皇帝已经陷入了不能处理政事的时候，全部交给了太子朱翊钧。
宫里的奴儿花花也被朱翊钧辣手搞死，连孩子都没留下。
对他不爱的人，从来冷血；可对着他爱的人，却是想弄死都下不了手。
大婚那一日，向来素面朝天的谢馥，终于上妆，艳丽极了。
拜堂后，朱翊钧来看她，却感觉出了谢馥对这妆容的忐忑，也觉得她素面朝天更好，希望她在自己面前永远是真实的。
于是，谢馥洗去这带了一日的妆容，清水出芙蓉。
随后，谢馥询问赐婚圣旨的事情。
朱翊钧这才告诉她，她外祖父高拱也不想她落入皇帝的手中，嫁给朱翊钧，是最好的结果了。
皇帝的圣旨都要过内阁，如果没有高拱配合，这一道假圣旨，又怎么可能颁得下去？
谢馥这才明白。
两人眼见着就要洞房花烛夜，没想到竟有谋士急找朱翊钧。
朱翊钧不得已去见。
谋士带来了一个惊人的、但是意料之中的消息：谢馥生母高明珠出嫁的时候，已经怀有身孕。
所以，作为高明珠唯一的女儿，谢馥乃是皇帝的女儿，是真正的公主！
同出一父，如何能成婚？
可他爱上了谢馥，已经与谢馥拜堂。
这一夜，红烛高烧，朱翊钧并未回房。
谢馥才刚刚察觉到自己萌芽的感情，便被泼了一盆冷水，她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朱翊钧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告诉她。
两个人之间开始了相敬如冰的日子。
谢馥发现，嫁人之后的日子，变得很可怕，她完全不知道朱翊钧到底怎么对她的。
心若死灰之下，容貌憔悴，偏偏还要应付太子府很多很多的事情，又不能被人看轻了去。
所以，她不得不用妆容，将自己没有力气的眉眼遮盖。
这是继年少时不懂事、大婚之日两次后，她的第三次上妆，一直持续了很久……
宫中皇帝的病情越来越重，偏心的李贵妃，多次带着小皇子，也就是朱翊钧的弟弟，面见皇帝。
朱翊钧这里收到消息，对这一位偏心的母妃，忍无可忍。
李贵妃的目的很明显，是想要趁着这个机会，改立太子，让自己的小儿子继位。
这触犯到了朱翊钧最根本的利益。
眼看着皇帝回光返照，朱翊钧终于被迫下了决定，要对李贵妃出手。
在一个带着露珠的清晨，李贵妃终于要哄着皇帝，写下传位给小皇子的圣旨，没想到朱翊钧直接带人闯了进来。
朱翊钧背后有张居正，高拱，冯保，可以说已经掌握了大半个宫廷，直接把新写成的圣旨烧掉，让人将李贵妃“请”回宫中。
李贵妃冷笑不已，声称朱翊钧若敢动她，她能叫朱翊钧万劫不复！
母子之间走到这一步，是朱翊钧万万没想到的。
幸好，他也不在乎，只是关心李贵妃到底有什么杀手锏。
于是屏退众人，李贵妃才告诉朱翊钧：“你只是我当年为了争宠，从民间抱回来的一个孩子罢了。你出身贫贱之间，这大明朝的江山，也是你能坐得？！”
她已经在宫外安排好了，只要朱翊钧敢继位，立刻就有人会检举他的身份，上下一起弹劾，逼他退位！
这样一个惊天的秘密吐露，终于解开了朱翊钧多年来的迷惑……
原来，这就是李贵妃不喜欢他的原因。
只因为他不是亲生。
在这样大的机密之下，饶是以朱翊钧的心智，都过了很久才缓过劲儿来。
可他并没有让李贵妃如愿。
“你尽可以做你的春秋大梦。我可以告诉你，什么狗屁的名正言顺，我都不在乎！拿在我手里的，便是我的。我有张居正，也有高拱，更有冯保！满朝文武，一半出自我门下，即便是谋朝篡位又如何？你以为我会在乎？！”
冷酷地软禁了李贵妃，甚至为了断绝李贵妃的后路，在她面前毒杀了她唯一的儿子，也就是真正的大明血脉。
李贵妃因此癫狂。
皇帝也在合适的时候驾崩了，死之前询问高明珠和谢馥，朱翊钧告诉他：“明珠小姐在地狱等你，馥儿则是我的太子妃，父皇还请不要肖想了。”
皇帝瞪圆了眼睛，最终是被气死的。
先帝大行，男主顺利登基，谢馥也被封为了皇后。
一个是真正的先皇血脉，是真正的公主，另一个却是换了太子的“狸猫”，这一桩姻缘，掺杂在宫闱污秽之中，多少显得戏剧。
但真实的身份显露后，朱翊钧与谢馥之间误会尽除。
在朱翊钧的登基大典和谢馥的册封大典这一天，他们终于完成了自己隆重的“新婚”，真正在一起了。
历经过风风雨雨，有过不得已的误会，最终还能会到最初时的美好，对他们来说，都难能可贵。
朝野上下，人人都说帝后和睦。
宫中有野心的宫女们都生不出半点的抢夺之心。
在这个时期，谢馥先前因为要强撑体面上的妆容，也重新被卸下，恢复了素面朝天。
但在朱翊钧继位之后几年，谢馥发现，早年她曾经帮助过的那个小混混裴承让失踪了。
直到四年后，裴承让重新出现，竟然是被朝中别有用心的人推出，说是朱翊钧流落在外的同胞兄弟，也是先帝的皇子！
作为知道朱翊钧真实身份的人之一，谢馥大惊不已。
朝上早就乱成一锅粥，可将裴承让推出来的大臣，偏偏能提供裴承让身份的明证，包括与朱翊钧一模一样的玉佩，甚至还有那七八分相似的容貌！
朱翊钧调查之后才知道，李贵妃当年为了争宠，的确去一个百姓家里抱来了一个年月合适的孩子。
可其实这家人当初生的乃是双胞胎。
宫中严令他们将另一个孩子掐死，但是他们舍不得，悄悄将之放走，流落在其他地方，成为了盐城一个称王称霸的小混混，还意外与谢馥扯上了关系。
裴承让早年曾得谢馥帮助，早就对谢馥心有所属。
只是他知道自己与谢馥相距甚远，垂涎谢馥而不得，这一次被人利用作为傀儡，也是他心甘情愿，就为了想要接近如今已经是国母的谢馥。
朱翊钧的身世本就是大秘密，不能暴露。
因此，只能哑巴吃黄连，承认了裴承让的皇子身份，只说是当年意外流落了民间的先帝血脉，并且封他为王爷。
从此以后，裴承让频繁用这个身份接近谢馥，照旧是昔年混混的德性，但是手段已经高出一截。
谢馥对他并无感情，但有时候又觉得他走错路。
曾有过规劝，可裴承让已经无路可退。
在朝中别有用心人士的谋划下，他一步步坐大，一步步危及朱翊钧。
并且，他对谢馥的种种感情，都被朱翊钧看在眼中。
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鼾睡？
朱翊钧毕竟浸淫宫廷多年，又知道裴承让真正的软肋在哪里，终于还是为他编织出了一张大网，让他与他的党羽往下跳。
到了最后收网时刻，又故意将虚假消息透露给了谢馥。
谢馥对裴承让虽无爱，却有恻隐之心。毕竟这个人当初是她一手提拔起来，当年认识的时候还是个小混混……
她并没有将消息告诉裴承让，却提醒他离开京城。
可裴承让从中嗅出了危险的气息，因此回去作了部署，却没想到都是朱翊钧的算计。
包括谢馥最终的选择，都在朱翊钧的算计之中。
如果她不对裴承让动恻隐之心，裴承让不改计划，一切照旧，兴许还有推翻他，活下来的希望。
谢馥的恻隐之心，最终成为了裴承让的封喉毒9药。
帝王心术，终究无情。
朱翊钧不会因为谢馥的恻隐之心，便对裴承让网开一面，甚至对谢馥这一点恻隐之心，他亦心怀愤怒。
裴承让被收监。
朱翊钧问谢馥要不要去送他最后一程，谢馥点头要去。朱翊钧只感失望至极，他本就是试探谢馥的罢了。
谢馥何尝不知道？
只是帝后之间，嫌隙已生。
她没有回答，只是回到宫中，第四次为自己上妆，掩住那宫闱之中重重的不得已与情感的变质，出发去送裴承让最后一程。
白绫，毒酒，匕首。
裴承让看见她这样美地出现在自己面前，便想起了当年初见她时候的模样，还有落魄街头，被她救了的模样，甚至人在牢狱，最终被她捞出来的模样。
他与谢馥，论及当年的种种。
谢馥心中悲凉，只问他为什么要搅进这一场风云来？她深知朱翊钧有何等厉害的手段，一个混混出身的裴承让，即便是他亲兄弟，又怎么斗得过？
“因为有你啊……”
“有时候，我宁愿自己没有遇到你。”
“这样一辈子，吃喝玩乐，不会有遥不可及的梦想，也不会有触不可及的野心。”
“可……”
“遇到你是这样幸运的一件事，我又怎舍得错过？”
裴承让如是回答。
谢馥无言以对。
裴承让却又告诉她，得知她嫁给朱翊钧时，他的嫉妒，他的不甘心，那个时候才想要走上歧途。
“人人都说我败了，谋朝篡位，要死。”
“可我知道，我没有……”
“我要争的从头到尾，只是你。”
“你曾完完全全属于他，可如今，你我都知道，帝王心术，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我让你看清了，你们之间的感情，究竟价值几何。
“我要死了，可我很高兴。”
他的一字一句，都仿佛在滴血。
谢馥在他面前，把眼睛闭上，似乎想要冷静。
可裴承让却没有再说了，他只是微笑着看她：“馥儿，你上妆的样子，一点也不好看。”
“洗掉它吧。”
“我喜欢你素面朝天的样子。”
就好像她当年叫丫鬟端盆水上来，让他把脸上那脏污的尘垢都洗去一样。
裴承让亲自给她端了一盆水来，看她的胭脂与水粉，都在水中消散，最终回归到那一片天然模样。
“我走了。”
裴承让的血，洒了一地，也沾湿了她的裙摆。
谢馥在宫人的陪伴下，一步步踏了出去，半道上下了雪，入宫为皇帝贺寿的戏班子还在戏台上排演。
她听到他们唱——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她在雪中，驻足良久。
回想起了当年那个下雪的天气，她推开了母亲的房门，悄悄用了妆台上的胭脂，却被母亲教训：男人的盔甲，女人的妆，穿得上去，卸不下来。
胭脂有毒，水粉穿肠。
妆容背后，是哭是笑，谁又知晓？
上了妆，大千世界，芸芸众生，不过都是台上的戏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