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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闲凉/妾本闲凉
作者：时镜
内容简介
 生本凉薄，穿成一品诰命在身的寡妇？ 那敢情好。没事儿教教熊娃，喝喝小酒，听听小曲，闲了还能偷摸养几只小狼狗快活。 啧，日子不要太潇洒。 陆锦惜一把金算盘扒拉得直响，谁料人算不如天算 一眼相中的男人是只画皮妖，恨不能拆吃她入腹，心机用尽，死活要她改嫁；后宅里瘸腿的庶子多半是先皇太子，一身秘密，觊觎她这嫡母； 更可怕的是 那战死沙场早凉了五六年的亡夫，诈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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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1章 原来是她
立春刚过，天还没回暖。
昨夜下了场雪，盖得满山银白。
山腰处，便是京城鼎鼎有名的大昭寺。
金黄的琉璃顶上堆着厚厚的积雪，过了晌午，才见雪水滴滴答答地，顺着檐角往下走。
天空一片铅灰色，有些阴沉压抑，还没有放晴的意思。
觉远方丈年纪很大了，皱纹满脸。
走在山道上，他向下望了望，又看一眼前面那一道身影，道：“十日后，便是他五十大寿……你该回去了吧？”
顾觉非没有说话。
他是个读书人，却没那股文弱气。
脊背挺直如青竹，朗朗昭昭。
身量颀长，穿着暗竹叶文的藏蓝缎袍，外面虽披了一件玄青云鹤纹大氅，却掩不住宽肩窄腰。
眉如墨画，鬓若刀裁。
眼底一片寂寂的深邃，天生一副好相貌。
六年前年少成名的狂气一洗，岁月磋磨之下，已是一身沉似深渊、稳如泰山的镇定老成。
若非亲眼见证他变化，便是觉远方丈，也很难把那些过往，和如今这人联系起来。
眼见对方不开口，觉远便是一叹。
“我虽不知你为什么上山，可父子之间，哪有隔夜的仇？何况都过了六年。再过个几年，他也快到致仕的年纪。”
“听闻府上二公子争气，去年考了举人，今年又逢科举，该要参加春闱。”
“你乃家中嫡长，若回去指点他一二……”
“你从谁处听闻的？”
顾觉非听到“嫡长”两个字，终于不耐烦再听，撩了眼皮，看了觉远一眼，似笑非笑，打断了他。
若仔细瞧，便会发现他眸底覆着一层寒冰，没有半点笑意。
觉远知道瞒他不过：“是你父亲。昨天下午来的，在禅房里跟我谈了许久，到了亥时才下山。那时，雪很大……”
当朝太师顾承谦，官拜一品，乃是文官中的第一流。
十三年前宫变，他为保护当时的三皇子，被流矢射中了腿。
后来三皇子登基，加封他为太师，可病根却落下了。每到天阴湿寒季节，总如针扎斧凿，痛苦不堪，请遍名医，也没能治好。
新皇感念他当初护驾有功，体恤他如今为国操劳，特准了雨雪不朝。
可昨夜天寒地冻，冒雪下山，又该是何等情状？
觉远方丈还记得，这一位手握权柄的朝廷重臣，在开门告辞的时候，头上那白发，看着竟跟寒夜里飘飞的雪花一个颜色。
有时候，话不用说尽，尤其是对着聪明人。
觉远看了顾觉非一眼，他也果然陷入了沉默。
长长的山道上一个行人也无，已经开始融化的白雪上，只有觉远方丈上来找他时，留下的一串脚印。
山腰的寺庙里，隐隐传来了诵《佛说阿弥陀佛经》的声音。
风，不知何时急了一些，刮面生寒。
顾觉非只觉得一双脚都有些僵了，才想起自己是要往山下去的。
他重又迈开脚步，到底还是没说话。
觉远方丈也不打扰，由着他慢慢去考虑，只是心里却不由想起那些陈年往事。
顾觉非，昔日人称一声“顾大公子”。
出身京城名门顾氏，乃是长房嫡子，自幼饱读诗书。
十一岁师从酉阳先生，十五岁出门游学，待十九岁归京，已是名满天下的少年才俊。
他行冠礼那一日，京城里的名门，有多少就去了多少。
顾太师满面肃然，为这个嫡长子，取了“让先”为字。
不久后，顾觉非参加科举。
一路乡试第一，会试第一，才学惊艳了朝野。直到殿试，才因为年纪尚轻，被皇上往下压了压，仅点了个探花。
饶是如此，他也是大夏最年轻的探花郎。
那时候，京城的大家闺秀、小家碧玉，哪个不肖想嫁给他？
去说媒的冰人，险些没把顾家门槛踏破。
可谁也想不到，就是那年，顾家老太爷驾鹤西去。顾觉非无端端跟家里闹翻，在一个雨夜来到了大昭寺，从此再没回过家。
多少人想不明白？
一个二十三岁的探花郎，父亲又是当朝太师，万里鹏程摆在面前，竟然说舍就舍，跑去庙里住着，当个劳什子的俗家弟子！
人们琢磨来琢磨去，到底还是给他按了个理由——
为情所伤。
传闻，顾大公子极为心慕的卫太傅家三姑娘卫仪，那年十九，被选召入宫，成了皇上的宠妃。
无巧不巧，就在顾觉非住进大昭寺的前一阵儿。
至于顾觉非是不是个痴情种？
这就没人知道了。
就连眼看着他这六年变化的觉远，也不大说得清楚。
觉远一路走着，也一路想着。
这些想法再深，到最后也似清风，终究了无痕迹。
没多一会儿，两个人已经一前一后，顺着山道下到了山腰，前面就是大昭寺了。
顺着墙根绕过去，就是入寺的山门。
这时候，山下来了一拨人。
男女都有，皆穿得素净，齐整没声，前后簇拥着一顶青帷小轿，停在了山门前。
轿子一落，一个身穿绿夹袄梳着双髻的丫头紧走两步，到得轿前，便忙招呼轿夫。
“压轿”。
声音软软的。
远远看见这一幕，顾觉非停了步。
那小轿是女眷用的，他不好贸然往前。
乍一看，这一行人没什么特殊的地方，可他却能敏锐地觉出，这是大家族里才有的整肃。
而且，有些奇怪。
这样的天气，又不逢节日，寺里本不该有什么香客来。
觉远方丈也远远望着，一双苍老的眼睛里，却流露出几分悲悯与叹息：“是将军府的轿子。前阵生了场大病，不然本该半个月前就来了的。”
他没提“生了一场大病”的到底是谁，可顾觉非在听到“将军府”三个字之后，心底的疑惑，一下解了。
于是，有片刻的恍惚。
“原来是她……”
轿子里坐的，大约是陆氏吧？
将军府掌事夫人，大将军薛况的孀妻。
今年该有二十七，是四个孩子的娘了。
十一年前，她与卫仪、孙雪黛并称为京城三大美人。
那时候，因着卫仪，对这个陆家小姐，顾觉非也依稀知道一些。
与卫仪海棠桃李般的秾艳鲜妍不同，区别于孙雪黛清高寒梅似的冰冷娴雅，陆锦惜是清淡婉约，性情柔和的。
即便容色同样出众，可在其余两位的光芒映衬下，她实在没什么存在感。
在及笄后的次年，她便得了新帝赐婚，嫁给了将军府二公子薛况。
薛况出身将门，年纪轻轻已随父出征数次，身上有清贵子弟绝不会有的铁血傲骨，曾引得不少闺秀垂青。
赐婚旨意下去的时候，他人还在边关，接旨之后才马不停蹄，赶回来成亲。
只是，同他一起回京的，还有一个妖娆的女人，一个有腿疾的小孩。
当时听说这件事，整个京城都炸开了锅。
谁都没想到，薛况镇守边关，竟然已经纳了一门妾室，还生了个五岁的孩子！
想想这一年薛况二十二，血气方刚年纪，有个通房再正常不过。
只是连儿子都搞出来了，家里人一个不知道不说，还在被赐婚这当口，带着小妾回京，这不是打人陆家的脸吗？
陆大人爱女心切，当夜便气得长跪在宫门前，大骂武夫粗人不知廉耻，坏了礼法，不给人活路。哭天抢地，央求新皇收回成命。
可皇帝开口，金科玉律，岂能随意更改？
陆大人到底还是被同僚强劝了回去。
没过两天，薛况带回来的那一名妾室便传水土不服，得了急病，不幸没了。被人抬出府去，草席一裹，扔去了乱葬岗。
大概是将军府那几位话事的也知道，此事是他们薛府理亏。
不过那五岁的小孩儿，却没处置，养在了府里。
陆氏一门诗书传家，一屋子读书人，没想过把人逼上绝路，更没歹毒到还要个瘸腿小孩儿的性命。再又是薛家血脉，回头得叫自家小姐一声“母亲”，到底没再追究，由了他去。
等到成亲的那一日，一家子吞了千般万般的不忿进肚，忍气把个心疼得跟眼珠子似的宝贝姑娘，嫁进了薛府。
薛家长房长嫡前些年参战，葬身沙场，嫡次子薛况便成了继承家业的人。
陆锦惜虽性情温婉，处事懦弱，也没什么手段。可因着薛况的身份，也有惊无险地成为了将军府的掌事夫人，勉强处理着府中大小事宜。
成亲的当年，她便怀了身孕，生了位千金。
次年薛况被调去了边疆，开始领兵作战。
三年荡平敌寇，五年收复玉门，执掌虎符，可调兵百万，官封大将军，一时令夷狄闻风丧胆。
于大夏而言，那无疑是难得的风光时期。
只是这段时间，薛况极少回府。
少年夫妻，聚少离多。
陆锦惜封了一品诰命，陆续为他生了两个女儿，到第六年终于怀了第三胎。
也就是这一年，西边匈奴大举进犯。
薛况百战百胜无败绩，已经是大夏最亮的一杆军旗，自然责无旁贷，领命之后，立刻发兵，西进迎击。
一月里，函山关一役，夏军大败匈奴，彻底击退敌人。
可在捷报从边关传来的同时，一个惊天的噩耗也随之传来，震动了朝野——
年仅二十七岁的大将军薛况，战死沙场，为国捐躯。
薛况久战匈奴，杀敌无数，西域上下各族无一不恨之入骨。
函山关一役，匈奴军队得了号令，薛况若死，大夏三十万大军，不堪一击，不足为虑。
所以，此战不惜一切，先斩薛况头颅！
幸存的将士说，那是一场极为惨烈的围杀。
最终，他们甚至连薛况的尸首都没找齐，仅拼凑出了残缺的宝剑银枪，牵回了那一匹瞎了左眼的乌云踏雪……
京中将军府里的陆锦惜，听了这消息后，惊痛交加，眼前一黑便晕了过去。
她人在孕中，受惊之下，自然早产。
当时情况凶险万分，皇上给太医院下了死命：一个是薛况孀妻，一个是他遗腹子，大人小孩一个也不许出事！
于是，大半个太医院都挤到了将军府，乱做一团。
幸好老天垂怜，陆锦惜险险从鬼门关前捡了条命回来，平安诞下麟儿，便是薛况唯一的嫡子。
她抹着泪，为此子取名为“迟”。
后来……
顾觉非就不大清楚了。
因为在那之后不久，他便心灰意冷，一怒上了大昭寺，再没回过京城。
不过猜也知道，陆锦惜性子太温软，在家宅里显得懦弱好欺。
偌大一个将军府，头上有太夫人、夫人和长公主，左右有小叔子、小姑子和妯娌，下面有四个儿女，其中一个还不是亲生，日子能顺心到哪里去？
寺里的僧人，好像也曾唏嘘，说将军夫人可怜。
薛家在大昭寺给薛况供了个往生超度的牌位，夫人每月廿十都会来看一回，顺道给寺里添几分香油钱。
如果说，顾觉非是最年轻的探花郎，薛况便是最年轻的大将军。
只是他们绝非同类，是以顾觉非从未与此人攀谈深交。
他到底瞧不上薛况，从边关带妾与子回来，给正妻没脸。
可没想到，昔日无甚交集，今日却是一个供奉在佛堂，一个隐居在禅房，难得“有缘”。
目似古井，不起波澜。
顾觉非静静地看着那一顶轿子，眼底甚至不带半分烟火气，像是在想什么。
山门前，轿子早已经压了下来。
“夫人，我们到了。”
那绿衣的丫鬟唤作白鹭，上前打起了轿帘。
轿内隐约露出女子服帖的月白色裙摆，上头用暗暗的银线勾了几朵遍地金，硬生生在一片冷清添了几许柔和，又通透又干净。
她身形一动，略垂着头，躬身从轿里出来。
两只手都揣在绣着缠枝莲的兔毛手笼里，是股透着暖意的端庄。
从顾觉非这个方向，看不见她脸容，仅瞧得见一个侧影。
素净的月白比甲外罩了水貂披风，挡着外头阵阵的寒风。
身形纤细袅娜，肌肤雪白胜过冰雪，满头青丝堪比鸦翎。白玉似的耳垂上空无一物，檀唇微抿，是浅粉色。
唯那一双眼丹凤眼里，藏着几分难言的变幻，只慢慢抬头，向高伫的山门看去。
山风吹来，她脊背挺着，动也没动，倒有些拔俗。
仅有几片衣角，轻轻翻飞。
这样的姿态……
顾觉非看着，忽然就皱了眉，觉出几分说不出的古怪和陌生。

第002章 陆锦惜
大昭寺是前朝的老寺了，一座山门高高大大，灰白的石质上刻着斑驳的岁月痕迹。离地很近的地方，还有隐约的苔痕。
陆锦惜就这么看着，有些恍惚。
寺里的知客僧早得了消息，此刻都候在山门前。
见她出来，他们极为有礼地低垂了头，躬身道把人往里面让：“一应祭品已经备好，夫人请进。”
“有劳了。”
一时回神，略有错愕，陆锦惜收回了目光，转向眼前，看了他们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微微一笑，道了声谢。
说到底，她还是不大习惯现在这身份。
好端端地一觉睡醒，就从只创业失败的可怜虫，变成了险些病死在榻上的将军府寡妇。
命运待她真是不“薄”，从一个火坑穿到一口油锅。
幸好老天爷没打算真的搞死她，缠绵了小半月，病总算开始好了。
在这段时间里，陆锦惜竖着耳朵，充分地利用机会，把将军府上上下下了解了个遍。
她仔细地分析了原身的处境，为其设计了病愈后，种种合乎常理的反应。
除了贴身伺候的丫鬟白鹭老嘀咕，觉得她好像强势通达了许多之外，好像也没人怀疑什么。
其实哪里是强势通达？
不过就是舍不得吃亏。
没办法。
陆锦惜创业从商，惯于精打细算，生怕就陷入入不敷出的烂账里。
跟场面上那些王八羔子唇枪舌战，她养得一身刁钻脾气。
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生存技能一级熟练。栽了几回买够教训之后，便再没吃过一次亏。
穿来之后，本性难移。
要伪装出陆氏原本的温婉善良来，对她来说，虽不算是什么难事，可以陆氏如今的处境……
实在已容不得她再扮演一只小白兔。
想到这里，便想到将军府的情况，陆锦惜心里叹了口气，暗暗头疼。
不过面上，她半点异样瞧不出，微一垂首，便要步入寺门。
没想到，前脚才抬起来，还没等着地，背后就传来一声惊惶的呼喊：“夫、夫人！”
陆锦惜眼皮一跳。
她听出来，这是潘全儿的声音，平日在府里奔走，是个腿脚麻利的。
回身一看，果真是他。
潘全儿穿一身青绡直缀，大冷天里跑得满头是汗，一张脸通红，嘴里呼呼地冒着白气。
来到陆锦惜跟前儿约莫两丈远的地方，他就没敢再进，腿一弯跪下了，头磕在地上：“夫夫人，小、小少爷、他又，呼呼，又……”
得，这回连着嘴角都隐隐抽了一下。
陆锦惜知道肯定不是好消息，收了步站定，不疾不徐道：“起来，气儿喘匀了再说。”
才下过雪，山门前这一块地虽已经被僧人们清扫干净，可也冻得厉害。
潘全儿知道这是怜悯他们下人，才叫起来回话，心中感念，不含糊地谢了恩，才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
他喘了好一会儿，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启禀夫人，今日下午，小少爷去学塾里念书的时候，把、把隔壁罗二公子给打了，伤了人胳膊，出了血见了红。”
“……”
满地寂静。
将军府随同出行的下人全都唬得倒吸一口凉气！
隔壁罗二公子，那可是英国公府世子的嫡次子！
这……
这好端端地怎么就把人打了一顿？！
还出血见红了？！
站在陆锦惜身边的白鹭，更是吓得一抖，一张小脸霎时就白了。
她随同着众人，都下意识地去看陆锦惜。
没想到，陆锦惜纹丝不动，两手也揣在手笼里，尚算镇定。
薛迟便是原身陆氏在丈夫薛况死后生下的孩子。
因是大将军唯一的嫡子，又早年丧父，所以府里上下格外溺爱，便养成了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霸王性子，听闻素性横行霸道。
她穿来之后，一直在病中。
一则怕自己在孩子面前露陷，二则怕过了病气给孩子。所以陆氏的子女，她都不曾见过。
乍听潘全儿说薛迟，她还道这一位小祖宗被人怎么了，没想到是他把人怎么了。
话里没提薛迟，便应该是他没大碍。
所以，陆锦惜反倒松了一口气，也不问自己那便宜儿子揍人的前因后果，只问：“罗二公子没伤到头吧？”
潘全儿摇头：“应该没有，头上没伤，就身上……那啥了一些……不过也还没请大夫看过……”
所以，伤没伤到其实不好说。
“大夫请了吗？”
先前展开的眉头，终于微微皱了一下，陆锦惜又问了第二句。
“呃？”
潘全儿一愣，似乎是没想到陆锦惜一下问这个。
他又摇头：“人一出事，就被英国公府的人接走了，去外面请了大夫。”
“那就是咱们没请？”
陆锦惜长长的眼睫垂着，在下眼睑上投下了一片浓重的阴影。
她的声音，还以往一样的音色，可给人的感觉，却截然不同。
听上去很平淡，但并不温软。
一阵风吹来，潘全儿不由得打了个颤，回道：“小的走的时候，咱府里还没请。”
府里主事的就是陆锦惜。
若是她那二房的长公主婶婶在，这事儿当能妥帖地处理了。
只是今晨长公主入宫给太后请安，又留了在宫中用饭，一时半会儿怕回不来。
至于府里其他人……
陆锦惜心里轻哼一声，不落井下石瞎添乱都是好的了。
手笼里柔软的兔毛，暖暖和和地。
她看一眼外头这天寒地冻的，终究还是没把手拿出来。
略一思量，陆锦惜搭了眼帘，面上一派温婉，声音却不容置疑。
“你即刻回去，过城门的时候，跟九门提督刘大人借几个人。到城东回生堂，把鬼手张‘请’去英国公府，好生给他家那孩子看看。另外跟他们说，已经派人来大昭寺通知我，很快就回。”
潘全儿一听，差点吓得腿一软给她跪下去。
九门提督刘大人乃是大将军旧部，忠心耿耿，为人又极豪爽。若听是薛府借人，别说是几个，就调一个营都是不眨眼的事儿！
鬼手张那倒霉催的老家伙……
潘全儿心里给他点上了一排白蜡烛，嘴上忙不迭地应声：“小的明白，这就去办！”
陆锦惜点了点头。
潘全儿于是飞快地退了走，一溜烟朝着山下跑，直接跨上先前扔在路边的快马，紧赶慢赶，扬鞭而去。
山门前，知客僧们都知道是将军府那宝贝疙瘩出了事，也就没吭声。
陆锦惜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便回转身，又朝寺门里走。
白鹭诧异道：“您不是说立刻回吗？”
这脑袋瓜子，不顶用啊。
她也就是场面话一说罢了，至于回不回，那谁知道？
陆锦惜摇了摇头，只道：“来都来了。上炷香再走，也耽搁不了多久。”
她寻摸着，这一位埋骨沙场的大将军，虽怎么也不算是个好丈夫，可在陆氏心底，应该占了很要紧的位置。
书架上，匣子里，压的都是一封封从边关传来的捷报，不知看过了多少次，又抚过了多少回。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梦醒枕湿，良人不再。
陆锦惜是个局外人，与这一位英年早逝的“夫君”更是素不相识，可她怜惜陆氏一片痴情与付出。
便当是代她上一炷香，念两句经吧。
两手依旧揣在手笼里，陆锦惜老神在在，向内走去。
只是在走出去几步之后，她脚步顿了一下，侧头向左边山道拐角看去。
那两个人还在。
先前下轿的时候她就看见了。
一个是年纪老迈的和尚，披着袈^裟，应该是寺里德高望重的僧人；另一个则是身穿藏蓝长袍、披着玄黑大氅的男子，倒一表人才。
隔了这不远不近的一段距离，他们都没过来。
将军府的人行事向来没什么禁忌，别人却会主动避嫌。
陆锦惜不认得他们，只约略猜到他们为什么站在那边，按理说该生出几分好感。
可是……
两道柳叶细眉，微微地拢了起来。
陆锦惜觉得，披着大氅的那位，眼神实在是太通透太明澈，一眼就能把人看穿似的，偏偏半点波动都没有，着实让人不舒服。
遇到了熟人吗？
她心里慢慢想着，可没陆氏的记忆，也没听丫鬟们提起过，这会儿当然分辨不清。
于是淡淡收回了目光，只当什么事都没发生，款步入了寺内。
白鹭等人也连忙跟了进去。
山门前很快就空了下来，几名轿夫找了还算干净的台阶坐了下来，在外面等待。
那顶青帷小轿，就安安静静停在山门空地上。
顾觉非锁着的眉头，此刻终于慢慢展开了。
到这一位将军府掌事夫人转头来，看到他的那一刻，他已经从对方那一双眼里，瞧出了古怪何在。
他从卫仪口中得知的那个陆锦惜，温婉懦弱，凡事不与人争。
小心思一概没有，拿捏人完全不会。
恩威并施？
卫仪说，这从不会有，她只有烂好心，这辈子做得最正确的一件事，就是听她爹的话，好歹嫁了薛况。
可是顾觉非方才所见的陆锦惜，处理起突如其来的棘手事时，统共也就五句话，体恤下人，思维缜密，没有一句废话，句句掐了要害。
而且……
胆子很大。
从头到尾，她那一双手，就没从暖和的手笼里拿出来过。
这证明，她半点不惊惶，甚至镇定得令人发指。
六年时间……
昔日被卫仪讥讽，“着急了连人都不会咬的兔子陆锦惜”，都完全改换了个模样，换了芯子似的。
京城里，又该发生了多少他不知道的事？
站在这山道的尽头，顾觉非看见了旁边矮树上垂下的枝条，上面还有片干枯的树叶。
这是前几年寺里种下的树，名为“君迁子”。
其果实，味甘、涩，性凉，能入药，可解渴除痰，清热解毒。
他伸出手去，把那一片孤零零的树叶摘了，手指慢慢从树叶背面那清晰的叶脉上，一点点碾过。
它们就像是树叶身上的皱纹，一道一道，老迈了，却深深划在他温热的指腹。
觉远和尚看着他。
这一只手，是写过锦绣文章、作过纵横策论的手。
他没问他刚才看陆锦惜那么久是要干什么，只扫一眼那一片半黄的君迁子树叶，心下了然：“准备何时下山？”
顾觉非掐着枯叶，负了手，有些复杂地一笑，声音低沉而喑哑：“等山上的雪化了吧……”

第003章 佛前
雪后的禅院，墙瓦上还覆盖着一片白，地上却已经有了融化湿润的痕迹。
微冷的空气里，有隐约的檀香香息，轻轻浮动。
陆锦惜被知客僧引着，一路穿过禅院，到了后面一处僻静的小佛堂。
进去之前，她把一直揣着的兔毛手笼褪了，递给了白鹭，吩咐道：“就在外头等着，上过香我便出来，放心。”
放心……
白鹭有些微怔，接了她递过来的手笼，想要说什么，可张口的时候，陆锦惜已经转过了身，款步朝着佛堂里走去。
那背影，清瘦又挺拔。
白鹭看着，这几日的疑惑与隐忧，又渐渐冒了上来。
她是三年前，与青雀一起，分到陆锦惜房里伺候的。
没多久，屋里原本几个伺候的得力丫鬟，就被放出府去配了人家。她们两个小丫头，运气极好，糊里糊涂地就被拔了起来，成了一等丫鬟，拿着一两的月例银子。
人人都说，二奶奶陆锦惜宅心仁厚，便是下人做错什么，也不轻易打骂。
混成了她屋里伺候的大丫鬟，日子怎么着也该很轻松吧？
可其实……
全然相反。
想到这里，白鹭就忍不住叹了口气。
她们这一位夫人，坏就坏在脾气太“好”。
在她身边伺候这三年里，她们就没见陆锦惜当着谁的面儿发过脾气，甭管受了什么委屈，都是回到屋里自己抹泪，从不在外头哭。
一开始她们做下人的，到底心疼，知道她孀居在家，一个人撑着教养子女，很是艰难，便诚恳地劝慰，给她出主意，希望她能立起来。
可后来，她们才知道，说什么都是不顶用的。
主仆利益一体，那么多任丫鬟，怎么可能只有她们劝过？
一任一任都过去了，这一位该是什么样，还是什么样。
在婆婆那边受了委屈，她不吭声；
被三奶奶欺负上门，冷嘲热讽，她也不吭声；
就是屋里屋外的丫鬟婆子们没规矩，犯了事儿，到她面前假模假样哭上两声，她竟也不疼不痒地饶过去……
青雀回回被她气得掉眼泪珠子，可偏陆锦惜还是主子，她们半句不是也不敢说。
名义上，二奶奶是薛家的掌事夫人，握着中馈，可实际里，日子过得那叫一折磨。
她觉得自己苦，丫鬟们也觉得日子没盼头。
就是白鹭，暗地里都想过撂挑子走人，干脆找个拎得清的主子，月例银子少几分也就少几分了。
不过，她到底没走成。
前不久，陆锦惜又被三奶奶卫氏给怄出一场大病。
也不知是不是鬼门关前走了一遭，有些堪破了，醒来之后，她人竟通透了许多，说话做事都变得有条理起来，眉眼间凝着的几分忧郁，也渐渐散了。
一开始，她跟青雀还当是错觉，直到前日……
天气阴沉沉，正在雪前。
陆锦惜病才缓过来，勉强能下床，叫她们扶着披了衣裳，坐在屋里喝药。
才喝到一半，账房那边就差人过来，站在门外禀，说三奶奶没拿对牌，支走了才进的一批缎子里最好的三匹。
白鹭当时便气得白了脸。
青雀则是叹了一口气，眼神灰暗，预备着去拿钥匙，取银子了。
因为，这种事不是第一次。
二奶奶总是会为难半晌，一副老好人的样子，说什么妯娌和睦，到底不会追究，自己拿自己体己银子，去填上这个窟窿。
毕竟，好料子是要给老夫人的。
可她们都没想到，这一次，跟往常都不一样。
陆锦惜听见声音，眼皮一撩，就扫了帘子外头一眼，慢条斯理地把药碗一放，便笑了一声。
“没对牌也能叫人把东西取了走，养你们是干什么吃的？那是给老太太的料子，可紧着心吧。”
才摸到钥匙的青雀，险些把钥匙掉在地上。
一屋子的丫鬟，包括白鹭，都跟见了鬼似的瞧着她，不相信这话是从陆锦惜嘴里说出来的。
外面站着来禀事的账房就更别说了。
隔着帘子都能看见人傻了半天！
回过神之后，那两条腿就颤颤地发起抖来，不停地抬起手擦汗。
从头到尾，陆锦惜就没给过对牌。
换句话说，她如果不自己掏腰包填这一笔亏空，事发了，料子虽是三奶奶私自拿的，可账房也没问三奶奶拿对牌啊！
回头老太太追究起来，可跟陆锦惜没半个铜板的关系。
这锅，不是三奶奶背，就是账房背！
能在账房做事的，哪个不是明白人？以前来这边通禀一声要钱，都是惯例。这一回陆锦惜竟然不按常理出牌，简直要吓破人胆！
要紧的是那声音听着，凉飕飕的，像是外头立刻就要下来的雪。
账房当即连屁都不敢放一个，连忙求陆锦惜原谅，保证自己立刻把这事处理个妥妥帖帖。
陆锦惜不冷不热地“嗯”了一声，随手一挥。
对方这才火烧屁股一样，一溜烟去了隔壁三奶奶卫氏的院子，估摸着是要把那三匹缎子给要回来。
屋里人见状，全都傻了。
只有她们那“好脾气极了”的掌事夫人，不声不响，重端了药碗，一口一口，认真把剩下的半碗药喝了个干净。
末了，她才叫青雀端盘蜜饯上来，自己掐了一瓣在指头尖上，淡淡说：“都鬼门关前走了一回了。我的命，连阎王爷都不敢收，往后也不会由他们作贱。放心吧。”
“放心……”
抱着兔毛手笼，站在佛堂外，白鹭很迷惘。
过去三年，她们苦口婆心，劝了多少回？
嘴皮子都磨破了，可夫人还是那样，半点效果都没有。
如今她一朝病好，不但敲打了踩低捧高的账房，从三奶奶卫氏手里扳回一局，还跟她们说“放心”？
好不真实，像是一场梦。
她们何尝不想放心？
可又怕一放心了，梦就醒了：夫人还是原来的夫人，日子还是原来的日子，上上下下一片昏暗，连点盼头都不给人留下……
如今府里出了这样大的事情，夫人该来上香还是来上香，虽跟她说上完香就走，可白鹭心里总是没底。
毕竟，往日的陆锦惜，上香总在佛堂里，一待一两个时辰，出来就眼圈微红，谁都能看出她又哭过。
便是回了府，也必定三五天不理事，谁来了都不见。
现在迟哥儿的事情迫在眉睫，招惹的又是英国公府，更有个居心叵测的三奶奶……
若她还像以前一样……
那可真的是要梦碎一场空了。
抬起头来看看天色，也没什么变化。
二奶奶才进去了一会儿，她竟觉得像是过了很久，心里一片煎熬，像是被人放进了油锅里。
心底一声苦笑，白鹭只盼着梦别醒，二奶奶好歹拎清楚，早些出来。
想着，她又忍不住，向里面望去。
佛堂里，光线有些昏暗。
三个蒲团放在地上，前头是一张香案，供着新鲜的瓜果，放了一座紫铜莲花香炉。更上方，才是一座往生超度牌位，底子是肃穆的玄黑，篆着九个大字。
“武威镇国大将军，薛况。”
一切，都显得简简单单。
陆锦惜抬头看着，有些唏嘘。
寥寥九个字，似乎就写尽了一个男人的一生。
或许，还有一个女人的一生。
从这几日听闻的只言片语里，她已能拼凑出这一位大将军曾有的丰功伟绩。
对原身陆氏而言，这应当算不上是个好丈夫。
可对天下黎民百姓而言，他该算是个英雄吧？
只是她毕竟不是陆氏，也不伤春悲秋，除了叹一句“嫁错爱错”，惋一声“天妒英才”之外，也只能上炷香了。
她现实，也功利。
与其浑浑噩噩，把时间浪费在死人身上，不如多关心关心活着的人。
陆锦惜走到香案前，捻了三支香，靠在火上，慢慢地点了，才退回三步，两手执香，高举过头顶。
“今占尊夫人之身，情非得已，又将蒙令千金令公子以母事之，心甚惶恐，受而有愧。”
“往后我自尽心竭力，护他们周全，以报尊夫人此身之恩。”
说完了这两句，她心底未免有些酸涩起来。
如今她在陆氏的身体里，焉知陆氏没在她身体里？
陆氏有四个儿女要养，她也有双亲在世，年事已高。
将心比心，她愿善待陆氏的儿女，只盼陆氏若在，亦能好生照料她父母。
微微垂眸，陆锦惜躬身，虔诚地拜了三拜，声音低低：“若大将军在天有灵，万望见谅，万望庇佑。”
拜过起身，她亲手将香插^进香炉。
青烟袅袅，细细地凝成三条线，腾向高处，很快又散开来，让牌位上那几个字，变得有些模糊。
陆锦惜瞧着，想起自己这离奇的遭遇，多少觉得复杂。
不过该做的都做了，该说的也都说了。
府里还有事情等她处理，便是吩咐了潘全儿，可这人她毕竟不知根底，不怎么放心得下，还是得自己回府看看。
最后看了一眼那牌位，陆锦惜转身便从佛堂里走出来，对候在外面的丫鬟仆妇道：“时候不早，回府吧。”
一直守在门外的白鹭，心里还在念叨，想半个时辰若出不来，就是一个时辰内也是好的。
没想到，耳边一下响起这道声音。
耳熟……
像是自家夫人的。
白鹭一下抬眼，就瞧见陆锦惜已经站在自己面前，正看着自己。
妆面虽素淡，可轻易就能看出，半点没花，眼睫没湿，眼圈也没红！
她没哭！
而且真的是上炷香就出来了！
那一瞬间，白鹭真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如果夫人在大将军的牌位前都没哭，还有什么能让她怯懦？
这几日来的那个梦，不但没有碎，竟然还成了真……
有些不敢相信，有些感动，甚至有点想哭。
白鹭眨了眨眼，好半天才调整过来，忙把抱在怀里的手笼给陆锦惜捧上去，又接了旁边一小丫鬟递来的水貂披风给她系上，才道：“是奴婢该死，方才等着您出来，竟有些走神了。”
“我还没哭呢，你眼圈倒先红上了，也不害臊。”
陆锦惜知道这丫头心眼实，有时候傻得可爱，也不追究她，只随意打趣了一句，待披风系好之后，当先一个迈步出去，走上了他们来时的那一条小径。
“香油钱都添了吧？”
“都按着夫人的吩咐，照往日的份例添了。”
白鹭快步跟到了陆锦惜的身边，回道。
陆锦惜点了点头，便不再多问。
一行人跟在她后面，很快穿过了大半个大昭寺，出了山门。
轿夫们还在，山道拐角那两个人则已不见。
陆锦惜扫了一眼便收回目光，直接上了轿子，被轿夫抬到了山下，然后换乘了将军府的马车，一路回府。
将军府在城东，这一片距离皇宫近，上下朝方便，所以就成了达官贵人聚居之地。
只是不同于其他高门大户，将军府乃是这一片里少见的武将宅邸。
薛家尚武，为备平日里有个什么急事，东侧门没修任何台阶，也没砌什么门槛，一片平坦路，专通车马。
陆锦惜的马车直接从此门进，入府有十来丈远，便停下了。
府里出了这档子事儿，乱得像锅粥。
房里伺候的仆妇得了信儿，早来这里候着，见马车一停，连忙把矮凳搬来，靠在车边。
“夫人，您当心些。”
白鹭先出来，站在下面接了车里递出来的手，小心地扶着。
陆锦惜半点不拖泥带水，踩着矮凳下来，抬头便问：“迟哥儿人呢？”

第004章 会习惯的
“刚回了东院，有青雀姑娘陪着呢。”
回话的仆妇是周五家的，虽不在陆锦惜房内伺候的，不过也算是得力。
陆锦惜听着，便快步走过了这一片空地，转着向东院走去。
对这将军府里的路，她其实半点不熟，只是今日出府时候曾走过，凭着脑子硬记，她勉强找得到方向。
“前因后果弄明白了吗？”
“青雀姑娘说，知道您回来就要问这个，早打听了交代老奴来禀。”
周五家的跟在陆锦惜身边，一面走一面说。
“事情就是晌午过后出的。”
“哥儿原是跟罗二公子在下象棋，小书童出去端茶了，回来的时候两个人就不知道为什么打了起来。”
“罗二公子那边，回生堂的张老大夫看过，也说没事，就是伤口深了一点，是被碎棋盘划的。”
“哥儿身上的伤，大夫已经看过，就是些擦破皮的皮外伤。只是不管青雀姑娘怎么问，他都不肯说原因，只说自己没错。”
如果说白鹭是甜傻白，那青雀便是个稳准静。
白鹭心眼实，有时候有奇思妙想，但是稳妥欠缺；青雀则恰好相反，大白鹭两岁，心眼剔透，处理事情考虑更周到一点。
府里的情况，自然是陆锦惜越早知道越好，所以才叫了周五家的来说。
只是……
陆锦惜黛眉微蹙：“到底为什么打起来，迟哥儿不肯说，那罗二公子呢？”
周五家的摇摇头：“已经打听过了，也跟闷葫芦一样，半句话不肯说。”
“这倒是奇了。”
陆锦惜心头纳罕，存了个疑影儿。
她没见过薛迟，可人在病中的时候，就听说这是小霸王一个，坏脾气不说，惯能使小性子。
薛迟不肯说，很正常。
但英国公府的罗二公子，自来很乖巧懂事，出了这样大的事，不该什么都不问不出来。
“二奶奶，这里头可是有什么不妥？”
周五家的见她不说话，不由问了一句。
“回去看看才知道。”
陆锦惜摆摆手，又吩咐身边的白鹭。
“白鹭，这会儿鬼手张应该还在英国公府，你先给我拦下，一会儿再给迟哥儿看看。”
“是。”
白鹭心里也这么想呢，毕竟鬼手张这等怪医，难得出手一次。
英国公府罗二公子金贵，可他们哥儿也不是泥做的。
听了陆锦惜吩咐，她有些惊喜，当即应了一声，便往英国公府去了。
英国公府就在将军府旁边，两家隔了道墙。
前不久，国公府的孩子都多了，英国公预备着给孩子们搬家学，着人请了工匠来给定地方。
要宽敞，要雅致，要僻静，少人走动，还得安全。
左找右找，愣是没个合适的地儿。
到底还是工匠聪明，想起这一片的格局来，都差不多，隔墙的将军府贴墙有个小花园，若能与国公府墙这边的小花园并一并，地方就刚好合适。
只是两家的宅邸都是朝廷封赏下来的，要动并不容易。
英国公考虑再三，想起了薛家那宝贝疙瘩薛迟，正到开蒙年纪，也该请先生上学。
于是，他干脆给将军府递了帖子，想拆墙并花园，一起办个学塾，让两家的孩子，都去学塾里读书，先生也是两家一起请。
将军府这边想着，小花园原本就空着，根本没用，又不是要与人争一口气的人家，再加之此事的确可行，便接受了。
两家一块上了折子，报过了皇上，便将小花园那一片的围墙拆了，建了几间屋子，又费心布置一番，挂了“光阴学斋”的匾额上去。
自此，学塾落成。
英国公府那边好几个小孩，加上将军府这边一个薛迟，便开始在每日去上学。
前面一个多月都还好好的。
陆锦惜那时候刚醒过来，就听下面丫鬟说，迟哥儿最近笑着的时候变多了，应该也挺喜欢在里头读书。
可……
才过去多久？竟然就出了这样的大事。
东院是陆锦惜住的地方，这会儿已围满了人。
府里主子十来个，便是将军府再俭省，伺候的人也少不到哪里去。
丫鬟婆子们议论纷纷，也不知道是为了这件事着急的多，还是幸灾乐祸来打探消息的人多。
陆锦惜带着周五家的几个，从二门绕过来，一抬眼瞧见这乌泱泱一片，面色便慢慢地沉了下来。
“小少爷怎么又闯祸了？”
“唉，别捅破天就好。”
“这次竟然把英国公府的二公子弄出血来，也太过分了吧？”
……
几个丫鬟站得离门很近，正小声地交头接耳。
其中一个穿红绫袄青缎掐牙背心的丫鬟还在嗑瓜子，嗑了一个便朝地上扔，朝院子里看了看，笑了一声：“迟哥儿的脾气，也真是，哈……”
“真是什么？”
一道清淡雅致的声音，接上了话，平静得溅不起半分波澜。
那丫鬟还没反应过来，心想谁接话这么笨呢？
她拿了一粒瓜子起来，一面回头一面说：“当然是扶不上墙的烂——”
话已经要说到最后一个字，那丫鬟脑袋已经转了过来，想看看到底是谁那么笨，可没想到，抬眼竟瞧见二奶奶带了一群人，就这么浩浩荡荡站在自己身后……
那一瞬间，当真像是被人迎头一个巴掌甩在脸上！
嗑瓜子的丫鬟瞬间就吓软了腿，一下跪了下来，连瓜子都顾不得拿了，掉了一地。
“二、二奶奶，奴婢、奴婢……”
“不是说得好好的吗？”
陆锦惜扯了那薄薄的粉唇，拉出一个凉凉的笑，可看着丫鬟的眼神，却着实没什么温度。
“说说，烂什么？”
“奴婢知错，奴婢知错，求二奶奶恕罪，求二奶奶恕罪……”
声音里带着哭腔，小丫鬟已经不住朝地上磕头。
若换了往日，她不会这么害怕。
毕竟她不是陆锦惜的丫头，而是三奶奶那边的人，一般外人不方便责罚。
可前日三匹缎子的事情，彻底改变了她的想法。
二奶奶三言两语，硬逼着账房把三奶奶支走的三匹缎子给要了回来，给了三奶奶好大一个没脸。
三奶奶气得两顿没吃下饭，还摔了屋里好多东西。
就是账房和三奶奶这样厉害的人，都没能从陆锦惜手里讨了好去，她一个小丫鬟，又敢有什么想法？
“都是奴婢烂，都是奴婢烂，二奶奶恕罪……”
当下，她磕头更用力，希图能换得一点点怜悯。
只可惜，陆锦惜的心，软乎，却并不暖和。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垂眸，便瞧见了地上那散乱的瓜子皮，真真刺眼得紧。
这丫头人跪了，把头低着，很聪明地挡着自己的脸，可她哪里认不出来？这就是三奶奶卫氏院子里伺候的丫头，名叫蕊珠。
东家不论西家事，何况还是主子的事？
薛迟好不好，她没见过，还不知道。
可眼前这丫头好不好，她却一清二楚。
陆锦惜听她哭闹求饶，甚是聒噪，心中一时不耐。
淡淡地转过了眼眸，她随意一抬苍白削尖的下颌，喊了一句：“周五家的。”
“是！”
陆锦惜这架势，谁还能看不出来？
周五家的早就预备上了，当下听得陆锦惜一喊，立时浑身一震，直接就应了一声，招呼自己身边另一个婆子就一起走了上去。
“二奶奶！奴婢知错了！奴婢知错了！啊——”
蕊珠一看，顿时吓得打哆嗦，下意识地就要往后退。
可周五家的是什么人？
身材壮实，力气也大，两手就把她摁住了。只是她竟还四下里挣扎，嘴里乱吼乱叫。
周五家看得火起，新仇旧恨一起想了起来。
前些日，自己那可怜的闺女，不也被她们摁着打了个颊烂脸肿吗？
三奶奶卫氏房里的人，仗着那一股子嚣张气焰，平时可没少给她们这些二奶奶院子里伺候的人气受。
可她们也不看看，菩萨心肠被逼急了，能做出什么事来！
还以为如今的二奶奶是昔日那软柿子不成？
“哼！”
周五家的冷笑了一声。
这时候，正是“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她低头看着蕊珠瞪圆的眼睛，直接“呸”了一口，高高扬起了自己的手掌，一个耳刮子上去！
“啪！”
那可真真是用了大力气的。
蕊珠脸上立时就是一个红红的巴掌印，连原本齐整的发髻都摔得凌乱了起来，脸上更是一副惊惶又错愕的神情。
反应过来自己竟然被打了之后，她立时就要张嘴大声哭叫：“你——唔唔唔！”
可才叫到半路上，周五家的已经直接团了手里的巾帕，一把给她塞进嘴里去，堵了个严实！
“叫你管不住自己的嘴！把她拖过去，别挡了二奶奶的路！”
说着，她直接一挥手，与另一个仆妇一起，摁了蕊珠，拽着她头发，便拖人去了路边。
这一下，陆锦惜面前的路就让了出来。
她也不说话，扫了一眼周围。
一圈丫鬟都低下了头去，不敢看她，个个噤若寒蝉，颤颤发抖。
陆锦惜没打算跟她们计较：“都回去做事吧。”
说完，也懒得管她们心底怎么想，便迈步朝院中走去。
“啪！”
“啪！”
……
清脆的声音，伴着蕊珠挣扎的“呜呜”声，清晰无比地从身后传来。
陆锦惜听见了，却也没抬眼，脚步半点没乱。
不习惯其实还是有那么一点。
只是……
前阵子，她还病着躺在榻上的时候，遭了这一份罪的，可是东院的丫鬟。
那姑娘是周五家的闺女，才十一二岁的年纪，在府里听使唤，她们也下得去狠手！那自己下一遭狠手，也算不得什么了。
慢慢会习惯的。
她想。
东院内，仅有的几树寒梅，已经谢得差不多了，隐约有一点点绿意出来。中庭的石板路打扫得干干净净，已经看不到半点积雪。
她脚步无声，从上头踩了过去，上了台阶，准备看看薛迟那孩子的情况。
陆锦惜此前不曾为人母，自然没经验，更不觉得自己会跟孩子相处。
病好之后，府里的事情她固然担心，但更担心的是被这陆氏的几个孩子戳穿。
这会儿，随着脚步越近，她素来淡定的心，也开始生出几分奇异的忐忑与好奇：不知道这位叫府里人人退避的“小霸王”，是个什么模样？
可还没等她走近，一道含着嘲讽的笑声，便从里面传来。
“早说迟哥儿该好好管教管教，可是二嫂一意孤行，半点不听。这下好了，把人给打了，惹了贵重的英国公府，岂是咱们担待得起的？啧，可不知道怎么收场呢……”

第005章 三奶奶
听见这话，正在给薛迟上药的青雀，手指顿时一僵。
一种直接把药罐摔到卫仙脸上的冲动，在她胸腔里鼓荡。
可她不敢。
她只是个丫鬟。
夫人今日去大昭寺给将军上香，因看她稳妥，才留了她在府里照应，如今这关键时刻，越发不能出什么差错。
所以，强行将这一股冲动压了下去，青雀垂着眼眸，慢慢地给薛迟揉按着。
暖阁里烧着炭盆，暖烘烘的。
临窗的炕上摆了一张红木雕漆小方几，上头放着瓶瓶罐罐，都是治跌打损伤的药酒和药膏。
年仅六岁的薛迟，就坐在炕上。
他身子小小，穿着冬月里新裁的八宝纹锦缎袄子，左边胳膊的袖子已经撩了起来，露出上头青一块紫一块的瘀伤，右边手臂却垂着，搁在膝盖上。
在听见那一句话后，他短短的五根手指，慢慢地摁紧了，带着一种紧绷的压抑之感。
“呵，这还不服气呢。”
薛府长房三奶奶卫仙，就坐在前头不远处的玫瑰椅上，一眼就瞥见了薛迟那握紧的拳头，顿时嗤笑了一声。
她乃卫太傅继室所出的嫡女，虽比不得她嫡姐卫仪，有艳冠京城的风光，可也是货真价实的名门娇女。
嫁进薛府四年来，除了丈夫薛凛实在扶不上墙之外，算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眼下，她正是双十年华，女人最好的时候。
雪肤花貌，眉眼娇俏。
一席喜庆的洋红绣百蝶穿花马面裙，顺着她腿软软地垂下来，边角落到柔软的地毯上，带着几分柔媚。
这一身，可是她在听了迟哥儿打人的消息后，特意换上的。
为的，可不就是落井下石么？
只可惜，陆锦惜过午就去了寺里上香，眼下还没回，到底白瞎了她这一番“心意”。
不过没事，出了这样大的事情，她总归是要回来的。
所以，自己这一番“心意”，她迟早能看到。
想到这里，卫仙心情又舒畅了不少。
端了丫鬟灵珠奉上的茶盏，她慢悠悠地掀了茶盖。
这时候，暖阁里也安静。
外面那一下接着一下的脆响，就传了进来。
卫仙一挑眉：“外头干什么呢？”
灵珠往窗外看了一眼，笑道：“打打杀杀，怕是在教训哪个不懂事的丫鬟吧。”
“哼，府里是该整饬整饬了，没规矩的小蹄子，就该往死里打！”
卫仙半点没警觉，更没往自己身上想。
她喝了口茶，润润嗓子，又扫了那边薛迟一眼，开始说风凉话。
“早我就劝过二嫂，棍棒底下出孝子，迟哥儿就不是个肯听话的。若再这样纵容下去，没得叫人家以为我们将军府出来的孩子都这德性！青雀，你回头可好好跟她说说。”
她，指的当然是陆锦惜了。
青雀背对着卫仙，手上动作又是一僵。
薛迟却一下抬起头来，两只眼睛冒火地瞪着她，一张零落布着伤痕的脸都涨红了，牙关紧咬，嘴唇紧抿，像是下一刻就要从暖炕上跳起来跟她叫板一样。
“迟哥儿。”
青雀连忙叫了一声，手上用力，谨慎地压着薛迟的肩膀，把他摁了回去。
卫仙自然瞧见了，妩媚的杏眼一挑，便待再讥讽两句。
可眼睛一错，便触到了薛迟的目光。
更确切地说……
是眉眼。
人人都说，薛迟长得像陆锦惜，有一股子文气。可卫仙觉得……
他眉眼里的味道，更像他父亲。
即便年纪尚小，线条却已颇见硬朗，更不用说两道剑眉，斜斜飞上，已然有了那明月关山的苍茫大气。
薛况……
卫仙忽然就恍惚了一下，盯着自己手上端的茶盏，有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也不知为什么就有些恼怒，声音彻底冷下来，续上了方才的话。
“不过啊，这些事，也不能全怪我二嫂，谁叫大将军去得早呢？”
“滚！”
“大将军”三个字一出，才被按下去的薛迟，竟猛地起身，劈手抄起小几上一只青玉药罐，朝卫仙砸去！
“哥儿！”
青雀又是一声惊叫，可这一回哪里还拦得住？
“砰！”
一声骇人的脆响！
毕竟是仓促间动手，又是小孩子，准头不够。
那青玉药罐，直直砸在了卫仙左手边的茶几上，立时粉碎！
浅绿色药膏四溅开去，卫仙那一身洋红撒花的裙面，便遭了秧，不少药膏飞溅上来，立时一片乱糟糟的。
“三奶奶！”
“三奶奶没事吧？”
……
周围的丫鬟们都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一时乱做一团。
卫仙自己也有些错愕。
她手中茶盏都还未放下，看着薛迟那一双被愤怒染红的眼睛，闻着满屋子弥漫难闻药味儿，再低头瞧见自己满身的狼藉，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
她竟然被个六岁的小破孩子拿药罐子砸了！
那一瞬间的感觉，有些荒谬。
卫仙气得茶盏往桌上一掼，怒极反笑：“好，好，好，这府里的哥儿，竟连长幼尊卑都不顾了。你娘不好好教教你，今儿我就来替她教教！”
说罢，她竟直接从座中起身，一把将挡在自己面前的丫鬟给掀开：“滚开！”
青雀立时如临大敌，连忙横身挡在了薛迟的面前，
她盯着卫仙的身影，紧张不已，咬咬牙关就要劝阻：“三奶奶，哥儿毕竟——”
话才说到一半，她目光一错，一下就愣住了。
不知何时，一道身影已伫在门外。
一道浸着凉意的声音，便在这剑拔弩张的档口，轻飘飘地传了过来，像在云端上一样。
“三弟妹好大阵仗，是要干什么呢？”
好熟的音色，好冷的腔调！
乍一听似乎还是往日那柔柔软软心虚气弱的孬种样，可只要稍稍分辨语气，便可察觉那声音里裹了冬月的霜雪。
柔软没变，偏夹了尖刀利刃，绵里藏针，有种没来由的寒意。
卫仙动作一僵，心头一凛，停步回头，一下就瞧见了站在门内的身影。
果真是她！
月白比甲，雪白手笼，身似弱柳扶风，态则清雅淡泊，即便是脸色苍白，可那眉眼也似大家笔墨描绘，两手一揣，往门框里一站，就是一幅画儿。
居然还是十成十的气定神闲！
尤其是那一双凤眸，狭长眼尾轻扫，就有千般万般的情致，似笑非笑地瞧着人，竟颇有种惊心动魄之感。
这还是那个任谁都能搓扁揉圆的陆锦惜吗？
前几日账房三匹缎那事一出，府里都传她阎王殿前走一遭，不仅捞回一条命来，还大彻大悟，总算通透起来，为着哥儿姐儿，硬气了一回。
卫仙嗤之以鼻。
为母则强这话没错，但也要分人。
陆锦惜当了十来年的娘了，照旧是个孬种样，病了一遭就能好？
谁信？
她更相信，陆锦惜是病了一回，脑袋还没好全，所以敢跟自己抬杠。
然而，在看见陆锦惜的此刻，这个想法，瞬间崩碎，连影子都看不见了。
她了解的陆锦惜，不会有这样镇定的神态；
她了解的陆锦惜，不会拿这般轻嘲森冷的语气说话；
她了解的陆锦惜，若知迟哥儿出事，早慌得六神无主，不哭着回来都是好的……
可眼前这人，温和里透着冷淡，亲切里透着嘲讽。
慌张？
懦弱？
半点都看不到！
卫仙已生出一层又一层暗惊，迎着陆锦惜那目光，竟莫名心虚气短。
她强压下那股忌惮与不安，怒喝：“若不是二嫂你还睁着眼睛，我真当你是瞎着，还问我要做什么？难道不该问问你这宝贝疙瘩干了什么吗？！”
屋里的丫鬟，早在陆锦惜进来的时候就跪了一地，喊了一声“给二奶奶请安”，便缩在地上装死，大气都不敢喘。
卫仙这一声喝，吓得所有人都颤了一下。
青雀站在那边，看着陆锦惜，眼底有诧异，震惊，也有担忧，没敢插嘴。
陆锦惜却还是那波澜不惊模样。
她在外面，已听全了这一次冲突的始末，当下还卫仙一声冷笑：“我若是弟妹，在开口问旁人做了什么之前，定要先问问自个儿，方才这一张吐不出象牙的臭嘴里，到底说过什么混账话！”
“你！”
卫仙惊呆了，根本不敢相信，这会是陆锦惜说出来的话！
这等辛辣的讽刺，配着她那一脸极端平静的表情，却透着种奇诡的冰冷。
陆锦惜就这么瞧着卫仙，眼神不冷不热。
“到底还是弟妹这样没当过娘的心狠，迟哥儿才多大年纪？你竟也硬得下心肠，拿大将军这话刺他。便不怕他日你自己有了孩子，也遭人这么戳心窝子吗？”
什么叫“都怪大将军去得早”？
那是对一个没了父亲的孩子说的话吗？！
甭说是砸了药罐子，污了她新裙面，就是拿这药膏糊了她脸，药罐子砸了她头，今儿陆锦惜都站在薛迟这边！
是她卫仙先起了头，专戳人心窝子，就别怪她心黑，也踩她痛脚。
入府四年，肚子没个动静，可不是她难言之隐么？
这番话下来，卫仙脸上一阵青一阵红。
她想开口反驳，可偏被气得颤个不停，还不停咳嗽了起来，活像是被人戳了肺管子。
“咳咳！咳……”
“迟哥儿是闯祸，可要管教，咱们府里，太老爷和老太太身体康健，太太身子骨硬朗，还有我这个么大活人在你面前杵着！从上数到下，何时又轮到弟妹来指手画脚？”
听着那咳嗽，陆锦惜没丁点怜惜，声音里更没半分温度。
“怕是我素日仁善，倒让弟妹觉得我好欺负了？泥人都有三分气，我劝弟妹还是知道知道收敛。今日之事你若不服，便是捅到太太和老太太那边，我也不怕。”
陆锦惜谅她也没这个胆气。
太太是薛况的娘，老太太是薛况的祖母，听了人编排自己儿子孙子早死的事，不狠狠摔她两大耳刮子才怪！
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她今日嘴贱，拿人丧父之事做武器，戳一个孩子的伤口。
陆锦惜不捅到那边，不是心不狠，只是因为跟太太和老太太不熟，又要急着处理英国公府这件事，怕节外生枝罢了。
说完，她也没管卫仙是什么表情和反应，直接一摆手：“三奶奶衣裙脏了，不便久留。青雀，送客。”

第006章 呆霸王
“是。”
青雀险些没回过神来，应了一声，迈步朝卫仙走去的时候，还觉得脚底下软绵绵的，像是踩在云端上一样不真实。
她听到自己那说不出到底是颤栗还是痛快的声音，“三奶奶，请吧。”
“好，好得很！”
卫仙好不容易才缓上来一口气，止了咳嗽，连声音都有些沙哑了。
她冷笑着扫了已经来到自己面前的青雀一眼，却抬头狠狠地盯着陆锦惜。
若非她亲眼所见，真是怎么也不敢相信，这是那个被她拿捏了四年的软柿子。
到底怪她自负，听了府里人说她性情变了的传言，也没放在心上，要用旧日的手段膈应她。
结果反倒因自己一时嫉恨，口无遮拦，被她掐住了短处，连反击都做不到！
卫仙心里恨极，可她乃卫太傅掌上明珠，又曾在那一位完美嫡姐卫仪的手底下过日子，到底不是一般人。
只这片刻功夫，心思已经转过了无数。
今日之事，不管原因如何，她已经输了。
与其一意纠缠，逼得陆锦惜把事情闹到太太那边，还不如她自己咽下这一口恶气，先把此事抹过去。
毕竟，她与这一位二嫂，可是来日方长。
这么打定主意，卫仙竟真的硬逼着自己，把满心翻涌的怒意，都压了下去，反露出个明艳得吓人的笑容。
“二嫂既下了逐客令，我也不稀得多留。只盼二嫂可好生处理迟哥儿这回闯下的祸事，别出什么岔子，祸害了将军府。不然，这中馈你掌不好，我迟早夺来！”
说完，她直接拂袖而去。
“灵珠，我们走！”
灵珠连忙应声，顾不得跟陆锦惜告退，就直接追了出去。
一出暖阁，卫仙脸上强挂出来的笑意，便彻底冻结，只剩下沉沉的阴沉与压抑。
“奶奶，您没事吧？”
灵珠亦步亦趋跟在她后头，尖尖的瓜子脸上，嵌了一双杏仁眼，期期艾艾地问了一声。
她是卫仙陪嫁丫鬟，当初卫仙还是卫府二姑娘的时候，就在她身边伺候了。
这么多年跟随下来，她知道卫氏是什么性子，如今见她满面霜寒，想起个中种种的因由来，又是复杂又是心疼。
卫氏脚步很急，像是要借着这样的步伐，把身后的一切都甩开。
她咬牙：“能有什么事？无非多了个人跟我作对。可她以为这一点本事够看吗？我还有千般万般的手段，迟早有她受不了的时候！”
“可……”
灵珠欲言又止，看了卫仙几回，还是大着胆子开口。
“奴婢看她如今脾性，倒与往日不一样了，未必就掌不了将军府。她就一个人，膝下还有几个孩子，若再失了这中馈……”
“你懂什么？！”
卫仙厉声打断了她，一双眼已浸着寒意，定定地瞧着灵珠。
“记清楚了，不是我要夺——是她不配！”
“……”
灵珠张了张嘴，看看她簇新裙面上染污的痕迹，终究心底一酸，把想说的话都吞进了肚里，叹了口气，“是奴婢不懂事，您别生气。”
贴身丫鬟，自来都当副小姐养大。
卫仙对灵珠，打小便无话不说，如今见她软了声气，满腹指责的话，哪里还说得出口？
“我只是不甘心……”
她慢慢地说了一句，先头的怒意却已散了。
脑海里，一下想起自己在暖阁里脱口而出的恶语，还有迟哥儿那愤怒的眼神，就好像是那个人看着自己一样。
不知怎地，卫仙一时竟觉得很累。
一双珍珠黑的眸底，几分无力和彷徨，渐渐泛了上来。
灵珠不敢再劝，只陪着她一道出了东院。
外面围着的丫鬟婆子，不知何时已经散去，一眼看去冷冷清清。
只有前面花圃边上，有清脆的巴掌声传来。
“啪。”
“啪。”
……
一下接一下。
卫仙本没在意，这声音她在屋里的时候就听见了，猜到是外面惩戒下人，现在也不关心。
循声看去，是周五家的正在抽人嘴巴子。
前阵子她还着人收拾过她闺女，没想到如今她也动上手了。
卫仙慢慢想着，换了往日她肯定要上去看看，可今日实在没什么心情，转身就想寻路返回西院。
可也就是在转身的那一瞬，她脑子里电光石火地闪过了什么——
不对！
那个被押着跪在地上的丫鬟，怎么那样眼熟？
卫仙眼皮狠狠地一跳，几乎是立时回过了头来，定睛看去。
但见那丫鬟被两个粗使婆子摁着，塞了嘴，一张脸早打得不成人样，唯有那一双眼里蕴满泪光，一个劲儿地看着自己这边，喉咙里发出“呜呜”的闷哭声。
这不是她屋里伺候的蕊珠，又是哪个？
一时之间，卫仙眼前都黑了一片。
灵珠也终于反应了过来，惊怒交加，一声喝问：“你们这是干什么？！”
屋里，陆锦惜才坐到了暖炕上，就听见了外面动静。
她眉头一皱，不大高兴：“闹哄哄地，又做什么？”
“回奶奶，是蕊珠那边。三奶奶刚走过去看见了，这会儿闹起来了。”
站在门外的丫鬟瞧见了，战战兢兢地躬身回了话。
“那也不打紧。”
陆锦惜半点没把那蕊珠的事情放在心上。
“她那样能忍，不是个真傻的。今儿这件事还没抹平呢，就算要向我讨还那丫头的‘公道’，也不会挑在今天。出不了事。”
更何况，何来的“公道”？
蕊珠那丫鬟是活该挨打，只是恰好落在周五家的这仇人手上，挨得比较惨罢了。
卫仙又不傻，回去自己问问就能掂量清楚。
“门窗都关上吧，吵得厉害。”
陆锦惜吩咐了一声。
丫鬟们立刻关门的关门，关窗的关窗，动作麻利。
青雀见了，只依旧怀疑自己在梦中。
往日她们都是不戳不动，动了还抱怨，今日二奶奶使唤，竟个个跟手脚贴了符一样，比谁都快……
变化太大，她都有些不自在起来。
倒是陆锦惜没觉得有哪里不对。
她只是收回了目光，重新看向面前的薛迟，正好对上一双大眼睛，里面盛着几分诧异，几分探寻，几分犹豫，还有……几分畏惧。
在目光相接的一瞬间，他立时一颤，迅速狼狈地低下头去，躲闪开了。
浓密的眼睫，长长的，黑黑的，像是两把小扇子，垂了下来。
青雀早已将他小脸上的脏污擦干净，剩下的都是紫一块红一块的伤痕，年纪虽小，鼻梁却很挺，两瓣嘴唇抿得死紧，很有股倔强的味道。
这还是陆锦惜进屋之后，第一次仔仔细细打量这孩子。
只一眼，她就知道，这的确是个小霸王，怕还是个犟脾气。
不过，应当没有想象中那么坏。
毕竟还知道畏惧呢。
想是她刚才与卫仙一番唇枪舌剑，太过剑拔弩张，吓着他了。
陆锦惜并不知陆氏往日怎么跟孩子相处，只听说她教孩子读书认字，便估摸这母子两人的相处，更像学生和先生。
可如今这壳子里是她，不是陆氏，要复制原本的相处模式，难如登天。
陆锦惜没带过孩子，也很少跟小孩子相处，她只能按着自己的猜测，摸着石头过河，一步步来。
眼见薛迟不肯抬头看她，她放缓了声音：“是娘刚才吓着你了吗？”
薛迟埋着头，没吭声。
陆锦惜忖度，这孩子与陆氏的关系，应当没有差到连句话都说不出的地步，约莫还是他吓着了，或者心里装着事，不愿搭理自己。
这种时候，要撬开一个孩子的嘴，就像是跟人谈判。
要怎样才能让人放松警惕？
很简单，把自己划到他的阵营里，让他认为你站在他那边，是一伙儿的。
心念一动，陆锦惜就重新起了个话头：“你六岁，年纪不大，可也已经是小男子汉一个了。娘相信，你很聪明，心里也有自己的是非。刚才你也看见了，你拿药罐子砸你三婶母，娘可是站在你这边的，没说你一句不是。”
薛迟的头，终于慢慢地抬起来了。
他似乎有些心虚，飞快地扫了陆锦惜一眼，又把目光垂了下去，声音闷闷地：“我知道娘是为我好。可我、我不喜欢三婶母……”
不喜欢三婶母提他的父亲。
虽然人人都说他是个小霸王，可薛迟觉得自己很懂事。
就像娘亲不说，他也知道自己名字里这个“迟”字，到底意味着什么。
他觉得自己只是脾气坏了一些，耐心差了一点……
当然了，在大人们看来，这些就是不懂事。
“我知道你不喜欢她什么。听得明白的，没一个会喜欢，你并没有错……”
陆锦惜的声音，轻轻的像是飘在天上的云。
薛迟就这么听着，还是那样细细软软，却好像有些不一样。
以前他听娘亲说话，念诗也好，吩咐下人也好，总会想起灰蒙蒙的细雨天，再柔和，也有一层轻纱似的阴翳和忧郁。
可现在听娘亲说话，说的不是什么喜事，他的心情也并不很好，却偏偏想起春日里，蓝蓝的天，白白的云。
这种感觉，很难形容。
薛迟也说不上到底是怎么回事，只模糊地觉得，并不讨厌。
他又忍不住抬起头来，仔细去看她。
半个多月没有见，听说娘亲生病了，差点就没有醒来。
所以现在她看上去，比以前瘦了一些，苍白一些，明明应该觉得她很憔悴，可眉眼里都透出一种凝聚的神采。
薛迟竟觉得，他娘亲看着，倒比以前没病的时候还精神。
“……所以呢，你应该也知道，娘现在是个明辨是非、会为你着想的人。”
陆锦惜已经说了有一会儿了，她尽量地引导着他，最后再把话题往英国公府那件事上一带。
“之前他们说，你跟隔壁罗二公子打了起来，青雀姑姑问你原因，你也不想说。那现在娘也回来了，你愿不愿意跟娘说呢？”
“我不！”
先前还不怎么敢开口说话的薛迟，听了她这一番话，当即就一口拒绝。
小小的身子，几乎瞬间就紧绷了起来，瞪大了眼睛看着她，两道剑眉斜飞起来，有些怒意，充满了警惕和防备。
陆锦惜有些错愕。
她本以为前面这小子看着也是顺毛驴一头，结果一提打架的原因，竟立刻就炸给了她看。
看来，这事还不能提了。
可若是不知道此事的原委，她又何从判断到底谁对谁错？
陆锦惜心思慢慢转动，只看着他，与他对视，这一刻并不把他当成个小孩子。
眼神平静，声音更平静，她淡淡开口：“你既不提，那我也不问。只是如此就不能判断，你们二人谁对谁错。我只知道，罗二公子伤得比你重，胳膊划出了血。一会儿，我就得去英国公府赔礼道歉，你要不要随我……”
“不去！我没错！你也不准去！”
还没等她说完，薛迟直接大声吼道，一下打断了她的话，愤怒的小脸涨得通红，竟然像是一下炸了。
“不许你去赔礼道歉！我不许！”
他像是被冒犯激怒的小狮子一样，两手紧握成拳，一张脸涨得通红，注视着陆锦惜的眼神充满了愤怒，还有……
一点点藏得隐隐的，受伤。
陆锦惜注视着他的眼睛，那一时竟有一种极其微妙的感觉。
先前刚硬起来的心肠，莫名就柔软了下去。

第007章 艳光四射
“不告诉我原因，又不准我去赔礼道歉……”慢慢地叹了一声，陆锦惜脸上却挂了隐约的笑意，很浅很淡，“那你想要娘怎么办？”
“反正不许道歉！”
在这件事上，薛迟固执地可怕，一根筋就这么拧上来，身侧紧握的拳头，半点松开的迹象都没有，眼眶已然微红。
“我没有做错！娘你根本不相信我！除了道歉，你还会什么？”
除了道歉，你还会什么？
短短的一句话，竟像是一把尖锤，猛地擂进了陆锦惜的心底。
她微微错愕，一双潋滟的眼眸注视着薛迟，一下说不出话来。
先前她问原因，薛迟不肯说。于是她提，自己要去道歉，其实是想让他做出选择。
毕竟，他若觉得自己并无过错，就不应该眼睁睁看着他娘亲为了他，去跟别人道歉。
这种方法，陆锦惜往常用得不少。
可她没想到，薛迟的反应会这样大。
乍一开始，她还没明白为什么，可待薛迟这话一出口，愤怒，而且看似无礼，可她却终于了然。
想也知道，原身陆氏性情温软仁善，很少与人交恶。
薛迟却是个人所皆知的小霸王，惹的麻烦不会少，若是陆氏遇到这种情况，又岂能不上去道歉？
未必每件事都是薛迟的错。
可听他说“除了道歉你还会什么”，怕是陆氏总是道歉。
大人们道歉，总是为了顾个面子，全个礼数，可落在孩子的眼中，又是何等模样？
陆锦惜沉默了良久，与他对视。
薛迟执拗地不肯移开目光，像是要将自己的不满、自己的愤怒，一并宣泄出来。可自始至终，都将那一点点的受伤，藏在这些拙劣的情绪后面。
“你啊……”
陆锦惜才笑出声来，心底有些暖乎。
她慢慢地伸出手去，把薛迟紧握的拳头，慢慢把他一根根收紧的手指抠开，温柔而且坚定。
“除了道歉，我会做的还有很多。你要娘亲相信你，可你相信过娘亲吗？”
“……”
薛迟一下怔住了，对着陆锦惜那温温然的目光，竟说不出话来。
手指在被打开。
可他一点也不想。就好像是他把什么东西，深深地藏在一重又一重的匣子里，可现在，陆锦惜在慢慢地、耐心地，将它们打开。
他有一种恐慌，想用力收紧手指，挣脱陆锦惜。
可当他垂下目光，看到她娘亲那苍白纤纤的细指，好像轻轻一碰，就能碎掉一样，一下，又不敢挣扎。
他怕自己伤了她，虽然，他只是一个小孩。
于是，一只小小的手掌，就这样慢慢展开。
陆锦惜低头看了看，掌心和指节都已经捏红了，背后还有点青紫的痕迹，不由微微皱眉：“不许再握着。”
说着，又拿了他另一只握紧的小拳头，慢慢掰了起来。
她没管他是什么表情，续道：“若要人信你，你得先信人。我是你娘亲，出了这样大的事，你却连个原因都不告诉我，这是信任我吗？你让我怎么去说服别人呢？”
薛迟没说话。
陆锦惜又道：“至于道歉，大人们之间，赔礼道歉是常有的事，就算是你没错，长辈们也会相互客气两句，免得伤了和气，倒不一定就是你错了。”
“大人们都这样吗？没错也要道歉？”
似乎有些不相信，薛迟闷闷地，问了一句。
“多了去了。”
道歉并不意味着什么，虽然很多时候让人不舒服。
陆锦惜对此深有感触，早年她还在底层打拼，为了混口饭吃，为多少人背过黑锅，又咽下过多少苦水？
“人生在世，哪里能件件事都称心如意？想要不道歉，要么你要有足够的不道歉的理由，要么你就得有足够大的本事。”
陆氏不可能不爱孩子，端看薛迟对母亲的体谅，便知她应当是个好娘亲。
所以，她不希望薛迟对陆氏有任何怨怼，此刻便一一将话说开来。
“你也到了晓事的年纪了，小男子汉应该担起责任来。”
右手手掌也掰开了，陆锦惜便用自己的手掌，握了他两只小手，另一手则搭了他的肩膀，与他并排坐着。
“娘愿意相信你，可伤人的事，应该敢作敢当。”
“娘病了一遭，也想明白了很多。所以，以后但凡不是你的错，我都不会替你向别人道歉。”
“现在，你能告诉娘亲，为什么与罗二公子打起来吗？”
因才从大昭寺回来，陆锦惜的身上，还沾染着佛堂里那一股淡淡的檀香味儿，渐渐地弥散了开来。
薛迟闻见了，心也慢慢地静了下来。
他眼睫轻颤，放在陆锦惜掌心的两只手也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
陆锦惜知道，他在思考，内心也在挣扎，所以也不催促。
只是……
很久之后，他还是固执地摇了摇头，声音很低：“……我不想说。”
至少，他不想让娘亲知道。
“……”
这脾气，真够倔的。
陆锦惜其实有些没想到，可她也不恼羞，只座中起身，站在薛迟面前，慢慢蹲了身，使自己的视线能与薛迟齐名。
“来，看着我。”
薛迟抬起眼来，一双乌黑的眼仁，像是在深井里浸过，有微微的湿润，反显得亮晶晶。
那一瞬间，竟有一种可怜巴巴的味道。
陆锦惜想笑，可没笑出来，她就这么看着他，眼底很平和，也很平等，没有半点强迫。
“考虑清楚了再回答：真的不想说？”
这是一个很郑重的提问。
薛迟能感觉得出来，他甚至知道，自己的回答会影响什么。
有一个声音，在他脑海里说，你应该告诉她。
可是，他没有搭理，只将嘴唇一抿，鼓起勇气，定定地回道：“真的不想说。”
“好吧。”
陆锦惜知道，这就是最终的答案了。
薛迟并非不懂事，相反，他很聪明。
她其实有点欣赏起这个小子来：“你不愿意说，那我就相信这个理由是你不愿意告诉别人的秘密，等你什么时候想对人说了，再来告诉我。”
“夫人！”
留在屋内伺候的青雀，听了这一句，忍不住惊呼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确切的惊惶。
“英国公府那边……”
“我自有交代的办法。”。
陆锦惜不在意地摆了摆手，笑容却很轻松。
她摸了摸薛迟的头：“现在你就乖乖坐在这里，继续让青雀姐姐给你上药，再不许乱动。我呢，就先去一趟英国公府……”
“你——”
“我知道，不许道歉！”
抢在薛迟开口之前，陆锦惜将他先前一直让让的那一句，重复了一遍，不由失笑。
薛迟一下有些发窘，把一颗小脑袋转过去，哼了一声。
陆锦惜也不介意，收手拍了拍，起了身。
“总之这一回娘尊重你，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只是去之前，我也有一句话要跟你说。”
耳朵一下就竖起来了，薛迟慢慢地重新扭过头来，望着她。
陆锦惜眸底一片清澈，嘴角含笑注视着他：“要关心谁呢，就好好地说出来，有时候别人太笨，可不知道你在关心谁。”
“谁关心你了？！”
她话一出口，薛迟立刻就炸了毛，差点撞了一旁的小方桌。
他愤怒地瞪向她，可陆锦惜眼底只有一片冰雪般的了然。
那一瞬，薛迟只觉自己像是雪地上的狍子一样，无所遁形，被人看得透透的，连忙狼狈地逃开了目光，不耐道：“要去就赶紧去吧，别在这里，烦死了！”
把头生硬地一扭，他转去看那早已关闭的雕窗。
看起来没有任何异样，还是昔日的小霸王，可陆锦惜却很轻易地看到了他红透的耳垂，似快滴血。
这别扭的，还害羞起来了。
陆锦惜险些笑出声来，只是知道小孩子面皮薄，自己不打自招，又被人看破，颇有点恼羞的味道。
她也就十分配合地假装什么也没看出来，道：“好好好，我这就走了。”
说着，便转过了身来。
青雀忙凑上前两步：“奴婢已着人备好了一些珍贵药材和补品，您一会儿也带过去？”
“还是你妥帖。”
陆锦惜点了点头，对青雀的稳重和周全很是满意。
只怕陆氏若没这两个丫头，过去的日子还要艰难上一些的。
“哥儿这边还是你照顾，一会儿张大夫会来亲自给哥儿看看，你留神着些。英国公府那边，就让这两个小丫头跟我一道吧。”
她随手指了立在门帘前的两个青衣丫鬟。
两个丫鬟都有些惊讶，反应了一下，才忙躬身：“是，夫人。”
“东西都放在那边了，你们赶紧捧了，陪夫人前去，路上当心。”青雀指了一个方向，又叮嘱了两句。
两个丫鬟这才将那一应的补品和药材捧了，跟在了陆锦惜的身后，走出了暖阁。
周五家的已经在外面候了了一会儿了，见她出来，连忙行礼。
陆锦惜一摆手，随意道：“三奶奶把人领回去了是吧？我知道了。你家闺女还要人照顾，准你两日的假，先回去看顾着些。”
周五家的一下愣住了。
她原是来回蕊珠的事儿，哪里想到陆锦惜竟给开了这样一个大恩？
一时眼眶有些微湿，周五家的颇为动容道：“奶奶心善，老奴替荔儿谢过了。”
“去吧。”
陆锦惜站在屋檐下，点了点头。
周五家的这才诚心诚意给她弯身纳了个福，告退离开。
廊檐外的天空还是灰蒙蒙的，屋檐下有滴滴答答的水声。
陆锦惜听见了，只抬首这么一望，竟半点没有被这阴沉的天气影响，反觉得心情舒畅，好像一下放晴了一样。
一想到薛迟那反应，她嘴角就忍不住勾起来。
实在是太可乐了。
说什么“不准你去赔礼道歉”，压根儿就是不想他娘平白受委屈，毕竟堂堂的一品诰命，老低三下四，算个什么？
可薛迟实在是不会说话，也不会表达关心，反倒一副凶神恶煞的表情。
“是个笨小子……”
陆锦惜微微地笑起来，收回了目光，向着院子外面走。
“太霸道了，还有没有王法了？”
“老朽一糟老头子，你们竟也忍心胁迫！”
“就你们高门大户需要看病，就你们达官贵人需要看病吗？！”
“也不看看穷苦人家……”
“往日只听说你们二奶奶宅心仁厚，菩萨心肠！今、今日老朽算是见识了，真是世风日下，世风日下……”
还没等她走出去，一连串抱怨声就传了进来。
陆锦惜微微挑眉，只是心情不差，面上的暖笑还没散去，出得门来，便瞧见了南边夹道上，白鹭带着一婆子和一背药箱的老叟走了过来。
白鹭当然也看见了她，忙摆手叫婆子与老叟停下，自己则紧走两步，上前便唤道：“夫——”
剩下的一个字，忽然就卡住了。
抬起头来的白鹭，怔怔看着陆锦惜，被她脸上那一片带着暖意的明艳笑容，晃花了眼。
这……
是夫人？
芙蓉美人面，嘴唇粉白，抿出了一道浅淡的弧度，清透双眸底下，更有潋滟的波光，因为自然的笑意而微微眯起来一些，竟显得很慵懒。
原本她穿一身月白比甲，更兼之初初病愈，脸色苍白，乍看上去，比周遭残雪更寂冷。
可此刻……
这些微的笑意，就好似一轮朝阳朗照，驱散了常年笼在面上的忧郁，让残雪化了，寒冰破了，五官活了，融得一池春水流淌，
温柔，温暖。
清丽逼人，艳光四射，叫人目眩神迷。
白鹭就这么呆呆地看了好半晌，才忽然想起……
她们家夫人，也曾与当今宫中得宠的贤妃卫仪、远嫁金陵的应天巡抚兼兵部侍郎夫人孙雪黛并列，乃京中三大美人之一。
可为什么……
她如今才觉得，夫人有这样漂亮？

第008章 身后名
“怎么了？”
人才喊了一半，就没了声息，陆锦惜不由看她一眼，问了一声。
白鹭这才反应过来，忙敛了心神，躬身一拜：“夫人，张大夫已经请过来了，这就要给哥儿看看去。您这是？”
说着，便看向了陆锦惜身后的两个丫鬟，还有她们手里捧着的东西。
“我去一趟英国公府，看看罗二公子的情况。”
陆锦惜随口回答，同时拿眼扫了站在夹道那边的老叟一眼。
这是个年逾花甲的老人家，穿着一身简简单单的灰布袍子，已经洗得发白。
面皮干瘪，但两只眼睛很有神，整个人干干净净，就连下巴上一把花白的胡子，都打理得整整齐齐。
老旧的行医箱箧，就被他一手垮在肩上，握得紧紧的，倒与他长在一起似的。
这一位，便是享誉京城的“鬼手张”了。
他本姓张，名远志，出身杏林世家，如今六七十岁年纪，行医已近四十年，不管是见识还是医理，都广博精湛，信手拈来。
其医术之高绝，被人称为“敢从阎王爷跟前儿拉人”，遂谓之“鬼手张”。
庆安八年，德安府瘟疫，便是这糟老头子拖着一副残躯，冒着染病的危险，进了城去，花了足足两个月，研究出了对症的方子。
德安百姓，因此免于瘟疫之难。
一时江南上下，无一不奉之为“救世神医”。
朝廷得知此事后，派人前去传旨，要召他入宫，封他为太医院院使。
这可是多少人一辈子都盼不来的好事！
谁料想，鬼手张接旨后，只把圣旨往传旨太监手里一扔，一句“老了，懒得去”，便拒绝了朝廷的封赏，缩回了自己那小小的医馆。
这么多年下来，多少达官贵人许以重金，要他去帮忙诊治，都无功而返。
除非你是救命的病，不然他动都懒得动一下。
相反，平民百姓中，若谁有个头疼脑热，去他医馆，三两下就给治了。遇到捉襟见肘、实在家贫的，还会分文不取。
满京城的百姓，去回生堂开过方子拿过药的，不说有一半，至少也三成。
前阵子，陆锦惜的病也是眼看着不行了，终于求到回生堂那边。
鬼手张于是破例前来府上诊病，狠狠给灌了好几碗汤药下去，才算是让人回了魂。之后，他又给开了调理的方子，交给府上下人，照方伺候。
没半月，陆锦惜的病就好了起来。
也就是那个时候，她彻底记住了“回生堂鬼手张”。
今日将军府国公府两位小祖宗闹起来，罗二公子胳膊都划出血了，不管是不是将军府的错，态度先得摆上。
所以，在问得将军府未先请大夫后，她才会要潘全儿去借人，强“请”鬼手张去一趟，好把国公府那边“镇”住。
只是……
此时此刻，这一位顽固得可敬的老人家，就站在夹道上头，吹胡子瞪眼地看着她，两道眉毛都气得扬了起来，一双眼底更是怒意翻腾，充满愤懑。
陆锦惜想起先前听到的那一堆质问和抱怨，这会儿也约略猜到对方为什么生气。
她心底一叹，只朝路旁一让，又摆摆手让两个丫鬟也让开道，对那站在鬼手张面前的婆子道：“别愣了，张老大夫都已经来了，赶紧请进去为哥儿看上一看，莫耽搁老先生的时间。”
“……是，老奴这便去。”
那婆子吃了一惊，不明白陆锦惜怎么给个大夫让道，她可是一品夫人！
可偏偏陆锦惜有吩咐，她也不敢生疑，只伸手一引：“张老大夫，您这边请。”
鬼手张顿时皱眉，跟着婆子走上来，正好从陆锦惜面前经过，眼神里的愤怒，还是没消下去。
陆锦惜却只异常谦卑地站在路旁，微微躬身：“有劳您了。”
“哼。”
老头子不客气地哼了一声，横了陆锦惜一眼，恨恨将袖子一甩，又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世风日下”，才疾步入了院中。
“夫人，这……”背后白鹭瞧着，整个人都有点傻，“这也太无礼了吧？他会不会记恨上咱们府了？”
“记恨什么啊？”
陆锦惜朝前面迈开步去，笑了起来，眼底有慧光闪烁，只拉白鹭与自己一道去英国公府。
“你想想这一位是什么人。若不是他自己愿意来，我们哪里又请得动？”
白鹭一听，脑筋才一下转过弯来。
鬼手张天不怕，地不怕，连圣旨都敢扔。潘全儿带着人去强“请”，便真能将人请来？
她皱紧了眉头，百思不得其解：“可既然这样，他又为什么要来？”
“这就要问他去了。”
陆锦惜话是这么说，却了然地笑起来，又并不在这个话题上深究，吩咐道：“一会儿回来，你记得与青雀一起张罗一下，叫外面人置办些药铺里常用的普通药材，备上足够的量，回头我要送去回生堂，作为答礼。”
常用的普通药材？
干什么不送真金白银呢？
白鹭下意识又要问，可一想到自己方才已经问了不少，再问不显得很蠢吗？于是心里纠结了一下，还是将到嘴边的话给咽了回去。
这一会儿雪已经开始化了，天气越发冷起来。
沿着花园那一片，都是白雪盖着早早发出的新绿，衬得那树梢枝头的一点绿意，像绿玉翡翠一样好看。
陆锦惜向隔壁国公府的方向望了一眼，问道：“你方才去拦人，英国公府那边的情况，打听过了吗？”
“打听过了。”
白鹭点了点头，却苦笑一声，禀道：“此事已经让英国公知道了，才从朝上回来，本张罗着请个太医，不过见咱们请来了张大夫，便没再提。”
“世子夫人是何态度，现还不知。”
“只知道张大夫给罗二公子瞧病，除了胳膊上的伤口之外，还看出一体寒的毛病来，把国公府伺候公子的人给骂了一顿，说不会照顾，这才给开了药方。”
陆锦惜闻言，不由愕然片刻，随即又释然。
她微微一笑：“这可不是鬼手张的作风吗？天生见不得人有病，甭管给谁看诊，即便你要看的只有腹泻，他也能硬逼着你把咳嗽给治了。”
白鹭捂嘴笑了起来：“正是呢。”
当初陆锦惜治病，其实也这样。
怕是国公府也想不到，找个名满京城的老大夫看病，还会被骂上一顿，反倒瞧出二公子有别的病来吧？
英国公罗府，乃是世袭的列侯，已传了四代。
现今的英国公是罗正茂，先皇在时就已经袭了爵，这几年眼看着年纪大了，夫人料理起府中事宜来也渐渐有心无力，夫妻两人一合计，便为自己的嫡长子罗显请封了世子。
家中中馈，也就顺势交到了世子夫人叶氏的手上。
陆锦惜来拜访的时候，叶氏就坐在屋里，拧了两道远山眉，瞧着坐在面前连头都不敢抬一下的次子。
罗定方今年七岁，要比隔壁那呆霸王大上两岁。
因府里人口复杂，他从小见的东西多，又有罗显与叶氏时时教导提点，他懂得也多。只是越是如此，这孩子便越发不爱说话。
前段去了光阴学斋，才渐渐有开朗活泼起来的意思。
所以那阵听说罗定方与薛迟玩到了一起，叶氏想了想，还是睁只眼闭只眼，由着他去了。
毕竟嫡次子，于承继家业上担子不重。
叶氏希望嫡次子能开心些，快乐些，别再跟嫡长子一样养个闷葫芦性格出来。
可她哪里想到，半道上竟出了这事。
将军府那边没办法从薛迟的口中撬出孩子两个打架的原因，到了叶氏这里，其实也一样。
自打被接回来之后，罗定方就一声没吭。
一开始叶氏心里还恼怒不已，觉得将军府欺人太甚，出来的孩子未免也太没教养，竟还伤了人。
可很快，她就推翻了这个想法。
自己养的儿子，自己清楚。
罗定方虽也不爱说话，可平日里最是孝顺。父母有什么话问了，都是老老实实恭恭敬敬地回答的，似这样拧着一句话不说的时候，实在少有。
要紧的是，她从儿子眼底看出了那一点点的愧疚。
这件事，到底谁对谁错，还不好说。
只是，叶氏心里其实有隐隐的预感，所以一直没有去将军府。
因为她不知道，去了到底是该赔罪，还是该问责。
“你在学斋里的事情，我向来不管。可如今闹得这样大，你祖父也都知道了，回头必要问起。若是有错，你赶紧给我认了，别到时候让人找上门来，我可兜不住你……”
叶氏想着，便盯着罗定方，一字一句，生硬地开了口。
罗定方穿着一身新换的锦缎袍子，瞧着有些瘦削，是偏文弱的长相，这也是遗自他父亲和母亲。
听了叶氏这一问，他颤抖了一下，咬了咬嘴唇。
过了好半晌，才终于鼓起了勇气，抬起头来。
可也就是这个时候，外头忽然传来了急匆匆的脚步声。
一个丫鬟来门外禀道：“启禀夫人，隔壁将军府陆二奶奶来了，说是带了些药材，来看望二公子，已在院外了。”
“什么？”
她来了？
叶氏闻声，一时惊疑不定，从座中起身，顾不得再盘问罗定方，只忙吩咐：“快赶紧请进来。”
“是。”
丫鬟立刻退走，去院门口迎陆锦惜。
屋里的叶氏，却是站定了，一下想起有关将军府掌事夫人陆氏的种种。
她尚在闺中当姑娘的时候，何等艳羡京中这三大美人的风光？
尤其陆锦惜，性情其实一般，并不十分出挑，却运气极好，嫁给了薛况，没多久就成了朝廷一品诰命。
一时，京中无数人嫉都嫉妒不来。
庆安七年，玉门收复。
薛况率军还朝，兵过长安街，她就与罗显都在人群里看着。
那一位将军，身披明光重铠，骑在神骏的乌云踏雪之上，风尘虽染，一身铁马金戈、凌霄之气，却半分不损。
他从长街尽头的城门过来，身后是身经百战的铁血将士。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久战的疲惫，甚至还有不少人负伤。可在瞧见夹道欢迎的百姓之时，便忍不住笑了起来，畅快的，意气风发的。
就连薛况，那塞北风霜砥砺雕刻过的眉峰，都消去了冰雪，慢慢染上柔和。
叶氏还记得，那一日，百姓们抱来了各自家中珍藏的陈酿，献给了这一群为他们带来安平的英雄。
薛况却没沾一滴。
他只孤零零坐在马上，与众人一道看着，看着这无数峥嵘尽洗、回归平凡的将士。
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那一日的长安街，热闹了好久，也有好多人哭了出来。
即便是还朝的军队已经离开，暮色四合，把皇城都盖住了，人群也久久没有散去……
那一幕，至今还留在叶氏记忆中，历历在目。
长叹了一声，知道陆锦惜将至，她只回身，肃然了一张脸，注视罗定方：“隔壁陆二奶奶便要来了。你没错，我自不追究。只是你若有错，便趁此机会，乖乖地给我当面道歉……”
毕竟，就剩下她一个了。
薛况昔年为家国征战，为天下戎马，她乃薛况孀妻，谁又忍心去为难她、欺负她？

第009章 小孩子的事
“夫人，请进。”
外头守着的丫鬟，打起了垂着的厚门帘。
叶氏闻声，便敛了心思，转头看去。
这一看，竟生出几分暗惊。
来的是陆锦惜不错。
身量纤瘦，看上去面色有些苍白，只是那肌肤竟有雪光般的通透，好似天然一段羊脂玉雕成，精致的五官更如巧匠细细描摹。
神采温润，行云流水，翩然夺目。
“世子夫人，打扰了。”
一嗓子温软的声音，真跟天上飘的云朵一样。
一切似乎还跟以前一样，可叶氏真险些没把她认出来。
她们昔年是见过的，如今竟觉得变化未免有些大了，好似连绵的阴雨天一样放晴，叫人心里无比舒坦。
心底一时纳罕，叶氏差点出神，有些惊疑不定。
好在她久在府中处理事务，已练就了几分处变不惊的魄力。
眼见着陆锦惜见礼，她忙三两步走上去，一把托了她的手：“哪里哪里，夫人何必这样见外？我心里□□叨您呢。许久未见，您的容光更胜往昔，叫人见了惭愧。快请这边坐。”
说着，便拉陆锦惜往靠窗的暖炕那面走。
陆锦惜顺势起身，倒也没有故作客气。
世子夫人身份虽贵，她的一品诰命也不是摆设。
方才她与白鹭，一路从将军府过来，眼见伺候、通传、引路等丫鬟婆子，个个整肃，府内亦是井井有条，对这一位世子夫人已是心有赞叹。
白鹭说，叶氏乃是两广总督叶齐的嫡女，素性精明。
偌大一个英国公府把持在她手中，竟是好几年没出过什么乱子。
陆锦惜原以为出了孩子们这一桩事，今日她来即便不坐冷板凳，怕也得不到叶氏的好脸色。
不成想，叶氏的态度竟出奇和善。
一身石青窄袖长袄，滚着白狐毛的镶边，一头乌发挽成随云髻，虽是身材合中，面容清秀，却有一股世家夫人的雍容气。
只是，这眼神有些复杂了。
说叹惋，叹惋有；说为难，为难有；说忐忑，忐忑也有。
陆锦惜一下想起对方对自己的态度来，又想起两家都问不出什么眉目的打架原因，心底便渐渐有了猜测，只是也不说话，跟着叶氏入内。
屋里有清苦的药味儿。
暖炕上放着秋香色金线蟒引枕，对设了两个锦褥，中间则摆着一张红木小方几，上头与陆锦惜那暖阁里一样，都摆了不少瓶瓶罐罐，还有三张才写了不久的药方，散发着松烟墨的香气。
陆锦惜认出来，这鬼画符一样的字迹，正是鬼手张所留。
“请坐。”
叶氏摆手，让她到暖炕东侧坐。
陆锦惜稍有犹豫，还是坐了，知道这是主人待客的礼节。
她落座后，叶氏也坐在了对面，只将手一伸，向旁边一招：“定方，还不过来给你陆伯母问好？”
早在陆锦惜进来的时候，罗定方便极有规矩地从炕上下来站着了。
此刻叶氏一唤，他面色微白，颤了一下，才走到了陆锦惜面前，躬身见礼：“陆、陆伯母好。”
有些结巴，声音也低低的。
“胳膊都伤着，行什么礼？”
陆锦惜知道两家孩子玩得好，叫一声“伯母”也算是过得去，只是一打量对方，便不由得皱了眉。
国公府这位二公子，瞧着年纪比迟哥儿大，更高些，可未免太瘦弱。不过眉清目秀，很有一股书卷灵气。
只是眼下，他左胳膊被裹了起来，厚厚一层。
不消说，这便是迟哥儿的“杰作”了。
那小子闹哄哄叫自己不要道歉，可见了人家这模样，不道歉怎么也说不过去吧？
心底无奈，陆锦惜斟酌道：“今日之事，实是我不曾料到。迟哥儿平日胡闹，这样大的祸却没闯过。当时我还在大昭寺，只能先遣人快马请张大夫来看。先才才回了府，好生准备了一些东西，过来探探二公子的情况，还望世子夫人见谅。”
白鹭听了这话，极有眼力见儿地引了那几个捧托盘的丫鬟，把那些个珍贵药材都奉了上来。
叶氏却先看了陆锦惜一眼。
这一位昔日谁都能嘲讽一两句的朝廷一品诰命夫人，此刻脸上容色淡淡，竟是半分虚实深浅也瞧不出，更难辨态度的真伪。
她只是隐隐觉着，对方不大像是来问责的。
“这些都是库里翻找出来的药材，我知道国公府其实什么也不缺，但这只算是我一点心意……”
陆锦惜说着，也观察着叶氏的神态。
这会儿听了她话，她便向白鹭那边看了一眼。
托盘里都是珍贵的药材，人参灵芝，一样不缺，必定都是真正的好东西，想来是有诚意来致歉的。
实则，端看将军府请了鬼手张，态度便可见一二了。
“难为夫人这样有心，关心我家定方了。只是……”叶氏话说一半，不由得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只是这些东西，我却并不敢收。”
将军府几个跟来的丫鬟，立时吓得一颤。
就是白鹭，心里也是“咯噔”地一下，只道英国公府要为难到底，这事怕时要棘手了。
倒是陆锦惜，因坐得近，把叶氏的神情看了个真切。
进屋以来，叶氏的态度便与她初时想象不一样，又叫罗定方唤她“伯母”，她心底便有了一些猜测，所以此刻并未开口。
叶氏眼底闪过了几分难明的光影，看着陆锦惜：“两家开学堂以来，迟哥儿与定方玩到一起，我心里很欢喜。只是今日骤然打起来，出了事，我接他回来，细细问他，要他交代。谁知他竟硬气，一句话不肯对我说。”
这与先前周五家的来报的一样，陆锦惜是知道的。
叶氏又看向了罗定方。
在陆锦惜进屋之前，母子两人已说过话，所以罗定方似乎知道他母亲这会儿要说什么，只把头埋了下去，左手攥着右手，紧紧地。
这模样，叫叶氏心底隐隐有些心疼，更添复杂。
只是该说的，还是要说的。
她叹了口气：“他是我肚子里掉出来的肉，是什么德性，我再清楚不过。他若没错，被人打成这样，早哭天抢地了，哪里会这样安静？”
这一下，倒让陆锦惜有些错愕。
她注视着叶氏，又看了看罗定方，只觉不是明白人，说不出这一番话。
看来，迟哥儿动手，还真有隐情？
叶氏这里，其实已有一瞬间的心软，可到底还是心一横，摸了摸罗定方的头，沉肃开口：“先前娘已经把该说的都说了，现在你陆伯母就在这儿，有话便说了吧。”
“……”
罗定方站在地毯边上，有些发怯地抬起头来，看了陆锦惜一眼，一张清秀的小脸，顿时涨得通红。
因为紧张，他手指握得更紧，胸膛也不断起伏，连呼吸都乱了。
他很忐忑，也很恐惧。
学斋里下象棋时候发生的一切，又从他脑海里闪过，叫他羞愧不已，恨不得挖个坑把自己埋了。
可如今，却要当着他娘与迟哥儿娘的面说出来……
真的，可以说吗？
他想起了自己跟迟哥儿之间的约定，挣扎，也为难。
过了好久，他才重新鼓起勇气，期期艾艾地对着陆锦惜开了口：“陆、陆伯母，都是我不好，跟迟哥儿下棋的时候，我、我……”
眼见着他半天不开口，一开口还这样犹犹豫豫、磕磕绊绊。
叶氏的面色，终于慢慢沉了下来，涂了蔻丹的指甲，抠在红木方几的雕花缝隙里，忍不住就要开口训他：“赶紧——”
可也就是在这一刻……
“不要再说了。”
温软的嗓音，竟是旁边半天没说话的陆锦惜开了口。
叶氏顿时一惊，又是诧异又是不解，可内心同时有松了口气的感觉：“夫人您……”
陆锦惜一双清澈的眼望着叶氏，自然是将她微妙的神情看入了眼底，心下如明镜一般。
即便是罗定方不开口，她也已知道谁是谁非。
可迟哥儿并不愿对她吐露一字，怕不想她知道，如今她便是从罗二公子这里听了去，回头让迟哥儿知道，还不知怎么折腾。
叶氏逼着孩子在她面前说清楚，无非是想要给她一个交代。
可是，需要交代的，哪里是她？
“对他们为什么打起来，我其实并不很关心。”
陆锦惜声音和缓，转头一看罗定方，只瞧他愣愣看着自己，似乎不敢相信她说的话。
于是，她微微一笑，娓娓续道：“大人的事，小孩子不插嘴；小孩子的事情，大人也不插手。今天的事，是二公子跟薛迟那混小子的事情，与我不相干，所以我不问，二公子也不必告诉我。”
叶氏愣住了，只觉得这一番话实在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哪里像是陆锦惜该说出来的？
罗定方则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可一抬眸，就瞧见陆锦惜那潋滟的眸光，温柔的带着安抚意味的笑容，很明媚。
一下，又说不出话来。
独独陆锦惜神色如常。
她端端地坐着，温温然似玉，只悄悄朝罗定方慧黠地一眨眼：“如果二公子觉得自己的确应该说什么，伯母想，等回头养好伤，上学了，你自己告诉迟哥儿，怎么样？”

第010章 顾太师寿宴
“我……”
罗定方一下就愣住了。
其实他打小就内向。
父母教得很多，先生也说很多：说话要注意场合，见了长辈要尊重要行礼，更不能顶撞忤逆，要好好念书，将来考科举入仕，成为栋梁之才……
国公府的的叔叔和兄弟们，也无一不听着这些道理长大，嘴里莫不都是这些话。
所以罗定方很难与他们亲近。
反倒是光阴学斋开了之后，他认识了薛况。
这个来自将军府的小屁孩，跟旁人都不一样。
上学头一天，他便跟先生吵了起来。
因为先生说“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但他觉得带兵打仗、保家卫国，抛头颅，洒热血，一样很“高”，比如他父亲，薛况。
薛迟可小他两岁啊，竟伶牙俐齿，当场把先生骂了个哑口无言。
那一天，国公府的孩子们看他，莫不以一种近乎崇拜的眼神。
对他们所有人而言，这都是不可想象的事。
尽管当日下午，将军府那边就知道了这件事，把薛迟接走，听说少不了一顿骂。
可这并不妨碍罗定方对这个“异类”的关注和好感。
薛迟的脾性，在近乎趋同的一群人之中，实在是太特殊了。
年纪小小，功课不差，人很聪明，也很贪玩，脾气很坏，力气也很大。谁若惹了他不高兴，那可真是一场灾难。
就是打架，他这一身蛮力气，也不是人人都能打得过。
像罗定方这样瘦弱的，便从没起过要跟薛迟作对的念头。
他与薛迟成为朋友，都是学斋先生给的契机：因为薛迟实在太能折腾，先生们也惹他不起，干脆将他的位置往后挪，眼不见心不烦，这一来就跟罗定方一块了。
坐得近了，自然就有了说话的机会。
一个内向，一个外放；一个有心接触，一个无意拒绝。
很快，他们就成了朋友。
薛迟是罗定方第一个朋友，也是唯一的一个朋友。
他不想失去这样的朋友，更不想薛迟因为他受到连累和责罚。
如今听陆锦惜这样一番话下来，竟半点没有责备的意思。
言语间一片宽厚不说，还这样通情达理。
他也不知怎么，眼底一湿，一下就红了眼眶，眼泪珠子在里面打转，险些哭出来。
叶氏一见，险些被这小子气笑了。
没有哪个父母不心疼孩子。
叶氏的心叶氏肉长的，其实并不愿意强按着孩子的头，让他赔礼道歉。只是是非曲直，应该给人一个交代。
可她没有想到，一段时日不见，陆锦惜竟然变得这样剔透。
轻飘飘一句“孩子之间的事情大人不插手”，立时便将两家人从尴尬的局面里扯了出来。
孩子们的心思得到了体谅，大人们也全了各自的颜面。
便是称一句“七窍玲珑心”也不过分。
如今人陆锦惜都把台阶给修好了，他们娘俩顺着台阶下也就是了，结果这小子还在人面面哭起鼻子来了，也不嫌丢脸！
叶氏无奈地拽了他一把：“爱哭包，可收收你那眼泪珠子吧，别吓着你陆伯母。人家问你话呢，你怎么哑巴了？”
“没、没事……”
罗定方使劲举起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在脸上留下几道红印子，一副死憋住绝不哭出来的模样。
他抬起头来，注视着陆锦惜，竟然向她拜了一拜。
“谢、谢陆伯母体谅。”
“不是定方不愿告知此事，是定方与迟哥儿有约定。先生教导，君、君子不能失信于人，信义重有千金。”
“定方心里虽知伯母为了我们好，可定方不能因为喜欢您，便失信于迟哥儿。”
“但是我会听陆伯母的话，等上学了去找迟哥儿道歉。”
“陆伯母，此事大过都在定方，还、还请您不要责罚他。”
声音磕磕绊绊，发着颤。
可口齿竟然算清楚，也很有条理，言辞之间，已然有一个男子汉的担当，翩翩君子风度亦能窥见一二。
罗定方一双润湿的黑眸，就这样注视着陆锦惜。
那怯生生的眼神里，含着几分感激，几分愧疚，还有几分坚定，和那忽然充溢而出的勇敢。
陆锦惜听着，坐在炕上，一时竟险些没有反应过来。
她想起，国公府的罗二公子，乃是被英国公用四书五经养着的，将来想他走科举入仕当官。
如今看来，这孩子教养得真是不差。
只是……
都什么功夫了，还担心薛迟？
那小子才拿药罐子把危险砸了，生龙活虎地跟什么一样！
叹了口气，陆锦惜两手搁在膝盖上，失笑道：“二公子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吧。迟哥儿小霸王一个，我哪里敢动他？保管那小子比你活蹦乱跳！”
“真、真的？”
“真的。”
真的不能再真了。
陆锦惜给了他一个十分确定的回答。
罗定方却还有些不敢相信。
坐陆锦惜对面的叶氏，一见就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不由训他：“你陆伯母还能骗你不成？可把一颗心放回肚子吧。”
说着，便招手叫他过来，坐在了炕沿上。
罗定方的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泪痕，又加之过于瘦弱，看上去像是一只小花猫。
他悄悄看了陆锦惜一眼。
陆锦惜则向他眨眨眼。
于是他一下不大好意思起来，红着脸把头埋了下去。
屋里的气氛，一时好到了极点。
伺候的大小丫鬟，都是暗自擦了一把冷汗，齐齐松了一口气，心道还好没闹起来。
在旁目睹了全过程的白鹭，更是快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来之前她还以为今天势必一场硬仗，若处理不好，还不知被三奶奶卫仙糟践成什么样。
可谁想到，这才多久功夫？
三言两语，乌云散了，太阳出来了，什么事都没有了！
一时间，白鹭看着陆锦惜，只觉她人坐在南窗下面，浑身跟镀金了一样，闪闪地发着光。
陆锦惜还没察觉这一道灼热的视线，她抬眼看着自己面前。
来了两个小丫鬟，一人端一只填漆茶盘，上头放一只甜白釉的小盖钟，上来奉茶了。
她伸手端了，掀盖一看，茶色深红，怕是武夷的红茶。
江南喝茶清淡，京城喝茶则讲究一个“酽”字，得要泡得浓浓的，方能对本地人士的口味。
陆锦惜自己是喝不惯这种茶的，只是原身必定熟悉。
是以她也没露出异样，慢慢地饮了一口。
叶氏那边也端了茶起来，刚想喝呢，一没留神，就瞧见了对面的陆锦惜。
这一下可了不得。
别说是眼皮，她这一颗心都要跳出来了！
但见那美人一低眉垂眼，竟似藏身寺庙里惑人的妖精！更不用说薄唇轻抿，只在小盖钟边缘上一沾，真是个釉色甜白、檀唇如樱！
这哪里是喝茶，简直是要勾魂！
到底是京城三大美人之一啊……
别人都是年纪越大，容色越减，她倒好像反着来了。
若说往日她对这排位还有什么不服气之处，到了此刻，便全消了。
叶氏花了好大的力气，才把自己一颗乱跳的心给压回了胸膛。
这时候，陆锦惜也将茶盏给放下了，主动寻了话头，与叶氏说两句闲话，不知怎么就提到外头那一片雪。
这一下，叶氏倒想起一件事来：“立春刚过，这天气可还冷着。你们家与太师府也算是固有交情的，不知听说了没？老太师腿疾又犯了……”
老太师？
当朝文官中一等一的那一位？
若是陆锦惜没记错的话，应当是叫“顾承谦”，是听说有腿疾，不过……
“我近日人在病中，外面的消息，倒一时都没传进来。可是这里面有什么蹊跷？”
“这倒不至于。”叶氏摇了摇头，笑道，“只是听人说，老太师昨夜出了门，像是去了大昭寺，也不知真假。反正回来就病倒了……”
大昭寺。
陆锦惜一怔，她今个过午才从大昭寺回来，这还真是巧了。
叶氏瞧她一眼，也没从她脸上看出异样，便没多说什么，只道：“我原是想着长公主与太师大人关系近些，那一位又在大昭寺，你今日正好去过大昭寺，说不准知道什么消息。若我能从你这里打听了，也算占个便宜，能在十日后的寿宴上有所准备。唉，如今看来，是不赶巧，还得回头自己打听了……”
长公主，便是陆锦惜那一位婶婶，封号“永宁”，是当今庆安帝的姐姐。
十三年前宫变，乃是长公主与顾太师里应外合，才扶了庆安帝登上宝座，是以倒不是将军府与顾太师关系近，而是永宁长公主与顾太师近。
这一点，陆锦惜早查了个清楚。
对这一位顾太师，她也略知一二，辅佐皇帝继承大宝之后，他便成了满朝文武第一。
除却六年前因顾老太爷去世丁忧了三年，在朝中从来都是他说一，旁人不敢说二。
庆安帝很信任这个老家伙。
只是顾承谦却很聪明，私底下并不做什么出格的事情，就连寿宴都很少办，往往家里人一起吃个饭就罢了。
叶氏竟然说，想要在顾太师的寿宴上有所准备。
敢情，这一回是要大办了？
而且……
那一位？
陆锦惜只觉得这三个字说得实在是太隐晦，一时之间反应不过来，眉目间便出现了一点茫然。
她呢喃了一声：“那一位？”
叶氏听了，却是足足吃了一惊，颇有些不敢相信：“你……他那样鼎鼎有名的人物，还曾与你拉得上几分关系，你、你别是忘了吧？”

第011章 金鳞
忘了？
她其实是真的不怎么知道啊。
如今瞧叶氏这反应，人，原身应该是认识的，只怕还有不浅的渊源。
自己一个说不好，说不定就要露馅。
情况其实有些危急，但陆锦惜也算是大风大浪里走过，应对这种情况，自有自己的一套。
当下，她竟不避讳叶氏的目光，反似有似无地微笑，故意半真半假地说道：“真忘了。”
叶氏果然中计。
她人很精明，知道得多，心思多，此刻想的自然也很多。
见了陆锦惜这似笑非笑的表情，竟结合着自己知道的旧事，看出了几分嘲讽的味道，只觉得她是揣着明白，故意跟自己装糊涂。
可……
有当年那些事在，陆锦惜不想提“那一位”，也实在很正常。
叶氏捧着那小盖钟，一时倒叹惋起来：“是我一时糊涂，忘了夫人您跟他们，算是有仇的。毕竟，当初卫仪那样排挤你，偏偏顾觉非又跟她交好，您如今捎带着不待见他也是正常事……”
这短短的一句话，几乎立刻就给了陆锦惜想要的信息。
她竟一下想起来了——
听过的。
不管是卫仪还是顾觉非，她都是听过的。
只是她听说的是市井之中最能传的才子佳人的轶事，而叶氏提的却是朝堂之中的隐晦，她一时没有联系起来罢了。
这一位卫仪，乃是京中第一美人，远远盖过原身一头。
而顾觉非，身为顾太师的嫡长子，更是才华盖世，听说二十三岁就拿了探花，并且与卫仪的关系很好。
人人都说他们郎才女貌，极为登对。
可没想到，后来卫仪入宫，成了得宠的贤妃娘娘，顾觉非也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出家去了，隐居在一个什么“雪翠顶”。
如今结合着叶氏的话来判断，这“雪翠顶”怕正是大昭寺里某个地方。
因为这一桩事实在是太过传奇，也有太多可以讨论的地方，所以即便是五六年前发生的，到现在也有人念念不忘，时常提起。
只是陆锦惜倒不知道，原身与卫仪和顾觉非之间，竟还有过节。
她对顾觉非的了解，仅限于丫鬟们怀春时的只言片语，是以即便想起来了，面上也半点端倪没显露。
浓密的睫毛轻轻颤动，陆锦惜淡笑了一声，心里已经有了底气，便开始套叶氏的话：“都是那样久的事情了，谁还能一直记着？世子夫人方才说，顾太师昨夜上了大昭寺，而顾大公子也恰好在大昭寺……”
她的尾音，渐渐低沉下去，像是在思考。
陆锦惜自薛况去后，便几乎不出门。
叶氏并不知她底细，只当她是什么也不知道，或者平日没掺和在这些事里，想不明白，便自然地接话：“这可是要出大事呢……”
谁不知道前几年顾觉非跟家里闹翻的事情？
顾太师气得直骂忤逆，可顾家上上下下，又有谁能比得过一个顾觉非？
十五出门游学，十九归京。
这四年里，他的朋友遍布整个江南士林，如今有不少都在朝中做官。
他自己又是二十三岁的探花，不管是京中寒门高学之士，还是权贵侯门纨绔子弟，无一不争相结交，提起他莫不真心拜服。
而且……
顾觉非私底下做过不少的事，叶氏只听说过一星半点儿，可至今想起来都觉得心里发颤。
论才华也好，论手段也罢，甚至论心智，他哪一样不强于昔年的顾太师？
即便是跟家里闹翻了，可有眼睛的人都知道，顾太师最中意、最寄予厚望的，还是这一位嫡长子。
久在侯门勋贵人家，叶氏这一双眼睛，可一点也不简单。
很多事情，她都看得透透的。
如今一一细细为陆锦惜剖析出来，算得有条有理，脉络清晰。
“夫人您该听过，太师府二公子去年考了举人，算得少年才俊；就是顾太师那一位续弦夫人生的几个孩子，也莫不聪明伶俐。”
“可有顾大公子珠玉在前，他们便成了萤火之光。”
“即便他们做得再好，头上也永远压着一个兄长。便是在顾太师心里，也没人能比得过他的大公子……”
这还是陆锦惜第一次听人这样详尽地述及顾觉非，这个……
与薛况齐名的大人物。
她没有插话，也不急躁，只听叶氏一点一点道来。
“顾太师今年五十了，身子骨不好，又有腿疾在身。”
“今年冬天，他便大病过一场，有好几日没能上朝，吓得宫里面太医院的太医们好几天睡不好觉呢。”
“偌大一个顾家门楣，他一个老人家撑着，何等殚精竭虑？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要致仕……”
“昨夜顾太师上大昭寺的消息一传，今晨京城里各家各户，谁不四下里派人打听？”
“他是向来不信神，也不拜佛的。上大昭寺，除了为隐居在雪翠顶的顾大公子，几乎不作他想。”
“京城里人人都在琢磨：顾大公子会不会回来，什么时候回来，是不是要承继家业，老太师在朝中那些权势人脉，又到底要留给谁……”
说到这里，叶氏都忍不住有些摇头感叹。
顾氏一门，树大根深。
他们国公府虽厉害，可要与这样的实权一派相比，实在差得太远。
陆锦惜也总算听出端倪来了：原来都是利益相关的事情……
顾太师在朝中这样大的本事，顾觉非又是这么厉害个人，一旦爷儿俩和好，说不准顾家风向就要变。
朝廷里的事情，盘根错节，牵连甚深。
是以仅有个风吹草动，也有无数人如临大敌，坐卧难安。
这倒是有意思了。
想来方才叶氏向她打听顾家的消息，也是为了能在这样时刻变化的情势里，抓得那一分两分的先机，至少不行差踏错吧？
毕竟，顾家的公子似乎不少，但顾觉非偏偏是那个嫡长，还是顶顶厉害的那个。
陆锦惜是越想，越觉得有那么一点意思。
她琢磨了一会儿，问道：“那世子夫人觉得，顾大公子会回来吗？”
“……”
叶氏看了她半天，一时无言，又很无奈。
“夫人，您可别调侃我了。当年顾大公子走得那样决绝，消息一出，便跟惊雷一样劈晕了大半个京城，现在谁又能预料？我们国公府，向来与太师府不怎么占得上边，反倒是您……”
说到这里，叶氏略顿了一顿，眼神变得有些复杂，意味深长。
“夫人虽与贤妃娘娘不合，可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令尊陆老大人与顾太师乃是同科的进士，知交莫逆；将军府这边又有永宁长公主在，当年曾与顾太师里应外合，扶了当今皇上登上大宝，是近得不能再近的关系……”
“夫人是陆大人的掌上明珠，又听闻与长公主关系不错。”
“若要说顾太师上山这件事的始末，我的消息再灵通，却也是不能跟夫人相比的。”
陆锦惜听了，心下却是明了。
这样算起来，的确是陆氏的消息应该灵通一些……
“只是可惜了，我这几日都在病中，就连太师府寿宴的消息，都还没人来告诉我呢。如今得知顾太师上山这件事，还多劳世子夫人提起……”
“那也不打紧。”
叶氏对豪门世家里的事情也算清楚，她摸了摸怀里罗定方的头，笑着道：“如今夫人病好了，怕是事情堆着堆着就来了，就算您再想躲懒，眼下这境况也不成的。倒是我有一句话，想对您说，不知该讲不该讲……”
陆锦惜好了奇：“您但说无妨。”
“您就当我是多虑吧……”
叶氏有些感慨，打量着陆锦惜，想起她方才半真半假的那一句“真忘了”。
“我观您方才神态，像是还未放下当年与贤妃娘娘的过节。”
“可如今太师府势大，顾大公子也与贤妃娘娘没了瓜葛。”
“不管是为了将军府，还是为了迟哥儿打算打算，夫人也宜当把这些恩怨放一放，趁此机会，结交结交太师府……”
薛家虽是世代将门，可先皇在时，战事频繁。
薛家长房与二房都战死沙场，就连长房长嫡也折在里面，陆锦惜的婆婆孙氏守寡，陆锦惜的婶母永宁长公主守寡，陆锦惜的长嫂贺氏还是寡妇。
就连陆锦惜自己，也是一样。
家里有本事的男人们都上了战场，大多下场不好。
如今府里到了年纪，人活着却还没混出个人样来的，多半都是扶不上墙的烂泥一把，不能指望他们自己爬上去。
顾太师一朝重臣，手握的可不仅仅是文官方面的事情。
再说陆锦惜自己出身诗书世家，怕不一定想要孩子再上战场，这一点端看把孩子送进光阴学斋教养，便能窥知一二。
叶氏这一番话，都是怕陆锦惜因记挂当年恩怨，在这风起云涌的节骨眼上掉链子。
结交顾太师府，不说多一个朋友，好歹少个敌人。
话都是没错的，可其实陆锦惜半点不知道原身与他们的仇怨，对什么卫仪顾觉非，更是无感。
她知道是自己之前半真半假的那一句话，叫叶氏误会了。
可她也不解释。
一双手，指甲透明而圆润，慢慢地交叠，放在了膝盖上。
陆锦惜温温地一笑，向叶氏道：“世子夫人思虑周全，是我所不能及。太师府寿宴之事，回去若得了机会，我便打听打听。若得了什么消息，说不准还要再来叨扰您一回，请教一二了。”
叶氏目光微微一闪，抬眼便对上了陆锦惜那一双波澜不动的深眸。
一时，竟有些心惊。
倒好像，对方把自己这一点小心思给看破了：她向陆锦惜示好，可不就是为了得到点顾太师府的消息吗？
陆锦惜如今应了，她反倒有些不自在起来。
好在叶氏反应也快，当下便巧笑起来：“那可真是造福了我了，也省得我再到处打听太师府的消息了，该是我谢谢夫人才对。”
这话说得实在是坦荡，半点也不遮掩。
陆锦惜闻言，竟生出几分好感来，不由也跟着笑起来。
屋内的气氛，一下比刚才还融洽。
她们二人又换了话题，说了一会儿闲话。
过了约莫两刻，眼见天色不早，陆锦惜才起身告辞。
临走之前，她让白鹭把药材都留下了，叶氏也毫无芥蒂地收下，还一路送她到门口。
待目送陆锦惜消失在夹道上了，她才有功夫去回想这一下午的相处。
跟陆锦惜坐着说话，那真是极舒坦的一种享受。
不管是听着她声音，还是看着她的脸，及至种种细微神态，都妥帖极了。
可待细细一回想个中细节，又莫名有些心惊肉跳：一个寻常人，能让人产生这种感受吗？
心绪轻微晃动，叶氏有些恍惚地呢喃了一声：“怎比卫仪还难看清几分呢……”
当初说卫仪第一的那些个人，莫不是瞎了吧？
怀着一种极为莫名的情绪，叶氏回到了屋里。
离了国公府的陆锦惜，则在白鹭等人的陪伴下，重进了东院。
屋外守着几个丫鬟。
她上了台阶，便想问鬼手张的事情，没想到，一抬眼，竟瞧见外面站了几个陌生的丫鬟。
一身桃红的袄裙都显得很精致，站着的时候两腿并拢，脊背挺直，却将头微微垂下来一些，双手交叠在身前。
规矩比府里其他丫鬟严的岂止一点半点？
就连这样貌，都极为出众，看着不像是府里能教调出来的。
心念一转，她还来不及问，便有一个东院原来伺候的丫鬟上来，轻声给陆锦惜通禀：“二奶奶，长公主在屋里头，已经候了有一时了，正等您呢。”
长公主？
陆锦惜眼皮顿时一跳。
可不就是她先前还与叶氏提到的永宁长公主吗？
先帝在时，她便以公主之尊，下嫁给了薛老将军的二公子薛还，成了她婆婆孙氏的妯娌，膝下有个女儿。
因为身份贵重，她虽只当着二房的家，可大房这边莫不敬她几分。
又因为在庆安帝继位之时出力甚重，她在朝中也颇有势力，在府内，地位也就更超然了。
原身陆氏，能以这温软性子，在府里撑着掌家几年，其实背后就有她的支持。
陆锦惜是半点不知道为什么，可这不妨碍她对此事的重视。
只是不知，这一位长公主婶婶来，到底为什么事？
她拧眉，点了点头，便向着屋内走，脑海里却一下想起了之前叶氏所说的一切……
长公主与顾太师是很近的，该知道许多。
难不成……

第012章 我出轨了？
屋内安静得过分。
薛迟还在，只是已经睡着了，就躺在暖炕上铺着的锦缎大条褥上，因屋里烧着炭盆，仅盖了一条薄被。
青雀就侍立在一旁，神情格外整肃。
雕漆小方几上的药罐子已经收起，反倒是放了一封拆过的信，左侧坐了个有些年纪的女人，华服加身，满是威仪。
檀色的宫装未曾换下，上头用金线刺着的祥云瑞凤还很扎眼。头上挽着的是凌虚髻，坠着金簪玉钗，佩了孔雀衔珠一对耳坠，显得贵气逼人。
即便因上了年纪，眼角有些细纹，可她五官却很精致，带着点淡淡的凌厉和雍容。
不管是气质还是仪态，都是久居上位者才有的。
陆锦惜进来的时候，她正拿着一根细细的小银火箸，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手炉里的灰，像是等久了。
听见脚步声，她头也没抬一下，像是知道陆锦惜要行礼，只淡淡道：“坐下吧。”
陆锦惜要行礼的动作，一下便顿住了。
这一把嗓音，冷冽里带着几分雍容，语气似乎也算熟稔。
可说不上是为什么，她听了，竟觉得有些不安：总觉得，长公主这一次来，好像不是为了寻常事……
端看她这一身宫装，还没换下，便知她一回宫，便来了自己这里等着。
她一个后辈，又身份微末，哪里值得堂堂长公主来等？
怀着疑虑，陆锦惜到底还是应了一声，坐下了。
只是便给她一百个胆子，她也不敢坐到炕上永宁长公主对面去，只捡了她右手边一把玫瑰椅，正襟危坐。
这一下，永宁长公主，才撩了眼皮，看了她一眼。
目光由上而下，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打量，甚至有些利，像是一把刀，要把她给剖开了，研究个仔细。
端庄温和的眉眼，素净淡雅的妆容，双手交叠在一起，显得规规矩矩，从上到下，这身上的确不大挑得出错来。
宫廷，朝堂，什么事永宁长公主都知道。
看人，她也是一把好手。
今日刚回府来，她就听了好一通的热闹，甚至听说那个嚣张跋扈的卫仙，也终于在陆锦惜手里栽了一回。
不仅是她自己丢脸，就连丫鬟都被打成了猪头。
要知道，陆锦惜这性子，她骂了不知多少回，都没起色。
现如今，竟一下变了。
该说是世事难料，人心难测，有时候她看人也不一定准吗？
她不仅没料到陆锦惜的改变，也没料想她竟有胆子做出那等事来……
心念及此，便有一股火气往上窜。
还好她眼角余光一闪，瞥见了旁边熟睡的迟哥儿，只眉头一皱，压了下来，吩咐了青雀：“先把迟哥儿抱下去睡吧。”
免得一会儿说事，吵着了。
青雀下意识看了陆锦惜一眼。
陆锦惜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也没说什么。
薛迟这会儿睡得很熟，一点看不出那蛮横的呆霸王样。
脸上有伤，可脸色红润，香甜极了，青雀动作也轻，没把他吵醒，没什么动静地抱了出去。
这一下，屋里便只有几个丫鬟。
永宁长公主挥了挥手，也叫她们出去了，只留下她自己身边的几个丫鬟。
看到这里，陆锦惜哪里还不明白，只怕是真有什么严重的事情了。
她两道细眉微皱，放恭敬了态度：“侄媳方才去处理英国公府的事情，一时回来得晚了，并不知婶婶已经到来，还望婶婶容谅。”
“事情本宫已听说了。”
永宁长公主捏了捏那银火箸，在手里转了转，似乎不大关心，随口问道：“处理得如何？没出什么大事吧？”
“都是两个小孩子间的玩闹，世子夫人通情达理，并未追究。先才侄媳已请了鬼手张大夫为两个孩子看过，都是些皮外伤，养上几日，便会痊愈。”
陆锦惜谨慎地回答了，也不敢问更多。
窗外有寒风吹刮而过，摇得窗纸扑簌。
在这少人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冷寂，又格外叫人心颤。
“也算你病了一回，有些长进，找了鬼手张，处理得还不差。”
永宁长公主向着窗外看了一眼，声音有些莫测，随即又转头来看她，见她眉眼低垂，一副小心模样，不由笑了一声。
“说句实在话，当年这掌家的权，是你硬要薛况给的。本宫也知道你们是什么情况，可你性子太软，镇不住他们。没想到，今日却叫本宫另眼相看一回……”
陆锦惜顿时无言。
薛况与原身陆氏之间的恩怨，实在难说。
庆安帝一旨赐婚，把两个人凑了一对。
可薛况回京就带了个妾室和孩子，对陆氏似乎也没什么感情。
没了爱，还不能要个权吗？
陆锦惜琢磨着，陆氏便是出于这样的心理，也要维护自己作为薛况妻子的体面，所以才提出了这样的要求。
太太孙氏丧夫，身子骨虽硬朗，一颗心却淡了，对府里的事情本就不爱管。
所以，这条件，据说薛况答应得很容易。
只是这些年来，陆氏的表现，实在算不得很好。
如今听永宁长公主提起，陆锦惜便知道，这一位婶婶在背后撑着自己，也提点着她，多半是因为昔年薛况的承诺。
给不了的，永远给不了；能给你的，护你周全。
陆锦惜想来，竟觉得有一点点讽刺，只是不知道该讽刺赐婚的皇帝，还是讽刺这夫妻两个。
她沉下了心思，慢慢回道：“婶婶记挂，侄媳病好之后，想通了许多，再不敢跟往日一样，浑浑噩噩。”
“若真是开悟了，那也算好事一件。”
唇角一弯，永宁长公主笑得雍容，可话却让人难以捉摸。
“前几日你人在病中，府里大小事情也没叫去打扰你。不过如今却是等不得了，正巧你病好，我今日便来找你说上个一二。”
下意识地，陆锦惜想到了叶氏说的那些。
她斟酌了片刻，大着胆子问道：“婶婶要说的，可是顾太师府的事情？”
“你竟知道？”
永宁长公主一下有些惊讶起来，不由多看她一眼。
陆锦惜微微一笑，回道：“原是不知道的，不过方才去隔壁国公府走一遭，世子夫人正好与我谈到此事，还向我打听顾大公子的事情。所以我们聊了三两句，于是知道了个一二，只是都不知道昨夜顾太师上山，到底是什么原委……”
原来是这样。
还当她是自己关心起外面的事情来了，没想到是巧合。
不过知道一些也好，省得她费太多口舌。
永宁长公主捧着手炉，想起了今日在宫里听的那一堆闲话，还有出宫门时候，顾家那边传来的消息。
“顾太师昨夜上山，是去拜会觉远方丈了，也就是顾觉非的师兄。”
觉远方丈是名高僧，只是他继承他师尊苦行大和尚的衣钵，也没有几年。
二十多年前，顾觉非才出生不久，身体虚弱，生了很大一场病。
苦行和尚当时游方在外，略通歧黄之术，无意逢着，使了妙手，给治好了。
那时候，顾觉非还未起名。
顾太师顾念苦行和尚的恩情，又觉得这一遭实在是有缘，便请苦行和尚将顾觉非收为了记名弟子，也略作消灾解难。
所以，顾觉非名字里的“觉非”二字，乃是出自苦行和尚，按着佛门的辈分给排的。
如今的觉远方丈，也是苦行和尚的弟子。
算起来，顾觉非虽是俗家，却是觉远的师弟。若真要在大昭寺论资排辈，不少小沙弥都要唤他“师叔”或者“师叔祖”。
“觉远方丈，与顾觉非算是交好，又是个有大智慧之人。”
永宁长公主思索着，却是慢慢地笑了起来，仿佛是看到了不久之后，这风云涌动的京城。
“顾觉非的确是不择手段，且性情诡谲，狡诈难测。可对着他爹么，也不一定就能狠心绝情。再说了，京城如今这一盘棋，正正好在点上，他又怎么舍得不回来？”
话里，不乏一点辛辣的嘲讽。
陆锦惜却听得有些迷糊起来——
她从丫鬟们嘴里听说的顾觉非，老跟卫仪纠缠在一起，是个痴情种；
她从叶氏口中听说的顾觉非，二十三岁拿了探花，是位才华盖世的如玉公子；
可如今，永宁公主口中的顾觉非，竟是“不择手段”“性情诡谲”“狡诈难测”，又成了一个叫人不寒而栗的心机高手？
只是永宁长公主半分没有解释的意思。
“一个时辰前，大昭寺那边有人传了消息来，说顾觉非会回，只是时间还没定……”
说到这里，她顿了一顿，望着陆锦惜，颇带着点玩味地笑了一声。
“说是要等，那山上的雪，什么时候化干净，他什么时候才下山。”
陆锦惜顿时有些咋舌：这架子，也真是够大的……
永宁长公主却感叹，顾太师这么头老狐狸，一生荣华，就没怎么摔过跤，结果人老了，想见见自己的儿子，还要看老天爷的脸色。
她只对陆锦惜道：“如今京中知道这消息的没几个。这十日里，若不下连绵的雪，总归还是有雪化的一日的。你如今是将军府掌事夫人，少不得十日后要去太师府走一趟，备的礼不必太厚，最好送到点子上。此事是重中之重，不得马虎，你看好了。”
“谢婶婶提点，侄媳省得了。”
看来，十日后，太师府寿宴，有好戏看了？
得了顾太师上山之事的确切消息，陆锦惜一颗心，慢慢地落了地。
叶氏所言，的确不假。
顾太师府在朝中的势力，该异常扎实，不然一个大公子要回来的事情，也不至于这样牵动人心；
永宁长公主，也的确与顾太师府很近。人人都求不来的消息，到她这里轻飘飘的，半个铜板也不值的模样。
而且……
她对顾觉非的评价，与旁人完全不一样。
要么是她对此人有偏见，要么就是她知道的，远远超过旁人的想象。
陆锦惜心念闪动，微有沉思。
只是很快，她便感觉到了一道目光的注视，抬起头来，便发现长公主竟又在打量她了。
略迟疑了片刻，她开口道：“婶婶可是有事？”
“本宫今日出宫的时候，在宫门口，碰见了翰林院侍讲学士宋知言大人。”
这是平直的陈述，几乎不带有感情。
连带着那一双眼睛，也没有温度，有一股暗藏风雨的味道。
陆锦惜听了却是半点不明白。
宋知言？
她是没听过，可不知道跟原身是有什么关系？
单从陆锦惜的面上，实则看不出什么情绪波动。
她本就不是什么简单的人，商场谈判桌上混着跟吃饭喝水一样寻常，即便在她面前的是永宁长公主，她没露出什么破绽。
这样的不动如山，落到永宁长公主的眼底，便多了几分复杂味道。
是她一直小看了她么？
听了宋知言的名字，她都还这样不动声色。
想起今日撞破的这件事，永宁长公主心绪难平，可一看陆锦惜模样，一下又想起她跟薛况那一笔烂账来。
谁又欠谁呢？
本就是一旨诏书，瞎凑的一对。
雕漆方几上，那一封拆开的信，已经放了许久。
“你是将军府的掌事夫人，一品诰命。本宫知道，薛况对你不起，你本也没有为他守寡的道理。我一直想你改嫁，可你……”永宁长公主只把那一封信拿起来，起了身，冷笑，“可你做的都是什么？”
陆锦惜听到半道已经觉出不对，皱紧了眉头。
永宁长公主却直接将信一扔，摔到她怀里，一张雍容的面目上，已经看不到半点笑意，只有浓浓的失望！
“不过一个从五品的翰林院侍讲学士，还是有妇之夫，也配得上我将军府堂堂的一品诰命？”
“你就不能找个配得上的吗？”
“便是你与他青梅竹马，又何苦这样糟践自己？！”
陆锦惜傻了。
这个发展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跟过山车一样刺激，让她好半天没说出话来。
她大致听出出了什么事，可……
这一位长公主婶婶，竟这么开明？
她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只用一种奇异的目光，望着永宁长公主。
永宁长公主见了，却是气不打一处来，怒道：“你就这么糊涂死了算了！”
说完，竟片刻都不想再待，直接拂袖而去。

第013章 承蒙错爱
屋里，一下就剩陆锦惜一个。
手里拿着那一封已经被拆开的信，她现在还反应不过来：怎么觉得，这一位婶婶的口气，这样恨铁不成钢？不仅不反对改嫁，竟然还上赶着撺掇……
一时之间，陆锦惜皱起了眉头。
只是很快，她又根据自己所知，分析出了一二原因。
历朝的公主们身份都不低，明里暗里豢养面首的不在少数。
到了本朝，端看永宁长公主在朝中举足轻重的地位，便知道这里的公主不是什么菟丝花，似豢养面首之事绝不会少。
永宁长公主自薛还去后，便不曾改嫁。
她到底养不养面首，陆锦惜是不得而知，但耳濡目染之下，对待男女之事很开明，倒实属寻常。
为今最大的问题，也不是这个。
所以，陆锦惜很快就将自己的思绪拉了回来，先是瞥了一眼门外。
丫鬟们都被吓得不轻，这会儿包括青雀白鹭在内，没一个进来。
她自然也没有唤她们进来的意思，只是皱着眉头，紧抿着菱唇，将信封之中的信笺取出。
是一张背青面白的青白笺，看着素净又雅致。
一拿出来，就有淡淡的檀香味儿。
陆锦惜刚闻见，心底便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来。
定睛一看，信笺上顶头四个字便是：“伯羡爱鉴。”
那一瞬间，心都凉下来半截！
这满纸精致素雅的簪花小楷，一看便知是诗书世家出身，字迹也是陆锦惜曾在陆氏书房里见过的。
不是陆氏本人所留，又能是谁？
陆锦惜眼前有些发晕。
她慢慢退了一步，坐回了椅子上，才用手指指腹压了压太阳穴，强迫自己镇定下来，重新看去。
“伯羡爱鉴，前日风寒偶感，未及复信，歉疚难安。”
“今病疾稍愈，提笔陈君以情。”
“君之请，妾每每翻而阅之，固心之动之，情之往之。然羁绊实多，左右徘徊，上下踟躇，问天不明，问佛不答，心难自辨，恐误君深，不敢轻易答君。”
“盼君许梨花为期，容妾思之。”
“冬末残雪，天犹寒极，望君保重。”
“锦惜亲笔。”
陆锦惜瞧着最后这四个字，一时都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去想陆氏了。
她原以为陆氏对薛况是痴情一片，甘愿付出，没想到……
两字“伯羡”，该是那从五品侍讲学士宋知言的表字，一句“爱鉴”则是称亲密之人用的。
她看完，还能有什么不明白？
陆氏是真与人有了首尾。
似是宋知言提了请求，陆氏也一直在考虑，只是顾忌太多，难以下定决心，希望宋知言给她时间。
她将在梨花开时，给出确切答复。
“羁绊实多……”
能不多吗？
一个是武威镇国大将军薛况的孀妻，朝廷诰封的一品夫人，膝下还有着三个亲生的子女和一个妾生的庶子。
一个虽是竹马，从小认识，可如今已经是有妇之夫！
改嫁？
宋知言原配怎么办？
私奔？
对两个人来说，都不现实。
陆锦惜看得出，陆氏是动了心、含了情的，可也难以抉择。
也幸亏她还没抉择。
这一封信，阴差阳错，落到了永宁公主手上，又辗转回到自己的手里，才没酿成大祸。
坐在椅子上，她背后出了一层的冷汗。
青白笺上，则被她紧紧掐着的手指，留下了几条深深的褶皱，格外刺目。
过了好半天，她才缓过劲儿来，抬了修长的手指，轻轻揉着自己的眉心。
宋知言跟陆氏之间，到底是怎么个经历？
这一封信肯定是陆氏病重之前送出的，她已经来了有半个多月，这一封信也至少送出去半个月，怎么会今天才落到永宁长公主手里？
陆氏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这封信又是谁送的？
……
无数的疑惑，浮了上来。
若放在平时，陆锦惜对这等情爱的事，半点不感兴趣，可现在她顶着这壳子，便万万不敢放任这些随时回炸的雷，藏在她身边。
深吸了一口气，她缓缓将信笺纸，压到了方几上，向门外看去。
青雀和白鹭，都在外面，方才被永宁长公主的人给遣开了，怕都还不知道屋里发生过什么。
一个跳脱活泼，俏皮可爱，很机灵；
一个沉稳持重，思虑周全，很妥帖。
原身久居深宅大院，有什么事，能瞒得过自己贴身的丫鬟呢？
这两个丫鬟，要么都知道，要么至少有一个人知道。
很快，陆锦惜的目光，便落在了青雀身上，念头一闪：“白鹭，你带个婆子，去外头找潘全儿，准备准备答谢张大夫的事情。青雀，你进来。”
“是。”
两个大丫鬟一齐应声。
白鹭没怎么多想，躬身便退了。
青雀却是不知为什么叫自己，刚迈步进来，却一眼瞧见压在陆锦惜手底下的那信，一瞬间就变了脸色。
她两腿发颤，惊惶不定：“夫人、这、这封信不是……”
不是早送出去了吗？
什么时候回来的？
“……”
陆锦惜打量她，便知道自己猜对了。
真的是青雀在帮陆氏处理这些事情。看这战战兢兢模样，神魂都要不在身上了。
她精致的面容微沉，没有什么表情，只慢慢道：“刚才长公主来，便是为了这一封信……说是半道上碰见了宋知言大人，截下的……”
“不、不可能的。”
青雀一下跪在了地上，磕了个头，颤声道：“夫人明鉴，二十多日前，您将这信交给奴婢，奴婢便照规矩给了印六儿，绝不敢拖延半日！若、若印六儿还跟往常一样，这信早该送出去了……”
印六儿……
这名字很生。
陆锦惜是看过府里下人名册的，并不记得有这名儿。想来，该是个外面收钱给人办事的。
她垂了眼帘，看了青雀一眼：“我知道不是你。我倒霉了，对你又有什么好处？起来吧。”
叫青雀进来，不过是因陆锦惜猜到是她，套上几句话。
虽不多，可已经足够她弄明白这件事的问题出在哪里。
“亏得今日是婶婶撞见，胳膊肘到底向我拐。若是被旁人截了，不死也能脱层皮！”
陆锦惜眼底凛冽，笼了薄霜，声音渐渐发冷。
“不是你的问题，便是印六儿那边出了差错。回头你找人，给我好生寻个由头，问他一问！我倒要看看，这办的是什么差事！”
青雀刚起了身，又是忐忑，又是惶然：“如今已被长公主撞破，夫人您……”
“此事本就是我糊涂。今日被婶婶一通教训，便知道自己错得离谱……”
幡然醒悟，当然得推成长公主的功劳。
她重新拿了那信笺来看，声音渐渐低沉：“去把剩下的拿过来吧，今儿……一道都烧掉。”
“夫人……”
青雀诧异了，不敢相信地看着她。
这几个月来，她的日子，都在提心吊胆里过。
哪个大丫鬟愿意帮自家夫人传递私信，帮着她私相授受？回头被人发现，头一个倒霉的便是她们。
她是心软，到底架不住陆氏几番哀求，这才不得已，找了外面那个信得过、且有求于夫人的小混混印六儿，帮忙送信。
如今陆锦惜这意思竟然是……
要放弃了？
一时间，也不知是欣喜还是感动，即便是青雀向来稳重，也面上复杂，好半天才反应过来，生怕陆锦惜反悔一样，忙道：“奴婢这便去，这便去！”
说完便退出了这屋，进了对面那屋。
那是陆锦惜平时休息的屋子。
想来，有点私密的东西，都藏在那边了吧？
陆锦惜坐在椅子上，回想起青雀那表情，竟觉得有些好笑，可一回想，又尽是心酸。
陆氏的信上写“每每翻而阅之”，证明宋知言送来的信，她反反复复看过多次，并有极大的可能保存了下来。
可她不知道在哪里。
陆锦惜穿来之后，大部分时间在病中，身边十二个时辰都有人伺候，并不敢四处翻箱倒柜探寻原身的秘密。
现如今要找这些信，自然只能找个借口，让熟知的青雀去寻了。
“烧”，便是借口；叫青雀去取，则是一“诈”。
没想到，还真成功了。
没一会儿，青雀便捧回来一只不大的紫檀匣子，轻轻搁在了陆锦惜身边的方几上。
“奴婢没敢动过，都是您平日里自己放的，都在里面了。”
匣子一打开，里头便是一层一层的信笺。
不同于陆氏用的青白笺，这匣子里多是泥金的冷金笺，上头的字迹也可谓是颜筋柳骨，自有一股沉稳规整之气。
这些，便该是宋知言的信和字了。
陆锦惜拿起来，从头到尾，一封一封地瞧了一遍。
青雀只当她是烧之前，想要缅怀一遍，就站在一旁不敢催促，只是时刻注意着。
陆锦惜浏览的速度很快。
凭着这宋知言信中的只言片语，她竟然也拼凑出了一个囫囵的故事。
原来陆宋两家乃世交，陆氏与宋知言更是打小认识。
二人一道长大，青梅竹马。
到得那情窦初开年纪，便私定了终身。
没想到，十一年前，新登基没两年的庆安帝，一纸诏书，拆散了他们，让陆锦惜嫁给薛况。
他们不是没想过反抗。
加之薛况从边关带回来一个五岁大妾生子，他们以为可以改变。可陆老大人去求了，庆安帝依旧铁石心肠，旨意照旧。
陆氏还是嫁了。
嫁了人，便了断了与宋知言的昔日情，想与薛况好好过日子。可没想到，她渐渐对薛况上了心，薛况却对她无意。
一腔真情错付，连半个温暖的眼神都换不回。
陆氏的人生，到这里便已十分灰暗。
待得薛况战死沙场的消息一传来，便算是彻底没了光，陷入昏昏沉沉的黑暗。
她如槁木一般，活在世上，浑浑噩噩。
直到，一年前她去大昭寺上香，重逢了宋知言。
彼时的宋知言，已有妻子，可也是父母之命，到底不是他心中所愿。
昔日青梅竹马，两人只远远这么看了一眼，回去后便辗转反侧。
不久后，就有宋知言的一封信，经难历险，到了陆氏这里。
旧情于是复燃。
宋知言愿为陆氏休妻，以正妻之礼，重新迎她进门，多番表白心迹。试问谁的感情，能持续十多年不改变？
陆氏亦为其所感，无法放下，渐渐挣扎。
……
看到这里，陆锦惜已是心底一声长叹。
她一面觉得陆氏可怜。
青梅竹马被拆散，嫁的丈夫与她貌合神离，守寡后再遇竹马，却已物是人非。
可另一面，又觉得陆氏行为甚是不妥。
能大胆遵从心意，追求感情，本没什么大错。可与她私相往来的，是一个有妇之夫。
他的妻子，是一个与她一般可怜的女人。
“哗……”
信笺纸翻动的声音，一如陆锦惜飘荡的心绪。
她很复杂。
这已经是最后一封冷金笺了，内容恰好是要陆氏给他一个答复，正好能跟今日永宁长公主给的信对上。
她拿了起来，便准备先烧掉，再回头寻处理之法。
可没想到，就在她把这冷金笺拿起后，底下竟然又露出一张略小的青白笺！
秀雅的簪花小楷，字迹挺新。
这不是？
陆锦惜顿时一怔，错愕了片刻，才将之拿起，一看，一时竟不知作何感想——
悬崖勒马，犹未晚矣！
陆氏啊……
这样可怜，又可爱的一个人，到底善良得让人心疼。
“宋大人台鉴，复信后，辗转反侧，幽思难眠。”
“妾之半生，坎坷零落。得遇大人，青梅竹马，幸甚之至。若彼时彼地，不敢违心。”
“然大人贤妻在侧，无过无错，事大人至亲至爱。”
“尊夫人之今日，犹妾之昔日。”
“妾不愿为挚爱之人辜负，有何颜面，夺他人所爱重？”
“水月镜花，不必久望。”
“数月以来，承蒙错爱。”
“妾青灯古佛，愿祈大人安平。”
“陆氏亲笔。”
从“伯羡爱鉴”，到“宋大人台鉴”；从“锦惜亲笔”，到“陆氏亲笔”，这等的转变，中间又藏着一个女子，多少年以来的辛酸和苦楚？
宋知言，该是她真正的良人。
可她几经挣扎犹豫，心里即便再想与他在一起，也无法放任自己伤害另一个与自己一样的女人。
陆锦惜读完这短短的几行字，心底竟有几分钝钝的疼痛，到底还是佩服她的……
“夫人，您……没事吧？”
许是看她表情不对，一旁的青雀又悬了一颗心起来。
陆锦惜摇了摇头，指腹摸索着这一封墨迹尚新的信，另一手却是厚厚的一沓冷金笺。
她看了一眼，随手将之投入了炭盆。
笺纸遇火，霎时燃了。
不一会儿，便成了一片灰烬。
陆锦惜没看一眼，只将自己手中仅剩的那一封青白笺，装入了信封，递给青雀：“这封信，你最后送一次。叫那个印六儿当心着，再要出事，我保管叫了人去扒他皮！”
青雀差点就惊得咬了舌头。
不是说好了到此为止的吗？怎么又——
“最后一次。”
陆锦惜叹了口气，示意她上来接信。
“你若不放心，可打开看看。”
“奴婢不敢。您怎么说，奴婢便怎么信好了。”
青雀连忙摇头，咬了咬牙，还是接了信，迟疑道：“那奴婢还是尽快去送？”
“去吧。”
陆锦惜点了头，也不想把这件事拖太久。
这封信，即便是又被永宁长公主截了，想也不会再来骂她了。
青雀得了准，便将信向袖子里一藏，出去了。
她前脚离开，白鹭后脚就回，来禀陆锦惜：“夫人，事情都向潘全儿交代了，也指明了只要普通药材。他已这会儿叫人去拟单子，说赶明儿就递上来让您瞧。”
陆锦惜点了点头：“这人我是不大熟，不过瞧他处理迟哥儿那事的模样，该是个得力的。我也不介意抬举抬举他。明儿他人来了，直接禀我便是。”
说完话，她便走过去，扶着雕漆小方几坐回了炕沿上。
不过一抬头，她就瞧见了白鹭脸色不对。
一张圆圆的脸盘子上，似乎藏了几分迟疑，有些小心地看着她，似乎在打量她脸色。
陆锦惜奇道：“你这丫头，向来直肠子一根，有话就说了。这一副犹犹豫豫的神情，是遇到什么事，这样难开口了？”
“……奴婢这不是怕您生气吗？”
白鹭小声地为自己抱屈了一句，可随后，那声音便越发低了下去，像是忌讳着什么一样。
“方才奴婢打道上过的时候，听伺候两位姐儿的焦嬷嬷说，琅姐儿近半个月，又开始往大公子那边跑了……”
大公子……
那个薛况带回来的瘸腿庶子？

第014章 何等魅力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这个孩子被薛况起名为薛廷之，回府已经有十一年，今年该有十六。
当年那件事闹得沸沸扬扬，陆锦惜也是有所耳闻的。
陆氏与薛况被皇帝赐婚，结果薛况自边关赶回来成亲就罢了，还带回来一个小妾，闻说是边境上的胡姬，生得妖娆美艳。
那瘸腿的小孩，便是她为薛况生的孩子。
京城里说书的那些先生们，也不知是从哪里听来的消息，只说这胡姬原本被人看上，要送给匈奴的呼耶可汗，结果半道遇到大夏与匈奴交战。
她于是抓住机会，从匈奴军队手中逃出，与当时还是副将的薛况遇到。
为了不被匈奴那边抓回去，胡姬冒险为薛况等人提供了一个绝密的消息，在这一仗之中起了很关键的作用。
当时的匈奴军队，很快被大夏击溃。
那胡姬，便也再没有回过西域。
一个是少年将军，一个是美艳胡姬。
一段边关的风月情话，不就这样生出来了吗？
只是……
那胡姬的下场不大好。
说是跟薛况回了京城后，就因为水土不服病倒，没几日便死在了府里。
至于到底是不是真的“病死”，谁又关心？
她留下来的，只有薛廷之。
这个孩子，或者说少年郎的存在，简直像是横亘在薛况与原身陆氏之间的天堑鸿沟，是一道无法弥补的裂痕。
陆锦惜曾翻阅过旧日府里的账本，知道在份例上陆氏并未苛待这个庶子，但也几乎不闻不问，一应吃喝没短少罢了。
想来，算不得很待见。
琅姐儿则是陆氏的幼女，比长女薛明璃小三年，如今七岁。
陆氏待这两个嫡出的姑娘，自是爱若明珠，琅姐儿身为幼女，更是疼得不行。
可白鹭却说“又往大公子那边跑”，倒像是不听陆氏的话，与薛廷之走得很近。
这怎么也不应该啊。
陆锦惜的眼帘，慢慢地垂了垂，手指搭在微有凉意的小方几上，陷入了沉思。
白鹭则是心中忐忑。
夫人一向不喜欢琅姐儿与大公子走太近，每每总是敲打着，可这半个月来她病着，也根本空不出心力去管孩子们。
这不，琅姐儿便又悄悄去了。
她生怕陆锦惜生气，眼见她好久没说话，便吞了吞口水，小声道：“要不，您现在病也好了，叫姐儿们来请个安？”
原本晨昏定省都是有的，只是陆锦惜病着已久，一则没力气，二则怕过了病气，早免了。
就是病好，也不过才这两日的事。
今日一早她赶着上香，还没进寺门就出了薛况的事，回来又是好一阵折腾，连着长公主这件事在内，算得上是连轴转。
眼下，其实已经有些乏累。
只是听了白鹭的话，陆锦惜看了一眼外头的天色，听着那呼呼的风声，只道：“天色还不算很晚，刚近黄昏呢，风又这样大。璃姐儿与琅姐儿都算不得身子骨硬朗的。你给我寻件厚些的斗篷，我亲自去看看吧。”
“是，那奴婢找找。”
白鹭想想也对，便应了，果去对面屋子翻了一领厚厚的雪狐裘大斗篷，给陆锦惜披上了。
这还不够。
她想想又把那兔毛手笼给换了，说道：“姐儿们虽住得近，可身子骨真弱的是您。眼瞧着近暮了，天又凉，这雪貂手笼是前几日奴婢新制的，该更暖和些。”
陆锦惜披了斗篷，又把手放进给她的新手笼，才算是妥了。
临走前她吩咐屋里丫鬟：“迟哥儿那边也好生看着，若一会儿你们青雀姐姐回来了，只管叫她先看顾着哥儿。若有什么事，待晚些我回来再禀，不必出去找我。”
“是。”
小丫鬟们都一一应了。
陆锦惜这才在白鹭的陪伴下，出了门，打左边跨院里，到了正屋后面的三间抱厦外。
天还亮着，屋里却已经点了灯。
焦嬷嬷把那灯芯挑亮了一些，看着坐在炕上一针一线慢慢绣着的薛明璃，叹了口气：“您绣了这小半月，总算是差不多了。等夫人见了，一定高兴的。”
“真的？”
薛明璃今年十岁，早已经懂事。她声音很柔软，很像她娘，五官也长开了一些，有点诗画般的精致。
听见焦嬷嬷这话，有些喜出望外。
“我就是希望娘快些好起来，以后也康康健健，不要再病着……”
她手里绣的是个小小的荷包，藕荷色，已经到了最后，一针下去，才拿剪子断了线。
“可算是绣好了。”
焦嬷嬷一脸赞叹地看着，又道：“您别担心，我先才撞见奶奶屋里伺候的白鹭姑娘，说是奶奶已经大好。只是回来之后事多，今还还脱不开身。晚点，或者是明日，大姑娘去请安就是。”
“嗯，那要叫妹妹一起去。”
薛明璃笑着点了点头，不过看着自己手里的小荷包，又为难起来，思考了一会儿，才咕哝了一句。
“到时候就跟娘说，这是妹妹跟我一起绣的。”
焦嬷嬷一听，顿时无奈，哭笑不得。
但看薛明璃已经自己拿了主意，一副护着琅姐儿的模样，她又不好说什么，只是想起琅姐儿来，不免叹气，正想说让璃姐儿回头劝劝。
没想到，屋外传来小丫鬟行礼的声音：“给二奶奶请安。”
二奶奶来了？
焦嬷嬷一惊，颇为诧异地起了身，便瞧见陆锦惜走了进来，连忙上前行礼：“二奶奶怎么来了？”
“缠绵病了有半个月，想璃姐儿跟琅姐儿了，才忙完，便来瞧瞧。”
陆锦惜走了进来，很容易就知道眼前这是焦嬷嬷，至于另一个……
她看了过去。
是个身量纤纤的小姑娘，差不多到她胸口高度。
应该是璃姐儿。
一身锦缎滚边的粉色袄裙，戴着白狐毛的围脖。
小瓜子脸一张，五官也精致，跟陆氏有些挂相。还不多的头发被挽成了双螺髻，留了片刘海，看上去乖巧极了，很娴静模样。
她定定看了陆锦惜一会儿，小嘴张大，好像有些惊讶，但转眼就转成了惊喜，眼底还有隐隐的泪光。
“女儿给母亲请安。”
“起来吧。”
陆锦惜上前扶她，握着那一双手，只觉得温温软软，又见这女孩儿一身秀雅气，真不是寻常人家能教出来的。
一时心里爱极。
“最近病着，都没见你们，你跟琅姐儿都还好吧？”
“回母亲的话。有焦嬷嬷看顾着，青雀姐姐也时时着人来问，我跟琅姐儿都好。”
薛明璃是极懂事的。
她被陆锦惜牵着手，只觉得暖和，倒比往日还要亲近。她有些忍不住，心跳加快，悄悄侧头看她。
虽是瘦了，苍白了，可恢复得好像不错。
半个月前他们去看时候的憔悴、枯槁，已经完全不见了。
也许是因为先前听下面丫头们说，母亲责罚过三婶母那边的丫鬟，打得很惨，她又觉得，母亲好像比原来多了几分威仪。
桌上还放着绣花用的针线篓，陆锦惜扫了一眼，想起自己刚才从窗下经过时候听见的话。
陆氏的这个女儿，却是个有孝心的。
而且，还很护着妹妹。
想着，她拉薛明璃坐下来，打量了一眼她一直紧紧攥着的右手，不由微微笑了起来：“你们没事就好。旁边这手上，拿的是什么？”
“这个……”
薛明璃一下有些红了脸，不大好意思起来。
犹豫了片刻，却还是拿出了荷包，两手递给陆锦惜。
她眼睛有些发亮，声音里有喜悦：“前阵娘亲病着，都说绣着福纹的荷包可以祈福，明璃便跟妹妹一起，绣了一个，正准备去请安的时候给娘亲呢。”
大约是因为说谎的原因，她眼神闪烁了一下，耳根也有些发红。
但她在说出“跟妹妹一起绣了一个”的时候，也没有什么勉强的神态。
荷包小小的，藕荷色的缎子上走着银白的五福云纹。
针脚虽然不算很好，却一针一针绣得很密，像是生怕针脚太疏、福纹太薄一样。
陆锦惜见了，心底有些暖暖的。
她刚才其实是听见薛明璃跟焦嬷嬷说了什么的，哪里能不知道，这小荷包其实是薛明璃一个人的心血？
只是她有心护着妹妹，所以陆锦惜也不拆穿。
含着笑意，带着几分实打实的惊喜，她从薛明璃的手中接过了荷包，笑了起来：“璃姐儿长大了，这荷包绣得好看，比娘亲的都好。”
“二奶奶可谦逊了。”旁边的焦嬷嬷听了，恭维了一句，“您的女红，当年在京城可也出名呢。”
是么？
陆锦惜倒不知道这一点，暗暗记下了。
好在名门闺秀，大家小姐，会是一回事，做不做又是一回事，她暂时不担心露馅不露馅。
“我是懒怠了，可没璃姐儿这样勤快。”
陆锦惜随口说了一句，却将那荷包比了比，向自己腰间一挂，藕荷色的荷包，正正好很衬她今日浅色的衣裳。
随同进来的白鹭，打量几眼，便夸道：“姐儿做的这荷包真好看，夫人皮肤白，五福云纹又是专选的银白。怕是姐儿好花了一阵心思呢。”
没有谁不希望自己的心意得到尊重，也没有谁不喜欢夸奖。
陆锦惜是没养过孩子的，她只能凭着自己跟人相处的经验去做，所以才会选择当场把荷包给戴上。
倒是没想到，白鹭这样机灵，也这样有眼色，夸得正正好。
薛明璃年纪虽小，可其实很聪慧。
她哪里不知道白鹭是过誉了？
可心里的高兴还是掩不住，脸上有点娇羞的笑意，小声道：“也没有花多少心思，是娘亲好看，白鹭姐姐你又乱夸了。”
“奴婢哪里敢乱夸？”
白鹭只往陆锦惜身边一站，一副小得意的样子，还向陆锦惜道：“若是奴婢乱夸，夫人早责骂我了。是吧，夫人？”
“得了便宜还卖乖的。”
陆锦惜笑骂了一声，一指头给她戳过去，但下一句便道：“但夸的话是没说错的。”
白鹭顿时笑了起来。
倒是薛明璃越发不好意思，看看白鹭，又看看陆锦惜，脸更红了。
陆锦惜走上前去，只拉了她的手，看了看，没留下什么针眼，也没什么伤痕，就放下了心来。
她道：“往后天色一暗，便别绣东西了。况你是将军府的姑娘，往后自有一应丫鬟伺候着，女红即便差一些，也不打紧。只别伤了眼睛，伤了身子才好。”
“娘……”
这话其实有些陌生。
薛明璃听了，甚至有些受宠若惊。
她隐约记得，娘亲曾说过女儿家若没针黹功夫，将来会被婆家看不上，可听着陆锦惜的话，说得这样平淡笃定，又半点不觉得有哪里不对。
她心里觉得奇怪，一时看着陆锦惜发怔。
陆锦惜却是寻常模样。
她曾见陆氏那屋里曾有旧日做的衣裳袍服，怕都是给薛况的，只是崭新的一片，显然没人穿。
所以，针黹女红再好，遇不到个良人，都是白搭。
若是遇到了真良人，对方又怎会嫌弃针黹拙劣？
陆锦惜自不是这里的人，从来懒得搭理封建那一套。
可她也不多解释，只看了看这屋里，典型的女儿家闺阁，香香软软的一片，可就是没看见别人，于是问道：“怎么没见琅姐儿？”
薛明璃顿时心虚起来，不说话了。
焦嬷嬷也是有些惶恐，看了陆锦惜两眼，才畏畏缩缩道：“琅姐儿在……在大公子院子里，老奴劝过了，只说传饭了再回。见老奴不走，她、她还糊了老奴一身的泥……”
“劝不回？”
陆锦惜顿时讶异，见焦嬷嬷这情态不似作伪，慢慢便皱了眉。
这胡姬所生的庶子，到底有什么本事，把个七岁小姑娘迷成这样？
她倒好奇起来了。
于是一笑：“也算不得什么大事。我倒想看看，我去了，她能不能也糊我一身泥……”

第015章 薛廷之
陆锦惜此话话音一落，屋里竟安静了一瞬。
从年纪不大的薛明璃，到平日机灵的白鹭，甚至是先才还忐忑不已的焦嬷嬷，此刻都睁大了眼睛看着她，怀疑自己是听错了。
夫人，竟然说要亲自去看看？
可是过去的十一年里，别说是去看看了，她根本连问都懒得问一句啊！
焦嬷嬷想起陆氏昔年对大公子的态度来，又想到了如今琅姐儿的不听话，生怕陆锦惜为此发上一阵火，天知道要出什么事！
今儿个，二奶奶可是连三奶奶都整治了啊！
想到这里，焦嬷嬷头上的冷汗，立时簌簌而下。
她惶然不已：“这、这……夫人，您不是从来不去的吗？要不还是老奴立刻带人去，把琅姐儿带回来……”
“琅姐儿连屋都不回了，我这个当娘的，还能在这里坐着等不成？”
陆锦惜却没把焦嬷嬷的话当一回事。
她只一招手，示意还愣着的白鹭跟自己走，随即便拉长了口气，凉凉道：“大将军在的时候，他不愿我去。如今都过了这许多年，还有什么不能去的？”
那一瞬间，焦嬷嬷彻底僵硬住了。
她望着陆锦惜，只觉得夫人的眼底，带着一点雪亮的冷光，甚至还有一点隐约的嘲讽。
就好像是，积压了这许多年的一些东西，全出来了。
屋内一时安静极了。
陆锦惜好像没瞧见焦嬷嬷那脸色异样，只对薛明璃温温地笑着：“外头天冷风大，璃姐儿就在屋里好好等着，叫焦嬷嬷陪着你。娘呢，这就去看看琅姐儿，不会出事的，你放心。”
她笑着的时候，眉眼都好似化作了一湾春水。
薛明璃本是想要为琅姐儿求情，又经常听琅姐儿提起那庶出的哥哥，觉得不坏，有些怜悯他。
可被陆锦惜这样一看，立刻又想，娘亲这样善良，怎么会做出伤害他们的事情？
所以，微微发怔一下，薛明璃便点了点头，娴静地立着，乖巧道：“那等娘亲把妹妹找回来，我一定好好说她。”
“好。”
陆锦惜帮她理了理额头上那细碎的刘海，答应了，这才搭了旁边白鹭的手，道一声“我们去看看”，出了门去。
焦嬷嬷与薛明璃送她们到屋门口，便站住了。
外头还是黄昏，不过风又急了些许，陆锦惜脚底下踩着那微黄的天光，走出了抱厦，下了台阶，很快便消失在了花木掩映的小径拐角。
地上铺的都是规整的青石板，因才开春，园子里的花木都没发出来，显得格外萧条。
尤其是她们走的这一条路，越是往前，便越是偏僻。
陆锦惜走在上头，绕过了几排房屋，随意低头一看，便能瞧见道上缝隙里生着的青苔，不知道多久没有人走过了。
唯一有的，是偶尔能看见的沾着泥水的脚印。
她一看就笑了起来，伸手一指，对白鹭道：“你瞧，这道都没人走，这脚印小小的，怕是琅姐儿呢。来来回回，倒是一副轻车熟路的样子。”
私底下，不知朝那边跑了多少遭。
白鹭一路都扶着陆锦惜，因知道她从没去过，所以走在前面一点，也好引着路。
闻言她瞧陆锦惜一眼，嘟着嘴咕哝：“府里也就琅姐儿熟一些了。这道偏僻，地方更偏僻，还要走上一会儿呢。您也是，何必自己去寻，吩咐个人，把大公子并琅姐儿一起叫到跟前儿来，想教训就教训，想责罚就责罚，怎用得着这样麻烦？”
“看一看，又不打紧。”
陆锦惜看了她这一脸小气的样儿，有些无奈地摇头。
“更何况……我怎么能不去看看呢……”
这声音里带着一点点感叹的味道，又有那么几分意味深长。
白鹭一下想起了之前陆锦惜在屋里对焦嬷嬷说的那一句，便想了起来：她只伺候在陆锦惜身边三年，可也听过那个传闻……
心底，一下有些忐忑，又有些心疼。
白鹭低低道：“过去的事儿，您也别想了，反正都过去了……”
“我省得。”
陆锦惜不过是给自己去看看薛廷之找理由罢了。
一看白鹭的表情，她就知道对方想到哪里去了。
事实上，那个传闻她也是听过的——
原身陆氏，十一年来，几乎都没往那庶子的院子里踏过一步。
表面上看，薛廷之是薛况带回来的胡姬所生的“孽种”，还是在陆氏进门之前带回府里的，忒不给面子。
是以，成为了府中的禁忌。
陆氏身为原配与嫡母，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不可能喜欢这么个孩子。
不往院子里踏上一步好像说明了她的态度。
可实际上，府里也有另一个传言。
说是陆氏当初嫁进来之后，薛况便对她说，薛廷之的事情由他来处理，不会要陆氏操心。
什么叫做“不会要陆氏操心”？
也不过是好听一点的说法罢了，字面下的意思，不就是“孩子我管，你不用插手”么？
陆氏当年才刚及笄，性情虽懦弱，可着实冰雪聪明，又如何猜不出这一句话藏着的意思？
薛况这是偏袒着那庶子呢。
从那以后，陆氏表面上看不出什么来，至少在薛况在世的时候，真的从没过问过薛廷之任何一句。
直到薛况去后，她才每月按着份例往下拨东西。
但也仅此而已了。
多问上一句的情况，一点没有，更不愿意自己的孩子与薛廷之接触。
这传言是真是假，陆锦惜当然也不知道。
可空穴来风，必定事出有因。若薛况没说过这话，他的言行举止也没表现出偏袒庶子的意思，这些传言又是怎么生出来的？
陆锦惜心里头总觉着有些微妙的讽刺。
她一路上没有再说话，只是搭着白鹭的手，转过了好几条道，才经过府后一个比较大的花园，眼前便出现了一座院落。
暗灰的石板铺在院前，显得极为整洁。一大片的空地上，放着一些大小不一的石锁，还有木偶人，地面上还立着一些梅花桩，靠墙的位置则是几个立得整整齐齐的箭靶。
一应物什，看上去都有些发旧。
可视野，却在此处，变得极为开阔。
陆锦惜一下站住了脚。
在这一片空地的东面，是一墙低低的瓦檐，很素的青色，很有些年头模样。黑漆的大门没关上，半开着，斑驳地掉了漆。
一个身穿深灰色圆领袍的小厮，此刻正拿着一块饼，坐在门槛上，专心致志地啃着。
面容清秀，约莫十四五的年纪，看上去还有些孩子气。
该是伺候在薛廷之身边的书童。
陆锦惜向他背后望去。
隔着半开的大门，隐约能看见里头院落的一角，一口上了年月的水井，边缘长着蕨草和青苔，几个石墩，甚至还有个马厩。
正面五间屋子并列着，看上去格外简单。
这里，与将军府别处大气中透着精致的风格，完全不同，显出了一种简洁的粗糙和粗犷。
陆锦惜就这么打量着，便慢慢皱了眉头。
她也不说话，慢慢踱步，向门口走去。
白鹭压低了声音道：“就是这里了，听说原是将军府还没扩建时候的旧址。那时候，老太爷都还没发家呢，所以简陋一些。外面是演武场，旁边这小院子本是备着累了休息用的，不过……”
不过如今将军府已没几个男丁了，更不用说能上战场的。
老太爷早带着老太太归隐田园，对府里的事情甩手不管，这个演武场当然也就荒废了。
这些话，白鹭都没说出来。
但陆锦惜想得到。
只是这演武场这样大，还这样干净，该是有人时常打扫才对。
她脚步无声，此刻已经到了门口。
吃饼的那书童刚啃到第五口，也听见了白鹭那细碎的低语声，不过听不大真切，一时心中纳闷：奇怪，大公子这院子前，从来都是狗都找不到一只，怎么有人说话？
他下意识地一抬眸，便看见那暗灰的石板上，出现了一对儿精致的鞋尖。
月白色的衣角垂了下来盖着，一朵一朵遍地金，用细密的针脚勾了，清雅又简单，富贵却也不俗艳，煞是好看。
书童一下有些发愣。
“大公子可在里头？”
头顶上传来一道温软的嗓音。
书童顿时手一抖，一下回过了神来，抬头看去。
这一看，立刻惊得瞪圆了眼睛，手里剩下的半块饼立刻掉在了地上，摔成好几瓣儿！
“二、二二奶奶……咳、咳咳！”
他还没来得及把喉咙里的东西给咽下，又要说话，起身更急，一下就呛住了，憋得面红脖子粗。
简直见鬼了！
今天太阳打东边落下的不成？
他竟然看见了二奶奶！
书童瞪圆的一双眼睛里，满是不敢相信，但又说不出话来，一个劲儿地咳嗽。
他有心想要冲进院子里通禀，但陆锦惜的目光，又半点也不挪地定在他身上，叫他连腿都迈不开。
陆锦惜当然看出了这书童一脸见了鬼的表情，也看出了他眼睛底下藏着的那一分担心。
心下一时无感。
她也不等他回答了，只直接从他身边经过，无声地迈入了院子，立刻便有嬉闹的声音传来。
“大风你别动！你为什么不让我给你洗尾巴？”
“天啊，我这么好心好意的！”
“又甩尾巴了，呜，一身都是水……”
“太不听话了，气死我了！”
“我也是大将军的女儿，你怎么不听我的？”
……
一连串委屈的抱怨声，听着格外娇俏，带着十分的灵动。
陆锦惜顿时循声望去。
外面的院落很大，里头的也不小。
地面上都是规整的青石板，缝隙里的杂草被剃得干干净净，东南角马厩里空荡荡地，但前面不远处的水井旁，却站着一匹神骏的高头大马。
全身黝黑，似在发亮，唯有四个马蹄乃是雪白。
虽只安静地站在那里，马头却是向上昂起，自有一股凌云的傲气，马身上有许多陈旧的伤痕，看着有些狰狞，却偏偏给人一种峥嵘的气魄。
完好的右眼卓有神光，可左眼却蒙了一层雪白的阴翳，显得浑浊。
此刻，有两把小凳子摆在这一匹马身边。
一个凳子上没坐人。
另一个凳子则靠着马腿，一个身穿蟹壳青长袍的少年，就坐在上头，脚边放着一只大大的木盆，里面盛满了刚打出来的井水。
他手中持着一柄大毛刷子，正在给马刷腿。
听见那一连串的抱怨，少年不由笑了一声，只道：“大风的脾气不好，你别随便碰它，尤其是马尾巴。”
刚要伸手去摆弄那马尾巴上一把鬃毛的薛明琅，顿时僵住了。
她穿着赤红滚雪狐毛边的袄子，脚下蹬着一双红色的小皮靴，白皙的小圆脸早成了小花脸，身上更是一片脏污。
都是刷马的时候溅的。
“那人家不碰就是了。”
她可怜巴巴地一瘪嘴，蹲到了一旁，看着少年，见他动作熟练，心里嫉妒的小火花蹭蹭往外冒，只是又不敢说出口，生怕下次就被撵出去。
于是，只好问点不相干的。
“大风脾气这么坏，你以前说，它是塞外的一匹野马，那我爹以前怎么收服它的呀？一定很难吧？”
“刷——”
少年举着刷子的手，忽然顿了一下。
陆锦惜站在门口前面一点，一直看着。
少年的身形，瘦削但挺拔。
伸出去的手指，即便是拿着半点不雅致的大毛刷，也给人一种修长有力、骨节分明的感觉，但皮肤有些苍白。
微微仰着头，昏暗的天色，在他一双眼眸底下，投下一片难明的神光，好像是想到了什么。
陆锦惜看到了他慢慢降下的薄唇弧度，也看见了那明朗的下颌轮廓，以及，因为仰头，变得格外清晰和突出的……
喉结。
即便他坐着，也能看出他身量很高。
这架子，看着不像十六岁，倒很似十八十九的弱冠少年了。
他抚摸着马身上那些或浅或深的旧伤伤痕，声音慢慢地，似乎染上一点边塞寒冷的霜月，吹刮的风雪……
“对着配不上的人，它们才烈。是真将军，何曾需要费力收服？”

第016章 第一印象
“配不上的人……真将军？”
薛明琅一下不大听得明白。
其实她读过很多书，自小都是母亲教的。
在读书上，她也有超乎寻常的天赋，更觉得书中的世界，自来比真实的世界要简单很多。
比如她父亲，比如她母亲，甚至比如……
眼下。
书上写，好马遇到明主，就会变得很乖顺。
这个她能看懂。
但薛廷之这一句话，明明似乎是同样的意思，可她听起来却如坠五里云雾。
也许是看不懂这一位庶兄脸上那莫测的神态，也许是琢磨不透这话里藏着的意思。似乎敬佩满怀，仿佛踌躇满志，状若感伤旧事……
薛明琅小小的两道眉皱了起来，咕哝着问道：“你的意思是，我配不上大风？是夸父亲，还是夸你自己？”
闻言，薛廷之却暂时没回答。
目光落在那不断游走在马身的大毛刷上，平静又深邃。
直到一点一点将那些外泄的情绪，收敛下去，他才静静道：“是夸大将军。至于你，年纪还太小。等你长大了，会拥有自己的马，但不会是大风。”
可她只喜欢大风。
因为这是她几乎毫无印象的父亲的马。
尽管它瞎了一只左眼，但据说薛况的宝剑，便是它从千军万马的废墟里衔出来的。
薛明琅的情绪，一下有些低落起来，精致的眉眼，也垂了下去，长长的眼睫毛盖住了她眼底的神光。
她慢慢地把手放到了盛满了水的大木盆里。
如果没自己摸过，她是不知道的，刚从井里打出来的水，其实比外面的空气，要暖和一些。
“那父亲为什么要给这么好的马，起名叫大风？”她声音闷闷地，“这个名字，太普通了。”
“大风起，云飞扬；威加海内，归故乡；安得猛士，守四方……”
薛廷之的声音，听起来有一点点的沙哑。
但是很迷人。
他的刷子有很合适的力度，仿佛十多年来，这件事已经很熟练。
“如果你去过塞外，就知道这个名字有多好。”
“深秋里下雪的时候，戈壁上的黄沙，会被天上掉下来的白雪盖住，像是一床鹅绒。”
“晚上月亮出来，你站在城墙上，拿个火把一照，四下里都是白。”
“看不见戈壁的影子，也看不见翻滚的黄沙，满世界只有白雪，只有狂风……”
“你如果骑着它，提着弓刀，在雪野上奔驰。”
“它把四蹄都甩开，踏在雪上，很重，但会让你觉得很轻。像是携裹着大雪的狂风，从雪地上吹卷而过。等它跑过去，卷起的雪，就会把马蹄的印子盖住，半点看不出来……”
仿佛平直的语气，却偏偏给人一种奇异的吸引力。
薛廷之说完这些，便没有再说话了，只是摸了摸马头，微微地笑起来。
“大风……”
薛明琅却一时怔忡。
他说的，是父亲吧？
大雪满了弓刀，他骑着马，从城外那一片磅礴的沙雪上过……
院子里，一下没有人说话。
只有毛刷从马身上刷过的声音，越发衬得周遭安静。
天穹上的暮色，已经渐渐地盖了下来。
刷完了最后一条马腿，薛廷之看了看天色，只对她道：“天晚了，虽然夫人病已渐渐好了，你也该回去了。”
这原是很正常的一句话。
可没想到，薛明琅一听，却像是被人戳着了哪里一样，一下伸手向着木盆里一拍，“哗啦”一片水花溅起来！
“不要你管！”
声音尖锐，神态更尖锐。
就好像是一枚忽然伸出来的利刺，来得猝不及防。
方才还算是可爱的一个小姑娘，一下变得有些骄纵蛮横起来。
薛廷之暗暗皱了眉，隐约觉得最近一段时间，薛明琅都不大对劲，便想要开口询问：“你……”
“咳咳！咳咳！”
一阵用力的咳嗽声，忽然从门口的位置传来。
院角的薛廷之与薛明琅，几乎齐齐吃了一惊，回头看去。
门口处，不知何时已经站着三个人。
正在用力咳嗽，满脸通红的那个，是书童临安，正在给他们使眼色；另外的两个，自然是陆锦惜和白鹭了。
在看清来人的那一个瞬间，原本还蹲在地上的薛明琅，一下就站了起来，面上眼底，一时露出惊喜的笑容，衬得整张小脸都明艳了。
脚下一动，她立刻想要跑过去，像是以前一样，扑进她怀里。
可就在她第一步迈开的那一刹，当初在窗外听到的那些言语，便在她脑海里回响……
迈出的脚步，瞬间僵硬。
连带着她脸上还没收回的笑容，也一下僵硬。
薛明琅站了很久，颤抖了一下，面上的血色一下褪尽，控制不住自己一般，向后退了一步，险些踩到了旁边的木盆。
盆里的水晃了晃，溅起来打湿了她的靴子。
陆锦惜自然是在门口站了有一会儿了。
她本没出声，静静地听着，想知道这兄妹俩到底是在聊什么，可哪里想到，忘了后头还有个坏事的。
书童临安，就是她们方才在门口遇到的那个啃饼的。
这会儿就站在后面，伸手卡着自己的脖子，咳嗽得面红脖子粗，只是陆锦惜转头来一看，便能轻而易举地看见他稚嫩的眼底，那掩饰不住的心虚。
明摆着是生怕院角那两个孩子说错什么话，所以关键时刻咳嗽提醒。
陆锦惜瞧着他，唇角微微勾起，是个带着淡淡凉意的笑容，半真半假地夸了他一句：“对主子，你倒是很忠心嘛……”
临安顿时吓得心跳加速，冷汗狂飙。
他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更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只好朝着这一位传说中的二奶奶，露出了一个尴尬的、看似憨厚的笑容。
哼。
一个假装老实的。
陆锦惜心里冷哼了一声，倒也懒得跟他计较，直接搭着白鹭的走，就朝那角落里走了过去，第一眼便看到了薛明琅，顿时皱了眉。
方才隔得很远，也看不大清楚她身上是什么情况，如今近了才看清，一身的泥污，袖口都湿了一半。
这天气可还冷着，残冬未过。
一个七岁的小姑娘，怎么搞成这样？
她把自己披着的雪狐裘斗篷一解，走到她身前，就想要给她披上：“天气这样冷，出来不多加件衣裳也就罢了，怎么还——”
“不要你管！”
可还没等她走近，薛明琅便突然大叫了一声。
她身子紧绷，抗拒地看着她，像是注视着什么敌人一样，眼眶一下变得通红，可眼神里又飞快地掠过了什么。
在陆锦惜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直接一把将她推开，拔腿就跑：“我不要你管！”
“琅姐儿！”
站在陆锦惜身后的白鹭，根本就没料到这一出，愣了一下，才伸手想去拦。
可薛明琅穿的本就是灵便的小靴子，跑起来很快，哪里是她来得及拦的？
只这么一错，薛明琅便一阵风似的，跑出了门去，不见了影子。
这可大大出乎了陆锦惜的意料。
她手中还拿着那刚抖开的雪狐裘斗篷，慢慢转过头去看门口，眼底闪过了几分费解，又有几分深思。
远山似的眉，慢慢地拧紧。
虽只是那么片刻的接触，可陆锦惜已经看出来了，薛明琅对她竟然很抗拒，甚至脱口而出就是“不要你管”，一下炸了毛。
没记错的话，下人们对琅姐儿的评价，可不是这样。
知书达理，娇气虽有，却只比璃姐儿活泼一些，断不至于顽劣乃至于叛逆。
陆锦惜沉思了片刻，只把手中的斗篷递给了白鹭，道：“她好像不大愿意搭理我，你追出去看看，千万别出事。找不到人，就拿对牌，满府给我搜。”
“是。”
白鹭这会儿也是心惊肉跳呢，忙接了斗篷，半点不敢耽搁，直接出了门去追薛明琅了。
书童临安看着这发展，一下不知所措。
他在原地站着不是，跟着去找似乎也不是，急得满头大汗。
可院子里剩下的两个人，却好像都没有搭理他的意思。
薛廷之是根本没想到，陆锦惜竟然会来。
以前在府里的时候，他只远远看见过这一位大将军的嫡妻几次，可她是从来不靠近这一座院落的。
好像对她来说，这里是一个禁忌之地。
原因，薛廷之是知道的。
他手往简单的木凳子上撑了一下，才不大稳当地站了起来：“夫人……”
还是刚才那样微微带着沙哑的嗓音。
但是藏着一点惊异，还有一点警惕。
陆锦惜听出来了，打量他。
站起来之后，果然很高，竟比她要高过大半个头去，只是左足微微有些跛，让刚刚慌忙站起来的他，看上去有些狼狈。
长眉如剑，自有一股锋芒气在。
挺鼻薄唇，并着狭长桃花眼，又藏着一段很隐约的名士风流。
也许是曾跟着薛况，在边关待过，也或许因为他是胡姬的儿子，这一双眼底，藏着一种别样的气质，交织着中原江南的烟雨与塞外的大漠沙雪。
矛盾。
并不简单。
几乎是在对上这一双眼眸的刹那，陆锦惜便感觉出了他看似单薄的身躯里，藏着的千刀万剑。
欲敛锋芒，却因此锋芒更露！
夫人？
叫得这样生疏。
陆锦惜迎着他的目光，面上没有什么表情：“看起来，你不大喜欢我。”
“……”
薛廷之顿时一怔，瞳孔微缩，对着这传说中懦弱善良的二奶奶，竟生出一种奇异的忌惮来。
他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陆锦惜打量着他的目光，透着刀锋一样的冷和厉，见他此番形状，却不知为何一笑，只和缓道：“不过正好，我也不大喜欢你。”

第017章 庶子的书房
不过放心，我也不大喜欢你的。
太坦然，也太直白。
说这话的时候，她面容柔和，眼角眉梢都带着点光彩的笑意。
甚至声音，都轻得像是原野上飘过的一片云，吹过的一阵风，那一时的感觉，叫人有些温暖的错觉。
薛廷之的手，因为刷马才在井水里浸过，此刻冷风一吹，就有些发东冻。
他素来是又敏锐又聪明的人，可陆锦惜这一句话，却罩着一层迷雾，叫他分不清是真是假，是善意，还是恶意。
十一年了。
他在薛府已经很久。
久到几乎就要忘记旧日那遍地横流的鲜血，冲上云霄的哭号，还有年幼时脚后跟处那钻心的剧痛……
每日读书，写字，刷马。
只有偶尔见天气好了，才会悄悄携了临安，自角门出去，走走那一大片繁华的街道，看看满京城的热闹……
一日一日，从无例外。
作为将军府的掌事夫人，陆氏是从不关心他死活的，也不曾对他的存在，多置一分言语；
作为一个胡姬所生的庶子，他亦从不离开自己这一亩三分地儿太远，更从不对府里任何事发表议论。
十一年来，相安无事。
即便平日薛明琅喜欢朝他这里跑，可夫人也都是教训过了就完，这还是头一次，她自己个儿出现在这里。
往日隔得远，他不曾真切瞧见过陆锦惜的容貌。
到了方今，才知道，这果真是京城一等一的美人。
只是瞧着那精致五官里面蕴着的一股神气，不卑不亢，反有一股刚柔并济的味道，倒与传言不大符合。
不过……
天下被藏起来的真相那么多，遇着一个与旁人议论略有不同的陆锦惜，也没什么值得惊讶的。
薛廷之沉默了良久，才躬身道：“母亲说笑了。母亲不喜欢我，实乃寻常之事，但儿子断断不敢对您有所不敬。”
从“夫人”到“母亲”，这改口……
若细细追究，那胡姬的死，到底能也陆氏攀扯上几分关系，可他这声音与神态，竟无半分勉强的意思。
一身的坦然，一身的从容。
瞧着，竟然是不俗的。
陆锦惜移开了目光，打量周围的一切，尤其是那一匹瞎了左眼的乌云踏雪，只道：“刚才在旁边听你与琅姐儿说话，想是知道我不愿她一个女孩子家，成日往你这里跑。”
薛廷之当然知道。
所以陆锦惜说不喜欢他，实在很有道理。
只是……
他眼帘微垂，态度依旧谦恭：“廷之久居故院，甚少踏足而出。琅小姐常来，实是惦记着大风，想与它亲近，廷之知道琅小姐金枝玉叶，不敢慢待。”
陆锦惜没接话。
她刚才在门口，也是听见了的。琅姐儿的话，的确大部分都落在这一匹马的身上，可她到底念叨的是马，还是这一匹马代表着的什么，那就不知道了……
薛廷之听她并未反驳，亦不曾责斥，心下稍定，又续道：“只是廷之也知，长久如此，实不稳妥。月前，廷之曾想让人将大风牵去，交给琅姐儿照看。不过没赶巧，当时您还病着，廷之也不敢给您添烦心事，是以拖到了现在。”
“你这一番话，说得真是体贴又周到，竟叫我也挑不出半点的错处来了。”
陆锦惜莫名地笑了一声，一时心底竟有些复杂。
若听传闻，当知道那胡姬该是个卓有胆识与远见的；薛况又是年轻的大将军，南征北战，谋略过人。
这样的两个人生出的儿子，是该有这样优秀，才算正常。
说到底，是琅姐儿自己硬要过来。
换了她自己在薛况这个位置上，也不能做得更好。更何况，他还立时给出了一个貌似可行的解决方案。
这世上，能提出问题的人很多，可能解决问题的人却很少。
后者才是真正的本事人。
因着这短短的几句话，陆锦惜竟忍不住对薛廷之高看一眼。
她随意地在这院子里踱步，那厚厚的大斗篷已经给了白鹭，叫她带着去追琅姐儿了，如今风一一吹，便朝袖子里灌，倒有些冷意。
“大风你已经养着有五六年了。自大将军出事后，它便一直跟着你吧？真给了琅姐儿，她养不养得好，暂且另说。你也舍得？”
“琅小姐真心喜欢大风，往后必定待它很好，不会因为它年迈了，跑不动了，便苛待于它。”薛廷之跟在了她身边三步远的地方，也不敢离太近，“如此，廷之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你倒很豁达。”
陆锦惜眼角余光一闪，便注意到了他走路的姿态。左足微跛，虽不是很明显，可走动起来有些摇晃，不很稳当。
虽身量颀长，器宇不凡，可这跛足，却是美中不足。
听闻，是打薛况将他从边关带回来时候就有了这毛病，只是不知道……
“生下来就有的，说是胎里没长好。”
薛廷之注意到了她的目光，也不待她问，便主动解释了一句，微微笑着，似乎不很在意。
“也请过大夫，不过到底没养好。”
胎里没长好……
那胡姬人在边关，气候是苦寒恶劣，且有频繁的战事，发生点什么意外都不稀奇。
陆锦惜想到这里，倒是动了一点恻隐之心：父母辈的事情，与他又有什么相干呢？
天，渐渐晚了。
院子的风也大起来，越发寒冷。
陆锦惜是大病初愈，身形单薄，站在这里却没有离开的意思，应该是还有话要问。
只是她若冻了病了，实在不是他能担待。
是以，略一思量，薛廷之躬身请道：“外面风大天寒，白鹭姐姐又追了琅小姐去。母亲大病初愈，禁不起冻，不如先进屋里避避风，喝盏热茶。”
“也好，我正还有几句话想要问问的。”
外头的院子已经瞧过一遍，看不出什么来。
陆锦惜没拒绝他的提议，只答应了下来，便随着薛廷之往那一排五间的屋子走。
正面一间乃是堂屋，不过只排了几把黄杨木的椅子，再没有什么多余的摆设，又迎着风口上，一般是不请人在这里坐的。
所以薛廷之向左侧一引。
两间耳房，在这里竟然是被打通了的。
陆锦惜一进来，便觉出了这里的宽敞。
临窗照旧是暖炕，放着小方几。上头搁着三两本书，其中一本摊开了几页，旁边还有个小砚台，搭着一杆羊毫小笔，水墨未干。
几把鸡翅木的椅子，随之放下去，靠在两边。
挨着东北两面墙，却立着两大排书架。
陆锦惜上炕坐了，一眼扫过去，便见着那密密排了满书架的书，大部分都旧了，似乎被翻阅过很多次。
书架前不远处，置了一张大书案，几张普通的宣纸压在上头，隐约有些字迹。
隔得太远，也看不清到底写了什么。
单瞧这屋子里的摆设，应该不是薛廷之起居的屋子，只用作读书写字泡茶的书房，只是即便如此，看上去也实在是太……
简单，甚至简陋。
冷得跟冰窖一样，别说是炭盆了，就是炕上都是冰凉的一片。
一句“避避风”，果真不是客气。
这屋，也就能避个风罢了。
陆锦惜略一打量，心下已皱了眉。
倒是薛廷之自己没什么感觉，只走到门边上，吩咐临安：“先去沏盏热茶来，再去通知一下夫人那边，叫人来接，回来顺道去要个炭盆，”
“是。”
临安一直没走，这会儿眼见着二奶奶都坐到自家公子屋里了，心里头着实吓得够呛。
听薛廷之吩咐，他半点不敢迟疑，应了声便去忙了。
薛廷之走回来，陆锦惜只随口叫他坐，目光却落在了这手边方几上放着的那几本书上。
随意摞着的几本是《故窗闲话》《周书》《三十六兵法》。
不过摊开的这一本……
陆锦惜眸光一闪，便将手指搭了上去，轻轻一翻，便将那深蓝色的封皮转了过来，看到了外面四个大字——
治和政要。
治和乃是本朝开国嘉丰帝萧恒的年号，《治和政要》这本书则是当年辅佐萧氏开国的能臣左易所著。
但观“政要”二字，她便知道这是本论政的书。
翻开的那几页上，除却印上的铅字，还有两种不同的笔迹。
一个字迹看上去有些旧，刚硬有力，在字里行间略作批注；另一个字迹略新，一笔一划，皆显锋芒，利且厉……
后者，倒符合陆锦惜对薛廷之的印象。
一身抱负，心怀利刃。
她转眸一看，吩咐完了临安之后，薛廷之已重新来到她面前不远处站着，似乎是见她在翻书，也没出声打扰。
“坐吧。”
陆锦惜与他无仇无怨，也知道他腿脚有不便，更不忍难为他，只一指自己下首那把椅子，叫他坐了。
府里的账本，她早翻过了一回。
薛廷之这院子里，一应的开支不少，只是唯独没有请先生这一笔之处，想来也知道肯定没请。
可如今见这字迹，再瞧这道理通达的批注，她便知道这人才学颇为惊人。
目光从那新旧两种不同的字迹上移开，陆锦惜只问道：“都是你自学的吗？”
“早年在边关时已识字，得蒙父亲教导，如今看的旧书上也都有父亲旧日的批注，是以自学亦可。”
薛廷之不知道陆锦惜为什么问起这个，只如实地回答了。
陆锦惜听了，久久没有说话。
书房虽简陋，书也都是旧书，可书上却有薛况的批注。若非他自己拿的主意，谁又敢将这些东西都放到这里来？
还“得蒙父亲教导”，这说白了就是“开小灶”！
庶子……
这一位大将军，待着这庶子，却比嫡子还要亲的。
虽薛迟是遗腹子，可屋里是半本旧书没有，想来都在这边。估摸着，有多少，都搬这边来了。
陆锦惜指如削葱根，就搭在书页上，不知为什么，感觉出一点寒凉的意味，便慢慢把手移了开来。

第018章 天又雪
怎么想，都会觉得不那么舒服。
陆锦惜索性不想了，正巧这会儿临安动作麻利，已经在后头把茶沏好，端了上来。
是个再普通不过的青花瓷盏，看着有些粗糙。
陆锦惜也没嫌弃，捧在了手里，用它驱了指尖那一股寒意，便琢磨着换了话题：“这几日我病着，琅姐儿却总往你这里跑，也与你说话，想必你们关系近些，她最近没事吧？”
有眼睛的都能看得出，琅姐儿对她不亲近。
话问得对模糊，薛廷之却听得很明白，回道：“琅小姐往日来，都是想骑马的。只是大风瞎了左眼，并不合适，便只与我一起照看。月前她开始常打听大风的过往，还多问起大将军的旧事。倒像是……”
剩下的话，他似乎不很敢说。
陆锦惜撩了眼皮瞧他一眼，却慢慢帮他补上：“像是想她父亲了？”
薛廷之顿时微有诧异。
薛况久在边关，很少回家，出事时薛明琅的年纪也还小，对父亲该没什么印象。
可陆锦惜乃是薛况遗孀，又对过往之事耿耿于怀。
他原以为，若被她知道琅姐儿思念亡父，势必勾起她伤心事，所以才犹豫着并未明说。
却没想到，她自己说了，还满脸平静。
这样的陆锦惜，他不是很能看透。
薛廷之正襟危坐，默认了她补的话，又斟酌着言语，生怕冒犯了她：“琅姐儿性子虽烈一些，不过不管识文断字还是议论道理，都很通晓。她年纪还小，只是个耐不住孤独的性子，所以常向廷之这里跑。方才对您不敬，该只是一时小性子上来，并非故意……”
“都是虚话了。”陆锦惜摇了摇头，他这话她只听一半，“态度变化，必定事出有因。你不知道，可见这件事她也没告诉你。到底是我这个当娘的有疏忽，得要回头再仔细问问。”
手中茶盏的温度已经差不多，她说着，便掀了茶盖起来，准备喝口热茶。
可垂眸一看，却是一愣。
一盏绿茶。
煮茶的水没什么问题，可汤色黄绿中带着几分浑浊，飘在盏中的茶叶，也多是粗大的叶片，边角更有残缺，更不用说还偶尔有沾着残叶的茶梗。
略一闻香，实在浅淡。
即便以陆锦惜对绿茶和乌龙茶的了解，这会儿竟也分不出手上这盏，到底是什么品类。
薛廷之忙带了几分歉意道：“母亲见谅。廷之不爱喝茶，是以屋里没怎么准备。此茶甚是粗糙……”
“不过喝茶暖暖，不妨事。”
陆锦惜拧着眉，慢慢饮了一口，把温热的茶水含在口中半晌，吞了，舌尖上头便是一片片的涩味儿泛开。
这味道，哪里像是给府里公子喝的？
她先前在叶氏那边喝的，是好茶之中的好茶，毕竟国公府高门大户，不差那一点半点。
可将军府也不是什么破落户。
府里每个月的茶钱支出，都有一大笔。
陆氏每月给这庶子的份例不减，只会随着薛廷之年纪的年纪增加。这里面，便有一样是茶。
西湖龙井。
虽不是明前最顶尖的那一批，却也绝不低劣。
可薛廷之捧上来的这茶，却着实不敢恭维。
略一深想，陆锦惜便猜到问题所在：陆氏吩咐是一回事，她自己问心无愧；可下面人怎么做，又是另一回事。
一个嫡母不管的庶子，大将军在的时候或许还好，可大将军一走，府里便是陆氏说话。
一则手里有大笔份例，二则陆氏睁只眼闭只眼不搭理。
再多的好东西，等分到薛廷之这里，又能剩下多少？
品着舌尖那一言难尽的味道，陆锦惜这心里，也一言难尽起来。
她慢慢把盖子盖回去，终于还是没再喝一口，也不提这话茬儿，只对薛廷之道：“你与琅姐儿相处不少，兴许在你这里她还有几分真性情。趁着这会儿还没来人接我，你便与我说说琅姐儿吧。”
原来是来问薛明琅的。
他听得出，陆锦惜话里并没有要责怪薛明琅的事，态度跟往常相比，似乎也宽容了很多。
沉吟片刻，整理了整理思路，薛廷之便说了起来。
从薛明琅一般什么时候来，是什么样子，做什么事情，又对什么感兴趣，喜欢什么……
种种的种种，一一尽述。
陆锦惜听着，对薛明琅便有了个很全的了解。
可以说，这是未来才女的苗子。
读书写字，格外聪慧，一些短的文章诗词，听过一遍便能背下来，且爱极了读书，前年便有了自己的小书房。
也许是从书上读到什么“马作的卢飞快”，她终于因为好奇，悄悄跑来找了薛廷之，那时候倒吓了薛廷之好一跳。
这之后，她便常来。
陆氏知道，也常因此训她。
可孩子的天性，那里关得住？
所以一回一回……
她会在薛廷之这里翻书看，若有个学问上的疑惑，也总请教他，倒把他当了半个先生。
“半个先生”这种话，薛廷之自然没提，可陆锦惜跟着情况也能推出来，心下对他倒有几分改观。
“琅姐儿性子娇气一些，也承你担待了。”
“廷之不敢，琅小姐知书达理，爱玩些罢了。”
薛廷之打量她，只觉得她听得很平静，感觉不出她有恶意来，却也不敢顺着她的话便接了，只先把自己给撇开，又夸了薛明琅一嘴。
极会说话，谈吐不俗，很聪明。
陆锦惜从头到尾，只觉得薛况亲自教养过的孩子，不管是眼界见识，还是胸襟气魄，竟都不是寻常人可比。
她听了他对薛明琅的评价，一时没说话。
外头门帘掀开，临安又进来了，这回端了个炭盆，往屋中放下，小心禀道：“小的已去二奶奶院子外头禀过一声，青雀姐姐那边说，请您就在屋里先坐着，别赶着风儿出去，这就来接您。”
“个个都把我当个纸扎的人了……”
陆锦惜有些无奈，只是也知道原身这身子还禁不起折腾，倒也没起身，只摆了摆手，示意临安退下去。
临安于是一躬身，退回了薛廷之身边。
屋里炭盆烧着，好歹多了一股热气。
只是那炭，也不知哪里来的，烧起来有一股烟呛的味道。
陆锦惜没言语，只拿薛明琅的事来问薛廷之，又说了有半刻多，东院那边便来人接了。
来的是周五家的。
在门外通禀过，她便捧着一领猞猁狲大裘走进来：“给二奶奶请安，给大公子请安。青雀姑娘被您吩咐留在屋里守着哥儿，也不敢擅离，老奴赶巧儿在，便接了这差使，先来接您。”
“这便回吧。”
话也说得差不多了，陆锦惜从炕上起身，由周五家的给她披上大裘，反对薛廷之道，“大风那匹马，你且先养着吧。即便是牵给琅姐儿，也不急在一时。你也别送了，待在屋里吧，外头冷。”
“……是。”
这一番话，依旧出乎了薛廷之的意料。
他的确是想送出院门的，陆锦惜这一说，他倒不好再走，只站在屋檐下，目送周五家的并三四个小丫鬟簇拥着她走了。
临安缩着脖子，把两手揣进袖子里，看得艳羡：“这样多的人，二奶奶也是很大的威风呢。”
薛廷之却不说话。
天已经很暗了，府里各处都掌了灯。
穹顶上压着一片一片的彤云，冷风在院落四周号叫，半点不像是要晴，怕还要下一场雪。
他慢慢道：“把大风栓回去吧，今夜天冷，还得多照看着点。”
“是。”
临安忙答应了一声，又去院子里牵马。
薛廷之看了一会儿，便无声地回了书房。
书架前的书案上，摆着笔墨纸砚，还有几张写好的斗方；一只干干净净的白瓷埙搁在右边，梨形，上了釉的表面很平滑，在没上灯的昏暗屋内，显得光泽清冽。
案后摆了一把花梨木的椅子，也是唯一的一把。
他走过去，坐下了，一手搭在光滑因发旧而光滑的扶手上，一手却抬起来，中指与无名指一道，用力地压着眉心，闭了闭眼。
他原本也是想要借着薛明琅那件事，去找陆锦惜。
可没想到她自己来了，对人对事的态度，亦是不卑不亢，自有那么一股宽厚大度，从容不迫。
这对他来说，原该是件好事。
毕竟她越通情达理，他的计划便越少阻力。
可一旦想起那目光，沉凝，冷静，温和，智慧……
他竟极为不确定。
仿佛，这并不是一个他可以轻易掌控的女人。
薛廷之一张脸上，温和谦逊的神态，早已褪了个干净。
于是，藏在下头很久很久的凛冽，便纠缠着一股淡淡的戾气，幽幽浮了上来，在他冷峭的眼眸底下，凝结成一片沉黑。
薛廷之在座中坐了良久，才将那一把埙，放在手中把玩。
原想要做什么，最终又放下了。
屋内只有那借来的炭盆，还散发着温度和通红的光。
北风敲着旧窗，一片响动。
陆锦惜这边已裹着猞猁狲大裘，回抱厦那边看了一回。
薛明琅已回来，只是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谁也不见，说要看书，叫人别去吵她，连白鹭都劝不出来。
一整日折腾下来，陆锦惜早累了，也知道今日不是处理事情的最佳时机。
她只吩咐准备好给琅姐儿的吃食，又与璃姐儿说了两句，便回了自己的屋。
白鹭一回，便按着规矩去张罗传饭。
青雀则上来给她去了那大裘，交小丫鬟挂到一旁去，低声对她道：“信已送出去了，只是奴婢没来得及问他出了什么差错，他只说回头向您告罪。”
陆锦惜知道，这说的是那个送信的印六儿。
她点了点头，只道：“信送出去便好，明日一早还要去给太太请安，也没功夫处理更多的事情了。先扔着，回头再说。”
不一时，饭传了上来。
陆锦惜在屋里用过了饭，又喝了盏茶，在白鹭和青雀的伺候下，洗漱一番后，入了西屋里间休息。
她实在是累了。
穿来之后，八成时间都是躺着的，对这一张软床倒是熟悉，即便外面那北风呼啦啦地吹，有些吵闹，可她头一沾枕头，便睡了过去。
只是这一觉并不安稳，梦里头都有一股子烟呛的味儿。
到了半夜，更是咳嗽醒起来，竟又醒了。
青雀被她惊动，掌了灯，掀了拔步床外的帘子进来，有些担忧：“外头又在下雪了，您身子弱，是不是又凉了？奴婢再给您抱一床被子来吧？”
下雪了？
陆锦惜一时没说话，只竖着耳朵听，窗外果然有簌簌的声响，带着点莹雪的白光。
看来，要办寿宴的顾太师，今夜怕是不能睡了。
缩在锦被里，她略闭了闭眼，喉咙里还是痒痒地难受。
她想起薛廷之书房里那一盆劣得令人发指的炭来，还是“顺道要来”的，心里头便有一股火气，只道：“被子是不用了。明天一早，你叫库房那边，给薛廷之拨几篓好炭去，给我好生点点下头人，个个都没规矩要上天了不成！”
青雀不知她哪里来这样大的怒意，一时愕然。
可陆锦惜也不解释，强压着火，翻身过去便继续闭上眼睛睡了，明天可还有场“硬仗”要打。

第019章 东风西风
次日，天还没亮。
外头昏沉沉的一片，东屋则点着好几盏灯，照得一片明晃晃。
这一间乃是陆锦惜起居的地方，也是昨日青雀把信翻出来的地方。
一应装潢摆设都与西屋差不离，只是更多几分闺阁女儿气息。炕两头还摆着梅花洋漆小几，几上陈着一只青铜瑞兽小香炉，只是没点香。
一架精致的妆台，陈设在里间。
陆锦惜脸色不大好，眼底带着几分还未消散的倦意，就坐在妆镜前。
白鹭拿着一支金竹叶桥梁簪在她头上比划，她只摆摆手：“见太太罢了，也没什么要紧事，不必这样隆重。换支简单的也就是了。”
她说话的声音，比起昨日来，似乎哑了一些。
声音沙沙软软的，有一股病弱劲儿。
人坐在妆镜前，只觉得腰肢纤细，自有一股弱柳扶风的姿态。
白鹭听青雀说了，猜到这是昨晚上咳的。
她把那金竹叶的大簪子给换下了，又从妆奁里拿了一支细细的白玉花果行云纹如意簪出来，给她插在了新挽的流云髻上。
“您昨儿一夜都在咳嗽，都没怎么睡好。太太那边又不要每日里去请安，您要不再回去睡会儿吧？”
“我病已经好全，昨日又出了迟哥儿的那件事，即便她不要人去请安，可论情论理，我都得走一趟，把事情禀一禀。再说了，再困，这不也都起身了吗？”
陆锦惜说着，笑了一声，对着妆镜看了看。
陆氏的五官长相，与她昔日也是有七八分相似的。
只是她的眉眼要凌厉一些，陆氏的眼角眉梢，则相对柔和。
今日白鹭给她上的是淡妆，瞧着清雅得紧。
“成了，就这样。”
也懒得再费心收拾，陆锦惜看着差不多了，便从妆台前起身，见青雀已经捧了斗篷来，瞧着倒比昨天的还厚，不由问道：“外头还在下雪？”
“后半夜就停了，不过雪很大，外头又盖得一片白，天可冷了。您今儿怕得捧个手炉才合适。”
青雀走了过来，给她披斗篷，递手炉，又想起自己半道上听见的那事儿。
“先才奴婢去端热水的时候，听下面婆子们说，昨儿三奶奶那边可闹腾。”
卫仙？
陆锦惜可还记得这一位弟妹那能折腾的样子。
她捧着小手炉，不由一顿，奇道：“她还能怎么闹腾？”
“您叫周五家的责罚那丫鬟蕊珠，后来三奶奶给带回去了。”
“一开始都好好的，结果一通盘问，才知道是蕊珠是因满嘴胡吣编排迟哥儿挨的打。”
“也不知她是做戏还是真怒，知道了后，竟气得又叫人把蕊珠打了一顿。”
“听说那丫头趴在屋里，哭了一宿，现在还起不来呢。”
“这倒是奇了……”
依着陆锦惜对这一位三弟妹的了解，即便做戏也不该做这么真啊。
不过……
“由她去吧。说不准是觉得被我拂了面子，找个出气筒，也说不准是觉得自己的丫鬟自己才能打。”
“也是。”
青雀轻声一叹，只对蕊珠这戏剧性的遭遇有些唏嘘。
陆锦惜心头倒没什么感觉，只存下了一个疑影儿。
她临出门前吩咐，叫人去通知哥儿姐儿们，早晨不必来请安：“我去见太太，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呢，只管叫他们晚上来就是了。”
吩咐完，她便跨出了门。
迎面便是一阵冷风吹过，幸好她戴着兜帽，好歹挡了几分风寒，只是那灌进来的冷气，已经叫人忍不住有些发抖。
院子里果真白了一片。
两三指厚的雪，压在地面上，挂在枝头，覆在院墙，益发叫人看不出什么早春的意味儿。
这个时辰，伺候的丫鬟婆子们早都起了身。
沿路过的几扇窗里，都透出灯光来。
将军府长房太太孙氏，住在最僻静的南院。
听闻她今年有五十多岁，但身子骨强健，虽出身小门小户，可曾陪伴长房老爷薛远在边关过苦日子。
危急时刻，她还曾女扮男装，出生入死，把受伤的丈夫从死人堆里背出来。
只是老天爷终究还是没饶过薛远，人救回来，伤势却太重，拖延了几天，还是死在了边关。
从那以后，孙氏便一力撑起了将军府。
她一个寡妇，膝下养着几个孩子，要处理外务，也要整顿家务，抛头露面的时候少不了。
一开始京城里大户人家，个个都非议。
可时间一久，哪个不敬佩？
薛家的男人们，已经为大夏付出了太多。
剩下那些要掌家的女人们，若还跟别家的女人们一样，哪里又撑得起这偌大一个将军府？
所以，薛家将门妇，便渐渐成为了京城女子里，最特殊的存在。
她们行动自由，不受寻常礼法约束，可代表着家里的男人们出席种种盛大的场合，也可以抛头露面，去处理自家庄子上的种种琐事。
没有人敢置喙。
朝中那些讲礼教的酸儒，不是没想过参上两本，可一旦想到那些马革裹尸而归的薛家男儿和朝中拥护将军府的武将，便会觉得手中的奏折有千斤万斤，拿不起来。
更别说，如今的薛府里，还有个在朝中举足轻重的永宁长公主。
谁敢参？
找死还差不多！
所以，陆锦惜其实很庆幸。
穿成寡妇，并不幸运；但穿成了将军府的寡妇，还是薛况的孀妻，便是不幸之中的万幸。
原身陆氏出身书香世家，丈夫死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从来不曾利用过将军府这一点超出了世俗礼教的便利。
可陆锦惜不会。
她来自现代，虽没什么野心，但绝不想憋在高门大户里，了此残生。
将军府对她来说，是个不错的地方。
婆婆孙氏与婶母永宁长公主，更是她应该感激的人，尽管她知道这妯娌俩的关系并不很好，甚至也知道，这一位婆婆对陆氏的态度，有些问题。
呼……
冷风吹过。
脚下的路面上，覆盖着还没扫干净的残雪。
青雀打着的灯笼，照在雪面上，是一片暖黄的光芒。
南院已经在眼前了，屋子里的灯也早亮了起来。
孙氏有早起的习惯，这会儿手中端着一盏养胃的汤，已经坐在了暖炕上，正喝着。
两鬓有些花白，脸上生了皱纹，有几分老态。
她穿着一身深青色的衣裳，头上仅戴了把银簪，看上去格外简单，只如市井里一个普通的老妇，半点看不出是名传天下的武威大将军薛况的亲娘。
冯妈妈伺候她两年了，见她喝完，便把汤碗接了过来，禀道：“昨日下面人禀说二奶奶今天要来请安。老奴听说，二奶奶的病已经大好，却跟三奶奶闹了起来，打打杀杀，浑跟变了个人似的……”
“鬼门关才是历练人的好地方。”
孙氏靠在半旧的秋香色引枕上，手中掐了一挂普通的紫檀佛珠，声音里带着几分沧桑味道。
“我当年见过那么多血气方刚的少年郎，上过一次战场，见过了残酷的生死，个个都跟变了个人一样。”
“她还是个有儿有女的。好容易从阎王爷手底下捡回一条命来，是该看清楚一些了。”
“若还没看清楚，死了倒也是应该的。”
年纪大的人，一般很少将生死挂在口中。
可孙氏从来不忌讳这些，说话也向来不客气。
冯妈妈听了，忍不住叹了口气，却是多了几分纠结犹豫处：“太太您是看得开。可若真如此，府里岂不是要乱了？”
将军府曾是孙氏一手撑起来的。
只是自打陆氏嫁进来，薛况便请到孙氏这边，希望将家中中馈给陆氏掌。
孙氏年纪大了，死了丈夫，当时嫡长子也英年早逝，就留下一个孀妻与幼女。薛家长房，怎么算往后都是薛况来撑。
所以孙氏也乐得放开了手去，从此偏居南院，没怎么管过小辈们的事。
陆氏一开始也还争气，有薛况在的那几年，府里没出什么大乱子。
可薛况一殒身，她失了外在的依靠，便艰难起来。
等到四年前卫仙嫁进来，成为了长房的三奶奶，情况便雪上加霜。
卫仙乃是太师府的嫡小姐，当今得宠的贤妃卫仪的异母妹妹。
没人知道，她为什么会看上薛府长房最平庸的三爷薛凛，还主动找人说媒嫁了进来，可人人都知道她的本事。
身份尊贵，性情骄纵。
笼络人心，料理内外。
她的手段，学自厉害至极的嫡姐卫仪，习从家中长袖善舞的母亲，比嫂嫂陆氏好了不知几倍。
加之她有意针对陆氏，没几个月，府里人便陆续看清了风向，开始怠慢起陆氏，反对卫仙毕恭毕敬起来。
这个时候，陆氏性子里的软弱，便暴露无疑。
她无力与卫仙抗衡，也护不住自己手底下人，失去人心不过就是那么几个月的事。
孙氏当然知道陆氏是个善良的可怜人，可那又怎样？
善良，是撑不起这个家的。
她可以容忍永宁长公主这样压过自己一头的人，因为对方的身份，对整个薛家来说，亦是一种支撑。
她也可以容忍放掉中馈，只为薛况一句话。因为薛况是家中的顶梁柱。
可她无法容忍陆氏。
卫仙为何一意孤行嫁给平庸的薛凛，甚至为何执意要针对陆氏想夺走陆氏掌着的中馈，孙氏都是隐隐知道的。
只是她不去管。
即便卫仙有什么过分的言行传到她这里，她也不闻不问。
因为，一个软弱的掌事夫人，从来不是将军府需要的。
可如今……
又说陆氏忽然醒转，强硬了，通透了，本事了。
若是四五年前听见这消息，孙氏肯定是高兴的。
如今么……
她慢慢皱了眉，握着佛珠的手，在顿了一下之后，又慢慢地掐了过去，只道：“她既要来请安，那就见见再说。”
也赶巧了。
她这话话音刚落，还不待冯妈妈问上两句，外头的小丫鬟便进来通禀：“太太，二奶奶请安来了。”

第020章 庶子的“体贴”
斗篷便给了青雀，手炉则给了白鹭，陆锦惜一身轻便进了门来，见那炕上靠坐着一个普通的妇人。
上了些年纪，有种老态。
五官寻常，穿戴更朴素，但那一双眼睛，却历过世事，经过沉浮，格外有种震颤人心的透彻。
这肯定是孙氏了。
陆锦惜也不敢多看，纳了个福：“儿媳给太太请安。”
她今日穿的是浅紫色的妆花眉子对襟袄，搭了条白碾光娟挑线裙。孙氏打量她一眼，便看出这料子只是半新，该是去年入冬时候做的，很是清雅素淡。
看上去，还是往日模样。
可比往日多几分生气和神气，取走了原本的死寂和忧郁。人其实比以前康健的时候憔悴瘦削，可眼角眉梢都透着一股光彩。
看着，竟比她刚嫁进薛府那一阵，还要漂亮。
孙氏忽然恍惚了一下：即便是她年轻时候，姿容也及不上陆锦惜万一吧？
岁月对这些漂亮的人，总是格外优待。
“不必多礼，坐下吧。”
垂了眼眸，孙氏指了自己下首位置让她坐下，才问道：“你这嗓子，听着像是有些哑，怎么了？”
当然是去薛廷之书房里坐的那一会儿，被破炭熏的！
只是陆锦惜不说。
说了就是揭自己的短，算是陆氏治家不严。
她恭敬回道：“回太太，是昨日出去处理迟哥儿的事情，道上着了凉。昨夜回去，咳嗽了几声，今早起来就哑了些。不过大病已好全，倒不妨事。”
“病去如抽丝，你这一场是大病，还是得当心。”
孙氏顺着她的话关心了两句。
可病这种事，自有大夫照看，所以她也不在这上头费时间，直接问了正事。
“你病才好，就跑来请安，想是有事跟我说。迟哥儿与国公府那孩子的事，我也听说了。现在怎么样？”
废话不爱说，单刀直入，很精明。
但口气很不熟稔，透着股隐隐的冷淡和不喜欢。
陆锦惜知道，太太对卫仙种种作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所以遇到此刻的情况，也没半点惊讶。
她只有条有理地将来龙去脉叙述，又说了去国公府交涉的结果。
“迟哥儿与罗二公子，年纪虽小，却也懂事了。他俩玩得好，儿媳怕大人们插手太多，说不准适得其反，倒叫他们疏远了。”
“所以，已经与罗二公子约好，小孩子的事情，他们自己解决。”
说到这里，陆锦惜露出几分忐忑的模样，犹豫问道：“这法子，儿媳是偶然想的。世子夫人虽同意，可儿媳心里没底，生怕哪里不妥，今日特来搅扰您清净，想请教一二。不知，您觉得妥不妥？”
与人相处，是一种智慧。
你若只会表现自己的聪明才智，不给别人展现的机会，即便有千般万般的出色，也大多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因为锋芒毕露，陆锦惜吃过很多亏。
如今她早已学得很聪明，但凡表达完了自己，或者提出一个完美方案之后，总要将话头递给别人，或者放低自己的姿态。
此刻，说完了之后故作忐忑，去询问孙氏，便是她的“套路”。
孙氏听了，却不由得重新审视她，却难以分清，她脸上的忐忑，到底是做戏还是认真。
过了许久，她才收回目光。
“这个法子，便是当年我处理他们兄弟几个的矛盾，都没想出来。”
“一则全了两个孩子的面子，二则也能让他们成长，不仅不破坏他们的关系，事情若成了，还会更进一步。”
“要紧的是，连英国公府的面子都全了。”
“我们将军府不在乎这些虚名，可英国公却好面子。此次又不是迟哥儿的错，闹大了，他面子上挂不住。不管最后怎么处理，都会跟咱们府断绝往来。”
“你做得很好。”
孙氏一番话说下来，竟是不偏不倚，句句分析到了要害。
陆锦惜对她这缜密的思维，暗生佩服，面上则假作松口气模样，庆幸道：“您这样说，儿媳便放心了。不过儿媳当时还真没想那么多……”
“啪嗒，啪嗒。”
是佛珠一颗颗被拨动，撞击到一起的声音。
孙氏听着她这话，又瞧她模样，只觉得那一种忐忑和怯懦，似乎还跟以前一样，但言语中透出的智慧与通透，又完全不是昔日的陆氏能比。
真真假假，好似一团迷雾。
她竟看不透了。
即便是跟陆锦惜随意说几句话，她都忍不住要在脑子里过一遍，好似生怕一不小心说错。
太奇怪了。
她这种下意识的反应，只有当年对着朝中几个老狐狸时，才会出现。
可陆锦惜，也算那等绝顶聪明之人？
孙氏不自觉地拢了眉头，暗道自己兴许是不适应二儿媳的改变。
陆锦惜这边，也是打量了她一会儿，念头闪烁。
这一位太太，与原身的关系，实在算不上好。在这里多坐也没意义，不如早些把话说了，早些离开。
主意一定，她温温然开了口道：“儿媳的病已经好了。这一段时日，府里耽搁下了不少事情。迟哥儿这一桩已向您通禀，不过不知道府里其他事情，您还有没有要交代的？”
原来在这里等着呢。
孙氏听明白了，眼底划过一分嘲讽，只道：“没什么要交代的。太师府寿宴，你婶母昨日从宫里回来，想必已提点过了你，届时带着你三弟妹同去即可。”
“我爱清净。你病好了，府里的事情照旧由你管，一应事情也你自己拿主意，不必来问我，没要紧事也不必每日请安。”
“府里还有不少事等着你料理，你便早些回去吧。”
这是下逐客令了。
陆锦惜听出来，也不在这里碍她眼，起身轻声告了退，不声不响从屋里出去了。
孙氏坐在炕上，身子动也没动一下，只瞧着那没了人的门口，终于是叹了一口气：“我怎么就觉着，她这样，卫仙怕是斗不过呢？”
“只怕是要乱上一阵的。”冯妈妈也是叹气，却劝慰她道，“不过二奶奶能立起来也算好事。她们俩，但凡起来一个，都是将军府的福气。还请太太放宽心呢。”
“也是。对我来说……哪个都一样……”
只要将军府好，一切都好。
孙氏慢慢笑了起来，不再说话了。
那边陆锦惜出了门，心中却是大定。
太太的确偏向卫仙。
可执掌中馈的权力，是薛况当年亲自找她要的，为的就是给懦弱的陆氏，留一个安身立命的“权”。
孙氏再瞧不起陆氏懦弱，也不会明着去夺，更不会明着偏帮谁。
那么，剩下的事情，对陆锦惜来说，就不算是事儿了。
卫仙聪明，也厉害，可在她看来……
还真算不得什么。
“回去吧。这大半月也攒下来不少事情，该理理了。”
说着，陆锦惜披上了斗篷，捧了手炉，带着青雀白鹭往回走。
这会儿天色已稍亮。
一座又一座屋顶的轮廓，藏在将明未明的深暗色彩里，格外静谧。
她们出南院，迎面便来了一群穿红着绿的丫鬟，当中簇拥着一名娇□□，正是昨日与陆锦惜起过冲突的三奶奶卫仙。
她今日穿着一身沉香色雁衔芦花样对襟袄，配海马潮云羊皮金沿边挑线裙，很有几分贵气。
一见陆锦惜打南院出来，她面色便是一变。
只是她也不躲避，反而一甩袖子，抬了下巴，趾高气昂地走上前来：“二嫂真是好全了，今日起得这样早，还知道来给太太请安了，恭喜啊。”
“承三弟妹记挂，好得差不多了。”
陆锦惜笑意盈然，看着卫仙的目光，和善而且平静。
可她说出来的话，却让人无法保持冷静。
“太太这边，我素来没三弟妹勤快。今早也不过是因为解决了迟哥儿的事情，好歹要叫太太知道，免得她担心。如今府里的事情堆成了山，还等着我去处理，倒是没空陪三弟妹一道了。”
“你！”
又来了！
牙尖嘴利的陆锦惜又来了！
卫仙险些被她这一句毫不掩饰的嘲讽激得跳起来：“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陆锦惜慢条斯理，觉得跟她说话像是逗猫，有一种奇异的趣味。见她炸了毛，她只是不紧不慢，笑着往上头浇了一桶油。
“只是觉得三弟妹挺闲，多陪陪太太也好。”
这一回，卫仙恨不得掐她脖子了！
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又是在南院前，她强忍了，冷笑一声：“迟哥儿的事情，不过是你运气好撞上了。可老天爷，不会叫你次次都这样好运。太师府寿宴就在这几日，我可已好好准备了大礼。嫂嫂病了许久，不知可准备了什么好东西？”
“这就不劳弟妹操心了。”
陆锦惜的心情是真不差，也不计较她尖酸刻薄的口气，轻飘飘扔下一句，便搭着白鹭的手，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半句招呼都没打，直接离开！
卫仙与她争斗这许多年，哪里见过她这样嚣张无礼的时候？
一时之间，已愣在原地。
一直等到陆锦惜人都消失在了拐角，她才反应过来，又是惊诧又是大怒：“她竟然敢无视我？！”
陆锦惜已走出去老长一段路，可这话依旧传进了她耳朵里，叫她失笑。
白鹭和青雀对望了一眼，却都很担心。
只是一路上也不好说话，一直到回了东院，等陆锦惜坐回西屋的炕上，青雀才忧心忡忡开口：“夫人，三奶奶出身显赫，乃是卫太傅的嫡女，家底厚实。她出手一定很阔绰，我们……”
“长公主都说了，顾老太师的礼，‘贵’是其次，要紧的是‘对’。”
陆锦惜一脸的轻松，半点没把这当回事。
她只觉得头上沉沉，干脆便把头上那金簪子给拔了下来，随手朝炕几上一扔，砸出“咚”的一声响。
两个丫鬟都吓了一跳。
陆锦惜却笑：“该送什么我早想到了。你们去外头找找，看看潘全儿有没有把药材单子拟上来。”
说的是给鬼手张送一大堆普通药材的事情。
潘全儿原本不过一个普通的外院跑差事的，一朝得了陆锦惜的赏识，必定抓住机会往上爬。
药材单子，越快递上来越好。
刚才陆锦惜是去给太太请安，不在这边。所以药材单子说不准已经在外头桌上放着，跟这半月积攒下来的杂事一起，等着陆锦惜处理。
白鹭当即猜到这送药材的事情，说不准与太师府寿宴有关，便连忙应了声，去外面翻找起来。
还别说，真被她给找到了。
只是……
“夫人，药单子在这里了。但这个……”
左手拿着的，是那一卷裹起来的长长药单子，右手里拿着的，却是一封薄薄的还未封口的信。
白鹭重新站在陆锦惜面前的时候，已经是一脸见鬼的表情。
话说到一半，便不知道应该怎么开口，卡壳了。
在看见那信封的一瞬间，陆锦惜眉梢都跳了一下。
她险些以为那是宋知言的回信。
可回头一想，即便是有回信也不会这么快，这才定回了神，皱眉道：“吞吞吐吐，又说不出话来了。这一封是什么？”
“这个……”白鹭只觉得诡异，张口半天也说不出来，干脆将信递给陆锦惜，古怪道，“下面小丫鬟说，大公子一早来请安，想谢您打点的那几篓好炭。但您不在。他听丫鬟们说您早起咳嗽，嗓子也哑了，就借了笔墨，写了药方，叫回头呈给您……”
薛廷之？！
陆锦惜险些一口喷出来：不是他叫临安借来那一盆破炭，她哪里会咳嗽大半个晚上？这还有脸给她留药方了！
真是……
面色变幻好半天，她才强忍住把信扔掉的冲动，三两下给拆出来看。
的确是封药方。
只是字迹更柔和一些。昨日在薛廷之书上看到的批注字迹，是笔锋惊人，透着一种敛不住的锋芒，隐约着凝重的杀气。
今日这药方上，却像是怕吓着看药方的人，所以每一笔都显得很克制，内敛。
陆锦惜看出来，这是个满地都能找见的普通润喉方子，顿时气笑了：“这也拿上来，我该谢他把这手字写得够‘体贴’吗？”

第021章 顾觉非的雪
这个庶子，行事罩着一团迷雾。
陆锦惜左思右想，也不大看得分明，只觉得对方来请安，还留下一封药方，该有点示好的意思。
可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难道就因为她拨了几篓炭去，他就被这个常年不管他的“嫡母”感化了？陆锦惜可不相信。
捂块石头都没这么容易，何况是心智健全很有主见的薛廷之？
她皱着眉头，瞅着这一页纸上头一笔一划的字迹，慢慢给放下了，压在炕几上，道：“你们两个回头只管打点，再给大公子那边添点家用摆设，余者一概不管。我倒要看看，他葫芦里卖什么药。”
青雀白鹭两个丫鬟，惯知陆氏对薛廷之的态度。
刚才见她说笑不像真笑，说怒不像真怒，一时摸不准她心头想法，更不知道她跟薛廷之之间是怎么回事，因此迷糊了好半晌。
此刻听得她吩咐事儿，这才对望了一眼，应了声。
陆锦惜又伸手要那裹成一长卷的药单子：“这也是今早呈上来的吧？”
“对。差不多跟大公子这一封药方前后脚。”
白鹭连忙把单子给递上去。
“潘全儿留了话，说若您要送得比较多，他赶巧认识一个陕西的药商，也信得过。到时候把药装车，先只给定金，送回生堂看了，再把银钱付讫。如此更稳妥些。”
“这考虑，倒异常周全。”
陆锦惜听得点头，把药材单子展开来看：党参，黄芪，白芷，羌活，地榆……一应日常普通病痛用的药材都齐活了。
“药单子也不用改什么。至于量，回生堂用药甚多，得给他们大致准备个能用小半年的份。”
说着，她已扫完这单子，重卷起来，递给白鹭。
“另着他顺便问问，张大夫那边，有没有能治风湿寒腿毛病的妙方。不管得没得信儿，都在寿宴前回来禀我。”
白鹭接过单子来，眨巴眨巴眼，双目立刻明亮了起来，一下就知道夫人先前说的送“对”是怎么回事了。
她欣喜不已，脆生生应道：“奴婢立刻就去！”
“等等。”陆锦惜忙拦了她一下，补了一句，“交代完潘全儿，你顺道跑一趟英国公府，替我给世子夫人捎句话。就说，雪化了，那一位就回。”
先前陆锦惜与永宁长公主说话的时候，丫鬟们都不在。
所以听见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白鹭完全不明白，只当夫人跟世子夫人打哑谜，也不敢多问。
在心里头把话硬记了下来，不敢错一个字，她才提了裙角，告退出去，先往二门那边去，把陆锦惜的话儿原封不动传给了潘全儿，才打道又转向英国公府。
陆锦惜则留在屋里料理内务。
将军府上下二百余口，要打点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掌事夫人这位置，她也是坐上了才知道不轻松。
一则陆氏病了大半个月，大小事情攒下来一堆，都等着处理。
府内的账册，别家的请帖，庄子上的收成礼单……
件件都要她过目。
二则天虽还冷，可节气已进了春，府里好些东西都要添置。
园子如何打整，各房的份例要怎么添补，冬天里什么东西该裁撤下来……
事顶着事。
天才刚亮，东院外头，等着回事的丫鬟婆子便乌泱泱挤了一片。
陆锦惜透过窗缝一看，头疼叹气，只叫青雀带人出去问：“有要紧事的才留下，领进来回我。若不要紧不要命，都留到改日来，叫她们都回去，别堵在门口了。”
这一来，外头人才渐渐散去大半。
可饶是如此，从天刚亮忙到天擦黑，陆锦惜也不过才把事情理顺三分，更有一堆在后头等着。
人口多的大家族，竟比个大公司还麻烦！
也难怪原身不大撑得住。
便是换了陆锦惜这种常常加班奋战、习惯高强度运转的“铁人”，一天忙下来也觉得脑袋晕晕，不很吃得消。
原本她还打算趁晚间孩子们来请安的功夫，了解了解琅姐儿的情况。
可真到了那时候，她连说话的力气都没留下太多，只能问过了几句寻常的话儿，便叫他们先回去了。
其后的几天，更是索性将这件事推到后面处理。
一是因为眼下诸事繁杂，更有顾太师府寿宴一件事迫在眉睫，需要打点，她分^身乏术。
二是发现琅姐儿对她依旧抗拒，即便每日请安，都一副恹恹的模样不爱说话。她猜要跟琅姐儿沟通上，怕是要费点水磨工夫。
一时半会儿成不了。
所以陆锦惜便把全副的心思，都扑在将军府事宜上。
先开始还有些不熟手，可没过两日，她便以惊人的适应力，理清楚了里里外外的头绪。
加之艰难的事情都放在前面，处理完了，留后的都是琐碎。
所以七八天后，不管是积压了大半个月的内务，还是开春后需要打点的事项，竟都一五一十落定了下去。
阖府上下，目瞪口呆！
谁能想到，陆锦惜病好之后，竟跟上了发条的西洋钟似的，有这样雷厉风行手段？
一时上下风气略微整肃，人人对她刮目相看。
到得第九日，陆锦惜才算闲了下来。
隔壁英国公府世子夫人叶氏，因得她捎了那句话，早想拜访陆锦惜，得知她终于有了空，便踩在下午申时初刻，携了礼物过来串门。
陆锦惜照旧在西屋待客，见人一进来，忙起身来迎：“世子夫人，有几日不见，我也正想着，要寻个机会找您坐坐呢。您倒好，先来了，还带上礼物，可显得生份。”
因近日天气有些回暖，所以陆锦惜难得穿了身颜色鲜亮些的。
里头是蜜合色大袖衫，外罩一身竹青绣金银线遍地金比甲，下着搭着一条水色金枝绿叶百花拖泥裙。
眉如春山，眼似秋月，容光焕发。
兼之她皮肤雪白，清丽竟好似枝头白雪。
叶氏一见，倒险些不敢认，打趣道：“可不是生分了，我瞧着不过八日没见，您竟年轻了好几岁！”
“如此说来，我倒不得不承您的礼了。”陆锦惜拉着叶氏的手，请她在暖炕东面坐下，才笑着道，“我如今啊，都是张大夫的方子调理得好。这几日虽忙，一应补品汤药也没敢断，所以气色才还涨了。”
“那也是你有福气，能请来鬼手张，旁人羡慕不来的。”
叶氏言语之中亦有几分敬佩和感慨。
“张大夫也真是杏林圣手，我家定方手臂上伤口不浅，用了他开的药，这才几日，竟都快好全了。再过两日，便该能撵他上学去，给迟哥儿交代交代了。”
“那倒是其次。”
陆锦惜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只想起了这几日薛迟那闷闷不乐的样子，不由叹了口气。
“您是不知道，迟哥儿伤得不重，前几日就回学斋里读书了。”
“可二公子不在，他一个呆霸王，连个玩伴都难找，成日里挂个丧气脸回来给我看，倒像是我欠了他千儿八百银子一样！”
“我只盼着二公子也能早日回学斋，省得他甩脸子呢。”
这话说得诚恳。
叶氏也听出来是真的，笑起来：“我家那孩子也是，关在屋里老耐不住，想出去玩。”
“不过您也知道，这几日时暖时寒，陆续又下了点雪，铺在外头，眼下正在化雪，也不知几时能化干净呢……”
化雪。
早在跟永宁长公主谈过之后，这个词便拥有了点别样的味道。
陆锦惜当然不会以为叶氏指的是它本身的意思。
浓密的眼睫，长长地垂着，乖顺地在她眼底投下一片沉静而浓黑的阴影，有隐约潋滟的波光，自她眼底深处划过。
为了透气，雕窗开着半掌宽的缝隙。
陆锦惜抬首，望了出去。
几日的功夫，院子里几棵树的枝条上，新芽已抽出几分更深的绿意。一层薄薄的残雪，还挂在新叶和枝条上，被外头有些昏黄的日光照着，晶莹闪烁。
似乎，不日就要化干净。
可，若是她没记错，山上总比地上冷许多。
出了西直门，一路再向西十三里，便是一片轮廓柔和的连绵山脉，苍翠的墨绿如从天泼落，洒覆林间山头。
没有雄奇的山峰，也没有险峻的峡谷，只有天地造化所钟的秀美。
明法山是最靠外的一座，大昭寺便建在它的山腰上。
来寺里上香祈愿的香客们，络绎不绝，进进出出，只给这山上古寺添上几分世俗的烟火气。
唯有那一条从山腰通向山上雪翠顶的阶梯独道，在这一片热闹之中，岿然不动，冷寂如旧。
一级一级台阶上，覆盖的白雪已见薄。
小沙弥慧定怀揣着信踏上去的时候，便见前面的台阶上，已经印下了一串又一串脚印，间距均匀。
想来是觉远方丈留下的。
脚印有去无回，人应该还在觉非师叔祖那里。
想着，慧定立于山道，往上方看去。
夹道生长的都是遒劲的老松，密密的松针被冰雪裹了，只有隐约的深深苍绿自冰莹之间透出。
山道尽头，几间木屋，搭建在怪石苍松之间。
云气渺渺，都在木屋屋檐下飘荡，仿佛隐士的居所。
觉远方丈在屋里已经有大半个时辰了。
他坐在临窗榉木三屏风的罗汉床上，手中拈着一枚黑子，盯着面前青云棋桌上那一局下到中盘的棋，拧眉思索。
顾觉非穿着一身蟹壳青素云锦长袍，勒着刺暗银云雷纹的二寸玄青大带。因没披鹤氅，所以腰间悬的一块雪白的半月形卧鹤玉佩，便露了出来。
宽肩窄腰，身材颀长。
只在那烧着银炭的铜炉旁一站，已是昭昭拔俗，令人神迷。
“还没想好吗？”
手中拿着厚厚一沓拜帖，他听着背后棋桌上半天没响动，终于还是开口问了一句。
觉远方丈立觉得指尖那一枚黑子，已化作了一枚烧着的火炭，烫得他想就这么扔掉，叹气道：“容老衲再想想……”
“再怎么想，也无非是输三目半和输六目的区别。觉远师兄参禅修佛，该直指本心，这会儿怎么看不透了？”
顾觉非的声音里，透着点似真似假的笑意。
觉远方丈顿时无言。
顾觉非只翻开了那一堆请帖里最上头的一封，顶头工整地写着几个正楷：“工部尚书李文朗拜上”。
当初他还是工部侍郎，如今终于成了尚书。
六年熬到这个位置，还真是……
够慢的。
扫一眼帖子，顾觉非的目光没半分停留，随手便把这帖子扔进了面前的铜炉。
“啪。”
烫金的帖子砸到通红的炭上，溅起几分火星，立时就燃了起来。
火光明黄，却照不透他那一双深潭似的眼眸。
觉远方丈看着他这娴熟的动作，眼皮又开始跳了起来：“他们的消息，倒都很灵通。”
顾觉非但笑不语。
他又翻开了第二封，第三封，第四封……
湖广总督赵向贤，杭州书院常建之，翰林院掌院学士吕如梁，应天巡抚挂兵部侍郎唐瑞京，扬州富商宋祁，协办大学士孟赞……
大半是朝中一二品的大员，也有些许风流名士，夹着几个富可敌国的商人。
他一封一封地翻了，也轻巧地一封一封投进了炉里。
火，越烧越旺。
眼瞧着那火焰冒起尺余，可他手里帖子还有一小半，觉远方丈只觉可惜：“留着吧，别烧了。这样多的帖子，回头叫人搬下去扔去伙房生火，岂不正好？”
“叩叩叩。”
顾觉非还未回答，外头便有敲门声传来。
“觉非师叔祖，山下有新的信来，说是一定要面呈您，还说您见了一定会看。”
这声音是小沙弥慧定。
顾觉非听得出来，可这话却有点意思了。
他眸底神光一明又灭，莫名地笑了一声，也不翻手中请帖了，只把剩下的向着墙边角落一扔，拍了拍手，便道：“进来吧。”
小沙弥慧定这才小心地推开房门，恭谨地来到顾觉非面前，双手把信捧上：“是刚才天王殿里一个香客递的，慧定愚笨，也看不出他是什么身份。”
看着普通的信，却隐隐有股牡丹花露香味，雍雅馥郁。
顾觉非刚把信接到手里，便猜到这信是打哪儿来的，修长的拇指，指甲圆润，只一抵封口，便掀开了些许，瞧见了下头一枚小小的“仪”字。
那一瞬间，他眼底划过一丝轻嘲，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她哪里来这样的自信，觉得他见了一定会看？
是日子过得太顺遂，那一股自负的轻狂劲儿又上来了吧？
一时摇头。
顾觉非眼底无情无感，只轻轻一松手指头。
沾着香息的信封，便飘到了铜炉内，一下挨着火，着了，烧成灰烬。
竟是连拆都懒得拆一下！
小沙弥慧定看得傻愣愣地。
顾觉非却一如平常，返身向那罗汉床走去，坐回了觉远方丈对面，随口道：“你们方丈交代了，我屋里那一堆帖子，回头都给寺里伙房生火。你回去说一声，等雪化了，路好走一些，便叫人上来搬吧。”
“是。”
慧定下意识地朝着墙边角落看了一眼。
各式各样的请帖，乱七八糟，堆成座“帖”山，这些都是前几天送来的旧的；
边上听风瓶边的几上，也是一摞帖子，足足有半人高，这些才是这两天送来的新帖。
想起这些天流水般络绎不绝的来人，慧定暗自擦了一把冷汗，见顾觉非半点不在意这些人的模样，又觉心中颤抖。
觉远方丈与觉非师叔祖手谈，他不敢多留，应了声便躬身告退，细心把房门合上。
顾觉非盘坐下来后，执了一枚白子，轻轻敲击着棋盘边缘，向觉远道：“还不下吗？”
“唉。”觉远无奈极了，“我这六年来与你下棋，从没下得这样烂过。也不知你往日是敷衍我，还是今日认了真。”
说着，终还是将那拿了有一刻多的黑子，投入了棋盘中。
认输。
顾觉非笑起来：“早这样不好了？”
倒费了快一下午。
觉远凝视他半晌，沉默了好久，才道：“山上的雪，虽没化干净，可寿宴就在明日，等不得了。你还不启程吗？”
“……”
顾觉非看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回眸去看窗外拿越来越斜的日头，照着怪石嶙峋，古松遒劲。
山顶的雪，还盖着一层呢。
启程？
他缓缓收回了目光，看着那一枚白玉棋子，只觉得温凉，一时竟分不清这从指尖传到他心间的温度，到底是冷，还是热。
昏黄的日光，洒满了雪翠顶，也在京城各处，铺下了一层金箔。
陆锦惜已望着窗外良久，没有说话。
叶氏见她出神半晌，有些迟疑：“夫人，也是在看雪吗？我已着人打听过，山上的雪，还没化呢。”
“没化吗？可我倒觉得，山上雪化不化，该没什么要紧。”
陆锦惜终于回神，她想起这一位顾大公子的种种传闻，尤其是六年前与家中闹翻的疑云，只慢慢琢磨起来。
“看只看，心里的雪，化不化得了吧……”

第022章 寿礼
心里的雪？
陆锦惜这话,听得叶氏一下有些蒙了,仔细品了好些时候，才品出点味道来，心里一下有些惊疑起来：“您是说……”
“我也就是一瞎想,您可别当真了。”陆锦惜也不敢说自己猜得对不对,话里只作玩笑，“六年不归家,太师府一朝寿宴，他却说雪化了才回。我琢磨着,这要么是故意摆架子,总要叫一些人心里头不舒服。要么……”
“怎样？”
叶氏一下好奇起来，注视着陆锦惜。
陆锦惜一笑，见小丫鬟端茶上来,便接了一盏,道：“要么便是他自己也拿不准主意,心里犹豫。”
没一口回绝说不回去,就是对家里还有个念想；只是又不给个肯定的答案,就这么不上不下吊着,多半是有心结没解,或者过不去某道坎。
可山上的雪，迟早是要化的。
只等着春日里暖风一吹，再多的雪都会没了影子。
所以，顾觉非迟早会回。
她对此人的了解，着实不深。
但就这么一句“等山上的雪化了吧”，倒叫她管中窥豹，约莫地触到这人性格的冰山一角。
“您这样说，我倒觉得顾大公子回来的可能很大了。”
叶氏也接了茶在手里。
这茶盏乃是龙泉青瓷，与他们国公府的精致不同，要更天然朴素一些，釉色鲜明澄澈，青玉一样。
“说起来，准备那寿礼，才把我折腾惨了。夫人有陆老大人与长公主两层关系在，倒不必跟咱们一样费力劳神。”
叶氏说着，不由摇头。
陆锦惜却想起交代潘全儿做的那件事来，现在还没个回音，一时也没什么轻松的表情，只苦笑一声。
“可没轻松到哪里去。这样半近不远的关系，送轻了送重了都不好。我也愁了好几天，到现在还没定下呢。”
现在还没定下？
叶氏惊讶，倒为她担心起来：“明天就是寿宴了，实在不行，就按着最寻常的规矩，走吉祥如意的路子。总好过拖到现在啊。”
“也做了两手准备的。”
陆锦惜哪里能想不到这个？
可鬼手张那边既有了回话，她不妨再等上一等。
寿礼这些事，从来都是各家私事，是不必拿出来说的。
陆锦惜随口便扯开了话题，道：“明日我们府里，估摸着长公主是要去的，我三弟妹也跟我同去。也不知那时候会来多少人。”
“顾太师从来少办寿宴，更不用说这种大办的时候了。”叶氏想了想明天的场面，不由道，“达官贵人必定少不了，我们府里老太太也要去。顾大公子行冠礼那一年，京城名门有多少就去了多少。今次恐怕也差不离。”
等到那个时候，世子夫人这样的头衔儿都根本不够看。
说到底这不过是挂靠在爵位上的名号，还是没到手的“世子”夫人。
真论朝廷封的诰命，叶氏只是个三品淑人。在那种场合，不说陪于末座，却也绝不会成为太师府的座上宾。
可陆锦惜，却是薛况的孀妻，实打实的朝廷一品诰命。
而且还是里头最“硬”的那一种。
朝野上下的一堆外命妇里，能压过她一头绝对没有，她平起平坐的，倒能勉强找出几个。
是以，叶氏绝口不提什么与陆锦惜同去，或者到了太师府相互照应的话，她知道自己没这个资格，便只与她说近日京城里各家各户后院的趣事。
陆氏出门甚少，也绝少关注外面事。
府里头谈论京中这些小道消息的，自然也不多。
叶氏这是跟她示好，专程来答她先前着人捎话的人情，陆锦惜心里清楚，便细细听了。
这一说一听，便到了黄昏。
等叶氏起身告辞的时候，陆锦惜已凭借不错的记忆力，硬生生把京城错综的情况，记了个囫囵。
“天也不早了。在你这里蹭了好几杯茶，又吃了些茶果，过了一把嘴瘾，我可算满足了。”
叶氏笑起来，拉着陆锦惜的手跟她道别。
“夫人您就不用送了，我自个儿识得出去的路。回头也请您多来国公府坐坐。”
“必定不敢忘，日后会常叨扰的。”
陆锦惜也应了，却依旧叫青雀去送上两步，自己也跟着走到了院门口，见人消失在夹道上了，她才重新往屋里走。
白鹭正带着小丫鬟收拾刚才摆在几上的茶点。
陆锦惜进来问她道：“寿宴就在明日，是真真迫在眉睫了。潘全儿那边，还是没什么消息吗？”
“您方才跟世子夫人说话儿的时候，奴婢便知道您回头肯定问，又遣人去催过一回。”白鹭停下来回禀，“不过他不在，其他几个小厮，说他去了回生堂。奴婢估摸着是办您这件事去了。这样算着，晚些便该有个准话儿回来了。”
陆锦惜一听，不由得摇头。
“这一位鬼手张，才真是个难伺候的……”
早几日，她便吩咐了潘全儿，命他从账房支了一笔银子，打点了两车药材送过去。
鬼手张这老头儿也不含糊，半点不客气地收下了。
潘全儿见他收得这样痛快，心想要办陆锦惜这件事，该妥当了。
没想到，等他一开口，说想问个治风湿退寒德方子，鬼手张竟直接翻了脸，撵他出去。
潘全儿平日不过就是个普通外院跑腿的，比一般人机灵一点罢了，从没想过天上会掉馅儿饼下来砸到自己头上。
陆锦惜这差事一下来，他便知道这是赏识上，要掂掂他分量了。
所以，对这一件差事，他百般重视。
那陕西的药商，也是他朋友，曾提出虚报个药价儿，也好给潘全儿赚个花头。可潘全儿没应。
他指望办好这件差事，入了二奶奶青眼，日子也有个真正的盼头。
可哪里想到鬼手张给闹这一出？
潘全儿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只好一面跟陆锦惜回禀事情的进度，一面费尽心思磨着鬼手张。
天亮了去求一回，太阳下山也去央一次。
一回一回，一次一次。
也不知是不是被他这来来回回几趟给磨烦了，到了第四天，那须发尽白的老头儿，终于松了口。
一见他出现在大堂，鬼手张便盯了他半天，阴阳怪气问：“要个治风湿缓腿寒的方子，是吧？”
那一瞬间，潘全儿简直怀疑自己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以为自己在梦中。他狠狠掐了自己一把，才醒悟过来——
鬼手张答应了！
一时险些没喜得蹦上天去，连声回他“就是就是”。
鬼手张也懒得跟他废话，一面在药柜里面给别的病人抓药配药，一面跟他说：“我知道了，叫你们夫人把心放肚子里。寿宴之前，东西我便拿出来，到时你再过来取。”
说完，又见不得潘全儿站在这里，不耐烦地叫他滚，别在这里碍着别的病人。
他事儿都答应了，潘全儿看他跟看祖爷爷似的，哪里敢违抗？
嘴里头千恩万谢，夸着华佗在世，这才退了出去。
陆锦惜在屋里跟叶氏说话地时候，潘全儿便掐着时辰出了府去。
回生堂也在城东，不过是外城。
与内城东这里聚居着达官贵人不同，外城城东都是平头老百姓，普通人占了大多数，偶住着几个读书的文人，却也不多。
路程不远，潘全儿没一会儿便到了。
一轮红红的圆日，裹着晚霞，就挂在西边街道尽头。
街上已经没有什么人往来，唯独临街那三间门面里还有几个人进出。
正面那门上悬着一块泥金匾额，“回生堂”三个字写得工工整整，很有些年头。
两侧挂着一副楹联。左边是“但愿世间人无恙”，右边是“何愁架上药沾尘”，端的是一副悬壶济世的情怀。
潘全儿略识得几个字，每每打这门口进的时候，都会收起脸上的轻慢懈怠，换上一脸整肃的表情。
毕竟，他父母当年潦倒，曾在这里求过救命药。
人总得知道感恩。
鬼手张虽是个油盐不进的老顽固，可他却绝对是京城大部分老百姓的恩人。
“哎，您又来了啊？”
药柜前面正在称药的医馆小徒儿纪五味，今年才十四岁，一见了潘全儿进来，便扬了笑脸，给他指了指右边帘子后面。
“师父他老人家在屋里等您呢。”
“多谢小哥儿指点。”
潘全儿是有些吓了一跳，忙应了声，才抬步走过去，停在帘子外面，恭敬道：“张老大夫，小的潘全儿。”
“进来吧。”
屋里传出来一道苍老的声音，夹着几分不满味道。
潘全儿还是头一次进这里。
一股苦涩的药味儿扑鼻而来，入目所见，大多都是药柜，多宝阁上摆的不是医书就是针灸、刮骨刀一类的医用器物。
享誉京城的鬼手张，就站在一张长案后头，粗布衣的袖子挽了起来，手上沾着血，正给一只白鸽的翅膀包扎。
听见他进来，他也只抬了一下眼，吹了一下胡子。
干瘪的一张脸上，每条皱纹里都写着不情愿。
下巴略抬了抬，鬼手张示意潘全儿去拿案角那一只简单的锦盒。
“东西都放在盒子里了。”
“这种老风湿加旧伤还要加风湿的老毛病，最是棘手。”
“往日老朽没诊过这么严重的，只试着做了几贴膏药，开了个药方。”
“你拿回去给你家二奶奶，先叫病人试试，看看有没有效果。”
这话说得很谦逊。
鬼手张光是嘴巴动，手上却很稳，仔细地把纱布末端打了个结，才松了一口气，拿了旁边的手袱儿，把手上的血迹擦去。
额头上，却已经见汗。
他毕竟年纪大了。
倒是那鸽子，包扎好之后，拖着拿受伤的翅膀，在案上一摇一晃地走着，“咕咕”地叫了两声。
潘全儿瞧出这是只信鸽，倒也没在意。
他上前抱了锦盒，小心地打开来看，便瞧见最上面铺着一张宣纸，密密麻麻写着潦草的医嘱。
老大夫们都这个风格。
潘全儿心里安定下来，合上了锦盒，真诚地给鬼手张道谢：“真是多劳您费心了，二奶奶那边也不知道回头怎么样，只怕过不多久还要来叨扰。”
“哼。”
鬼手张斜着眼看潘全儿，只用手袱儿摁着自己指甲缝儿，把里头浸着的血迹给吸出来。
他不冷不热道：“拿了东西便赶紧回去吧。你们家二奶奶，指不定等急了。”
“嘿嘿……”
潘全儿有些尴尬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也不敢跟这一位老人家顶嘴，只抱着锦盒，点头哈腰地告退。
“那小的改日再带东西来孝敬您，这就先告辞了。”
说着，潘全儿老老实实地退出了屋去。
鬼手张心情不大好，擦完了手，便把手袱儿摔在案上，“啪”地一下，差点把那鸽子吓得摔倒下去。
“凭什么我就要给她做事？！真当我不知道病的那个老家伙是姓顾的老不死吗？！我就合该在里头掺它几斤砒^霜，药不死他！”
“死鬼，又浑说些什么？！”
鬼手张嘴里刚骂完，外头那帘子便猛地被人一把掀开，颇为吓人。
他老妻汤氏抱着一筐刚晒好的甘草走了进来，怒得拿眼睛瞪他。
“越老越糊涂！说的就是你！”
“你也不想想，你随口一句抱怨，人家就牢牢记在了心底，巴巴给你送了这两大车药材。”
“活菩萨都没这样好的心肠。”
“你就知道逮着她那一点子不好，拿老眼光看人！”
“我——”
鬼手张张口就想要反驳，心里可不服气。
结果一对上汤氏那“有种你再顶一句我抽死你”的眼神，顿时硬生生把话憋了回去。
险些出了内伤。
“咕咕咕咕。”
鸽子悄悄走到了案那头，把两只翅膀缩起来，跟只鹌鹑似的躲一旁，似乎生怕被这夫妻俩的战争波及。
汤氏走过来，把药柜的格子拉开，慢慢把那晒好的药朝里面放，嘴里还说个不停。
“你骂人家一句‘也不看看人穷苦人家’，人家就给你送了这些普通药材。”
“这才刚开春，头疼脑热腹泻呕吐的小病正多着，药材正不够用。你一见人家拉来的两车，眼睛都在发光。”
“现在药材收了，事也应了，连膏药和药方也制了开了，你倒还背后骂起人来了！”
“给你两车药材，叫你多救几个人不好吗？”
“亏你也七老八十，不嫌丢人！”
一通数落下来，在外头能横着走的鬼手张，只把自己也缩成了个鹌鹑。
他想着，心里也是委屈。
“若不是大公子说，我哪里愿意搭理她？你也不看看大公子在府里过的是什么日子！我能救她一条命，都是看在昔年大将军的面儿上！”
“大公子那是通情达理，知道谁是谁非。”汤氏瞧他那怂样儿，忍不住就啐了他一口，“总归是二奶奶菩萨心肠，看结果是好的就成了，偏你要去在意那些陈芝麻烂谷子！”
“行行行，都是你对，你对！我自来说不过你！”
鬼手张一通吹胡子瞪眼，气得背过身去，干脆拿了多宝阁上一本医书并一包银针，直接往门外走了。
“我不说，我行医去了！”
汤氏一眼就看见他拿的是《圣济针灸图经》，再一瞧那一包银针，便知道他是要去干什么，一时都懒得拦了。
“断了的脚筋，能续上就不错了，还执着个什么呀！”
她低低地叹了口气，只把药柜合上，又把那包扎好的鸽子轻轻放回了鸽笼，才走到外间，吩咐小徒儿。
“五味，你去把薛将军府的牌子挂起来。往后若是他们家来人请诊，尤其是陆二奶奶，但凡你师父手里没命病，都知会了他去。”
纪五味愣了一下，反应了过来，连忙点头：“是，师娘，徒儿这就去。”
说完，便把手里的小秤给放下，走到堂后，翻出一块空白木牌来，写上“薛大将军府”几个字，又补了一行略小的“陆二奶奶”，才挂到了墙上。

第023章 智障儿童
暮色昏昏。
京城各处街道上,行人稀少，个个急匆匆地往家中赶。
潘全儿离开回生堂，便上了马,一路疾奔回了将军府，忙请了个婆子去问二奶奶行踪。
婆子回说，见天气好，二奶奶正在不远处的小花园散步，问要不要帮他递东西。
往常潘全儿必定是答应的，可这一回却只谢过了婆子好意，只说东西要紧,想面呈二奶奶。
于是消息就报到了白鹭那边。
这会儿陆锦惜正抱着手炉,站在花园亭子里,打量着眼前一片光秃秃的湖泊,还有周围一片稀疏的花木,只觉得太单调。
白鹭听婆子说了事儿,上来禀她：“王福家的说,潘全儿事情已办妥，东西刚拿到手,想呈给您,现在花园外头等着。”
陆锦惜一听，在凉亭一侧立住了脚。
细细的眉梢微微一挑，眼底掠过几分神光，她笑了起来：“难为他有心，叫他过来回话吧。”
“是。”
白鹭于是叫婆子放人进来。
今日的潘全儿还是穿着那半新不旧的青色直缀，微微弯着身子，怀里抱着从回生堂取回来的锦盒，上到凉亭台阶前，在下面躬身行了礼。
“小的潘全儿，给二奶奶请安。”
“起来吧。”
陆锦惜站在台阶上头，就跟当初站在大昭寺门口的架势一样，镇定里透着一股脱俗的淡泊。
“东西都拿到了？”
“幸不辱命。”
潘全儿也不废话，双手将那锦盒举了起来。
陆锦惜点了点头。
白鹭便极有眼色地去捧了锦盒上来，掀开来，让陆锦惜过目。
医嘱搭在最上头，陆锦惜拿了起来一看，又朝锦盒里看去。
几贴新制的膏药，几副需要煎服的药，另给了一张专用来泡脚的药水方子，后头还写了一行小字：“药贵，自个儿配去！”
陆锦惜顿时失笑。
鬼手张确是个老顽童的性子，偏又有济世的仁善，说是一颗赤子之心亦不为过。
自个儿配就自个儿配吧。
回头把药方誊抄一遍，直接给太师府就成了。
她把药方折了，放回锦盒内，对潘全儿道：“这差事也算是半道起死回生的。你这几日辛苦，我也都看在眼底。一会儿去东院那边，领上三个月的月例银子当赏钱吧。”
“谢二奶奶赏！”潘全儿立刻喜笑颜开，像是地上捡了一包银子一样，“小的往后必当尽心竭力，给二奶奶办事。”
其实陆锦惜心里门儿清。
锦盒大可叫婆子们递上来，他却偏破规矩自己走一趟，为的便是在她这里刷个脸熟。
有时候，事情做了，还得懂得展现自己的功劳。
光做不说的，在职场里都是傻子。
当上司的固然觉得你好，可爬得高的永远是做得漂亮也能说得漂亮的。
陆锦惜当初一步步这么过来，潘全儿这法子她也使过，所以并不排斥，反觉得他是可造之材，面上便和善许多。
“不必往后了。现如今正好就有件差事你能办。”
潘全儿一下愣住。
陆锦惜一指凉亭前头这一片湖泊：“一会儿你去领了对牌，找几个园艺花匠，把这花园捯饬捯饬。湖里要栽上点碧荷，周围这一片也别太寒酸。事情都跟回生堂这次一样，可知道了？”
这简直又是当头一个馅儿饼砸下来。
可比之前回生堂那次大多了。
先前潘全儿只觉得二奶奶是在掂他份量，如今还给他安排事儿，分明是要抬举他了。
当下潘全儿就跪下规矩地磕个头：“小的谢二奶奶赏活儿。”
“没什么赏不赏的，这都是你本事挣来的。”
陆锦惜摆摆手，示意潘全儿起来，不过也没准备再多说了什么了，只道：“这几日忙下来也有你累的。今日没事，便先回去歇着吧。”
“那小的先告退了。”
潘全儿一颗心怦怦直跳，只觉得二奶奶这一句“都是你本事挣来的”着实有一种奇异的，让他沸腾的味道。
他恭敬地退下，陆锦惜则站在凉亭上看着前方。
白鹭见人一走，总算是欣慰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一副侥幸模样：“可算是成了，奴婢险些以为要赶不上了。明儿就是太师府寿宴，咱们这寿礼，可还真是踩着时辰备的。”
“鬼手张言出必践，只是磨人了一些……”陆锦惜眯着眼睛笑起来，看一眼锦盒，心情也的确不差，“咱们也回吧。差不多快到传饭的时候了，再回屋看看有没有旁的事。”
“是。”
凉亭下面，连着一条鹅卵石铺成的园径，石头表面已经被人踩的有些光滑。远远地能看见花园尽头的抄手游廊。
陆锦惜下了台阶，上了园径，便要上游廊。
不过还没走近，她便忽然“咦”了一声，看着前方，脚步一顿。
游廊左面，竟有个纤弱的妇人走了上去。
一身黛色遍地金的比甲穿在身上，勾勒得腰肢细瘦，体态婉约，头上只挽着简单的圆髻，耳上挂着素净的白玉圆珠耳坠。
隔得太远，陆锦惜不大看得清对方的五官，只隐约觉得秀美婉约。
这人她没见过，也不认得。
倒是白鹭也跟着停了脚步，有些诧异：“居然是大奶奶。”
陆锦惜顿时一怔：她大嫂，贺氏？
薛家长房人丁不旺，嫡庶男女算在一起，统共五个。
大爷薛冷，二爷薛况，三爷薛凛，四爷薛准，还有个年纪最小的姑娘薛黛。
薛冷、薛况和薛凛，三人都是太太孙氏嫡出。
薛冷和薛况本事都很大，年纪轻轻就已经跟着父亲带兵作战，建功立业，只是因为战事频繁，又都没能逃脱马革裹尸的命运。
两人英年早逝。
剩下来的三爷薛凛，则显得平庸。
兴许是薛氏一门的气运，都集中到了他两个哥哥的身上，轮到他时，文不成武不就。
即便娶了卫太傅嫡女卫仙，如今二十六年纪，却也不过凭着家族荫蔽，在京中谋了个六品骁骑校的职。
陆锦惜其实都曾疑惑：卫仙这样出身尊贵的高门嫡女，嫁什么人不好，怎么偏偏就选了薛凛？
至于四爷薛准，则是老爷薛远的小妾周氏所出，今年十九，还未及冠。
小姑娘薛黛，陆锦惜的小姑子，也是刚及笄，听闻正要谈婚论嫁。
细细一数，薛家长房如今的情况，的确算不得很好。
如果陆锦惜没记错的花，这一位长嫂贺氏，原本才是真正的掌家媳妇。
只是薛冷去得早，她膝下只有一个小女儿薛明珠，没有嫡子傍身。又兼之薛况功绩地位都节节攀升，早越过了昔年兄长一大截，又娶了陆锦惜，所以太太孙氏，自然也没有把中馈交给贺氏来掌管的道理。
听闻这一位寡嫂，自守寡后，便关起门来守着薛明珠过日子，外面的事情几乎是不搭理的。
倒没想到，能在这里看到。
陆锦惜略一思量，便道：“咱们上去打个招呼吧。”
说着，便迈开脚步。
可没想到，就在她刚走出没两步的时候，对方也瞧见她了，那一双有些沉寂的眼眸里，便多了一点陆锦惜看不明白的东西。
贺氏站在廊下，见陆锦惜向着这边走来，她竟只远远跟陆锦惜点了点头示意，便继续顺着抄手游廊，向另一头走去了。
“这……”
白鹭瞧见了，顿时不知说什么是好，好半天之后终于反应过来，不满道：“她倒一副不想见咱们的样子。咱们还不想见她呢！”
陆锦惜却没说话。
她还在琢磨刚才贺氏看过来的那一眼，哀伤里带着几分不平，或许还有不喜。
陆氏也死了丈夫。
可她运气好，还有薛迟这么个遗腹子。因此继续掌管着家中中馈，乃是名正言顺，往后也有个傍身的依靠。
明明有同样的经历，可偏偏自己是倒霉的那个。
换了她是贺氏，见了陆氏，心里也应该有那么一点古怪吧？
陆锦惜这么一想，倒不很计较对方的敷衍了，只随口道：“她是长嫂，也没什么失礼的地方。不打招呼也好，不必花心思想想怎么说话了。”
白鹭对这话自然不敢苟同。
她跟上了陆锦惜的脚步，只嘀咕起来：“大奶奶成日里关在家里，往日咱们璃姐儿琅姐儿去她那边找珠姐儿玩，她竟然不允，怕咱们姐儿把珠姐儿带坏了。”
“这话怎么说？”
陆锦惜顿时皱了眉。
白鹭撇嘴道：“因为咱们姐儿有书房，也不止读《女戒》《女训》，琅姐儿又不那么娴静，四下里跑着。当时奴婢听她说那话，心里就不很舒服。”
原来还是陈年的旧怨。
陆锦惜大致明白了这一位寡嫂的情况，端怕是要立个牌坊的，生怕将来珠姐儿不好嫁人吧？
她心里不认同，不过并不发表意见，搭着白鹭的手，慢慢去了。
刚进了东院院门，青雀便迎了出来：“您正好回来，姐儿们哥儿们都在屋里，等着跟您请安呢。奴婢正想您要再不回，就请他们先回。”
近日来陆锦惜帮孩子们算了算，早上请安的时辰，未免也太早一些。
睡得晚的连个囫囵觉都熬不过去，加上早上天气冷，她便免了他们的晨起请安，只叫一天来一趟，都在黄昏。
陆锦惜听了青雀这话，脚步没停，往里面走，却是想起自己前几天事情忙，一直没来得及抽出空来跟孩子们相处。
今日他们来请安，倒是有些闲暇说话。
但人多，有些话也不方便问。
陆锦惜进门前脚步一顿，只吩咐道：“去张罗张罗，在外间摆饭吧。我留孩子们一起用个饭。”
青雀点点头，明白了她的意思，便去通知小厨房，添几道哥儿姐儿喜欢的菜色。
陆锦惜这边却是直接进了屋。
“给母亲请安。”
几个年幼的孩子都在，一齐给陆锦惜道了个安。
陆锦惜一眼看过去。
薛明璃撒花黛袄配着弹墨裙，安然娴静。
薛明琅今日亦穿着白绫袄儿，下着浅翡翠撒花洋绉裙，比起当日踩着小红靴的打扮，倒是乖顺很多。只是她依旧垂着头，虽行礼，但把头埋得很低。
薛迟跟罗定方打架时候落下的伤，则已经好全。
此刻一张小脸，干干净净，粉雕玉琢，眉目里那一股英气便更凸显出来，两只眼珠都在放光。
只是让陆锦惜惊讶的是……
薛廷之也在。
比起那三个乳臭未干的，他实在显得年纪不小。
站起来比陆锦惜要高，看着也成熟许多。
一身简单的白袍上绣着如意云纹，勒着一条同色的刺绣腰带，从上到下收拾地妥妥帖帖。
鼻梁高挺，嘴唇微薄。
眉眼间的轮廓，却很深刻。
比起薛迟来，薛廷之的身上，那一股英挺的气，反而没那么重。
他是发自骨子里的锋锐。
陆锦惜瞧他一眼。
单独看时还不觉得，如今他与薛迟一左一右站在一起，她才发现这俩孩子长得一点也不像。
许是薛迟长得像她，或者薛况，但薛廷之长得像那个胡姬吧？
不过如此说来，那胡姬的美貌，必定惊天动地。
心里绕过了这么个不大相关的念头，陆锦惜已走了过去，叫他们都起身：“方才会过了世子夫人，见天气没那么冷了，便出去走动了一会儿。倒忘记你们这个时辰要来请安了。没等太久吧？”
炕上暖和，茶盏也上了新的。
陆锦惜坐了下来，白鹭则将那鬼手张给的锦盒放到了一旁的高几上，在陆锦惜身边垂手侍立。
薛廷之没说话，只看了那锦盒一眼，目光在那回生堂独有的铜锁头上停留片刻，又收回了。
“回母亲的话，没有等太久，也才刚来。”
薛明璃乃是长姐，坐下来之后，便轻声细语地答了。
薛迟却是望向陆锦惜，有些期待，巴巴问道：“娘见过世子夫人了吗？她有没有说定方什么时候去学斋呀？我一个人都要无聊死了。”
上次打架，薛迟听说罗定方也没受罚，两家的大人都没追究，心里就很高兴起来。
自打自己回了学斋上学后，就一直记挂着罗定方。
这会儿听陆锦惜提起世子夫人，当即就按捺不住了。
陆锦惜无奈：“这些天你都问过了八百遍了。世子夫人说二公子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张老大夫的医术你还用担心吗？差不多这两天就能去学斋。你这两日，可没在学斋乱搞什么是非吧？”
“没有。”
即便有我也不说啊。
薛迟可是个机灵鬼，知道罗定方这几天就要来读书，眉开眼笑，反而带了几分讨好地对陆锦惜道：“这几日娘你很忙，我明天就把功课给你看看。先生还夸我呢！”
“……”
是么？
怎么觉得这话不是很可信？
陆锦惜看了他一眼。
薛明璃坐在一旁抿着嘴，露出点微笑来。
薛明琅不客气地给了弟弟一个白眼：“又是老伎俩！”
薛迟顿时跟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蔫了下来。
他轻哼了一声：“二姐你这么凶，往后一定没人娶！”
“那都是往后的事。”薛明琅竟然不恼，斜了眼看他，“总比某些人今晚上回去奋笔疾书的好！”
薛迟被人拆穿，一下就炸了毛，跳起来道：“你嫁不出去！”
“你回去赶功课！”
薛明琅哪里是耐得住的性子，当下也把茶盏一放，就戳了回去。
“你嫁不出去！”
“你回去赶功课！”
……
你来我往，竟在这屋里掐起来了。
薛明璃左边看看，右边看看，一时头大，两边都劝：“没事没事，都是一时气话，别吵了……”
“你嫁不出去！”
“你回去赶功课！”
……
照旧魔音穿耳。
陆锦惜看着眼瞧着就要打起来的琅姐儿跟迟哥儿，还有夹在中间的璃姐儿，一时只有一种自己进了智障幼儿园的错觉。
她竟然没出声，就这么看着。
姐妹弟弟三个，虽是在吵闹，可看着圆融一团。
姐弟相互数落起来，对对方的毛病和小秘密了如指掌，看得出平日里关系很近，就是混在一起的。
薛廷之也在旁边看着，并不出声。
屋里吵着，倒是很热闹。
陆锦惜听了一会儿，已经把琅姐儿跟迟哥儿一些小秘密记下来了，现在再看璃姐儿，竟然觉得这是个聪明的。
和事老。
不插手，当着长姐，也不用被其他两个拆台爆料抖秘密。
她想着，便微笑起来。
薛廷之回眸瞧见她，竟觉得她心情好像不差，眸底便闪过了什么，缓声开口：“母亲……不劝劝吗？”
“就这么吵着挺好的，吵吵闹闹才是一家子嘛。”
话一出口，陆锦惜就顿了一下。
这话说得不很对了。
因为薛廷之看起来，就是个局外人。
他不过坐在这里罢了。
陆锦惜放下茶盏，带着点歉意：“我无心之语，你别往心里去。”
其实薛廷之从来没当自己是个“家里人”。
他摇摇头：“您说得对，吵吵闹闹才是一家子，这样也挺好的。”
他就这么坐在那边，恭谨整肃。
陆锦惜一时也不知跟他说什么好，只想起他那方子来，却也不道谢，更不询问。
没一会儿，先才出去张罗的青雀便回来了。
“夫人，外头饭菜已经张罗好了。”
陆锦惜点了点头，见他们也吵到了尾巴上，便起身道：“好了，都别吵了，这一通话说下来该累坏了。正好我这里传饭，都留下来用个饭吧。”
“我才不……”
薛明琅瞪着薛迟，一句“不想跟他用饭”就要脱口而出。
旁边的薛明璃忙拉了她袖子，她才闷闷地又把话憋了回去，索性不开口了。
小孩子吵架，都是吵着吵着到火气上。
没多久自己就会好。
陆锦惜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只当自己没听到这话，便带着他们往外间走。
只有薛廷之，有些迟疑，站在原地没动。
陆锦惜脚步一停，回头看他：“怎么了？”
“回母亲的话，廷之院里已经备了饭，一会儿还要回去喂马。”
薛廷之垂着手，那修狭的桃花眼一垂，便是一点低低的沉寂，只挂了一点些微的笑意。
“怕今日不能领受母亲美意……”
其实陆锦惜也觉得跟他一桌吃饭，会很奇怪。
毕竟他不是陆氏的孩子。
是以听见这一句话，陆锦惜不置可否，只道：“你既然有事，那便改日吧。”
“是。”薛廷之一躬身，“那廷之改日再来给母亲请安。”
“无妨。”
陆锦惜就站在原地，看他告辞离开。
也不知是不是心理原因，看着他背影，脚步略有蹒跚，一个人出去，身边也没带个别人，竟觉得有些清冷落寞。
陆锦惜皱了皱眉，一点旁边小丫鬟，道：“你出去送送大公子，外头天暗了，也打个灯笼。”
小丫鬟顿时讶异，明显是觉得陆锦惜这吩咐出乎了她意料。
只是她也不敢多言，连忙应了声，追出去了。
陆锦惜是不知道薛廷之为什么不留下来吃饭。
也许是真有事，也许是觉得留下来不好吧。
后者的可能挺高。
所以她也没继续深究下去，自去跟孩子们一起用饭。
琅姐儿和迟哥儿都有些挑食，不过都在长身体的年纪，除了几样菜没动之外，其他都用了不少。
一直等到天黑了，饭用完，又喝了茶，她才着人把他们挨个送回去。
晚间也没什么事。
明日就要启程去顾太师府，给那一位跺跺脚就要震动整个官场的顾老太师拜寿，所以陆锦惜也没看账本没看书，早早歇下了。
次日一早，她便起身往孙氏屋里去，打算省过了太太，动身出发。

第024章 大将军夫人
不过,意外的是，她到那边的时候，孙氏屋里已经坐着两个人了。
一个盛装打扮,正是今日要跟她一同去寿宴的卫仙；另一个却是弱如蒲柳，带着一点寂寂的意味儿，像盘冷月。
陆锦惜一打量，便认了出来：后者正是她昨日在抄手游廊那边瞧见的大嫂贺氏。
对方虽换了一身更素净的苍青挑线棉裙，可当时的模样和身段，陆锦惜都还记得。这一次看见正脸了，是个内敛的美人,修的是两撇柳叶眉,眉梢微微下坠,便把整个人的气韵给压了下来。
这没什么生气的寡淡模样,一时让她想起个把月前,自己刚穿来,揽镜自照时的模样。
可不就跟这样子差不多吗？
她心里暗暗皱眉,却如常给孙氏道了个安，才坐到了右边第一把椅子上,在卫仙上头,也在贺氏的对面。
“倒是没想到这样赶巧，也碰见大嫂和三弟妹了。”
孙氏没说话。
卫仙却瞧了陆锦惜一眼，嗓音似黄鹂一般好听：“二嫂在太太这里遇到我，算不得巧，在这里遇到了大嫂才是巧呢。”
贺氏似乎是个沉默的人，她那一双沉寂寂的眼眸，抬起来，看了卫仙一眼，又垂了下去，声音细细地：“也没什么巧的。”
卫仙顿时甩了她一对白眼。
陆锦惜侧头正好瞧见，只觉得卫仙似乎不大待见贺氏。
只是她也没说话。
上头坐着的孙氏刚好把茶盏放下，抬起头来，也不知是看没看到刚才的情况，只道：“你们大嫂是常日来瞧我的，只是时辰跟你们不大对得上罢了。今儿你们俩，都要去太师府了吧？”
“正是。想着出门之前，来您这里请个安，也听听您的交代。”陆锦惜恭谨回答。
孙氏却还是那句话：“没什么要交代的。今日长公主也会去，有她在，若能提点你们一二，必定出不了差错。时辰不早，老二老三媳妇你们要出发，老大媳妇也陪我说了多时的话了，我也不多留你们，都各自去吧。”
陆锦惜与卫仙，到这里来，不过都是走个过场。
卫仙来得早些还有盏茶，陆锦惜却是露个面儿就走，连茶也来不及上的。
她们都起身来，与贺氏一道给孙氏告了别，才出门来。
卫仙瞅了瞅陆锦惜，又看了看贺氏，似乎不想搭理她们，一扭身便先往外头去了，倒留了陆锦惜与贺氏一起。
陆锦惜估摸，她跟贺氏没两步同路，走在一起，总归要说几句话，不然也太尴尬。
于是主动开了口：“昨日在花园那边偶见了大嫂，本想上前打招呼，不过大嫂该没看见我。可巧今日在太太这里遇到，只可惜马上又要去太师府那边了……”
在她看来，说话套近乎，总不会出错的。
可没想到贺氏半点没有买账的意思，眼见着院门就在前面了，只略微生硬地笑了一笑：“也没事。我是个没了丈夫的，在家里待着才是正经。弟妹与三弟妹一道去太师府是正事。”
那一瞬间，陆锦惜微微蹙了眉，竟觉出几分莫名的不舒服来。
她说什么“大嫂该没瞧见我”，事实上不管是她还是贺氏，都很清楚：贺氏就是看见了她，但没搭理她打招呼。
陆锦惜不提这茬儿是客气。
贺氏轻描淡写一句“也没事”，就不是什么客气了。
尤其这一句“没了个丈夫的，在家里待着才是正经”，听上去颇为刺耳。
陆锦惜只不动声色点了点头，三两步到了院门口，便与贺氏告别了。
贺氏的院子在另一头，也不去太师府，所以不跟她们一道，走没几步就没了影子。
陆锦惜原地看着，眸色深深。
卫仙竟也没走远，见她这般，不由凑了过来，幸灾乐祸道：“看来，也不是我一个人听不惯她说话。二嫂你也不喜欢她啊！”
这几日府里已经多了几分绿意，卫仙又年轻，逢着要给太师府贺寿，所以抱了雪貂毛手笼，穿了一身的海棠红。
裙面上那银色的刺绣针针精致，在天光下面闪闪的。
乍一眼看去，人比花还要娇俏。
陆锦惜回头，就看见了她脸上那讽刺的表情，一下想起她刚才在孙氏那边甩了贺氏的一对白眼。
卫仙的脾气，在她感觉起来，总有那么一点点奇怪。
对着原身陆氏，也不知哪里来的那么大的恨，跋扈又嚣张；如今却勉强算得上和颜悦色，估摸着是觉得她变成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要换个法子整她？
陆锦惜慢慢笑起来，当然矢口否认：“我只是看大嫂这样一个人，心里有些戚戚然罢了。”
“嗤！”
虚伪！
卫仙又不是没长眼睛的瞎子，听见陆锦惜这话，便嗤笑了一声：“二嫂自个儿心里面怎么想，我们这些外人说没说中，那都只有二嫂清楚。”
这话说得也算是有趣儿。
陆锦惜知道，今日府里三爷薛凛还在当值，抽不出什么空来，要等忙完了才能跟人一起去太师府。
所以她安排了卫仙与自己一起。
此刻她迈开脚步，卫仙自然也跟在了她身边。
见她不说话，卫仙又转头打量她。
还是因为太师府寿宴，今日的陆锦惜也穿得鲜亮，一换风格，漂亮死个人。
一身云锦缎百褶裙，外面罩着湖青缠枝连纹褙子。
乌黑的长发挽成了复杂一些的弯月髻，发心里点了一支双衔鸡心坠绿玉孔雀钗，又以白玉珠串作抹额。
真真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只这么一看，便觉得她整个人都往外冒仙气儿，像从天上飞下来的。
若非卫仙嫁进来四年，总瞧见这张脸，这会儿只怕连眼珠子都得扔到地上去。
她心里头一时嫉妒，一时又实在有些克制不住，暗暗叫起好来。
就要这样漂亮！
难得出趟门，千万别浪费了这大好机会！
不勾几个登徒子好色鬼，或者准备娶妻的，怎么对得起这一张美人面，一身风流态！
“一会儿我与三弟妹一道进去……”
陆锦惜正跟卫仙说着话，一开始还没留神，等她想起来一扭头，便瞧见卫仙唇边挂着一抹笑，好似想起什么事情一样，藏着点隐隐的兴奋，很是古怪。
心里竟觉得有些发毛，陆锦惜迟疑地喊了一声：“三弟妹？”
“嗯？”
卫仙一下反应了过来，抬头一看。
陆锦惜正用一种探究里和疏远的眼神，看着自己。
她立时意识到，自己方才表情必定夸张了一些。
不过也没关系。
卫仙勾了唇眯着眼，把心里头冒出来的那些恶毒念头给摁了下去，笑着道：“刚才正在想事情，还跟二嫂你有点关系，一下就出神了。”
这会儿她们已经到了东侧门，马车已经停在那边。
陆锦惜听见这话，尾音上扬，“哦”了一声：“能让二弟妹想着我的事，倒是很出奇了。”
“我这不是一下从大嫂的身上，想到了琅姐儿吗？近听说琅姐儿好像跟二嫂你闹着别扭……”
卫仙皮笑肉不笑，已经走到了马车前面，不过左看右看，居然只有一辆马车，顿时皱眉。
陆锦惜听见琅姐儿，抬眸去瞧她。
将军府里是人口多嘴也杂，有什么小消息，长着翅膀没一会儿就能飞遍全府。卫仙知道这件事，倒也不出奇。
只是……
怎么就从贺氏身上想到了琅姐儿？
有关系？
陆锦惜缓缓道：“三弟妹这话，好像还没说完。”
卫仙却不回答，只站着看这一架马车，冷笑了一声：“二嫂你不会就安排了一辆马车吧？”
“都是将军府的媳妇，三爷也没与你一道。你我关系再不好，也没有妯娌两个去一场寿宴，还要坐两车的说法。”
更何况永宁长公主也势必自己一辆车。
她们这些做小辈的，谦卑克制些，总没有错。
陆锦惜看她站着不动，便笑起来：“若三弟妹执意要自己一个人去，那只能立刻叫人给你牵一辆车来。不过你就得等上一会儿了，毕竟配鞍马也没那么快。若是误了时辰，只怕适得其反。我看三弟妹还是一道吧。”
“你！”
卫仙原本她今日漂亮了一些，心里也跟着高兴了一些。
可这还没笑多一会儿呢，她竟然跟自己作对起来！
往日的陆锦惜，哪里敢做出这种决定？
一则她以前不出门，这还是近段时间以来头一次；二则即便有妯娌一起出门的时候，也都是她摁着，吩咐过陆锦惜给自己单独备车。
遇到她那辆车出了点什么问题的时候，往往还是陆锦惜主动把车让给她。
可现在？
她话里的意思，卫仙实在听得太清楚了！
一句话，你要不跟我走，就自己个儿在这外头等新的马车！
至于等多久，那可就不知道了！
这还是陆锦惜吗？
一想起前几天在她那边吃的闷亏，卫仙真是一时厌恶她到极点。
捏着手笼，她声音忍不住就尖刻了起来：“一道？谁愿意跟你一道！自打我记事开始，就没跟谁一块儿挤过一辆车！真当旁人都跟你一样，小门小户出身受得了这份罪吗？这是故意寒碜谁呢！”
这话说得太难听。
陆家也是书香世家，虽跟卫太傅府比起来还差一截，可也绝不是什么“小门小户”。
更何况，原身陆氏乃是陆家独女，疼得眼珠子似的。
唇边挂着的弧度，慢慢落了下去。
陆锦惜眼角眉梢的柔和，也散了个干净，那凛冽的霜寒，便泛了上来，整个人看上去如冰堆雪砌。
“看来，三弟妹果真要一个人去了？”
卫仙斜了她一眼，颇有几分不屑。
她惯来看陆锦惜不起。
若不是她，这些年掌这些糊涂事，遇事没个主意，好好的将军府，又怎么会变成这个模样？！
眼底的厌恶又深一层，抬着精致的下颌，不屑道：“要我跟你同车，你还是做梦来得快一些！”
于是陆锦惜明白了。
她眉头一松，脸上便一片冰消雪融，只一摆手，便叫了一声：“来人，叫人去给三奶奶备单独的马车。白鹭，咱们先走就是。”
说着，便要一搭白鹭的手，往马车去。
卫仙险些被她气了个倒仰，立时就想要说话。
不过，门外一阵哒哒的马蹄声，一下打断了她。
为预备她们出去，东侧门是开着的。
一辆两匹高头大马拉着的华贵马车，这会儿已驶了过来，就停在了府门外。
车厢很大。
连帘子都是昂贵的苏州锦缎，一眼看过去描金绣银，更以赤金珍珠做成了坠子，挂在四角。
“一大早吵吵闹闹，这又是干什么？”
威严雍容的声音，自马车内传出。
陆锦惜顿时一怔，卫仙更是在看见马车的时候，便瞳孔一缩，硬生生把想要出口的话都吞进去了。
一只手小心地掀了帘子起来。
于是，坐在车内一身华服的永宁长公主，便出现在了众人眼前。
她随意地扫了一眼，便瞧见了陆锦惜。
“给婶母请安。”陆锦惜上前先见了礼，才回禀道，“也没什么大事，只是侄媳做事不周到，少备了马车。如今正要叫人再给三弟妹备一辆马车。倒一时不妨，惊扰了您。”
永宁长公主虽嫁给了薛家二房，是薛还的妻子，可她同时也是长公主之尊，在外面有自己的宅邸。
如今便是从长公主府来的。
听了陆锦惜这话，她转过了眸光，居高临下的一扫，便瞧见了一旁的卫仙，于是想起了如今正得宠的贤妃卫仪，也想起了先顺宣皇帝的元配皇后卫嫱。
卫仙自来跋扈。
永宁长公主曾受薛况之托，照顾他妻子，虽一直觉得陆锦惜被人欺负是活该，可也绝不待见这个欺负人的。
“些许个小事，叫下面人准备也就是了，倒闹个鸡犬不宁。
她远山似的眉峰，动都没动一下，只看向陆锦惜，竟叫她过去：“你也不必坐府里的车了，上来吧。本宫正有话跟你交代。”
陆锦惜可没想到。
永宁长公主乃是真正的天家贵胄，在朝中又有实权，单单看那华贵的马车，还有那两匹神骏的大马，就知道她是何等的威风八面。
就连驾车的马夫，都穿着一身黑衣，眉峰冷重，一身肃然。
不像是马夫，倒像是见识过刀光剑影的侍卫。
她心里觉得有些不合适，可永宁长公主已经微微蹙了眉，似乎不满意她的迟疑。
陆锦惜哪里还能多想什么合适不合适，逾矩不逾矩的问题，躬身便应了：“侄媳多谢婶母。”
说完，才挪步向府外去。
那赶车的黑衣男子已直接退到一旁，把头埋下。
旁边立刻有人上来给垫上脚凳，让陆锦惜上去。
卫仙就站在门内，一言不发地看着。
永宁长公主这等的存在，自来只有她们仰望的。她不待见她，也不把她放在眼底，没什么大不了。
可她才说不愿与陆锦惜一道，永宁长公主转眼就叫陆锦惜上了马车！
简直是个响亮的耳光，“啪”一声就摔到了她脸上！
卫仙身子有些颤抖，还在强作镇定。
没想到，那边眼见着就要钻进马车的陆锦惜，忽然想到什么，竟停了下来，回头看她一眼，向她露出了个明艳的微笑。
那一瞬，卫仙只觉得心头一冷，还未及反应过来，就听陆锦惜向旁边婆子们吩咐：“府里的马车，也跟在长公主的车驾后面好了，回来说不准还要用着。”
这！
这简直太绝了啊！
所有听见这话的人，全都有一种狂擦冷汗的冲动，一时竟同情起三奶奶来：原本还以为二奶奶进了长公主的车驾，那这里正好有一辆，也就不用等府里仆役牵新的过来。谁料想二奶奶竟然叫这车驾跟着走！
有毛病吗？
没毛病啊！
去的时候坐长公主的车，回来的时候人长公主难道还要送吗？
所以陆锦惜让车驾跟在后头，完全是考虑周到，一点错都没有。
她说完了，便入了长公主的车驾，留下外头一地人面面相觑。
卫仙更是目瞪口呆，完全没想到陆锦惜竟跟自己来这一手，连这一车驾都不留给自己！
她竟活生生从对方那轻飘飘的口气里，听出了几分毫不掩饰的睚眦必报！
一时气得浑身颤抖。
勉强维持住的平静，终于还是崩塌了。
待那宝马香车一从府门口消失，她便气得把昂贵的雪貂毛手笼摔在了地上！
“啪！”
灰尘四起！
“真是忍够了！”
“明明都没感情，还守什么寡？”
“长这么漂亮，怎么还不改嫁？！”
“真要赖在将军府祸害了全家，把人都逼死才甘心吗？！”
所有下人都听得脑袋一大。
见着卫仙盛怒如此，竟没一个上去劝，只巴不得自己这一双耳朵立刻聋了：府里主子们的事情，哪里是他们这些人敢去置喙的？
一时之间，全都噤若寒蝉，不敢乱动。
只有卫仙一个人胸口起伏，看着已经没了车马踪迹的东侧门，目光森然。
她这一番惊世骇俗的话，陆锦惜当然也没听见。
她早入了马车，规规矩矩坐在了下首，脑子里却想起当初长公主跟自己说的那一句一句，尤其是惊雷一般的“出轨宋知言”事件。
马车里挺宽敞，置了小茶几。
一个从宫里跟出来伺候的宫女，添了一盏茶水，放到了陆锦惜的面前。
永宁长公主就靠坐在正中金钱蟒引枕上，一条手臂屈起，手撑着自己太阳穴，很是放松，也很是雍容。
眼角的细纹，不仅没折损她容颜，反而越有一种沉浮后的韵味儿。
她瞧了陆锦惜一眼，便猜到她在想什么，问她：“有人回我说，你后来又送了信出去，我想你这一回总该拎得清些了，便没叫人拦。说说吧，信上写的什么？”
那一刻，陆锦惜险些被这话吓得跳起来！
“您——”
她是叫青雀出去送信的，信应该没经过转手，便给了那个印六儿。
永宁长公主那时候应该已经回了公主府，从何得知她又送了信出去？
陆锦惜抬了眼眸起来，撞上永宁长公主那一双波澜不惊似笑非笑的眼眸，心底暗惊一波接着一波。
十三年前的政变之中，有她出力，事后更与顾太师维持了十多年的好关系。到如今，虽没个什么官名在身上，可谁听见“永宁长公主”这五个字，不心生忌惮？
这样一个厉害的人，岂能没有灵通的耳目？
陆锦惜不敢往深了去想，只老实回答：“回婶母的话，其实您截到的那一封信，并非侄媳最终考虑的结果。侄媳大病前，已写好了拒绝的回信，只是因病没能送出。前些天送出去的信，便是这一封迟了的。”
“这还差不多。”
永宁长公主哼了一声，端茶起来抿了一小口，眼帘静静搭着。
“好歹也是昔年京城出名的美人，才二十七呢，花容月貌的，要什么男人没有？不管是年刚弱冠的还是年已而立的，待续弦的或者没娶过的，你想要，多少我都能给你找出来。没得找个小五品，丢不起这人！”
“……”
穿来这么久，陆锦惜头一回知道“冷汗淋漓”是什么滋味。
她坐在左侧，只觉得浑身僵硬，两片嘴唇也被粘住，开口都觉得艰难：“这个、侄媳觉得还、还不用急吧……”
“不用急那你找宋知言干什么？”
永宁长公主见不得她这模样，斜了她一眼，但心情其实不错：只要动了凡心，改嫁还不简单吗？
她笑起来：“可别怪我没提醒你，今日太师府寿宴上，宋夫人可也要去的。若你一个倒霉，跟她坐到一起了……”
陆锦惜头皮顿时炸了一下，差点被吓住。
不过她一触到永宁长公主那带笑的眸光，便反应了过来，重新镇定下来：“长公主您可别吓唬侄媳了，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
“谁叫你自个儿瞒着本宫行事？”
永宁长公主说得理所当然。
宋知言那夫人陈氏的确是要去寿宴的，只是几乎没可能跟陆锦惜碰上。
太师府是何等规矩森严的地方？
陆锦惜乃是铁打的一品诰命，进去了也是跟顾太师夫人唐氏、卫太傅夫人董氏这些高官之妻平起平坐。
即便年纪小些，可地位在那儿摆着。
唐氏掌管太师府后院多年，总不敢瞎了眼慢待陆锦惜，还敢把她跟个五品小官夫人排在一起。
永宁长公主想起那唐氏，又想起也不知下山没下山的顾觉非，心里便道一声“好戏要开场”，嘴上却跟陆锦惜如常说话。
“在本宫面前，你也不用不好意思。”
“当初赐婚你与薛况，乃是皇上一意孤行，哪里想到反害了你？”
“皇上那时才刚继位两年，薛况又是家中顶梁柱，断断不敢跟皇上对着干，到底还是只有答应。“
“你们这一桩孽缘，原怪不到他身上。”
“都是皇家作下的孽。如今皇上提起，也是常有唏嘘。”
“回头你若真有个中意的、合适的，还是早早禀了我，也好上下疏通疏通。”
永宁长公主一言一语，慢慢地说着。
昔年的恩恩怨怨，朝堂局势，又在她脑海一一回闪，说完了，也长叹了一声，带着几许世事沉浮的沧桑。
陆锦惜静静听着，看出永宁长公主此刻似有许多心绪，也不敢打扰，只端了那白玉雕成的茶盏，搁在了自己掌心里。
车驾一路前行。
马蹄哒哒，轱辘滚滚。
外面有商贩叫卖呼喝，也有人们笑言细语，夹着其他车马经行的喧闹，偶尔还能听见几声驼铃的响动。
陆锦惜透过飘起来的帘子看出去，是几个作异域打扮的商人，牵着两匹高大的骆驼，那驼铃就挂在骆驼脖子上。
走一步，响动一下。
黄沙古道，异域风情，顿时扑面而来。
京城，倒是别有一番包容万象的意趣。
顾氏一门前朝便已很显赫，所以并不与本朝的勋贵一般都在城东，而是独在城南，与其他门第不大高的官员府邸在一块，独树一帜。
一年一年下来，城南这一片的地皮便抢手起来。
此刻马车从城东一路去城南，因都在内城走动，路程其实并不很长，正常来算三四刻也就到了。
只不过，那只是正常情况。
事实上，因为这一场寿宴，来往的人实在是太多，临近太师府的几条街上，入眼所见全是车马，堵得不行。
老的有，少的也有；
男的有，女的也有；
文官有，武官也有；
……
倒好像大半个朝野都来了似的。
越挨近太师府的位置，也就越是喧闹。
马车走着走着，外头竟然还有人高声大气地呼喊：“内城九个城门就要在这个时候换防，天王老子来了也动不得！你们算个什么东西？都在这条街外头等着！”
这声音实在是太洪亮了，一把粗嗓门，一听就知道该是个武夫。
陆锦惜顿时诧异。
马车也一下跟着停了下来。
出神之中的永宁长公主眉梢一挑，微有不悦：“外头怎么回事？”
“启禀长公主，咱们在长顺街边。”回话的是车辕上驾车的黑衣车夫，“内城城门换防，步军虎字营和龙字营占了整条街，刘提督放话不让人过，这会儿闹将起来了。”
“又是这个莽夫！”
永宁长公主气得直接拍了一下小方茶几，震得茶盏歪斜，险些就倒了下去。
她目露锐光，咬牙道：“早不换防，晚不换防，偏偏挑在顾太师寿宴的时候。这一帮子武将，做得也太过分！”
陆锦惜见她动怒，已是吓了一跳，如今听她骂的这一句，只隐隐觉得好像还有什么内情。
倒好像挑在这时候换防是故意的一般。
而且……
刘提督？
这名字，她耳熟啊。
只是陆锦惜也不敢说话。
车就独在进长顺街的口子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永宁长公主等了半天，也没等来车驾动上一动，只有外头越来越大的吵闹声。
“让不让人走了？”
“这群莽夫！不就是记恨着前阵子弹劾方少行那小王八羔子的事儿吗？”
“还一个鼻孔出气了！”
“胡闹，简直胡闹！”
……
“谁在骂？！”
那粗鲁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再骂一个给老子听听！这他娘才换了半个时辰！寿宴不是晌午吗？”
“你们慌个屁！”
“再有一个时辰老子就换完了！”
“龙字营的那个，妈的，说你呢！赶紧走啊，没看见这么多达官贵人等着吗？”
陆锦惜听着只觉得心惊肉跳。
外头的便是她曾交代潘全儿去请鬼手张时候提到的“九门提督刘大人”，薛况的旧部，如今官到从一品，掌管着内城九座城门内外的守卫和门禁。
只是这架势……
怕不能好了。
果然，马车内的永宁长公主，听着外头越说越荒唐，脸色也就越来越难看，终于豁然起身，直接掀了车帘走出去。
长顺街贯穿着内外两城，乃是去太师府的必经之路。
眼瞧着没几步路就能到了，可此时此刻，整整两个营的精锐步兵身披铠甲，持枪握刀，竟把整条街都给占了！
九门提督刘进，是个三十好几的壮汉。
身材魁梧，膀大腰圆，一把络腮胡子浓密得像是劫道的土匪，穿了一身重铠，骑在一匹高大的枣红马上，正跟周围马车上几个文官对骂。
不远处另一匹马上，则坐了个年轻英俊的男子。
头戴银冠，穿一身简单的白袍，惯用的青钢剑扛在肩膀上，挂了一脸浪荡的笑容，就在旁边看热闹。
看得出，他是不嫌事儿大。
眼见着刘进怼那些文官，竟半点没劝阻的意思！
这不是前几日被朝中文官集体参劾的四品云麾使方少行，又是何人？
永宁长公主一见，顿时面沉如水，一股火气直朝脑门儿上窜。
不过是薛况昔年身边一个小小的参将，耳濡目染之下学了些本事，这几年倒在京城搞风搞雨。
前些日他被参劾，今天就出这一档子换防占街不让路的事。
说不是这一帮子武将联合起来给他抱不平，专程来闹事，永宁长公主都不信！
可皇城外头，天子脚下，也是能随意折腾的吗？
站在马车车驾上，她终是没忍住，一声厉喝：“刘大人还没闹够吗？！”
刘进刚把一翰林院的老头儿骂了个爽快，听得这一声喝，回头一看，居然是永宁长公主，就站在那高高的华车上，一脸怒意。
他人在马上，倒也不惧，只豪气地笑了一声。
也不下马，就隔空跟她拱拱手：“下官见过长公主。不是胡闹，实在是九门换防，没法子啊，请您见谅！”
“见谅？”
永宁长公主险些没被这冠冕堂皇的一句话给气出病来！
“内城换防的时候旁人不知道，本宫能不知道？刘大人擅自换防，就不担心回头皇上降罪？！”
“老子才是九门提督！皇上都说了，这九门怎么布防老子说了算！”
刘进是个臭脾气，一见永宁长公主把庆安帝给抬出来，当即连面子都懒得给了，一口一个“老子”说得可顺溜。
反正就一句话——
“老子管你们谁谁谁！就天王老子来了，也得等老子换完防再过！”
“好，好，好！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让……”
永宁长公主也不知是不是被气晕了，竟连道了三声“好”字。
她整个身子都在颤抖，眼皮跟着直跳，连太阳穴都突突的一片。
周围一双又一双眼睛都看着，全都捏了一把汗，以为永宁长公主就要发飙。谁成想，她竟然一个转身，一把把车帘子掀了，伸手向里面一拉。
陆锦惜坐的位置本就靠外，更因为关注事情进展，又往外挪了一些。
此刻永宁长公主一伸手，恰恰好把她抓住！
陆锦惜大吃了一惊，险些惊声叫起来。
只一眨眼，外头晃眼的天光立刻照在了她的身上，她一下就站在了无数人眼前，也与永宁长公主一起，高高站在了车驾前。
永宁长公主一声冷笑，威严地立着，只向着街边，寒声问道：“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让。她来了，你让，还是不让？！”
一字一顿，简直像是射出去的一箭一箭，有力而且森然！
还在马上的刘进，只定睛一看——
站在永宁长公主身边的那一道身影，浑似一朵青莲出水，肤如凝脂，唇似点檀，气度高华，好似天上明月。
尽管有些陌生，可那五官，他可还记得！
一时之间，便是一口凉气倒吸了进去，不由惊声：“大、大将军夫人！”
整个人脸上那凶横的表情立刻收了进去，就是眉眼里那一股大老粗的混不吝匪气，也彻底消失不见。
牵着的缰绳“啪”地一甩，刘进竟直接翻身下马！
一身重铠，把手中的长刀向地面长砖上一砸——
毫不犹豫，单膝跪地，向着陆锦惜拜下：“末将刘进，拜见大将军夫人！”
一字一句，铿锵有力，仿若燃着忠魂热血！
周围成百上千的步兵营将士，也全听见了这一句话。
那三个字，就好似刻在他们骨血之中一样，拥有一种让他们赴汤蹈火的力量！
那一瞬间，整条长顺街上，无数身披铠甲的将士，不管是地位高低，不管龙字营还是虎字营，竟然齐齐将手中刀枪剑戟一杵！
轰然拜下！
铠甲的鳞片在动作间相互碰撞，是比刀剑更冷冽的响动。
烟尘四起！
从长街这头，跪到长街那头！
所有人齐齐低垂了头颅，单膝跪倒——
“拜见大将军夫人！”
“拜见大将军夫人！”
“拜见大将军夫人！”
洪亮的声音，带着不灭的铁血，直冲云霄！
陆锦惜站在车驾上，入目所见，尽是铁甲光寒，只有他们长长短短的刀兵，千锋排戟一般，伫立在身侧，在京城的冷风中、天色里，寒光四溢。

第025章 敢问初心
这样的冷然，这样的肃杀。
仿佛携裹着边关的风刀雪剑,骤然出现在繁华熙攘的京城,如此格格不入,却又如此让人热泪满眶。
没有一个是酒囊饭袋,每一个人都曾在战火中洗礼。
千般整肃,万般铁血,尽是沙场为他们烙印下的痕迹。
这一刻的陆锦惜,其实是茫然的。
毫无防备，也毫无准备。
永宁长公主一拉，好似将她从幕后拉到了台前,可她还不知道自己应该唱什么戏。
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颤栗。
她可以清楚地感知到：他们跪的不是她，而是那个在边关叱咤风云的武威镇国大将军。
长顺街上,除却这九门提督辖下的步兵营，尚有许多达官贵人。
每个人都在看她，每一道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他们看见了这个很美的女人，也仿佛看到了她背后虚空里,那一道高大伟岸的身影，沉默,凝重,久久伫立，也久久不语。
太静了。
没有半点声音，让人心中慌乱。
先前千般万般的争吵，在此刻都消无了踪迹。就连沿路的马匹，都仿佛感觉到什么，不敢出声。
只有永宁长公主，见了这场面，眼底划过了一丝微不可见的嘲讽。
她牵着陆锦惜手掌的手指，微微用了一点力。
陆锦惜一下感觉到了，回眸看去，只建永宁长公主含着笑着看她，目中似有深意。
于是，明白了过来。
这是要借她的身份，处理这一档子坏了顾太师面子的棘手事。
看得出，“大将军夫人”这个身份，还是很好用的。
陆锦惜心底略有无奈和苦涩，只好强自镇定下来，沉了心神，抬起眉眼，向着前方拜倒的刘进看去，朗声道：“还请刘大人快快起身。妾身不过是一介妇人，何值得刘大人如此大礼相待？”
“回禀夫人，末将随大将军提携，战场杀敌，出生入死。知遇之恩，没齿难忘。若无大将军，便无今日之刘进！”
刘进却暂未起身，脸上竟也是一代名将的卓绝风采。
“大将军曾言，敬夫人如敬大将军。末将等皆乃大将军旧部，见夫人，如见大将军！”
对着满街的达官贵人，他一口一个“老子”；
对着永宁长公主，他勉强道上一句“下官”；
唯有对着陆锦惜，这一位薛况的发妻，常年与大将军聚少离多却为他养育着子女、照顾着家族的女人，他谦卑地自称一声“末将”。
这里面含着的那些沉甸甸的东西，陆锦惜哪里听不出来？
她一时有些沉默。
为这一番话里藏着的敬重，也为那一句“敬夫人如敬大将军”……
薛况，竟然对他的部下，说过这样的话？
她想起了奉旨成婚，想起了府中的庶子薛廷之，也想起了那早早移交到陆氏手中的时中馈，也想起了陆氏的几个子女，想起了长公主格外的厚待……
如今还要加上这一句“敬夫人如敬大将军”。
心底一时复杂。
不过复杂的都是旁人的事了。
陆锦惜意味不明的勾了勾唇角，在旁人看来，或许便带了几分凄婉之色。
她只道：“既然是敬我如敬大将军，便请刘大人起身吧。大将军故去已久，旧日之事都是伤心事。却不知您今日换防，所为何事？”
刘进听了，到底还是起身了。
整条街上步军龙字营与虎字营，这才随之起身，其中也包括了一直在刘进身边不远处的白袍青年，方少行。
刘进道：“回夫人，今日种种，只为一口意气之争。方参将昔年在大将军麾下效力，久在含山关。”
“战事平息以后，朝廷兵员调动，这一大帮愚蠢文官以方参将年轻气盛为由，强调方参将回京，充任了云麾使。”
“方参将未有反驳。可如今他们又以种种莫须有之理由，参劾于他！”
“如今没仗打了，兄弟们心里不爽快，所以出来凑凑热闹。”
长街内外，所有人都听傻了！
他竟然毫不避讳，就说自己是为一口“意气之争”，就是“心里不爽快”，就是来“凑凑热闹”！
这也太耿直了吧？
一时之间，无数人擦了一把冷汗。
就是陆锦惜听了，也是不由怔住：一则因为这个看似大老粗的刘进，措辞考究，条理清晰，胆气雄浑；二则因为他话里的这一番意思……
方少行？
陆锦惜眉头微皱，刚念着这个名字，便感觉到刘进身旁有一道目光，落到了自己身上。
她随之望去。
是那个起身后，便站在刘进身边的白袍青年。
看得出他的确还很年轻，顶多也就二十五六岁，面容俊朗，只是眼角有一道浅浅的旧伤疤痕。
一双狭长的眼，末端微呈三角，自有一股轻狂的邪气。
加之他此刻勾了半边唇角，越发衬得放荡不羁，只是精干的躯体之中，又好似藏着凶猛的力量。
他注视着陆锦惜的目光里，带着一种令人难安的刺探，甚至还有嘲讽，不屑。即便眼见着陆锦惜向他看来，他也半点不避讳，反而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
薛况旧部，的确知道“敬大将军夫人如敬大将军”，可并不是人人都赞同。
方少行，便是其中一个。
他跟随薛况的时间其实不很长，但因天生聪明，于征战谋略卓有天赋，是以耳濡目染之下，也比寻常将士更为出色。
战场上建功立业，乃是最简单的。
黄沙场里走一遭，把一身白袍染得鲜红，出来便是二十岁出头的含山关参将，薛况手下得力的一位“白袍小将”。
便是当年的薛况自己，建功立业也没这样快。
所以普天之下，他佩服的人，一个没有；若要硬抠，薛况顶多只能算半个。
对于薛况这一位孀妻，方少行亦有所听闻。
性情善良软弱，手无缚鸡之力，即便有一品诰命的头衔在，一家子其实也管得不怎么样。
实在不是什么值得敬佩的人。
刚才他跟着长身拜下，只不过是为了那一点对大将军的尊敬，跪的只是“大将军夫人”这个名头，而不是陆锦惜这个人。
所以此刻，他觉得她竟然与刘进说话，实在有些不知自己地位。
这是一种让人不舒服的打量。
陆锦惜能感觉到。
轻蔑，轻视，嘲讽，不赞同……
但是，没有敌意。
因为“敌”这个字，并非可以随意用在某个人身上，至少得有承认可与之为“敌”的本事。
方少行……
看永宁长公主方才的反应，这个就是了吧？
昔年边关的三品参将，调回京城成为一名四品的云麾使……
也的确够憋屈。
云麾使，乃銮仪卫属下，主管皇上皇后的车驾和仪仗，乃是一个距离天子很近的职位。
在许多人看来，借着这个职位，便可平步青云。
可对一个在战场上跑马，已经建过功立过业的年轻参将而言，即便是伺候皇帝皇后，这种职位只怕也与“车夫仆役”差不多。
尤其是他一个参将当得好好的，先被文官集团们参劾，调回京城，任了云麾使。
如今还是这一群人参劾，要他连云麾使都当不成。
陆锦惜不从政。
但人跟人的关系，利益与利益之间的纠葛，却亘古不变。
她约略能猜到，参劾之事与方少行此人风格有关，但应该也有不少其他猫腻。
如今九门提督刘进敢当街闹事，背后一则少不了隐情，二则少不了这一位白袍的“方参将”撺掇。
脑子里的念头，一晃就过去了，也没有留多久。
陆锦惜对自己此刻的作用，有很清醒的认知：她只是被永宁长公主推出来，解决这件事的“枪”罢了。
所谓的“大将军夫人”的名头，她不会真当回事。
敬是敬，但与“听命”相比，天差地别。
是以，陆锦惜只当没看见方少行的轻蔑，在心底斟酌了一番措辞，才回了九门提督刘进。
“朝野之事，我一介妇人，并不很懂。”
“刘大人一时意气之争也好，深思熟虑也罢，堵了这许多官员大臣在道上，是您的选择。诸位大人领的是朝廷俸禄，三五天不动，冻不坏饿不死。”
众人一愣，随即便有不少人露出了愤愤之色。
永宁长公主也是眉头微微一挑，有些诧异，就连方才那轻蔑的方少行，都一时错愕：她在说什么？
陆锦惜自然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却并未对他们解释半句，只依旧叙说，娓娓道来。
“可是这一条街上，尚有贩夫走卒，平头百姓。小小一家，做点买卖，跑跑腿脚，以此糊一小家之口。”
“大将军半生戎马，刘大人亦出生入死。无数将士，头颅一抛，热血尽洒，甘以性命相换，为的不就是一个太平盛世，能让他们求个生计，过个安定日子吗？”
“可如今，您为的到底是什么？”
“……”
满地的安静。
谁都没有想到，所谓的“一介妇人，不是很懂”，竟然说出了这样的一番话来。平实朴素，却打动人心……
刘进愣住了。
他这个时候，才下意识地向着周围望去：街道最不起眼的边角里，是推着小车的商贩，是拿着面人的孩童，是提着药包的老妇，是一身寒酸的士子，是扛着货物的脚夫……
于是，恍惚就想起了。
昔日，是他们，在长安街上，夹道相迎，开出陈年的美酒，捧来新摘的瓜果，簇拥着他们，满面笑颜。
如今，还是一样的人，却都换了忧心与惊惧，藏在不起眼的角落里看着。
那一瞬间，刘进羞愧难当。
陆锦惜却有些沉重。
她其实不过瞧见旁边百姓，随口一试，谁想到，这一群沙场上卖命的，竟都动容。
薛况的旧部……
她暗暗一叹，放和缓了声音，续道：“再大的事都会好的，总有更好的解决办法。还请刘大人，先尽快调遣换防之事，其他的再想也不迟。”
“末将遵令！”
下意识地，刘进便抱拳应声，可等到话出口，他才意识到：对大将军夫人，是不必用“遵令”这个词的。
一时自己都愣了一下，但是也不及多想。
他是堂堂七尺男儿，出外打仗，吃的都是老百姓们纳的粮，更知道半生峥嵘到底为了什么。
如今有不妥，早早改了就好。
大将军夫人说得很对：总有更好的解决办法。
回头找个没别人，不会乱波及的地方，再好好收拾这一帮文官糊涂蛋！
心里主意一定，刘进便直接转身下令：“步军营听令——九门换防，龙字营换虎字营！老子给你们一刻时间，谁换不完，谁来老子这儿领军棍！”
“听明白了吗？！”
“明白！”
众步军营将士齐声回答，气势如虹。
刘进满意地点点头：“开拔！”
于是长顺街上，一时只有急促沉重的脚步声，铠甲铁片的碰撞声，还有偶尔会发出的调令声。
步军龙字营与虎字营，飞快奔跑，在长街上，竟汇聚成两条交错的黑色长龙！
陆锦惜望了许久，目光又渐渐落在那些等待的大臣们身上。
有的人心虚地转开了目光，也有人仔细地看着。
不一刻，两条长龙便彻底交错而过，各自在长顺街的尽头消失了影踪。
刘进转身来到永宁长公主的车驾前，对着陆锦惜躬身再拜：“此次多蒙夫人点醒，九门换防事已尽毕。末将待回衙门料理善后事宜，特拜别夫人！”
“有劳刘大人，还请保重。”
陆锦惜亦谦恭地一颔首，还了个半礼。
刘进这才三步退后，一折身回到那枣红马前，拽着马鞍与缰绳，一脚踩上马镫，翻身上马，带着几个近卫属下，向步军统领衙门去了。
那方少行亦随在其后。
只是他人在马上，却不由回头一望。
那一位大将军遗孀，芙蓉如面柳如眉，腰肢纤细，脊背挺直，白玉抹额一点，衬得如云似月。
即便站在永宁长公主身边，竟也不输半分。
满面的从容，一身的坦荡！
善良？
懦弱？
没有手段？
心底一时有些奇异的疑惑，以至于他面上的表情，都变得古怪起来：大将军薛况的女人，孀妻……
旁边一名上了些年纪的城门尉见他这般，不由奇道：“方大人这是怎么了？”
不舒服？
方少行手掌一翻，沉重的青钢剑，在他长着老茧的手中轻得好似一杆花枪，只这么随意地一转，煞是好看。
扯开了邪气的唇角，他一舔嘴唇，眼眸微眯，声音放旷得很。
“没大事，就是不小心被个女人勾引罢了。”

第026章 顾太师府
步军两营的兵士,已经消失干净。
街道也终于恢复了畅通,周遭车马,开始渐渐通行，被堵住不敢行走的路人商贩,也终于敢松一口气顺着长顺街两旁走动。
永宁长公主高高站在车驾上，看了一会儿,注视着那远去的刘进一行人,眸光沉凝,只道了一句“回车内吧”,便返身回去。
陆锦惜也收回了目光,跟着重新进了温软富贵的车内。
“亏得今日还有你在,否则又叫这一起子大老粗闹起来，那时候才是难看呢。”
倚靠大引枕上头，永宁长公主长长的护甲,打袖口上密密刺着的金凤上划过，瞧了陆锦惜一眼。
“你久居内宅,少在外走动，恐怕还不知如今朝中凶险情况。”
陆锦惜才方长身坐下,也不敢靠着车壁,倒有些小心和正襟危坐模样。
听了永宁长公主此言，她心底微动。
永宁长公主道：“方才刘进身边那个穿白袍的，便是近日朝中风头最劲，也是乱子最多的一个。他姓方名少行，昔日是你夫君身边一个小将，沙场里征战，自来勇猛刚烈，又自负一股狂气，常叫敌人闻风丧胆。”
这一点，端看对方耍弄那青钢剑的轻松模样，便能窥知一二。
陆锦惜点了点头：“侄媳方才见他立在刘大人身边，倒好像关系很近似的，便也在想，若不是战场上交下的感情，怕不会如此厚密，还为此人抱不平，闹出这样大的事情。”
永宁长公主点了点头，看她的目光，不由有些变幻起来。
“你倒也是个心思聪颖的，刚才的场面上也不惧怕。本宫方才拉你出来，实也不过是个权宜之计，只想叫他们收敛收敛。倒没想你一番话说动了刘进。这样明摆着的法子，我刚才那怒火中烧的一会子，竟没考虑出来。”
“……”
这话从别人口中出来是夸奖，可从永宁长公主口中出来，便带了几分叫陆锦惜心颤的味道。
她不敢承了这夸奖，只垂首道：“您刚才拉侄媳出去，侄媳吓了个半死，话都是乱讲，这一会儿都不敢想自己说了什么，现手心里还都是汗呢。”
“你也不必自谦，陆老大人把你教得很好的，只是到底当初没在家里吃过亏，你气性儿终究弱一些。不过好歹如今也磨过来了，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对陆氏的身世，甚至她在家中的情况，永宁长公主是了如指掌。
只是她也不多说，很快将话题拉了回去。
“含山关一役，已经结束多年。战后方少行便继续镇守了含山关，乃是含山关的参将。”
“去年朝臣们嫌他镇守时候，在边境上多生是非，惹得中原西域尽皆不宁，便一起上书请旨，让他回京城，年纪轻轻也享享福气，又给安排到了皇上身边，任了云麾使。”
“这可是皇上身边的近卫，一旦得了皇上青眼，什么高官厚禄没有？”
“他倒好，频频被人瞧见跟皇上身边的宫女女官们眉来眼去，从来没个正形儿。皇上知道他年轻有血性，也听闻他在边关上的时候，是个骨子里的风流种，倒没怎么介意，想他是个人才，过不久总能约束回来。”
说到这里，永宁长公主看了陆锦惜一眼，竟笑了出来。
气笑的。
陆锦惜已生出几分好奇来，微有诧异：“照您这样说，皇上爱才，不忍责他，岂不很好？大臣们又怎么参他？”
“谁叫他自己个儿作孽呢？”永宁长公主摇头，嗤笑了一声，“前没几日，听人说他的确收敛了几分。没想到，那一晚上便被人抓住他轻薄了贤妃身边的大宫女，那丫头二十来岁年纪，眼见着到年纪就要放出宫去的。出了这事，竟不堪受辱，投井死了。”
陆锦惜顿时讶然。
“你也认识卫仪，知道那是个受不得屈辱的脾气。她在宫中自来得宠，连皇后都要矮她一分气焰，出了这事情哪里咽的下这一口气？当下便去找皇上要个说法儿。”
永宁长公主眸光里闪烁几分兴叹。
“这等丑事，捂都捂不住，没过两天，朝野上下都知道了。便是方少行再年轻再有为，也架不住这一条人命官司在身，皇上只好现免了他职，目今还没想出个处理的法子。”
这……
内中竟然还有这样曲折的原因？
可陆锦惜想想，又觉得其实不很对劲。
九门提督刘进，她没怎么接触过。
只因为对方曾在她大病那一阵，送了一根百年老人参，在礼单上尤为突出，她才记得了这个名字，推断对方对将军府颇为重视。
所以后来吩咐潘全儿去请鬼手张的时候，她才会提这么一嘴。
方才与此人交流，言语虽然不多，可却能知道这人头脑清楚，并非看上去那样粗鲁。
且能到如今这地位的，怎么会连明辨是非的能力都没有？
可他偏偏出来折腾这么一场，还要硬给方少行出头……
不应该呀。
陆锦惜望望永宁长公主，心中有疑惑，却并不开口问。
永宁长公主看得出来，见她不问，心底却是赞叹她这一股聪明劲儿，于是忍不住就眯眼笑了起来，慵懒地支了自己的额头，斜着眼睛看她那瓷白的脸蛋。
“反正面儿上看就这样，内中有没有隐情，却是死无对证了。”
“方少行就是太年轻，棱角太重，虽比不得当年顾觉非那疏狂气，却也相距不远了。”
陆锦惜听了，有些迟疑：“可他们这样闹着，不会出事吗？”
而且当街便向她一个“大将军夫人”跪拜，会不会做得有些过了？
永宁长公主却半点没有担心。
想起这一帮子人六年的变化来，她目光光芒明灭，只道：“他们可比你想的聪明。薛况还在的时候，是处处小心，生怕薛况被盖上功高震主的名头。现在薛况去了，反倒没有这担忧，是以格外尊崇你一些。你也不必惶恐，皇上心里都有数，也知道这些大老粗心里不高兴。”
“不高兴？”
陆锦惜一下想起永宁长公主方才说方少行时，提到的那一句“朝臣们嫌他镇守时候，在边境上多生是非，惹得中原西域尽皆不宁”，一时有了猜测。
永宁长公主的回答，也证实了她的猜测，只给了三个字：“议和了。”
议和了……
大夏与西域，打了那么多年，竟议和了？
陆锦惜有些恍惚起来，道：“那方才那满街的步军营将士，侄媳看着觉得威严整肃，也不像是其他京城驻军一般松散……”
“都是含山关一役的旧部。”
永宁长公主一声长叹，却已经不想再说了，只道，“这些都是朝廷的事了，实也与你牵扯不上什么关系。我说给你，只是叫你心里又个谱儿，免得他日遇着，两眼一抓瞎。”
“侄媳省得了。”
陆锦惜点了头，若有所思，恭谨地谢过。
此时车早已经上了长顺街，走了约有一刻左右。
经过方才那事，谁都知道这车驾乃是永宁长公主的，里头更坐着大将军夫人陆锦惜，是以人人退避。
长公主的车驾，便畅通无阻，一路奔行。
不多时，便已经绕到了贴皇城这面的长街一头，远远便能看见前面车马都停了下来，华服加身的官员们都下了来，相互寒暄着。
街北两座大石狮子蹲着，正面三间大门，已经全部打开。
诸多仆役守候在外，收看请帖，接应络绎的来客，另专有人在门口处录下诸人礼单。
“长公主，到了。”
黑衣的车夫，甩了鞭子一下车，便在车旁恭候。
陆锦惜本就坐在外面，此时搭了一把旁边宫女递过来的手，便出了来，站在一旁稍候。
这一刻，周围一下安静了不少。
一是因为车驾，二是因为从这里钻出来的这主儿——
不少人刚才没目睹长顺街上事情，一直堵在这里的人，全都吓得擦了擦自己的眼睛：五官生得这样精致，仿佛老天赐下的人，满京城都找不出几个来！
坐的还是长公主的车驾……
眼前这人的身份，不言而喻！
竟是大将军薛况那一位孀妻！
她不是不出门的吗？
不少人又是诧异，又忍不住面面相觑。
陆锦惜当然也感觉到了那些目光，心里觉得好笑，倒觉得自己像是从动物园钻出来的一样。
车驾上，永宁长公主已探出了身子来。
矮凳早已经在车旁摆好，只是递出手去扶她的，竟不是方才任何一名宫女，而是垂手侍立在旁边的冷面男子。
陆锦惜顿时一怔，眼皮一跳。
永宁长公主却极自然地将手放到了他手中，由着他稳稳地扶了下来，双脚落到地面上。
只对他道：“劳你给我当了回车夫。太师府寿宴，你可也去？”
“臣还得回宫，太师府的寿宴，也不方便露面。”那男子面容没有半分变化，照旧沉冷的一片，声音更是肃然，“只怕不能去了。”
“也好。”
永宁长公主倒也不介意，反是一抬眼瞧见了陆锦惜注视的目光，一时笑了起来。只随意摆摆手，让那黑衣男子去了，自己则走到陆锦惜身边来，略领先两步。
“他是皇上身边的一等侍卫，本宫瞧他顺眼，所以叫来当了一回车夫，可也算不得委屈他。”
……
一等侍卫，当了一回车夫。
陆锦惜虽之前便瞧出这人不凡，却也没想到竟是个正三品的武官，只觉得心神一片恍惚。
听着永宁长公主这话，她当然不说什么，点头附和。
周围不少人都瞧见永宁长公主了，挨得近的，便都上前来行礼。
“下官拜见长公主。”
“给长公主请安。”
“长公主也来了，道上可多赖您了。”
……
今日太师府寿宴，难得把正门都开起来。
因有太师夫人唐氏也在后园设宴，所以来往的官员大多携了亲眷，倒显得一派和谐热闹。
上来给永宁长公主问安的，多是文臣，陪在他们身边的妇人，却只跟着行礼，半句话不敢多说。
即便是不少人瞧见了旁边的陆锦惜，纷纷眼底惊异，却也没个人上前打招呼。
毕竟有永宁长公主在，若是一不小心说错话，僭越了，那便是大难临头。
是以陆锦惜保有了几分清净，在这密集的寒暄之中，与永宁长公主一道向着正门去。
“哎哟，永宁长公主，您也来了！”
门口记礼单的桌旁，太师府大管家万保常穿着一身浅褐锦缎圆领袍，一见人来，立时便将身子弯下来三分，笑容也更真诚了些，亲自上前来迎。
永宁长公主笑道：“老太师难得开寿宴，也算是我半位授业恩师，我怎敢不来？不过可没带什么厚礼。来人，礼单奉上。”
身后跟着的宫女，立时将一份精致的礼单呈上，并让开了道，让后头人也把礼物送进去。
万保常双手接过来了，毕恭毕敬，只恭维道：“长公主您来了，即便是空着手，咱们老爷必定也是欢迎之至，怕还得乐上几日的呢。”
说完了，才交下面人把礼单给记上，又忙吩咐一旁候着的仆人。
“赶紧来，亲引了长公主入内。”
“倒不必急，今儿本宫与侄媳一块儿来的，少不得等上一等。”永宁长公主看向了陆锦惜，点了点头示意。
陆锦惜原也没落后脚步，这时便走上来，先将拜帖递上。
万保常其实方才便注意到了陆锦惜，只是永宁长公主没开口，倒不好打招呼。
他任顾氏一门大管家的位置，早有些年份，且不是分管内务的内管家，而是长袖善舞，常常跟着顾太师，处理着有关的人情往来，官场龃龉。
是以今日，才是站到这门口来，亲自迎接远近来贺寿的客人，只为表太师府的客气与隆重。
十几年历练下来，万保常的一双眼睛，早已老辣至极。
门口今日进出的上百号人，每一号他都叫得出名字来，连对方的官品和入仕经历，都一清二楚。
在听见永宁长公主一说“侄媳”的时候，他立刻就知道面前这一位的身份，面上半点诧异没露出来，也挂上笑脸，与迎永宁长公主的时候没什么两样。
“给大将军夫人请安了，您也是位难得的稀客呢。令尊陆大人也一早来了，这会儿正在书房里与我家大人叙话，一会儿小人命人帮您通传一声。”
陆大人……
那就是陆氏的父亲了。
陆锦惜来之前就想过，势必是要撞见的，所以也没惊讶，反倒谢过了这位八面玲珑的大管家：“那可真是有劳您了，我来也正想见上一见的。这是今日的礼单。”
说着，也叫人呈上来。
一份礼单，并着两只锦盒，一只狭长，一看便知道里面装的是玉如意之类吉祥的东西，另一只却是一只四四方方的盒子。
万保常不怎么敢打量陆锦惜，即便知道她有惊人的美貌，却也只低垂了眉眼，接过了这一份礼单。
目光，顺着从旁边人捧过去的锦盒上一扫而过。
在瞧见锦盒前面那特殊的铜锁之时，他眼皮猛地颤了一下，险些怀疑自己看花了眼！
八枚狭长的叶片向着八个方向舒展开去，乃是药铺里常见的“天南星”的叶冠形状，中心处才是一扭就能开的锁头。
这样的锦盒，这个形制的锁头，只有外城东那一家回生堂医馆才有啊！
当初，老太师顾承谦那老寒腿的毛病，总上下折腾。
即便是皇上派了太医院几位号称“药到病除”的名医下来，也愣是没看好，天气一冷，照旧疼得钻心，每每总在屋内冷汗淋漓。
他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家，又怎么禁得起这样的折磨？
万保常曾带着府里上下的仆役，联系遍了大江南北的杏林圣手，一一给老太师看诊过，都束手无策。
最终千方百计，求到回生堂去。
一开始，是苦口婆心，希望能打动这一位脾气古怪的老大夫。
谁料想，人家直接一个白眼翻过来，就赶他们走，见他们不走，差点就拿捣药杵扔他们。
后来他们想吧，讲理不成，不如破罐子破摔，给金银，许高官厚来，要什么给什么，甚至大冬日里头，一群人都给他跪到回生堂门口了，只求着张远志能心软一些，为老太师看诊一回。
结果，回应他们的只是鬼手张一盆温热的洗脚水……
那一股味儿，万保常这辈子都忘不了。
如今见着这早已烙印在心底，恨了好几年的天南星纹锁，他竟然有些反应不过来了。
眼见着那个不懂事的小厮就要将这锦盒与诸多的锦盒放在一起，万保常竟然失态一般大叫起来：“糊涂东西！那也是能乱放的吗？”
这陡然来的一声，着实震惊了不少人。
就连递过了礼单，已经被人引着要向大门内去的陆锦惜和永宁长公主，都吓了一跳。
这时候，万保常才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连忙咳嗽了一声，却向周围道：“不妨事，不妨事，教训不懂事的下人呢。”
众人虽奇怪，却也不好多问什么。
永宁长公主倒是瞧了一眼那盒子，露出了然的笑意，携了陆锦惜进门，绕过前头影壁。
“你倒是真本事。要知道，顾太师这腿疾，十三年也没请来鬼手张。”
十三年？
陆锦惜顿时错愕，只觉得鬼手张脾气虽不好，可大户人家请他也不是不去看的，只是嘴上抱怨多一些罢了。
顾太师在朝中位高权重，却也是个为民的好官。
朝野上下，内外百姓，提起之时，多有称赞之言，鬼手张连将军府都治，对着顾太师，也不至于十三年不搭理吧？
她原本还以为，太师府是没请过。
倒没想到，是请了鬼手张，人家不去。
可医者仁心……
陆锦惜皱了眉头：“鬼手张……不至于如此吧？”
“谁知道呢？”
永宁长公主摇了摇头。
“反正人人都说，势必是太师府有事得罪过他。此人医术虽高，偏偏是个睚眦必报的，好像曾放言说，顾太师早年推的‘摊丁入亩’逼死了他家两口人，所以即便是老太师疼死，他也不会去医。还说‘疼起来怕什么，只要半条命罢了’。”
摊丁入亩，乃是对底层务农的老百姓有好处的法令啊。
陆锦惜这一点还是知道的。
这个也不至于就逼死了谁吧？占着田地多的，才会多纳丁银，且也不是纳不起。
“张老大夫，会不会只是不想治，随意编的借口？”
听着，怎么觉得那么不走心呢？
永宁长公主只能叹气：“管他是不是编的，反正跟顾太师不对付就是了。你如今竟然有本事从他那里求来了药，可算是破天荒的头一遭，还是你有本事……”
永宁长公主这一路上都夸了她好几回了。
陆锦惜不由得思考自己这件事到底是办得好了，还是过了，只能道：“偶然一个动念罢了，还是您指点的。但愿老太师用了药，能有些起色吧。”
说完，她却想起了潘全儿。
这一桩事，倒多赖了他后头的使力。
一开始鬼手张可不也是不愿意给的吗？
这样艰难的事情，太师府没办成，他一个没地位没身份的下人，竟给办妥了。想起来，多少有些不可思议。
陆锦惜琢磨，若他是真凭本事打动的鬼手张，倒还要高看他一眼。只是之前没来得及细问情况，是以如今倒不知道更具体的细节。
她心里转着念头，也不再说话，只陪着永宁长公主往里去。
永宁长公主时素来与朝中官员们打交道，却并不去后园招待女客的地方，而是就在前厅。是以到了岔路口便与她分开，只道：“你放宽了心去赴宴。一会儿肯定还请了戏班子来唱戏，到时候我们也来，你可留意留意，看看那有没有看得上眼喜欢的。另一则，若出什么事，也只管遣人来前头回我便是。”
陆锦惜听得汗颜。
这是要她借着看戏的机会，物色物色“下家”？
她不好回应，只能应了声，谢过了她，才由另一个梳着双髻的小丫鬟领入了后园。
府门口，却依旧人来人往。
失态的大管家万保常，这会儿早反应了过来，只交代下人把那盒子单独放到了一旁，自己上去打开看了。
里头的一应药方并着几副药，甚至医嘱都在。
这字迹，狂草一塌糊涂，一看就是那个叫他喝过洗脚水的鬼手张啊！
一时之间，万保常只觉得自己一颗老心都跟着跳了起来，捏着这医嘱就忍不住想要撕碎了，像是撕碎那王八蛋鬼手张的脸一样！
又是痛恨，又是欢喜！
这感觉，真是复杂得没边儿了。
他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只道：“我得带着去见一回老爷。门口接应客人的一应事宜，你们先管着，再去请里头白保胜管家来压着，赶紧的！”
说完，他也不看几个下人是什么反应，便捧了这锦盒，一路入了前院，顺着抄手游廊，跑得一颗老心都跳了起来，终于到了当朝一品太师顾承谦的书房外头。
顾承谦已年近花甲，两鬓斑白，传了一身锦缎圆领袍，正坐在书房靠墙的椅子上，与如今的礼部尚书兼内阁学士陆九龄喝茶叙话。
两人是几十年的同窗好友，同科进士，虽官职有差，可历来关系极好。
打从那一夜自大昭寺回来，顾承谦的腿便疼得下不了地，连上朝都不能够了，只好跟庆安帝告了假，在府里好生将养。
这几日天气转暖了，他的腿好像也好了不少。
眼见着外面的雪，一点点地消无了踪迹，连带着心情似乎也开始有一些变化。
只是顾承谦到底也说不出，算好，还是坏。
大昭寺上觉远方丈传下来的消息，他是一清二楚，更知道有无数的眼睛，巴巴贴在雪翠顶。
可又能怎么样？
他这个当父亲的，到底也只能跟所有的外人一样，在不确定的答案里，忐忑，辗转，期待，甚至……
恐惧。
“顾大人？顾大人？”
正与顾承谦说着话的陆九龄，已是见他出神，终于还是喊了两声。
顾承谦的目光，这才从窗外那钻出枝头的小小海棠花苞上收回来，叹了口气：“老了，又出神了。陆兄，你方才问我什么？”
“没问你什么。”
陆九龄见他一个五十几的人，竟比外头风烛残年的老人更叫人唏嘘，也是五味杂陈，想起自己那在将军府受过千般万般委屈的女儿来，心里五味陈杂。
他只道：“是外头万管家，说是求见您。”
万保常？
顾承谦恢复过来的模样，已是镇定自若了，只是一手扶着自己的膝盖，一手搭在紫檀木嵌珐琅扶手椅光滑的扶手上，苍老的声音笑起来：“原是他来了，不好好招待客人，倒来见我。传他进来吧。”
外头候久了的万保常，这才躬身进来，给行了个礼，把手中的锦盒捧起来，禀道：“老爷，今日将军府大将军夫人送来一份给您的寿辰贺礼，是从回生堂来的驱寒除湿止痛药方，还请您过目！”

第027章 画皮之下
听见这话的刹那，顾承谦愣了一下,甚至险些没反应过来,扬了声问道：“哪里来的药方？”
“大将军夫人送来的,回生堂，鬼手张的药方啊！”
万保常声音里藏着几分激动,听顾承谦简直跟记不起来了一样，险些着了急，又给重复了一遍。
“您忘了？”
忘？
怎么可能忘得了？
顾承谦这大半辈子,经风历雨,大风大浪过去不知凡几。有时候大事经历多了，对寻常的一些小事，就不很记得。
但这老寒腿病着旧伤一起发作的痛苦,却每每提醒着他一件事：他是请不到鬼手张的。
天下大夫,实在太多。
可鬼手张就这么一个。
治病,治奇病，疑难杂症解决起来是把好手；
疗伤,辽重伤，刮骨疗毒不在话下；
配药,配新药,常去犄角旮旯、人迹罕至的山里面走，总发现些许百草集上没有之药，且能给寻常药配出不一样的用法。一般大夫慎之又慎的十八反，在他那边是信手拈来。
甚至还有人传，他治病有恐怖之时，为人开膛破肚，从肚子里拿出东西来。
是真是假，顾承谦是不知道。
他只知道，鬼手张不一定真的就能治他这个毛病，可若一定要在天下寻一个可能治的人出来，也只有一个鬼手张了。
可惜府里那么多人，请了他那么多次，到底也没成功。
那老头儿是个倔脾气，顾承谦不知道是对方对医术没把握，还是自己哪里得罪过人家而不自知。
至于摊丁入亩，他自谓做的都是利国利民的好事，从无半点愧疚。
当初为求看诊，万保常大冷天里顶着一身洗脚水回来。
那时候他跟顾觉非还没闹翻，拖着一条老寒腿，正在他书房里，一面喝药，一面看他画那一幅《寒林双鹤图》。
屋里挂的是才临好不久的《快雪时晴帖》，梅瓶里插着外头刚折回来还沾着几片雪的寒梅，靠窗的棋桌上摆着一局未打完的珍珑。
紫毫笔在书案铺开的澄心堂纸上走动，他悬着手腕，一点一划，甚为写意。
万保常进来很禀过之后，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好似早料到了这个结果，反而笑了一声：“遇到难啃的硬骨头，你们这样‘客气’怎么请得过来？”
这是一句听上去再寻常不过的话。
当时的顾承谦也没有在意，只瞧见万保常那一身狼狈的模样，气得心口发紧，当下就把药碗重重放在了桌上。
“请不来便不请了！老夫半截身子埋进土里的人，这些年不都痛过来了？也不差这几年！从今往后，谁也不许再去请！”
一道严令下去，府里人莫不遵从。
那之后，便真的也没人再去过回生堂，只是每到天阴湿寒时候，总有人想起来：若是鬼手张肯治，老太师这毛病，兴许也是能好的吧？
事情过去了这么多年，当初的场景，却还历历在目。
顾承谦叹了一口气：“我竟都没想过，还有能看到回生堂的药的一日。将军府，大将军夫人送来的……”
那不就是薛况的孀妻，陆九龄的独女，陆锦惜吗？
这一刻，顾承谦看向了红木雕漆茶几那一头的同窗、同科，兼同僚。
陆九龄是要比顾承谦大几岁的，看起来也是一样的老。
他穿着一身藏蓝常服，披着玄青氅衣，就坐在那椅子上，一把胡须老长，怕被外头的风吹乱，用一只胡夹给夹着。
在听见万保常说“大将军夫人”的时候，他便已愣住了。
过了好久，他才向万保常问道：“你刚才说，大将军夫人？”
万保常也知道这一位陆老大人内心的苦楚，更听闻月前大将军夫人病了，还不让去见，如今一听大将军夫人来了，哪里能不激动？
他忙回道：“确是大将军夫人。她跟永宁长公主一道来的，就是我见了都吓了一跳呢，气色很不差，像是病早好了。我跟她说，您正在书房里跟我们家大人说话，夫人便回，今儿来了本也是为了见见您。”
“好，好，好……”
一连声地说着，陆九龄嘴里模模糊糊的，竟然再找不出别的字眼来。
坐在顾承谦旁边，他一张满布着皱纹的脸上，已经是一片恍惚。
万保常有些被他这模样吓住，一时有些惶恐，只有顾承谦，向他摇了摇头，只叫他把锦盒给自己递上来，别去打扰陆九龄，
都是老来苦，他哪里不知道陆九龄那闺女的情况？
一把年纪得了个女儿，当个宝贝珠子一样疼着，爱着，只望着她永远是娇娇女。将来凭借着陆家的门楣，怎么也要留到二十岁，教会她内宅之中的一些事情，再挑个京中或者祖籍江南的诗书儒门嫁了。
如此，非四十无子，不得纳妾。
他女儿半点不用担心日子过不下去。
一切的一切，都打算得好好的。
甚至多次筵席与私底下的聚会里，陆九龄也常常提起，一张脸上都是笑容。
陆氏那孩子，据闻虽没卫太傅家嫡长女卫仪那样的本事，却自是善良温顺，很讨长辈们的喜欢。
顾承谦公务繁忙，又常年为腿疾所困，是以并不怎么出门，只约略见过那小姑娘几次。
印象里，也是温婉柔媚，可人疼的。
可谁能想到？
陆九龄为自家女儿打算的一切，终究没能派上用场。
庆安帝说赐婚就赐婚，半点容不得更改。
陆九龄设想之中的女婿“儒门出身，四十无子前不纳妾”，变成了“将门出身，成亲前就带了个小妾和庶子”。
甚至那个时候，他女儿才十六，家宅之中的事情都没学个完全。
如此到了将军府去，即便有贵重的身份，即便薛况不曾在旁的地方薄待她，甚至之后的五年多时间从未纳妾，可日子又岂能好过？
原本是锦衣玉食养其身，诗书礼义养其气。
这下倒好，还没来得及养好，便成了千般万般的内宅磋磨。
十一年来，每每提到将军府，陆九龄便是一副咬牙切齿模样！
只是能怪谁？
又敢怪谁？
薛况带着拿胡姬与瘸腿庶子回京的时候，他不是没去宫门前长跪，可庆安帝只叫人强劝了他回去。
一回去，便险些卧病不起。
皇命难为。
即便一个并不想娶，一个并不想嫁，可谁又敢把家族的命运兴衰，都系在这样的一场赐婚里？
彼时的将军府，已没了二房的薛还，就连薛况的兄长薛冷也去了，算得上是势单力孤；
陆氏一门，虽书香世家，可从来没太大的实权，到了陆九龄这里才刚刚好上一些。
他们两家，哪里能跟顾氏一门和卫氏一族比？
皇上动动手指，就能捏死，连伤筋动骨都不用担心。
所以，到底还是成了那样一桩“孽缘”。
如今眼见陆九龄坐在那边，面上已是一片深深的恍惚和悲怆，顾承谦想想，竟也悲从中来。
他自己，又好到哪里去呢？
“啪嗒。”
天南星叶片形状的回生堂铜锁，被他扭开了。
里头躺着的东西，也一一映入了眼底：药贴，药方，医嘱，竟都齐备，贴膝盖的，泡脚的，甚至是内服的汤药，一应俱全。
“唉……”
顾承谦长长地叹了一声，却是知道这小小的一只盒子里，藏着多沉的心意。
顾府上下，拜会回生堂多年，鬼手张只怕早对他的病症倒背如流。这医嘱上写的，却无一不对应着他的病症……
陆锦惜一则能记得他这毛病，二则敢再去回生堂问药，三则还成功了。
本事有之，心意有之。
倒也不像是外界传闻的那样，太过善良温软，懦弱无能。
心底一时有一股温热的暖流，缓缓淌了开去，竟然叫顾承谦觉得极为熨帖。
陆九龄，是有个好女儿的。
他慢慢重新合上了锦盒的盖子，一时竟不知应该说什么，想什么，只吩咐了万保常：“你亲去禀夫人一声，大将军夫人不爱出府，难得出来走动一趟，千万不可怠慢了。”
万保常听了，心里明白。
大将军夫人本是一品诰命，与太师夫人唐氏平起平坐，原也不可能怠慢，更何况是陪着永宁长公主一起来的？
老爷这么补一句，是要当成座上宾的座上宾了。
他连忙躬身应了个“是”，就要出去。
没想到，这时候，陆九龄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脸上的皱纹，似乎又深了一些，只道：“既然要去，也引我一程吧。我总要见见她，心里才安定……”
顾承谦听了，心里又是苦得没边儿的一片。
“保常你只管带了陆大人去，着人请大将军夫人去偏厅里一见便可。”
“是。”万保常心知，这是陆大人爱女心切，就要去看看，于是摆手一引，“还请陆大人随我来吧。”
陆九龄也不废话，甚至就连跟顾承谦告别都忘了。
他随着万保常一道，消失在了门外，绕过这回环曲折的重重回廊，便终于没了影踪。
顾承谦却只坐在屋里。
手上放着回生堂装药的盒子，几上置着开始转凉的好茶，地龙热热的烧着，可他竟觉得满屋子都有一股凉气，使劲儿地朝着他浑身骨头缝子里面钻。
冷啊。
这个冬天，太长，也太冷了。
他又把目光放到了窗外。
含苞的海棠，在尤带料峭春寒的冷风里，瑟瑟颤抖，仿佛下一阵风，就能吹破那鼓胀的花苞，开出鲜妍的花朵一样。
他跟那个大儿子，是怎么走到今天这一步的？
顾承谦都快不记得了。
他只是又想起了那一句：“遇到难啃的硬骨头，你们这样‘客气’怎么请得过来？”
这是顾觉非在他们请不来鬼手张时候，说的一句话。
是他向来谦恭谨让的大儿子说的一句话。
明明是那样明显的一个地方，他当时竟然半点没有注意到。
以至于，很久很久以后，他把昔年与他相处的种种细节翻找出来，才发觉，这一句是他为数不多的、露出破绽的时候。
看似玩笑的口吻，简单的“客气”二字。
里面，又藏着几多的惊心动魄与刀光剑影？
当时的他，与周围所有所有人一样，对这个大儿子，顾府的大公子，顾氏一门近百年来最为之骄傲的天才，有着雷同到仔细想来会令人后怕的认知——
曾游学天下，结交四方，三教九流，贩夫走卒，对他无不佩服；
朝野上下，八方同僚，亦有不少曾蒙他解决危难，对他交口称赞；
他更是庆安帝的伴读，与其知交莫逆，无话不谈。
京城的女儿家，谁不慕他才华惊世，那一股疏狂兼着儒雅的气度？
这是一个在所有人眼中，都近乎完美的人。
美玉无瑕，天衣无缝。
从他开蒙以来，再没一个同龄人排在他前面，也几乎少有人对他生出恶感。他越来越出色，八面玲珑，多智近妖。
于是，这样的认知，便渐渐深刻，根深蒂固地留在所有人脑海里。
也包括顾承谦。
这样的认知，持续了太久，太久，让人早已习惯。以至于，在六年前，这认知如山倾岳倒、轰然崩塌之时，他都不敢相信。
过了很久，才是满心的失望，满心的愤怒，甚而——
满心的恐惧。
顾觉非看上去，依旧是那个完美得叫人挑不出错的顾大公子……
可天底下，又有几个人知道，揭开了画皮，藏在里面的，是什么骇然的怪物呢？
除了恐怖，他竟不知用什么才能形容。
陈年旧事，一一从顾承谦脑海之中，浮了过去。
他慢慢把手中这一只锦盒，端正地放到了书案上头，看了许久，眼底却闪过了几分悲凉：终究是他，没能保住薛况……
如今，又如何当得起他孀妻，以这般厚重的心意相待？
顾承谦眼里头，一时险些涌出热泪，却偏偏只能僵直地站在这书案前，抬眸凝望那被移来，挂在他墙上的《快雪时晴帖》，久久失语。
另一头，大管家万保常已带着陆九龄先往偏厅内坐了，才转去后园，吩咐了个丫鬟，去唐氏那边通禀，并请陆锦惜往偏厅来。
陆锦惜走得不算快。
顾氏毕竟名门，又有前朝留下来的深厚底蕴，先辈祖籍也在江南一带，是以整个府邸比照着江南园林的制式修建，格外雅致。
移步换景，不在话下。
大冬日里，园子里也能瞧见一些绿树红花，倒让人快忘却这还是春寒料峭的早春了。
她见了，一时心旷神怡，走得越发慢起来。
白鹭和青雀跟在她后头，倒也不言语。
隔着一堵墙，便有隐约的谈笑声传来。
陆锦惜知道，绕到前面，便该是宴请招待女客的花厅，于是定了定心神，便要随着丫鬟走过去。
没料想，后头一个丫鬟，急匆匆从回廊那头跑来，沿着小湖边奔了一路，忙到她身后头，行了礼，喘着气儿道：“夫人，万管家着奴婢来禀，请您随奴婢往偏厅先去，陆老大人望候您说说话儿。”

第028章 糟蹋过几根嫩草
那就是陆九龄了。
陆氏那一位疼她至极的父亲。
方才在门外送寿礼的时候,那一位大管家万保常便说陆九龄在书房内跟顾太师叙话，且还要为她通禀一声。
这样算来,陆大人与顾太师的关系是极近的。
来这一遭寿宴,陆锦惜就知道要面临诸多的考验。
别的她其实都不怎么怕。毕竟陆氏出门少，旁人对她的了解,大多也仅限于十多年前的印象，还有旁人口耳相传的那些话。
所以,性格有点变化，在所难免。
可对着陆九龄,兴许便不那么一样了。
陆锦惜心头苦笑，只觉得自己这才来寿宴,怎么就好像一下就调了最难档？
可这一位爱女心切的老大人，已经着人来请,她哪里能拒绝，又哪里忍心拒绝呢？
陆锦惜微微叹了一声,对眼前这丫鬟笑了一笑：“那便劳你引个路了。”
这样客气的言语，叫那跑腿的丫鬟有些吃惊。
她连声道着不敢,对这一位传说中的将军夫人的印象,却忽然变得极好,一路上引着陆锦惜并她两个贴身丫鬟去偏厅，还忍不住贴心地介绍了道中一些景致。
在假山重叠、小池清幽的府邸内，穿行了约莫有大半刻，前面才出现了一排的屋舍，偏厅的大门已开着了。
丫鬟便送到门外：“陆老大人便在里面，奴婢便在外头守着，一会儿您出来，奴婢再引路带您回宴客厅。”
陆锦惜点了点头，便看向了偏厅内。
高几上摆着两盆兰花，两把太师椅搁在长案两侧，顺着下来是两溜儿官帽椅，雕刻精致，于细微处显示着顾氏一门的底蕴。
右首下那一把椅子上，坐了个头发斑白的老大人。
一身门第颇高的文人打扮，一把美髯垂到胸前，一只手搭在膝盖上，握得有些紧，似乎有些期待，忐忑，和紧张。
方才那丫鬟说话的声音，传了进去。
在陆锦惜看过去的时候，坐在厅内的陆九龄，一下抬头来，也瞧见了陆锦惜，立时站起：“锦惜丫头！”
声音因为过度的紧张变得有些嘶哑，听上去有些古怪。
只是话出口，他看清楚了陆锦惜之后，竟然又有些不敢认了：他的女儿，什么时候，又恢复了这样光彩照人的模样？
陆锦惜的眉眼，素来是没有什么棱角的。
似乎任何时候看上去，都是个善良温顺人，此刻也一样。不一样的是，往日那不多的几次见面里，常有的阴云与愁苦，似乎都散了。
她看上去，像极了还未出阁的时候。
没有婚后不如意的种种负累，也没有种种磨难后的心如死灰……
干净，明媚。
那一瞬间，陆九龄竟怀疑自己是看错了，一时惊疑，又惊喜，却不敢确定。
一双有些浑浊的眼底，竟不由得浸出点湿润的泪来。
“锦惜丫头？”
这一次，是带了点试探的口吻，充满了希冀。
陆锦惜顿时感觉到了那种扑面而来的关怀。
一时之间，心中竟有些沉重。
只是她无法将自己的秘密脱口而出，更不忍将这个残忍的事实，告知这个充满了希冀和惊喜的老人。
正如她不敢告诉陆氏的儿女，他们的母亲已经不在了一样。
她曾在薛况灵前立言，承他发妻此身之恩，必竭力照顾陆氏儿女；如今面对着陆九龄，又何尝不是一样？
若陆氏亦在她身体里，她愿对方好好孝敬她年事已高的父母。
同样的，她亦将孝敬陆氏的爹娘。
许是想了太多，也或许是感触太深，更或许是为眼前陆九龄的情态所感，陆锦惜眼底也微微有了点潮意。
“不孝锦惜，给父亲请安。”
“快起来，快起来。”
陆九龄知道她是病才好，哪里舍得她这般劳动？还不等她拜下去，便连忙扶了起来，差点就老泪纵横。
“总归是又见着你好端端地来了，病愈了就好，病愈了就好。”
“月前大病了一场，得蒙回生堂鬼手张老大夫诊治，岂有不好的道理？”
她穿来之前，陆氏便已不让陆家人来探，只请陆老大人和夫人保重身体，自己回头病愈了再请不孝之罪。
陆锦惜知道，陆氏这是怕老人们见了她模样伤心。
如今她只扶着陆九龄往椅子上重新坐下：“女儿已知道您今日必要来老太师寿宴，还在想待筵席散了，请永宁长公主留您一留，也好见个面。没想到，您先来见女儿了。”
“万保常把你送给老太师的药和药方都端来了，我岂能坐得住？”
陆九龄长叹了一声，也拉着她坐下，只细细打量她。
一会儿想起她小时候甜甜的样子，一会儿又想起她刚出嫁时候那娇羞的模样。可是很快，这些都被嫁入将军府后，那了无生机的模样所覆盖。
陆九龄竟忍不住发抖起来。
他两只手放在腿上，忍不住都握紧了，成了个拳头，只紧咬着牙关，恨到骨子里：“若早知道，你嫁了他竟要守这么一门活寡，何如早给你许配个普通些的好人家，也没有这些事情了……”
陆氏是个好人，可过的这仅有的小半辈子，却惨淡至极。
陆锦惜知道悲剧究竟是何成因：她是个好人，却并不适合在那样的环境里生存，是以一切都错了……
如今听陆九龄言语，是对当年的一门婚事，还耿耿于怀，自责不已。
陆锦惜心中唏嘘，却不忍见这一位老人如此自责，只把温暖的笑脸扬起来，宽慰他：“父亲原不必自责的，错也不在您。何况女儿现在不也好好的吗？”
“经过了这样多的事情，女儿也看明白了不少，通透了不少。”
“人总有自己的际遇，兴许这便是我的际遇。”
“如今迟哥儿、璃姐儿、琅姐儿都很听话，父亲怕很少见他们吧？回头女儿带着他们，回家一起看看您跟娘，好不好？”
她走过来，用一种极其温驯的姿态，蹲在了这一位垂垂的老人面前，拉着他紧握的手，就这样温声地、一字一句地说着。
面上是柔和的笑容，声音里带着一种镇定人心的力量。
稳重了。
也似乎更柔和了。
但这种柔和之中，藏着一种坚定，发源自内心的从容与自信，没有半点自我的怀疑。
这明明是女儿清醒了，成长了，也变得更成熟起来、
可陆九龄看着，却有一种格外的辛酸和沉重。
一切的成熟和成长，都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他只希望，他的女儿永远是那个什么也不需要担心的娇娇女。
陆九龄一时不很说得出话来，也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陆锦惜只好哄着他，约莫猜出了陆氏原本与这一位老大人是什么相处模式，于是换了娇俏的口吻，求他道：“父亲，事情都过去了，现在女儿也走出来了，府里又有长公主扶持，出不了事。就今日来太师府，道上还跟我念叨，说什么改嫁不改嫁的……”
“改嫁？”
陆九龄听着前面，倒还只是寻常，一听到这两个字，简直两只眼睛都发亮起来，忙问道：“长公主怎么说的？”
“……”
那一刻，陆锦惜有些傻：她是见陆九龄对这一门亲事过于自责，所以才想要提“改嫁”这茬儿，缓和缓和氛围，也宽慰宽慰他。
谁想到，他竟激动起来了。
这眼睛冒光的感觉……
怎么叫她觉得有种熟悉的毛骨悚然？
像极了被永宁长公主盯着，笑眯眯劝着她改嫁的时候……
陆锦惜险些没说出话来，但在陆九龄那迫人的“你磨蹭什么赶紧说呀”的眼神里，她终于还是强忍着诡异感，一五一十地将事情原委吐露。
陆九龄听完，当即一抚掌，竟笑了起来：“长公主竟也是这个想法……太好了，实在是太好了……”
天大地大，礼法也大。
只是大不过陆九龄这一颗爱女儿的心！
别的寡妇守寡守到死，他也懒得多给上一眼。
可他的女儿，他的掌上明珠，怎么可以给一个她不爱的人守寡？这么多年的苦楚，这么多年的折磨，都没个人样儿了！
守寡？
还是给那乌七八糟的将军府？
做你娘的春秋大梦去吧！
素来是个文雅人的陆九龄，忍不住在心头狠狠骂了几声解气！
他扶起陆锦惜来，声音恢复了几分中气，斩钉截铁道：“改嫁，一定要改嫁！”
“改……”
一定要改嫁？
陆锦惜蒙了。
陆九龄可是礼部尚书，一个最传统的文人，脱口而出“改嫁”这两个字，不仅没有半点鄙夷，甚至还透着一种喜悦至极的兴奋！
这也太……
太不可思议了。
陆九龄却没察觉到独女那隐约有些崩溃的眼神，反而开始在这偏厅里踱步，同时脑子飞快地转了起来。
当朝礼部尚书，即便算不得第一等的聪明人，却也绝对不差。
眨眼之间，种种想法便被他理清了。
“对，改嫁才是正经法子！”
“自来在家里，你什么时候受过那些委屈？从来都是全家人的眼珠子，可将军府怎么待的？那就是个苦海！”
“你当初与伯羡那小子青梅竹马，本也不喜欢薛况，平白吃了这一遭苦……”
“薛况那王八羔子死得也好。”
“早在他刚死时候儿，我就在琢磨这事了。”
“只是一则那个老妖婆为人强势，我只恐她为了将军府的面子阻挠，二则你们的亲事，乃是皇上亲自赐下，有圣旨保的。要让皇上松口，许你改嫁，实在千难万难。”
“这才忍了好几年。”
听到这里，陆锦惜已经是目瞪口呆。
陆九龄却是露出明朗的笑容，一时有些意气风发。
“若真如你所言，永宁长公主肯支持这件事，那一切的困难，都将迎刃而解。”
“长公主与皇上一母同胞，乃太后娘娘所出，自小感情便好。皇上当初登基，也多赖她出力几分。”
“届时若有她相劝，皇上多半已允了七八分，我再上下联合，使把力气，多半就妥了。”
这竟已经开始谋划后一步的行动了。
一个是清楚陆氏与薛况之间种种的永宁长公主，许是不忍见陆氏如此了此残生，是以多番撺掇，想她改嫁；
一个是陆氏的生父，恨将军府与薛况入骨，爱女心切，什么礼法都能抛到一边去。
这发展，也是绝了！
饶是陆锦惜见过风浪，这会儿也不由想擦冷汗，瞧陆九龄太激动，忍不住要劝上两句：“那个……父亲，这事也不很急吧？府里几个孩子都还小……”
“你改嫁了也是他们的娘啊，这有什么好怕的？”
陆九龄半点都不担心，竟跟陆锦惜摆手。
“反正薛况也死了，难不成还能再给他们娶个后娘？”
“只要后头安排得好，事情总能解决。目今要紧的，还是看看有没有合适的人选，到底你的终身大事要紧啊……”
话说到后面，已经是有些语重心长味道，还藏有几分愧疚。
陆锦惜一时也不知该接什么话好。
陆氏与薛况这一桩亲事，到底误了多少人呢？
他们个个都想要纠正这错误，弥补当年的过失……
从陆氏与宋知言的信上看，她对薛况该已心若死灰，倒也不存在什么留念。陆锦惜虽占了她身子，承诺照顾她儿女亲族，却并不意味着要孤独终老。
只是改嫁不改嫁这些，八字还没一撇呢。
都是没影儿的事。
合适的人哪儿那么容易找见？
她眼光可高着。
前任能排到淮海路去。
这么一琢磨，陆锦惜索性不再阻止陆九龄。
到底这件事他们一头热是做不起来的。拍板的权力还在她手里，一切好说，应承下来也没什么妨碍。
所以她不再想劝陆九龄，只顺着他话道：“父亲这样说，也极有道理。”
“哈哈哈……”
陆九龄顿时抚须笑了起来，心头一口恶气总算出了几分。
“这件事就包在为父身上了。你放心，今儿长公主也来了，一会儿我便去前头，拜会她两句，也相互通个气儿。也是多亏了她照拂你这几年啊，我得谢她一谢。”
陆锦惜点了点头，想这两位凑到一起的场面，只觉得头无声中大了一分。
她把淡粉的唇角弯起来，保持着脸上那柔和且透着暖意的微笑，扶了陆九龄的手，伴着陆九龄走出。
外头那丫鬟和白鹭青雀一起，都站在稍远一些的地方。
见他们出来，都迎了上来。
太师府的丫鬟，在前头引路，白鹭青雀则跟在了父女俩的后面。
陆九龄一面走，一面嘱咐她：“你我叙话过了一阵，后园里太师夫人还待客，不好叫你去太晚。等到晚些，筵席散了，你且在府门那边等我一等，说几句话再走不迟。”
光这几句话的功夫，哪里能够？
陆九龄如今有太多的话想要跟这女儿说了。
陆锦惜心里清楚，点头应着声。
陆九龄则是已经开始思考起未来女婿人选的事情了。
至少得是个人品好的，样貌配得上自己女儿的。
未婚娶过的最好，若是续弦的则得慎重一些。
年纪不能大锦惜太多，若有个小年轻与自己的女儿情投意合，差不太远，自然再好不过……
脚下是台阶，陆九龄心里一个念头转下去，便是一步。
不多时，便已经下到下面的长道上。
前面是一片小湖泊，沿湖修筑着风雅的回廊，绕出去则有两条道，一条通往前头，一条通往后头。
陆锦惜与陆九龄刚上了回廊，前面便有几个仆役簇拥着一道身影过来。
是个拧着眉头的年轻人，似遇到什么棘手事。
他手中拿了一道手札，脚步有些匆忙。
朗目疏眉，发束漆冠，倒有一两分其兄的风流气韵。
随着脚步走动，天青色长袍外头披着的玄青鹤氅，也似鼓起了风，越发衬得他一派昭质，如珪如璋。
正是顾太师元配嫡妻贺兰氏所出的二公子，顾觉非二弟，顾以渐。
陆九龄当然远远就瞧见了，下意识就嘀咕了一声：“也是二十三，差了四岁，有些多？也不算很多……”
那一刹，扶着他胳膊的陆锦惜，险些自己绊倒自己！
即便她当初曾糟蹋过几根嫩草，也曾啃过两口小鲜肉，这会儿竟也不是很绷得住。
带着明媚浅笑的面容上，终于有了一丝微不可见的裂痕……
这功夫，顾以渐已经来了陆九龄跟前。
陆九龄倒也恢复了正常，只瞧他拿着的手札一眼，便看出是大昭寺来的，不由道：“大公子回来了？”

第029章 在路上
大公子，顾觉非。
那一刻,顾以渐说不出心底到底是什么感觉。
但凡认出他手中这手札来历的人,开口莫不与陆九龄一样。这一道上走过来，他其实听得已经很多，很多了。
甚至……
这六年来，也无时无刻不在听见。
握着手札的手指,慢慢便紧了一些。
只是站在他面前的陆九龄，并未观察到这个细节。
顾以渐的脸上，也没有露出更多的端倪,只恭谨回道：“回陆大人，暂时还未有兄长回府的消息。目今只有觉远方丈传回来的一道手札，说是巳时时候,兄长已离开雪翠顶,从后山下山。”
陆九龄一听，顿时高兴起来：“既然下山了,这不就是快了吗？从京城山外，回到内城，速度快的话也要不了一个时辰。”
“可……”
顾以渐身上,是带着一股名门贵公子的气韵的。
此刻他原应该很高兴,却偏偏笑不出来，声音里夹杂了几分驱不散的苦意，带了几分滞涩开口：“可山上，还有一片残雪，并未化干净。”
“……”
那一瞬间，陆九龄脸上才扬起的笑容，便僵住了。
站在他们身边一直听着的陆锦惜，也是瞬间错愕，然而眨眼便变成了可乐：这一位顾大公子，真是屡屡出人意料啊。
所有人在知道他那一句“雪化了就时下山”之后，巴巴地盼着山上的雪早些化干净。
可现在雪翠顶都还盖着一片残雪呢，顾觉非却下山了。
难不成，是心里的“雪”化了？
陆锦惜原是这样想的，也曾这样对叶氏说过，可在听见顾以渐说这一番话之后，却莫名有一种打消这个念头的冲动。
对这一位众口相传，颇具传奇色彩的顾家大公子，她实在没有自己的接触，一切从传言上推断，也势必不够准确。
一切都笼罩在一片迷雾之中，又怎么可能看得分明？
不过么……
眸光从顾以渐那握着手札的手指上移开，陆锦惜依旧是那么不动声色，心底却多了几分了然的味道。
她没有说话。
陆九龄好半晌，才摇了摇头，只能安慰：“总归先下山了就是好事。你兄长，原也很孝顺的，没道理不来。且放宽心。”
“愿承您吉言了。”
顾以渐谢过了陆九龄，脸上却并没有多少信心，又躬身道：“此事刚才已经禀过了父亲，如今前厅诸位大人都在了。以渐还要回屋换上一身，才敢去拜见。如此，不敢多扰老大人。”
“待会儿前厅见便是。”
陆九龄也不能再说什么了，只点了点头，由着顾以渐给他行了礼，便看他带着那一拨下人，在长廊上走远了。
眼见得人没了影子，他才长长叹了一声：“让先这孩子，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了。向来是最好的脾性，怎么忽然就闹翻了……”
让先，乃是顾觉非的字。
陆九龄与顾太师交好，是习惯用表字来称呼顾觉非的。
陆锦惜也听了出来，对这“最好的脾性”几个字，总觉出几分微妙。
她心底好奇起来：“父亲与顾老太师交好，怎么也不知道顾大公子这件事的内中情由？”
“一个是朝堂上的老狐狸一头，一个年纪虽轻，道行却也是不比他父亲浅上多少的。闹起事情来，云山雾罩的一片。除了他们自个儿，满京城知道内情的，怕都数不出一只手来。”
陆九龄往前走着，大摇其头。
他倒是把找女婿那件事暂时给忘了。
陆锦惜也就轻轻松了一口气，但对他这话里太高的评价，又有些不理解：“可当年顾大公子，虽厉害，可也不过只是个探花，也刚才入了翰林院当修编。他，有您说的这样厉害？”
“怕只比我知道的还要厉害许多呢。”
陆九龄在宦海浸淫，年月其实也不短了，有的东西，会有些冥冥的感觉。
他笑了起来：“为父混到这把年纪，江南士林里认识的名士两只手数得过来，三教九流里下等一些的一概不识，除却朝上政学要事之外，也无甚旁通。为官三十载有余，至今也不过是个礼部尚书，勉强在皇上那边混了个脸熟。”
其实这已经很不差了。
毕竟陆九龄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出身，礼部在六部之中也并非最有实权的那一种。
一介文人，官至此处，其实已经很显赫了。
“可是这一位顾大公子，六年前也不过才二十三岁……”
陆九龄摇了摇头，声音里已经带了几分兴叹的味道。
“江南士林，他游学时候，已结交了一半，无不对他心悦诚服。”
“这算是‘才气’。”
“因读万卷书，敢行万里路，三教九流，民生疾苦，他亦耳闻目睹。”
“过金陵曾为河工事建言献策，解了那一年江上水患。”
“经沧州，又因缘际端过了一窝贪官污吏，抄来的银钱充实了国库大半。”
“甚至一路向西北，去了边关，看了天山，更与西域诸族有过往来……”
“这便是‘仁圣’。”
陆锦惜听到这里，已有一种隐隐的头皮发麻之感。
陆九龄的话，却还没完。
“更不用说，当今皇上龙潜府邸时，便与他有伴读之谊。”
“那时他才华便已卓然盖世，皇上虽大他好几岁，却视他亦师亦友。即便是后来登基，对他的态度亦不曾有太大变化。”
“换了旁人来，谁又能一直有这么个不卑不亢的态度？”
“这便是真正的正心持道的‘君子’了。”
才气，仁圣，君子。
真真是白璧无瑕，天衣无缝……
那一瞬间，陆锦惜都险些要被陆九龄这一番盛赞给折服了。
可她脑海中，永宁长公主的话，却十分何时宜地蹦了出来——
“顾觉非的确是不择手段，且性情诡谲，狡诈难测。可对着他爹么，也不一定就能狠心绝情。再说了，京城如今这一盘棋，正正好在点上，他又怎么舍得不回来？”
不择手段，性情诡谲，狡诈难测。
永宁长公主给的评价，对比着陆九龄这“才气”“仁圣”“君子”的评价，真是一个在天上，高不可攀；一个在深渊，恐于细思。
陆锦惜只觉诡异到了极点，那头皮发麻的感觉，不仅没下去，反而又上来一层。
一时，都不知道应该怎么接陆九龄的话。
幸而，陆九龄也不过就这么感叹几分。
“他才二十三岁，已经做了为父这花甲之年都做不到的事，又岂是池中之物？觉远方丈的手札说，大公子从后山下山。想想，今日去的那些人，只怕都要扑个空了……”
去的那些人。
陆锦惜也走在回廊下，忍不住便向着很远很远那大昭寺的方向看过去……
太师府里，是枝头染嫩绿，新燕啄春泥。
可越过这一片江南园林的景致，头顶便是澄澈净蓝的天空，越到那一片山峦边，便越干净，连白云都看不到几分了。
今日不是上香的日子，可大昭寺的山门前，却似乎比往日还要热闹。
觉远方丈站在台阶上，远远看着下方那热闹的人群，一时倒没忍住，摇头笑了起来：“任是你顾觉非精明一世，聪明绝顶，遇到这样大的阵仗，到底也只有走后山的命啊！”
慧定就立在觉远方丈的身边，才刚送完顾觉非下山。
这会儿瞧着下面，头上也是一片的冷汗。
山门前，尽是大轿小轿，宝马香车。
来的人，有男有女，有身份显赫的，也有打扮寒酸的。一大半是各门各府外面跑差事的、有的头脸的下人，一小半是文人雅士、常服官员。
当然，也有几个满肚子坏水儿的谋士。
大昭寺出名，从开国皇帝开始，每年便要来这里祭拜一次。
是以，庆安帝这一朝的诸多皇子，也多有来拜会的时候。
慧定脑子还不差，认得几个人。
刚下了马车的那个老头儿，是大皇子萧旦身边的康治学；
正听着身边人说话的那个鹰钩鼻子，是四皇子萧弘养着的刘十功；
就连屁大点的五皇子萧适，都把留了一把小胡子的鲜于晋给派来了，这会儿正朝着山门里瞭望……
甚至，他还在人群里瞥见了一身华服的卫二公子卫倨，那个京城里出了名的、一把扶不上墙的烂泥。
……
真的是什么人都来掺上一脚了。
各家的正主们，并不方便做得很明显，所以都派了人来。
有的是为了旧日的交情，有的是为了建立新的关系，进行拉拢，也有的纯是来探听消息，看看动静儿。
慧定看着，心里竟忍不住怜悯了起来。
那一日在雪翠顶木屋内瞧见的场景，还挥之不去：觉非师叔祖那轻描淡写的模样，还有那一封一封投入了火炉，烧得一干二净的拜帖……
人人都把觉非师叔祖当朋友，可觉非师叔祖却好像不把任何人当朋友。
也许……
是在这山上久了，淡薄了？
但觉非师叔祖，待他们又是极好的。
教他们读书识字，讲天下名山大川的奇丽秀美，甚至为他们析那佛经上一条一条艰深的佛理，行走坐卧间，都带着一种超然又泯然的禅意……
这是个让人生不出半点厌恶的人。
慧定想起这几年来的种种，心下竟有些舍不得：往后就没人教他们，也没人去讲那些奇山秀水，也不会再有人上法坛与众人论禅……
他不由看向了觉远方丈：“方丈，觉非师叔祖还会回来吗？”
“回来？”
觉远方丈都怔了一下，回头去看慧定，一下想起自己最后那一日下的一盘烂棋，忍不住就叹了口气，只道：“只愿他别有再回来的一日才好呢！”
慧定一时愕然。
觉远方丈却不再多言，也不看下面一眼，只转身向着自己禅房的方向走去，又吩咐了一句：“这会儿你觉非师叔祖人也应该远了，下去知会这些人一声吧，叫他们别等了，都早些散去。”
“是。”
慧定躬身打了个稽首，目送觉远方丈去了，便顺着山道，下山去将顾觉非已离开的消息，告知下头这一群各怀目的之人。
大昭寺这一片山上，除了雪翠顶，几乎看不到半点残雪。
林间的新芽已经发了出来。
因供奉着皇家，后山设禁，几乎无人走动，所以显得有些深静清幽，分布着有些湿滑的青苔。一条山溪，自山间绕出来，流淌间有潺潺的水声。
顾觉非只穿着简单素淡的青袍，腰上照旧挂着那半月形的卧鹤玉佩，一身孑然般的，顺着长道一路下来。
山道尽头，庆安帝萧彻带着一干侍卫，已经等久了。
在瞧见他人的那一刹，他立刻朗声一笑，直接翻身下马，将马鞭子朝身边人手里一扔，便昂首阔步地迎了上去。
“让先啊让先，可候了你有六年，终于是舍得下山了！”
顾觉非也是远远就看见了他。
躲过了前山，他也没想过要连后山一起躲了。
眼底其实没几分惊讶。
这会儿的顾觉非，实也谁都不想搭理，连皇帝的面子，本也是不想卖的。
可他到底是那个天衣无缝的顾觉非。
这一切，不都在他意料中吗？
他无奈一笑，躬身便要行礼。
“行什么礼！”
萧彻一身暗紫长袍，贵气非凡，长眉入鬓，目有慧光，三十五六年纪，正在男子最强健的时候，自有一股英武不凡。
他皱着眉就把顾觉非拉住了：“六年不见，你倒跟我生疏起来。”
“皇上，君臣之礼不可废。”
其实顾觉非也就是做做样子。
他心里懒得搭理的时候，谁在他面前都一样，只是话说出来，就是另一番诚挚恳切了。
萧彻到底还是皇帝。
顾觉非对他的态度，一如既往，不卑不亢，还是这样交心的感觉，叫他放心又舒坦。
“罢了罢了。我早几日便派人探过了你消息，便猜以你心性，今日必定要从设禁少人的后山走，一早便绕了一圈，带着人来堵你，还赶走了几个也来堵你的。”
萧彻忍不住摇起头来。
“朝中如今是乌七八糟的事情一堆。你目今可赶着回去给老太师贺寿？”
“……不急在一时。”
顾觉非眸底淡淡的一片，波澜不惊，似乎半点不为所动，就连这一句话，都显得有些敷衍。
萧彻心知他与顾太师是如何闹翻，也知道他这般的态度，实在情有可原，更知道，或恐他也就在自己这里，能露出几分真性情了。
一时只叹气，萧彻摆摆手，吩咐旁边侍卫把马牵上来，便道：“既不急在一时，咱们便跑跑马，兜兜风吧。”
一名魁梧的侍卫，把马牵了过来。
顾觉非接了缰绳，认出他来，一时笑着道：“钟大人，久违了。今日这一匹马，可没什么问题吧？”
钟肃忍不住便笑了起来。
当年皇上与顾觉非骑马，偏生顾觉非那一匹马使了性子，半道上差点翻了。还是他出手，冒着差点被马踩死的危险，硬生生把顾觉非救了回来。
如今六年没见，一见面，他便提起这茬儿来，可见心里半点没有忘记。
凭心论，他是侍卫，做当年那件事，是他分内。可顾觉非没忘记，便是人家真真记着这情分。
谁又能不喜欢旁人记得自己的恩情与能耐呢？
当年那件事，可在整个侍卫营里出过名的。
提一回，有他一回的面子。
钟肃只觉得六年过去，与顾大公子说两句话，还是那样叫人如沐春风，好似浑身的毛孔都跟着张开了一样，舒坦极了。
即便是他这样少话又忠厚的人，此刻也不由生了几分豪气，只拍着胸口道：“大公子放心，这畜生要也不长眼使性子，下官也定给您拉住了。”
“哈哈，钟肃都打了包票了，你可也别磨蹭了，赶紧上马！”
那头萧彻已翻身上马，接了马鞭子，听了顾觉非那看似客气，实则似乎有几分畏惧的话语，不由便大笑了起来。
顾觉非笑笑，只跟钟肃道过了谢，也翻身上马去：“皇上欲往何处去？”
“山上吧。”
挥鞭一指前面另一座山上山的长道，萧彻便定了方向，叫了一声“走”，立时打马而去。
顾觉非自是随后便跟上了。
山间还有轻薄的雾气，迎面被风裹着刮来的时候，沾湿了他身上的衣袍，也沾湿了他刀裁墨画的眉峰。
一路奔驰，谁也无话。
只有马蹄哒哒，溅起微湿的尘土，一路向着跟高处而去。
直到行至高高的半山腰上了，萧彻才微觉疲累，勒马驻足，就拿着马鞭子，向着山崖下面一指：“登高望远。六年了，你看这帝京如何？”
这是大昭寺旁边的一座山，要更高更陡峭一些。
在这个高度，已经能俯视整个大昭寺，更能远远俯视整个帝京。
城墙高筑，房屋商铺，鳞次栉比。
层次清晰的外城，内城，还有被环绕在中间的紫禁皇宫，一眼望去，烟火气息里，透着一种睥睨的巍峨。
只这么一看，便能生出层云之上的豪气来。
顾觉非勒马停在萧彻身后一些，只道：“繁华胜往昔，百姓皆安乐。皇上这六年来，想必是励精图治，卓有成效了。”
“哈哈哈……”
萧彻忍不住就大笑了起来，声音里却是几分叹息。
“我当年这皇位如何坐上的，你是再清楚不过，又哪里敢有半分的懈怠？这个皇帝，我当得太累了。”
当皇帝的累，当臣子的便不累了吗？
在他面前掰扯，有什么用？
真嫌累，干脆点直接滚吧。
顾觉非微微笑着，目光里却一片睿智的理解与体恤：“累了皇上您一个，造福的却是天下苍生百姓。至于昔日的那些事情，早都过去了，又何必挂怀？”
十三年前的那一场宫变，顾氏一门乃是重要力量。
顾觉非身为顾家嫡长，十分清楚。
当时顺宣皇帝病重，储位未定。
皇后出身卫氏一族，乃是如今卫太傅的妹妹卫嫱，膝下七皇子年才五岁，但因为身体太弱，一直有夭折之险，只起了个乳名叫着。
另有德皇贵妃陈氏所出的四皇子萧齐，向来为先皇所爱。
萧彻身为先皇的三皇子，生母则是不大受宠的端妃纪氏，本身性格偏向温和，也不很出挑。
若没那一场宫变，谁也不敢相信，最终登上皇位的竟然是他。
外面传的是：
顺宣皇帝病重，四皇子萧齐得知其立下了遗诏，要七皇子继位，怒而生夺位谋逆之心，竟然联合内外，发动宫变，残忍逼杀了皇后卫嫱，连年仅五岁的七皇子都没有放过。
幸亏顾太师及时赶到，又有永宁长公主携兵而入，四皇子才最终没能得逞。
只是那个时候，原定继承储位的七皇子已经无救，皇后更已自刎，四皇子又有谋逆之罪，断断不能继承大宝。
是以，由顾太师牵头，扶立了当时并不出众的三皇子萧彻，才稳定下了朝局。
至今，已是十三年过去。
四皇子早就病死狱中，昔年参与宫变的那些人，也在种种的变故之中，化作了尘埃。
耿耿于怀的，没有机会再开口；从中得利的，自然守口如瓶。
至于原本就不知道的，以后也永远不会有知道的一天。
世间事，真相本就没那么要紧。
顾觉非静默了良久，并未再言语。
萧彻也是久久伫立，目光缓缓从那繁华帝京重重高墙上收回，落到了大昭寺山前。
那些人得了顾觉非已经离去的消息，大多已散了，只是仍有几个不甘心，心存怀疑，徘徊在山门。
“方今京城，人人都盼着你回来。朝野上下，更因为立储之事，相互倾轧，乱成一团。就连原本薛况手底下那些个旧部，也因为朝廷与西域各族议和之事，借着与文官的矛盾，上下折腾……”
桩桩件件，说来都是糟心的事情。
萧彻终于还是没忍住，冷笑了一声：“他们个个都要逼死朕！”
这么久了，终于用了一个“朕”字。
顾觉非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带着些微倒刺的马鞭子，无声无息，也半点引不起旁人注意，颇有些悠闲。
他只道：“朝中最不缺的就是老糊涂。六年前，皇上不已经很清楚了吗？”
六年前。
这明里暗里，又开始骂顾太师了。
萧彻听得清楚明白。
“你都决意要回去了，还记恨当年的事？”
“天衣无缝的计划，险些便功败垂成，我更是事后才知道，世上竟还有老子，巴不得他儿子去死，能在背后狠狠给捅上一刀……”
他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顾家嫡长了！
顾觉非甩了甩马鞭子，也不愿意再提当年的事。
“时辰也不早了，皇上甩开朝中政事，怕回头又堆起来处理不完了。还是早些回去的好。”
“你呢？”萧彻问他。
顾觉非向山下看了看，已直接调转了马头，只道：“一条老寒腿，他找人明里暗里跟我说过了八百遍。今日他寿辰，便是为面子，也少不得跑一趟回生堂，看看那个姓张的有什么本事，傲气了这十几年。”
说完，他也没再行礼，打马便往山下去了。
萧彻知道，这是要去回生堂，会会那个臭脾气的鬼手张，给顾太师求药了。
到底父子之情，岂是那样容易就没了？
纵是顾太师背后再给他来上三两刀，也改不了他是顾太师亲手教出来的儿子的事实。
这样有软肋的顾觉非，也是格外让人安心的。
周围的侍卫们大多都是这几年新换的，一时都被顾觉非这等近乎蔑视的无礼给吓住，不敢说话。
只有萧彻，望着那消失的一人一马，只觉那一股疏狂气，一如往昔！
忍不住，便笑了起来。
“他这真性情，也就对着朕，才显露几分了……”
言语里，竟是半点追究的意思都没有。
山下的道，还有很长很长。
无数来候顾觉非的人，都扑了个空，灰头土脸、垂头丧气地奔回京城去复命，倒让正在为顾太师贺寿的许多人听了，暗自无奈起来。
前厅里的筵席，已渐渐开了起来，陆九龄与永宁长公主难得凑一起叙说了两句话；后园中也早就布置上了，分了内外两间，瓜果点心都摆了满桌，衣香鬓影，来往则莺声燕语。
外间坐的都是普通的外命妇，并着些聚拢了说话的官家小姐。
话题，竟是半句不离顾觉非。
人如美玉，探花及第，翩翩君子，自己有本事不说，又是顾氏一门的嫡长，未来的掌家人。
最要紧的是，还未婚娶。
即便顾觉非已经有二十九岁，可在那诸多的光环之下，照旧许多人盼着嫁。
六年里，京城的官家小姐，早已经换过了一茬儿。
当年被顾大公子惊艳得五迷三道的，如今多半都已经嫁了人，为了人母。即便心里还有什么想法，也只好憋着。
可新换上来的这一茬儿，不又陷进去了吗？
可算得上是前赴后继了。
陆锦惜刚与陆九龄分别，才被丫鬟引着，绕着外间走，这一声一声的议论，便从她耳边过去。
内间还在前面一些。
屋里早已经坐了朝中的一品诰命与几位国公夫人。
陆锦惜刚走过去，还没来得及进门，便听里面一个有些上了年纪的嗓音，长长叹了一声。
“天可怜见，又是一拨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姑娘。”
“顾大公子这块硬骨头，竟也有人想啃上两口，真不怕豁了牙！”

第030章 越发不堪了
那一瞬间，屋里有些安静。
上首位置高坐的,便是顾太师续弦夫人唐氏，听见这话，眼皮子都跳了一下，差点没端稳小盖钟。
她循着声音望了过去，便瞧见了坐在左首第一把玫瑰椅上的老妇人。
定国公夫人，大纪氏。
今年已有五十多岁了,面容有些苍老,两鬓也发了白,脸上皱纹一条跟着一条。只是她头上依然戴了一套点翠的头面，身上穿的是精致的苏绣，手腕上还挂了一只血玉镯子。
一眼看过去,就一个字：贵。
她往左首第一把椅子上一坐,就连卫太傅夫人董氏,都不得不往下挪了，只占了左边第二个位次。
没办法，谁叫定国公夫人乃是当今太后的姐姐呢？
当初定国公夫人与太后娘娘一起选秀,太后娘娘因容貌昳丽被留了下来。定国公夫人则普通一些,落了选,回来嫁了如今的定国公周元祐。
本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谁想到，十三年前，一场宫变，三皇子登基当了皇帝，次年便改了年号。
定国公一府，便因着太后这一点裙带关系，飞黄腾达。
定国公夫人纪氏，如今自认是贵妇人当中少见的第一流，本身脾气就火爆，说话更不客气。
听得外头小姑娘们讨论得热烈，她便忍不住地讽刺了一声。
只是这一句，却叫众人都尴尬起来。
她们也都知道顾觉非是块“硬骨头”，可在太师府里，当着大家的面儿说出来，可不是什么聪明的做法。
就连一向玲珑的唐氏，都被这句话给噎住了。
她乃是顾承谦续弦的继室，并非顾觉非生母。
顾觉非乃是顾氏一门的骄傲，她一个继母，从来也少评价这一位的为人。可此刻若是随定国公夫人开口编排，又失了体面，且容易让人误会……
唐氏有些恼了定国公夫人，内心正纠结，还没想好词儿。
外头，忽然便来了一声带着笑声的通禀：“夫人，大将军夫人来了！”
是春柳。
先前被她派去亲迎陆锦惜来此的大丫鬟。
那一瞬间，唐氏竟忍不住松了一口气。
陆锦惜！
来得可真是时候！
她顺势便忽略了定国公夫人的话，忙把茶盏放下，打上首站了起来，笑着便道：“可算是来了，咱们可是盼久了！”
先前众人坐着的时候，便聊过了不久前长顺街上发生的那一幕。
对这一位大将军夫人，说不好奇是假的：认识的想知道，她这几年变成了什么模样；不认识的想知道，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内间的门开着，门内张开了八扇画屏作为隔断。
众人全都望了过去，就连方才编排顾觉非的定国公夫人大纪氏也一样。
可这不看不要紧，一看是吓了一跳！
来的哪里像个凡人？
简直神仙妃子。
冰肌玉骨，琼林玉树般的人儿。
陆锦惜人打屏风后面绕过来，当然是掐着点来的。
她觉出里面氛围不大对，才叫丫鬟先通传。
此刻款款走来，裙裾翩跹，便是水月观音的云裳；腰肢纤细，好似一树扶风弱柳摇摆；粉颈纤细，自是一段月中堆的白雪。
更不用说，那头上抹额一点，真是“青女素娥俱耐冷，月中霜里斗婵娟”。
一时间，众人的目光都不对了。
不认识陆锦惜的，只觉得这一位大将军夫人真是好看得没边儿了；认识陆锦惜的，却是惊叹于她如今从容的气度，还有那好似不老的容颜。
这气色，这皮肤，竟浑似还在双十年华！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针掉下去的声音。
这气氛，倒比先前定国公夫人开口说顾觉非的时候，还要奇异。
陆锦惜当然感觉到了。
只是她同时也抬眼一扫，立时注意到了座中诸位贵妇人的年纪。
心底，忍不住就狂飙了一把冷汗！
看来，那便宜死鬼老公薛况太能耐，也不是什么好事啊！
屋里这些个命妇，年纪都太大了
四十来岁的少见，一只手能数过来；剩下的就没低于这个年纪的，五十不算少，六十也不嫌多！
她一个虚岁二十七的一品诰命，站在屋里，只觉得整个人都拧巴了起来。
面上的神情，已有些不自然。
眼见上首便站着位华服的夫人，虽也有些年纪，不过看得出五官很是明媚，尤其是那峨眉淡扫，亦有几分风雅气。
这该是太师夫人唐氏了。
于是陆锦惜强行将心内那一股不自然的感觉压了回去，上前两步，欠身道了安：“太师夫人，有礼了。先才路上耽搁，倒不慎来得晚了一些，可算是让大家久等，对不住得很。”
唐氏这才回过神来。
她昔年是见过陆锦惜的，却从未觉得陆锦惜漂亮到了这个地步，何曾弱了什么孙雪黛与卫仪？
有孙雪黛的冰肌玉骨，也有卫仪的秾艳雍容，却偏偏独生出一股仙气儿来。
上天，当真是更眷顾这些原本就美貌些的人。
她心内想着，上前来却拉陆锦惜的手：“大将军夫人向来不常来这种场合，如今既然来了，我们这里可都期待得很。况我们也不过是说几嘴的闲话儿，更没要紧事，可不敢说什么等不等的。我们家太师交代了，可要我好生招待你。”
一面说着，一面已摆手示意，请陆锦惜道：“夫人先请坐。”
陆锦惜顺着她摆手的方向一看，却是暗惊：这一把椅子，竟是这屋里右首第一把！
附近的椅子上都已经坐满了人，独独空出了这一把。好似专门留了出来一样。
不管在什么地方，座次都是能讲出好几番的道理的。
陆锦惜不是不懂规矩的人，也知道这不能乱坐，她忍不住看了唐氏一眼。
唐氏知道她想什么，只弯了眼眸，眼角的鱼尾纹里，多了些风韵：“这个位置，你坐得。”
声音里，有着几分兴叹，也有着几分无奈。
陆锦惜听出来了。
于是，她一下想了起来：这个位置，她的确是坐得的。
太师夫人唐氏与太傅董氏都是续弦。
即便她们是一品诰命，可朝廷但凡有封赏，势必先提一嘴元配夫人。
更不用说，顾府有个泰山似压在众人头顶的顾觉非，卫家供着个祖宗般的卫仪，还都是元配所出。
顾觉非是无形之中给人气受，轮到卫仪，便是明里暗里地针对，成了心要继母不好过，多番派人去敲打。
董氏好好一个太傅续弦，近几年来都被折腾得没了脾气。
是以此刻，董氏只在陆锦惜斜对面，甚至都没跟定国公夫人争那左首第一头把交椅，只跟什么也听不见看不见一样，安安静静地坐着。
陆锦惜终于还是没反对，向唐氏道了一声谢，款款落座。
白皙的两手，相互交叠覆盖，轻轻地搭在了膝盖上。
屋内不少人拿眼睛看她，她却跟没看见一样，好似神女像，就这么端端坐着。
唐氏见了，心里不由赞了一句。
她已叫人奉热茶上来，便又回了上首坐下，才道：“我们这里方才还在谈论，说等你来了，要好生谢谢。好歹叫刘提督把道让开，不然今儿可不知道有多少要困在道上。”
不用说，长顺街的事情出名了。
陆锦惜抬眸，半点也不想话题停留在自己的身上，只无奈道：“都是长公主赶鸭子上架，可差点没把我吓住。今日是老太师的寿宴，您可别取笑我了，还是聊些旁的吧。”
众人一时都笑起来。
说“赶鸭子上架”也的确是没错的，只是陆锦惜这一只“鸭子”有些出人意料罢了。
但由她说出来，语气里稍带着一些惊魂未定的埋怨，叫人忍俊不禁。
坐陆锦惜正对面的定国公夫人大纪氏已打量陆锦惜半天，听见这话也绷不住脸了。
“我们这一帮老太婆，哪里又能找出新话题来聊？就是刚才才提了一嘴顾大公子，这屋里大家都傻了，倒跟我说错话似的！”
话里隐隐有些夹枪带棒。
大纪氏说着，便扫了一圈。
诸位夫人真是都恨不得把她嘴给塞上！
都是一把的年纪，怎么老给人主人家找不痛快？
陆锦惜方才在外面，当然是听见了那一句的，可是如今么……
她只一副隐约带着困惑的表情，好像根本不知道她们之前聊的是什么一样。
人在屋里，却置身事外。
唐氏笑容变得浅淡了几分：“外头的姑娘们，都是小孩子心性。旁人聊什么，她们也跟着凑热闹罢了，哪里有什么知道不知道天高地厚的？那也不需要她们知道。至于我们家大公子，自来洁身自好，没什么可非议的。”
“您也甭为他说好话了。”
反正也不是你儿子，何苦来呢？
定国公夫人摇着头。
“他顾觉非自然是一等一厉害的人，任谁见了都觉得好。”“
“可我冷眼瞧着，这么多年下来，心仪他的姑娘海了去，他竟又臭又硬，一个也不肯娶。”
“就当年江南名门姜氏的大小姐姜芷兰，多好一姑娘？都为了他抛了羞怯，以琴音表白。结果倒好，他在金陵半步也没留，转眼便去了扬州。”
“当年夫人你与老太师，不也为这事儿说破了嘴皮子吗？”
“结果怎样？”
“及冠九年不娶妻，要不是他是顾觉非，早成了满京城的笑柄。就这么一茅坑里的石头，也亏得这些姑娘，下得去嘴！”
这说得，竟是越发不堪了。
陆锦惜眼皮都跳了起来，竟觉得有些喜感：人人口中的顾觉非都是个玉台神仙，到了大纪氏的嘴里，竟又成了茅坑石头。
她偶一抬眸，恍惚只觉屋里眼刀乱飞，好似都朝着大纪氏去了。

第031章 谢襄铃
诸位诰命夫人里，有女儿的不在少数。
她们大多挺欣赏顾觉非，也看得出这是个前途无量的, 若能把自己女儿嫁进顾家, 那就是等着当诰命享福的。
年纪大一些, 有什么关系？
也不看看年纪比顾觉非小的，有几个长得比他好看！
所以大纪氏这一番话，简直都跟骂到她们身上来了一样。
众人心里可舒服不起来。
偏偏大纪氏地位在那儿摆着, 背后有太后撑腰，谁也不敢说什么。
唯有唐氏一个做东道的，不得不出来开口，替这个跟她并不亲厚的继子辩解：“姜家姑娘的事，本就没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大公子更不心仪她, 本没什么错处。至于久不成亲，那是大公子有志于学，不愿因此分了心, 这不才能高中探花吗？”
至于后头的那六年，实也没什么好说的。
人隐居在大昭寺雪翠顶，谁还能逼他娶亲不成？
唐氏这话，自然有一番道理。
可内里情况，她实也知道：定国公夫人的评价，其实压根没错。
顾觉非看女人的眼光，高到了天上！
不是没塞几个貌美丫鬟，望他好歹收用了当个通房，等娶了正妻以后当个小妾也是好的。
可以那几个丫鬟的本事，竟没一个爬床成功的！
他但叫她们铺纸磨墨，当片添香的红袖，偶跟她们说上三两句诗书，就把人给迷了个神魂颠倒，倒个个都想当才女了！
一直等到顾觉非上山，唐氏才知道这事儿没指望了。
那几个容貌出众的丫鬟，终被她陆续配了些好人家，嫁了出去。
因为这件事，唐氏曾有一段时日，很怀疑自己看美人的眼光。
如今定国公夫人说的每一句，她其实都非常赞同，只是到底碍于身份，不能表露罢了。
这些内宅之中的隐秘事，自也是不能对人吐露。
她眼光一扫，心知不能在这个话题上多转悠，便连忙道：“这些事，都是年轻人的事。大公子迟早也是要回来的，他二十九岁的年纪，还要娶妻，届时得劳烦诸位帮忙相看着，嘴下留留情面呢。”
定国公夫人冷哼了一声。
她家也是有姑娘的，今年才十四呢，昨儿夜里竟也不知从哪里听了一耳朵闲言碎语，跑来跟她问什么顾觉非。
今日她听了外头那些官家小姐说话，才有这样大的火气。
如今又听唐氏把这茬儿光明正大地说起来，于是回头一看，只见诸人神情浮动，倒好像都有几分心思似的，一时竟忍不住想笑。
罢了罢了。
骂他几句也解不了气，还是今儿回去了，好生教训教训孙女才是。
这样想着，定国公夫人便不说话了。
屋里的气氛，也终于融洽了起来。
顾觉非的话题，打到为止。
众人极有默契地开始聊一些别的闲话，什么松江出了一条大鲤鱼，朝廷议和，过上一段时日便有匈奴的使臣要来，还有谁家跟谁家的亲事也定下了……
陆锦惜一面喝着茶，一面吃着盘里的一些点心，听了满耳朵的八卦。
若谈到她好奇的话题，她也不装自己是个透明人，偶尔插上一两句话，倒跟几个一品夫人和国公夫人说得很投意。
等到中午摆宴的时候，有几个跟她坐一起，已经是满眼的亲近。
其中，便有英国公夫人涂氏，也就是世子夫人叶氏的婆婆。
因为两家是邻居，前阵子罗定方与薛迟的事情，涂氏很清楚。
那一日英国公回来，问过了事情处理的法子，晚间歇息的时候，倒跟她把陆锦惜给夸了好一顿。
涂氏哪里不知道？
这老家伙就是爱重自己的面子，而陆锦惜就全了他这一份面子，所以格外高看人一眼。
如今在这里遇到了，涂氏自然对陆锦惜和言细语。
几个人一起入了席。
上来的彩色，都有个吉祥如意的菜名。
倒也不一味都是山珍海味，更多的菜色，是把普通食材做出了别样的口感，既不显得铺张浪费，又让众人觉得新鲜。
就是陆锦惜，也多夹了两筷子。
在饭后用茶的时候，诸人便把唐氏给夸上了天。
一应事宜都是唐氏操办，她虽知众人恭维的成分不少，可脸上也有了光彩。
她只道：“你们喜欢就好，我只担心招待不周呢。现在用过饭，吃过茶，下午也备了几场小戏，半个时辰后，在花园那边的影竹楼上演。咱们不如先过去了，道上也散散步，赏赏园子。”
下午的天气，已经有些转暖。
太师府的花园，自然是处处精致。
众人一听，都没拒绝，倒三三两两地，一起出了这宴客厅，穿过几道圆门，一起去了花园。
这时节，已经有些绿意了。
各式的花木都堆了起来，被园丁们修剪得极为精致，假山也叠得更高了一些，更远一些竟然还有一座小湖，上头修着石头筑的长道。
影竹楼便在花园当中，周遭栽了好些翠竹，两侧则连着贯穿花园的长廊。
贵妇人们，甚至还有先前外间陆锦惜没见过的普通命妇和官家小姐们，便都前前后后，走在长廊上，或者走下去，去看那些开了或者没开的花儿。
一时是美人们都在花间，娇声软语，好看又好听。
陆锦惜与英国公夫人涂氏一道，都只随意地走着。
因为还有半个时辰才开戏，她们也不想去楼里干坐着，便下了长廊，顺着台阶进到花园里，一面赏景，一面说话。
“定方那孩子，一早就说自己伤好了，要去上学。我那儿媳，是怎么也拦不住，到底还是让他去了。”
涂氏叹着气，不过脸上都是笑纹，显得很慈祥。
陆锦惜听了，顿时乐了：“这可巧。迟哥儿已经念叨了二公子好多遍，就盼着他上学去呢。伤若好得差不多，叫书童看顾一些，应该也不会出事。”
“是啊。这不就专叫了两个得力的小子，跟着他一块去了吗？”涂氏跟上了她的脚步，“我知道他为什么要去，所以也没拦着。”
这一位英国公夫人，倒是通情达理的。
陆锦惜听着，也微笑点头，眼角余光一扫，便瞧见前面不远处几株梅花树下，立着几个娉婷袅娜的姑娘，正凑在一起说话。
“太师府的花园，也真是够大的。”
“那可不，连着好几代攒下来的呢。就这样，还是分过一些给族里其他人建了居所之后留下的。”
“是啊，若论底蕴，满京城，也就卫氏能一比了。也不知道，谁有这样好的福气，回头能嫁进来呢。”
说着说着，其中一个，便坏笑着看向了站在最中间的同伴。
这也是众人之中最出挑的一个。
沉香织金对襟袄，有几分尊贵气，配一条蜜合色绣百蝶穿花的宫锦宽襕裙，又多增添一些艳色。
瓜子脸，杏仁眼，唇用花露香汁调的口脂点过，眉则以波斯来的螺子黛轻描。
眉心上点了一朵梅花，乃是近日里京中正时兴的“落梅妆”。
她看人的时候，眼底含着几分骄矜的傲气。
听得同伴说那一个“嫁”字，她唇边的笑意便深了一些，只是又不好表露，只半真半假道：“你们可别拿话来打趣我，都是年纪轻轻还没出阁的姑娘，谈这些也不害臊！”
“不过谈谈，又没真做什么，有什么可害臊的？”
那同伴倒也有趣，脸盘子圆圆，穿着一身浅粉，喜庆可爱，只掩唇揶揄，向众人道：“你们看看，咱们的大美人，这还害羞起来了。”
“谁不知道侯夫人与太师夫人是闺中的好友？”
“论这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已领先旁人许多去了。”
“再说了，满京城的官家小姐，也找不出比你更漂亮的。顾大公子若连你也瞧不上，那可真是眼光高到九重天上，要真进庙里当和尚了！”
说着，众人全都挤在一块笑起来。
谢襄铃脸颊上飞了几片红云，倒比涂上的胭脂还要娇艳几分，心里高兴，心湖荡漾，可面上却有些恼羞了，只道一声：“好啊，今儿你们就是来编排我了！看我不撕了你们的嘴！”
“哎呀，她生气了！”
“快跑快跑！”
几个姑娘见状，便立时都朝着四面躲开。
那小圆脸跑得尤其快，一面跑还一面回头逗她：“我就编排了，你要撕我嘴，那也得你抓得住啊！”
说着，笑得越发畅快了起来。
只是她光顾着看后面，也没留意前面的路，倒被道上镶嵌着的小石子，一下就绊住了：“哎哟！”
“砰！”
陆锦惜只见眼前一片浅粉，一下就扑在了她面前三尺远的地面上，摔了个结结实实。
竟是刚才那个得意的小圆脸，一跤绊了下去！
这可真是太意想不到了。
陆锦惜跟英国公夫人涂氏，都一下没反应过来，全都愣了一下。
“慧慧！”
后头谢襄铃提着裙角已追到近前，眼见着就要抓到小圆脸了，也是没想到她忽然就摔了，惊得喊了一声。
她立时就要上前去扶人，可没想到，一抬眼就瞧见了道这头的陆锦惜。
那一瞬间，她便愣住了。
脑海里孙慧慧刚才那一句“满京城的官家小姐，也找不出比你更漂亮的”，此时竟似山岳崩毁，坍塌一空。
眼底，难以克制地生出了一种抵触与敌意。
谢襄铃站在原地，竟忘了要去扶孙慧慧。
陆锦惜已是微微皱眉，眼见这姑娘似乎摔得狠了，忙叫白鹭青雀：“快些扶一下，这摔得……”
也真是够惨的。
白鹭青雀忙上前去，把人给扶了起来。
孙慧慧早就摔晕了头，也看不清眼前是谁，胡乱便道了谢，可两只眼睛已经泪哗哗地，哭道：“呜呜，还好我摔的时候先捂了脸，不然就要破相了，呜呜……”
这倒是个机灵鬼！
陆锦惜原见她很惨，还有几分同情，听得这一句，差点没笑出声来，只道：“脸摔了还能治，可千万别把身上摔着了。白鹭青雀，给她看看，摔着哪儿了没。”
说着，眼角余光一转，才瞧见了谢襄铃。
那一刻，谢襄铃险些打了个激灵。
站在那头的陆锦惜，人似空谷兰，孤山月，那眼眸却清澈又透亮，坦荡而从容，藏着十分的慧光，圆融且通达。
看着人的时候，只觉得充满了善意和温柔。
心底那些女儿家的小心思，也不知为什么，一下就散了个干净。
也许是因为萤火不敢日月争辉，也许是因为……
这眼神，太仁善、太柔软？
谢襄铃心里自欺欺人地觉得，应该是后者原因更大。

第032章 邯郸梦记
陆锦惜一看,就知道对面那姑娘又被自个儿的眼神给“套路”了。
小姑娘在想什么,她清楚，原不很喜欢。可瞧见她这模样,又觉得这不过一只没什么心机也没历过世事的小白兔。
于是，唇边笑容略深,却没说什么。
旁边的涂氏也瞧见谢襄铃了，只道：“是康顺侯府的谢小姐吧？你们也是,玩玩闹闹，还是要注意一些,这磕了碰了,回头可怎么办才好？”
听见微微有些责怪的声音,谢襄铃终于回过了神来。
她虽认不得陆锦惜,但观其与涂氏并着肩膀站在一起,地位至少与涂氏等同，又有这般仪容姿态，想也知道是今天出过一次大风头的大将军夫人陆氏。
是个嫁过人的寡妇罢了。
也没什么好为敌的。
心里这样想着,谢襄铃也不敢不认错，有些委屈地垂了头：“都是襄铃欠了考虑,一时轻狂,累得慧慧妹妹如此……”
“没事没事，也没什么大伤。”
孙慧慧那边好不容易把眼泪珠子抹完了，听见谢襄铃认错，吓得连忙摆手：“都是我自己跑的时候不注意。我娘常骂我一得意就猖狂，如今摔了也正好长长记性。怪不到襄铃身上的。”
谢襄铃低着头，没说话。
涂氏便皱了眉。
陆锦惜没管这些。
今天也就是孙慧慧摔到自己面前了，她才叫人扶一把。她谁也不认得，也不管他人瓦上霜，自也不发表意见。
只问道：“伤得怎么样？”
“回夫人，筋骨该没事，就是身上擦破点皮，有些见血。”白鹭先前已经低声询问过了孙慧慧，此刻便禀了陆锦惜，又道，“虽无大碍，可也得快些处理。不过此处也没药，怕还要去太师夫人那边借一借。”
陆锦惜眉尖微蹙，只向孙慧慧看去，问她道：“你身边可有丫鬟？”
“有。”
孙慧慧连忙点着头。
身上虽疼得龇牙咧嘴，可刚才又偏偏说了自己“没什么大伤”，只好勉强忍了，挤出一个硬邦邦的笑容来。
陆锦惜便道：“叫你丫鬟过来。暂也别听戏了，回厅那边去，找太师夫人那边管事的丫鬟，先借些跌打损伤的药来，好好给涂了，仔细回头留疤。”
孙慧慧有些傻眼。
涂氏无奈：“还不快叫你丫鬟来，愣着干什么？”
孙慧慧这才反应过来。
她其实只是个四品顺天府丞的女儿，在这达官贵人淑女遍地的京城，实在是算不上什么。
原以为是她冲撞了贵人，倒没想到贵人半点没介意，还开口关心她两句。
心口，一时有些奇怪的暖意。
孙慧慧眨了眨眼睛，挠挠头，才回头叫丫鬟过来，扶着自己。
方才几个一起玩闹的官家小姐，也早都看见了这边的情况。
只是瞧见陆锦惜与涂氏站在那边，一时又有些害怕，手足无措，只敢站在那边，也不敢过来。
这畏畏缩缩模样，明显也是怕惹事上身。
陆锦惜知道自己在这地界儿，早被划入了那一品诰命和诸位国公夫人的行列里，也不跟这些小姑娘一挂，便对涂氏道：“她们年纪也不小了，这许多丫鬟在这里，总归出不了差错。咱们便继续往那头去吧，我看那一小片虞美人，开得还不错。”
“看看去吧。”
涂氏也点头，又叮嘱了孙慧慧及她丫鬟两句，这才与陆锦惜一道离开。
绕上旁边的岔路，向着花园深处走没一会儿，人便已经远了。
这时候，围在一旁的其他几个官家小姐，这才围了上来，七嘴八舌。
“真是吓死我了，好好的你怎么也能摔了？”
“眼瞧着就差点撞到将军夫人身上了，可不要命了吗？”
“慧慧，你还好吧？”
“不过大将军夫人，看上去倒像是个很好说话的。哎，我还从没见过这样好看的人，若非她作妇人打扮，我只当她跟咱们一般年纪呢……”
这话原本是无心。
可在有心人听来，就着实有那么几分刺耳了。
谢襄铃就在旁边站着，看着被众人围在中间傻笑的孙慧慧，也不知怎么，竟心生出几分厌恶。
细长的手指，慢慢抠紧。
垂在她身侧的绣帕，便皱了一片。
前面，陆锦惜与涂氏已经走得很远。
一丛一丛的虞美人，艳红的花朵，坠在柔嫩细长的绿茎之上，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一直到耳边听不到那些姑娘们七嘴八舌的声音了，涂氏才看了陆锦惜一眼，唇边的笑意，变得深了一些：“我看夫人你，好像更喜欢那个孙慧慧。”
陆锦惜一怔，回望她，声音里添了几分讶异：“老夫人此话怎讲？”
“你方才站在那边那一会儿，都没跟康顺侯府的那个小姑娘说过话。刚才走的时候，我瞧着她，脸上都蒙了一层阴翳。”
涂氏摇着头，声音里带着笑意。
“倒是那个孙慧慧，我听你话里虽然客气，可好像打心眼里喜欢她。”
“这不是忽然就对了脾性吗？”
陆锦惜也没否认，笑了起来。
“那康顺侯府的小姑娘，明明见了我，也不给我打声招呼。我心里还念叨她可能不喜欢我，自也不能上去打招呼呀。至于孙小姐，是真有趣。”
摔倒了还记得捂脸呢。
起来就哭得稀里哗啦了，可也还没忘记跟旁边人道谢。
能不讨人喜欢吗？
一想起当时那场面来，陆锦惜便忍不住要笑。
涂氏却是叹了口气：“其实我跟你一样，也不大待见康顺侯府那个。”
“这是京城如今一等一美人呢，十七岁，正在谈婚嫁。一家子选夫婿，也是眼睛长天上。”
“我家大孙子原也是想跟他家议亲的，结果人家看不上。”
“我当是什么呢，没料想如今是要去高攀太师府，也不怕闪了腰！”
侯府的门第，还比英国公府差上一截。
比之顾氏一门，就更不知差到哪里去了。
顾大公子走天下，什么美人没见过？
真以为有一张脸就容易了吗？
涂氏心里不屑一顾。
她大孙子的事情，陆锦惜也听叶氏提过。
她聪明地没有接那一句与太师府相关的话，只笑问道：“那您这也是看上那个孙小姐了？”
“我若有个年纪合适的孙子，倒真想要谈谈的。”
涂氏操心起儿孙辈的事情来，已经是有经验了。
“只可惜啊，前不久已经定了孟大学士的孙女，二孙儿这还在跟你家迟哥儿一起打架呢，再想也定不下。倒是你也喜欢她，你家不是正有个合适的？”
陆锦惜顿时觉得头大起来。
刚才在内间，这些个夫人们，十句里有八句不离给人说亲。她一个小年轻，当然是闭嘴装死保清净。
没想到，涂氏又来了！
在她们看来，这看得顺眼就是要娶回家当儿媳啊！
算算薛廷之，算算才十六吧？
即便是掐着虚岁，满打满算，也顶多十七。
娶是可以娶了，可……
“我家那个孩子，才十六七，距离及冠还要三四年呢，这就要谈婚论嫁的也太早了些。孙慧慧我虽喜欢，可人家门第也不低，我家的到底庶出……”
陆锦惜很想立刻跳过这个话题。
涂氏顿时诧异：“不对呀，你们家四爷，今年可也有十九，眼见着就及冠了吧？大将军的弟弟，即便是庶出，可也算是孙家高攀呀。那孙家只是个福建调任顺天府丞的四品……”
咦？
四爷？
大将军的弟弟？
陆锦惜终于反应过来了：敢情她们说的压根儿不是一个人！
她听了涂氏的话，头一个想到的自然是薛廷之那个便宜儿子。
可没想到，人家英国公夫人，指的是他四叔，也就是老爷薛远小妾周氏出的薛府四爷薛准，今年的确十九。
难怪说话对不上呢！
人都搞错了，能对得上吗？
陆锦惜不由失笑起来。
想也知道啊，谁都知道这个胡姬出的庶子，对大将军夫人陆氏是个多大的耻辱和伤害。
但凡有点脑子的，都不会在她面前提。
涂氏可不糊涂的。
她摇着头，倒是觉得自己有些糊涂了。
这一番举动，弄得涂氏一头雾水，既不知道她为什么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摇头，满心疑惑：“这是怎么了？”
“也没事，就是听见您这茬儿，忽然想起来，我家有个庶子。他再过两年也该到了婚配的年纪。那个时候，才有我头疼呢。”
陆锦惜灵机一动，便主动提了这事。
“这……”
涂氏一听，立刻就不说话了。
她这才知道，陆锦惜是想到大将军带回的那个庶子的身上了！
胡姬生的瘸腿儿子……
这些年来，可没少让陆锦惜受非议啊！
涂氏一把年纪，心肠也不坏，只觉得自己怕是无意之间戳了陆锦惜的痛处，不由有些愧疚。
当下，她哪里还敢提说亲这茬儿？
忙忙就把话题给揭过去了。
“哎，这一朵虞美人好像不错啊……”
陆锦惜顿时就乐开了怀。
提这个还真有用！
看来往后倒可以把薛廷之拖出来，当个挡箭牌啊！
谁要跟她聊东家姑娘和西家小子，她就把□□脸一挂，再幽幽叹上一声：我家那庶子……
得！
即便不百发百中，十个里面也得吓走八个！
至于薛廷之……
陆锦惜琢磨着，这庶子似乎也不是没主见的，只是不知道他到底有什么目的。若是他回头要作妖，索性给他娶个老婆，叫他分家出去，再轻松不过。
这么想着，她竟有一种打通了任督二脉的感觉。
心里舒坦，人面上也有神采。
与涂氏换了话题之后，走路都多了一股风致。
两个人聊了一会儿，又看了一会儿园子，便重新上了长廊，一路去了影竹楼。
楼不高，两层。
楼上一层招待诸位娇客，楼下一层则留给男宾。
戏台子搭在楼下，高出地面三尺多，已经布置妥当。
这会儿前厅里诸位大人都还没来，下层空荡荡的。
唐氏已安排好丫鬟们，站在侧面的楼梯上接引着，也有几个丫鬟端着点心果子等零嘴，往楼上去。
陆锦惜与涂氏一道到了楼前，抬眼便瞧见了那高悬着“影竹”二字的牌匾，竟被震了一下。
“好疏狂的字……”
笔墨饱满，一气呵成，挺拔如翠竹苍苍，萧疏则似冷梅欹斜。
那“影”字的三撇，更是连成了一画，拉了下来。飘逸中更见力度，像是长河忽然坠落九天，竟叫人觉得惊心动魄！
“这里改建前原本不是戏楼，乃是顾家大公子藏书的地方。后来他搬到府里另个地方去住了，书也跟着搬走，这里才改成了戏楼。”
涂氏不大懂这字好不好，只是瞧见陆锦惜在看，便说了一声。
“这匾额也是他当年些的，没拆走，留下了。”
“原来是大名鼎鼎的顾大公子的字……”陆锦惜这才恍然。
其实有些意料之外，可细细一想，又在情理之中。
非这样一手有气魄的字，哪里又能挣得来满天下的名气？
陆锦惜不赞同以字识人，但字写得好的人，总不会太差。
先前她从旁人处听闻的顾觉非，真真假假，似水中月、镜中花，隐在一团迷雾里，怎么都觉得不真实。
如今看了这字，她才觉得：确是有这么个人的。
一下就真切起来了。
“他可是一字千金的主儿，这匾额拆下来也能卖不少的钱呢。”
涂氏难得开了句玩笑。
陆锦惜看得有些收不回目光，倒想找个帖子来临临。
听了涂氏的玩笑，她也笑起来：“您还别说，这字是值得起的。”
“我也不懂文人们的事情，你说值得起，那便值得起吧。”
涂氏知道陆锦惜出身书香门第，看这个自有自己的一套，所以也不反驳。
两个人在这匾额下略驻足一会儿，也没留多久，便一道入了楼。
楼上已宾客满座。
几位贵夫人正凑在一起说话，唐氏照旧坐在主位，一见了陆锦惜与涂氏携手上来，她连忙招呼，请她们坐下。
为了方便看戏，戏楼里排的都是长方桌案。
桌上放着一应的蜜饯点心果盘，人只坐在一侧，正好面对着戏台子。
陆锦惜落座在了唐氏右手边，涂氏则在陆锦惜的右手边，周围一片也大体是同地位的贵夫人。
其他命妇与官家小姐，则安排在楼两侧。
只一扫，陆锦惜就看见了那头刚坐下的叶氏，还有站在不远处正在跟卫太傅夫人董氏说话的卫仙。
卫仙当然也看见了陆锦惜，两只眼睛都在冒火。
陆锦惜想也知道，她被早上马车的事情坑得不清，见她此番形状，不仅不怒，心里反倒发笑。
于是，她远远朝着卫仙，便挂出了一个纯善到了极点的温柔笑容。
那一瞬间，卫仙险些被她气了个倒仰！
可偏偏此地又是太师府，即便有满肚子的气，也实在找不到地方撒，必得硬生生憋回去。
一时间，她脸色都青了。
陆锦惜见了，心底半点负疚感都没有。
她只当没看见，也不管卫仙心底如何恨她，便云淡风轻，收回了目光。
身边的唐氏，正接了大丫鬟秋雨递上来的戏单。
“夫人，先才已经按着您的吩咐，叫人把戏单递给了前厅。老爷并诸位大人已经点了几出，又说他们一会儿便来，这戏单送回来，也请夫人安排着，只管叫在座的夫人们都点了爱看的。”
“嗯。”
唐氏应了一声，便伸手一翻戏单。
上头都是前厅的老爷们圈出来的戏。在寿宴这种场合，当然是大家都点的喜庆热闹的戏，一眼扫过去几乎都是，没什么不妥。
只是……
在眼见着就要将戏单合上的那一刹，唐氏眼皮一跳，看见了末尾被圈出来的那一行字，眉头顿时就拧了起来。
“这一出《云阳法场》，谁点的？”
陆锦惜一下就听见了，也跟着诧异起来。
对戏曲她没什么研究，但是这一出《云阳法场》，听上去可不像是什么好名字。
看唐氏这模样，怕是这戏点坏了。
秋雨当然也是战战兢兢的，只是不是因为这戏，而是因为点戏的人。
她战战兢兢地回道：“是、是老爷点的。”
老爷点的？
顾承谦？
唐氏一下就愣了：谁能想到，点戏的居然是自家老爷！
《云阳法场》乃是《邯郸记》里面的一出，主人公要斩头了，却迎来了转机，勉强由悲转喜，放在寿宴上算不得太大的问题。
问题，出在《邯郸记》本身。
这戏改自出了名的《枕中记》，讲的其实是“黄粱一梦”的故事。
穷困潦倒的书生卢生，在路经邯郸投宿一小客店之时，遇到了仙人吕洞宾。他向吕洞宾尽述自己此生的不得志。
于是吕洞宾给了他一个瓷枕，令他枕着入睡。
在梦中，卢生历遍了世间的繁华，经历了自己的一生。
考进士当官，甚至带兵打仗，三番两次被政敌陷害，甚至险些被砍头，最终才沉冤得雪，重新加官进爵，高官厚禄，位极人臣。
五十来年后，他因纵欲得病，即便满门荣华也救不得，一命归西。
这个时候，梦也就醒了。
卢生睁开眼睛，才发现时间根本没过去多久，客店里的黄粱米饭都还没煮好！
原来，一切不过是一场梦。
在吕洞宾的点化下，卢生幡然醒悟，不再汲汲营营，跟着吕洞宾，去蓬莱仙山桃花苑，当了扫花使者。
整个戏的重心，自然是在梦中那些事上。
官场上的尔虞我诈，一些脏污隐晦，都在戏文里，老百姓们很爱看。可在官场上，《邯郸记》几乎是从来没人点的。
看了会膈应。
现在，竟是老太师自己点了这一出戏。
唐氏心里揣度，最终还是展了眉头，只道：“既是老爷点的，想必也是心里喜欢，叫人唱了就是。另点上一出《还魂》吧。”
秋雨这才隐隐松了口气。
唐氏又将戏单向陆锦惜那边递：“诸位夫人也都看看，有没有什么想听的，都一并点来看看。”
听戏时间也就一个下午，在场诸位夫人都是排过各家的寿宴，很懂规矩，知道回头还要排晚宴，只掐着数略点了几出，不占太多时辰。
涂氏给补了一出《闹学》和一出《游园》。
陆锦惜不爱听戏，只对方才唐氏特意问过的《云阳法场》感点兴趣，所以也没点，由着戏单传到了别处去。
待戏单在场中转了一圈，赴宴的男客们便也打前厅过来了。
浩浩荡荡一群达官贵人，里面还有不少的贵族公子，一时引得楼上的官家小姐们注目。
陆锦惜一眼就看见，永宁长公主竟走在最前面，身边有个人。
远远瞧着，一身锦袍，上了年纪，头发胡须都是花白，但此刻正谈笑，倒也算是精神矍铄。
举手投足之间，自是有一朝重臣挥洒自如的气度。
这肯定就是今日的寿星，太师顾承谦。
他们一路过来，彼此谈笑，又有几个对着影竹楼的牌匾赞不绝口，之后才陆陆续续入了座。
宾客到齐，戏单妥当。
戏台子上，戏便也终于开演。
“当啷当啷……”
锣鼓一响，整个戏台子上便热闹了起来。
先演的是涂氏点的《闹学》。
陆锦惜手里磕了几把瓜子，又拿了一块枣泥山药糕来吃，细细听着，竟然也能听懂。
这戏班子底子很好。
昆山腔，生旦净末丑，从上到下扮相都是一等一，更不用说那一开嗓时候婉转多变的华丽腔调。
实在是漂亮极了。
一出接着一出演下来，楼上的娇客们如痴如醉，楼下的达官贵人们，看到爽处，则时常推杯换盏。
整个影竹楼里，热热闹闹。
没一个多时辰，一出《还魂》也结束了。
杜丽娘也死而复生，与柳梦梅续了前缘，楼上的小姑娘，个个感动得眼泪汪汪，偏偏嘴上还挂笑。
陆锦惜这等的“老江湖”，自然镇定自若，心底没什么感觉。
她性情素来寡淡，不容易被感动。
听戏，也不过觉得好听罢了。
“咔。”
又掰了一颗瓜子。
陆锦惜重新将目光放到了戏台上，先前一出戏的人已经退下，没一会儿便已换了新的上来。
“咚！”
一声鼓响。
几个差役扮相的押着一个身穿白囚服的老生，气势汹汹走上。
随之似号角铮鸣，苍凉之音骤出。几声锣鸣后，凄迷的曲笛声伴着三弦拨动，一时缭绕而上，竟哀婉不绝。
台上那老生裹着头，垂着首，嗓音似山势，逶迤曲折：“排列着，飞天罗刹……”
声音里，千回百转，顿挫里竟藏着千般万般的悲怆！
一个“刹”字，在喉咙口，舌尖上，一遍又一遍地回响，只震得人连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
陆锦惜一下就愣住了，竟听得毛骨悚然！
整个热闹的影竹楼，也在此刻，齐齐一静。
下一刻，台上便热闹了起来。
鼓点乱飞，明锣敲动，响板跟随，竟是这几个差役，将送囚徒扮相的老生“上路”！
这可不是那一出《云阳法场》吗？
座中人，包括陆锦惜，都一下判断了出来，不由有些面面相觑。只是前面坐着的顾太师，半点反应都没有，还跟永宁长公主一起喝了一杯。
众人一时都不怎么敢说话，只静悄悄地听着。
这样与之前截然不同的气氛变化，陆锦惜当然感觉到了，心下觉得古怪，只竖起耳朵来听戏，一面听，一面瞧着下头。
那扮作卢生的老生，绝对是戏班子里的顶梁柱，一个抬手一个转头，竟浑身都是戏。
嗓子就更别说了，唱腔配着那笙箫唢呐，眨眼就把人给带进了情景之中。
卢生带兵打仗，立了战功，抵御了来自番邦的入侵，更在天山勒石记功，凯旋还朝，被封为了定西侯，加太子太保兵部尚书同平章军国大事。
谁料，阴险政敌，竟诟诬他里通外敌，与番邦勾结。
皇帝立时震怒，下旨革了卢生的职，还要斩他脑袋。
眼下这一场戏，便是法场前后的一段。
差役们叫卢生吃过了断头饭，将之押赴刑场。
卢生刑场上感叹了一番自己的凄惨遭遇，正当行刑时刻，皇宫里又来了圣旨，竟赦免了他的死罪，转而发配到广南鬼门关。
原来是他发妻崔氏，带着儿子们去午门外叩头跪求，好歹才打动了皇帝，饶了卢生一命。
只是发配鬼门关，也得立时起行。
宣旨的官员叹一声“小心烟瘴地，回头雨露天”，极言鬼门关之险恶，便回去复命，留下夫妻两个抱头痛哭。
到最后，只听那老生凄惶无助，脚步蹒跚，怀着满腔悲怆地唱着：“十大功劳误宰臣，鬼门关外一孤身……”
夫妻两人，携手相看泪眼，才共唱了最后一句。
“流泪眼观流泪眼；断肠人送，哎呀，断肠人……”
场面一时已在悲喜交加的极点。
几个差役强押卢生流放鬼门关，夫妻两个痛苦不堪。
十大功劳误宰臣，鬼门关外一孤身。
流泪眼观流泪眼，断肠人送断肠人。
耳边，还是那戏末唱腔的余韵。
陆锦惜只觉得脚底下莫名窜上来一股寒气，手边的瓜子早忘了剥，已放着有一时了。
她忍不住地，朝着下方看去。
点了这一出戏的当朝太师顾承谦，就端坐在那一把太师椅上。
从头到尾，都没动上一下。
从陆锦惜这个角度，看不见他正脸，当然也观察不到此刻他脸上到底是什么表情。
唯一能看见的，只有旁边的永宁长公主。
听到末尾，她慢慢地转过头来，看了顾承谦一眼，眼底深得像是一片海。
可什么也没说。
收回目光来，永宁长公主只把酒盏一端，大袖一掩，将美酒饮尽，趁着醉意微醺时刻，将酒盏往案上“啪”地一放，大笑着喊了一声：“好！”
“轰。”
场中，这时才跟着起了雷鸣般的喝彩与叫好。
陆锦惜人在座中，耳边再没别的声音，见着场上热闹，竟觉得又冷了几分。
这一出戏，好似隐隐藏着玄机。
只是，谁能参透？
整个影竹楼，已恢复了先前氛围。
所有人又开始推杯换盏。
喧哗声，一直传出去，越过了花园的西墙，传到了墙外街巷上。
一匹马。
一个人。
一只锦盒。
顾觉非牵着马，夹着回生堂来的锦盒，已在高墙外，站了有许久。
面上，再没有将归家门的半分喜悦，也再没有将见故人的种种忐忑，就连那种六年后才还于世俗的复杂……
也彻底消失一空。
这一刻的他，面上没有半点表情。
眼是冷的，心也是冷的。
眉目上每一道线条，都透着一种霜刃似的锋利和冰寒，浸着血似的，凝了一股深深的煞气。
一身青袍，一身孑然。
“十大功劳误宰臣，鬼门关外一孤身……”
婉转曲折的昆山腔，似乎还在耳边回荡。
乱臣贼子！
也敢称功臣宰臣？！
顾觉非竟没忍住，冷笑出声！
声音里，是荒谬，嘲讽，轻蔑，甚至……
不屑一顾！
“啪！”
回生堂那锦盒，竟被他一手抄起，砸在了墙角！
哗啦一声，瓶瓶罐罐伴着字迹潦草的药方一起飞出，全砸了个四分五裂，粉身碎骨！
马儿顿时受惊，便要避开。
可盛怒之下的顾觉非，动也没动一下，五根如玉竹修长的手指，依旧抓得紧紧的。
缰绳立刻在他掌心之中，拉出半条深深的血痕！
顾觉非回头大声骂它：“你也想瞎眼不成？！”
平静的脸上，已经看不到半点怒意。
只有一片寒冷的森然。
这声音，似乎带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威慑之力。
方才还挣扎的烈马，一时竟不敢再动，朝着顾觉非俯首。
“滴答。”
鲜血染上缰绳，缓缓坠落。
顾觉非的面前，是沾了脏污的药方，摔破了的锦盒，还有碎裂四溅的瓶瓶罐罐……
满地的狼藉。
却狼藉不过他此刻的心绪。
他看着那终于乖顺了的马，眼底一片冷寂，心头却已沸腾着一股盛怒……
一如昔日，六年之前。

第033章 顾觉非归来
眨眼已是申时。
天上已经添了几分暮色，暖日隐在层云间,吹着的风里,又夹了几丝凉意。
太师府的大管家万保常，在府门外来回地踱着步,只觉得一颗心都已经等焦了。
大昭寺上再没有新的消息传来。
满京城都知道顾觉非已经下山,可如今他们在府门外,死活没等到人。
他到底是回,还是不回呢？
万保常想起来,忍不住又长长地叹了一声。
他又一次地抬了眼起来，去看门口这一条街道,几乎已经能在脑海里重叠出自己即将看见的场景——
午后空荡荡的街道,行人很稀少。
几乎没有声音，只有园子里隐隐约约传来的婉转昆山腔。
近处的建筑,都层层叠叠在天边上，变成一片呆板的影子……
这一次，似乎也一样。
没有什么不同。
除了街边上，多了一匹马,一个人。
万保常失望了太多次了,所以已经习惯了接受“大公子还没回来”这个事实,也习惯性地就要收回目光。
然而……
一人，一马？！
脑海里，瞬间电光石火！
在失望了太久之后，突如其来的希望，险些没把万保常给炸晕过去！
他止住了自己收回目光转过脑袋的趋势，急急忙忙地重新朝着那个方向看去，差点闪了自己的脖子！
还是刚才的那个场景。
长街铺平，人影稀少。
午后的天光，照得路面发白，长道上车马经行留下的车辙印子，也就越发显眼起来，呈现出一种异样的森白。
那一道深青的身影，正正好就踩着那一条贴街边的车辙印，牵着马走来。
这一次，比先前那惊鸿一瞥，又近了许多。
万保常已经看清了来人的五官容貌，一时瞪大眼睛，张开嘴巴来，可不知道到底要说什么。
一向稳稳的两只手，也跟着颤抖起来。
“大、大公子！”
终于还是叫了一声！
嗓音都嘶哑了起来。
万保常在愣了半天之后，一双老眼里，竟忍不住闪现出几分泪光，连忙吩咐已经傻在了门口的几个仆役：“赶紧进去禀太师啊！”
说完了，才忙忙地跑下了门口的台阶。
这时候，顾觉非牵着马，正好也到了台阶前。
他脸上一派的温润，已经看不出半点怒意，见了万保常下来，他嘴角便含了三分笑意：“您走慢点，当心摔了。”
就是这熟悉的声音！
清泠泠地好似山间的泉水，又好似用玉笛吹出的雅韵，就这么淡淡地流淌出来，从容不迫，沉稳如初。
万保常一听这声音，险些就没忍住哭了出来。
在府里这许多年，他虽是大管家，可论实在的，当初也不过就是个跟着老爷跑腿的下人。
可大公子平日待他，无不客气。
有时候便是不经意间咳嗽两声，隔日都能收到他备下的药。
一日两日的关心，那可能是装出来的。
可一二十年如此，谁又能装得出来？
即便是假的那也成真了。
况且他是看着顾觉非长大的，大公子是什么样个人，他再清楚不过。
原本瞧着他还有些陌生，毕竟六年没见。
可待他一开口，那真真是所有的熟悉，齐齐涌上了心头！
万保常花了好大力气，才控制住了自己，眼底有些湿润，半哭半笑的:“不妨事，不妨事。您这马，还是老奴来牵着吧。”
说着，便要伸手，从顾觉非手中把缰绳接过来。
然而，也就是那一瞬间，那染在缰绳上已经有些暗红的血迹，一下就跟刀子一样戳进了万保常的眼底。
“您这是怎么了？！”
顾觉非顺着放了缰绳。
手掌上那火辣辣的疼痛，半点没有消散，只是伤口上的血已经不再淌了。
他随意笑笑：“没事。借来的马，半道上发疯，略费了些力气罢了。这会儿父亲人在何处？”
“在花园里面，影竹楼听戏呢。今日太师大人可就盼着您回来呢！”
一说起这个来，真是满心都是辛酸。
只是万保常也不敢多说，眼见顾觉非迈步上了台阶，便连忙跟了上去。
同时吩咐左右：“还愣着干什么？没见大公子伤了手吗？快去知会人，寻些创药来！”
几个仆役立时一颤，连忙往府内跑，去准备药。
之前被万保常派回去传消息的仆役，这会儿更已经不知跑出去多远，道中逢了人便喊：“大公子回来了，大公子回来了！”
声音过处，一片沸腾。
他人在府里跑着，好像是一道移动的狂风，带来的消息，将整个太师府都席卷，一时便热闹振奋了起来。
仆役一路跑着，往西过了花园那圆圆的拱门，便瞧见了园子中间的影竹楼，于是一路扯开嗓子喊着，跑了过去。
这时候，影竹楼戏台上，戏班子刚演上一出《景阳冈》。
扮武松的武生，使得一手硬功夫，唱腔更是中气十足。
人才一登台，便耍了好几个把式，一时引得台下众人喝彩。
方才那一出《云阳法场》，早没几个人记得了。
一则大部分人不知道是谁点的，二则知道是顾太师点的人，自也不会放在心上，只觉得顾太师兴致来了，要听点不一样的。
根本没几个人，会由这一出戏联想到别的。
因为，六年前那件事，朝野上下知道个清楚明白的，统共也数不出一只手。
只不过，永宁长公主，恰恰在这一只手不到的数里。
她人坐在顾太师的身边，一手搭在太师椅精雕的扶手上，随着戏台上的锣鼓笙箫的韵律，慢慢地敲打着。
那长长的、宽大的袖袍，逶迤地垂了下去。
鹤衔云白玉酒盏，被她手指松松地挂着，两只眼睛已经微眯了起来，乃是微醺的醉意。
整个人看着，慵懒又华贵。
台上的“武松”，刚遇着了大虫。
台下人，都目不转睛地看着。
永宁长公主于是转过了头，乜斜了眼，看向旁边的顾太师。
人人都在推杯换盏，之前也有几个人上来敬他。
顾太师喝了两杯，酒意微有上头，这会儿坐在座中便不动了，只保持着一点笑意，看着前方。
可是永宁长公主何等熟悉顾承谦？
几乎一眼就看出，这一位老太师，其实在走神。
周围几个人，都是心腹。
永宁长公主于是叹了一声，终于还是对顾承谦道：“老太师，这又是何苦呢？”
顾承谦听见这话，略回了些神。
他眼神里因为恍惚，有些散的神光，重新聚拢来，回头看了永宁长公主一眼，沉默了半晌，才觉嘴里有些发苦的味道。
“我也就是忽然看见了，想点这么一出，看看罢了……”
刚才戏单递上来的时候，他本也没想点。
只是这十日以来，顾觉非要回来的消息，传了个满城风雨，以至于他这几夜都没睡好。
午夜梦回时候，好像能听见战场上铁骑突出，刀枪鸣响。
薛况那年轻的、沾血的面容，好似就在他面前，一双诘问的、失望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
仿佛要问他要一个答案，一个公道！
顾承谦如何能忘？
别说是六年过去，就是十六年、二十六年，他也无法忘记！
无法忘记顾觉非那沾满鲜血的一双手，无法忘记那一张画皮撕下后的怪物，更无法忘记，父子决裂、一切分崩离析的雨夜……
所以今日，在翻到《邯郸梦》那一页的时候，他才会不由自主地，把《云阳法场》圈了出来。
台上演的是戏。
台下的看客，走的却是人生路。
同样是功勋卓著、位极人臣，同样是打了胜仗，同样是被政敌诟诬，责指里通外敌。
台上戏里的卢生，被皇帝赦免，发配鬼门关，保住了项上人头；可台下戏外的薛况，却被他们合谋害死，连个全尸都没落下！
他身为朝中重臣，在整个事件里，竟无能为力！
什么跺跺脚，朝纲震？
他可不知道，自己有这样大的能耐。
皇帝大了。
心也大了。
他不再是那个需要先生们辅佐的弱冠少年。
他需要的是全新的、与他相同政见的大臣，所以他选择了顾觉非，而旧日那些束缚他的人，都被他一并抛开。
顾承谦闭了闭眼，似乎想要借此，平复自己的心境。
面前的酒盏里，香醇的琼浆晃动着，可他却没再喝了，只道：“这世上有三种人，第一种身是刀剑，第二种心怀利刃，第三种什么刀枪剑戟都没有，就是血肉之躯。我原以为，他是第三种，后来才知道错了。到现在，我竟不知道，前几天往山上跑的那一趟，到底是对，还是错……”
永宁长公主心内复杂。
只是她在皇宫里长大，本身便在风云中心，从无什么忧国忧民的念头。虽没顾承谦的本事，可在利益的争斗里，她从来不落下风。
当下，她只收敛了心思，饮了酒，笑一声：“老太师的决定，当然都是对的。”
对的？
顾承谦摇头笑起来，也不知是觉得她说得好，还是不好。
满楼都是喧嚣，昆山腔激昂。
一声夹着狂喜的呼喊，终于由远而近，传了过来：“大公子回来了！大公子回来了！”
这声音，夹在锣鼓声里，并不很明显。
听着，只觉得隐隐约约，甚至很像是一种错觉。
可这一刻，整个刚才觥筹交错的影竹楼，除了台上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戏子们，竟全都安静了下来！
顾承谦一下有些恍惚。
永宁长公主则是眼前一亮，一下就站了起来，朝着戏台子上一摆手：“都停下！”
一瞬间，响板停了，鼓声歇了，笙箫断了……
于是，那一道声音，就变得真切了起来，眨眼便已经到了影竹楼门外。
“大公子回来了！”
“启禀老爷，大公子回来了！”
传话的仆役，早已经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上却是一片的红光，双目也炯炯有神，一路直接跑到了顾承谦跟前儿来。
顾承谦没说话。
永宁长公主却是大袖一挥，忙问道：“回来了？见着人了？在哪里？”
“回、回来了，刚才在门外。万管家着小的先来，给老爷报信儿。估摸着大公子一会儿就来！”
仆役差点就没喘过气来，不过还是尽量清楚地，把事情给说了一遍。
永宁长公主一时便笑了起来。
周围无数人，在听清楚之后，竟都忍不住开了怀，有人甚至忍不住笑了起来。
“大公子可算是回来了！”
“哈哈，昔年治理水患，还是大公子帮的忙！”
“六年不见，拜帖也不回，我还担心他要出家了。哈哈，总算是回来了，真是要吓煞我了！”
“恭喜老太师啊。”
“恭喜老太师！”
“恭喜太师了……”
一群人连忙向着顾承谦道贺。
顾承谦却一时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觉，明明分不清对错，甚至觉得他顾觉非合该千刀万剐，可这个时候，脸上却忍不住地露出了笑容来。
他起身来，连连向着在场的诸多同僚拱手：“多谢，多谢了……”
楼下是一派前所未有的热闹场景。
楼上虽没那么夸张，可两侧一些年轻些的官家小姐们，也都露出了惊喜的神态，甚至有不少开始窃窃私语，更有甚者，暗暗地尖叫起来。
就连一些二三十年纪，已嫁为了人妇的，面上竟也有隐约的激动。
七嘴八舌的说话声，一下就淹没了整个二楼。
陆锦惜手里端着一盏江南凤团雀舌牙茶，一眼扫过去，便见得有人已经好奇地向着下方探头去看，也有的矜持地坐在原位，可脸上却都有了一抹娇羞的神态……
想来，是想到了传言中的顾觉非。
哪个少年不多情，哪个少女不怀春呢？
意淫又不犯法。
只不过么……
她耳闻着下面官僚的盛赞，眼瞧着上面娇客的期待，心底竟然没什么波动：世上哪里有人能完美到这个地步？
见着这场面，她只觉得太虚，也太过。
一时之间，陆锦惜倒有些奇怪的置身事外之感。
她瞅了一圈，终究还是收回了目光，把茶盏放回了桌上。
一只手点着那茶盏上精致的松鹤图，一只手手肘则搁在椅子的扶手上，手指撑着额头的边缘。
戏停了，没了那一股热闹劲儿的刺激，困倦便慢慢地袭来。
陆锦惜掩唇小心地打了个呵欠，只歪着头，等着那一位顾大公子的“粉墨登场”。
众人也没有等上多久。
约莫只过了半刻，外面探看的下人便飞快地跑进来禀：“老爷，大公子就在外面了！”
楼下顿时一片振奋，甚至有座次本就靠外的人，干脆迎了出去，站在门外看。
楼上更是一片低低的惊呼之声。
也不知道是谁先从外面的窗上探出头去，一下便惊喜地呼喊起来：“真的来了！你们快看！”
谢襄铃本是个矜持自负的。
可架不住近日来，父母在婚事嫁娶之上，总谈及顾觉非。她也觉得，以自己的容貌与出身，满京城也就一个顾觉非能入她眼。
如今未来的夫婿，很可能就在下面，她岂能忍得住？
只有片刻的犹豫，谢襄铃便跟着坐在窗外，向着外面看了出去：初时只能瞧见那远远的长廊上，走来一道深青的身影。
身材气场，昂藏里藏着飘逸，飘逸里又有几分沉稳，竟比影竹楼周围栽的这一片翠竹，还要挺拔。
还没看见脸，谢襄铃的心便已酥了一半，竟如小鹿一般乱撞起来，带得她脸颊一片飞红。
可她完全无法控制。
等到那人影走近，一张脸也慢慢露出来的时候，谢襄铃忽然便听不任何声音了……
楼下，久候的文人与官僚，立时上前去寒暄问好，她听不见；
楼上，身边的其他官家小姐们那隐隐藏着激动的声音，她也听不见。
只有那擂鼓一般的心跳，还在她胸膛里撞击……
正当中坐着的陆锦惜看不到下面。
她只听得靠窗那边一阵压抑着喜悦的惊呼，接着便是影竹楼门口一下热闹了起来，竟是刚才迫不及待出去的那一行人的寒暄。
“可算是又见大公子，别来可无恙？”
“劳李大人关心，觉非安然无恙。”
“六年不见，顾老弟神采更胜当年啊！”
“常先生风采亦不减当年。”
“让先，哈哈，差点还以为你真的当了和尚去……”
“家有牵挂，万万不敢，六年来，也劳庭木兄记挂了。”
……
一声连着一声，一个比一个欣喜激动。
听着，竟像是工部尚书李文朗，杭州书院的院长常建之，甚至翰林院如今的掌院学士吕如梁……
而答复他们的声音，则带着几分愧疚，几分感动，似乎是为了这六年的音信全无，也似乎是为了朋友们这样真挚的关切……
陆锦惜一听，只觉得这一道声音，淡泊清雅，沉着冷静，好似静水深流，自人心间慢慢地淌过，将一切荒芜的杂念都带走了。
隐约间，是故人重逢，物是人非……
甚而，岁月流变。
她一时有些怔住。
下面的寒暄声，并未持续多久。
所有人也都知道，应该把道给让开，让这一位六年不曾归家门的大公子，先进去拜拜已年迈的老父。
于是，陆锦惜终于也看见了。
那一道身影。
宽肩窄腰，修长昂藏。
锦缎青袍在里，玄青鹤氅在外。
银色的绣线在对襟和袖口领口边，都留下了祥云的绣纹，衣袍上的竹叶暗纹，在这一刻，竟是无比地契合了“影竹”二字。
人走进来，似朗朗挺拔的一支竹。
恍惚间，竟觉得眼前好似有竹影摇曳，割碎了天光，洒落在他身上。
缓步而行，他穿过了堂中留出来的夹道，到了默立的顾承谦面前。
于是，那一张先前都没看见的脸，便正正好，对着她们这一面。
长眉墨画，鬓若刀裁。
挺鼻薄唇，偏偏唇角有一点轻微的弧度，不很明显，却立刻能让人感觉到一种平易，调和了他过于出色的五官带来的冷清与锋锐。
无比协调，趋于完美！
他浑身上下，每一个部分都好似天成，没有一个地方突兀。
不过是行，还是站，都有一股浑然内敛的温润。
一眼看过去，竟然也不会率先注意他的容貌，反而会他表现出的气度所感染，所征服。
他像是天生的仙神，可并不疏离。
旁人可以清晰地感觉到与他之间的差距，知道他与寻常人完全不一样，却反而生出亲近之心，不会不敢接近。
不多不少，不蔓不枝。
一点误差都没有！
这个度，掐得实在是太准，也太妙了！
那一瞬间，陆锦惜只觉得自己搁在茶盏边沿的手指尖，好似被什么东西舔过一样，猛地一颤。
一种极难言喻的感觉，顺着指尖，爬上她心头。
熟。
这个感觉，她熟啊！
陆锦惜微微眯了眼，眸光在狭长的眼缝里潋滟，拉开的唇角上挂着一点隐约极了的笑意。
原以为是个天衣无缝，翩翩君子。
不曾想……
“千年的老妖，道行不浅，玩得一出好聊斋呀……”

第034章 贺礼与贺礼
这是一声很低很低的呢喃，几乎只有陆锦惜能听到。
也只有她,能明白当中的含义：同类,总是相互能嗅到一点点感觉的。不过，有时候有没有感觉，也看道行深不深了……
眉梢微微挑了挑，陆锦惜的目光,却没有从楼下移开。
这时候,顾觉非已敛去了内心所有的波动,将怒意和质问,都藏到了心底的最深处,只一派平和地躬身下拜。
“不孝子觉非,拜父亲大人安。”
宽大的袖袍,随着他手臂的抬起而举起。
两手交叠在身前,是一个挑不出半点错误的礼。
顾承谦就坐在他面前，受了这一礼。
隔得这么近，他能看见他明显成熟起来的轮廓，如果说当年似乎还有些少年青涩。如今,这一股青涩,就退了个干净。
现在的顾觉非,是一个昂藏的男人。
他比原来更内敛，更温润。
顾承谦曾教了他十几年，在那六年之前，曾当过他二十三年的父亲，对他的一切几乎了如指掌。
所以这样的变化，他几乎第一时间就感觉到了。
可同时浮现在他心上的，竟然是上一次的见面……
也是那二十三年里，最后的一次见面。
那一夜，老太爷去世。
天上下着瓢泼的大雨，他因为接到宫中有紧要的事情要处理，所以并未能及时回去，见老太爷最后一面。
等他回来的时候，老太爷的身子，都已经冷了。
那个时候，顾觉非就跪在老太爷的床前，没有对他行半个礼，只问他，在宫里忙什么……
一切的决裂，便是从那一句话开始的。
顾承谦至今还无法忘记，顾觉非身上沾着的寒气，脸上笼着的冷霜，还有眼底那近乎要将他整个人吞没的反愤怒……
也许，还有失望吧？
只是这一切，在眼前的顾觉非身上，都看不见了。
好似六年前的决裂，不曾发生。
他还是那个对父亲满心孺慕的顾觉非。
顾承谦隐约觉得眼底有些湿润的痕迹，只能眨了眨眼，笑里面，又带着一股难言的复杂意味，只有些哽咽道：“回来就好，赶紧入席吧。”
众人只道父子情浓，反而话少。
谁都看得出来，六年没见，父子间应该多了很多东西，于是都没有说话，更没有对他们这样简单的交流，发表什么意见。
顾觉非闻言，已起了身。
一旁有小厮，连忙将一把椅子，摆到了顾太师的长案边——这是以往太师府的规矩，顾觉非就在这么一个位置上。
隐约间，还是当年的感觉。
顾觉非默不作声地坐了下来，就在顾承谦的身边，自然也有人添了杯盏盘碗。
永宁长公主看了这父子两人一眼，当然看出了当中无声涌动着的那一股暗流……
只是，她一个外人，又能说什么呢？
当下，眼见着影竹楼内的气氛，似乎有些诡异的尴尬，永宁长公主直接摆了摆袖子，笑了起来：“今日也算是有双喜临门了，诸位可都别愣着了。戏台子上的，还不唱戏，这是准备不要今儿的赏钱了吗？”
台上的戏班子众人一听，立时就知道：他们这是撞了大运了！
太师府那一位传说中大公子回来了，可不是大喜事吗？
听着长公主这话的意思，一会儿肯定要封个大的红包啊！
一时之间，众人都喜上眉梢，连连谢过了恩典，这才赶紧地把刚才断了的戏给续上。
“当啷当啷……”
眨眼又是锣鼓齐鸣，笙箫再起。
响板敲打起来更比先前有劲儿了几分，一出《景阳冈》竟然演的是风生水起，一派热闹！
顾承谦喝了一杯酒，酒盏便空了。
一旁放着酒壶。
顾觉非便顺手拎了过来，修长的手指，压着壶盖，慢慢又给斟了七分满，才将酒壶放到了一旁。
那一瞬间，顾承谦眼底险些流出泪来。
他盯着这一盏酒，二十三年的父子情分，又打心底里流淌了过去，让他无法言语……
台上唱的是什么，他已经不知道了。
他只是听见了自己心底的声音：只要他悔改，只要他肯悔改，便是他有千般万般的错，他也是愿意原谅的。
伸出手去，他颤颤地端了这一盏酒，到底还是喝了。
旁边的永宁长公主，心底已是微微叹气。
同时，打量的目光，也落在了顾觉非的身上：这六年来，他到底变成什么样了呢？也不急，很快就会知道了。
这么想着，永宁长公主思索着近日来朝堂上的局势，又回归到那微醺的状态里，慵慵懒懒。
楼上，陆锦惜的目光，已经在那三个人之间，来回了许多次。
越看，越觉得有意思。
一个一个的细节，拼凑起来，竟好似比台上那一出《景阳冈》还要精彩上千百倍！
下面已经有不少人，跑过去，借着给顾老太师拜寿的机会，也敬顾觉非。
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已经去了有三拨。
好像顾觉非一出现，整个影竹楼里的中心，便已经有了隐隐的偏移：从顾老太师的身上，朝着顾觉非挪了一点……
这个趋势，虽然不很明显，可落在陆锦惜的眼中，便变得格外有深意。
她看出的东西不少。
第一，父子之间，隔阂颇深；
第二，顾老太师的心肠，似乎不是特别硬。在朝上她不知道，但对顾觉非这个儿子，到底软乎；
第三，永宁长公主深不可测，她知道的，只怕已经不能用“不少”来形容；
第四，在“骗人”，也就是“经营人脉”这一点上，顾觉非是个妖孽。
手指依旧撑着额头，陆锦惜歪着头看着下面，唇边的笑弧已经深了不少。
这个时候，当然也有人上来跟唐氏敬酒：“大公子可算是回来了，也恭喜太师夫人您了，看看太师大人多高兴呀。”
唐氏的面色，隐隐便有些绷不住。
顾觉非并非她亲生，从头到尾也跟她没有半点关系，更何况她膝下的两儿一女，几乎时时刻刻活在这一位“长兄”的阴影之中！
即便是顾觉非那个一母同胞的弟弟顾以渐，即便二十三岁成了举人，眼见着就要参加会试，同样出色得不得了。
可又怎样？
人人提起他，都是“有乃兄风范”！
只要一日越不过顾觉非，便一日活在他阴影下！
可要越过顾觉非去，又是多艰难的一件事？
唐氏心中只有满满的苦意。
眼见着这一位上来巴结，却偏偏哪壶不开提哪壶的贵妇人，她有种一杯酒给她泼到脸上去的冲动！
只是，到底还是忍了。
唐氏干笑了一声：“是啊，太师开心就好。”
说完了，也略喝了一杯。
那贵妇人又旁敲侧击打听了些情况，唐氏只一句“婚娶之事，想必太师回头会有主意的”，把人给打发了。
旁边的陆锦惜，早听了一耳朵。
她对这一位唐氏，倒是理解的，看她面上似乎有些酒意上头，便笑道：“您看上去不胜酒力，还是少喝一些吧。”
唐氏没想到，陆锦惜竟主动跟自己说话。
一时微怔。
可也只是一眨眼，她就明白了陆锦惜的意思，甚至一瞬间想起了当初京城赫赫有名的那件事——
大将军夫人的膝下，不也养了个不是亲生的吗？
且是个小妾生的。
这勉强也算是“同病相怜”了。
唐氏心底叹了一口气，忽然觉得陆锦惜的心性与人品，竟比她外表的相貌，还要讨人喜欢。
她慢慢便笑了起来：“是吗？是我看上去有些上头了？”
“有一些的。”
陆锦惜声音和软，目光也柔软。
“喝酒伤身，您还是少喝一些，叫丫鬟扶您出去吹吹风吧。一会儿还要主持晚宴呢。”
“也是。”
唐氏抬了手指头，按着自己的额头，轻叹了一声，“您说得也对，我是得去吹吹风了。来呀，扶我一把吧……”
春柳秋雨两个丫鬟，连忙过来扶她。
唐氏这才对众人道：“我这也是上了年纪了，倒险些被你们给灌醉，这会儿得去吹吹风，喝两碗醒酒汤，失陪一会儿，还要诸位见谅了。”
离得近的，都听见陆锦惜与唐氏这一番对话了，个个都没表示异议，还都叫唐氏少喝一些。
唐氏于是吩咐了丫鬟们好好伺候着，这才出了去。
陆锦惜身边的涂氏，早把原委看了个清清楚楚，不由道：“你心肠倒是个善的……”
“都不容易。”
陆锦惜知道涂氏是看出刚才那一出了。
在大公子回来这当口上，唐氏若贸然退出，即便是她自己声称自己不胜酒力，回头也会陷于他人的言语揣度，觉得她这个当继母的哪里不对。
可若有个人来开口，事情就简单多了。
又不是她要歇的，实在是旁人都看不下去罢了。
想想原来的陆氏。
以陆锦惜如今的眼光来判断，薛府那一位庶出的大公子，也断断不是什么平庸之辈。
她不知道陆氏是不是曾关注过薛廷之的一切。
若是没有，那也还好，只当薛廷之不存在。
可若是有，得知这胡姬生的孩子这样优秀，除了瘸腿跛足之外，找不到什么缺点，心情又会比唐氏好到哪里去？
陆锦惜这，也勉强算是推己及人。
她回望了涂氏一眼。
涂氏则是笑了起来，只拍了拍她放在扶手上的手掌，慢慢道：“放宽心，放宽心……”
陆锦惜笑了起来。
她半点也不需要放宽心，因为这心就没窄过：陆氏的人生，是陆氏自己的。她不参与，也不愿置评。如今顶了她的壳子，可她还是她自己。
如今也不过只是习惯性地，释放善意罢了。
当下，陆锦惜没有再说话，只与涂氏一道安静地看戏。
楼下觥筹交错，楼上暗香浮动。
这一看，便看到了日头西斜。
影竹楼外的竹影，投落在开着的几扇雕窗上，一时竟雅致得像是文人雅士的卷轴上的水墨画。
先才出去醒酒的唐氏，这时候才踩着点回来，安排人排了晚宴上来。
这便是今日寿宴的最后一项了。
陆锦惜上午听众人唠了半天的嗑，下午又看了半天的“好戏”，眼见着最后一场晚宴排开，心里都松了一口气。
没穿之前，为了公司的上市计划忙得要死要活；穿来之后，病中都是劳碌命，要竖起耳朵来听；病好后，又是府里的一堆事情。
像今天这种一整天都闲着没事陪聊的日子，她竟然很不习惯。
感觉自己浑身都要长毛了。
因为下午已经用过不少的茶点，她晚宴上也没怎么动筷子。
约莫吃到酉时二刻，众人便也差不多了。
这个时辰，刚刚好。
天还没黑，适合大家回家。
楼下的官僚们个个身上都带着酒气，许是因为老太师寿宴上，顾觉非回来了，所以喝得都很尽兴。
永宁长公主一副醉醺醺的模样，被人扶着；
老太师则是拱手送别众人，身后跟着顾觉非；
至于先前说宴后散了要见的陆九龄，这会儿竟然没了影子。
陆锦惜走的时候没看见人，便打发人去问。
没想到，回话竟说：“陆老大人不知怎地，今日兴致奇高，喝得高兴。刚才要散那一会儿，强拉了二公子去，说是要指点他功课。二公子喝得也不少，俩人就一起去了书房。”
陆锦惜顿时冷汗淋漓！
她几乎瞬间就想起了之前陆九龄那一声嘀咕：也不算很多……
指点功课？
千万别指点到别的地方才好。
而且，这一大把年纪了，千万别喝出什么事来。
心里一时担心忧虑，又有一种无可奈何之感。
她抬手压了压自己的额头，客客气气对那传话的丫头道：“还请你去二公子那边通传一声，便说我在门外候着陆老大人，请他早些出来。”
“是。”
丫鬟自然没有不答应的，当下便应了，去那边通传。
陆锦惜看了两眼，这会儿楼里人也走得差不多了，就连顾太师，似乎也因为喝得太多，早早被顾觉非带着人送了回去。
她因为派人去打探消息，反倒落在最后。
唐氏刚送走了一拨人，回头来瞧见她，便笑：“今日多劳夫人解围，我是要亲自送送你的。”
“不过是看夫人的确不胜酒力罢了。”
陆锦惜也没拒绝，知道这是主人家的善意。
一个当朝太师夫人，一个将军夫人，便这么相携着，一路出了圆门。
到了这里，唐氏方才止步，目送着陆锦惜离开。
西垂的落日，隐在黄云里面。
四下里，一片昏昏。
大部分的车马已经离开了，只有零星的几辆，还在门口候着。
陆锦惜扶着白鹭的手，一走出顾府大门，就瞧见了正中停着的那一辆两马并驾的豪华马车。
这车她今早来时坐过。
永宁长公主的。
车在这里……
那人呢？
脑子里这个念头，才冒了出来，陆锦惜就听到背后有笑声传来：“到底还是你有良心，还知道扶着本宫……”
她顿时一个激灵，回头一看。
来时的那个侍卫，自是一早就回去了。
这一回，永宁长公主醉态妖娆，眯缝着一双眼，那一只尊贵的手，便搭在了一个文质彬彬的白衣青年掌心，脚下一摇一晃地，从府门口走了出来。
那白衣青年，作儒生打扮。
头上戴着方巾，可并没有酸儒的气息，面如傅粉，纯若点朱，一副风流姿态。
听得永宁长公主这一声笑，他亦笑起来：“您当心，脚下台阶。”
“绊不倒。谁敢绊本宫？”
永宁长公主真是醉了，说话的声音，也有些飘。
她一步一步下来了，走到了最后一级台阶，才发现陆锦惜就站在下面，给自己行了礼。
不过眼神么，好像有点诡异？
永宁长公主忍不住又笑起来：“今晚这程，本宫便不载你了。回头有空，来本宫府里坐坐。”
再给你细细看看人选。
剩下的半截话没说。
但陆锦惜想起今早在车上谈的那些话，自动意会了，回道：“侄媳谨记。”
于是永宁长公主点了头，便从她身边过去了。
侍从们给她垫了踏脚的矮凳，那个白衣的青年儒生，便扶着她上去了，但永宁长公主没放手，勾勾手指，把他也拉了进去。
“哒哒……”
随后，便是马蹄声起，留下一地的灰尘。
陆锦惜人在原地，差点没回过神，隔了好久，才慢慢品出那一句“今晚本宫就不载你了”的味道来……
“口味有些杂呀，嫩草也有……”
她忍不住就念叨了一声。
身后白鹭跟青雀也是第一次见这种场面，这会儿都有些傻。
听见陆锦惜这一声，都没听清：“您说什么？”
“没什么，叫人把马车牵过来吧。咱们在这里，等等父亲，估摸着一会儿人就送出来了。”
陆锦惜当然不解释自己到底在念什么，只随意吩咐。
长街上，人已经不多。
微凉的风，随着暮色^降临，慢慢地吹起来。角落里，那满地的狼藉里头，几张染污了的纸页，被风吹起来一角，将飞不飞的。
太师府的正院的书房里，灯已经点了起来，照得四下里一片通明。
顾承谦被扶着坐在了书案的后头，下人们已经端好了一盏醒酒汤，放在他面前。
他年纪大了，酒意也不很扛得住。
当下抬眼一看，顾觉非就站在那晃悠悠的灯影里，越发显得身影颀长，只是他竟不很看得清他的表情，当下只道：“你坐吧。其他人都出去，院子里一个人也别留。”
“是。”
丫鬟仆役们，都知道这一对久别的父子，该有话要说，全都无声地退了出去，还将房门掩好。
屋子里烧着地龙，暖烘烘的一片。
顾觉非觉得身上暖暖的，可心里没有半点温度。
他的酒意，也被熏了上来，两颊有些泛红，一双眼睛也好似在琼浆里浸过，就这么注视着顾太师。
却并未坐下。
屋内静谧到了极点。
窗纸上，漏着外面海棠的影子，自有一种暖春的味道显出来。
顾觉非看了出去，瞧了几眼，又慢慢收回了目光。
顾承谦的书案上，一应文房四宝，接排放整齐。
唯有一只锦盒，半开着，压着几折没用过的空白奏折，天南星叶形状的铜锁，便挂在上头。
他没坐下。
顾承谦看见了，却没有再开口叫他坐，只把锦盒向他面前一推，声音里满是疲惫：“将军府送来的寿礼，不想看看吗？”

第035章 六年反目
将军府的寿礼……
在目光落到那一把铜锁上的时候,顾觉非就已经认出它的来历了,甚至，一下想起了他从回生堂求了药离开时候，那夫妻两个古怪的面色……
原来,是早有人求过药了吗？
顾觉非忽然很想笑，却不是因为想起鬼手张在他离开时候那古怪的表情，只是因为,顾承谦将这锦盒,推到了自己的面前。
看看？
还有什么好看的？
在听见顾承谦这一句话的时候,他心底那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便如同灯芯上最后一点火星般，被掐灭,再也没有复燃的可能。
这个老糊涂，六年了,并未想通。
“啪嗒。”
他抬手，将锦盒掀开，便看见了里面躺着的药材和药方。
尽管药方上是誊抄过后的字迹，可上面所写的每一味药材,不管是书写顺序,还是两数钱数，都与他先前从鬼手张那边拿到的，分毫不差。
心底，忽然就生出了莫大的讽刺。
可顾觉非的脸上，平平静静，只随意地一松手，任由盒盖“啪”地一声落了回去，淡淡道：“到底还是将军府的面子大，恭喜太师大人了。”
平直到了极点的声线。
根本听不出半点的“恭喜”。
甚至……
还有这一句生疏的“太师大人”！
顾承谦满布着皱纹的手掌，忽然就颤抖了一下。
他只能看见他始终不动如山的表情，没有半点起伏和波澜，也没有他所希望的，那本该有的……
一点点愧疚。
苍老的声音，一下含了浓浓的失望：“就只是这样？”
顾觉非随手将椅子拉了过来，慢慢地坐下了，就在顾承谦的对面，平视着他：“不然，太师大人，想我怎样？”
“怎样？”
顾承谦按住扶手的手，一下用力起来，以至于手背上都突出了几条青筋！
可唯有如此，他才能压抑住那忽然掀起的怒意！
“六年了……”
“顾觉非，六年过去了！”
顾承谦的声音，隐约有些嘶哑，他睁大了眼睛，仿佛要彻底将眼前这个儿子给看透！
“你的心里，就没有一点点的愧疚吗？”
“愧疚？”
顾觉非一声嗤笑，好似听见了什么荒谬的胡话。
“我顾觉非，内不愧心，俯不愧人，仰不愧天，没有什么好愧疚的。”
“好，好一个没有什么好愧疚的，好一个内不愧心，俯不愧人，仰不愧天！”
这一次，顾承谦整个身子都颤抖了起来。
他整张脸，紧紧地绷着，在明亮烛光的影子下面，竟然染上了几分痛心，几分痛恨。
“我曾以为，天下的人，能分三种。”
“后来才知道，是天下杀人的人，能分三种……”
而他顾觉非，便是里面最可怕的！
身是刀剑之人，杀人光明正大；心怀利刃之人，杀人有迹可循；半点看不出刀枪剑戟的血肉之躯，杀人却在悄无声息之间，兵不血刃！
若非那一日偶然撞破，他岂能知道这个儿子可憎可恨的真面目！
“我教了你诗书礼仪，教了你为人处世，教了你安邦定国……”
“你在大昭寺整整六年。”
“他的牌位，也在大昭寺供了整整六年！”
“你与你亲手残害的忠臣良将，同在一处，午夜梦回时，你都不会做噩梦吗？你的良心，便从来不跟你作对吗？”
顾承谦的质问，一声比一声高。
可是……
“忠臣良将？”
顾觉非都快不认识这四个字了。
时隔六年，他竟然还能从顾承谦的嘴里听见这个词……
下午在高墙下驻足时听见的那一声“十大功劳误宰臣”，又在耳边，不断回响，让他觉得自己是个傻子！
“忠臣良将……”
“堂堂战神，百战不殆，未吃败仗。那耶扎一个有勇无谋的废物，却在他手下死里逃生六次，屡屡卷土重来。”
“边关匈奴，一打五年。”
“国库拨军饷，五年来从未断过。满朝文武，再能开源节流，都能被他掏个干干净净！”
“换来的是什么？”
“五年前，山东的蝗灾；六年前，江南的旱灾；七年前淮河的水灾……数十万的灾民，饥肠辘辘，张着嘴等朝廷赈灾，可钱呢？粮呢？！”
昔日游学所见的那惨状，又在他眼前回放……
城墙内外皆饿殍，妇女孩童尽悲楚！
林子里已找不到一块好树皮，甚至就连山上的观音土，都被人挖尽了。可那个时候，人的眼睛，尤其是小孩子的眼睛，会变得格外明亮……
亮得他至今想起来，都会做噩梦！
顾觉非眼底忽然有些酸胀。
他眨了眨眼，抬手按了按自己的眉心，似乎想要将什么东西强压下去。
可他发现，压不住！
顾承谦竟然还质问他会不会做噩梦……
薛况这等有心谋反的乱臣贼子，也配让他做噩梦吗？！
抬眸望着顾承谦，他声音平静得好似不流淌的深井，却蕴蓄着一股震骇的惊心动魄。
“太师大人，你掌管半个朝廷，国库内帑，你一清二楚。不妨回答我——”
“国库的银子，赈灾的银子，都哪儿去了？”
顾承谦说不出话来，慢慢闭上了眼睛。
顾觉非笑了出来。
他真不愿放过这个老糊涂。
话，一句比一句残忍，句句都冒着血腥气儿！
“你不记得了是吗？”
“水灾前一个月，边关来了战报大将军薛况又要打仗了。你跟那个姓卫的老不死，架着萧彻，把国库里最后的几分银子，拨给了忠臣良将！”
“每一笔银子，都从账上过。”
“当时从你们手里，流出去多少银钱，一个月后，江南就死了多少人……”
“太师大人，你来告诉我：到底是谁，沾了满手的血腥？！”
“后来赈灾的钱粮，是你筹的？是卫太傅筹的？还是那个响当当的大英雄、大将军薛况筹的？！”
这才是质问！
一声比一声更厉！
一句比一句更像刀剑！
顾承谦身子都颤抖了起来。
明灭的光影，落在他的脸上，划分出了一道痛苦的界限：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当年那些报上来的东西。也比任何人都清楚，最终赈灾的钱粮，是哪里来的……
顾觉非却觉得自己连笑的力气都没有了。
“衢州城里，百姓易子而食，白骨堆成高山；黄沙场上，薛况十万大军，铁甲光寒，旌旗招展……”
“这就是你们要的英雄。”
“这就是你们要的忠臣良将。”
屋里，一时安静。
白日将尽了，外面的斜阳，竟才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得那雪白的窗纸，有一片金红的颜色，像极了鲜血。
顾觉非看着，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顾承谦才睁开了眼睛，将一切的一切，都强压了下去，才能重新来，注视着这个锋芒毕露的儿子。
这，才是他的真性情。
他为官太多太多年了。
很多事情，已经清楚明了。
是非善恶，在这种利益交错的场合里，并没有那样分明。这一点，他清楚；抄过大半个沧州官场充国库的顾觉非，也清楚。
可这不代表他们有资格，背后暗下毒手！
“薛家一门的忠良，打从薛老将军开始，我便认识。”
“这朝野上下，水至清则无鱼。你说薛况以战养兵，我信。”
“可拨饷银的时候，谁能预料一个月后的事？”
“薛况若能预料，他宁愿全军上下饿死，也绝不会向朝廷开口！”
“若没薛况，何来大夏如今的安宁？”
“他在战场，抛头颅洒热血，你跟萧彻，却在背后暗下毒手，要害他性命！”
顾承谦终于还是红了眼眶。
薛况他是看着的。
每每还朝，总要促膝长谈，他是什么人，他再清楚不过！
可是六年前，他们竟然诟诬他谋反！
还要算计他死！
而他向来引以为骄傲的儿子，便是幕后谋划之人！
从来都是待人接物，无有错漏；风度怡然，翩翩君子；运筹帷幄，天衣无缝……
可那都是画皮！
“二十三年……”
“你装了二十三年，也沽名钓誉了二十三年……”
“处心积虑地，诟诬他侵占军饷、虚报账目，陷害他暗中养兵，还要找人捏造他与外族勾结，有心谋反的证据！”
“你当我不知道吗？”
“若非你里通匈奴，他们哪里来的本事，能围杀薛况？！”
“薛家一门忠烈，留人孤儿寡母，你们怎么下得去手？！”
热泪一滚，终究还是从这个当朝老太师的眼底掉了下来。
他一把年纪，竟忍不住老泪纵横！
一声一声，都是控诉，最后又生出一种绝望：“我怎么会教出你这么个可怕的儿子……”
父子俩人，一个在内，一个在外，坐在书案的两头，仿佛分庭抗礼，又似乎针锋相对……
顾觉非坐着，听着，也看着。
脸上的嘲讽不见了，愤怒消失了，只有眼底，流露出一种深切的悲怆。
他发现，顾承谦竟是真心实意地，相信着薛况，觉得证据都是伪造，还为他惋惜。
甚至因他的死，恨了他这个“残害忠良”的儿子，整整六年……
就仿佛他的诗书礼仪，不是他所传；待人接物，不是他所求；步步谋划，也不是他所教。
就仿佛他不曾因他的天衣无缝，而赞赏骄傲。
沽名钓誉，二十三载！
多好的八个字啊。
“所以，在太师大人看来，‘心’比‘迹’重要，‘过程’比‘结果’重要。”
“薛况即便是数度放过匈奴大将那耶扎，以战养兵，掏空国库，背上江南数万人命，养兵造反证据确凿，也是他无心之失。”
“他照样是个英雄”
“我这等阴险狡诈、手段恶毒的小人，便是救过成千上万的人，也是沽名钓誉的伪君子……”
顾觉非的声音，很慢，很缓，似乎需要很用力。
他想起了六年前的那个雨夜。
他拿着那封从边关截回的密信，质问他，为什么要给薛况通风报信。
可换来的是什么？
换来的是逐出家门！
旁人都道，他顾觉非是天上神明；
顾承谦以为，他是披着画皮的怪物；
可只有他，信以为真，剖开了自己血肉之躯，才看清楚：里面瑟缩着的，不过一只可怜虫，一条丧家犬！
唇边，终于还是慢慢地挂上了一分笑。
顾觉非觉得自己是个很有意思的人：“人传薛况被乱刀分尸，尸骨无存。可我如今，竟前所未有地希望，他还活着。在某个地方，等着卷土重来，起兵造反。好叫你个老糊涂，睁大眼睛，看个清楚明白。”
他的声音，缥缈得像是飞过的风，不在天，也不在地，更不带半分烟火气。
可在他话音落地的那一刻，顾承谦终于忍无可忍，抄起了案前的汤碗，便向着他砸去！
“逆子！”
“啪！”
一声炸响！
那汤碗落在顾觉非的身上，又因为力道太猛，顺着捧在了他身后紫檀靠背的雕花上。
稀里哗啦，顿时粉碎！
醒酒汤浇了一身。
左侧脖颈，被锋锐的碎瓷片划出了一条浅浅的血痕。
顾觉非坐着没动，也没躲过。
他望着站在对面，胸膛起伏，已经气得说不出话来的老太师，忽然发现他两鬓真的白了。
雪似的。
一时想起十日以来，发生过的种种。
心里有一千句一万句话，可最终也都没有说。
顾觉非无言地起身，踩过了满地的碎瓷片，向着外面走去。
书房的门一开，便有“呼啦”一阵冷风灌了进来，吹起他的青袍与鹤氅，宽大的袖袍好似玄鹤的两翼，展翅欲飞。
他出了门，一步也不曾回头。
决绝，一如六年之前，那个瓢泼的雨夜——
冒着寒雨，一路上了大昭寺，隐居在雪翠顶。
一住六载，也一寂六载！
上山时，他还初负盛名，是个弱冠少年；下山时，盛名依旧在，可他已年将而立……
六年啊……
有几个六年可以等？
六年前，他可以逐他出家门。
六年后，他还想撑起顾氏一门，除了他，再无第二个选择！
可是为什么……
回来就要问薛况的事？
难道他以为，六年过去，他会悔过吗？
不曾有“过”，何处来“悔”？
顾觉非忽然觉得自己很累，也很天真：早在立在高墙下，听见那一出戏的时候，他就应该掐灭对顾承谦最后的一点幻想。
裂缝，如鸿沟天堑，早已不可弥合。
卧山居就在前面不远处。
顾觉非一眼就能看见，还能看见里面徘徊的人影，可现在他竟然半点也不想回去，干脆就转了身，一径向西去。
——他怕自己留在府中，一个想不开，把那老糊涂掐死！
西角门很快就到了。
这会儿筵席刚散不久，府里都忙着，也没个丫鬟仆役在附近，顾觉非嘴唇紧抿，一脚踹了门去。
“砰。”
虚掩着的两扇门，一下打开了。
门外。
陆锦惜刚刚弯腰，将地上那一页染着脏污的药方，捡起来，拿在手中，还未来得及细看。
她原本在前门等陆九龄的。
只是刚才一阵风，吹了页纸来，她瞧见那字迹实在眼熟，便没忍住，出来查看。
这门开得毫无防备。
她听见动静，吓了一跳，回头看去。
这一刻，顾觉非甚至还来不及收起那满心狼藉的情绪，眼底也只有一片的冷寂，便已与她的视线，撞在一起。
薛况的，孀妻。

第036章 论道行
陆锦惜捏着药方,人站着没动。
落日的余晖,从云缝里投出来，洒落了半条小巷。金红的光彩，点染了她象牙白的皮肤,让她乌如鸦翅的弯月髻，多了几分光泽，更消减去了身上一身湖青缠枝连纹褙子带来的清冷。
就连那一串白玉珠串抹额,都润泽似红玉。
她看过来的目光里,隐约有些惊讶。
只是那一双清透的眼眸里,有一种月华照下的感觉,偏偏透着一种柔和，即便此刻多了一点惊讶,好像没想到有人会从角门里出来，更没想到出来的人会是他一样。
十日前,他们是见过的。
这一点，顾觉非没有忘记，陆锦惜也没有忘记。
在下午筵席上的时候，她瞧见顾觉非,其实便已经认出他是大昭寺上与自己对视的那个人了。
只是那个时候的顾觉非,与筵席上的顾觉非，好像有些差别。
而此刻的顾觉非，又与之前两面所见的顾觉非，有所不同。
最显眼的便是那玄青鹤氅上的一片狼藉，好似被什么泼过，就连左侧的脖颈上，都留有一道细细的血痕，像是被锐物所伤。
眉峰微冷，唇线抿指。
此刻他整个人都是紧绷的，似乎有些僵硬，眼底的情绪，更似云涌。
一个站在门里，一个站在门外。
相互之间的打量，也不过仅仅是一个闪念的事。
陆锦惜意识到：她可能撞见了这只画皮妖不想被人看见的状态……
虽然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不过她礼貌而克制地收回了自己的目光，仿佛才认出他来一样，略略颔首，借此低垂了眉眼，让这目光收得更不露痕迹，才道：“原来是顾大公子，有礼了。”
温软的嗓音。
善意。
顾觉非是很敏锐的人，他几乎立时就能看出她每个举动的用意，那一瞬间，竟有一种极难表述的复杂。
才被自己的父亲，骂着“残害忠良”，一碗醒酒汤砸了出来。
出门来，却与“忠良的孀妻”撞在一起，偏偏“孀妻”对他的所作所为一无所知，怀有温和的善意与体贴。
心间是什么感觉，顾觉非已经品不出来了。
人站在门里，他眼帘垂了垂，待得再抬起来的时候，一切外泄的情绪与满心的狼藉，都消失了个干净。
等陆锦惜重新抬眸看向他的时候，已经又是一个毫无破绽的顾觉非。
仪容神态，俊逸温润。
即便身上还沾着些狼藉痕迹，可很容易就让人忽略了：这一点点不完美，并不足以影响旁人对他的观感。
他出了门来，下了台阶，才对陆锦惜行礼，也笑起来：“方才是觉非失礼了，大将军夫人，没受惊吧？”
果真是认识的。
陆锦惜听见这一句立刻就知道了。
除了在大昭寺一面之外，顾觉非不曾见过她。那么，只能是他曾见过原身。
不过听这个口气，客气，也生疏。
该不是熟人。
心下稍定，陆锦惜眼底温温的一片：“并未受惊。本事我无意之间走到了此处，还想问问有没有吓着大公子呢。”
一个大男人，哪里有那么容易被吓住？
这圆场打的，也真是。
顾觉非笑着摇头，却注意到了她手中拿着的那一页染污的纸，眼熟：“天色已晚，夫人独在此处，的确让人有些惊讶。不知道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
“没什么麻烦。”
“只是多日未与家父相见，方才在席间碰过一面，如今约好了筵席散后再见。可他拉着二公子去了书房，说是要指点什么功课。”
“我已经派了人去请，不过又来人传他喝得有些醉。”
“他年纪大了，我怕小的们粗手粗脚，伺候不好，便派了我身边两个丫鬟去。”
陆锦惜的声音，极其自然。
面对着顾觉非，她是端方且有礼的。
只是脸上的笑容，很和煦，容易让人想起春日的暖风，在提到陆九龄的时候，更隐隐带了一点无奈。
顾觉非听出了那种父女间的温馨。
他没接话。
陆锦惜却是向自己手中这一页纸看了一眼：果然是鬼手张的字迹，而且上面每一味药，都跟她之前拿到的那一份药方一样……
字迹一样，代表药方来自鬼手张；
药方一样，代表这药是用来治风湿寒腿的，且是单独开给顾太师的，否则剂量与用药的选择，都会不同。
什么人会在满京城都几乎已经放弃的情况下，去回生堂求药？
又是什么人有本事求来药？
还有什么人，会在带着药方来了寿宴的时候，又将之扔掉？
陆锦惜那如水似的眸光，不着痕迹地自顾觉非衣襟上的狼藉和脖颈处的伤痕处扫过，又落到他面上，声音如常。
“所以，原本是在大门处等的。”
“不过方才平地里吹了一阵风，倒吹着这一页纸，从我面前过去。我一眼扫去，但觉字迹眼熟，便下车查看。”
“一时不慎，捡了这药方，却也到了贵府角门前了。”
这一条巷子，两头通达。
太师府的西角门，开在靠着大门那一条街的位置，是为方便平日出入。
顾觉非一看，巷子口就在外面，也不很远，倒的确说得过去。
“看来，也真是很巧了。不过我出来时候，并不顺路，却未有陆大人的消息。怕是帮不上什么忙了。”
“几个小的并丫鬟都去接他，该没什么事。”
陆锦惜笑起来，只是看着手中的药方，有些迟疑，似乎犹豫，不过最终还是弯了唇角。
“此药方，虽不知大公子为何丢弃，不过……如今还是物归原主的好。”
说着，她将这一页纸递向了顾觉非。
金红昏黄的余晖下，她指如削葱根，搭在微皱的纸张上，白纸黑字，已有染污的痕迹，其中几味药已经看不清了。
这是他盛怒之下，摔下去的。
在顾承谦那边看到了一样的东西知道，他更知道自己被鬼手张那个家伙算计了一把。
所以，这药方也就更不需要了。
如今它却在薛况的孀妻手中，也是与他准备了相同寿礼的人手中，而且递给了他。
复杂。
讽刺。
他其实并不想接，只是一则不接失礼，二则……
陆锦惜那缭绕着烟气的眼神，实在没有半点恶意，甚至似乎藏着隐隐的关切，仿佛是惋惜着某些被践踏的心意。
顾觉非说不上心底到底是什么感觉。
只是觉得，没必要拒绝她。
所以，他到底还是伸出了手去。
那一时，两只手的距离，近得让人有些心悸，却没有半点触碰。
顾觉非将药方从她手中接了过来：“多谢夫人。”
只是随后，却忍不住抬眸看她。
温温和和，半点没有棱角。
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让人想要亲近的气息。
她所表现出来的，实在比他所想的、比卫仪曾说的，聪明太多，也有趣太多。
是因为距离太远，所以众人都不曾了解过她吗？
顾觉非并不清楚。
他只是坦诚地向她表达自己的疑惑：“我只言片语未提，更没问过药方一句，自问不曾露出什么端倪。怎么夫人就能猜这药方，乃是我丢弃？且用的是‘丢弃’二字，而非‘遗失’。”
这话，坦荡荡似清风明月，听着竟让人心旷神怡。
陆锦惜知道他其实已经默认，当下只答道：“我久居深宅大院，所闻所见皆少，只是想：京城若还有人记得为太师求药回生堂，且还能成功，怕只有您一个了。至于用‘丢弃’……”
她声音一顿，却看向了墙角。
顾觉非也随之看去。
那是他先前牵马驻足的地方，还有几点血迹，锦盒和药罐子碎在了地上，依旧先前狼藉模样。
“看这样子……也不像是遗失……”
陆锦惜捡到药方的时候，自然也看了一眼周围，当然发现了这场面。一切还能不清楚吗？
回生堂的锦盒，她认得出来。
顾觉非于是笑了出来。
她是猜的，不过猜得很准。
满京城内外，的确不大可能再找出很多人了，但未必没有。
他一面想着，一面慢慢将这一页药方折了起来。
手指修长，动作自也透着一股雅致。
左手掌心，还留着缰绳拉出来的伤痕。
先前在影竹楼里，万保常已经为他上了一些药，只是仓促处理，难免显得潦草，有几分血迹，透了出来。
陆锦惜一眼就瞧见了。
再一看这一位顾大公子脖颈左边的伤痕，她忍不住微微挑了眉梢：啧，混得有点惨呢。
落日的余晖，从西面来。
她与顾觉非相对而立，余晖正好将她的影子，叠在了顾觉非的身上。而他身后的台阶上，只能瞧见一道影子。
陆锦惜看见了。
那一刻，她目中飞掠过了一道奇异的光彩，只是一眨眼，又藏了个无影无踪，散在她眼底晕开的柔和之中，仿若天成。
其实，这个时候她本应该告辞。
可她只站在原地，不言不语，看着他动作。
药方，只被他折了一下，便没有继续再折。
顾觉非也不将之收起，只拿在手中，抬眸时候，瞧见了她身后昏黄的晚晖，为她镀上一层光。
因为背着光，所以她的五官，在他眼前，便有些隐约。
只有那一双眼眸，温和而璀璨。
那一瞬间，顾觉非竟想到了一个词：欲说还休。
种种有关她的传闻，忽然全从他脑海深处，钻了出来，陆九龄昔年一字一句的得意，萧彻偶尔提起时候的平淡，永宁长公主话语之中的恨铁不成钢和惋惜，卫仪高高在上的嘲讽与不屑，甚至还有府里下人们的闲言碎语……
清楚。
但是慢慢地，都泯灭一空。
所有的耳听，都是虚。
即便肉眼所见，也并不一定为实。
他自己便是最好的例子，所以旁人的一切言语，仅能成为他的参考。
也许因为她是薛况的孀妻，也许因为她实则与薛况和薛况的谋反毫无关系，更或许……
是因为舒服。
他察觉不到她对自己有半分利益方面的企图，随意的几句对话，看似有机锋，其实毫无目的。
友好，而且坦荡。
仅仅这么几句，他竟然拥有一种难得放松的感觉。
那一瞬间，他差点没找到自己的言语，随后才低声一叹：“夫人您，跟传言中的不大一样。”
陆锦惜顿时失笑：“看来我得谢你这一句夸奖。不过顾大公子么，倒跟传言中的一模一样。”
此话一出，顾觉非都没忍住，跟着笑起来，略一拱手：“那顾某也得谢夫人夸奖了。”
陆锦惜笑，或许是因为夸奖。
可他顾觉非么……
他心里清楚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没顾承谦以为的那么坏，却也没旁人以为的那么好。
他笑，只是因为陆锦惜这一句，在他玩味来，颇有些意思罢了。
“令尊与家父乃是故交，昔日觉非也曾蒙他传授学业，算起来，与夫人该是同个先生，同出一门。”
“只是后来我师从酉阳先生，倒与陆大人见得少了。”
提起昔年的事，他目中微有回忆之色。
不过话锋一转，便说到今日的事上。
“晚上席间我也曾敬他一杯酒，见他与二弟离席之时，醉意不浓。我二弟的书房也不藏酒，想来他没可能再喝。”
“如今说人醉了，多半是人困乏。”
毕竟如陆锦惜先前所担心，陆九龄毕竟年纪大了。
顾觉非闻见了自己设上醒酒汤的味道，心里有几分杂念生了出来，只是很快又被他压了回去。
他对陆锦惜道：“夫人可稍稍放宽心些。如今天色已晚，风也凉了，我送夫人一段路，回车上去吧。”
这倒是陆锦惜第一次听说陆九龄也曾教过顾觉非。
算算年纪，原身陆氏应该知道。
但她不知道，所以索性半句话不接，只道一声“有劳了”，便转了身，往巷子口去。
出去，也不过就是几步路。
隐约间，她已经听见外面有人说话的声音，模模糊糊。
“当心点……”
“大人您当心，快扶着……”
该是人接到了。
陆锦惜回头看了身边顾觉非一眼，只见他面容沉静，神色间毫无异样，心底险些发笑，只是面上半点没露。
一路出了巷子，往右边一转，便能看见那边停着的两辆马车了。
一者乃是今日跟着永宁长公主车驾来的将军府马车，一者是陆九龄今日乘着来的，自是陆府的马车。
几个小的已经将陆九龄扶上了马车。
青雀和白鹭本要往将军府马车上去，谁料一抬眼，竟见她从道边走过来，身边还是顾觉非！
白鹭立刻瞪圆了眼睛。
青雀也是微微发怔。
倒是陆锦惜与顾觉非都是一脸的坦荡与自然，仿佛半点都不觉得一个寡妇与大龄未婚青年站在一起有哪里不对劲。
太阳还没下山。
这光天化日的，能通奸不成？
陆锦惜人到了车边，看了这俩丫鬟一眼，便问：“父亲没事吧？”
“没事。”白鹭反应了过来，忙回道，“只是微微有些上头，睡过去了。方才已经送进了车里，一会儿叫人送回去便可。”
还说要跟她宴后再叙呢。
不成想，半个酒鬼。
陆锦惜无奈地摇头笑笑，也不问了，只道：“去取方手巾来吧。”
手巾？
白鹭有些反应不过来，但青雀眼一瞥，已瞧见了旁边顾觉非鹤氅上的痕迹，一时明白过来。
她应了声，便去马车里取了一方雪白的手巾。
陆锦惜伸手接了，也回看了顾觉非一眼，微有犹豫，只是到底还是递给了他：“家父人已经接到，有劳大公子相送了。”
声音，如山软水温。
她的眼神暖融融的，很礼貌也很克制，带着点小心，仿佛不确定自己带着点小心的行为，会不会冒犯他。
那一刻，顾觉非说不出心底是什么感觉：从头到尾，没有对他满身的狼藉，询问半句，末了也只借着一声“有劳”，递上一方手巾。
自尊这种东西，其实脆弱得随时可以崩溃。
他甚至觉得，若陆锦惜此刻望着他的眼神，锋利上一些，或者夹杂着一点别的东西，也许就能轻而易举，化作刀剑，将他整个人都穿透。
因为，此时此刻的他，毫不设防。
可是，她没有。
自始至终，都是善意，温和，甚至体贴。
其实，这一刻他比刚出门的时候，还要狼狈：因为差一点，就被这眼神所击溃。
顾觉非第一次不知道自己接过旁人递过来的东西时，脸上到底是什么表情，也许是很镇定地笑了一下吧？
“多谢夫人。”
陆锦惜微微垂首，裣衽一礼，便道了声“告辞”。
旁边的白鹭青雀虽看不清这是怎么回事，但看陆锦惜往马车这边走，便连忙上去扶着她，踩上矮凳。
厚厚的帘子一掀，陆锦惜人便进去了。
随后，将军府与陆府的马车，一前一后，都离开了太师府，顺着大门这一条路，消失在了长顺街的拐角。
“陆锦惜……”
站在原地的顾觉非念了一声，垂眸看看手中这一方雪白的手巾，竟觉得这一位将军夫人实在是很好很好的人。
话虽不多，却轻松写意。
即便没真的聊什么，却让他感觉自己与她意趣相投，或可成为挚交。
舒心，舒坦。
他唇边不由挂了一分笑意，迈步便想去找鬼手张聊聊今日刚结下的“梁子”，可还没等他走出去三步，脑海中便电光石火般闪过什么——
等等……
这个套路，是不是有点熟？
他想想起了自己昔日待人时的周到，接物时的妥帖，周旋时的八面玲珑……
人人都当他是朋友。
这个风格……
顾觉非眼角一跳。
脚步顿住了，身子也僵硬了。
心底，一时有些混乱，只觉隐隐有一股大不妙的感觉，从被他拿着的那一方手巾上，顺着他手指爬了上来……
这一刻，落日的余晖，已彻底西沉，消失隐没。
天边，再没有什么亮光。
长道尽头，已经没有半点车影。
将军府的马车，奔驰在夜幕笼罩的长道上，向着城东而去。
车内安静极了。
陆锦惜斜斜靠在沉香色金钱蟒大引枕上，一手支着头，一手搭在花梨木小方几上，合着不知名的节拍，轻轻敲着。
她微微眯着眼，脸上带着点奇怪而隐约的笑意。
没有喝酒，却似微醺。
心情，好极了。

第037章 曾为暴君
白鹭和青雀，这会儿还有些回不过神来。
顾觉非的存在,对她们这两个普通的丫鬟来说,简直是天上的神明,可刚才就那么普普通通地站在她们眼前，身上还一片的狼藉。
最重要的是……
自家夫人竟然是跟顾大公子一起走过来的。
他们什么时候混到一起的？
在他们进去接陆大人的时候,外面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觉得顾大公子看自家夫人的眼神那么微妙？
心里一时混乱到了极点。
只是她们一抬眼起来,瞧见陆锦惜此刻安然靠在引枕上的模样,又不知道为什么，只觉心头颤抖，半句话不敢多问。
车轱辘碾过地面的声音，格外清晰。
她们垂下眼帘来,能看见的,便只有陆锦惜那搁在茶几上的手指，白皙极了,好似和着某种不知名的节拍，一下又一下地敲着……
陆府也在内城东，不过是另一个方向。
将军府的马车，先是与将军府的一道,去了陆府门口。这个时候,陆锦惜便下来，着人将陆九龄送了进去。
只是天色有些晚了。
陆锦惜如今算是个出嫁的女儿，且对陆府暂时一无所知，便并没有进去，只留话说过两天带着孩子们回来看看。
这之后，才重新回了马车上，一路回到将军府。
说来也赶巧。
她们的马车，前脚进了侧门，停在了门口那一片空地上，后脚就传来哒哒的马蹄声。
周围挂着几盏灯笼，陆锦惜刚扶着白鹭的手，从马车上下来，便听见了这声音，回头看去。
来的是匹高头大马，马背上是个身材颇高的男子。
天晚了，光线比较昏暗。
陆锦惜也不大看得清来人长什么模样，只瞧见了他蹬一双皂靴，穿着一身藏蓝色的劲装，袖口很窄，利于行动。
人一进来，看见前面的马车，他便勒了缰绳，喊了一声“吁”。
周围伺候的小的们，认出他来，立刻就迎了上去，帮着他把马牵住：“三爷，您可算是回来了，方才三奶奶回来的时候，还问您人哪里去了呢。小的们都不好回答……”
三爷……
薛况的弟弟，薛凛？？
也是长房几位嫡出的爷里，唯一还活着的那个？
陆锦惜顿时就判断了出来。
“三奶奶已经回来了？”
薛凛人在马上，一面问着，一面翻身下马来。
牵马的小的点着头：“回来了，只叫小的们在这里守着，怕您回来路上暗，叫给您点盏灯笼呢。”
薛凛听了，面上便露出了几分笑容。
因为他人下马，又有小的们打上灯笼去。
于是，陆锦惜终于把他看了个清楚。
一张脸，长得其实颇为严肃，看五官很英挺，鼻梁高直，剑眉朗朗。
只是这一双眼睛，弱了几分气势。
看上去凌厉不足，锋锐欠缺，藏着一点温和，隐隐透着股优柔寡断之感。
尤其是这面上的神态……
半点看不出像个武将。
这一会儿，薛凛也已经看到了前面一些的陆锦惜，微微有些怔然，面上掠过了几分犹豫，一下想起什么来，变得有些腼腆。
不过，他还是连忙走上前来，恭敬地给陆锦惜见礼。
“见过二嫂。”
陆锦惜是听说过他的。
长房嫡出的三爷，才干似乎有些平庸，与他名字里这个“凛”字所表现出的锋锐气，是半点也不符合。
眼下二十有六，勉强凭着家族的荫蔽，在京中谋了个差事。
乃是嫡出三个兄弟里，最不出挑的。
当然，出色的两个都死了。
陆锦惜见对方行礼，再一看他神情，便大略判断出了这一位凛三爷的性格，但并没有下定论。
她也略一欠身，话里很客气：“都是一家子，三爷不必这样多礼。”
“是，谢二嫂。”
薛凛这才起身来，只是脸上的表情，就更不自然起来。
他与卫仙成亲已经有四年。
对这一位太傅府的贵千金凭空嫁给自己的原因，他其实至今都不知道半点，只是觉得眼下的自己，其实半点配不上卫仙的出身。
所以，对卫仙，他几乎百依百顺。
但越是如此，在知道她这些年来所做的一切之后，他心里越是惶恐不安，甚至有些愧疚。
只是因为骁骑校这个位置，并不轻松，总是有许多的事情要忙，所以他在府里的时间也不多，就更不用说遇到陆锦惜了。
有意无意的，他也在避免这样的见面。
可独独今日，竟然无巧不巧地撞在了一起。
于是，今日在太师府寿宴上听说的事情，便浮现在了他脑海之中。
薛凛站在陆锦惜前面不远处，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什么。
陆锦惜本想吩咐人送薛凛回去了，见状却是暂时打住，面上带了几分温然笑意，问道：“三爷可是有事？”
“也、也不算有事……”
薛凛平时就很少跟女人打交道，更不用说是之前基本不怎么接触的二嫂了。
因为心有愧疚，他比平时还要紧张几分，说话都磕磕绊绊起来。
“因车马之事，今早仙儿对二嫂多有冒犯。我也是在寿宴上才听了人说。仙儿她……不很懂事，对二嫂不住，还请二嫂宽宏大量，莫与她计较。”
薛凛头低着，有些忐忑。
他眼见卫仙这几次吃瘪，又听人说二嫂一病之后，处事有了些变化，如今一见果真如此，便不很料得准陆锦惜的反应。
所以，说完了之后，他没有松口气的，一颗心反而悬了起来。
龙生九子，各有不同。
同一个家里出来的爷们，也未必就相同了。有两个兄长珠玉在前，不幸在前，平庸一些也未必就是什么坏事了。
陆锦惜对他倒没什么恶感。
至于今早的事情……
她唇角一弯，微微笑起来：“三爷多虑了。今早原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一时没协调好了。倒还是我，让弟妹受了些许委屈，是我该对不住才是。这一会儿，她指不定搁家生闷气呢。天色不早，你还是快些回去吧。”
薛凛听了她的话，一时有些怔忡，有些不很明白“指不定搁家生闷气”到底是什么意思。
只不过……
二嫂还是那样好说话，除了言语措辞里透出来的那一股气定神闲，变化其实也不很大。
柔和。
善良。
薛凛见她不计较，心里已是有些高兴，当下又是躬身一拜：“那薛凛便先告辞了，也请二嫂一路当心。”
“嗯。”
陆锦惜应了一声，又吩咐那边伺候的小的们：“路上送三爷回去，当心着些。”
这一来，小的们这才提上了灯笼，给薛凛照着路，拥着他绕了几步路，便往西面走了。
陆锦惜住的是东院，并不与他一道。
站在原地，眼见着人消失了，她才慢慢拧了眉头。
白鹭这会儿心里正乐：“明摆着三奶奶是派人来接三爷了，您还说这样一番话。回头那些嘴碎的传回去，指不定把她气成什么样呢。”
一抬头来，却见陆锦惜此番表情。
她顿时一愣，疑惑道：“夫人，您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想起一些事情来……”
陆锦惜搭着旁边青雀的手，转过了脚步，心里却是思量起来。
一则对于卫仙为什么会挑中薛凛，四年前嫁进薛家，她心里一开始就存了几分好奇。
如今见薛凛，这脾性，难道是卫仙喜欢的那口？
似乎也不很说得通，疑惑很重。
二则……
她想起了今日出门前，跟卫仙说话。她们谈到了大嫂贺氏，卫仙对贺氏不屑一顾，但话头一转，竟然说由贺氏，想到了琅姐儿。
这就不得不让陆锦惜起疑了。
当时她就想要再询问，可因为马车的事情，话头便不得已被打断了。
琅姐儿最近闹脾气，在府里也不算是什么秘密。
前几天因为事情繁忙，今日又赴宴，所以这事一直被她搁着，只观察着琅姐儿的情况，并未处理。
可卫仙之前那话里，仿佛隐隐透露了什么。
倒好像……
琅姐儿闹脾气，跟贺氏有关似的。
这只是陆锦惜的直觉。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对贺氏的第一印象不好，才导致这种“错觉”，但卫仙明显应该知道点什么。
她琢磨着，明日便空闲了下来，该找个时间，拜访拜访卫仙，也得找琅姐儿聊一下。
就这么想着，东院已经在眼前。
因为半道上送了陆九龄回府，耽搁了一会儿，时辰已经很晚，她问了几个留在府里照看的嬷嬷，得知孩子们都已经睡下，便放了心。
寿宴上，不是在听那些贵妇人们说三姑六婆，就是坐在那边看戏吃东西，其实没有多少她感兴趣的东西。
除了个顾觉非，稍微让她打起了点精神，其他的实在是无聊。
一整日下来，陆锦惜早就累了。
人一进门，坐在妆台前，她便把头面首饰，都卸了起来，也将那白玉珠串抹额摘下，扔回了首饰盒子里。
“叫人打热水来，一会儿沐浴洗漱，我今日实在是乏了，早些歇下。”
“是。”
白鹭应了声去张罗。
青雀留了下来，帮陆锦惜把盘着的弯月髻给散下来，乌发如瀑，全铺在了肩上，瞧着顺滑极了。
她看了一眼镜中陆锦惜闭着眼的模样，斟酌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方才回来的时候，奴婢得了印六儿捎回来的口信。”
“他说那边还没回信，但急着想要见您一面。”
“一是为了当面为着上次的事情，跟您请罪；二是因为，隼字营就这几日便要开始招兵，您迟迟没答复他，他心里没底。”
“不知道您……”
因为穿来并没有陆氏的记忆，所以当初在知道印六儿的事情之后，陆锦惜并没有多问。
如今听青雀这话，她才算是回过味儿来。
原来是这样。
印六儿给陆氏办事，并非因为他是陆氏心腹，只是因为他有求于陆氏。
先前在长顺街上，她见过了步军龙字营与虎字营，都是边关上撤下来的将士。
“龙虎”为猛兽，“隼”则是一种凶禽。
听这名字，虽好像不大如龙字营虎字营，怕也相去不很远，该是军中一种编制。
陆氏乃是大将军夫人，印六儿便该是看中了这一点。
不过……
陆锦惜慢慢睁开了眼睛，若有所思地看着镜中的自己：以陆氏的性格，会帮印六儿吗？
她还真不知道。
“他为我做事，如今虽出了纰漏，却不推脱，敢认。”
“算半条汉子。”
“明日你为我打听打听隼字营如今是什么情况，就这几日再寻个空隙，见他一见，能办就办。”
至于不能办，那可就没办法，只能想想别的补偿法子了。
对这个素未谋面的小混混，陆锦惜还是很好奇的。
她给了青雀肯定的答复，青雀心里也就有了底。
没一会儿，白鹭便将沐浴的事情张罗好了，陆锦惜把自己扔进浴桶里泡了个澡，洗漱了个干净，便缩进了被窝。
拔步床的帐顶上，绣着一池青莲待月开，很有几分素淡。屋里点着的烛台很亮，被青雀一盏一盏地吹熄，也就渐渐的暗了下去。
因为陆氏常年焚着檀香，所以这屋里还有一股淡淡的佛檀味。
陆锦惜原本也跟着几个大佬，玩过这些，对这味道还算熟悉。
可今日闻着，也不知怎么，竟难以静心。
太无聊了。
一旦闲下来，就觉得自己每根骨头都不对。若不是晚间偶遇顾觉非，对着千年画皮妖打了一场胜仗，勉强有点成就感，这一日简直可以归类到“乏善可陈”的行列里。
这就是古代女人的生活吗？
宅门里的日子。
难熬死了。
陆锦惜头挨着枕头，半蜷着身子，背朝外侧躺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全跟着闪过。
大约是白日太闲，一睡着，她竟做起梦来。
依稀又是高楼大厦，西装革履。
纳斯达克的街头，人来人往。
康泰纳仕大楼光可鉴人的地板上，到处回荡着男人的皮鞋和女人的高跟敲过的声音，有的急，有的缓，像是起伏的韵律。
那一天，她万众瞩目。
“当……”
梦里，隐约有敲击的钟声响起。
陆锦惜终于还是睁开了眼，一时之间竟分不清自己是什么身份，身处何地。
入目所见，便是黑暗。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分辨出了床帐模糊的轮廓，认出这里是陆氏的屋子，便是无声地苦笑。
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了下去。
陆锦惜按着自己的额头，慢慢坐起身来，已经没有了半点睡意，只有梦中那一声钟响。
其实那一刻，她以为自己已经成功了。
作为公司的联合创始人，她后来居上，接连干掉核心创始人中的一个，又架空了一个，是名副其实的“暴君”。
可是胳膊掰不过大腿。
资本的力量，永远是创业者们的噩梦。
就在纳斯达克的钟声敲响后一个月，她便被资本釜底抽薪，扫地出门，失去了她倾注过心血的事业。
一无所有。
穷得只剩下钱。
偏偏所有的财经新闻，都说她急流勇退，第一时间套现走人。
没有一个人相信，这个在利益场上跟人厮杀了多年的女人，会爱事业胜过爱钱。
其实回想起来，陆锦惜自己都不信。
靠在床头，她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如果陆氏没死，也幸运地穿到了她身上，除了仇人满地、前任满街之外，倒一辈子吃穿不愁，若有点头脑，带着眼睛，去搞些投资，说不定也能成为个著名的投资人。
当然，要遇到骗财骗色的，那就不是她能管的了。
想到这里，陆锦惜忍不住就笑了起来。
这些都是瞎想了。
她坐这么一会儿，人竟然越发清醒，转头一看，雕窗夹着的窗纸上，透着点霜白。
月上中天。
心里一时有些感慨，也有点迷茫。
陆锦惜不觉摸下了床去，借着窗纸映出来的一点亮光，披了衣裳，又取了挂起来的雪貂毛披风，给自己裹上。
她没惊动外间睡着的白鹭，自己出了门去。
还在早春。
没到虫儿们、鸟儿们活动的时候，所以四下里都显得安静。
清风拂面，明月在天。
地面上果真被月光铺了一层银霜，院落的屋檐弯起来，勾着那同样半弯的月亮，墙外栽着几树海棠，倒有些花苞在月下绽开，暗暗地明媚着。
陆锦惜抬眸看着，便从庑廊下走出，下了台阶，踩着石板，轻轻抽开了门栓，开了条小缝，便出了来。
不过只是半夜，原本含苞的海棠，竟然开了大半。
在院子里面的时候，只能看见几朵。待站在外面了，便发现那是大片大片地开着，压着枝头，鲜妍极了。
有些嫩粉的花瓣，在月光照耀下，竟雪似的白。
花开堪折直须折……
她想到这句话，便也附庸一回风雅，走上前去，挑了朝外的一支折下。
“啪。”
一声轻响。
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那一瞬间，陆锦惜竟感觉到左眼眼角余光里，似乎有什么亮光，晃了一下。
她顿时皱眉，带着几分警觉，向左边看去：这么晚了，除了她，哪个胆子肥了，竟敢在外面走动？
左边是院落与院落之间的夹道。
口子处立了个人影，手里提了一盏灯笼，瞧着有些瘦削，身量颀长，站姿略有异样。
只是因为灯笼光从下面照上去，倒也不很看得清面目。
可陆锦惜一下辨认了出来。
是他？
因为东院这前头没亮灯盏，黑暗里只有月光照着，所以看得不很分明。他约莫是听见这边一下有声音，所以停下脚步来打量。
那一支海棠，已经在陆锦惜手里了。
约莫只有尺来长，上头缀着七八朵花，大半都开了或者半开，只有两三朵还是花苞。
闻不见香味。
因为海棠无香。
她脑子里无端端想起这一句毫不相干的话来，接下来，略一思考，便直接朝着那边走了过去。
待得距离一近，那一张冠玉之面，便清晰了。
大约是看见了她，也知道自己被认出来了，所以他站着没动。
陆锦惜闻到了一股药味儿。
在夹道前头驻足，她眉头微微笼着，声音淡得好似海棠的香：“这三更半夜的，大公子提着灯笼，瞧方向，是才打外头回来？”

第038章 月下冷香
薛廷之没想到这么晚了，回来还会遇到人。
在听见那折枝声的时候,他便看了过去,月色下虽然昏暗,辨认了一会儿却也认出了那是陆锦惜。
所以，他没动了。
因为他是打着灯笼的。
他虽看不见陆锦惜，但陆锦惜一定能看见他，多半已经认了出来。所以逃走反而心虚，掩饰也没意义，便站在了原地等待。
一手提着药包，一手执着已经有些暗的灯笼。
他听着陆锦惜这听不出喜怒的声音,强将那一股奇异的心惊肉跳压了下去,躬身道：“廷之给母亲请安。刚才的确是才从外面回来,怕是惊扰了母亲……”
“惊扰倒不至于。”
手指将手中的海棠花枝略略一转,陆锦惜打量的目光，从他身上掠过,没忽略他身上沾着的那一股药味儿,当然也没忽略他手中提着的药包。
“这个时辰,府内各处都已经下钥落锁。你从外面,怎么回得来？而且这是……”
声音微微拉长,陆锦惜的眉头，略拧了一些，却没继续往下说了。
意思，已经足够明白。
第一，怎么进门来的？
第二，出去干什么了？
若是他真做了什么亏心事，只怕这会儿面对问题，早手足无措了。
偏偏薛廷之经历过的事情太多，眼下这一点变故，还不足以让他惊惶。
当下，薛廷之看了她几眼，似乎有些犹豫，不过还是开了口：“回禀母亲，临安夜里突然发烧，府里人都歇下了，廷之不敢惊动。所以只央了管事，为我留了门，这才在晚上回来。”
“临安？”
那不是他书童吗？
陆锦惜还记得，是那个坐在台阶上啃饼的。
薛廷之身边，原也不是没人伺候。
只是那些丫鬟们，眼见着他那边日子清苦，没什么盼头，便都央求管事的给调到了别的院子里。
薛廷之也不追究，陆氏知道后睁只眼闭只眼也就过去了。
所以现在，薛廷之身边就这么个小子在伺候。
陆锦惜想起来，又想想薛廷之这话里藏着的意思，竟不由笑起来。
“好歹也是薛府的大公子，临安虽近身伺候你，是你书童。可也没有你一个大公子亲自出去求药的道理。”
“这还是大半夜的，出了什么事，谁担待得起？”
“我知道大公子不喜欢我，怕也忌惮我。”
“不过府里出了这些事，原是我分内该解决的。但凡你往东院里通传一声，自有人来回我。便是我睡了，也自有白鹭青雀会妥帖料理此事。”
她的声音，在这花开的夜里，有着点悠闲的意味。
只是一旦往深了琢磨这话的意思，却是半点也不悠闲了……
薛廷之听着，执着灯笼的手指，略略一紧，却垂了好看的眉眼：“母亲教训得是。”
“没有谁要教训你。”
薛况亲自教的好儿子，谁敢教训？
陆锦惜心底一声嗤笑，面上却越见和善，话里则多了几分自省的味道。
“总归还是我的疏忽，大公子年纪也不小了，身边总得有几个能使唤的下人。大公子对我，是大可不必顾忌的。你是大将军的血脉，将军府不会亏待了你去。”
这话算很开诚布公了。
明摆着：我不喜欢你，但眼下也不会亏待了你。
她对薛廷之没什么偏见，只是今夜对方自己去外面求药的事情，让她觉得心里不舒服。
因为，是个会办事的，便不会这样做。
好歹来东院禀过了，没人处理，再自己出去求药，这才算是有几分道理。
没得纡尊降贵出去，反倒让知道的人又骂“大将军夫人苛待庶子”。
这是很简单的道理。
薛廷之听着，又岂能不明白？
他注视着陆锦惜，良久埋头下来：“是廷之欠了考虑，往后事无巨细，必先叫母亲知道。”
“总算是说了句人话出来。今日的事，连着那个给你留门的管事，我便都当不知道，不追究了。”
陆锦惜笑了一声，才重新将目光放到了他提着的药包上。
“发烧也不是小事，你这药哪里求的？”
“回母亲，是在回生堂求的。”
薛廷之并未隐瞒。
这大半夜还开着的药铺，也唯有回生堂一家了。
在这件事上撒谎，回头被查出来，就不好玩了。只是回头怎么通知鬼手张，把口径给对对，却成了问题。
陆锦惜听了点头：“我猜也是。只不过鬼手张那个性情，实在是蛮横，没为难你吧？”
“廷之乃是第一次去回生堂，倒不知有此事，只听说他宅心仁厚……”
薛廷之似乎有些意外，不过又好像想到了什么，抬眸来看陆锦惜。
“不过在抓药的时候，倒是有想回生堂的大夫，提及母亲曾给回生堂送了许多药材，乃是菩萨心肠。兴许，他们是看在母亲的面儿上，并未为难。”
陆锦惜顿时一挑眉，不置可否，只道：“你腿脚的病疾，可也曾请过鬼手张？”
那一瞬间，薛廷之的手轻轻颤了颤。
打着的灯笼里，火光也是一晃，像是里面的灯芯烧得并不很稳定，随时都要熄灭模样。
他声音里还带着几分沙哑：“……回母亲，不曾。”
“那也正好。”
陆锦惜掐着那一只海棠，略略在手中一转。粉红或者深红的花朵，在薛廷之灯笼光的照耀下，平白多出了几分雍雅。
她声音平静，像极了吹拂过的风，很飘然：“你虽说，你这毛病请遍名医也不能治。但鬼手张不同于寻常人，明日一早，我遣人去请，看他来是不来。或许，未必没有痊愈的希望……”
听上去，很像是关心庶子。
可这一番话落在薛廷之的耳中，却有一种危险的感觉：到底是因为关心庶子，还是想要验证什么呢？
他悄然地警惕了起来。
年轻的面孔，轮廓还显得青涩。
尽管他看上去似乎比同龄人更成熟一些，可年纪依旧不很大，此刻，只露出了几分错愕，或者不安的表情。
“廷之的病疾，乃是胎中所带，怕不好医治。张大夫会不会……”
“试过才知道。”陆锦惜笑起来，“谁也不能保证没有个万一。这事我已拿了主意，你但管回去定等消息就是了。如今你手里提着的药，既是从回生堂来的，应该妥帖。一会儿我派个人过去，夜里生火熬夜，总不能你自己亲手来。”
“……”
那一时的薛廷之，并没有想到，她这样好说话，还要在这大半夜里，派个人过来照顾，竟然失了言语。
边关的日子，本就苦寒。
在那儿的两年里，他忘记了他短暂童年里那些锦衣玉食的日子，每日能唯一能下咽的东西，一开始只是后来胡姬端来的羊乳，后来才是那些在他看来很粗糙的食物……
他变得面黄肌瘦，几乎没怎么长过。
所以，即便后来薛况待他回京，也没有人怀疑他的年纪……
谁会怀疑一个胡姬的儿子？
谁会怀疑那样脏兮兮的一个小孩儿？
至于到了将军府之后，日子相比起边关，已经好了不少。
或者说，他已经习惯了。
这一位“嫡母”的态度，也从来不在他考虑范畴之内，只是他年纪毕竟渐渐大了，也有很多自己的考量和计划，才不得不想要接近她。
如今，她竟然主动提出要治他脚伤。
薛廷之眨了眨眼，过了好久，才强行将心底微微泛上来的一些东西，压了下去：毕竟，她怀疑这个庶子的可能，比关心他的可能更大，不是吗？
薛廷之躬身拜道：“廷之替临安谢过母亲了。”
说话还是太客气。
他看上去似乎有些感动，也有些复杂。
不过，好像半点也不心虚。
陆锦惜将这一切看在眼底，也知道临安还病着，也不多耽搁他时间，只道：“下不为例，去吧。”
“是。”
薛廷之这才提着灯笼要退。
他对陆锦惜行礼后，转了身。
身量气场，却一身单薄，踩在少年青涩与成熟的交界处，气质显得极为奇异，只觉得已经有几分气度。
只是迈步的时候，身体有些晃动。
左足微跛，是他身上唯一的不完美。
陆锦惜站在原地，披着厚厚的水貂披风，在眼见着他身影在夹道上渐远的时候，双眸便渐渐冷淡下来。
这么晚了，从外面回来……
但愿的确是临安病了吧。
她心里这样想着，便执着那一支开了大半的海棠，重进了门，待去唤青雀起来，派几个眼睛尖做事稳的丫头去薛廷之那边。
“咔。”
门合拢，有轻微的响动。
夹道尽头的薛廷之，听见了，脚步便是一顿。
他忍不住回头望去，却看不见东院，也看不见海棠，更看不见陆锦惜的身影，只有一条寂寂无人的夹道。
两侧都是高墙，他就站在中间。
灯笼的光，有些暗淡。
空气里好似有着一段暗暗的、微冷的香息，萦绕在他身周，他便想起了陆锦惜执在手中的、带着露水的海棠。
半开的一支。
是海棠的香吗？
他脑子里恍惚地掠过这个念头，可回头来才隐约记起：海棠无香。
嘴上说“下不为例”“只当没发生”，行动上却要派几个丫鬟到他身边来，明日一早还要去请鬼手张……
到底算是信，还是不信？
这一位嫡母，也有些意思了。
薛廷之看了一会儿，唇边的笑意，便带了点冰冷意味儿。
他无声地迈步离开，才施针不久的跛足，还有着轻微的发热和刺痛，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
那一个，被挑断了脚筋的、染血的夜晚……
霜月照着他，也照着京城千家万户。
外城东的回生堂里，这会儿还亮着灯，学徒们大多已经睡下了。
大堂里只有鬼手张。
他紧皱着眉头，长叹了一声，把用过的银针，一根根清理了，放在火上烤了一遍，才收进针囊里。
他徒弟纪五味则正在堂内收拾，把一盏灯笼挑了挂在外面，防备着深夜来求急诊的人看不见路，随后便返身把一扇扇开着的门都给关上。
听见这一声叹，他回头看了一眼，奇怪道：“师父您怎么了？是晚上出诊，遇到什么疑难杂症了吗？”
鬼手张揉了揉眉心，只觉得疲惫上来。
他收了针囊放下，又取了一杆笔，准备把薛廷之今日施针的情况，记载下来，只回道：“疑难杂症到到处都是，行医一辈子，总要遇到几件的。你小子，别关心那么多，赶紧关门。”
“哦。”
纪五味吐了吐舌头，两手拉着门把，就要将最后一扇门给关上。
谁想到，就在两扇门就剩下最后一条巴掌大门缝的刹那——
“慢着。”
是一道清雅的嗓音，有些低沉，像是醇香的酒。
那一瞬间，纪五味都好似闻到了酒香。
几乎是同时，一只修长如玉的手，便伸了过来，搭在了即将闭合的门扇边。
看似不很用力，却有一种笃定。
纪五味吓了一跳，一时不敢再关门。
那伸过来的一只手略一用力，门扇边开了尺来长的缝，一道昂藏清逸的身影，一张含着些微笑意的俊脸，暗竹叶纹的鹤氅，隐约能看见个角。
“顾、顾大公子？”
纪五味认出他来，顿时诧异不已。
顾觉非人在门外，笑了起来：“要关了吗？你师父人在吗？”
还在堂内记医案的鬼手张，听见这声音，险些吓得魂不附体！
一时之间，面色大变，一骨碌地就缩到了柜台下面，大喊了一声：“不在！我睡了！”
哼，这老家伙，还要装！
顾觉非似笑非笑，只拍了拍纪五味的肩膀，道：“来，让个道，我今晚跟你师父，有些知心话要说。”
“王八羔子，你跟你爹一样，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鬼手张已经气得破口大骂。
“我念在你昔日救灾的情分上，药方也给你了，你还想怎样？赶紧滚！老子跟你没什么知心话好说！”
“药方？”
他还有脸提药方？
顾觉非笑了起来。
这时候，纪五味已经傻傻地让开了路。
很明显，他并不明白，为什么白天时候，师父对顾大公子还是和颜悦色，到了晚上，就翻脸不认人？
顾觉非对此，倒是一清二楚的。
他并非空着手来的，右手还拎着一只酒坛子。之前那隐约的酒香，便是从里面传出来的。
柜台内侧，鬼手张已经把自己整个人都缩了下去。
顾觉非一路走过来，一眼就看见了那还没写完的医案，照海穴、昆仑穴什么的，都是脚踝附近的穴位，这是在给人治腿脚吗？
明显不是给顾承谦的。
那个老糊涂是膝盖疼。
顾觉非微微皱了眉，目光在那已经有些年头的陈旧医案簿子上扫了一眼，才将目光转向了柜台下面。
面上，露出出了春风般和煦的微笑。
他想起了自己下山来这“精彩”的一天，方才在杏芳斋饮酒时的酒意，便有些涌上来。
“嗒。”
酒坛子放在了柜台上，有一声脆响。
下面藏着的鬼手张，一下就听见了，吓得一抖。
然而下一刻，他那一双比狗还灵的鼻子，便闻见了香味儿，两只眼睛一瞬间就亮了起来，惊喜极了：“白云潭，般若酒！最起码是十年的陈酿……”
他毫不犹豫地窜了出来，一眼就看见了前面立着的顾觉非。
但此刻，他已经半点不觉得顾太师的儿子有多可恶了，看顾觉非简直像是看天上的仙人一样，和善极了。
就连脸上的笑容，都灿烂得能比春花秋月。
两只满布着皱纹的手，就好像是被无形的蛛丝牵引着一样，非常自觉地把那一坛子就抱在了怀里。
“哎呀，大公子你也真是太客气了，不就是一个治腿的药方吗？竟然还劳动您亲自送这么一副谢礼来，老头儿我就笑纳了，笑纳了……”
“嗤……”
顾觉非终于还是气笑了：“看来这酒送得真对您胃口。那咱们就坐下来，喝喝酒，算算昨日的账好了。”

第039章 夜未眠
已是丑时三刻。
大街上有打更的更夫喊着“天干物燥,小心火烛”，打外面经过。纪五味已将所有的门扇关上，这会儿大堂里空无一人,内屋中却传来了说话声。
临窗的炕上还算暖和。
当中一张炕桌上，放了三两碟儿刚炒上的小菜，另伴一碟儿油酥花生米,一碟儿儿炒黄豆。
酒坛子已开了泥封,却被放在地上。
内中的般若酒，已经被转注入了普通的白瓷细颈酒壶里，此刻正被鬼手张端了,给对面顾觉非倒酒。
“咕嘟嘟。”
酒液很快就灌满了小酒杯，在灯光下面,闪烁着浮光。
鬼手张打量着顾觉非脸色,这才一拍大腿开了口：“其实这事儿，您想想,怎么着,也怪不到老头儿我身上吧？”
顾觉非两腿盘起来坐着，多几分慵懒姿态。
此刻听了鬼手张这话,他无声一笑,却不说话，修长的手指，只将那酒杯勾在了指头上，看上去要掉不掉，颤巍巍的。
鬼手张一看这架势，只觉得头上冷汗都出来了。
死活也没能抵挡住美酒的诱惑，想想到底没自己什么责任，他就脑门子一热，留了顾觉非下来喝酒。
汤氏还给炒了俩菜端来。
这下好，请神容易送神难啊。
鬼手张目光落在他勾着的那小酒杯上，真怕他一个心情不好就给扔地上，这可也得要两文钱呢。
“治那风湿寒腿的方子，统共也就那么一个。人大将军夫人，送了我那么多药材，叫我救那么多人。您说我能不给吗？”
“嗯，有道理。”
继续洗。
我看看你怎么把自己洗干净。
顾觉非眼底带着笑意，就这么“赞赏”地看着鬼手张，慢慢将手中那一杯酒给喝了下去。
鬼手张觉出他藏着的嘲讽来，一时讪笑：“这件事呢，我也不否认自己有错。可您想想，您要是我，您怎么做？”
顾觉非不接话。
鬼手张便开始瞎扯乎起来了。
“您下山，第一个到回生堂来求药，这是什么？”
“这是一片感天动地的‘孝心’啊！”
“有句话说得好，万恶淫为首，百善孝为先。可也有一句话说得好啊，万恶淫为首，论迹不论心；百善孝为先，论心不论迹。”
顾觉非听到这里，眉梢微微一挑。
他打鬼手张手边，把酒壶拿过来，先给鬼手张倒了一杯，才给自己添上一杯：“说得好，继续。”
“老头子我就是觉得吧，大公子你送顾老太师东西，其实本不拘送什么。但凡您送了，太师大人能不知道您心意吗？”
“就算是送的一样东西，那又怎么了？”
“天底下，谁嫌弃您送的东西都可以，就他顾承谦，哦不，顾老太师不行啊！”
差点又说漏嘴了。
鬼手张拍了自己一嘴巴子，暗暗警告自己，在顾觉非面前，还是对他爹放尊重点。回头要心里不舒服，等顾觉非走了，再把他爹骂个半死。
反正那时候他也不知道。
不过面上，鬼手张已经笑了起来，十分自觉地端过了桌上的酒杯，美滋滋地喝了一口。
入口醇香，清冽里，竟然带着点莲花香气。
绝对是好酒之中的好酒啊。
白云潭上般若酒，自来是难得一壶。这种上了十年的陈酿，就更不用说了，没点手段，纵是你手里有千金都买不到。
所以这些年来，鬼手张只有垂涎的份儿。
一杯酒下肚，眨眼已经美得要冒泡。
鬼手张说话，也就越发顺畅越发自然起来，嘴巴就跟开了的话匣子一样，千言万语哗哗就出来了。
“所以说啊，百善孝为先，论心不论迹嘛。”
“这最重的就是心意，你若没孝心，金银财宝送个三五车，那也是‘不孝’。像大公子你这样诚心的，太师大人见了，没有不高兴的！”
“我鬼手张，也就是看准了这点，才敢不告诉您大将军夫人也送这个呀。”
说到最后，反倒变成了他鬼手张有道理。
大约是喝酒壮了胆气，这会儿他心里也不虚了，还一只手伸过去，用力拍了拍顾觉非的肩膀。
“您说，当年咱俩好歹是一起救灾的情分。”
“虽没见过面儿，可我也是听过您的。没您，那救瘟疫的药方，即便鼓捣出来了，可没钱买药，都是他娘的白搭！”
说到这里，鬼手张已经打了个酒嗝。
顾觉非面上淡淡的，眼底却已经多了几分复杂神色，酒壶就在他手里，他便又给鬼手张灌满了一杯。
鬼手张道了声谢，满布着皱纹的脸上，则很有几分感叹。
“德安府的百姓，都记着我。”
“他们觉着，我是冒着丢命的危险，跟染了瘟疫的病人们在一起，这才研究出了方子，救了这许多人。”
“可我张远志哪，知道自己担不起这个名儿。”
“旁人记着我，我心里记着的却是您。”
“便是当年在德安府，咱俩没碰过面儿。可你听过我，我也听过你。若没您运药材，早他娘染病死一地了！”
“我本事再大，不过救三五个，三五十个，可您能救三五万，甚至三五十万。”
鬼手张两只眼，已经成了醉眼。
他只把自己那酒杯一端，拿起来就向顾觉非一举：“这天底下，能叫我张某人佩服的，薛大将军，保家卫国，算一个；你顾觉非，经世济民，算一个。来，我敬您一杯——干！”
顾觉非听他说了一大茬儿，好像还挺真心实意，便举了杯，真想跟他干来着。可谁想到，酝酿了这大半天，嘴里竟活生生没吐出象牙来！
他看他一眼，伸出去一半的手便僵住了。
偏生鬼手张这会儿是个没眼色的。
见他举出来一半，他竟然自己捧着酒杯，凑了上去，硬生生地给碰了一下，“叮”地一声轻响。
“喝！”
然后他一仰脖子，自己给喝了个干净。
顾觉非坐他对面，一手搁在自己膝盖上，一手端着酒杯，半天都没动作。
过了许久，他才摇头笑起来。
喝吧，喝吧。
能跟“大英雄”薛况并驾齐驱呢，人家这可是夸到天上去了！
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顾觉非唇边挂着几分奇怪的笑意，到底还是喝了这一杯酒：“反正说到头来，你鬼手张，便是不承认自己想算计我，看我出丑就是了。”
“咱俩一起救灾的交情，怎么能说是算计呢？”鬼手张眼睛一瞪，大义凛然，“要不是看在你面子上，那药方我都懒得给的！凭他顾承谦，我呸！”
到底还是没忍住。
鬼手张对自己翻了个白眼，这嘴贱的！
当年太师府求药那些事，顾觉非一清二楚，鬼手张愣说是“摊丁入亩”坏了他家两口人命，不肯去治。
这理由听着，很扯淡。
但看鬼手张这真心实意厌恶着的样子，又不像是作假。
那都是老糊涂自己的恩怨，换了以前，顾觉非说不准还要为此谋划几番，必要整治得鬼手张灰头土脸不可。
可如今么……
与他又何干呢？
顾觉非把酒壶翻出来，也不说话，只给倒酒。
鬼手张一喝多了，话就开始多起来，而他自己，却是越喝话越少，好似所有即将出口的话，全都被喝进了肚子里。
一老一小，就这么坐在两头。
一个嘴里喋喋不休地说着，一个支着耳朵听，却几乎不插一句话。
这一顿酒，从丑时初开始喝。
等到鬼手张迷瞪着眼，晃了晃酒壶，再也从里面倒不出一滴酒的时候，已经是丑时末，眼见着再没一两个时辰就要天亮。
“大公子，酒喝完了。大公子？”
鬼手张这时候才记起顾觉非来，朝对面看去，没想到竟一个人也没有，一时吓得酒都醒了一半。
“人呢？”
仔细一揉眼睛，鬼手张赶紧找了找。
这一下，才算是松了口气：原来不知道什么时候，顾觉非已经靠在炕头那引枕上睡了过去。
“嗐，这吓得我，还以为见鬼了呢！”
鬼手张扶了一把炕桌，摇摇晃晃站了起来，走过去推了推顾觉非。
顾觉非眼睛闭着。
约莫是人睡着了，所以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看上去竟然透着一点奇异的冰冷意味儿。
嘴唇紧抿，又让人觉得并不是白日里那个谁都能生出亲近之心的顾觉非。
不过这会儿鬼手张也没去想那么多。
他推了推，见顾觉非没动，就知道这应该是喝多了：“嘿，打你一来我就知道，你是杏芳斋里喝过再来的。还敢跟我喝？醉不死你！”
这么嘀咕完了一句，鬼手张便也不管他了，自己便向着那挂着厚帘子的门处去。
正赶巧，汤氏知道他们喝酒，夜里睡得总是不放心，便过来瞧瞧。
眼见张远志一个人出来了，脚底下跟驾着筋斗云似的，却没见顾觉非，她奇怪道：“顾大公子呢？走了？”
“走什么走？”张远志还算清醒，一指里屋，“早喝倒了，看这架势估计也回不去了，你给他抱床被子。那炕上虽暖和，身上不盖，怕也着凉。明儿一早醒了，我还得给他开药，那才是浪费了。”
汤氏掀了帘子，向里看了一眼。
人果然是倚靠着就睡着了，只是人侧向里面，估摸是真醉了。
“唉，昨儿还是顾太师寿宴，怎么夜里反倒出来？该不会是你那药方给出去，真让人家受了委屈吧？”
“呸！”
鬼手张走到外间桌上，给自己倒了一盏冷茶，刚喝一半，听见这句就炸了。
“平日里你冤枉我也就够了，帮着将军府那个冷心肠的妇人怼我也就算了，这这这这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儿的事，怎么还能我背锅了？”
汤氏看着他。
鬼手张来了气：“他爹那是报应！挑人脚筋的时候，怎么没见他手软呢？风湿老寒腿又算个屁！他要瘸了废了，我欢天喜地弄把轮椅给他去！都说了，孝这种事，论心不论迹，父子俩哪里真有计较这种事的？”
话一说完，鬼手张觉得自己可有道理了，一时露出几分得意的面色，抬眼就要再跟自己老妻理论两句。
谁想到，一抬眼——
汤氏就这么直勾勾看着他：你再胡咧咧，再胡咧咧我抽死你！
鬼手张顿时一颤，一缩脖子，声音立刻就小了下来：“反、反正我的意思就是吧……我这事儿做得的确不厚道，也的确想坑他来着。可本质上也就是让他心里不舒坦一下罢了，也没什么实质性的损害……哎，你干什么去呀？”
话说到一半，汤氏白了他一眼，已经走了。
听得他问，她也没回。
过了一会儿，便抱了一床被子来，走进了里屋，再出来的时候，手臂上已经挽了件外袍。
鬼手张一看，顿时乐了起来：“虽说这天底下，我就服他跟大将军两个。不过他混得，可比大将军惨多了。”
这衣襟上有些脏污。
打顾觉非进来的时候，他们就看见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在杏芳斋喝酒的时候弄的。反正是挺狼狈。
汤氏见他这般幸灾乐祸，也是早就习惯了，只拿着那件衣服，也把他一拽。
“这位大公子，当初好歹做了那样多的事。在你这里歇一夜，总不好叫人家穿着这一身再回。我一会儿给洗了，挂起来烤烤。你赶紧回去睡会儿，明一早还要起来给人看诊呢。”
“嘿嘿，我媳妇儿，就是这么贤惠。”鬼手张为老不尊，凑上去就亲了一口。
汤氏立时就给了他一脚：“老不羞的！”
只是踹完了，又忍不住笑起来。
老夫老妻了，一腻歪起来也要命。
当下，叽叽咕咕说着话，便从堂内出去，没一会儿就没了声音。
里屋里，顿时一片安静。
空气里飘荡着一股清苦的药味儿，混合着白云潭般若酒的醇香，有一种似醒非醒、似醺非醺的味道。
炕桌已经被收了起来。
顾觉非身上盖了一床锦被，朝内躺着，也不知到底是醒着还是睡着，忽然便笑了一声。
他翻了个身，也没睁眼，听着外面打更的声音，便睡了过去。
夜已经不长。
但养养神，还是足够的。
长街上，一片的寂静。
只有打更的更夫，打着呵欠，走在道上。
将军府里，东院的灯已经亮起来有许久了。
陆锦惜进屋之后，便将青雀唤醒，让她趁夜安排了几个丫鬟小厮，先去薛廷之那边伺候。
至于回头到底派谁去，怎么去，那得今夜过了再说。
约莫过了有半个时辰，青雀就回来了。
“临安那孩子的确烧了，还有些说胡话。方才一贴药已先煎了，让他喝下，看着倒是好了一些。唉，看着怪可怜的……”
陆锦惜没睡，就坐在书案后面。
陆氏本出身书香世家，自己也是有书房的，且藏书不好，桌上也是文房四宝具备。方才陆锦惜折回来的那一支海棠，就被她斜斜插在临窗的梅瓶上。
昏黄的灯光照着，透出一股艳色。
听了青雀的话，陆锦惜沉默了片刻。
她手指随意地从面前的账册上翻过，思索了一会儿：“既然是真病了，这几日便叫临安歇着吧。没记错的话，他也才十四五的年纪，还一团孩子气呢，哪里能伺候大公子？”
“您的意思是……”
青雀一时又有些惊疑起来：前阵子给大公子的屋里添置了东西，方才回来，又叫人去那边伺候，如今这还是要给大公子身边添人了？
“大公子今年该有十六，差不多也快十七了吧？”
陆锦惜一手支着自己的太阳穴，声音平缓。
“哥儿们到了这年纪，身边总不能只有个书童伺候着。你回头挑俩模样好的来，拟了名单让我过目。回头，房里得有个大丫鬟理事，外头也得有四个伺候的。另给配两个小厮帮忙跑腿儿，临安照旧跟着他也就是了。”
模样好的……
这不就是预备通房吗？
大门大户里这些事情，青雀可算是门儿清。
不过算算薛廷之的年纪，的确是该有了。
所以青雀也没发表意见，自打夫人病醒，就没做过什么糊涂事，眼下这么安排也是应该。
“这事儿奴婢记下了，明日一早就去安排。这天儿还有些时辰才亮呢，您要不先睡下？”
“我昨夜睡得早，倒不妨事。”
陆锦惜笑起来，摆了摆手，只道，“你去给我端盏热茶上来，备盘点心。我这会儿也不困，干脆看看账目。倒是你，忙活完了就去睡着吧，大半夜被我叫起来，好一番折腾，明日可还有更忙的时候呢。”
青雀有些担心，可一看陆锦惜，精神的确是不错，也不好劝什么。
她依言去准备了茶水和点心捧上来，又给暖了个手炉给她兜着，这才出去歇下。
陆锦惜就留在书房里，静坐了一会儿。
她没动茶，也没吃点心，目光只停留在眼前的账本上——这不是府里的账本，而是陆氏的私账。
账上都是当年跟着陆氏过来的嫁妆。
说实话，光看单子，异常丰厚。
可陆氏出身诗书世家，对经营这些东西，没什么经验，加之下面人欺瞒得厉害，十一年下来，竟然已经败了十之七八。
只是因为底子太厚，即便只留下了二三，看上去也堪比寻常富户。
陆锦惜不是陆氏。
她文化程度虽然极高，对诗词书画也略通一二，可并不钟爱。相反，看账查账料理人，她是一把好手。
如今这一本烂账，就摊在她面前。
一眼看去，到处都是手脚。
陆锦惜忍不住就嗤笑了一声：“做得也真是够烂的。只可惜，几年来的账目，要追究必定又耗费心神……”
不必说，这都是“坏账”了。
要追究都没地儿。
所幸她也不是纠结这些细枝末节之人，今日翻账本，也不是为了查旧账这么简单。
她只是琢磨起来，她该给自己找点事做了。
摆在眼下的事情，统共有三件。
其一，薛廷之屋里的事。
安排丫鬟，小厮，屋里再给添置点别的东西，还有回头叫潘全儿去请鬼手张，给看看那跛足，探探他虚实。
其二，印六儿的事情。
该是这个混混，想要进步军营隼字营，只是找不着机会，要求她帮忙。这个要等明日青雀探的消息来了，才能做计议。
其三，琅姐儿的事。
别的孩子都好好的，也就琅姐儿让她暗自记挂。回头得抽空了去找卫仙说话，再说琅姐儿。
三件事，每件都是近期的。
乍一看棘手，细细一想，其实也很无聊，哪一件办不好了也不会死人，照旧没什么意思。
捧着手炉，陆锦惜就这么盯着账本，露出个乏味的神情来。
她干脆拉了一页纸，做了个计划——
就当是她先“借”陆氏一笔钱，当原始资本，划拉划拉回头怎么做，到时候她的嫁妆她也不动，赚得钱添两分利进去，也当她这个便宜娘给孩子们留的家底了。
不同于陆氏工整秀雅的簪花小楷，她的毛笔字，是一片介于行书与草书之间的“行草”。
比行书容易划拉，比草书容易辨认。
写起来，自有一股行云流水之感，因为没有半分停顿，又显得思维敏捷清晰，干脆果断。
陆锦惜早想过字迹不同的问题了。
她前段时间已模仿过陆氏的笔迹，但最好的伪装办法，当然不是继续写簪花小楷，而是假称自己学了一种新字体，破绽便会小很多
所以这几天，她已经让白鹭青雀买了几本新的字帖回来临着，倒也不隐忍怀疑。
当下写起来，没一会儿字便走了小半篇。
旁边点着的灯依旧明亮，窗外的一片黑暗，也渐渐被天光驱散。
陆锦惜琢磨得差不多了，偶一抬起头来，便瞧见了那已经明亮的天光，想起了很久以前，很多个很多个熬过去的夜晚，一时竟觉得熟悉又惬意。
随手将那桌上的宣纸收了，压进匣子，她起了身来，略伸了个懒腰，便从书房走了出去。
白鹭跟青雀正从那边过来，准备请她，这一来倒是撞上了。
“您熬这小半夜也真是，正准备来请您去洗漱呢。”
“正好，我也准备回去洗把脸，清醒清醒呢。”
陆锦惜把已经微冷的手炉，递给了白鹭，才进了东屋。
洗漱用的清水、巾帕等东西，早已备好。
陆锦惜洗漱毕了，才叫传了点清淡的粥来喝着。
待吃完了，喝茶的时候，方才出去了一趟的青雀，便回来了，面上带了几分凝重。
这时候白鹭在外面张罗。
陆锦惜便问道：“怎么了？”
“您昨夜吩咐挑几个丫鬟，奴婢已一早拟了名单。另一则，也打听了步军隼字营的消息。”
青雀倒是把她吩咐的每件事，都记挂心上的，便一一禀给了她。
“龙字营和虎字营，都是咱们大将军旧部。”
“不过隼字营，却也是刘提督手下一支精锐，最近这六年，每两年换一次血，选人的要求向来极高。”
“一要身家干净，不能作奸犯科；二要体格健壮，年纪在十八到二十四之间。”
“但因这是步军五营之一，向来地位高待遇好，也有不少已平步青云的。所以即便日子苦些，也有人削尖了脑袋，往里面钻。”
“今年也就是这个月招人，照旧是刘提督负责。”
“奴婢着人打听的时候，说人已快录满了。只不过……”
陆锦惜听了，倒觉都在意料之中。
若不是这么个削尖了脑袋才能进去的地方，那印六儿何苦求到陆氏这边来？倒是没想到，这个印六儿，眼光挺狠。
刘进可不就是最念着将军府的人吗？
当初她病着时候收的那一根人参，她可还记得呢。
所以陆锦惜琢磨，这件事要做，其实难度应该挺低的。
只是她听见这一声“只不过”，便知道事情怕有一些变化，只看向了青雀，道：“但说无妨。”
“奴婢方才打听的时候，听人说，刘提督好像遇到了点麻烦。昨日长顺街上，不是闹了那么一出吗？”
“今日皇上叫大起，天还没亮，朝上就闹开了。”
“这一会儿大臣们都回来了，说是回头可能要罢了刘大人的职。”
说到这里，青雀的声音，便低了下去。
陆锦惜听得眉梢一挑，有些惊讶，可回头一想，这的确是很正常的事情——
那一天的事情，虽然暂时解决，可众多官员们的面子，又岂是随意就能丢的？
回头总有大片大片的人想不过。
朝上不闹起来才是怪了。
本来这件事与陆锦惜也没什么关系，可她听着，竟然有些高兴起来。
总算是出了点事儿啊。
印六儿要求着办事，巴巴等着；刘进曾送过根好人参，那一日长顺街上，倒也是真心实意的；可如今，朝臣们容不下刘进，那印六儿的事情也办不了了。
这一连串的……
陆锦惜不由得笑了一声，心里觉得有意思。
“白鹭。”
她朝外间喊了一声。
白鹭正在收拾外面回来的事情，帖子拿了一手，听见声音，她忙应了一声，这才进来：“夫人？”
只这一会儿，陆锦惜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一会儿你叫潘全儿跑个腿，我这里有两件事要交给他做。”
“一件事去一趟长公主府。”
“且看看婶母忙是不忙，若是不忙，便问上一问。”
“就说我这里有个人待请刘提督办事，想进隼字营。我自个儿看不清楚，也不知道朝中是什么情况，请长公主帮个忙，掌眼指点一番。”
白鹭听了，点点头，记下了。
陆锦惜又道：“二件事，则是去趟回生堂。”
“大公子那腿脚，这些年来，也没怎么求医问药。他往后总要娶妻，出身将军府，指不定还要谋个官。”
“腿脚若有残疾，怎么都是限制。”
“你只让潘全儿跑一趟回生堂，问问鬼手张能不能来，什么时候来。”
历朝历代，不管做皇帝，还是做官，大都是要看仪态的。
若身有个残疾了，当皇子的与皇位无缘，科举场上的学子便与状元无缘，都是“有失国体”。
薛廷之这样，应该不是个舞刀弄枪的。
她见过他书上那些东西，到底是个厉害的，心怀利刃，简单不到哪里去。说不准他日想要入仕，这身有残疾一项，便是很大的短板了。
陆锦惜心里有自己的考量。
对人心有防备不轻信是真的，可到底也不是蛇蝎。
一则她是想要回头看看，薛廷之昨夜到底说没说实话；二则也是真想要给他看看，有没有治好的希望。
最好的结果，当然是薛廷之没问题，腿脚也有治好的希望。
至于最坏的……
陆锦惜一笑，摇了摇头，又想起昨夜跟永宁长公主一起离开的那个青年文士，不由改口道：“罢了。你让潘全儿先去回生堂，问问鬼手张，挨着中午了再去长公主府也不迟。”

第040章 改嫁对象
陆锦惜这句话，说得其实很隐晦。
可那一瞬间，白鹭竟然听懂了,愕然了半晌，脸上才出现了后知后觉的红晕,道：“是,奴婢这便去知会潘全儿。”
陆锦惜点了点头，白鹭便退了出去。
上午她也没打算出门。
府里每日都有事情要处理，当下陆锦惜便叫青雀将那些要回事的丫鬟婆子们带进来,一件件把事情料理妥当,准备先等潘全儿的消息,再做下一步的打算。
却说潘全儿一大早起来,本在忙活修整花园那件事。
这是陆锦惜前天交代下来的,他万般重视。
没想到，还没来得及出门找花匠,白鹭那边就来了消息,说有两件重要事交给他。他听了，未免觉得一头雾水——
这府里，是要变天了？
从不关心大公子死活的二奶奶,竟然要为大公子请鬼手张？
乖乖。
潘全儿琢磨了一阵,隐约觉得往后怕是要警醒着点了：二奶奶的态度变化起来，实在叫人琢磨不透，要一个不小心，什么时候踩了雷池都不知道。
心里给自己敲了敲警钟，潘全儿也不耽搁，立刻就往回生堂去了。
长街上，来往的行人已经多了起来。
贩夫走卒们的声音，拼凑在这个还飘荡着晨雾的早上，显出一种带着烟火气的嘈杂。
回生堂里，求医问药的人们已经来了。
顾觉非是听着那一味一味报药名儿的声音醒来的，眼缝慢慢地翕开一条缝儿，微微泛黄的窗纸上，几许亮光便照了进来，透进他眼底。
外头帘子一掀。
纪五味端着装了热水的铜盆进来，便瞧见他已经睁眼，有些惊讶：“您醒了，师娘正叫我来看看您，要唤您起来用个早饭呢。”
说着，便将铜盆放到了一旁的木架上。
这一夜，顾觉非其实没睡几个时辰。
身上盖着的是厚厚的被子，还透着热气儿。
他看了，才有些回过神来，掀了被子起身：“有劳你了。昨夜没防备，竟喝多了。难得没被你师父扔出去，今早不是从大街上醒来，真得感恩戴德一番了。”
纪五味一听就笑了起来。
他们师父是什么德性，他们实在是再清楚不过了。
“师父就是小孩子脾性。不过平日里都有师娘在，您往后就是再来回生堂，也不会被扔出去的。”
两句话的功夫，顾觉非已经起身来。
因为没披宽松的鹤氅，他那平时被遮挡着的宽肩窄腰，便都露了出来。
人在这屋子里一站，身形修长而且挺拔，发束银冠，即便衣料上有些褶皱，竟也觉得满室生辉，人如玉树。
纪五味看得便是一呆，接着一拍自己脑门想起来：“糟了，差点忘了您的外袍，刚才师娘还交代过呢，您等等……”
话还没说完，也没等顾觉非反应，他便又急匆匆跑了出去。
顾觉非看着，无奈地摇了摇头。
昨夜酒喝了不少。
一早醒来，只觉得后脑勺沉沉的一片，太阳穴也突突地跳着，好像有根弦儿紧绷上了。
他忍不住抬手，使劲地按了按。
回想一下自己这二十九年里，少有这样放旷又放纵的时候，心底那一层嘲讽，也就越发重了起来。
铜盆就放在角落里，边上还搭了一条干净的方巾。
顾觉非刚走过去便瞧见了，接着就下意识地朝着自己刺着暗银色竹叶纹的袖子上一捏，然后反应过来——
外袍不在。
“糊涂了……”
他顿时笑了一声，琢磨了一下，向暖炕那边看去。
昨夜被人递的那一块雪白的方巾，此刻被叠得整整齐齐地，就放在引枕边上。
是他刚才起身的时候没有注意，并未看到罢了。
那一瞬间的感觉，忽然有些复杂。
陆锦惜。
这三个字，又如此清晰地出现在了他脑海之中，让他回忆起昨日傍晚，夕阳余晖下的一言一语，一举一动。
温婉的微笑。
体贴的神态。
细致的言语。
他一时又有些出神。
还好这时纪五味又进来了，这一次拿着他昨日被醒酒汤泼过的鹤氅，看上去已经干干净净了。
“大公子，您的衣服。昨夜师娘说看你跟师父喝大了，总不好叫你穿着一身脏衣服走，便自作主张给洗了一遍。”
顾觉非于是回过神来，伸手接过：“张夫人一片好心，哪里有什么自作主张之处，多劳她费心了才是。”
“师娘还让人煎了半碗醒酒汤药，跟今日的粥菜配着，药性也温养，算食补。方才您睡着的时候，我已端到桌上凉了一会儿，应该可以喝了。”
纪五味摸了摸自己的头，年轻的脸上带着一种朝气。
“师娘说了，让您好歹用些，回头不头疼。”
顾觉非目光一转，便瞧见了那不大的圆桌上，不知何时已经摆上了一只瓷碗，里头装着浅褐色的药汤。
除此之外，竟还有一碗冒着热气的白粥，配了两盘小菜。
看上去，实在是很简单。
可那一点热气儿，好像能冒到他心里一样，可越是如此，就越是想起昨夜的种种……
他强将那一股血腥气儿压了下去，挂上了谦和的笑容：“替我谢谢你师娘，也谢谢你师父。”
怎么连他师父也谢？
纪五味睁大了眼睛，一下有些没反应过来，不过也没多问，只道：“那您先喝药用饭。我就在外面切药，您有什么事再叫我。”
顾觉非点了点头，应了声好。
纪五味便走了出去。
顾觉非人在里屋，站了一会儿。
也许是因为游学时候，在这样的地方走过很多，也见过很多。
所以，他站在这相比于太师府显得简单甚至简陋的屋子里，竟没有半点违和。
他将外袍放在一旁，先洗漱过，将身上沾着的酒气都去了去，再用方巾将手指上沾着的水珠，一点点擦去。
这时候，才慢慢将外袍披上。
就好像披上一层盔甲。
那一瞬间，昨夜所有的狼藉与狼狈，好像都被这鹤氅一盖，消失了个干净。
微微荡漾着的水面上，倒映的，又是一个完美无缺的顾觉非。
他坐下来，把醒酒的汤药先喝了，才用过了桌上放着的清粥小菜，将口中那苦味儿给压下去。
等他掀帘子走出去的时候，外面堂上早已经忙碌成了一片。
坐馆的大夫们，忙着给人开药看诊。
昨夜也喝大了的鬼手张，这会儿嘴里含了片人参，一脸没事儿人似的，给病人按脉。
伙计学徒们，则做些打下手的活计。
药柜前面的小桌上，已经架了专门用来切药的小铡刀，纪五味就站在那边，手上按着铡刀，下头是块切了一半的天南星根茎。
但他这会儿没切，正在跟一个身穿青色直缀的人说话。
不是旁人，正是应了陆锦惜吩咐，来这边请鬼手张的潘全儿。
纪五味道：“这一大早，还是来请我师父的么？”
“可不是，不过这一次也不急。”
潘全儿笑了起来，这一次倒是多几分从容。
“我们府里廷之大公子，自小患有腿疾，一直也没能治好。”
“二奶奶遣我来问，看看张大夫是不是有空给看看。一时没空也不打紧，什么时候有空，将军府这边都能等。”
“这样啊……”
纪五味皱了皱眉，琢磨着便要去知会师娘与师父。
没想到，一抬眼，就瞧见顾觉非已经走了出来，一时便放下了铡刀：“大公子，您吃好了？”
顾觉非就站在不远处。
他已洗漱妥当，眉目清朗，双目干净且深邃；一手放在身前，一手负在身后，则是一身的从容。
大堂是喧闹的，他那一角，却是安静的。
潘全儿听见纪五味这一声，随着抬起头来看去，便有些惊讶。
他见过的达官贵人也不少了，一眼就看出这人身份不普通来。只是他毕竟以前也没见过顾觉非，当下也没出声。
顾觉非出来，本是打算告辞。
只是他没想到，一出来竟然就听见了“将军府”三个字，一时不由多看了潘全儿一眼，也注意到了他腰间挂着的将军府牌子。
将军府，二奶奶，大公子……
算算，这说的，竟然是薛况和那个胡姬生的庶子？
顾觉非心下，一时觉得古怪起来。
若他没记错的话，这个叫做薛廷之的庶子，平日里该不很受陆锦惜的待见，在将军府也向来没有什么存在感。
瘸腿就瘸腿，一个胡姬所生的孩子，血统不正，谁会去关心？
可现在……
他竟然听见眼前这个仆役说，陆锦惜要找鬼手张给这庶子治腿？
真是……
什么稀罕事都出来了。
顾觉非的目光，从潘全儿的身上转开，面上则带着温文的微笑。
他所思所想，半点都没显露出来，只走到近前来，对纪五味道：“搅扰了你们一夜了，这会儿也该回去。不过我看你师父那边正为人号脉，倒不好上去打扰。还劳你一会儿帮我告辞，便说我过不久再带酒来，告今日不辞而别之过。”
纪五味有些惊讶。
不过想想也是，一夜没回，太师大人肯定会担心啊。
他连忙笑起来：“那您路上小心，我一会儿便跟师父说去。”
顾觉非点点头，便直接出了回生堂。
回头一看，那一副楹联还挂着——但愿世间人无恙，何愁架上药沾尘？
“何愁架上药沾尘……”
他念了一声，忍不住笑起来，转眼却想起了薛况，又想起了自己的前路，竟有些迷茫起来。
所幸眼下闲着也没事做，要回太师府，也不差这么一时半会儿。
顾觉非琢磨了一会儿，便顺着街道走下去，入了内城门，直接往长公主府去了。
永宁长公主的宅邸，乃是先帝爷赐下，当时还是“公主府”。
后来嫁给了将军府二房的薛还，便扩建了一番；待得萧彻登基，又改了“长公主府”，再次扩建了一番。
如今，已算得上京城数一数二的府邸了。
顾觉非与永宁长公主乃是熟识，昔年也曾到访。所以，门口的下人，直接就引了他入内。
六年不见，他只觉得长公主府又富丽了一层。
假山林立，亭台如画。长廊上挂着各色的鸟雀，下头栽着的海棠，已经有不少开了，更显得一派鲜妍。
人一进来，就有几个已经得了信儿的侍女因他往暖阁里坐，又端来了茶点。
“大公子可也有好久不见了，奴婢们都还念叨您什么时候会来呢，不成想禁不得念。不过您今儿来得不赶巧，长公主昨夜喝得多了些，还没起身呢。”
喝得多了些？
顾觉非一听，想起昨日筵席上与永宁长公主眉来眼去的那一位，顿时一哂：“是我太久没来，竟忘了。我坐等一会儿，无妨的。”
侍女们听出他话里的意思来，便都捂嘴一笑。
因为伺候在永宁长公主身边多年，也知道这一位与长公主交好的公子是什么脾性，所以她们也不多话，无声退到了一旁去。
红木雕漆小方几上，茶盏点心都已经放好。
不过，也有几本闲书放着，更有一册崭新的蓝皮簿子放在上面，也没标注什么字。
顾觉非看见了，却没去翻，只端了茶来吃。
就这么等了差不多有两刻多近三刻，永宁长公主才打外面走进来，脸上带着几分恹恹，即便是有精致的妆容，也掩之不住。
一见了顾觉非，她便没忍住，扯着嘴角，笑了一声：“你顾觉非这般的不解风情，不晓风月，上山当和尚，倒是顶顶合适。这二十九年找不到媳妇儿，难保不是活该呢！”
顾觉非顿时无言。
男女之事，他平素克制，自是不知诗中所言的“*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到底是个什么感觉。
永宁长公主开口这一句，夹枪带棒的，他怎么听不出来？
只是实在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罢了。
见他不说话，永宁长公主这才轻哼了一声，解了几分气。
侍女们已又端了新茶上来，她接了，喝了一口，醒了醒神，才向顾觉非道：“这一大早的，你不在太师府里陪老太师，却来了我这儿。身上酒气虽淡，却不大盖得住。这是一夜没回？”
永宁长公主浸淫朝堂多年，从来都是精明人，很少有事情能瞒过她。
顾觉非也不问她到底是自己看出来的，还是听了下面耳目传的消息，只拿了一块莲蓉糕，咬了一小口。
“我跟他是什么光景，你也知道，犯不着再问我。”
“老太师还是不信你？”
永宁长公主瞧了他一眼。
这时候，顾觉非已将一只胳膊，支在了旁边玫瑰紫的金钱蟒大引枕上，换了个比较懒散的坐姿。
听她这问，他便忍不住摇头：都说了，犯不着再问。
顾觉非笑起来，竟问道：“那长公主信我吗？”
永宁长公主一时无话。
她把茶盏放下了，挪了几上放着的那一本蓝皮簿子到面前来，便翻开了一页，慢慢看着。
脑海中，却是六年前那一场变故。
那时候，萧彻刚拿到薛况谋反的证据。
里面包括这些年行军打仗的作战图，还有一些边关商旅往来的书信，当然也有被做过手脚的军饷账册。
除此之外，还有几个人证。
萧彻密召几个心腹大臣入宫，商议除去薛况之事。
只是薛况向来忠心耿耿，自然有人不相信他会做此事，反而怀疑是有人栽赃陷害，矛头直指顾觉非。
这些人提出，要彻查证据，还薛况一个清白。
可也就是在这一夜，一场离奇的大火，将一切烧灭。
所有纸面上的证据，都化作了灰烬。
就连羁押在天牢的几个人证，都被人悄无声息地毒杀！
只有其中一个命大，吃得少一些，毒发也慢一些，竟硬生生撑到了被人发现的时候。
也就是这个人，临终之前，向着当时去处理此事的太师顾承谦，吐露了“真相”……
“是我顾觉非污蔑薛况，又怕被人查出蛛丝马迹，所以杀人灭口……”
顾觉非悠闲地喝了一口茶，品着舌尖上化开的那一股清香，声音里则是漫不经心的味道。
“您说我有这么大能耐，都能悄无声息渗透天牢，给犯人下毒了，怎么就没钱备个见血封喉的剧毒呢？”
还吃得少，死得慢！
这是顾觉非二十九年来听过最好笑的笑话了。
他向来自诩天下第二的聪明人，第一都是为谦逊虚留的。
若他要杀人灭口，必做得比这隐蔽千倍百倍。
怎么可能被人拿住话柄？
还来个“毒不死”，留了一番心不甘情不愿的“临终真相”！
所以他至今想起来，都觉得又憋屈又好笑。
好笑，是因为对手竟用了这么个侮辱他智谋的伎俩来对付他。
憋屈，则是因为这手段虽简单，却干脆又直接，销毁了证据，还能给他制造麻烦，让他们从内部土崩瓦解。
“信任他的大臣，暗中烧毁证据的人，还有能渗透天牢去下毒的人。他薛况，能在边关带兵打仗，也能在京城拥有这样深厚的根基……”
顾觉非把玩着茶盏，浅淡的口吻里，已经多了几分森然。
“六年前这一场争斗，到底是我，输了他一筹。”
“……”
永宁长公主说不出话来。
她注视着顾觉非良久，似乎想要看清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可到头来，才发现他眼底，好似有淡淡的疲惫。
是啊。
怎么可能不累呢？
薛况到死，也是大夏的大将军。
顾觉非无法剥下他身上任何一层荣耀，甚至不得不让他葬身在战旗黄沙之下，马革裹尸而还。
到底谁输，谁赢，难以定论。
永宁长公主心头亦有几分复杂，她笑着叹了一声：“你输了，丢的是父子情分；他输了，一命归西，无处葬身。”
一命归西，无处葬身？
顾觉非听了，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他薛况有盖世的计谋，世人到底都小瞧了他……”
这话说得没头也没尾，永宁长公主听不明白。
她与顾觉非，实在是很熟了。
他也就在她这里，才露出几分懒散不羁的真性情来，偶尔也说一些很神经的话。
所以，此刻她也不问。
手边的蓝皮簿子才翻了一页，永宁长公主叹了一口气，看得不很满意，又往后翻了一页。
顾觉非来的时候就瞧见这东西了，不过没翻。
这会儿见永宁长公主翻起来，一面看还一面皱眉，他便一笑：“哪个贪官污吏，又孝敬了好东西上来吗？”
永宁长公主抬头，气笑了。
她只把那簿子向顾觉非一推：“若是那等要紧的账册，本宫能放在这里不成？只怕一回头就成了你手里的把柄。”
顾觉非当然也就是开个玩笑。
他接了这簿子一看，才知道竟然是花名册：每页上都留了一张画像，旁边标注着姓名籍贯出身性情。
“都是二十五往上的年纪，要么没娶，要么待续弦……”
大半都是京城人士，这上面每个名字，顾觉非都知道一二。
所以这一翻，脸上神态，便有些似笑非笑。
永宁长公主一见，不由皱了眉：“怎么了？”
顾觉非看她一眼，又翻了几页，都懒得再翻了，只道：“这名册，怕是媒婆说媒用的吧？个个都玉树临风，品性好得能上天。”
这家伙，太敏锐了。
永宁长公主没忍住笑出来：“你自来是惊才绝艳惯了，天下能入你眼的也没几个。可本宫看名册上的人，都还不错。我侄媳挑夫婿，能跟你挑夫人一样么？”
“……侄媳？”
那一瞬间，顾觉非眼皮一跳。
他险些怀疑自己是听错了：永宁长公主侄媳不少，但需要“挑夫婿”的，着实多不起来啊……
“你也知道，当初薛况与她，本就是一桩孽缘。”
永宁长公主叹气，因与顾觉非相熟，都不用卖关子。
“如今薛况已去，我不忍见她还在那府里磋磨，跟个活死人似的。眼下，便想为她挑选一二。你方才翻了许多，觉得怎么样？”
怎么样？
顾觉非手指尖搭在那纸页上，就好像又搭在了那一方雪白方巾上。
微妙的感觉，如同涟漪一般，渐渐泛出。
他低垂了眉眼，谁也看不到他深深的眼眸底下，划过的，到底是温暖的和风，还是冰冷的刀光……
唇角一勾，便是无声的微笑。
顾觉非慢慢松开了自己的手指，尽量让那种微妙的感觉，脱离自己，才慢慢道：“怎么样……我看这些人，都不怎么样。”
“……”
永宁长公主感觉自己被噎了一下。
顾觉非却仿佛没看到，只念着面前那一页：“协办学士孟大人家的四公子，孟瑾，丙辰科进士，丧偶，性情宽厚，仪表堂堂……”
念到此处，话音便一顿。
他抬眸瞧了永宁长公主一眼，淡淡道：“这人乃我同科进士，琼林宴上我见着，是张麻子脸。”
这年头，麻子脸也能说是仪表堂堂了。
永宁长公主听得手一抖。
顾觉非又翻了一页。
“刑部左侍郎周德元，家贫，年三十二，未娶妻……”
“这倒也是，外室不能算妻。”
“我不大记得了，他包在槐花胡同的那两个，哪个勾栏出来的来着？”
永宁长公主深吸了一口气，慢慢把茶盏放下。
顾觉非翻了第三页，见上头的名字，竟笑了起来。
“这个倒是不错，卫家二公子卫倨。”
“今年二十七，才死了老婆。”
“他家一门荣华，偏偏他本人草包一个，废物一介，烂泥一把。卫老不死的扶了他十来年，愣是没贴上墙。”
“人虽次了点，可但凡有点手腕嫁进去，都能磋磨死他。”
“如此一来，荣华富贵，不在话下啊。”
永宁长公主已经气得说不出话来了。
顾觉非指腹划着，就眼见着这一页一页打自己面前翻过，便随意地一松手，任由这花名册合上了。
他转头来看着永宁长公主，语气悠闲。
“京城里这个年纪还数得上号的，没一个我不熟。您要给自己侄媳挑个夫婿，又何必叫人制这劳什子的名册？问我不比旁人都靠谱么？”
永宁长公主皮笑肉不笑：“问你？你顾觉非自是目无下尘，舌头上涂过砒^霜的，什么人到了你嘴里能有个好？”
“长公主这可就是冤枉我了。”
顾觉非摇了摇头，端茶喝了一口，修长的手指掀了盖儿起来，雅致又从容，养眼极了。
“您说这天下能入我眼的没几个，目今却正好有一个，算年纪也不与您侄媳相差多少。”
能入顾觉非眼的？
永宁长公主知道他交游满天下，说不准真有，于是问道：“你倒说说？”
顾觉非放了茶盏，不疾不徐地开了口。
“这人也是丙辰科的进士，未有妻妾。”
“四书五经熟读，明经策论全通；生得一副堂堂的好相貌，举手投足尽为君子之态。”
“其处事周全，算时少有遗策。”
“其待人妥帖，钻玲珑心七窍。”
永宁长公主暗道：这个倒是不错。
她来了几分兴趣：“照你这样说，功名有了，也没妻妾，该是个品行端正的。只是不知，家境如何，家中人口如何？”
顾觉非微微眯眼，似乎在思索。
“家境么……”
“一门荣华，门楣甚高。”
“家中人口更是庞杂，数本门约莫三五百人，旁族支脉则不可尽数。”
“不过此人年幼失母，金榜题名后便与其父生隙，所以家族门楣，倒一概不必理会的。”
“……”
为什么听着，觉得有点熟呢？
永宁长公主看着顾觉非这一脸的淡然从容，忽然就心头一跳，生出万般的惊怒来，差点把刚端的茶盏摔在地上！
“你怎么敢？！”
顾觉非刀裁墨画似的眉眼，染着三分真假不知的笑意，好似根本没听见永宁长公主这话。
他面无波澜，口气淡淡，续上自己先前的话：
“此人姓顾，名觉非，表字让先，今年二十又九——”
“长公主觉得，我怎么样？”

第041章 人面兽心
怎么样？
他竟然问她怎么样？
那一刻,永宁长公主觉得顾觉非是在跟她开玩笑。
顾觉非要什么女人没有？
竟然来凑陆锦惜的热闹？
薛况怎么死的,旁人不清楚，他们还不清楚吗？
就算他薛况有心谋反，是个乱臣贼子。
可昔日的功绩，却无法抹杀！
如今是在为他孀妻挑选夫婿，顾觉非怎么敢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毛遂自荐？
何等的厚颜无耻！
太阳穴突突地跳动起来，好像里面紧绷着一根弦,随时都会断裂。
永宁长公主只觉自己毕生的冷静,都在此刻消没一空,被他这一番话炸了个粉碎！
一双凤目，寒光闪烁。
她注视着顾觉非,声音冷沉而压抑，话语仿佛从牙缝里挤出：“你是认真的？”
这是一句毫不掩饰的逼问,带着十足的压迫。
只可惜，对顾觉非没有用。
他依旧坐在她对面,如庭阶前的芝兰玉树，自始至终没变化过半分的神态,显得老神在在。
“长公主从何处看出,我是开玩笑呢？”
他面上似有似无的微笑,略深了些许，也真切了些许，声音显得不疾不徐，从容镇定。
“若论年龄，性情，品貌，出身，才华……满京城，还有比我更好的吗？”
“好？”
永宁长公主内心只生出了千万般的荒谬！
“满京城难道还有比你更坏的人选吗？！”
顾觉非想要娶薛况的孀妻？
简直是整个京城、甚至整个大夏，最恐怖的事情！
这才过去六年……
六年而已！
他手上沾着的鲜血尚未干涸，还冒着滚烫的热气，怎么就敢在她面前，说出这样的话来？
一个藏在幕后六年的始作俑者，竟然说要娶受害人的妻子？！
永宁长公主与他认识的时间，实在是不短了。
他谈论天下，谈论民生，谈论朝政，可从来不谈他自己的终身大事！
开玩笑？
不。
顾觉非从不拿他的终身大事开玩笑。
“杀人夫君，娶人孀妻……”
永宁长公主的声音，带了几分颤抖，似乎想要压抑什么，可最终还是没压住，大声地诘问起来。
“顾觉非，你动这邪念，就不怕降下天谴吗？”
“邪念？天谴？”
顾觉非嗤笑了一声。
他打玉盘中捡了一块水晶豆沙糕起来，唇角一挑，笑容已变得有些嘲讽。
“此言差矣。”
“满天下都知道，薛况战死沙场，乃为匈奴大将那耶扎围杀而死，马革裹尸。他即便死了，也是家喻户晓受人敬仰的大英雄。”
“我顾觉非何德何能，竟能与他的死扯上关系？”
轻飘飘的语气，仿佛事实果真如此。
永宁长公主已经听得冷笑，骨头缝子里嘶嘶地冒着寒气：“在本宫面前，你也要如此虚伪吗？”
“顾某正道直行，从不违心。”
顾觉非咬了一口豆沙糕，似乎觉得那味道还不错，于是满意地微笑了起来。
他注视着永宁长公主，声音浅淡：“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在下不过倾慕大将军夫人已久，如今终于得了这个机会罢了。永宁长公主何不考虑考虑？”
倾慕已久？
考虑考虑？
说得真是不咸不淡，这一刻，永宁长公主已经彻底被他态度激怒！
“你当我不知道你顾觉非是什么人？”
“里通外敌，献计匈奴，联合那耶扎，算计得他薛况惨死乱刀之下！就这样还不够！如今连人孀妻你都要染指！”
“你既敬重薛况是你生平劲敌，就不怕他在天之灵看着，找你追魂索命吗？！”
一连三句，问到最后，已经是完全压抑不住的雷霆盛怒。
顾觉非却听得笑了起来。
正是要他薛况“在天有灵”才好呢！
乱臣贼子，他倒等着他来索命呢！
只是不知道那棺材板压了整整六年，掀不掀得开呢？
顾觉非微微地笑起来，面上是一种极难言喻的神态，仿佛出神，仿佛回忆，声音里则带着一种微妙又奇异的沙哑。
“长公主，还请慎言。”
“匈奴的那耶扎将军，与薛大将军在边关周旋有五年。直到六年前，才倾尽匈奴全部兵力，毕其功于一役。那一仗虽没赢，他却杀了薛况这个宿敌……”
“如此战绩，当世名将也。”
又怎么跟他扯得上关系呢？
顾觉非把那没啃完的半块豆沙糕，慢慢地放在了精致的青瓷小碟上，才拿过旁边的方巾擦了擦手指。
“当世名将？”
“那耶扎不过一个被你用过就丢的当世名将，一座过河后就被你冷血拆掉的桥！”
“这天底下，也有死在女人床上的当世名将吗……”
永宁长公主听了，只有一片冷过一片的心寒，忍不住摇头。
“六年前那一战，先死了薛况，后死了那耶扎，你成了最后的大赢家……”
“薛况不过就是离间了你们父子，你却记恨了整整六年，要睚眦必报至此！”
“那耶扎受你摆布，知你把柄，他该死；可陆锦惜，从头到尾都是一局外之人。”
“孤儿寡母何辜……”
“你也忍心迁怒算计他们？”
一番话说下来，永宁长公主眼底已经带了几分失望之色。
薛况是该死。
顾觉非杀他，是他死有余辜。
况朝野争斗，两国交战博弈，岂能不死人？
她已经见过了很多，甚至做过了很多。
对局内人，她不会有半分同情。
可陆锦惜，从头到尾都是一个牺牲品……
顾觉非何等的狠毒，竟想要娶她……
让她嫁给一个杀害她夫君的刽子手吗？
胸膛起伏，永宁长公主的情绪久久难以平静。
顾觉非的心绪，却从始至终没有波动。
手指已经一根一根，擦得很干净。
他没看永宁长公主一眼，甚至连头也没抬：“如今朝廷已经与匈奴议和，使臣不日将至。长公主怕还是不要提起这些毫无证据、捕风捉影的事为好，若坏了两国议和大事，边关又将涂炭无数生灵了。”
从来没有人怀疑过匈奴大将那耶扎的死因。
他顾觉非么……
当然什么都不知道。
“至于今日之事……”
顾觉非沉默片刻，将那方巾慢慢叠好，压到了红木雕漆小几的边缘，才慢慢抬起头来，注视着永宁长公主。
“您知道，我从不拿自己的终身大事玩笑。”
“娶或不娶，嫁或不嫁，都是两情相悦，两心所交，两人之事。”
“若她愿嫁，您一非媒妁，二非父母，又凭什么阻拦呢？”
恶毒！
这得是多恶毒的一张嘴，才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人面兽心！你简直是个疯子！”
永宁长公主现在只想叫人赶他出去，撕烂他面具，叫他这阴险狡诈嘴脸为天下人所知！
“此事自有我为她做主。想娶她？”
“做梦去吧！”
“你胆敢下手试试！”
这是要跟他作对。
顾觉非听了笑起来，一时若虹销雨霁，彩彻区明：“看来，只好走着瞧了。”
永宁长公主的面色，瞬间铁青！
他却好似没看到，翩然有礼地自座中起身，悠然道：“原还想找长公主叙叙旧，不过看眼下这情况是不能了。多谢长公主以大将军夫人改嫁之消息告知，他日您上太师府，顾某必设宴款待。今日，便先告辞了。”
说罢，他略一拱手，已面带笑意，缓步而去。
永宁长公主只能瞧见他那颀长昂藏的身影，披着那一身玄青暗竹叶纹鹤氅，打暖阁里出去，转过一个拐角，便没了影子。
“啪！”
几上的茶盏猛地被她掀了下去，砸得一片粉碎！
永宁站公主已经快气死了！
“该死的顾觉非！”
“天下怎会有这样无耻狡诈卑鄙的小人！”
她又不是不知道，顾觉非与陆锦惜，几乎从未有过交集，顶多算是认识，哪里来的什么“倾慕已久”？
这一番话，统统都是狗屁！
骗鬼都没鬼信！
到底他哪根筋出了毛病，竟然看上了陆锦惜！
而且看那架势，半点也不像是开玩笑……
走着瞧……
这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了！
永宁长公主想起来，只觉得脚底下直直往上窜凉气儿，脑子里面一片的混乱。
其实顾觉非说得一点也没有错。
嫁娶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便是私通都要讲个“两情相悦”。换句话说，陆锦惜要嫁给谁，她都没有干涉的理由。
因为她只是旁观者……
可是，若回头真能两情相悦，她又何必如此惊怒？
她怕的是顾觉非的手段！
永宁长公主认识顾觉非这几年来，从来都将对方划入“朋友”这个行列，因为他若是“敌人”，该是多可怕的一件事？
可如今，她终于忍不住思考起来：若与顾觉非相斗，她能有几成的胜算？
当年京城就有一句玩笑话——
若顾大公子愿自荐枕席，再是三贞九烈的节妇，只怕都能立刻变了荡^妇！
以他的性情与品貌，即便没有顾氏一门的光环在，也有大把大把的淑女贵女，前赴后继地倒贴……
他若真下了心思去谋取，天下哪个女人能逃出他掌心？
杀人夫君，娶人孀妻……
她知道又有什么用？！
当初为防军中哗变，“谋反”这两个字，都不敢往薛况身上靠，从始至终只能杀，不能说！
如今，谁又敢为陆锦惜，将这惊天动地的秘密，宣之于口？
说顾觉非做过，谁信？
这一刻，永宁长公主坐在几旁，想起自己那个仁善纯和的侄媳：虽因大病开了窍，可与顾觉非这等心黑的比起来，简直像是一只可怜的小羊羔……
一种无力感，顿时袭来。
她只觉心内虚浮的一片，恍恍惚惚：“完了……”
暖阁内外的侍女们，都垂首侍立，动也不敢动。
那边厢，顾觉非已一路出了长公主府。
虽然看似与永宁长公主闹得不很愉快，可他心里竟没半点顾忌，甚至难得心情极好。
就连前面道上一只脏兮兮*的小狗跑来，撞在他身上，他也没恼。
鹤氅下摆与鞋面上，都被这小狗撞得，沾上了不少泥水。
它看着顶多个把月，小小软软的一团，一身灰黑，还答答地滴着脏水，早看不出原来的毛色了。
“汪呜呜……”
它小声叫唤着，害怕地后退，好像才知道自己撞了人，极为迟钝狼狈。
顾觉非看着，忽然就笑起来：“丧家犬遇丧家犬，你与我倒算是‘狭路相逢’了……”
他竟没嫌弃这小狗满身的泥水，弯身伸了双手，把它抱起来，平举到自己的眼前，打量了一番。
两只眼睛乌溜溜的，干净极了。
整体看着很普通，也没什么特点。
“无家可归，倒不如跟我回去……”顾觉非看了这小狗半晌，眼底带着几分奇异色彩，唇边的笑意，也慵懒了几分，“从此以后，你就叫顾觉非吧。”
说完，他笑出声来。
小奶狗也不知是不是听懂了他的话，只是有些不安，“呜呜”地叫唤了两声。
顾觉非心里一时有种很难言喻的感受。
人人都当他是朋友。
一则因为利益，二则因为不想为敌，三则因为相处舒坦。
人人也都当他在他们面前是真性情。
可是……
他注视着这小奶狗，面容温润似玉。
声音里，一片虚虚的迷幻，夹杂着几分诡谲的难测：“真性情，连我都不知道，这是个什么玩意儿。杀人夫君，娶人遗孀，这才哪儿到哪儿呢……”
他是怕气死了永宁长公主，所以在暖阁里没提。
算算薛况那遗腹子薛迟，今年五岁，即便开蒙上学了，也还没拜到哪个学者大儒门下……
顾觉非唇边的弧度，未有半分变化。
他将这小奶狗，放了下来：“两榜进士，探花及第。我顾觉非收他儿子当门生，可也算不辱没他薛家的门楣呢……”
只是不知，那一位“极好极好”的大将军夫人，会是什么表情？
想想，竟然无比期待。
男女之情，他这小半辈子，从未涉足。
一人千面，虚伪的时候太多了，有时难免连自己都骗过去，所以不很能清楚分辨自己的想法。
顾觉非不知道陆锦惜将给自己带来什么，但是这种新奇里带着点刺激的感觉，他很喜欢。甚至……
着迷。
所以，想做就做了。
又有什么好犹豫的？
天光照进顾觉非瞳孔的最深处，只有一派的幽然深邃，碎光浮动。
他将那脏兮兮的小狗，抱在了怀里，也不再说话，只一路顺着内城的长街，往城西的太师府而去。
这时候，已近了中午。
潘全儿打马从道中经过，远远瞥见顾觉非，还以为自己是看错了。
回生堂的小哥儿说，那是太师府那一位传说中的大公子啊。
这怎么抱着一条狗走在道上？
一直等到回了将军府，去东院给陆锦惜禀消息，潘全儿都还没回过神来，连请安的声音，都有些恍惚。
“潘全儿问二奶奶安，您吩咐的两趟，小的都跑完了。”
陆锦惜坐在屋里，正无聊地看白鹭和青雀坐在桌旁，巧手描绣样，隐隐有些昏昏欲睡。
听见这声音，她才勉强打起几分精神来。
“怎么样？”
“回生堂张大夫说，上午没空，忙着给人看诊，得等下午申时，才有时间过来，请您等上一等。”
鬼手张的话，当然不会这么客气。
可潘全儿也不是傻子，捡个意思说了就成。
“竟也肯来……”
陆锦惜听了笑起来，眼底微光闪烁。
到底有没有猫腻，下午看看就知道了。
她倒是不急的。
毕竟，这府里还有点意思的，好像就是陆氏这几个“问题”儿女了。
她心思转过，又问道：“长公主那边呢？”
“这个……”
一说起来，潘全儿就有些冒冷汗。
“回二奶奶，小的去长公主府的时候，侍女们说，顾大公子刚走，长公主正在发怒，不敢让小的去见。”
“所以小的只留了信儿。”
“她们说，等长公主消消气，她们再禀了消息，叫人送回信来将军府。”
陆锦惜闻言，顿时有些错愕。
“发怒……”
顾大公子，顾觉非？
他与永宁长公主，昨日筵席上看着，不还很好模样吗？这可是奇了。

第042章 窝边草
这一位传说中的大顾公子，自是画皮妖中的画皮妖。
对此等人,陆锦惜最了解不过。
但凡没有利益相争之处,必定与人为善，不轻易结仇。
似永宁长公主这般身份贵重的所在，且他们瞧着又有旧日相识的交情，该不至于撕破脸皮才是。
若以常理推论，长公主发怒,应该不是为顾觉非此人本身。
陆锦惜眸光潋滟,想了一会儿，自觉得有几分意思。
不过一抬眼，只觉得潘全儿今日看着格外有些恍惚,不由多问了一句：“可是今日出去，逢着什么难事？瞧着愁眉苦脸的。”
潘全儿是还想着道中遇到的“奇景”呢。
眼下陆锦惜一问，他吓了一跳，忙躬身道：“到底还是二奶奶您火眼金睛,小的想什么都瞒不过您。”
当下,便将今日在回生堂遇到顾觉非、向纪五味打听其身份和道中瞧见顾觉非抱狗几件事，一一述给陆锦惜。
陆锦惜听了,倒比先前还错愕了。
“你是说,他一早从回生堂里屋出来，你从长公主府里出来的时候，还在道中瞧见他抱了条脏兮兮的小奶狗？”
“若小的没看错，该是如此。”
潘全儿不由得擦了擦头上的冷汗。
陆锦惜话里的惊讶，他也听得出来，更知道这惊讶从何而来。
换谁看了不惊讶？
之前在回生堂瞧见顾觉非，潘全儿不认得，便向纪五味打听了他身份，知道是传说中的顾大公子之后就吓了一跳。
这可是京城里一等一的贵公子，龙驹凤雏人物。
他就该坐在高堂下明镜前，谁能想象他抱着条小奶狗走在道上的情形？
潘全儿想起来，至今都怀疑自己在做梦。
陆锦惜坐在屋里，细细想想，却终于笑了出来：“罢了，到底此事也不与咱们相关。长公主府的事情，你只需把自己嘴巴管好。如今两件事都有了着落，你回去只管继续忙园子的事便好。”
“几个花匠如今已请好，小的隔日便将花园里诸事的帖子写了，请您过目。”潘全儿趁着这机会，也将自己目今主要负责的事情，报了个进度。
陆锦惜暗赞他一声聪明，只说明日等着看。
潘全儿这才恭恭敬敬，告退离开。
人一走，白鹭便笑着打趣儿：“他倒是顶精明，知道您器重他。奴婢今早还听人说，他夜里灯亮到老晚，一早就去市上联系各家的花匠，还能自己看图纸呢。”
“那看来是我运气好，挑了个会办事的。”
陆锦惜笑起来，却拿促狭的目光瞧白鹭。
“不过你这消息，竟挺宽泛的。外院里头的事情，也一清二楚……”
“夫人！”
白鹭顿时惊叫起来，听出陆锦惜这话里藏着的意思，又想起自己方才说的那两句话儿来，一时臊得脸都红了，不知道该怎么给自己解释。
旁边的青雀没忍住，抿嘴就笑了起来。
陆锦惜也觉得可乐，不过她也知道白鹭脸皮薄，当下也没多说什么只道：“好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瞧着这时辰差不多，也该传饭了。照例派个人，往哥儿姐儿们那边瞧瞧，候问一圈。”
白鹭这才松了一口气，跟得了及时雨的枯苗一样，忙忙地从屋里退了出去张罗。
因陆锦惜改了孩子们请安的规矩，只黄昏来一趟，所以白日里都没什么事，显得清净。
叫人往哥儿姐儿们那边看一圈，是防备着出什么意外。
一般来说，都没什么事。
薛迟又在光阴学斋上学，因先生们管教得严，所以中午都是不回的，只与众人一道吃那边小厨房做的午饭。
可没料想，今日薛迟竟早早下学回来了。
陆锦惜这边，才刚摆上饭。
薛迟穿着一身颜色鲜亮的宝蓝锦袍走了进来：“娘，我回来了！”
前段时日脸上与罗定方打架时留的瘀伤，已经消失干净，显得白生生的。但他眉星目朗，所以半点没有文弱气，反而显得英挺。
陆锦惜一见到他，不由有些诧异起来：“怎么回来了？你们中午，不是都在学斋里头用饭吗？”
她一面说着，又叫白鹭去多添一副碗筷。
薛迟毕竟年纪还小，胳膊腿儿都短短的。也许因为又跟罗定方玩到了一起，他近日走起路来都跟带着风一样。
听了陆锦惜的话，他也没行礼，直接跑到了陆锦惜的身边来，抱了她胳膊，嘿嘿笑起来，神采飞扬：“先生们说了，今天就上半天，下午放我们假，叫我们回家，明日再去斋里。”
光阴学斋，乃是罗薛两家办的义学。
斋里请的坐馆先生，虽非进士出身，却也都有个举人的功名，教孩子们念书识字是绰绰有余的。
两家待这些先生也很丰厚，所以先生们也不敷衍，每旬会上满八天学。
陆锦惜知道这一点，所以有些奇怪：“我没算错的话，这还没到每旬放假的时候吧。怎么先生倒叫你们回来？”
这时候，白鹭已将碗筷添了上来。
薛迟十分自觉地爬到了陆锦惜旁边的圆凳上坐好，听了她这话，嘿嘿笑了一声，乌溜溜的眼珠子一转，竟然是无比的狡黠。
“因为他们自己想出去啊，可比我们狡猾多了！当先生就是好。”
陆锦惜气得笑起来：“我这还没问出个所以然呢，你就开始编排起先生来了。当心回头这话传进先生们耳朵里，迟早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哼，我又不说假话。”
薛迟撇了撇嘴，哼了一声，暗想也没哪个王八蛋敢背后打他小报告，心里也不虚，只跟陆锦惜说先生们的事。
“现在学斋里，又不是我一个人知道。”
“大家都清楚。”
“他们一上午都没上课，就葛先生教咱们念了《四书》，其他先生都在那里写拜帖呢，字斟句酌的。好像下午要去见太师府的什么大公子，又叫什么顾老先生……”
陆锦惜顿时一怔：“太师府，大公子，顾老先生？”
“反正叫的名号有不少，我也不知道到底是谁……”
甚至不知道那是几个人。
薛迟含糊地带了过去，只把桌上筷子抓起来，戳了戳碗里的米饭。
“好像这个人还不好见，只是因为我们葛先生是这个什么老先生同年的举人，跟他认识，所以其他先生也想借机拜会。”
“我今早跟二方从他们窗下过，还听他们谈起呢。”
“二方”是称的罗定方。
因罗定方在家中行二，薛迟又不爱叫他“罗二”，就擅给起了个诨号叫“二方”。
一开始罗定方还不乐意，后来也拗不过薛迟，就这么叫了。
罗定方习惯不习惯，谁也不知道，反正薛迟是喊顺口了。
他眨巴眨巴眼，看向陆锦惜：“娘，你说先生们这算不算是‘渎职’或者‘假公济私’？”
这小子！
陆锦惜忍不住给他脑门儿一下：“学问没涨多少，倒先学会给人盖帽子了！”
“哪儿有……”
不过就是现学了几个新词儿，显摆显摆罢了。
薛迟抱了自己的头，为自己叫屈：“反正先生们可以给自己放假，我们都要听先生的……”
“所以这件事告诉我们，想要无拘无束，你先得成为‘先生’。”陆锦惜心底无奈，只夹了一筷子肉起来，给薛迟放进了碗里，“在没成为‘先生’之前，你就乖乖老老实实上学。赶紧吃饭吧！”
“成为先生？”
薛迟念叨了一声，皱着两道眉思索起来，忽然觉得娘亲说话很有道理。
如果他也成为了“先生”，不仅能放自己的假，还能不放别人的假。
那可真是太舒坦了啊！
这么算算，好像是应该好好读书？
怎么觉得想起来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薛迟本欲深思，不过一想反正殊途同归，管他三七二十一呢。
眼见陆锦惜给他夹了菜，他便不言不语地埋头吃饭了。
等到吃过饭，用过茶，他就跟陆锦惜说了罗定方邀他下午去英国公府玩的事。
陆锦惜想着，左右都是小孩子，今日又放假，便应允了。
于是薛迟辞了她，向英国公府去。
待他一走，陆锦惜便琢磨了起来：薛迟之前提到的“太师府大公子”与“顾老先生”，指的应该都是顾觉非。
“老先生”，这三个字说来话长。
在外面，这称呼没什么大不了；可若放进文人之中，可就颇有分量了。
文人圈子里，习惯见了个有学识的，就要客气地称一句“先生”，以至于“先生”遍地走，称呼都不值钱了。
而翰林院，却偏偏是高才汇聚之所。
这里几乎都是进士出身，真才实学，自与旁人不同。为区别于满大街的“先生”，他们都在相互称呼时，多冠一“老”字。
是以，“老先生”这称呼，必得是两榜进士出身且被点入了翰林院的清贵，才受得起。
顾觉非当年探花及第，金殿上便点了翰林官，授了编修。
光阴学斋里这些先生，叫他一声“老先生”，半点也不为过，毕竟科举场上的规矩，半点不输给翰林院，都是按功名论资排辈的。
陆锦惜想着，不由笑了一声。
这一位顾大公子的交游，比她想的还要宽泛上一些，倒真跟传说中那样八面玲珑，左右逢源。
龙章凤姿，十人九慕。
人中骐骥，秀出班行。
她倒生出点兴趣来，想尝尝这画皮妖的滋味儿。
只可惜……
接触的机会少了些。
陆锦惜摇了摇头，心里叹气，有些意兴阑珊，只垂了眼帘，含了半口清茶吞下去，暂时把这念头放下了。
什么嫩草老草，如今都是吃不着的。
她还是收敛收敛心思，专心料理料理“窝边草”的好。
窗外头，难得出了和风丽日，蓝天白云挂在弯弯的玄黑檐角上，已有了开春的味道。
陆锦惜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转而吩咐白鹭青雀：“我去午歇半个时辰。下午鬼手张要来给大公子诊病，少不得要去那院子里，候着看看情况。你们看着钟，到了点儿记得叫醒我，免得误了事。”
“是。”
白鹭青雀都应了声，又上前去帮她褪了外袍。
陆锦惜便缩回了床上，拥着锦被睡了有半个时辰。到了点儿，白鹭青雀一对屋里摆着的西洋钟，便将她叫了起来。
这时候，距离申时也还有半个时辰。
陆锦惜起身来梳洗一番，又打整了头面，换了一身出炉银绣绿萼梅素缎褙子，冷蓝掐牙滚边，又抱了个手炉，才往薛廷之那偏僻的院落去。
对这个庶子，她原本不在意。
只是对方这腿终究要治，且偏偏有夜里那一次“撞破，陆锦惜不多疑，但该疑的地方却不会放过。
一切，就看看今日鬼手张来，到底是什么情况了。
今早她已给薛廷之那边新拨了伺候的人。
所以今天从花园小径那边来，走过演武场后，陆锦惜抬眼便瞧见了院门旁守着的一个小厮，隐约还能瞧见里面有三两个丫鬟在走动。
小厮见了她，倒也激灵，躬身就拜：“给二奶奶请安。”
“起吧，不必通传了。”
陆锦惜摆了摆手，叫他起身，便径直走了进去。
院落还是那样简单。
五间屋子，一口深井，马已拴在马厩里。
院落中央，竟用矮桌搭了两张大木板，上头排着一本本旧书，大多摊开了来。有些泛黄的纸页，映着天光也显得明晃晃。
三个丫鬟就站在旁边，把才从屋里搬出来的书，一本本翻开放上去。
陆锦惜还没走近，远远见着，只觉这几个丫鬟年纪都不大，脸上却都带着几分怏怏，倒像很不高兴。
那放书的力道，倒跟书有仇似的。
她心里门儿清，便笑了一声：“这是在晒书呢。”
几个丫鬟听见，这才一回头。
一见却是立刻吓了一跳，忙将手中书本放下，都拜了个大礼下来请安：“奴婢们拜见二奶奶，给二奶奶请安。”
声音倒是清脆。
个个脸上那不高兴的表情也都收了回去。
陆锦惜看得一乐。
她也没叫她们起，只走上前去，站在那排满了书的矮桌前，拿了一本起来，一翻名字，竟是《长短经》。
这书乃前代人所著，又名《反经》，以古为镜，所引经史子集无数，却不以成败论英雄，也不全以忠奸论人物。
其意，在提醒人要知一二，知正反。
由此可做到“识人量才，知人善任”。
陆锦惜曾看过一半，剩下的还没来得及看全。
拿着这书，她便不由翻了两页，只见书页虽旧，似常被人翻阅，上头却无一个注解——新的旧的都没有。
这倒是奇了。
看这书模样，该是薛况留给他这宝贝血脉的旧书，竟没有其他书上都有的批注……
陆锦惜心里有些猜疑，恰又逢着这内容是她没瞧过的，一时没留神，竟多翻了两页。
这可苦了那蹲身行着礼的几个丫鬟。
二奶奶没叫，她们哪里敢起？保持着那姿势，可谓是摇摇欲坠，眼看着就要支撑不住了。
薛廷之从屋里出来的时候，恰好瞧见这场面。
那一位仁善的嫡母，一身素净雅致，在天光下低垂了螓首，翻书细读。
纤细如削葱根的手指，搭在泛黄的纸页上，由那衣角袖口的绿萼梅绣纹衬着，是一派温文的诗书气韵。
若单单这么看着，真叫人目眩神迷。
薛廷之都不由被晃了一下眼。
可随之，他目光便落在了她脚边不远处。
几个才分下来伺候他的丫鬟，蹲身跪在地上，额头上已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也不知是累的还是吓得，脸色全都惨白的一片。
眼瞧着就要哭出来了，梨花带雨的。
这对比，美人与蛇蝎？
有心，还是无意？
薛廷之眉梢微微一挑。
他顿了一顿，还是打檐下走来，因有跛足，再怎么平衡，也有些一瘸一拐。到得陆锦惜身前，他便躬身行了礼：“廷之给母亲请安。”
嗯？
陆锦惜听见声音，这才抬起头来，薛廷之竟已在她面前了。
她顿时一哂，道：“我见你这里晒着书，没留神抽了本出来看，倒看进去了。”
薛廷之扫了一眼那书，却是眼角暗跳。
这一位嫡母……
真是很能挑书的。
他垂眸道：“前阵子屋内潮湿，所以廷之才想着把书翻出来，见见天光。这些书都是寻常书，母亲见了若喜欢，廷之让人送去您那边。”
“这倒不必了。”
陆锦惜打量他一眼，唇角挂着几分真假不知的笑意，把书给合上，却不放回去，只拿在手里。
“我也就随便翻翻，这书在外头可也不很容易买到。你借我翻上两日，我改日叫人送回来也就是了。”
天光有些晃眼。
这样看书对眼睛不大好。
陆锦惜一想，便对薛廷之道：“今早为你去回生堂，请了鬼手张。他过了申时，便来给你看诊，咱们还是先进屋说话吧。”
说着，她便款步往屋内去。
薛廷之看她驾轻就熟模样，好似在自己院落中一般自然，心里觉得微妙。
再一看这院落里新增的摆设与使唤下人，一回想，他才意识到——
安生日子，到这里算是完了。
心里莫名有些梗得慌。
院落地上还跪着那几个瑟瑟发抖的丫鬟，薛廷之回看一眼，心底没有半点怜惜，只是觉得有些意思。
从她们身上，他竟隐约窥见了这一位嫡母的“冰山一角”。
被陆锦惜派来这里，也敢轻慢。
活腻味了吗？
薛廷之划过了几分讥诮，面上却只淡淡道：“都起来吧。”
几个丫鬟听了这话，想要起身，可又不知道薛廷之的话管用还是不管用，相互望了一眼，竟有些战战兢兢，不知道该不该起。
薛廷之一看也笑了。
他索性没管她们，自入了屋去。
陆锦惜已坐在他书房靠窗的暖炕上，把那书放在几上，却端了桌上搁着的一只青瓷小盖钟起来看。
釉色深青，底部却有几个冒出来的黑点。
她只记得，她前阵子叫人给薛廷之添的，是两套邢窑白瓷的茶具，一不是青瓷，二也不会有这瓷器上的小瑕疵。
两道远山眉微蹙，又慢慢舒展开。
陆锦惜垂眸掩了眼底几分冷光，将这小盖钟搁回了几上。
她也没看刚走进来的薛廷之，只冷笑一声，对白鹭道：“前几日给大公子这里分东西，是赖昌在管着吧？儆猴正愁找不到鸡来杀，他倒把脖子凑上！还有小半个时辰，你去，叫他滚过来。”

第043章 做得皇后
赖昌乃是府里管事的二把手，当年伺候过大将军薛况，算是府里资历老的下人一个。
听了陆锦惜这话,白鹭登时就吓了一跳。
她原还没明白为什么,可目光一落在几上那青瓷小盖钟上，就立刻反应了过来：当初叫人打点大公子房里添置的东西,一应的器物单子也从她手里过过，还记得个大概。
这分明是下头人又作死了！
白鹭心道今儿个怕是有人不能善了了，便应声道：“奴婢这便去叫。夫人，账册也要寻来吗？”
“也寻来吧,免得一会儿跟我打马虎眼。”陆锦惜一手支着深檀色的引枕，眉梢略略一挑，这才看向了薛廷之，“大公子进来了，你腿脚不利落,赶紧坐下吧。”
白鹭出去叫人,青雀依旧留下来，站在她身边伺候。
薛廷之进来后就不远不近地站着，方才这一位嫡母的一番话,他都听在耳中,心底复杂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越来越看不清了。
她越是通情达理，便与他脑海之中固有的印象相去越远，越来越陌生。
而陌生，代表着的是算计落空、不好掌控。
“谢母亲。”
薛廷之应了，依旧没坐在陆锦惜对面，只靠坐在了她左手边的椅子上，跟上次一样。
陆锦惜当然看见了，只是她也不在意。
这间书房里，因近日添置了不少东西，看起来倒不那么空荡荡了。
她着眼打量了一番，竟起了身来，随意走动了一圈。
墙上新挂的绣幅上扫过，也从桌上那排布着的笔墨纸砚上扫过，镂雕成太湖石模样的青玉笔山，影青瓷的三足蟾蜍砚滴……
安心做事的本事没有，偷梁换柱、以次充好的把戏却玩得很溜。
陆锦惜拿了那笔山起来，对着天光看了一眼，便忍不住笑起来：“这些东西，大公子用着还习惯吗？”
“回母亲的话，目今一应器用摆设，皆是您吩咐下人新添，倍胜于往昔。”薛廷之顿了一下，才道，“母亲一片心意与体恤，都是很好的。”
“你倒是很会说话的。”
陆锦惜走了回来，拿着那镂雕太湖石青玉笔山，轻轻放到了几上，与那小盖钟排在一起。
“只可惜，这心意也被人糟践得差不多了。”
这话当然不是骂薛廷之。
薛廷之也很清楚。
送下来的东西，优劣不均，明摆着是有人从中攫取。可这些涉及到内宅银钱的事情，本不是他一个“晚辈”和“庶子”应该插手的。
所以此刻，他没有接话。
陆锦惜也不说话了。
她重新翻开了那本《长短经》看起来。
薛廷之注意到她翻开的位置，正在一本书的中间，这代表着，前面那些部分，她有极大的可能已经看过了。
这种书，很有权谋的味道在。
正如陆锦惜先前所言，在外面，这书其实不容易买到。薛况出身将军府，本也带兵打仗御下，有这本书很正常。
但陆锦惜是女儿家。
陆大人教她诗书不算什么，若是连《长短经》也教，就有些不应该。况且，她若吃透了这书，哪里又会在府里被欺压这许多年？
薛廷之心里那迷雾一般的疑云，又生了出来。
屋内一时安静极了。
没有人说话，只有陆锦惜翻动着纸页的声音。
片刻后，一个身穿桃红色比甲的丫鬟走进来，端上了茶：“奴婢给二奶奶和大公子奉茶。”
陆锦惜抬眼一看，是个她没见过的丫鬟。
生得眉清目秀，一双杏仁眼湿漉漉的，肌肤雪白，唇色粉红，打扮也极为精致，看上去很标致，别有一种温婉灵秀气。
她打量一番，端茶问道：“你便是香芝吧？”
“回二奶奶的话，奴婢便是。”
说话的声音软软糯糯的，眼睫微颤，怯生生的，有些害怕。她整个人看上去，就像是买来的糖人儿。
陆锦惜知道，这是府里前不久从江南采买来的丫鬟，没来得及教调很久，就被她急急调了来，放到薛廷之身边。
看年纪，只怕也才十四五模样。
她当时跟白鹭青雀说，要个模样可人的当大丫鬟，这个倒是够了。
向着，陆锦惜点了点头，也没再问，埋头喝茶。
香芝又转过来，将漆盘里另一盏茶奉给薛廷之，垂首低眉间，耳根子有些微微发红。
薛廷之冷眼看着，端了茶，却没多说一句话。
香芝满怀都是忐忑，原本红润的脸色，一下有些发白。
她进府的时间毕竟还太短，懂得也不多，这一下连话都不敢多说，眼底浸出点泪光来，无声地退到了薛廷之的身边站着。
是个菟丝花似的丫头。
陆锦惜将这一幕收入眼前，又看薛廷之一脸无动于衷模样，估摸着这新来的一拨丫鬟他应该不很喜欢。
可这实属正常。
她要在哪个部门任职，手底的血忽然被上司换掉，怕也会警惕膈应上很久，慢慢料理的。
是以，陆锦惜只当在自己什么也没看见，怡然地放了茶盏，继续看书。
没一会儿，外头传来了脚步声。
白鹭掀了门帘，捧了账册走进来：“夫人，赖管事已叫来了，在门外。”
“叫进来回话吧。”
陆锦惜看着书，也不抬头，声音清淡，没有半点起伏。
外头的赖昌来的一路上都很镇定，听见这声音，竟莫名有些打鼓。
他连忙将身子弯了弯，进了门来，飞快地扫一眼屋内情况。
见薛廷之在陆锦惜下首安然坐着，不知怎的便眼皮一跳；待瞧见正面几上放着的青瓷茶盏与青玉笔山，他额头上已经出了几分冷汗。
当下，再不敢多看，躬身行礼：“小的赖昌，见过二奶奶，给二奶奶请安。”
声音勉强还算镇定，只是听着那尾音有些发颤，不大稳当。
陆锦惜终于半抬起头，乜斜着瞧了他一眼。
一身藏蓝锦缎圆领袍，穿戴得还算体面。因为年纪大了，身材有些微微发福。
白白胖胖，像只肥老鼠。
白鹭递上了账册。
陆锦惜伸手接过，压在几上，放在手边，却没翻，也没看，只笑了一声：“赖管事不必多礼。你当年是跟过大将军的，在府里伺候的日子，比我进府的时间还长呢。”
“二奶奶折煞。”
赖昌听见这句，只觉话里虽和善，可背后透出来的意味儿却是带着刺的，哪里还敢接？
“小的身份微末，只是个伺候的下人，指望着为府里尽心尽力，不敢与奶奶相提并论。”
“哦……”
陆锦惜露出一副恍然的表情，可下一刻，笑声里却带了几分森然。
“原来赖管事还知道自己只是个下人呀？可巧我前几日病糊涂了，还以为你是府里哪个主子呢！”
话里的转折，来的简直猝不及防！
赖昌差点被吓得魂飞魄散！
他哪里还敢站着？
当下便结结实实地“噗通”一声跪了下去：“二奶奶，冤枉啊！小的在府中伺候多年，从来不敢有半分僭越！”
“不敢？”
陆锦惜听得一声冷笑，劈手就把手边账册给他砸了过去！
“我看你是吃过熊心豹子胆，敢得很！”
“哗啦！”
纸页翻飞！
一本账册，正正好摔了赖昌一个满头满脸！
站在薛廷之身后的香芝，哪里看见过变脸这么快的？
那一刻险些吓得惊叫出声！
就是薛廷之也没想到。
他知道她不简单，却没想到她在自己面前发作，如此喜怒无常。
杀鸡儆猴……
鸡是有了，这“猴”到底是谁呢？
赖昌白胖的脸上，已经被账册坚硬的书脊砸出了一条青红的印子，束好的发髻都被打歪了一些。头上的冷汗密密地渗了出来，看上去一片仓皇和狼狈。
那账册正好掉在他面前。
他手脚发软，一动不敢动。
陆锦惜垂眸看着他，眼瞳里没有半点温度，曼声道：“听说赖管事在府里，看账是一把好手。这账册前几日递上来，我竟不很看得懂。少不得，今日要向你请教请教。还请您把这头前三页，算给我听听。”
“是……”
赖昌声音颤抖着，眼皮直跳，心里知道自己这一遭怕是栽了。
这是正正好撞在了二奶奶刀尖上啊！
这些年来，府里上下，早习惯了从大公子这院落里盘剥点东西走。但凡库房里按定例分下来的月例，都要被他们刮一层油水，再送到大公子这里。
这是府里做起来最没风险的事情。
毕竟，人人都知道，二奶奶不待见这个庶子。
虽然这几天陆锦惜雷厉风行，众多办事的都跟着收敛了几分。
可赖昌发现，递上去账目的一些小手脚，她好像并未发觉，更谈不上追究，胆子便大了一些。
又加上正好是给大公子这里添置东西的差事，他琢磨着这一位二奶奶手段再变，对这个庶子的厌恶，怎么也不会变，
料他即便做得过分一些，多克扣一些，二奶奶也该跟以前一样，睁只眼闭只眼。
可谁能想到，
今天竟被叫过来，拿账册呼了一脸！
赖昌的手也在发抖。
他吞了吞口水，想要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他毕竟是伺候过大将军的，即便是犯了错，二奶奶对大将军一往情深，念在昔日的情面上，应该也不会赶尽杀绝……
可越是这样想，也不知怎么就越慌。
那短短的五根手指伸出去，翻了三次，才把账册给翻开来——
白纸黑字，一笔一划。
赖昌哪里还认不出来？
这就是他前几日才交上去的账册，前面三页记的，都是给大公子这个院落里采买的开支。
喉咙里一下有些发痒，声音都哑了几分。
赖昌勉强地念着：“正月十七，自账房支银十六两八钱，为大公子添置物件总计三十四。其中邢窑白瓷茶具两套，银二两二钱……”
说到这里，嗓子眼里就跟卡了东西似的，声音一下就哑了。
陆锦惜笑起来，抬了细长的手指，向几上一指：“真是我眼拙，看着大公子这里，十来日也就添了这么几件东西。还请赖管事帮忙看看，你说的邢窑白瓷，是桌上这东西吗？”
几上放着的，是一只盖碗，一只小盖钟。
两个都是青的。
比赖昌的面色还青。
方才进来的时候，他就已经扫看过一眼，如今再看，只觉得一口气都要喘不上来了：“回二奶奶，这是普通的青、青瓷……”
“青瓷？”
陆锦惜将那小盖钟拿在了手里，声线细细软软的，听上去没有半点胁迫味道。
“看来不是我眼拙，是赖管事记错账了啊。不过也无妨，就请赖管事你重新给算算，你买的这青瓷是什么价。可仔细着点，别又算错了。”
说最后一句的时候，她脸上的表情，已变得似笑非笑起来。
赖昌顿时面若死灰。
若换了往常，他少不得要找个人来帮自己背黑锅。毕竟二奶奶心肠仁善，到时候也不会怎么样，做场戏就能敷衍过去。
可如今……
他怀疑，自己就是找来一百头替罪羊，也于事无补！
怎么算都是栽定了！
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还不如痛快交代了，回头再求情，兴许还能落个好……
“二奶奶明察秋毫，此事都是小的一念之差，起了贪念……”
这关键时刻，赖昌竟然咬了咬牙关，眼神一狠，俯身给陆锦惜叩了个响头，认了错开始悔过。
谁料想，陆锦惜压根儿不耐烦听这个。
她不为所动，甚至直接打断了他：“我让你重算这账，听不懂吗？”
“……”
赖昌一下就傻了。
薛廷之也没料到。
他暗暗看了陆锦惜一眼，不知道她到底想要干什么：都已经认错了，按理说陆锦惜的目的便已经达到。怎么还要叫赖昌算账？
陆锦惜却似没看见他们的疑惑。
手中转着那茶盏，漫不经心地把玩，她放平了声音：“赖管事，这一回你可要想清楚了。别再算错了。”
这话里，藏着警告。
赖昌听了，心惊肉跳，隐隐觉得有几分古怪，可苦思冥想，也没想出问题在哪里。
那一刻，他麻着胆子，战战兢兢开了口：“普通的中等青瓷，市面上按窑三十到六十文不等。小的猪油蒙了心，以次充好。两套茶具两壶两海十六盏四个小盖钟，只值银九钱……”
这都是他当时差人采买时候，算了个一清二楚的。
单单这两套茶具，就能攫下一两三钱银！
因陆锦惜有言在先，赖昌原还想撒谎抬个价儿，可都没敢说。他以为这一次应该妥帖了，没想到……
陆锦惜注视着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声音轻飘飘的：“你算错了。”
“不可能——”
赖昌身子一直，眼睛瞪大，就想要反驳。
“啪！”
一盏青瓷小盖钟一下砸到了他面前地上，眨眼四分五裂，成了一地的碎片！
这动静，可比之前摔账本要大得多。
赖昌差点吓没了魂儿，香芝更是低低惊叫了一声，退了好几步。
唯有薛廷之，身体紧绷，还坐在椅子上，抬眸看着陆锦惜。
陆锦惜却还是那漫不经心模样，好像刚才摔了小盖钟的人不是她：“我说你算错了，你便是算错了……”
她若无其事地把先前搁在几上的镂雕太湖石青玉笔山拿了，在手里把玩。
赖昌一看，心里顿时“咯噔”的一下。
陆锦惜一双秋水似的眼眸看着他，眸光里竟然染上了几分玩味，好像在期待着什么。
青玉笔山，被她手指勾着，转了一圈。
她声音里藏着一点不真切的笑意，跟天上的云一样捉摸不透。
“赖管事你再算算。”
“别着急。”
“这回你要再错了，这东西往哪里招呼，我可也不知道了。”
赖昌听了，再一看她手里笔山，简直吓得头皮一炸！
这架势……
他要再敢算错一次，铁定朝自己脑门儿上招呼啊！
可问题是，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哪里算错了！
总不能他没克扣的也算进去吧？
赖昌颤着手，扯了袖子擦着脸上的冷汗，使劲儿地搜肠刮肚，绞尽脑汁地想着，一没留神间，目光朝下一落……
满地的青瓷碎片。
摔碎了之后，白得浑浊的瓷胎断面就露了出来，深青色的釉质上偶有几个覆盖着的小黑点。
这……
这碎片！
他眼珠子都要贴上去了。
三十文的瓷器，也不至于这么差啊！
那真真是电光石火的一瞬间！
赖昌脑子里立刻就炸开了，没忍住破口大骂起来：“他奶奶个龟孙子养的！小王八羔子都敢伸手！简直坑到老子身上来了！”
他的确是负责采买，也的确是以次充好了，可也不敢把一钱银子的物件儿买成个几文的糊弄人啊！
东西买回来，他是看着的。
可去送东西的，都是那些个小厮啊！
一开始赖昌是隔得远，根本没看见陆锦惜手里那青瓷茶盏，是什么情况。如今在他面前摔碎了，他才看了个明白。
这就是个撑死了十文钱的物件儿！
难怪二奶奶说他“算错账”。
这他娘刨去他自己吞掉的那一笔，都还差着一截儿银子呢！
摆明了是送东西的那几个王八蛋，连充好的“次品”都给顺了，换上了“更次”的！
府里这种一层层剥下来的事情不少见。
赖昌也不是傻子，见得多了。
刚才他是没想到这一层去，现在看这“次”得离谱的东西，还有什么不明白？
赖昌满心都是愤怒，抬起头来，就想要跟陆锦惜陈情，可待对上陆锦惜那打量的目光，立时就打了个激灵！
坏了……
刚才他口不择言了！
就像是被人浇了盆凉水一样，赖昌一下就熄了火，肩膀脖子一缩，声音小了下来：“二奶奶恕罪，小的、小的刚才……”
陆锦惜挑眉，口气冷淡：“知道哪里算错了？”
“知、知道了。”
赖昌嘴里发苦，一开始那还想糊弄陆锦惜的想法，早扔到爪哇国里去了。
“这青瓷小盖钟，顶多十文钱一只。都是小的办事糊涂……”
哼。
还不算是特别废物。
陆锦惜随手就把笔山扔回了几上，“哐当”地一声：“我还当要把这边角料破笔山扔你头上，你才能明白过来呢。”
真是要扔他头上的！
赖昌吓得一抖，都不敢说话了。
陆锦惜只一声冷笑：“真当你平日做过的手脚，我都看不出来吗？只是但凡拨下去的银钱，都是预留了多的，防备着不够。只要你会采买，让你吃了那剩下的一口肉，我也只当没看见。”
一股凉气，直接窜了上来。
赖昌已经傻了。
左下首的薛廷之，更是意外极了。
他原以为……
她该是个眼底不揉沙子的。
可眼下这一番话，竟隐隐与当年薛况教过他的，不谋而合！
他克制地收敛着自己的目光。
可陆锦惜依旧发现了。
她侧头看了他一眼，眼底露出几分奇异的神光来，毫不避讳，仿佛在打量他，可很快又收了回去。
水至清则无鱼。
天下都是这个道理。
历朝历代，也都没有绝对的“廉政”。所以陆锦惜自有自己做事的法子，也有自己的规矩——
“一句话。”
“我默许的，你才能贪；”
“我不许的，即便一个铜板，你吃进去，也得原样给我吐出来！”
口气里，已带了几分森然。
陆锦惜重新看向了赖昌：“以次充好，是你猪油蒙心；但叫下面人又玩了一次偷梁换柱把戏，还半天都没反应过来，就是你废物瞎了眼！”
赖昌这会儿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即便是被骂个狗血淋头，骂翻了祖宗十八代，也绝不还口！
他这种战战兢兢的模样，陆锦惜上辈子已经看过了太多，甚至能默写下每一个变化的流程……
毕竟处理过太多了。
甚至，有些视觉疲劳。
这一刻，陆锦惜其实有些出乎自己意料的不耐烦。
乏味。
厌倦。
有的人喜欢一成不变，有的人却喜欢新鲜感。
陆锦惜很不幸，是后者。
上辈子她有事业撑着，所以可以强忍不耐，完美地把这种流程重复贯彻过上百遍，可如今……
她竟只想对赖昌说：你爱贪多少贪多少。
这感觉，突如其来，美妙得很。
陆锦惜看着赖昌，竟诡异地觉得他顺眼起来，一时没忍住，心里一乐。
当然，她也不会把心里话说出来。
只是开口时，已挂了春风般和煦的微笑，好似十里艳阳天：“赖管事到底伺候过大将军，没功劳也有苦劳。所以我免了你的罚，其他人你该处理的都处理掉。若晚间还没妥当，那只好请你，把铺盖卷好，趁早滚了。”
……
这一刻，赖昌脑子里，一片的恍惚。
他甚至完全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告退的，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说了什么，更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走出来的。
他只知道，脚步停下，意识恢复的时候，他左手左脚在前，右手右脚在后，已站在了大公子院落的大门外。
回头一看，门口两个年轻的小厮，正用怪异而担心的目光看着他。
院内那屋里，隐约有笑声传来。
是陆锦惜。
她还坐在窗前那炕沿上，靠着深檀色的引枕，到底还是没忍住，笑出声来：“我刚才看着，是很吓人么？”
赖昌刚才竟语无伦次，同手同脚走出去，让她想起来都能乐半天！
薛廷之在她左下首，正襟危坐。
听见陆锦惜这话，他便知道是问他的。
可是……
吓人？
他的目光，从她弯月似的眉眼上掠过，也从她荡漾着笑意的唇角掠过，心底得出的结论，却与“吓人”完全相反。
这一刻，她的容貌，竟能与他的母后匹敌。
甚至……
连心思也不差。
都是克扣贪墨了东西，赖昌免于受罚，还能去惩罚那些犯错的下人，看似很幸运；可实际上……
被惩罚的和没有受惩罚的其他下人，都会对赖昌不满。
同罪不同罚，最容易引起不平。
受罚的也许以为自己当了不受罚者的替罪羊，也许以为是更高位者偏心。他们的怨恨，不会落到高位者身上，只会落到距离他们近的、且同样该受罚的人身上。
薛廷之的记性，其实不差。
他还隐约记得，那一年的夏天，他母后，也是这么轻轻地饶过了新封的卫昭仪，她的堂妹。
那时，卫昭仪感恩戴德。她也许以为，皇后堂姐厚待自家人，所以饶她。
可仅仅一个月后，她就进了冷宫。
是身边的宫人，揭举她行巫蛊，意图咒害德皇贵妃。
薛廷之不知道，在冷宫里，这一位昔日的宠妃，是不是能想明白自己栽在谁的手里……
不过，兴许想不明白，会开心一些。
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地动了一下，又静止下来。
薛廷之的目光，很克制，小心而谨慎地，藏起了自己眼底的锋锐，掩住了自己心里的利刃——
因为他忽然发现，眼前这一位嫡母，是能做皇后的。
论心机……
一点不比他出身卫氏的母后逊色。
若杀鸡儆的是他这只“猴”，他想，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掌控……
也许他得换个想法了。
慢慢垂了眼眸，薛廷之没有与陆锦惜对视。
他斟酌了片刻，开口说的话，却与心中所想，截然不同，唯有话中的恭敬不变：
“您素日仁善，并未在这些小事上追究。今日骤然发难，赖管事被您吓着，也不算什么大事。他想必忧心自己前路，所以手足无措、心神恍惚吧？”

第044章 相亲名册？
陆锦惜听了，眉梢微微一挑，抬了手指,搭在自己脸颊上。
好歹……
这也是一张很亲和的脸,至于吗？
她看着薛廷之，不由笑一声：“看你想了这半天,我还以为你在想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没想到,话里最后这意思,还是觉得我吓住他了……”
薛廷之心头一凛：方才他思索的时候，回话的确慢了。
只是,如今听见她这句,却还真不知道应该怎么接下去。
还好,陆锦惜也没有要跟他继续聊下去的意思。
她只是抬眸,唤一旁傻站了半天的香芝道：“叫个人进来打扫吧,这满地的碎片,一会儿还有大夫要来呢。”
香芝吓了一跳。
她其实还没从二奶奶方才那个笑容的阴影之中走出来，眼下只一个激灵,连忙躬身道：“奴婢遵命。”
回了话后,她才煞白着一张小脸，退了出去。不一会儿,就叫了丫鬟进来打扫，将地面上青瓷小盖钟的碎片，清扫了出去。
这过程中，陆锦惜没说话，就在那边看书。
还是那一本《反经》。
薛廷之发现，她看书的速度，有时快有时慢，翻书的动作之间，也透着一种随心的雅致。
一身闲适。
就好像之前她根本没有疾言厉色地教训过赖昌，或者不当一回事，或者习以为常。
若以情理论，她应该是前者；可薛廷之心里，竟隐隐有一个声音告诉他：不，她应该是后者。
可笑他在这府中许多年，自诩聪明，竟然连这个嫡母都看不懂。
薛廷之心下有些复杂。
他坐在旁边，自然不敢打扰陆锦惜，所以并不言语。
*
鬼手张是申时初刻来的。
陆锦惜坐在屋里，刚翻到第八卷《酌情》，外面就传来了已经有些耳熟的抱怨声。
“早不看晚不看，偏偏这时候看。”
“你们有规矩没有，知不知道我年纪多大了？”
“回生堂那么多人等着看诊，你家大公子腿脚不好，就能叫我来跑一趟？亏你们还是堂堂将军府，穷到没钱把人抬过来吗？”
高声大气，夹杂着强烈的不满。
间或有引路的小厮低声的赔礼道歉，跟供着个祖宗似的。
陆锦惜听了，顿时一怔。
接着才把手中的书页一压，无奈地起身来，对薛廷之道：“怕是张大夫来了，咱们出去迎一迎吧。”
薛廷之看她一眼，垂了眼眸，一点头，便起身来，要与陆锦惜一道出去，迎这一位为自己诊病的鬼手张。
没想到，这时候脚步声已经到了外面。
刚到的鬼手张，听见了他们的话，这会儿翻着白眼，掀了门帘子，大步流星地进来。
“甭迎了，我也不稀得你们这样。要不是老婆子逼我，我才懒得来呢！”
陆锦惜的脚步，便停住了。
她对这率直且善良的老头儿，还是有些好感的，即便他言语不很好听，竟然也不介意，只笑着道：“您能来便好。这一次请您来，到底是欠了考虑。下次若将军府有谁需要看诊，我叫人来，将人送去回生堂，尽量不耽搁您时间，您看如何？”
“哼。”
鬼手张瞥了她一眼，哼了一声。
“这还差不多。总算你比别人要明白些，难怪我家那老婆子能被你两车药给贿赂了……”
这抱怨的应该是汤氏。
陆锦惜是听说过的：鬼手张本人有些蛮不讲理，一犟起来跟头牛似的。但他夫人汤氏，却是通情达理至极，且能约束着鬼手张。
如今听鬼手张这话，他肯来，大概是因为汤氏吧？
短短片刻，陆锦惜心里已经有了初步的计较，摆手请鬼手张上座：“您宅心仁厚。我家大公子的腿疾，久病不愈，已遍请天下名医。若问这天下还有谁能治，舍您外，也再无别人了，请您先坐。”
“坐什么坐？”鬼手张将挎着的药匣子放在了椅子旁边的桌上，瞪着眼睛，“不是有人要看诊吗？早点看完了，我还要回回生堂去拾掇。谁要看病来着？”
他说话，半点不客气。
屋内伺候的丫鬟，刚才那一会儿已经知道了陆锦惜的厉害，如今看鬼手张竟半点面子也不给，一时都噤若寒蝉。
陆锦惜的脸色，也有一瞬间的僵硬，只是很快就恢复了过来。
她看了薛廷之一眼，对鬼手张道：“要看病的是我家大公子廷之，就是这位。”
鬼手张今日照旧穿着那一身灰扑扑的袍子，满身苦涩的药味儿，倒跟薛廷之屋里的有些像。
他听了陆锦惜的话，转过脸来，就看见了旁边默立的薛廷之。
眼底一道微微的暗光闪过，鬼手张苍老的脸上，也看不出什么异样来，似乎只是在打量一个病人。
薛廷之垂了眼眸，躬身上前见礼：“廷之见过张大夫。”
“就是你呀……”
鬼手张一脸恍然的表情，好像想起了什么。
他摆了摆手：“大门大户规矩多，我一个糟老头子，也当不得你这样的见礼。找个地方坐下，我来给你号脉，看看腿脚，再谈谈病情。”
这模样，看着是半点也不想在将军府多留。
陆锦惜的目光，从鬼手张与薛廷之的身上掠过，暂也没发现异样，只道：“那就请您先给大公子号脉吧。”
于是薛廷之坐了下来。
鬼手张先开了医箱药匣，取出了一方引枕，让薛廷之把手放上，按过了脉。接着，又叫他到屋内屏风的卧榻上坐了。
“望闻问切，光号脉也就知道你身体是什么情况。说到底，这腿疾还是得看腿。来啊，把大公子的鞋袜脱了，让我看看。”
这时候，陆锦惜已经跟了过来。
她也打算看看，这一位庶子的腿疾，是怎么回事。
出于那一夜偶然的撞破，她对薛廷之，始终心存怀疑。如今她又是薛廷之的“嫡母”，眼下当然也可以不避嫌。
所以，她便站在了一旁，唤香芝上去，为大公子褪下鞋袜。
薛廷之坐下来，听见她的声音，便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眼底有些难明的光芒，晦涩极了，藏着什么。
他张口就想要说什么，可在接触到陆锦惜投来的目光时，又沉默了下去。
陆锦惜隐约感觉到他反应似乎有些异常，但并没来得及深想。
天气还没转暖，薛廷之穿着的乃是一双白靴。
锦缎鞋面上，勾着如意祥云纹，已经有些发旧。因为左足微跛，他平日走路的姿势，与常人有些不同。
所以，左边的鞋底，磨损得要更严重一些。
香芝上前，战战兢兢地将鞋脱下，又褪了袜。
于是，那一瞬间，陆锦惜便明白了薛廷之先前那个眼神——
这是一只与寻常人略有不同的左脚。
苍白，清秀。
但因为常年跛足，瘦削得有些过分，形状也有些改变。青色的血管，蜿蜒在白得有些过分的皮肤下，有些隐约。
他脚面上，有许多浅浅的疤痕，也不知是什么时候留下。
倒是脚踝后面，半条疤痕都没有，干净的一片。但也正因为如此，才能让人一眼看到……
这个位置，竟有个黄豆大小的凹陷。
仿佛，下方有什么东西，在这里蜷缩了起来，形成了这个小窝。
距离最近的香芝，已经露出了有些害怕的神情；站在陆锦惜身边的白鹭和青雀，则颇为惊讶，可最终又变成了几分不忍；就连鬼手张，都立刻皱起了眉头。
这样的一只脚，即便并不丑陋也不恐怖，却也不同于寻常人。这样身有残疾的薛廷之，看着像是一个异类。
他往日都是一个人。
如今，却还有这样多的人，在旁边看着。
按在矮榻边缘的手指，有些用力，骨节泛白。
薛廷之嘴唇紧抿，眉峰里带着一点冷意，声音却低沉而平静：“这是沉疴旧疾，天生便有的。听闻以前的大夫说，脚踝这个位置，有一段脚筋没有长好，天生蜷缩在一起。所以这么多年来，都窝着。能站起来走路，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
不幸中的万幸……
陆锦惜站在一旁，说不出话来。
薛廷之却已抬眸，看向了她，眼底似乎藏着几分关切：“廷之身有残疾，没吓着母亲吧？”
这分明是一句关心的话，可陆锦惜却听出了有些尖锐的嘲讽。
在看见香芝褪下他鞋袜的时候，她其实就已经看穿了这个庶子。
尽管心机并不简单，甚至也博览群书，曾得薛况教导，见过了边关的征战与苦痛……
可说到底，他心智再成熟，也只是个十六七的少年郎。
看他平日走路的姿势，便知道他不愿自己与寻常人不同。即使跛脚，也竭力地站直了，挺直了脊背。
这样的薛廷之，又怎会愿意将自己的伤痛与残缺，展露在人前？
陆锦惜哪里还能不明白？
对他而言，她站在这里，便是一种残忍。
心底微动。
怀疑没有消减下去，却也没有多少怒意。
陆锦惜回望了他一眼，又淡淡收回了目光，只道：“不过身有残疾，何谈吓住？如今张大夫既然已经来了，就请你好好为他叙说你这几年来的病症，请他好好医治。至于其他人……”
屋内站着几个丫鬟。
陆锦惜扫了她们一眼，便吩咐道：“都跟我一起出来吧，免得人多碍了张大夫诊治。一会儿张大夫有吩咐，你们再进去伺候。”
说完，她转身就出去了。
丫鬟们齐齐应了一声“是”，大气也不敢喘一下，就跟着出去了。
薛廷之坐在榻上，看着她背影缓缓消失，也没收回目光。
只是脸上那谦恭的表情，慢慢地消失。
鬼手张看着他这模样，便想起了昔年用祛疤膏药，将他脚踝处伤疤覆去的那些日子；也想起了，昨日施针之时，他诸般的痛苦情状。
一时间，只有满心的黯然与心疼。
“大公子……”
声音里，已含着一点苦涩。
薛廷之听见，却似丝毫没有察觉，只抬了那一双幽暗而深邃的眼眸，看着他，语气平直到极点：“请张大夫，为廷之看看吧。”
外间里。
陆锦惜坐回了炕上，回头看着那屏风。
雪白的画屏上，大笔泼墨，绘着群山茫茫，苍松云鹤。薛廷之坐在后面的矮榻上，瘦削而挺拔的身影，便被投在上面。
很快，有鬼手张询问的声音传来。
是在问这病疾的来历，不同的时节有什么感觉，行走坐卧之时，又各自是什么情况……
薛廷之一一回答。
听上去，一切都很正常，无非医患间的对话。
陆锦惜没发现半点端倪。
她微微锁着眉头，终于还是收回了目光。
这时候，外面忽然响起了一个丫鬟的声音：“启禀二奶奶，长公主府来人，说有您早上去问询的事已有了回复，且另有一事要面见您，如今已经在院子外面等候。”
长公主府？
陆锦惜顿时吃了一惊，知道长公主府即便是个侍女，在这府内也是畅通无阻的。想必对方急着来见，所以来了院门外。
她忙向帘外道：“人既来了，赶紧请进来回话。”
“是。”
外头应了一声，不一会儿便引过来一个身穿月白长裙的侍女。
她捧着一本蓝皮簿子，脚步款款，面若桃花，还带着几分让人舒服的微笑。
没两步，就已经来到了陆锦惜跟前，给蹲了个万福：“奴婢绣寒，奉命前来。见过夫人，给夫人请安了。”
“绣寒姑娘，可是婶母身边的女官，自来第一等得力的人。可不敢如此多礼，快快请起吧。”
陆锦惜在永宁长公主身边见过她，也知道绣寒的地位，并不敢怠慢她。
绣寒也不忸怩，起了身来。
只是她态度依旧恭恭敬敬的：一则长公主这一位侄媳，自来是个善人；二则长公主很找顾她，待她与旁人不同。
她是个做奴婢的，自然跟着主子走，对陆锦惜异常恭敬。
“您上午派人去府里传话，便是由奴婢料理的。”
“因着长公主正处理些棘手事，心情不大好，所以奴婢便将这消息压了，容后回禀了上去。”
“如今长公主已有了回复，所以还由奴婢来一趟，禀您一声。”
说的是九门提督刘进被弹劾那件事。
陆锦惜因为印六儿要办事，自己又对朝堂知之甚少，所以遣人去问。没想到，这样快就有了回复。
她看了屏风后面一眼，倒也不很在意，随口问道：“长公主怎么说？”
“长公主说，刘提督乃是大将军旧部，对将军府亦有几分情谊。既然您有心相助，于长公主而言，这又不过是举手之劳。所以，她已修书一封，送了出去，只交代奴婢，要您切莫为此事挂心。”
绣寒微笑起来，一脸的稀松平常。
陆锦惜却听得有些暗惊。
朝野上下文官，弹劾九门提督，可不是什么小事。这位置虽是从一品，可也算是一个大员了，可于永宁长公主而言，还是“举手之劳”。
这一位长公主在朝中的能量，可见一斑了。
她面上没露出笑意来，只带了几分真诚的感激：“此事我原也只是问问，却没想到长公主以为我解决。还请绣寒姑娘，为我转告婶母，改日锦惜必登门拜谢。”
“奴婢记下了。不过今日来，长公主还吩咐了另一件事。”
绣寒躬身，将手中一只拿着的那一本蓝皮簿子呈上去，递给陆锦惜。
“这名册，乃是昨日长公主命人拟上来的。她今早已经翻看过，特叫奴婢带来给您。”
名册？
陆锦惜有些惊讶，伸手将这蓝皮簿子接了过来，只见纸页蓝皮都很新，的确是新制的。
只是封皮上一个字也没写，不知是什么的名册？
她带着几分迟疑，看了绣寒一眼，便将这名册翻开：一页一张画像，还带着姓名籍贯出身与品性。
“这……”
陆锦惜何等通透的人？
她一下就想起了昨日永宁长公主那一番惊世骇俗的话，哪里还能不明白，这竟然是预备着要给她相看夫婿，是本“相亲”的花名册！
心底一时竟有冒冷汗的冲动。
陆锦惜拿着这册子，只觉得像是拿着烫手的山芋，都不知道应该怎么处理，只能看向绣寒：“长公主的意思……”
“长公主就是想要请您看看，让你挑挑，看看有没有中意的。顺便，也想要问问您……”
这名册是什么来头，绣寒当然最清楚不过，只是在回答陆锦惜的时候，话语竟然变得有些吞吞吐吐起来。
陆锦惜顿时有些惊讶：“问问我什么？”
绣寒莫名心虚。
事情，还要从今早说起。
送走顾大公子之后，永宁长公主一想起他那些惊世骇俗的言语，就气得不行。直到用过了午饭，心绪才稍稍平复。
她自然不会任由顾觉非胡作非为。
所以，她重新翻开了那花名册，想要自己找看找看。
谁想到，每翻开一页，先前顾觉非奚落人的话语，都会在她脑海中响起。
原本名册上也都是王公大臣，或者贵族公子。
永宁长公主觉得他们还不错，可一旦想起顾觉非，对比就出现了：她竟然觉得看哪里哪里不好，不是长得不好看，就是学识修养不丰富，或者品性不够端正，家境出身有问题……
总而言之，一旦有了顾觉非这么一个备选，其余人竟都黯然失色！
他是故意将自己竖成了标杆。
如此以来，但凡永宁长公主看见一个人，总要不自觉地与顾觉非做对比，于是千般万般的问题就出现了。
凭他们，又怎么跟顾觉非斗？
翻了半天之后，永宁长公主竟愣是没找到一个看得顺眼的，差点就给气出病来，大骂顾觉非用心歹毒，狡诈狡猾。
一时间，便陷入了困境。
只是永宁长公主也不是会任由顾觉非胡作非为的废物，既然她挑选不出来，干脆早些将名册送到陆锦惜这里，让她自己相看。
正所谓是“先下手为强”。
一旦陆锦惜看谁看对眼了，即便他顾觉非千好万好，也不可能再入她眼。如此，所有麻烦便都迎刃而解。
顾觉非？
当然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
所以，才有绣寒此刻前来，将名册送到陆锦惜的手上。
此刻绣寒脑子里其实有些乱，她有些小心地看了陆锦惜一眼，想起了永宁长公主吩咐询问的话，有些紧张起来。
“回夫人的话，长公主要奴婢问问：您翻过这名册，觉得怎么样？”
怎么样？
她都没仔细看过，只是随意翻了几页啊。
陆锦惜微微有些诧异，看了绣寒一眼，只觉得她面色古怪，却也不好多问。
当下，她只将花名册，又翻过了几页。
各层级的人都有，要么没娶，要么死过老婆；长相似乎都还可以，品性似乎也还端正，家境出身都还将就……
千人一面。
媒婆说媒的册子，想必也就是这样了。
她在上面居然还看见了卫家的二公子卫倨，更后头还有个方少行……
嘴角微微一抽，陆锦惜慢慢地合上了册子。
绣寒正瞧着她。
其实名册上这些人，除了那个方少行让她多看了两眼外，其余的都不大提得起兴趣。
毕竟，跟她如今盯上的目标相比，他们都差了天远。
虽则这是永宁长公主一番心意，可陆锦惜其实是个浪荡自由的性子。
一则她知道自己贪图新鲜，再好的肉、再嫩的草，追到了嘴边，都是啃两口就扔，感情从来没个定性；
二则她也不想那么早踏入围城，更没找到让她有勇气一起进围城的人。
所以么……
陆锦惜眸光微微一闪，迎着绣寒的注视，慢慢挂上一点腼腆的笑容，一脸为难又尴尬的表情：“这个名册么……还、还行吧。”

第045章 红痣
还、还行吧？
绣寒都听傻眼了。
她也是见识过世面的人了，平日里料理永宁长公主朝堂上一些尔虞我诈之事,话里藏着的话,十句她也能听懂八句，可算是聪慧机敏。
如今陆锦惜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还行”，说得是有多勉强啊！
她想起了永宁长公主在顾觉非影响之下，看这名册怎么看怎么不顺眼,也想起了这件事前前后后的原委，再看看陆锦惜的态度……
一时间，心里竟只有一个与永宁长公主一般无二的想法——
要完。
她注视着陆锦惜，只觉得头上都要冒出冷汗来,怔然半晌,却不知道到底应该接什么话。
陆锦惜见她此番反应，只觉在意料之中。
于是微微垂首,似乎不大好意思，像是才明白自己方才说的话很不妥一般,忙道：“瞧我，这一不小心又说错话了。婶母准备的名册，自然没有不好的。我这草草一翻,必定没能看清楚。还请绣寒姑娘去回婶母,就说我回头必好生相看，待过两日登门时再给她回话。”
绣寒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一言难尽起来。
她当然不可能真的忘记那一句“还行吧”，只是陆锦惜话既然这样说，她自然也不会纠缠于先前那句话。
当下只勉强一笑：“那奴婢这便回府，回了永宁长公主。他日您来访，只管差人先来告奴婢，奴婢为您打点一番。”
“那届时便有劳绣寒姑娘了。”
陆锦惜拿着那名册，客客气气的。
绣寒于是道一声“告辞”，这便在丫鬟们的引路之下，退了出去，回长公主府复命去了。
至于永宁长公主会是什么表情……
陆锦惜仔细一番思索，便忍不住笑了起来。她随手将名册扔回了桌上，暂时也没细看的意思，只抬首看向屏风后面。
她方才与绣寒说话，也没避着里面。
先前鬼手张已经为薛廷之看诊毕，不过知道陆锦惜在与人说话，所以就站在了后面。直到绣寒走了，他才走了出来。
陆锦惜脸上挂着关切的笑容，上前问道：“怎么没见大公子出来？张大夫看得怎么样？”
鬼手张刚才在后面，其实也把陆锦惜与绣寒的对话听了个清楚，只隐约觉得这一位大将军夫人的秘密其实也不少。
但他毕竟是个外人。
所以他只不动声色瞧了她一眼，回道：“大公子还在里面，他这腿疾，有些麻烦处。”
陆锦惜点了点头：“还请您一论病症。”
“大公子腿疾乃是先天所留，左足脚筋在脚踝一段，因寒气侵袭入体，所以有蜷缩。或许为其母曾在孕中受伤，所以影响到胎儿。”
“若早年延请名医，加以调养，本能好起来。”
鬼手张觉得自己扯起谎来，也是一套一套的。
因为对薛廷之的经历了解，又精通医理，即便胡扯都很有道理。
“只是边关苦寒，寒气又侵。加之大公子回到京城之时，年纪已不算小，所以这一段脚筋，已长定了。到今日，已算是痼疾。”
“若要治愈，也是水滴石穿的长久功夫。”
“针灸正位，药浴舒缓，辅以食疗，或恐能一解苦痛……”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便渐渐低了下去，面上也多了一层沉沉的阴云，似乎并不很开心。
薛廷之这腿脚的“痼疾”，他比谁都清楚。
脚筋断了再接，已是他当年医术登峰造极之作，勉强让薛廷之能下地走路。但要彻底与寻常人无异，却难如登天。
这么多年来，他虽没放弃，甚至固执地医治。
可他心里其实很清楚，彻底恢复如初的希望，微乎其微。
鬼手张这一副表情，陆锦惜当然看在眼底。
只是一则她不知道对方所思所想，二则鬼手张医者仁心，寻常人见了这表情，也只当他怜悯病患，叹息神伤罢了。
所以，陆锦惜实在也无法往深了想。
她听出了鬼手张话里隐含的意思，又想起薛廷之方才的表情来，心下也难免复杂几分，只道：“张老大夫医术高明，满京城也找不出第二个来了。大公子毕竟是大将军留下的血脉，但有一丝治愈的希望，我们也愿尝试。”
“哼，你们愿意尝试，我还不乐意治呢。”
鬼手张先是冷哼了一声，似乎宣泄着对陆锦惜的不满。只是很快，他眼珠子一转，把话头绕了回来。
“不过看着，也实在怪可怜的。我这人就是宅心仁厚，治他却不是看在你们将军府的面儿上。你们也别给自己戴高帽子就是了。”
成吧。
反正他是大夫，他说什么都是对的。
陆锦惜从来能屈能伸，对这点小事当然也不挂怀，只笑容满面恭维道：“您自然是妙手仁心，是我等俗人总以己心度您，往后必定不敢乱说话。您肯治，也算是大公子修来的福气了。”
“这话听着就舒服多了。”
鬼手张那沾着点花白的眉毛，都挑了挑，心里头美滋滋的。
一则陆锦惜这两句恭维，实在是温言软语，叫人听了浑身舒坦；
二则大公子近年在府里就没过过什么好日子，如今陆锦惜竟然能坦然请他来给大公子看诊，还要请他为大公子治病，往后就不用偷偷摸摸，对大公子这病疾必定好事一桩。
两者相加，鬼手张竟觉得看陆锦惜都顺眼了不少。
他在屋里踱了两步，思索了一会儿，便道：“如今我将以针灸辅以外药温养，大公子不便于行，平日里最好还得要人为他推拿腿足，保持经络血脉的畅通。针灸三日一次便可，你们可送大公子来回生堂。但推拿舒经活络之事，却要时常做……”
“这个容易。”
陆锦惜心思敏捷，一下就想出了个妙法。
“此等日常推拿之事，自然交给身边人来做最好。大公子身边也有几个丫鬟小厮，不若辛苦您一遭，回头带他们去回生堂，在您那边长长见识，学学手法。没学成之前，就为您在回生堂打个下手，听您差遣使唤。您看如何？”
“这个……”
鬼手张细细一想，竟找不出比这个更好的法子来了。
他回生堂那边本来就忙，派几个学徒过去伺候大公子，还不知要耽搁多少治病救人的事。
但若是将军府这边派人来，就真是两全其美了。
推拿之法，汤氏和他徒儿们都会，尽可交给他们去教调。除此之外，这段时间还能多几个人手帮忙。
他哪里还有不愿意的呢？
鬼手张看着陆锦惜，一时真有些刮目相看起来，只道：“先前我家婆娘说您是个剔透人儿，菩萨心肠，老头子我本也不信的。如今才知道，她看人总比我毒上几分……不过也难怪，她眼光不毒，怎么能挑中我这么个优秀的人呢？”
“……”
陆锦惜听着前半截，本想谦逊两句，可待听到最后那一句，忍不住嘴角一抽，差点摔地上去。
这是说汤氏眼光高，才能看上他鬼手张呢！
给人看个病都要撒一把狗粮……
鬼手张，跟她一开始以为的，其实不大一样啊。
陆锦惜好一阵才缓过劲儿来，勉强笑道：“您说得极是。那今日，您看是为大公子先诊治一番，还是？”
“来都来了，自然是趁此机会，再诊治一番。”鬼手张摆了摆手，一副责无旁贷模样，“此事针灸之事，耗时长久，夫人您……”
陆锦惜倒不介意：“无妨。我本也无事，您只管为大公子治疗，我在外间看着书，等候即可。”
鬼手张略一沉吟，也没反对。
他昨夜虽为大公子施针，但毕竟是刚研究出来的法子，少不得要再查探一番，看看情况。
即便陆锦惜在旁边，可只要他们不说什么话，也不会暴露出来。
所以，鬼手张当下便吩咐几个丫鬟去下面打水来，后才提了医箱，到屏风后面，开了针囊，为薛廷之针灸起来。
陆锦惜就在外间坐了下来。
她原想翻两页《反经》，不过一见旁边那崭新的蓝皮簿子，念及永宁长公主这一桩媒婆的生意，倒是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索性重新拿过名册，仔细找看。
没料想，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她竟都没找到自己想要看见的那个名字，心里顿时一哂。
这一位顾大公子，当真是高贵得紧！
连方少行这样的青年才俊，都被大胆地列入了名单之中。可这一位年纪二十九且还单身未有妻妾的顾觉非，偏偏连影子都找不见一点儿。
是这制名册的一时遗漏忘掉了，还是觉得……
顾觉非这等的存在，她一个寡妇，高攀不起？
陆锦惜两道细细的长眉一挑，便将这名册放到了一旁去，不再看了。
这世上，得不到的总是最好的。
男人如此，女人也如此。
她唇畔挂了几分略带深意的笑弧，只再次翻开了《反经》看起来。
屋内，只有屏风后面有动静。
有鬼手张不时的询问声，带着点凝重，也有薛廷之隐忍着的回应声，更多的时候，则是默不作声。
丫鬟们却是个个紧张，端着热水和毛巾进去伺候。
大约又过去有半个时辰，里面才传来鬼手张如释重负的一声“好了”。
陆锦惜听见，手指压了书页，抬头看去。
鬼手张打屏风后面走了出来，接过了小丫鬟递过来的手袱儿，擦着额头上密密的汗珠，脸上的谨慎与凝重还未完全散去。
“第一轮针灸，老夫已经为大公子施过了，且又推拿过一遍，舒经活络。另也开了几副药，相互配着。至于后效，也三日后您将大公子送来回生堂，老夫才能见一二了。”
“辛苦张大夫了，您也累着了，坐下喝口茶歇歇吧。”
陆锦惜说着，忙示意身边的白鹭去端茶来。
可鬼手张却摆了摆手：“也不必喝什么茶了。我年纪大了，身体不比当年。这经脉筋骨上的针灸活儿，也做得不如以前快。原说好了酉时就回，这会儿夫人的好意，也只能心领了。”
他这是要赶着回去。
陆锦惜听了出来，也猜到他是还要回去忙回生堂的事情，一时不由多生出几分敬佩来，只道：“既如此，那我叫外头给你安排辆马车，叫潘全儿送您回去，一则快些，二则您道上也可歇口气。”
“那便多谢夫人了。老夫实也不能多留，这便告辞了。”
该交代的事情也都交代过了丫鬟，如今大公子这边也有人伺候，连屋里的摆设也换了不少新的上来。
鬼手张心里其实已经放心了不少，便拱手告辞。
陆锦惜亲送他出了门，这才吩咐白鹭引人出去，顺便安排潘全儿那边的车马。
这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暗。
院子里也没什么花草，所以看上去有些暗淡。唯一的亮色，来自于石板缝隙中钻出的几许绿意。
瞎了一只左眼的大风，安静地站在马棚里，吃着马槽里的干草。
陆锦惜站在屋檐的台阶下，就看着这一匹马，眼底略过几道思索的神光。
背后传来了脚步声。
她这才拉回神思，回头看去，一时有些讶然：“大公子怎么出来了？”
要紧的是……
看上去面色很差。
也许是因为才被鬼手张施过了针灸，他额头上的汗迹虽然擦干，但两鬓垂下的几缕头发，却还是沾湿的。
原本就很白皙的脸上，越见苍白，竟然已经找不到一丝血色。
一双精致的桃花眼底，却隐隐藏着一点残余的痛苦。
此刻脚步蹒跚地走出来，竟显得摇摇欲坠。偏偏他眉峰上都是冷意，面上也没有什么表情，显得沉默又隐忍。
听见陆锦惜的话，薛廷之向着门外看去。
“张大夫方才已经告辞了。”陆锦惜顺着他目光看了一眼，解释道，“回生堂似乎还有事，所以我没留他喝茶。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薛廷之其实还有些恍惚。
这种针灸，每一针都是刺激痛觉的，他经历过了许多次，已经习惯了——痛苦是常有的。
只是这痛苦的来源，并非病疾，而是那些深埋的记忆。
整个左脚的脚踝，甚至每一条经脉，都有一种麻痛的感觉。
他竭力地忍着，收回目光，便要躬身回陆锦惜的话：“回禀母亲，廷之无事，只不过有些疲乏……”
话说到末尾之时，脚踝处那麻痛的感觉，却忽然达到了顶点。
薛廷之的身子，忽然就有些不稳，摇晃了一下。
陆锦惜原本就站在下方，正注视着他，眼见此幕，不由连忙伸出手去，暗惊不已：“大公子？”
她一把扶住了薛廷之，托住了他的手腕——
触手，竟是汗津津、冷冰冰的一片！
少年的手腕还有些瘦削，可骨头却是硬邦邦的，已经隐隐透着一种沉稳的力量感，可没有半点温度。
她手掌心向上，托住的是薛廷之手腕内侧。
薛廷之的掌心，却是向下的。冰冷的指尖，正好在无意之间，触到了陆锦惜的温热的手腕。
就好似冰块点在了烈火上。
那一瞬间，薛廷之竟像是被烫了一下，指尖一颤！
脚踝处上涌的疼痛，已经几乎让他失去了身体其他部分的感知。可在这一刻，他却能清晰地感知到，她手腕细滑如牛乳的触感，微微跳动的脉搏，还有那两相对比下的滚烫温度……
异样的感觉。
薛廷之无法形容，只觉陌生到了极点。
陆锦惜看着，只觉得他神态异样，格外苍白，不由眉头微拧，疑心是鬼手张给治出了什么毛病来。
“大公子，你还好吗？”
“没事……”
薛廷之这才有些回神，哑着嗓子，回了半句。
因为陆锦惜是站在下方台阶上，且本来也是他身量更高一些，所以，她是微微仰着头看他的。
黛眉轻拧，目光柔和。
这一时的姿态，竟显得很顺从。
他居高临下，一垂眸，就能看见她那一段修长而雪白的脖颈。
脆弱。
美丽。
也危险。
薛廷之的喉结，不由滚动了一下，也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痛苦……
他只觉得有些心虚。
因为陆锦惜正注视着他，目光并未移开过，平静中带着一种洞彻的深邃，若一泓静水。
她不动声色，微微地笑着，却慢慢将扶着他的手掌撤了回去。
“刚刚施过针灸，只怕大公子身子有些虚乏，何必强撑着出来？还是进屋先歇着，改日再拜会张大夫也不迟。”
温热的触感离开。
指尖重新感觉到了冰冷，让薛廷之忍不住蜷了蜷手指。
因为伸手扶他，这一位嫡母的袖子翻起了一些，上头绣着的绿萼梅却更衬得她皓腕凝霜雪，细瘦而纤弱。
一枚小小的红痣，则恰恰落在她腕间。
好似红梅落雪间。
无边的素淡冷清中，竟生出一段缱绻妩媚的艳色……
那正是他手指先前触到的位置……
异样的感觉，密密地袭来。
薛廷之强行地忍了，理智且克制，苍白的脸上露出一点镇定的笑容：“母亲说得极是，是廷之欠了考虑，差点吓着您。”
“吓着我倒是不要紧，就怕我一个没扶住，你摔了可怎么办？”
陆锦惜的手已缩回了袖子里，只露出尖尖的手指头。
“时辰也不早。针灸过后，我看张大夫累得够呛，你也差不了多少。今日便好生歇着，不必再来请安。”
说着，她转头便吩咐青雀：“扶大公子进去吧，顺道把那《反经》和那名册拿出来，我们这也该走了。”
“是。”
青雀于是上前，扶了薛廷之进屋，又将先前摊放在桌上的《反经》和长公主府送来的名册收了，又给薛廷之行礼告退，这才重新出来。
陆锦惜站在外面，见她出来，便往外走了。
待得出了院门，她才问了一句：“你进去拿书的时候，还记得名册怎么放的吗？”
青雀一时怔住，想了一会儿才回道：“合着的，就放在方几靠东窗的角上，被摊开的《反经》压着一小半。”
“一小半……”
陆锦惜唇边勾起一分微冷的笑意。
她记得自己看书的时候，摊开的《反经》压着那名册有大半。青雀去拿书的时候不一样了，该是她方才送鬼手张出来的时候，有人翻过了。
这庶子……
果真还是个少年郎，心思虽深，却没地儿磨老，还是头嫩姜。
她哪里有那么好心，会把名册放在那儿给他翻？
微微眯着眼，陆锦惜面上带着几分思索，抬手一搭自己脖颈喉间，又慢慢放下来。
到底少年郎。
春心萌动，在所难免。
可有句话说得好，“兔子不吃窝边草”。她虽不是兔子，但对这名义上是自己儿子的窝边嫩草，也实在下不去口。
更何况……
她眼下只想啃那一根老草。
只是如何去接触，又成为一个难题……
当下，陆锦惜莫名一笑，只对青雀道：“大公子这边与回生堂有关的一应事宜，都交你回头安排。至于刘提督的事情，长公主既然应了，该出不了岔子。你且联系印六儿，明日我们寻个由头出府去，见他一见。”

第046章 上钩
印六儿的事情，主仆二人间其实早有过打算。
早在永宁长公主府那边的消息传来时,青雀就已经料到陆锦惜该不会将这件事搁置太久，所以此刻听她吩咐，也不觉惊讶。
“那奴婢回头联络一番,晚间再来禀您。”
陆锦惜点了点头，便没有再多问了。
她移步往前,循着来时的路,一路绕过了薛廷之院落前面这演武场，过了前面几条小径,便要从花园旁边，回自己东院里去。
不曾想,刚行至花园旁，长廊那头竟有个人瞧见了她,于是一声招呼：“哟，这倒难得瞧见，竟是二嫂出来了。”
娇滴滴的一把嗓音，但话里却含着刺儿。
陆锦惜来这府里时日不长，但对这声音还是熟的。
她脚步一顿,回头看去，便见卫仙穿着大红织金对襟袄，翠蓝边拖裙，手里掐一把湘妃竹泥金扇儿，打廊阶上走了下来，倒有一段贵女出身的风流姿态。
于是一笑：“原来是三弟妹，也出来逛园子吗？”
卫仙今日描的是淡妆。
她向陆锦惜身后看了一眼，已执着那扇儿，到了她面前，细眉一挑，哼了一声。
“我自然是闲人一个，比不得二嫂你日理万机的。”
“倒是看二嫂来的这方向，倒像是大公子那院子。听闻大嫂还给大公子请来了鬼手张，府里上下都传遍了。”
“不知道的，还当二嫂你起了祸心，要加害人家呢！”
陆锦惜闻言一怔，随即失笑。
她是知道，对薛廷之一改态度，必定引得旁人议论。却没想到，他们这样能猜，都能扯到加害上去。
尤其是卫仙……
这一位三弟妹的态度，实在有些令人玩味。
陆锦惜的目光，不动声色地从她面上划过，半真半假地微笑了起来。
“大公子也是大将军的血脉，我病了一遭，总算是看得开了一些。旁人怎么议论，我也不在乎。不过，三弟妹这样关心我，我竟是不知道的。”
“咳咳咳！”
她这话，前半截好好的，后半截猛地蹦出“关心”两个字来。卫仙简直始料未及，一口气岔在喉间，就呛得咳嗽起来。
一张粉白的瓜子脸都憋红了，两只杏仁眼更是瞪得老大，愤怒地注视着陆锦惜。
陆锦惜见她此番形状，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三弟妹，你没事吧？”
“咳咳咳……”
差点眼泪都要咳出来了。
卫仙指着陆锦惜想要说话，她身边的宝珠却忙伸手给她顺气儿，劝道：“您再顺顺，再顺顺。”
足足过去了有好一会儿，卫仙才把那一口气给缓上来，看陆锦惜的目光简直都要冒火，大声道：“你是故意的！”
“我哪里能是故意的呢？”
陆锦惜低低地叹了口气。
“不过看弟妹这反应，看来不像是关心我，原来是我自作多情了。”
陆氏这张脸，本就有温婉柔弱之态，她只把眉眼这么一低，立时愁绪淡淡如烟，哀婉轻轻似雾，让人看了好不惊心。
卫仙见了，差点气晕过去！
她又不是没见过她疾言厉色的模样，还三言两语将她骂了个狗血淋头。眼下装出这一副小白花的样子，你骗鬼呢！
若不是她今日怀着别的目的，是专程在这里等候陆锦惜，这会儿简直想拿东西糊她一脸，干脆走人。
可眼下，只能强行叫自己冷静。
对，冷静。
卫仙那几根手指攥紧了，只把那一把湘妃竹泥金扇捏得咯吱作响，心里头咬牙切齿，面上却强行挂了几分微笑。
“二嫂说的哪里话？”
“不过是我以往与二嫂关系不大好，所以忽然听二嫂说这样的话，有些意想不到罢了。”
“我心里头，当然也是关心二嫂的。”
哟，还喘上了。
陆锦惜越发觉得有意思了起来。
她想起自己前阵子想过的事情来。
琅姐儿对原身似乎不大亲近，个中的原因，她至今也没听见什么风声儿。反倒是那一日要去太师府贺寿，与卫仙一道去乘车的时候，听她提了两嘴，倒像是知道什么似的。
回来后，陆锦惜便打算找个时间，拜访拜访这一位三弟妹，把事情问问清楚。
如今既然遇到，倒也省了她再走一趟了。
于是，她目光的光芒，越发柔和。移步间，已极其自然地与卫仙一道，顺着长廊下面走。
“妯娌间本要亲近。”
“往日是我不明白这个道理，倒闹得我们两个不和气。还是那句话，我病过了一遭，很多事情也想得更清楚。”
“昔日的恩怨，还请三弟妹莫要放在心上才是。”
卫仙听了，眼角一跳，险些翻白眼：恩怨放下？昔日都是她欺负陆锦惜啊。怎么听着她这话，倒像昔日被欺负的都是她卫仙似的？
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能在心里骂陆锦惜脑子一定烧坏了。
陆锦惜则好像完全不知道她在想什么，继续往前走去，但面上却慢慢笼上一层轻愁，将话锋一转。
“三弟妹也知道，往日我是自怜自艾，只顾着自己伤心，反倒忘记我膝下还有这样几个孩子。”
“如今一病好了，竟发现琅姐儿与我不亲近起来。”
“那一日去太师府拜寿道中，弟妹似乎是有话要跟我说的，不知道如今还方便不方便？”
这话问得太直接了。
以至于卫仙听了，忍不住侧头去看她：陆锦惜容色淡淡，芙蓉美人面上，看不出太多的锋锐棱角。可却偏偏有一种奇异的底气与笃定在。
好像，她问出来，便确信她会回答。
卫仙心底，一时微妙极了。
她很想要卖个关子，或者甩脸子走人。可她今日来，不就是为着说这件事，顺带卖个好给陆锦惜，好方便回头把她带进沟里吗？
纵然觉得对方是故意问这么直接，给自己添堵，心里千般万般的不愿，可也只好忍了。
卫仙嗤笑了一声：“我还当你永远也不问了呢，原来还不算很笨。”
这廊下，视野也算开阔。
一眼扫过去，只有她们两个，身边跟着的也都是最亲近的丫鬟，更找不出第五双耳朵来。
卫仙脚步一顿，便停了下来。
她异常直接地看向了陆锦惜，眼底带着几分嘲讽。
“二嫂，须知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你既然诚心要问，那弟妹也少不得冒着得罪你的风险，警醒你一句：前朝谋事，后院起火。”
“即便有什么事要背着孩子们，可也得谨防小人作祟。”
那一瞬间，陆锦惜眉头一皱。
她微微眯眼，抬眸看向卫仙，只对上了卫仙那一道“你知我知不知”的视线，心底终于起了几分波澜——
琅姐儿的问题，竟出在宋知言那件事上！
陆锦惜心底有些诧异，可隐隐泛上来的竟然是“意料之中”。毕竟原身从头到尾都没做过什么过分的事情，不至于让女儿与她如此疏远。数来数去，也就宋知言这么一件，可能引起孩子们误会罢了。
可是……
这一位三弟妹，又是怎么知道的？
陆锦惜心里难免起了疑。
卫仙却是难得得意，心里愉悦。
“我是怎么知道的，二嫂你就不必关心了。”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解决好这一桩麻烦。事情若拖久了出变，你的面子也好，将军府的面子也罢，怕都毁于一旦。”
“二嫂你是个良善人。”
“可咱们府里，心肠歹毒、闲言碎语的寡妇，却是从来不缺的。”
话说到最后一句，已经藏着一点辛辣的嘲讽。
陆锦惜联系着前后，哪里还能不明白，这说的是她们那一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嫂贺氏。
原身与宋知言，琅姐儿，还掺进来一个贺氏。
这事情，忽然就有些意思了。
陆锦惜暂不知其中的原委，当然也无法确定卫仙话里的真假。但她既然敢说，想必有几分把握。
沉默思索好半晌，她才叹了口气：“弟妹果真关心我的，往日还是我误会。”
“……”
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卫仙差点掉了一地的鸡皮疙瘩！
故意的，绝对是故意的！
她简直整个人都不好了，可小不忍则乱大谋。
只要回头她能成功忽悠陆锦惜改嫁出去，就永远不用受她折磨了。
卫仙在心里告诫着自己。
当下，她强忍着一把掐死这二嫂的冲动，举了扇子起来，遮住自己皮笑肉不笑的半张脸，掐着嗓子道：“都是妯娌，应该的。咱们俩原也没有什么仇怨。”
哦。
原来没仇吗？
陆锦惜微微勾着唇，目光转开，从廊下花树上新发的嫩芽上掠过，只道：“此事不管真假，弟妹的恩情，我记下了。”
谁稀罕你记这恩情，只要早些滚蛋就好！
卫仙在心里冷笑了一声，嘴上却道：“都是随口的事，旁观者总比当局者清楚一些罢了，我只当没今日这事。”
说着，她目光却跟着陆锦惜，扫了廊下的景致，倒像是想起什么一般，状似无意地开了口。
“将军府的园子，到底是匠人们所为，再怎么看都一个样。”
“倒是南城外小钟山，春景极好，山下的三贤祠香火不错，也是个进香的好地方。”
“每年的二月二，京中的达官贵人们都要出去踏个早春。”
“今年算算也快到日子了。”
卫仙看了陆锦惜一眼。
“前阵子我已收了请帖，准备出门。二嫂在府里闷久了，实也应该出去走走，老看这园子里的东西，有几分意思呢？”
“倒不如，届时咱们妯娌，一块出游去。”
“不知二嫂意下如何？”
二月二是龙抬头，踏青是寻常事。
陆锦惜当然是不介意出门的，甚至觉得卫仙是瞌睡来了给送枕头的。但这用意，可就要好好琢磨一下了。
当下，她没应允，也没拒绝，只道：“还有十来天呢，到那时也不知道忙是不忙。弟妹若是不急，我挨着日子了，再来给你答复。你看可好？”
卫仙眼神一闪，微微觉得有些扫兴。
不过要拐这一位足不出户的二嫂出门，她原也没想过一蹴而就。陆锦惜没明着拒绝，便还有戏。
所以她也笑起来：“那到时我再遣人来问二嫂吧。”
说话间，两人已走到了岔路口。
一个要回东院，一个要走西院，所以便在此处作别。
陆锦惜由青雀陪着，先离开了。
卫仙就带着自己丫鬟保住，站原地看了一会儿，心里面思绪浮动。
宝珠不明白她想法：“您……这好端端的，为什么要请二奶奶出游？”
哼。
寿宴上是没机会。
可若是踏青，正逢春闱会试之年，三贤祠边，满地都是青年才俊，达官贵人，还怕她看不上？
卫仙把那扇子轻轻一摇，唇边便浮上一抹算计的笑容：“只要她肯出门，我就能让她出墙！”
而且，还是能嫁的“墙”。
只有她陆锦惜顺顺利利嫁出去了，才不占着大将军夫人这个位置，死了那牌位也不会跟薛况放在一起。
如此，才算干干净净的了断。
卫仙远远瞧着前面已经空无一人的长道，也不多跟迷惑的宝珠解释，便收了目光，循着道，回了西院去。
那边厢，陆锦惜与青雀，却是一路无话，回了东院。
里屋已撤了炭盆。
陆锦惜刚走进来，便叫守着的丫鬟都撤出去，自己坐在了暖炕上，看青雀道：“与宋大人那件事，你确定没旁人知道？”
早在廊下听卫仙说话的时候，青雀心里就已经掀起了一片惊涛骇浪。只是她终究有几分定力，才没当场露出破绽来。
如今陆锦惜一问，她也是一片惶惑。
当下，直接跪下来叩头，颤声道：“此事都由奴婢亲自去办，不曾假手他人，也查看过周围情况。奴婢细细想来，却也不知是何处出了疏漏。”
意料之中。
陆锦惜掐了掐自己眉心，只道：“纰漏必定是有的，只是事后未必能查到。你先起来吧，我没责罚你的意思，你也别动不动便跪，仔细回头磕了膝盖。”
青雀有些发怔，眼底倒有些酸涩。
她依言起来，实在六神无主：“总归是奴婢没把事情办好，竟然让三奶奶知道了，她与您一向不合，若是、若是——”
“没有那么多若是。”
陆锦惜淡淡打断了她，却一点也不担心。
寡妇跟人看对眼了，其实没什么稀奇。
这件事错就错在宋知言是个有妇之夫，若宣扬出去，必定是泼天的丑事一桩。
卫仙今日说这一番话，应该不是来试探她真假。
毕竟，世上人爱热闹。
她只要张口一说，捕风捉影都有人信，届时她陆锦惜即便不身败名裂，也好不到哪里去。
所以……
“此事她知道，没说出去，便是暂对我没恶意，也不需要担心她。”陆锦惜沉吟了片刻，又道，“关键还在琅姐儿。”
薛明琅应该是某个时候，得知了此事。
所以，才疏远了她。
青雀也想到了这一层，便要开口。
不过这时候，外面忽然有脚步声传来，像是谁来了，又低声跟外头守着的丫鬟通禀。
陆锦惜便一摆手，示意青雀先别开口，只问道：“外面什么事？”
“二奶奶，前院来人禀，九门提督刘大人与金吾卫方大人登门拜访，说是自永宁长公主处得信，携礼来谢您。”
外头有丫鬟脆生生地回了。
陆锦惜一听，顿时有些讶然：“金吾卫方大人？”
九门提督没得说，必定是刘进。
可“金吾卫方大人”，她就不认识了。
因问道：“哪个方大人？”
外面便回：“回二奶奶，便是原本的云麾使方少行方大人。前几日因被参劾革职，今日过午又被皇上起复，调入金吾卫中，负责看守宫门。”
“看守宫门？”
陆锦惜面上一时变得古怪起来，差点就笑出了声。
从给皇帝收拾车舆，变成了守宫门。
这方少行，真是够倒霉的。
不过听着这架势，不必说，朝中的事情已摆平了。
刘进还是九门提督；方少行虽从四品云麾使，变成了没品的金吾卫，可他不比刘进，身上是挂着件真假不知的命案的，能从革职状态里出来，就证明没大事了。
距离她早上派人去问询，这才过去多久？
永宁长公主，当真雷厉风行至极。而且，她竟然还把这件事告诉了刘进，示意刘进来谢她……
这人情，可大发了。
眸光微闪，她深思片刻，只道：“从头到尾，我不过动了动嘴皮子，实在当不起他们的谢意。你们只去回了刘大人，就说大将军旧日情分在，能帮衬就帮衬，他日说不准将军府还有事要劳烦到他，但请莫为此事挂怀。家中尚有夫人在，他若执意要谢，还请去拜夫人。”
毕竟薛况他娘还活着。
掌事的虽是她，但有什么正经外客来，还是孙氏这个辈分出面比较好。
外头人听了，便应了声，出去递话给前院。
将军府前厅里，两个人已坐了有一会儿。
刘进身材魁梧，自是正襟危坐，颇有一股猛虎下山的气魄。
旁边方少行，虽银冠束发，一身白袍，可今天没带剑，歪在椅子上，却是懒懒散散没正形儿。
他面容本来英俊，只是左眼角上一道旧日的疤痕，破坏了整张脸给人的赏心悦目之感。
眼角眉梢，神态气韵，都是一股狂与邪。
嘴角噙着一抹笑，方少行转眸打量着客厅内简单的摆设，但眨眼，目光就落在了侍立一侧的俏丫鬟身上。
“咳咳！”
刘进见了，立刻用力咳嗽了两声，提醒他。
方少行回过头来：“刘大人，嗓子不舒服？”
刘进飞快地扫了周围一眼，见丫鬟没注意到，才凑过去，压低了声音道：“这可是在将军府！”
将军府？
又怎样？
反正薛况都死了。
方少行心里其实不以为意。
若不是刘进说要来谢那一位大将军夫人，而他又正好起了点心思，今日才懒得走这一遭呢。
不过这些话他都没说出口。
毕竟刘进跟他不一样，跟着薛况的时间很长，对将军府也尊重。
所以，方少行只是应了两声：“知道了，知道了。这不还没人来吗？”
不过也赶巧，他话音刚落，奉命来回话的便到了。
刘进忙站起身来：“夫人怎么说？”
仆人只将东院那边传来的话转述了一番，道：“二奶奶说，这事她原也没出什么力气。大将军与您有旧日的情分，如今都是能帮衬则帮衬。保不齐，府里他日还有事情要劳烦您，所以请您莫挂怀。家中尚有长辈在，若您要执意要谢，还请去拜见夫人。”
仆人嘴里的“二奶奶”指的是陆锦惜，“夫人”指的是孙氏。
这回话也在情理之中。
刘进点了点头，五大三粗的汉子，在这将军府的客厅里却显得很拘谨，只道：“既如此，还请通传一下，我与方大人这便去——”
话说到一半，刘进本是想拉方少行一起去谢孙氏的。
谁料想，在他说话这当口，方少行竟一声冷笑，转身便朝厅外面走。
刘进一时奇怪：“哎，方参将！”
方少行头都懒得回，只道：“拜谢个老太太，我就没什么兴趣了。刘大人你代方某一谢便可。”
说着，就下了台阶。
刘进拦他不住，一听这话都傻眼了，险些冒出一脑门子的汗来。
仆人的目光，也诧异极了。
但这时方少行人已经走远，出了门去。
从薛况身边的参将到含山关的参将，从云麾使到金吾卫，这是一路贬谪。
他的心情，实在算不上好。
本听刘进说今日之事有赖陆锦惜，所以破天荒跟着来看。没料想，这女人还摆架子不见！
方少行当然是满心的扫兴。
将军府侧门朝南开，他出了来，想着昨夜眠花宿柳也没挑到个上眼的，便准备找地方喝酒。
可没想，前面道上竟传来了马蹄声。
迎面来了五匹马，直接从方少行身边经过，然后停在了府门前。马上下来五个身穿藏蓝直缀、作下人打扮的男子。
其中四个手捧着锦盒。
打头的一人却只持着烫金礼单，腰上挂一块太师府的牌子，带着人上了台阶，看着文质彬彬，满面笑容，向将军府门前的下人拱手。
“有礼了。”
“我等从太师府来。寿宴之日，多蒙贵府将军夫人择回生堂之药为礼，我府大公子得闻，特遣人备了回礼来谢将军府。”
“还请诸位，代为通传。”

第047章 想睡他罢了
从太师府来的人，这可了不得。
守门的几个仆役一听，都是惊讶至极,连忙将人引进去,去通知管事,又把消息递去东院。
陆锦惜一听，却是不由诧异：“咱们是寿宴上送的礼物,太师府有什么可回礼的？来人怎么说？”
禀事的人就在门外,恭敬道：“回二奶奶,来的人只说是因为回生堂的药来回礼，且说是奉了顾大公子之命。听守门的说,这人一身文士打扮,谈吐不俗,看着不像是太师府普通下人,倒有可能是为顾大公子效命的陶庵书生。”
陶庵书生？
这又是个什么名号？
陆锦惜先前并未听说过,所以一头雾水,只看了旁边青雀一眼。
青雀立刻会意，凑上来跟陆锦惜说了。
原来，这陶庵书生，是个曾寄居京城陶庵山上的文人。
落魄不落魄是没人知道,但才华本事都是不差的。
七年前，庆安帝萧彻招募天下名士。
顾觉非与友人上山，无巧不巧遇到了这书生，对其有颇多的赞誉，想要为他写一封荐信，引荐给皇帝。
谁料想，他竟不愿去，反倒主动拜上，当了太师府一门客。
更确切地说——
不是太师府的门客，而只是顾觉非的门客。
当时这件事，被京城一传，就成了顾觉非才华惊人，折服山野高士，让对方甘心为他效命。
因其从陶庵山来，便号“陶庵书生”。
至于其真名“孟济”，却渐渐没几个人记得了。
青雀句句说来，都算清楚。
但陆锦惜却皱了眉头，觉得以她看出的那一位的为人，“折服山野高士”这件事，怕不会那么简单。
另一则……
“可这就更奇怪了。”
她拧着的眉头没有松开。
既然这陶庵书生，是个山野高士，怎么就被派来送回礼了？
而且即便太师府要回礼，也应该交由唐氏处理，而不是身为大公子的顾觉非出面。除非顾府上下，已经变成他顾觉非说了算。
叫自己“门客”来送回礼，给将军府的面子，也真是够大的。
陆锦惜总觉得里面不大对劲，便是好奇这陶庵书生是个怎样的人，想想也还是打消了出去见的念头。
她只抬眸吩咐：“既是太师府有心回礼，你们叫赖管事好生招待一番，将礼收了并礼单呈上来。人么，我便不出去见了。将军府这一遭也不过略尽绵力，照旧请他们别挂怀吧。”
先是刘进与方少行，后是太师府的顾觉非。前后不出去见人的“台词”，大体都一个样。
陆锦惜也懒得想什么新的。
前面九门提督刘进她都没见，如今太师府的来了，地位虽高，且还是顾觉非派来，可也应该一视同仁。
来传话的略一想，也就明白个中的关窍。
当下，人便应声离开，往前厅去。
方少行才走，厅里就剩下刘进一个，有些不尴不尬。
因方少行走之前留了句混账话，他还少不得解释一番，只说方参将刚贬谪，心情不好。
又兼他想到孙氏近年已经不理事，自己没道理去打扰，所以一转话锋，便要告辞。
没想到，就在他要出客厅的时候。
外面的仆役引着几个人进来了，后面几个捧着盒子的不打紧，但打头的那个，尤为扎眼。
文士打扮，一身儒衫，气质清润，大概三十多岁的年纪。面容虽普通，却目有慧光。
最重要的是，他腰上挂着的牌子，是太师府的。
前儿刘进才领着人，借换防的名义堵了长顺街，给满朝文武排头吃，没想到，今儿就在将军府遇到太师府的人了。
颇有点“不是冤家不聚头”。
他的脚步，一下就停了。
但没有开骂。
刘进脾气虽火爆，可心思不浅。
武官们与文官虽有矛盾，可对这一位文官之首顾太师，他们没什么怨言。
毕竟，当初拨给边关的粮草，大多都由顾太师督办。
大将军在的时候，更得他多番照顾，有颇深的交情。可以说，有这一位老太师在朝中支持，边关的战事，才能进行得那么顺利。
有时候他都在想，打了那几年都没将匈奴灭掉，到底是他们有愧于老太师。
如今战事已歇，刘进也很久没打仗了。
在朝中，他已经算是个“官”，对京中的一些事情也知道。见了这文士，他倒也辨认出对方身份来。
顾大公子身边的陶庵书生，孟济。
孟济的五官并不很出色。
他被将军府的下人引进来，刚刚好瞧见站住脚的刘进，一时有些诧异，但也认了出来，躬身拱手道：“原来是提督刘大人，有礼了。”
“是顾大公子身边的孟先生吧？你们这是……”
刘进看了一眼他身后几个人，开口询问时，也算客气。
他们与顾太师没仇，当然也不敌视顾觉非。更不用说，顾觉非曾救黎民于水火，一些事情刘进也有所耳闻，对他算得上佩服。
所以，看在顾觉非的面上，才称孟济一声“先生”。
孟济知道自己的身份，并不托大，只微笑道：“今日是来将军府送回礼的。将军夫人送了回生堂的药作为寿礼，昨日太师大人用后，竟好了不少。大公子一片孝心，感念夫人恩德，特备了几件薄礼，还命我来一趟。”
这说辞近乎完美。
顾觉非既然回来，就应该是跟太师大人和好了。许多年不见，感情浓烈一些也正常。
刘进便没往深了想。
人家送礼，他总不好在旁边站着，当下为顾太师道了一声“可喜可贺”，就拱手作别，由下人引着送出门去了。
孟济目送着人离开，眼底却露出几分深思。
顾觉非是山上六年，他可没那么傻一道跟着去。
这几年，顾觉非日子不舒坦，他在太师府里作为顾觉非的门客，却是吃香喝辣，日子逍遥呢。
所以，人在京中，对朝野大小事情，他都很清楚。
今日出的，也不例外。
这一位九门提督刘大人，才免了被罢职的危险，不去长公主府拜谢，却出现在将军府……
怕是有些猫腻。
孟济心里头轻哼了一声，已经忍不住琢磨了起来：顾觉非六年不回，一回来就差使他跑这一遭，到底有何图谋？
将军府早没落下去了。
这一跑腿的差事，更是没有半点技术含量，让他提不起半点兴趣来。
人人都说他是摒弃利禄如粪土的山野高士——
啊呸！
当初他摆出那架势，就是响应朝廷号召，准备回头让官府找上门来，成为皇帝招的“贤”，纳的“士”。
谁想到，等了大半个月，来的竟然是顾觉非。
上山偶遇？
欣赏他才华？
还要写荐信给皇帝？
呸呸呸！
他姥姥，全是假的！
孟济现在想起来还生气！
他向来自诩聪明人一个，却被顾觉非三言两语激怒，与他打赌。
他若赢了，顾觉非便给他写荐信；他若输了，则要为顾觉非效命十年。十年后他要走，仍给他写荐信。
结果还用说吗？
一败涂地，就差把膝盖都挖出来扔地上了！
遇到顾觉非之前，他觉得自己才华盖世，乃当世第一聪明人；
遇到顾觉非之后，他看自己就那癞蛤1蟆。
给顾觉非效命之前，他以为顾觉非不过尔尔，胜他该是侥幸；
给顾觉非效命之后，他深深被老天的不公和人与人的差距刺伤。
十年期限，看似过去了七年，但顾觉非上山六年，所以孟济实际为顾觉非效命的时间，只有一年。
但也就是这一年，他的傲气，已被消磨殆尽。
当初他觉得自己是国士，该为朝廷社稷效力。
顾觉非竟然敢跟皇帝抢“人”、抢“士”，还散布他不愿当官的谣言，简直欺君大罪！
后来他就安慰自己：今天顾觉非敢欺君，明天一个想不开跑去谋反，都算不上什么稀奇事。所以，他还是有希望成为国士的。
虽然……
渺茫了一些。
想到这里，孟济忍不住抬手一摸自己的鼻子，有点莫名的心虚。
他人站在厅中，脑海中却浮现出了出府前，顾觉非站在那四只锦盒前面的神态——与七年前坑他时候，如出一辙！
但也不知是不是六年没见，他又觉得那表情里，多了点别的情绪。
这种情绪，他以前并没有在顾觉非的脸上看见过。
将军府，大将军夫人，药，回礼……
孟济两手交在身前，绞尽脑汁，都没想出到底有什么玄机，有心想要翻开封着的礼单看看，又觉得太露痕迹，只好干等着。
约莫过了一小会儿，管事赖昌便带着陆锦惜的话进来，只说陆锦惜在忙，留了话也谢过太师府的回礼，并问太师大人安。
孟济猜着这是不见，只道：“既如此，这礼便请管事代呈夫人，礼单也在此处，务必请夫人一阅。”
赖昌之前被陆锦惜收拾过，现在脸色还有些苍白。
他叫人来将那些长短大小不一的锦盒都捧了，又恭敬地从孟济手中接了烫金礼单，才道：“请您放心，小的这便呈去。”
“有劳。”
孟济告了辞，几个仆役送他出去。
赖昌这里则是半点不敢耽搁，连忙带着人，拿着礼单，往东院去。
陆锦惜这时正喝着茶，白鹭也回来了，所以她没继续跟青雀谈琅姐儿的事，只一面翻看着从薛廷之那边借来的《反经》，一面等着前院的人过来回话。
赖昌来到外面，便命人将四只锦盒送进去，又持着那礼单拜道：“二奶奶，都按您的交代，送走了太师府来的人。那孟先生说，几件礼物一定要呈到您这里，还有一份礼单，请您过目。”
“拿进来吧。”
陆锦惜微微坐直了身子，示意外间的小丫鬟。
小丫鬟便上前取过礼单，进来递给陆锦惜。
陆锦惜接了一看，不由又诧异起来。
烫金的礼单，做成一本折子的模样。
这很常见。
但不寻常的是，这礼单的封口上留着一道完好的火漆。
一般只有密信才用火漆封口，为的是防止旁人偷看信件，或者留以提醒自己，以防被人看过了还不知道。
可这一封礼单，有什么特殊的吗？
陆锦惜眉梢微微一挑，让青雀去拿了细细薄薄的乌木裁纸刀，一面挑了那火漆，一面对外头赖昌道：“这里没赖管事什么事了，你下去处理你的烂摊子吧。”
“是。”
赖昌忙擦了一把冷汗，如蒙大赦一般告退了。
送来的四只锦盒，都放在桌上。
一只很长，足足有三尺余；一只很大，看着四四方方，几乎压了整个桌面；另两只则显得精致很多，都是尺余。
连锦盒都这样参差，丫鬟们都有些好奇起来。
白鹭更是走了上去，绕着看了一圈：“您当初送了回生堂两车药，可也花了不少体己银子呢。难道太师府也知道这一点，才给您回礼？”
“这谁知道？”陆锦惜已挑开了火漆，将裁纸刀放下了，却没抬头，“你们都把盒子打开，看看里面是什么。”
“奴婢遵命。”
白鹭有些小兴奋，毕竟这可是太师府来的礼物。
她早就好奇了。
陆锦惜一发话，她立刻脆脆地应了，招呼几个丫鬟上去，一起将锦盒打开了。一时惊叹之声有，惊讶之声也有。
陆锦惜原本也没在意这礼到底是什么，只觉得重点在礼单上头，此刻才刚把这折子翻开，听见声音不由抬头：“怎么了？”
“是《义山诗集》啊！”
白鹭是惊喜的那个，连忙把面前尺余长的锦盒一捧，就放到了陆锦惜面前，献宝一样。
“您看！”
锦盒里就放着一本旧书。
纸页看着已经泛黄了，但保存得还算完好，封皮上写着工工整整的四个字：义山诗集。
陆锦惜见了，微微一怔。
她穿来这一阵，当然是已经看过了陆氏屋里所有的书，恶补过了一通常识。
杜义山乃是前朝最著名的诗人。
其诗颇有精妙之处，奇思异想不断，在用典方面，更达到一种了无痕迹的境界。文气卓绝，内蕴一股秀丽婉约之气，读来令人回味无穷，齿颊留香。
但这一位诗人放旷不羁，言语触怒皇帝，人到晚年，被流放千里。其诗文，也不幸为官府收集焚毁，遗存不多。
陆氏出身书香门第，自小熟读诗书。
陆锦惜曾看她在诗文上留字批注，对义山诗作存世不多甚为惋惜。
眼下……
顾觉非竟然派人送诗集来？
陆锦惜顿觉微妙了起来。
她没说话，伸手将这一本诗集取了，小心地翻了起来。
第一页上面，就盖了不少的铃印，都是历任的收藏者为表示自己曾收藏过这一本诗集留下的。
某某居士，某某山人，某某印……
诗文的字里行间，更有一些前人留下的批注，瞧着也别有一番意趣。
“我记得您曾说过，《义山诗集》满天下都没留下几本全的来，还惋惜了好久。如今竟然算是如愿了。”
白鹭高兴地说着，圆圆的小脸红扑扑的，两只眼睛都在冒光。
“我还记得您说，若有珍本存世，一定很贵，很贵，很贵！”
陆锦惜心底无奈，只抬起头来笑看她一眼：“我还奇怪你怎么这么高兴，原来是钻进钱眼子里去了。”
“嗨呀，奴婢就是一个俗人……”
白鹭摆摆手，不大好意思地笑起来。
“这东西从来有价无市，看得上的倾家荡产都愿意。但若是给一个农夫，垫桌桌脚都嫌不够结实。”
不巧的是，她正好是那个“农夫”。
陆氏爱极了诗词文章。
陆锦惜么……
诗词文章虽读，但要说痴迷，甚至是“爱”，却万万算不上。
她笑了一声，将诗集放回了锦盒里，只抬眼去看其他三个锦盒。
都打开了。
尺余长的盒子里，放着一支风干的雪莲；三尺余长的盒子里，装的是一柄通体乌黑的长剑；四四方方的盒子里，竟然是一张墨玉棋盘。
陆锦惜看了，顿时皱眉。
诗集。
雪莲。
宝剑。
棋盘。
这是个什么意思？
她还记得自己当初与顾觉非撞见时候的情景。
按经验推断，整个友好交流的过程中，顾觉非应该什么都没有发现，只会觉得与她“相谈甚欢”，或可知交莫逆。
但回头是不是会反应过来，陆锦惜就不清楚了。
潋滟的光华，在眼底流转。
她思索片刻，并未说话，只将方才放下的礼单折子，捡起来看。
在看清上面字迹的第一眼，她便没忍住，挑了眉梢起来，觉得戏肉终于来了——
这一封本该无足轻重的礼单，竟然是顾觉非本人所写！
之前参加太师府寿宴，影竹楼匾额上那“影竹”二字，那一种疏狂的意态，那一股“醉里挑灯看剑”的味道……
陆锦惜至今都还记得。
印象实在是太深刻了。
以至于，眼前这字迹，即便比衣“影竹”二字内敛克制许多，也工整许多，可她还是一眼就看了出来。
毕竟，顾觉非好像并没刻意改变自己的字迹。
陆锦惜微微眯眼，一点隐约的微妙，窜上了心头。
她将所有的心思都压下去，静心去看这“礼单”的内容。
其实已经不算是礼单了，说是一封信也不为过。
“大将军夫人雅鉴。”
“蒙夫人寿宴赠药，家父用后，腿疾略缓，病痛稍减，十三载来难得矣。敝府本欲备厚礼以谢夫人美意，不期主母染恙，遂由觉非代之。”
“薄礼贸然，恐未能尽度夫人心意，诚望海涵。”
居然说唐氏病了……
昨儿不是还好好的吗？
顾觉非一回，身为继母的主母就染了恙。
啧。
太师府这水，有点深啊。
陆锦惜继续往下看去。
后面就没什么废话了，的确是礼单的内容，不过标注了这四件礼物的来历。
“义山诗集，昔年行于江南，偶得之；”
“天山雪莲，生于冰封雪岭。昔年游于塞外边境，遇一行脚胡商，偶得之；”
“洪庐青剑，金陵铸剑世家洪庐所出，采陨铁而成，得之甚久。宝剑本欲配英雄，怎奈天下已无英雄，匣藏之；”
“墨玉棋盘，曾偶得墨玉一方，篆而刻之，拙且不工，唯表心意耳。”
落款：顾觉非。
不是“顾觉非亲笔”，更不是“觉非亲笔”，甚至不是什么“顾觉非上”，“顾觉非拜上”。
就这么简简单单，三个字——
顾觉非。
孑然。
前面都中规中矩，唯独这三个字，给人的感觉立刻不一样了。
利落得像把刀子，一把就捅进了人心底。
亮极了。
狠极了。
让人，心颤极了。
雕漆方几上还放着那一把才用过的乌木裁纸刀，上头沾着一点火漆的碎屑；
前面那最大的一只锦盒里，只有墨玉棋盘，却无一枚棋子，难免让人想起围棋上说的“让先”；
礼单折子上，独独“墨玉棋盘”一条里写了“表心意”；
还有一句，“怎奈天下已无英雄”……
顾觉非，字让先。
一切的细节，都从陆锦惜脑海中闪过去。
她压在礼单手的手指尖上，又是那一股酥酥的感觉，顺着便往四肢百骸窜。
这种感觉，她并不陌生。
但这一次，比在影竹楼那一次，实在强烈了太多。
陆锦惜其实隐隐觉察到有些异常。
她与顾觉非不过见过两面，谈过一回。说难听点，王八绿豆都没这么快看对眼的。
她起贼心，是因为性情本就如此；顾觉非一个人人传得清心寡欲的，她都没追过，怎么就凑上来了？
可以说，她钩才刚放下去，还没来得及打弯，鱼儿就咬上了。
她又不是姜太公！
这到底是要咬钩呢，还是给她放下了一个诱饵呢？
好奇，探究，刺激，还有……
一种隐隐的征服欲。
都慢慢从她心底升起。
这个顾觉非，可能是个很强的对手。
陆锦惜的眸中，闪过了一点锋芒，但其实并不想追究这一位顾大公子，到底是真心来谢，还是借机试探。
对她来说，这一切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指尖上传来的感觉……
通俗地说，这叫“触电”。
低俗地说……
目光停留在最后那孑然的“顾觉非”三字上，陆锦惜忽然就笑了一声。
透明圆润的指甲，轻轻点了上去，又慢慢松开手指，任由这礼单折子合上。
“啪”地一声轻响。
低俗地说，一切“触电”都是异性相吸，瞬间的*。
不过一个人，想要睡另一个人。
她只是想睡他罢了。

第48章 琅姐儿
屋里一片的安静。
陆锦惜似乎在出神, 白鹭青雀相互看了一眼，正想问问这礼单上到底写了什么, 让她这样。
没想到，外头就传来一道兴高采烈的声音：“娘，我回来了！”
陆锦惜一下回过神来，抬头看去。
只见薛迟脚步飞快，跟踩着风火轮似的, 直接从外面进来, 朝她怀里一扑：“孩儿给娘请安，可没误了给您请安的时辰吧？”
一张有些英挺的小脸上，还有一点点轻微的婴儿肥, 红扑扑的, 额头上也挂着密密的汗珠。
眼睛里，却都是高兴。
显然是玩开心了。
只是也不知道这是从多远的地方跑过来。
陆锦惜把心绪一敛, 杂七杂八的念头都放在了一边。
她接住了他，有些无奈，一指头给他弹脑门儿上：“这孝顺装的。你若真心记挂着娘亲, 哪里用得着这样慌张跑回来？这分明是玩得忘了时辰，临了了赶命！”
薛迟身上那锦缎袍子都有些发皱。
听见他娘把他拆穿，他在她怀里拱了拱，不大自在地哼了一声：“娘你真是……那、那我要不记挂着娘亲，也不用跑得这么慌啊。还差点摔了……”
“摔了？”
陆锦惜一挑眉。
旁边的白鹭和青雀都紧张了起来：“不是有丫鬟和小厮看着吗？怎么也差点摔了？没伤着哪里吧？”
“还好吧，差一点点就摔了……”
薛迟眼底闪过一道慧黠，小声地说着。
这小子！
一看就知道是在骗人。
陆锦惜似笑非笑看着他, 觉得这小伙子若长大了，怕不是“小霸王”这样简单，端怕是有点“混世魔王”的架势。
她看白鹭青雀两个依旧紧张兮兮的，忍不住摇头，只道：“你们也别担心他了，即便是摔了碰了，也不是什么大事。何况他还没摔。他说什么你们就信什么呀？”
“这……”
白鹭顿时有些傻眼。
薛迟腮帮子立刻鼓了起来，小委屈地戳了陆锦惜一下：“娘，你怎么又拆穿……”
还能不能好好撒谎了？
“我就是多玩了一会儿双陆，出来的时候还跟二方一起遇到了几个先生，听他们说了件大事，所以才耽搁了。”
几个先生，还能说大事？
陆锦惜帮他理了理衣裳，刚想笑两句，可脑子里灵光一闪，忽然就想起了薛迟之前说过的话——
光阴学斋的几个先生，今天下午不上课，放了他们的假。这都是为了去拜访顾家大公子顾觉非……
她心念一转，倒真好奇起来：“大事，你们先生又说了什么？”
“好像是京城里几个有名的大、大学者？要一起开学斋，但要收的学生却不多……”
有些文绉绉的用词，对薛迟来说，太佶屈聱牙，他不是很能完整地复述。
但说个大概就行了。
“哦，对了。”抬手一拍自己的额头，薛迟一下想起什么，眼睛亮了起来，“那个什么姓顾的老先生，也在里面，好像是其中一个先生。听先生们说，倒好像这个老先生，比其他人都厉害。”
陆锦惜顿时讶然：“他也在里面？”
这算个什么事？
简直八竿子也打不到一起吧？
顾觉非一回，满京城的人都等着皇帝一纸诏令，将顾觉非重宣入朝为官。
他不在家好好等着，居然跑去跟人一起开学斋、当先生？
这未免太匪夷所思了。
陆锦惜眉头已经拧了起来：“你们先生，还说什么了吗？”
“不大记得了。先生们也没说很多，只是偶然遇到我们两个，说回去也可以跟家里说说，什么勤学苦练，若能拜入这几个人门下，修不来的福分……”
薛迟说着，撇了撇嘴。
“他们又说，事情还没定下来，明天再告诉我们仔细的。我没觉得有什么，二方倒是很高兴的样子，要回去跟他娘说。”
“原来还没落定。”
想必那几个先生，今天去拜会顾觉非，正好知道此事。
陆锦惜思量了起来，笑道：“既然你们先生都说了是大学者，必定是难得的好机会，所以罗二公子才这样高兴。你回头也注意一下，听听你们先生怎么说。”
“不是吧？”薛迟顿时成了苦瓜脸，“我才不想管这些呢，娘你——诶，那是什么？”
话说到一半，他目光忽然就定住了。
先前都是风风火火跑进来，进来之后又只顾着跟陆锦惜说话，没注意看周围。这会儿一抬头，薛迟才发现，桌上放着几个锦盒。
尤其是，其中一只锦盒里，竟然是一口宝剑！
“剑！”
那一瞬间，他两只眼睛都发亮了，高兴地叫了一声，直接从陆锦惜怀里蹦了出来，迈着腿就到了桌边。
“真的是剑诶，好漂亮！”
“哥儿您当心，这剑开过刃的，可不敢乱摸。”
近处的丫鬟都被他吓了个半死，生怕伤了他，连忙上前来拦。
陆锦惜也被他吓了一跳，起身来道：“迟哥儿，慢着些。”
薛迟就趴在那桌子边上，眼巴巴地看着。
他不是没见过剑。但那些剑都摆在架子上，或者悬挂在高墙上，或者被人画在戏文里，用在戏台上。
从没有一把剑距离他这么近
三尺长的青峰，躺在匣子里。
没有明亮的光彩，漆黑的表面，显得有些暗淡。但越是这样隐约，越让人觉得心颤。
三指宽的剑刃，剑尖锋锐。
整把剑上看不到半颗镶嵌的宝石，只有精致的铸纹，剑锷上被打磨出了一圈银光，乃是其上唯一的几点亮光。
这是一把朴素的剑，也是一把纯粹的剑。
它跟薛迟以前看过的剑，都不一样。
薛迟只觉得自己心跳都加快了，慢慢地伸出手去，拿住了剑柄，但一用力，竟然不大拿得起来：“好重！”
使出了大力气，竟然也只能将这剑抬起来一半。
陆锦惜见状，便笑了一声。
薛迟毕竟年纪还小，加之此剑本就是陨铁所铸，应当比其他剑更重一些，拿不起来才是寻常事。
“娘，这是什么剑，哪里来的啊？”
薛迟好奇极了，拿不起来，却也舍不得动手，连眼珠子都没转一下，看得可仔细。
“这是洪庐剑……”
话一出口，陆锦惜忽然便一怔，念了一声：洪庐，烘炉？
烘炉者，炼狱也。
洪庐之剑？烘炉之剑！
连选把剑，都这样有韵味儿。
陆锦惜走上前来，站到了薛迟的身边，与他一同看着这把剑，续道：“此剑乃是太师府赠过来的回礼，也就是你刚才说的那个‘顾老先生’派人送过来的。”
“顾老先生？”
薛迟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太师府，是顾老爷爷吗？但顾老先生又是谁？”
毕竟薛迟也是陆九龄的外孙，对顾承谦还是有印象的。更何况太师府大名在外，他想不记得都难。
所以，叫一声“顾老爷爷”很正常。
只是陆锦惜没想到他还知道罢了。
当下，她只一摸薛迟的脑袋，笑起来；“就是你顾老爷爷的长子，太师府的大公子，叫顾觉非。不过你年纪还小，此剑你若是喜欢，我便给你收起来——”
“别别别！”
一听陆锦惜要把剑收起来，薛迟哪里还管什么顾老先生顾小先生，连忙叫了起来。
“我喜欢这剑！娘你以前说过，我长大了，把书读好了，也可以学爹，让军中的叔叔们教我练武。以后跟爹一样，带兵打仗！现在就是先看看剑嘛……”
陆氏还说过这样的话？
陆锦惜一听，心里跟明镜似的：薛况年纪轻轻，常年在边关作战，少回家不说，二十七岁就战死沙场。
谁愿意让自己的儿子跟他爹一样？
所以，陆氏应该只是要薛迟把书读好，往后要他走科举的路子也不一定。至于要他练武，多半也就是随口一说，哄孩子罢了。
只不过……
薛迟可能不这样想。
他手把那剑握得紧紧的，不愿意松手，还有些忐忑地看着她。
好像担心她责备一样。
陆锦惜看了这剑一眼，想起初见薛迟时的可怜样子，还有因为卫仙提起“大将军”三个字后，他忽然炸毛的情形……
一个从未见过的父亲，对他的影响，到底有多大？
她不清楚。
但这种事，堵不如疏。
这剑也是来得巧了。
陆锦惜微微笑起来，目光温和地注视着他：“看看是可以的，但也只能看看。这剑一则太重，二则太利，并不适合你这个年纪。剑我不动，就给你留着，回头会让人打上一副剑鞘，再给你制一柄小剑。若看你在学斋里表现好，那这剑我就早早给了你。若是不好……”
“我一定学好！”
薛迟听着陆锦惜话锋要变，连忙拍胸口保证起来，生怕她就说出什么把这剑收回去的话来。
“反正你刚才说了，表现好就给我。来，娘你跟我拉钩，骗人是小狗！”
拉钩……
陆锦惜嘴角一抽，整个人都不大好了。
但薛迟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一副怕她反悔的样子，还真让她没办法拒绝对方。
得。
拉吧。
她半弯下身子，把自己细细的小拇指伸出去：“喏。”
薛迟看着，连忙也把自己的手指头伸出来。
他年纪还小，手指头短得很，就一小截，跟陆锦惜的勾在一起：“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娘亲的手指，是温温热的。
他念完了，抬起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来，看着她，只瞧见她鬓边插着的那一枚白玉簪子，却好像还没她皮肤白。
她就含着些微的笑意看着他，包容极了。
莫名地，薛迟的耳朵就红了起来，一下缩回了手指，气鼓鼓道：“娘一定在笑我幼稚！”
“你是咱们家的小祖宗，谁敢笑你呀？”
陆锦惜当然不承认，施施然地就往位置上走。
薛迟急了，跟上来拽她：“那你还是笑了！”
“胡说，明明没有。”
“你有。”
“没有。”
“有！”
“没有。”
……
一个追问，一个有意要逗逗他。
两个人，一大一小，竟就在丫鬟们汗颜的注视之下，你来我往地拌起嘴来。
才没一会儿，薛迟就把那剑忘到了脑袋后面。
直到两个姐姐也来给陆锦惜请安了，他嫌再吵下去有损自己英明神武的形象，才憋了一口气，闷闷地坐回了椅子上。
薛明璃跟薛明琅一进来，只见周围丫鬟们脸上带笑，陆锦惜也是要笑不笑的，唯独薛迟一个，脸色沉着，像是被臭豆腐熏过一样。
“给母亲请安。”
姐儿两个一起行了礼。
薛明璃照旧穿得素淡，雪青色的褂子穿着，脸上带着笑，很亲和。
薛明琅则是一身浅紫的袄裙，雪狐毛的滚边衬着那一张瓜子小脸，很娇俏，脸上却没多少高兴的味道，有些抗拒地请了安。
璃姐儿没有问题，琅姐儿却还是这样。
陆锦惜想起了卫仙说的话，并不确定是真还是假，只忙叫她们坐下：“刚才太师府那边送了点回礼来，倒没想到被迟哥儿看见，硬要挑走这一把剑。明日我要出门一趟，你们两个有没有什么想要的礼物，娘给你们买，可好？”
薛迟哼了一声，不说话。
薛明璃则是有些惊喜，眼睛都亮了起来。
但她先没回答陆锦惜，反而去看旁边的薛明琅，带了几分期待：“妹妹，我记得你前阵看书，喜欢书上说的那个皮影。我也喜欢，要不我们让娘买吧？”
薛明琅嘴唇紧抿，在听见陆锦惜说要“出门”的时候，放在膝上的手指便攥紧了。
此刻听薛明璃问，她立时拒绝。
“不要！我什么时候说过我喜欢了？”
这声音有些尖锐。
里面不配合的意味儿，更是浓重到了极点。
“可……”
薛明璃一下诧异，有些说不出话来。
就连一旁的薛迟，都有些没想到，一下朝薛明琅看了过去：“二姐姐以前不是说过吗？我还记得呢。”
“要你记得啊！”
不说还好，一说起来，薛明琅就炸给他看了。
两只漂亮的眼睛瞪起来，怒意十足地看着薛迟：“我以前喜欢现在不喜欢了不行吗？”
“你，你不讲道理！”
薛迟自己平日才是不讲道理的那个，现在被薛明琅一通抢白，脸都急红了。
薛明琅哼了一声，张嘴就要再反驳什么。
只是她目光刚抬起来，就扫到了上首坐着的陆锦惜，嗓子一下就哑了。
陆锦惜正看着她。
一双眼平静而温和，没有波澜，有淡淡的暖日般的温度。但里面也藏着一点隐约的思索。
这种温温然的眼神，是以前的薛明琅最喜欢的。
可自从那一天过后……
她都不敢回想这样的眼神，因为那会让她觉得浑身发冷，恐惧，甚至厌恶……
她怎么还能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们？
就根本没有一点的心虚吗……
大伯母之前说的话，还有珠姐儿看的书上写的那些东西，都一一从她脑海之中划过……
薛明琅忽然觉得很伤心。
但她不能哭出来。
两只手紧紧地握在一起，她脊背挺得直直地，强忍住了那种颤抖的、眼眶发热的感觉，有些僵硬地开口问：“一定要出门吗？”
这话问得很奇怪，也很生硬。
陆锦惜忽然说不上那感觉。
但很不舒服。
她微微拧了眉头，笑着回道：“琅姐儿不希望娘出门吗？”
“府里出门买东西，有下人，也有丫鬟和嬷嬷。娘亲要买什么，不是可以让他们去吗？”
薛明琅的声音有些颤抖。
“娘亲原也没必要出门的。”
……
面上的笑意，慢慢退潮一样消减了下去。
陆锦惜终于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了，甚至也明白了卫仙话中所指的，是一种怎样凶险而恶毒的用意。
她注视着薛明琅，竟无法克制心底升起的那一点点冷意，语气依稀和软，却淡极了，只镇定而坚决道：“如果，娘一定要出门呢？”
这样的神态，终于是薛明琅从未见过的了。
她甚至不敢相信：那个素日温软的娘亲，竟然会对自己说出这样的话来……
大伯母说的话，终于要应验了吗？
她真的不要他们了……
薛明琅原来还不愿意相信，可这一刻，竟觉得全身都没了力气，看着陆锦惜的目光，终于成了毫不掩饰的失望，甚至还有一丝怨恨。
眼眶里的泪，一下没忍住，滚落了下来。
刚端茶上来的白鹭见状，有些心惊，放下茶盏就要问她情况：“姐儿这是怎么——哎，琅姐儿！”
薛明琅一下起身来，竟然直接一把推开了白鹭，就朝着外面跑去。
“大伯母说的都是真的……我不要你管，不要你们管！都滚开！”
“妹妹！”
薛明璃先前就已经看到了不对劲，只觉得刚才薛明琅问的话很奇怪，此刻见她跑出去，更是担心不已。
“娘，她、她……我先去看看妹妹！”
嘴里语无伦次了半天，她明显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最后一咬牙一跺脚，给陆锦惜告了退，便连忙追了出去。
“琅姐儿！妹妹！明琅！”
屋里屋外的丫鬟都吓坏了，白鹭青雀面面相觑，伺候的嬷嬷，更是急忙追了出去，生怕出事。
薛迟站了起来，左看看右看看，却是完全不明白情况：“二姐这是怎么了？”
陆锦惜面无表情地靠坐在引枕边，修长的手指压在雕漆方几上，指腹下感觉不到什么温度。
贺氏……
将军府里，最不缺的就是闲言碎语、心肠歹毒的寡妇。
她微微一闭眼，只对薛迟道：“你二姐没事，只是一时心情不好。今天娘就不留你们用饭了，你先回去温习功课。”
“是。”
薛迟看着他娘的模样，其实有些担心。
但这件事他从头到尾也不知道应该做什么，又怕打扰了她，便难得小心翼翼地退了下去，连那把剑都没问。
“二奶奶，这……”
白鹭忧心忡忡，见薛迟离开，终于站了上来，却又不知道应该怎么开口。
哪里有当女儿的这样问娘亲？
也太……
以前也从没见琅姐儿说过这样过分的话啊，怎么忽然就……
桌上还放着方才挑火漆的裁纸刀，乌木的质地，细密，色泽冰冷。
陆锦惜伸了手去，捡了起来，看着那打制得极薄的边缘，却想起了很多。
花园游廊上一见，贺氏视而不见的无礼和冷淡；
白鹭说，对方守寡后的“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还有只教珠姐儿女戒和“无才便是德”；
甚至，还有太太孙氏屋外那唯一的一次交谈，带着刺儿的……
心底，一点戾气，慢慢泛了上来。
陆锦惜修长白皙的手指一转，便将这裁纸刀，端端正正地摆到了那一封礼单折子上。
“大伯母说的，都是真的……”
她念了一句，却是终没忍住，冷笑出声！
“琅姐儿如何且不论，她倒好大的本事，好大的胆魄，竟敢来帮我陆锦惜教女儿了——凭她也配么！”

第49章 生闷气
这话说得是半点都不客气。
白鹭与青雀先前也已经从琅姐儿那不经意的一句话里听出了端倪, 大奶奶在府里从来都是一等一的“规矩人”，冷淡且不爱出门。
但琅姐儿喜欢去找珠姐儿玩, 她们也是知道的。
“二奶奶，这件事莫不是跟大奶奶有关？”
白鹭一直都不很看得惯那一位的做派，尤其每每对二奶奶爱搭不理模样，让人一看了就忍不住生气。
“琅姐儿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要不奴婢晚上去问问, 开解开解？”
“哪里有那么简单？”
陆锦惜掐了掐自己的眉心, 难得有几分烦躁起来。
她所虑的，远比白鹭她们想的要多。
事到如今，已基本清晰。
单单卫仙说, 她是不会相信的。但琅姐儿一句错口, 已将背后的黑影给透了出来——
大嫂贺氏。
大爷薛冷去后，她膝下无子。将军府, 也就换了二爷薛况当家。后来薛况没了，同为寡妇的陆氏，却有遗腹子傍身。
同样的位置, 不同的境遇。
再结合对方那实在不客气的态度，陆锦惜心里也多少能明白一点这位大嫂的心思，不很能生出好感。
薛明琅目今只有七岁。
小姑娘，脾气不好，有点小性子，的确是毛病。但人总是在慢慢长大的，在不激烈的情况下, 这都无伤大雅，且后期得法也能纠正。
更何况，她当初看她与薛廷之一起刷马，认认真真，骄纵虽有，却不娇气。
本心是不坏的。
琅姐儿是正好知道点什么，内心恐惧，又逢着贺氏在背后影响了一些——至于是有意还是无意，那只有贺氏自己知道了。
两者相加，如今才有这异常的反应。
算来算去，无非就是是非判别力的问题。
但这也是陆锦惜觉得最棘手的一点——
什么才是“是非”呢？
这天下，并非人人都是永宁长公主。
内宅里多的是传统的女人们。
奉行的是三从四德，夫在从夫，夫死从子。整日里，大多关在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教养孩子。若有女儿，还要博个好名声，以期将来她能嫁个好人家。
即便将军府特殊，女人们的地位略高。但嫁进来的女人们，并不是孙氏。这些媳妇儿们，大多学着女戒女则出来，是“淑女”。
陆锦惜原身陆氏，便是其中一个。
她们主观上，是不大愿意抛头露面的。
寻常女人，还是应该守寡。
寻常女人，还是应该关在家里，就像之前薛明琅问她“可不可以不出门”一样。
先前陆锦惜骤感心冷，并非因为琅姐儿与其母之间的隔阂和误解，而是因为这一句话脱口而出时的理所当然和视若寻常。
大环境如此。
贺氏若对琅姐儿说了什么，只怕旁人不一定就觉得她有错；琅姐儿如此要求自己的母亲，在外人看来，说不定还是对的。
这件事，若由陆氏来处理，必定最简单不过。
她本身处于这个时代，所有的想法与观念都与陆锦惜不同。
一则已经拒绝了宋知言，二则没有改嫁的想法，三则已决定青灯古佛，孤老终身，守着孩子们过日子。
所以，她只需要将实情告知琅姐儿。
如此一来，琅姐儿从贺氏，或者“贺氏们”处得来的是非，便可与陆氏给的“是非”对应上，不会相互冲突和矛盾。
但若是陆锦惜来……
她固然不会跟宋知言勾搭到一起，但要她认同此处的观念与想法，无异于痴人说梦。将来的做派，也必会有变化。
那么，她要如何处理跟琅姐儿之间的关系？
陆锦惜垂着眼眸，有一会儿没有说话。
诸多的念头，诸多的方案，还有伴随而来的利与弊，都从她脑海之中，清晰地划过。
但最终只道：“再派几个稳妥的去瞧瞧。端怕几个嬷嬷丫鬟连着璃姐儿，都安慰不来她。我去一趟书房，一会儿再叫人来回我。”
“是。”
白鹭青雀但见她说完那话，面色便不大好起来，一时也不敢问她后面要怎么处理，只一个去书房张罗，一个亲挑了几个信得过的，再去姐儿们那边看看。
此时天色已见晚，府里各处已开始上灯。
不一时，就完全暗了下来。
薛明璃是一路追着琅姐儿出来的。
但琅姐儿性子一向跳脱，更习惯疯玩一些，人跑起来，一转过拐角就没了影子，薛明璃又哪里跟得上？
后头的嬷嬷出来，看不见人，都一副张皇失措的样子。
但薛明琅在这时，反倒冷静了一些。
她年纪虽小，可毕竟比琅姐儿要大，又是家中的长姐，嬷嬷自来有说过府里的事情。
所以，她显得成熟许多。
心底虽然忧心忡忡，但她稍稍一思考，想到了琅姐儿的性子与习惯，便回头道：“嬷嬷，你去大哥那边看看，其他人便请往花园里找。我回房去看看，说不准她已经回了。”
分头叫人，为的是早些把人找回来。
自己则回房去看，是因为她知道琅姐儿不开心的时候，常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谁问起都一句话：“我要看书，别来吵我。”
这么想着，薛明璃就往后面抱厦去了。
不长的一段距离，但她因为小跑，走得很急，待回了门前，素来白净的脸上，已经是红扑扑的一片。
正在屋外的丫鬟们见了，都吃了一惊：“这是怎么了？”
“琅姐儿回来了吗？”
薛明璃停下来，就问了一句。
“回来了。”小丫鬟还有些一头雾水，“刚才一阵风似的，回来就进了书房，奴婢刚准备去看看呢。”
果然在。
薛明璃松了一口气，只道：“我去看看。”
她额头见着微汗，气都还没喘匀。
丫鬟有心多问，但薛明璃已经入了屋，向另一间书房去了。
两扇门早就关了起来，推也推不动。
薛明璃站在外面敲门：“明琅，你在里面吗？”
里面没声音。
薛明璃却知道里面有人。
不然门栓起来干什么？
她其实很担心，也很忐忑。
但眼下，她尽量放柔了自己的语气，试探着开口：明琅，我知道你在里面。你忘了吗？以前晚上睡不着的时候，盖着被子，你跟我说过的。生气了也不敢乱跑，怕娘亲责罚身边的人，也怕娘亲担心安危。”
“我不在！”
一道恼羞成怒的声音，终于从里面传了出来。
但薛明璃却听出了这话里隐约着的哽咽。
她心里一时发紧，想起之前在陆锦惜那边近乎针锋相对的情况来，只顺着她的话道：“好好，你不在。但是刚才你什么也不说，就跟娘亲闹成这样，还跑了出来，大家都很担心你。我最近也想看诗了，你能让我进去，借本书吗？”
“不借！不借！”
还是那一道声音。
薛明琅在里面也不知道扔了什么东西，砸地“砰”地一声闷响。
“你什么都不知道！不要来烦我！”

第50章 陆锦惜的选择
她什么都不知道？
薛明璃顿时一窒, 站在门外有些不知所措，好半晌才低声道：“可你也不跟我说, 我怎么知道……”
里面的薛明琅，却没有再说话了。
书房里面，传来隐约的哽咽声，似乎竭力地压抑着什么，但越是如此, 听着越觉得伤心。
薛明璃听着, 心都揪了起来。
她是了解明琅的。
琅姐儿脾气虽然不大好，但对娘亲，从来都是撒娇更多。无礼这个词, 本与她不沾边。
但今天这情形, 近乎于顶撞。
且还这样毫无根由，莫名其妙。
她提到大伯母, 是大伯母说过什么吗？
薛明璃着急，想要问个清楚。
但不管她怎么敲门，或者劝说, 里面的薛明琅也只是哭，根本不回答她了。
往日里，她生气进书房，总是没一个时辰不出来。
也许……
今天她生气了，一会儿也会出来？
薛明璃手按着门扇，推了推，还是不动, 只好道：“那你要不想出来，那我就在外面等你。晚上的饭菜，我交代嬷嬷，让厨房给你热着。有你最爱的糖蒸酥酪。一会儿你饿了，就叫人给你端来，好不好？”
屋里照旧没有回应。
压抑的哭声，略停了一下，但眨眼又哭得更厉害了。
伺候的丫鬟早围在外面看着，面面相觑。
薛明琅使小性子或者跟人置气是什么情况，她们也知道一点。
在二奶奶不许她去找大公子的时候，就闹过一回，后来好说歹说才哄出来了。
这一回又闹起来，不知是因为什么？
当下，便有个小丫鬟小声劝道：“琅姐儿是什么性子，大小姐你该知道的。要不咱们还是再等等吧？”
“……”
不等又能干什么呢？
薛明璃猜她一时半会儿不出来，只好叹了口气，两道清秀的眉皱了起来，声音细细地道：“你们去跟母亲说，也让其他人不要找了。妹妹就在书房里，回来了，并没有乱跑。只让母亲放宽心，我再等等琅姐儿。”
“那姐儿您先坐，奴婢去跑一趟。”
去陆锦惜那边也就是几步路的功夫，丫鬟先将薛明璃扶了到外间，又给倒了茶水，这才连忙跑去通知各处。
薛明璃就坐在外面等，不时看看针线篓子里绣了一半的海棠，又不时去看看那书房门。
时间不知觉地流逝。
这一等，竟就等到了夜深。
外头厨房备的晚饭，已热了好几遍。
她怕热太多了不能吃，又低声央了焦嬷嬷，去叫厨房做了一顿夜宵。可薛明琅还是没出来。
伺候的丫鬟和嬷嬷们看了就愁，不由劝薛明璃道：“大小姐，琅姐儿这样也不是办法。要不咱们叫个人，强行把门打开吧？或者您早些睡？书房里也是置着榻的，剩下的就由奴婢们来守着就好。”
“不用。”薛明璃摇了摇头，垂眸时眼底却有一点坚决的光芒闪过，只道，“大家都回去睡吧，我也回去睡。”
“璃姐儿？这是……”
焦嬷嬷年纪大了，这个时辰也不很扛得住，但听见薛明璃这话，都有些傻了。
但薛明璃并没有解释，依旧是那句话：“都回去睡吧。”
丫鬟们一头雾水，但她既然已经说了，也只好照办。
几个人伺候薛明璃睡下，焦嬷嬷见她乖乖躺上去了，也就将屋里的烛火吹灭，自己翻身出去。
闺房中，一下变得黑漆漆，静悄悄的。
只有窗外的月光，投下了一片雪白，将屋中的摆设，映照出一片朦胧的光影。
床上的薛明璃，又悄悄睁开了眼。
丫鬟们都不见了。
她于是无声从床上起身，有些吃力地抱起了一床还有些温热的锦被，赤着脚，猫儿一样，没发出半点声响，就朝书房那边走去。
书房里也是黑漆漆的一片，根本没点过灯。
薛明璃的心跳有些快，看了看周围，到底还是有些害怕，只壮着胆子，轻轻叩门。
“咚咚咚。”
“明琅，你睡了吗？”
站在门外，她的声音也很小，细细的。
里面安静的一片，好像人已经睡了。
薛明璃手中抱着的被子，都滑下去了一小半，差点就要抱不住。但她却不愿意放弃。
素来温婉贞静的声音里，多了点可怜巴巴的颤抖：“外面好黑，妹妹你开开门好不好？我不敢一个人睡……”
书房前的地面，是用水磨石铺的，也没盖地毯。
这样的天气，踩上去冰冰凉凉，寒气从脚心就冒上来了。尽管抱着一床被子，可薛明璃依旧有些发冷。
门内好半晌也没有回答。
但她隐隐期待着什么，就睁大眼睛看着门扇。
足足过去了好久，约莫有大半刻，里头才传来响动。
“吱呀”一声，门终于开了。
面无表情的薛明琅两手把着门，站在门内。两只眼眶红红的，连眼睫毛都还湿润着。
见薛明璃还站在门外没走，她便朝旁边让开了一步。
这是让她进去的意思。
薛明璃看了出来，心里其实已经松了一口气，她抱着锦被，无声地走进门来，脸上露出笑容：“谢谢明琅。”
薛明琅白眼都懒得翻。
她僵着脸把门关上，这一次却没上门栓了，只虚掩着，回头来看，便见薛明璃摸黑，把锦被一起叠到了矮榻上，两床锦被厚厚地压着。
“这样就可以不冷了。”
“睡吧。”
薛明琅暂时谁也不想搭理，自己爬上了床，躺在靠里的位置，留出了半个床来。
薛明璃看了她一会儿，也缩上来，将自己埋在被子里，眨眨眼问她：“你真的不跟姐姐说什么吗？”
“……她不要我们了。”
薛明琅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出了这句话。
但又想，告诉姐姐干什么呢？
该来的挡不了的。
娘亲变了，不是那个会凡事依着她们的娘亲了。
所以，抢在薛明璃追问之前，她立刻道：“以前只有我们三个，现在她连大哥都关心起来，我不高兴。反正不许你再问了，再问我就撵你出去。”
“……”
薛明璃想要出口的话，一时都被堵住。
琅姐儿这话转得很生硬。
但一句“她不要我们了”，却又让人觉得心惊胆战。
她有心要继续追问，但这时薛明琅已经直接转过身子，背对着她，将眼睛闭上，明显是不准备再搭理谁的意思了。
所有要说的话，也只好吞回了肚子里。
伸手搭了搭薛明琅的肩膀，薛明璃终于还是没有问，只小声道：“那明早见。”
琅姐儿没回答，只是蜷缩着自己的身子。
慢慢地，呼吸声便变得均匀起来。
——睡着了。
薛明璃却平静不下来，她总觉得妹妹知道什么，但真的不告诉她。可这这事情也急不来……
她只好将眼睛闭上，躺在被窝里。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屋外忽然传来很轻的“叩叩”声响，像是有谁在外面敲门。随后，便是一段压低了声音的对话。
门开了，有人走了进来。
昏黄的光亮，似乎是屋里的灯盏被点了起来。
不多时，就已经来到了门外。
“在里面吗？”
压低的嗓音，温温软软。
是熟悉的声音！
薛明璃心头忽然一跳。
接着，一声轻响，书房的门也开了，脚步声也静悄悄的，很快来到了她们床边。
身边一动，好像是有人坐下了。
盖在身上的锦被被角，好像被人往里掖了掖，又暖和了不少——这一刻，薛明璃终于没忍住，悄悄睁开了双眼。
那一道身影，被昏昏的灯火照着，有点朦胧和模糊。
一双素白的手，都还没来得及从锦被被角收回，就停在那边。也许是见她忽然睁开了眼，她脸上出现了些微的惊讶，但眨眼又微笑起来。
是陆锦惜。
她是刚才在书房里写完了一些东西，但心内还不很下得定主意，又念及两个小姑娘睡下，就过来看看。
此刻，她坐在床侧，刚给这姐儿俩掖好被角。
琅姐儿还好，是真睡着了；可躺在外面的璃姐儿竟然睁开了眼，看这一双柔和的眼眸清明一片，竟然半点没有睡意。
人是醒着的。
陆锦惜唇角翘起来，刚想开口说话。
谁想到，薛明璃将手从被窝里伸出来，食指往唇前一竖：“嘘……”然后指了指自己身边的琅姐儿，接着犹豫了一下，又指了指门外。
指琅姐儿，是怕吵着她；可指着门外……
陆锦惜还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下，只猜她有事要对自己说。
之前这边的下人过去回话，只说琅姐儿没出来，关在书房里。
可等她来这里，却发现璃姐儿人没在床上，反倒是这边书房的门开了一条缝，没关严实。
所以她才推开门来，见到她们姐儿俩睡在一起。
陆锦惜略一思索，见着小姑娘眼底清澈的一片，便微微点了点头。
于是薛明璃又轻手轻脚，从被窝里钻出来，拉着陆锦惜往外面走。
她小手掌软软的，很暖和。
陆锦惜由她牵着，回了她房间。这里距离书房有一段距离，说话小声些也不会吵到。
这个时候，薛明璃才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了头，小声道：“刚才是我半夜睡不着，所以抱着被子去找妹妹，她就给我开了门。娘亲怎么来了？”
“你都睡不着，娘亲又怎么能睡着呢？”
陆锦惜的眼底，有些微的困倦，只是笑起来却很动人。
她见薛明璃没穿鞋，心下微微皱眉，却没说什么，只叫她坐回了床上，又把被子扯过来给她盖上。
“你是有什么话，想跟娘说？”
“……嗯。”
薛明璃犹豫了一下，还是应了声，但又看向陆锦惜身后站着的白鹭青雀还有几个丫鬟。
陆锦惜顿时会意，便回头道：“你们都去外面等我吧。”
白鹭青雀便跟着出去了。
屋里只剩下她们两个。
陆锦惜走上来，侧坐到薛明璃身边来，揽了她肩膀，帮她把被子裹紧，才笑问道：“现在没人了，可以说了？”
薛明璃咬了咬嘴唇，看着她目光，有些闪烁。
但她其实只希望这件事快点过去。
所以，她最终还是开了口：“……琅姐儿刚才说，娘亲您不要我们了。”
“……”
那一瞬间，陆锦惜眼皮一跳，忽然说不出话来。
其实她心内尚算镇定。
因为琅姐儿知道宋知言这件事的猜测，早就在她心中了，只是并没有想到，一向温婉贞静的璃姐儿，会这样直白地说出来。
薛明璃却是鼓起了勇气，捏紧了手指，把自己想说的话，都说了。
“但是明璃追问的时候，她就用您又开始关心大哥这件事来搪塞我，什么也不肯说了。”
“我是长姐，也比琅姐儿大三岁。”
“虽然不知道琅姐儿到底知道什么，也不知道娘亲在做什么，但明璃相信：您不会不要我们。”
陆锦惜听着，没有反反驳，只是唇边挂上点浅淡的笑意。
她伸出手去，摸了摸薛明璃的头。
动作里，透着点温柔。
薛明璃顿时觉得很安心。
她原本带着轻颤的声音，也渐渐变得平静下来，稳了不少。
“妹妹是刀子嘴，豆腐心。她就是有些小脾气，但平日都很亲近母亲。”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明璃跟琅姐儿住在一起，对她也了解。我想把最近发生的事情，都告诉娘亲。”
“明璃还小，不知道这些事会不会有问题，但也许对娘亲有用……”
她絮絮地说着，声音很轻。
陆锦惜忽然觉得璃姐儿的嗓音，很像她娘，就这样柔柔的，软软的一片，竟也有一种让人心安的味道。
外间里，白鹭和青雀已经等了许久。
白鹭是半点也不知道此事的原委，只有些困意；另一侧的青雀，却是亲手处理过送信给宋知言的事，心内已经生出几分忐忑，不时抬眸去看里面。
足足过了有两三刻，陆锦惜才从里面走了出来：“好了，我们也回去吧。”
“夫人，怎么样了？”
青雀还拿着陆锦惜的披风，走了上来，给她披上，但眼神里却带着几分担心。
陆锦惜知道她在担心什么。
璃姐儿一口的说出那一句“娘亲不要我们了”的时候，她内心自然难免惊讶。但后面她说出的那些话，其实在陆锦惜意料之外。
“我跟璃姐儿谈了谈心，也没什么大事。”
她没有说太多，待披风系好，看向屋内几个丫鬟，道：“后半夜天气挺冷的，你们也不必送了，进去伺候吧。记得灌个汤婆子，给璃姐儿琅姐儿塞到被窝里，当心冻着。”
几个丫鬟都有些惶恐，连忙答应下来。
陆锦惜无意责斥她们，说完了，便出了门，下了台阶。
月光照落如水。
她走在通往前院的庑廊上，抬眸一看那霜白月亮，只吩咐道：“待天亮，你们就去库房，但叫人把璃姐儿琅姐儿屋里都铺上毯。这天气，赤脚走在地上，到底怕沾了凉气。”
白鹭顿时咋舌，想说让琅姐儿不穿鞋就好。但转念一想，的确是铺地毯更万无一失……
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青雀则是笑起来：“刚才见您没说，奴婢们还当您没发现呢。”
“那么个小丫头，赤着脚丫走着，我又不瞎。”陆锦惜低低笑了一声，但心情并没有回复多少，只道，“琅姐儿的事情怎么处理，你们不必担心，我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只是还未下最后的决心。
刚才与薛明璃的交谈，几乎每一条都在印证她的猜测。
陆氏这一位大女儿，其实平日里没有什么话，在陆氏的孩子们中间，扮演的是个和事老的角色。
但她没想到，在处理这些事情方面，竟然能兼顾情感和理性。
她并没有在言语之中怀疑什么，只是尽量将自己放在旁观者的位置，回溯了一遍琅姐儿近来的种种举动。
正如她自己所言——
有的细节，她身为不知情者，无法发现，但陆锦惜可以。
事实上，陆锦惜也的确从她给的种种信息，得出了一些有用的推断。
比如，琅姐儿对那个几乎记不住脸的父亲，还有很深的向往和憧憬；
比如，母女们相依为命，所以她对唯一的母亲，有着强烈的依赖；
比如，她喜欢结交朋友，这里面也包括贺氏的女儿珠姐儿；
比如，她爱极了看书，但有一次从珠姐儿那边回来，却把书架角落里快要蒙尘的《女戒》翻了出来……
临走的时候，璃姐儿问她，要怎么处理此事。
陆锦惜回她说，自己已经有了主意，只要她明天晚上，带着琅姐儿一起过来请安，剩下的事情则由她来。
想到这里，陆锦惜已经看到了自己书房里还亮着的灯火，只慢慢道：“我照旧往书房去。明日还要出门，你们也早些睡下，我就睡在书房里，你们明天早起张罗，来叫我就是。”
先前为看账的事情，陆锦惜在书房熬夜，也算是常态。
青雀猜她应该是还要想琅姐儿的事情，或者想自己一个人静静，便也没敢多说什么关心的话，便与白鹭一起告退。
陆锦惜独自进了书房。
新新旧旧的藏书，一架一架都整整齐齐放着，有点古卷墨香的味道。先前顾觉非送来的棋盘，被置在了靠窗的棋桌上，昏黄的灯光一照，自有温润的光泽。而那一本《义山诗集》则放在书案上。
书案上铺着几页雪白的宣纸，砚台里的墨已经干了一些，一管细细的湖笔搁在上头，旁边则是控制研墨水量的砚滴。
左侧是一摞账本，右侧则是只小匣子。
陆锦惜走过去，重新坐了下来。
先前考虑过的一切，又从她脑海划过。
琅姐儿的事情，处理起来，大体有两种方法。
第一种，便当自己是陆氏。
安慰孩子们，并且将本身的人生抛之于脑后，从此不去想自己上一个身份，安安心心当个寡妇。
第二种，便是主动教育琅姐儿。
用她的想法和观念，影响这个孩子，让她认同自己的一切。简单来说，就是洗脑，彻底将薛明琅旧有的观念和想法清除干净。
对陆锦惜来说，第一种绝对不在她考虑范围内。
“自我”是一个人鉴别自己身份的关键。
她从头到尾只不过是代替陆氏照顾她的儿女，却不会有任何一点想要成为陆氏想法，更不会因为穿过来，就混淆了自己的身份和存在。
所以，要她失去自我，无异于痴人说梦。
如此，便只剩下第二种方法。
琅姐儿今年才七岁，即便这个时代的孩子可能有些早熟，但距离三观成熟还早着。要施加影响，并不困难。
困难的地方在于，这种办法所造成的后续影响。
贺氏为了让珠姐儿嫁个好人家，自己守寡不说，也不许珠姐儿出门。
一面来说，是贺氏自己的选择；可另一面来说，何尝不是外界环境本就要求女性如此？
如果她真的将琅姐儿，甚至璃姐儿，教成了独立自主的女性，她们真的就会比同时代的其他女孩儿过得好吗？
处于一个与周围人都不同的环境里，便不会动摇吗？
这里毕竟不是现代。
更何况，关键还在于陆锦惜本人。
她对感情的事，看得的确很淡，但对每一段感情也并不都是玩笑。也许哪天真的就找到一个很合适的，要嫁人了呢？
这个时候，作为她女儿的琅姐儿和璃姐儿，在其他人眼中，又会是怎样的存在？
家里门风不好都不一定好嫁，更别说没娘教养的孩子了。
陆锦惜是着实头疼过了一把。
但她也比任何人都清楚，要解决这个选择所带来的难题，其实有一个十分简单粗暴，甚至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办法——
那就是，成为下一个“永宁长公主”。
任何时候，都只有弱者会任人挑选。
皇帝的女儿是不会愁嫁的，即便做出再过分的事情，也都有人替他们兜着，不至于混到悲惨的境界去。
权势，财富。
只要足够多了，大部分的困难都将迎刃而解。
所以，若要兼顾陆氏借身之恩与她心底的本愿，陆锦惜其实根本没有第二个方法可以选择，也根本没有第二条路可以走。
她忍不住摇头笑了一声，隐隐约约嗅到了一点从未来传来的腥风血雨味道，但眼底却是一点点闪烁的光华。
山越高，才会越让人想登顶。
毫无困难的事，她没有半点兴趣。
“那么，剩下的就是怎么说服琅姐儿了……”
陆锦惜自语了一声，终于提了笔起来，在纸面上落下了几个字，将自己需要针对解决的几个问题，一一排了上去，又依次寻找可以击破的对策。
就这样，不知觉间，三更将尽。
她见分析得差不多了，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才将这些自己潦草的纸页都收了起来，往榻上一躺，凑合着睡了一会儿。
白鹭青雀到了点，便来叫她。
今天陆锦惜还要出门，会会印六儿，借口则是最近喜欢上了草书和行书，要出门挑选几副好的字帖来。
这事也没什么不正常，当然也没几个碎嘴的非议。
陆锦惜起身来洗漱，热毛巾向脸上一搭，就醒过了神来，只问道：“昨日大奶奶那边有什么动静没有？”
“没有。”
白鹭一向是消息最灵通的，闻言摇头。
“照旧还是原来的样子，只教养珠姐儿，不过又问厨房要了一小碗燕窝，说对珠姐儿身子好。”
“是么？”
陆锦惜脸盖着毛巾，湿润的热气烘着她脸颊舒服极了，声音变得有些模糊，更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慵懒。
“看来大嫂养女儿，可也是很娇贵的。”
白鹭听着这声音，心跳都忽然停了一下，只觉得这话品着不很对味儿。
“您……”
“今日我出门，你就留在府里吧，我有件要紧差事交给你。”
陆锦惜把毛巾揭了下来，递回给白鹭。
“我书房里放了几本账册，你拿了，去找大奶奶对对。我瞧她前两月支领了不少的东西，我前阵病着，也没仔细看账，昨日才觉得不对。大嫂这样老实的人，想必是误领了，你也莫要声张，但请大嫂，把东西退到库房就是。千万仔细，别坏了她名声。”
“……这……”
白鹭两只眼睛都瞪大了，嘴巴更是张大，就差能塞下个鸡蛋了。
她们都知道的。
虽然二奶奶与大奶奶交集不多，但因为都是寡妇，所以陆氏也常对大奶奶抱有同情之心，每月的月例银子都是提前放过去的。
平日若贺氏有什么需要，她也是从不怀疑，直接过掉。
这也是白鹭先前不喜欢贺氏的原因。
二奶奶对她这样好，她却对人爱搭不理。
可她万万没想到，陆锦惜竟然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狠，太狠了啊！
不算账则已，一算账，简直像是几个耳光，啪啪甩人脸上。
两本账册？
岂止两本那么简单！
白鹭傻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随即却感觉到了一点暗暗的兴奋：“您放心，这件事奴婢一定给您办好！”
陆锦惜只一笑。
早先她看过府里的账目，也没跟任何人算过账。可如今，这不派上用场了么？要她说啊，陆氏的善心，简直跟她的狠心是绝配。
陆氏做过了老好人，留下这一群吃饱喝足满身破绽的傻子。她到了这里，负责拿把柄收人头，一张张脸地打过去就成了。
贺氏……
哼。
对琅姐儿，她会有几分犹豫，因为那是陆氏的孩子；但对贺氏这种背后闲言碎语的，她的心可不善良。
陆锦惜暗自冷笑了一声，只打妆奁里挑了一只银镀金累丝嵌白玉荔枝耳坠，俯身对着镜面，挂在了自己耳垂上，漫不经心道：“若她到时要来找我，你只说我出门，还不知什么时候回，让她改个时间。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不着急的。”
不急，账册还有一摞呢。
且让她先看看，这小蚂蚱是什么道行。

第51章 套路来了
陆锦惜出门, 带走了青雀，准备去会印六儿。
白鹭当然是留在府里, 摩拳擦掌，准备给贺氏一顿好排头吃。
马车早已备好，她们上了车，便向着外城去。
青雀蹲身给陆锦惜倒茶，轻声道：“奴婢已经通知过了印六儿。今日要去的翰墨轩, 便是他前阵子从人手中买下的, 在外城那边，周围一片都是文人雅士聚集的地方，去买卖的人也不少, 一般不会引人怀疑。”
“他买的？”
之前在府里, 陆锦惜只交代青雀办事，却对个中细节不清楚。
如今听青雀一说, 却是有些惊讶。
听这形容，翰墨轩也该小有名气。
印六儿不过小混混之流，哪里来的钱, 竟能买下翰墨轩？
青雀知道这事其实也是不久之前，声音照旧低低地：“这个印六儿，奴婢也不知道怎么形容，只曾听市井之中人提到，他乃是京城有名的掮客。但凡谁有事情要办，找到他，他大半都能帮你牵线搭桥, 找到合适的人。”
掮客？
这个陆锦惜略知一二。
但凡是能当掮客的，用现代的话来说，人脉关系广，借着自己上下的关系来攒局，自己就能从中获利。
一定意义上，与“中介”类似。
不过这印六儿，竟是京城有名的掮客，就有些出乎陆锦惜意料了。这种人，一般是黑白通吃的。
唇边挂上一抹笑容，她忽然笑了起来：“你当初怎么跟他搭上的？”
“不瞒您，他曾是奴婢同乡，后来到京城，奴婢也曾接济他两分。但后来，他人就不见了。”
说到这里，青雀也微微皱眉。
“等他出现的时候，已经是个入流的小混混，三教九流也认识一些。您上次吩咐办事，奴婢也只能想到了他。”
难怪青雀还信得过。
雪中送炭的恩情，且曾是同乡，自然比外面乱找的要好。
陆锦惜本想打趣青雀与他是不是有什么关系，但看青雀一脸坦然，实在不像是与这个印六儿有首尾的模样，便打消了这念头。
她靠在马车内，看那小风吹起车帘，露出外面飞快略过的景致来，也没说话了。
贺氏的死活，她是暂时不关心的。
至于琅姐儿的事情，已经与璃姐儿约定好，待今晚请安的时候一道解决。
届时，便勉强算是将手中的事情处理干净，可以考虑做点别的了。
陆锦惜心里，有个十分清晰的计划。
因昨日没睡太久，此刻在车上，她便闭上了眼睛养神。
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马车绕过内城几条长道，终于到了外城的地界。
周围的声音，一下变得大了起来。
街市之中，人来人往，熙熙攘攘，讨价还价，吆喝叫卖……种种种种，不一而足，喧嚣地填充着整个外城。
过了某一条街，声音便渐渐变化了。
原本那些卖吃的喝的甚至狗皮膏药的声音，都少了，偶尔出来的声音，也是“您看看这，董之航真迹”“上好的松烟墨”之类的。
想必，已经到了文人士子聚居的地方了。
京城每三年都有举子赶考，大多住在这一片，时日一久，也就成了京城里比较普通一点的文人们聚集的地方。
更不用说，今逢科举，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走了又小半刻，车夫便喊了一声：“二奶奶，到了。”
青雀忙上前去，撩起帘子，把陆锦惜扶出来。
翰墨轩是个颇有些规模的二层小楼。
临街的三间铺面打通，装潢颇为雅致，甚至门扇上还绘着几根青竹，倒的确配得上“翰墨”这三个字。
陆锦惜走下车来，打量了一番，发现此刻时辰尚早，翰墨轩的位置略有些偏僻，所以也还没热闹起来。
门内门外，都少人走动。
当然也没人注意到这一辆停在前面的马车。
青雀去交代那车夫赶马停到一旁，之后才上来对陆锦惜道：“里面就是了，楼下不好说话，又怕来人太多太杂，虽则这个时辰人少，可有备无患，还是请您往楼上去。”
这是稳妥的。
陆锦惜当然也没意见，一点头，便迈步上了前面低矮的台阶了，进了那翰墨轩的大门。
铺面内摆着许多的博古架，地面上则有一些画缸，放着一些卷起来的画轴。周围的墙壁上，更是挂了不少的字画，看笔墨是左边新右边旧。
几个身着春衫的姑娘，正拿着掸子，打扫周围的博古架。
几个伙计则挪动着地面上的画缸，像是要调整位置。
一架楼梯，设在大堂最左侧。
青雀一摆手，引了个路。
陆锦惜便上了楼梯，还没等踏上最后一级，楼上某个角落里，就传来一嗓子响亮的声音：“银子，赶紧叫人来搬一下，这他娘都发霉多久了？简直浪费老子的钱啊！”
“是是是！”
楼下有个小伙计听到声音，连忙答应着。
陆锦惜不由微微一挑眉，脚下却稳稳地踏了上去。
楼上格局，与楼下略有不同。
楼梯两侧，都与楼下一样，挂着不少的书画，但同时也要对着设的四个房间，基本都临街，门开着，隐约可以看见里面更为精致的摆设。
刚才那声音就是其中一个房间里传出来的。
陆锦惜循声望去，只见翰墨轩靠东的那一间屋子里，一个穿着一身褐色富贵纹圆领袍的青年，一把把桌上的一些诗文扔到了地上，嘴里还骂骂咧咧。
“老子真是倒了血霉，怎么就盘下这么间烂店！叫你他娘的手贱……”
这竟然是在骂自己呢。
陆锦惜略一思量，就猜出了对方的身份，再转眸一看青雀的表情，已经有些惶恐，战战兢兢地。
“夫人，他、他、这……”
“我知道。”
市井习气，也还好。
陆锦惜又不是没见过比这更粗鲁的人，况且人骂的也不是她。
“过去看看吧。”
说着，她方向一转，便向着这靠东的屋子走了过去。
那印六儿还在往外面砸东西，身上的衣服都有些发皱，腰上系着一根俗气极了的金丝腰带，怎么看怎么吊儿郎当，颇有点沐猴而冠的感觉。
“奶奶的早跟你们说了老子要待贵客，让你们收拾就收拾成这个鬼样子！耽搁了老子的大事，当心老子削你们！”
骂人的话就没停过。
楼下和周围一片安静，似乎也没人敢顶嘴。
“哗啦！”
又是一本已经被墨迹染污了的诗集，被他从屋里扔了出来。
“这种破书怎么也在？写的什么玩意儿？看都看不清了！还不赶紧——”
“啪嗒。”
诗集落地，印六儿的声音也戛然而止。
他原本是一面扔书，无意之间一个扭头，竟然就看见门外出现了一道人影，啊不，酸儒们那句话怎么来说？
丽影？倩影？
哎，管他娘怎么说呢，反正就是好看。
原本还在翻箱倒柜扔东西，这一时见着门口陆锦惜，印六儿都傻了。
他顶多二十五六年纪。
额头宽阔，眉毛很浓，眉形也很好，像是苍茫的远山，一双眼睛里则是市侩又精明的光芒，眼角有些深，看上去好像拿墨笔画过一样，竟是很有味道的长相。
但仔细一打量五官，又会觉得这人很普通。
“你便是印六儿吧？”
对旁人的目光，陆锦惜早就免疫了。
她打量了一眼已经傻了的青年，又一扫地面上一片的狼藉，一时微微挑眉：“听青雀说，你想要见见我。”
印六儿顿时就回神了。
在陆锦惜那目光注视下，他甚至浑身一个激灵，竟莫名有一种“这女人道行好像不浅”的感觉。
京城这地界儿，天子脚下。
说好混是好混，说艰难也艰难。
印六儿是个浑人，初来京城的时候，可算是穷困潦倒，如今却已经是有名的掮客。下九流里面，甭管干净的还是脏的，旁人要办事，他总能介绍到人。
所以，久而久之，日子也算好了起来。
但见多了下面人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对上面人的日子，也就越向往。
混混出身，连户籍都搞不定。
这掮客，也就是一辈子的掮客。
但印六儿并不是甘心居于人下的。
青雀的再次出现，让他觉得自己抓住了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也许有机会能跳出眼下的层次，博一场富贵。
可如今正主来了，他竟莫名觉得自己可能无法从这女人手中讨了好。
想到这里，印六儿眼皮不由得一跳，竟然跟换了个人似的。
之前满嘴胡咧咧的脏话不见了，一副恭谨的模样，躬身行礼，虽有些四不像，却还很规矩。
“将军夫人来，小的有失远迎了。小的便是印六儿，您看得起，叫小的一声‘六儿’就成。”
六儿？
她可知道，旁人都要叫一声“六爷”或者“小六爷”的。
陆锦惜觉得这人有些意思了。
她一笑，俯身将刚才落在自己面前的诗集捡了起来：“是你客气了。这一段时间，都劳你帮忙办着事情，该是我要道谢才对。”
“小的不敢。”
印六儿见她捡书，也不敢阻拦，只是眼下的境地却有些尴尬起来。
“都怪小的考虑不周，这翰墨轩也才盘下来不久，叫他们打扰也没打扫出个样子来。夫人您是千金之躯，小的万万不敢怠慢，要不换个地方，小的给您端茶赔罪吧……”
陆锦惜并没有介意的意思，直接走了进去，只道：“不必了，就这个地方挺好的。我并没有打算留很久，三两句话的功夫，你也不必很紧张。”
不必很紧张？
印六儿还真轻松不起来。
三教九流他接触多了，有些有本事的也见过。但像这种朝廷诰封的一品夫人，传说中的大将军夫人，他还是头一次与见。
这是住在京城内城的贵人，不是他这种小角色能够得上的。
尽管曾为这一位夫人给宋知言送过信，但印六儿半点不觉得这有什么。大将军夫人的品行，与他毫无干系。
他想搭上陆锦惜，看中的当然是她的身份，和背后可能代表的能量。
见陆锦惜进来，甚至开口说了不介意，印六儿也不好提出换地方。
屋子内外有屏风隔开。
墙上挂着不少的命人字画，一张圆桌上则摆着诗集，靠窗不远处还摆着书案，笔墨纸砚都有，应该是供人写写画画的地方。
角落里，则放着一口打开的大箱子，里面的书卷都有些受潮。
想必，这就是刚才印六儿破口大骂的原因了。
陆锦惜扫了一眼，也就随手把手中的诗集给扔了进去，顺着博古架的边缘，就朝靠窗的书案走去。
印六儿跟上来几步，看了旁边青雀一眼。
青雀没有说话。
印六儿于是躬身道：“前阵子都是小的闯下大祸。本是准备在宋大人出宫的时候，伪装家信送出，但那时永宁长公主的车驾经过。那个驾车的侍卫，也不知怎么就一眼看出小的有不对来，将小的拿了，搜出了您那一封信。”
驾车的侍卫？
陆锦惜脑海中，于是浮现出了当初扶永宁长公主下车的那个人。
“这件事已经解决，你虽有处理不妥的地方，好在将功补过。最终运气不错，也没酿成大错，也就不必跟我说什么负荆请罪的话了。倒是后来叫你又送了一封信，怎么样了？”
印六儿只觉得眼前的陆锦惜，很高深莫测。
永宁长公主这样的身份，撞破了这件事之后，陆锦惜竟然安然无恙，且事后还给他送了一封信，让他交给宋知言。
如今还问起……
人家内宅中的事情，印六儿可不敢多问。
他心里一思量，斟酌着用词，便开口回道：“宋大人跟往常一样，不过接信有些忐忑，不知道是高兴还是害怕。后面几日，也再没有回信送过来。这几天小的着意打听，倒听人说他在酒馆青楼里出现过几次，也不干别的，就喝酒，像是……嗨，反正小的也不很清楚了。”
他消息来源虽然多，但宋知言这事，有永宁长公主那边发现的前车之鉴，到底不敢打听得太露骨。
反正青雀当时说了，这是最后一封信，所以他不打听才是正经。
陆锦惜听了，却是心中一叹。
就喝酒，还能是什么样？
印六儿这话没说完，却跟说完了没区别。
宋知言，宋伯羡。
原本就是一桩孽缘，到头来还是两边伤心人罢了……
她也不知道应该怎么评价，只能说包办婚姻害死人。
书案上放着一只祥云纹水滴状的砚滴，看着精致而可爱。
陆锦惜拿了起来，便向那一方砚台上滴了几滴，声音里没什么起伏：“往后这件事就是结束了，你只管把它烂在肚子里。还是说说你的事吧。青雀说你有些着急，好像是因为隼字营招纳新丁？”
一提到这个，印六儿便是精神一震。
但一颗心，也跟着七上八下起来。
他费尽心思，这已经等待了有小半年了，一开始其实还没怎么怀有希望，不过想要试试。
可直到前几天，他听说了长顺街上发生的那件事。
满街的兵士，都给一个女人跪下，足可见她这身份有多要紧。而且带头的那个人，不是旁人，正好是步军统领九门提督刘进，也就是亲自督办此事之人……
所以，印六儿心底的希望，一下就大了起来。
但这事，其实挺棘手。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陆锦惜，只看见她那雪白的手指，似乎百无聊赖，已将砚滴内的水滴得差不多了。
墨就放在一旁，她又拿起来，慢慢地墨了两下。
“怎么不说了？”
陆锦惜半天没听见声音，不由回头看了一眼，有些奇怪。
印六儿似乎有些犹豫。
陆锦惜一催，他才似十分为难又十分难以启齿地开了口：“回夫人的话，如今隼字营招兵，已经有不少人进去了，眼下名额怕是已经差不多满了。小的也想要进去……”
“这不难。”
跟陆锦惜一开始猜的一样，应该是这印六儿想去隼字营，但没有门路。
“不过我也不能保证能送你进去。回头可以为你写一封荐信，你带着去找刘大人，应该也就妥了。”
话是这么说……
可实际上，没有那么简单。
印六儿看不到陆锦惜的脸色，只能带了几分小心，补了一句：“可是……小的也没有能用的户籍。”
“……”
陆锦惜研墨的手，一下就顿住了。
就是她身边的青雀，也不由讶然：“你不是……”
他们是同乡，印六儿怎么可能没有户籍？
陆锦惜不由一挑眉，打量着印六儿的目光，顿时变得带了几分探究，隐隐还有一种看到个狡诈之人的感觉。
什么叫做“没有能用的户籍”呢？
能用。
这意思可就广了去了。
入军伍，自需要户籍登记造册。
步军几大营，查得也就更为严格，没有户籍的谁知道是什么来历，清白不清白？所以一律是不用的。
这印六儿，竟然没有能用的户籍。
陆锦惜不由笑了一声，半开玩笑打趣：“你这是作奸犯科，还是杀人放火？”
印六儿不大敢说话。
陆锦惜面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又问道：“那问个直接的，奸i淫掳掠做过吗？”
印六儿终于慢慢抬起头来，目光，便与陆锦惜对在了一起。
“你可以不回答，也可以哄骗我，我照旧会帮你。但你最好有本事一直瞒着，不然我有本事为你解决户籍问题，帮你入隼字营，也自然有办法让你现原形从军中滚回来。”
陆锦惜这话说得不很客气。
印六儿听出来了。
他注视着陆锦惜良久，眼底精光一现，摇头保证道：“奸i淫掳掠之事，小的并未做过，还请您放心。”
这话是真是假，陆锦惜当然不知道。
但她回头会找人去求证。
“你说没有，我便这样相信。不过，你想好了要去隼字营？那边都是虎背熊腰的大汉，少有像你这个体格就能混出一番人样来的。更何况，如今朝中没有战事了……”
大夏与匈奴议和了。
过不了多久，匈奴的使臣就要来京，前阵听说已经过了含山关。
这一点，印六儿当然也知道。
没有战事，也就没有了快速建功立业获得地位和官位的途径，像薛况这样三五年封大将军，达到人家三五十年都达不到的高度的事情，是不会再有了。
战争，固然是刀兵场，可也是名利场。
“夫人所虑极是，印六儿也自知以自己的体格，若上战场，建功立业的可能微乎其微。但也正如您所言，眼下不是乱世……”
“小的没什么本事，但有一颗野心。”
“它告诉我，如今的将便是官。朝堂上刀光剑影，哪里不比边关厉害呢？”
印六儿说起这个，竟然颇给人几分睿智的感觉。
陆锦惜不由看向他。
印六儿换上一脸极有市井气的笑容来，像是街面上的地痞流氓，涎着脸续道：“您看，小的这样的人，就是混在各处，接触各种各样的人，岂不是很有混迹在这等千变万化环境里的天赋？万一他日让小的捡着，当了大官呢？”
万一……
这野心，也真是不小。
但竟然很对她胃口！
陆锦惜看着他的目光，不由多了几分探寻，或者说……
评估。
就好像在估量一件货物，到底值不值这个价儿。
“你对自己倒是很有信心。要知道，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你户籍问题固然能解决，他日就不会被人翻旧账吗？”
“这个……”印六儿一声讪笑，“小的还真没想那么远。要倒霉，那也是当大官之后的事情了。眼下您看见的小的，哪里有资格为这些事情担心呢？”
那都是高位者的烦恼。
是“甜蜜”的烦恼。
陆锦惜没想到他还真这么豁达，或者说够光棍儿。
这些事情，想得如此透彻。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她念了一声，便绕到了书案后面，提了笔起来，“你心里有数就好，那我就为你写一封荐信——嗯？”
话都还没彻底落地，尾音便忽然有些上扬。
印六儿顿时一怔，有些奇怪，抬头来看：只见先前还要落笔的陆锦惜，忽然像是看到了什么，竟然朝着窗外看去。
这书案本就摆在离窗不远的位置，而窗对着外面街上开。
站在窗前，就能将整条街的情况纳入眼底。
陆锦惜虽在书案后，可一抬头，还是能看见小半。
一道挺拔的身影，不知何时，竟从远处走来。
太眼熟了啊。
可不是那一棵老草吗？
陆锦惜微微一挑眉，心底觉得有些微妙了起来，目光一转，扫视一圈，最后落在了自己手中执着的湖笔上……
太巧了。
不套路一把都对不起自己。
她莫名地一笑，手指将湖笔一转，重新看向了下方街边。
顾觉非今日换了一身，却依旧是藏青色，但领扣子袖口换了白色的云鹤纹，为他增了几分卓然俊逸之感。
唯有那鹤氅一压，才使人觉得又沉了下来。
昨日他在府中会客，也没想到会有那么巧，正有光阴学斋的几个先生来。
薛况那儿子薛迟，可不就是他们教吗？
所以，顾觉非对他们自然盛情款待。
席间，他别有心机地透露了自己将联合几个大儒一起开学斋并收学生的消息。倒也不是他顾觉非高看自己，实在是外面人高看他很多，所以这消息，想必不日就会传遍京城。
大将军府的人，当然就会知道。
陆锦惜也会知道。
这个名字，又一次地蹦了出来。
顾觉非心里那种微妙的感觉，又密密麻麻冒了出来，抬手轻轻一点自己的眉心，却无法将那脑海中的那些想法驱走。
昨日孟济送礼回来，看他的眼神就不很对。
他说礼送了，但人没见着。所以顾觉非也就无从得知，陆锦惜到底是看懂了，还是没看懂。
当然，孟济也说，在将军府看到了刘进和方少行。
朝中那件事，他们不去谢永宁长公主，却跑去大将军府，实在不合常理。
只是不知道，这里面到底是谁牵扯了进去……
顾觉非微微一眯眼，却一点也不着急。
不管到底是谁牵扯了进去，这一场好戏，才刚刚开场……
他不疾不徐地走着。
今天，是要去拜襄阳学府的计老，也是一代大儒。
这等开学斋的事情，对他来说，是“请君入瓮”的“瓮”，但对旁人来说，却是头等的大事。
计老与他乃是忘年交，这等事若忘了他，回头还不知被念上多少遍呢。
顾觉非想着，搭着眉心的手指落了下来，自然地负在了身后。颀长的身材，挺直的脊背，越发让他看起来从容拔俗。
唇边两分若有若无的笑意，因想到什么，略有加深。
于是，成了三分。
不浓不淡，恰到好处。
顾觉非脚步平缓，方向一转，便从街这边，走到了街那边。挨街边的，依次是八宝斋、琴楼、翰墨轩……
计老住的地方，还在前面。
他回想着以前走过的路，款步经过了八宝斋，经过了琴楼，很快到了翰墨轩的西边，又经过了大门……
可就在他顺着街道，走到翰墨轩最东边的时候，头顶竟传来一声惊呼：“哎呀！”
这声音……
有些耳熟？
顾觉非脚步不由一顿。
一管湖笔，便在此刻，我从天而降，无巧不巧落在了他左肩肩侧！
蘸过墨的笔端，顺着他衣袍就滑了下去。
“刷拉！”
一条黑色的墨迹，立刻被拉了出来，在他身上画了一道，将那雪白的云鹤纹染污。
“啪嗒。”
这一管湖笔，最终从他袖口处滚落，正好落在他脚边不远处。
一股书墨香气，顿时从身上留下的墨迹上散发出来。
顾觉非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凝视着这一管湖笔有一会儿，看着那落了满地的墨迹，还有沾在自己指间的墨迹，便慢慢地抬起头来，向上方看去。
那明显是翰墨轩临街的雅间，靠街这边的窗户开着。
在他抬头看去这时，一张明媚端丽的脸，也正好出现在了窗内——
一双眼却带着点不食烟火的清冷与淡泊，朝下一看，似乎带着几分惊讶；檀唇微启，更似乎发出了点错愕的声音；银镀金累丝嵌白玉荔枝耳坠，挂在她雪白的耳垂上，正在轻轻晃动，似乎是她也才站到窗边来……
目光在顾觉非身上一转，又落到他手中那一管湖笔上，陆锦惜惊讶的神情，便很快变成了一点不好意思的歉意。
顾觉非看到她回过头去，似乎对人低声说了些什么。
很快，翰墨轩的大门里，就跑出来一个二十五六的青年，正是印六儿。
他脸上带着一种见鬼的表情，只对着顾觉非躬身一拜：“顾大公子，小的印六儿。真是十分抱歉，大将军夫人方才在楼上提笔，未料手滑，倒把这一管笔掉下来，污了您衣袍。您若不介意，还请入内，小的给您寻身干净衣袍换了，也打盆水来净手……”
“……”
这时顾觉非已将那一管湖笔捡了起来，一时没有说话。
是他近日不适合穿干净的衣裳吗？
但陆锦惜……
重抬眸看去，窗边的陆锦惜，已不见了影子。
顾觉非修长的手指执着这狼藉的湖笔，眼底神光变幻，一时如云影，一时如薄雾……
有缘么？
他还在想，要等开学斋收薛迟的时候，才有再接近她的机会呢。
如今……
根本没有拒绝的理由。
顾觉非唇边慢慢勾了一抹俊雅的笑容，只道：“如此，便有劳了。”
印六儿嘴角一抽，简直无法形容自己内心的感觉。
脑海里，只有那不断回闪的画面：楼上那位大将军夫人，一身的从容，满面的镇定，甚至唇边还挂着点愉悦的笑容，就这么将手中那管湖笔，栽了下去……
惊讶？歉意？
呵呵。
我信了你的邪！

第52章 让先
陆锦惜与宋知言那一档子破事儿, 知道的人可不多。偏偏印六儿就是其中一个，且还亲自处理过, 对个中的细节，知道得详细极了。
想想看，大将军夫人原本与宋大人勾搭得好好的，怎么一眨眼就放弃了？
当时的印六儿还很纳闷。
现在他可算是明白了：货比货得扔，人比人得死啊！
顾觉非回京的事情, 闹得沸沸扬扬, 暗地里风起云涌的，多少达官贵人为之心绪起伏呀？他这种当掮客的早就听过了一耳朵的风声，哪里能不知道他的厉害？
只是不知道……
这一位跟大将军夫人, 到底有啥关系？
印六儿心里有各种各样不靠谱的猜测, 面上却是强行将那种即将破裂的表情压了回去，引着顾觉非往楼上去。
上楼转过个拐角, 就是最东边的雅间。门开着，从外面能看见里面一些陈设，也能看见立着的屏风, 还有被屏风遮了一半的绰约身影，似乎人就站在屏风后面的书案边，正看着外面。
算位置，再估摸一下身形，顾觉非就猜到，那该是陆锦惜。
印六儿并未引他前去，只推开了隔壁一间的门, 躬身道：“还请您在里面稍坐片刻，小的这便吩咐人，给您端水端茶来。”
屋内干净整洁的一片，倒没有隔壁那么乱。
书画都挂了起来，靠窗的里间，还有设有一张瑶琴，旁边摆着香炉，但因为没有客人，所以也还未燃香。
那一管湖笔，还在顾觉非手中。
他看了一眼，便递给了印六儿，微微笑道：“险些忘了，这笔是我方才拾起来的。现在，还请你交还给大将军夫人吧。”
这话，听着好像也没什么问题。
似乎也透着点生疏。
但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先前有过一个宋知言，印六儿老觉得这一位顾大公子跟陆锦惜有点什么。
当然，这话也是不敢说的。
印六儿从他手中接了笔，道了一声“这就去”，便退了出去。
廊上正有几个小伙计守着。
印六儿吩咐他们赶紧去端盆水来，还要沏茶端茶，别怠慢了客人，却自己拿了笔，向陆锦惜所在的隔壁去。
这时候，陆锦惜正站在一幅秋水图前，双眸微眯，唇边带笑，好像对这一幅画作极其满意。
印六儿进来，就在后头禀道：“已按着您的吩咐，将顾大公子请了上来。这是您方才掉的笔，大公子也捡了起来，让小的转交给您。”
其实“转交”也不过是客气一句。
这一管湖笔掉下去，早砸得满笔墨迹，眼下要用也是不能了，还得收拾一下。所以，印六儿并未将笔递出。
果然，陆锦惜回首看了一眼，也没伸手要：“放回去吧，我重为你写一封荐信，你先忙你的去吧。”
“是。”
印六儿心里立刻安定下来，依言将这一管湖笔放回了书案上，便退了出去。
青雀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显然，她的接受力完全无法与印六儿相比，还没从方才陆锦惜忽然的举动之中回过神来。
眼见印六儿退走，她才有点找着自己的声音：“夫人，这……我们……您……”
“想不明白，那你看着就成了。”
陆锦惜笑了一声，半点没有要多解释的意思：因为，从头到尾，她的意思就很明白。
青雀只是一时被她吓住了罢了。
但她处理过宋知言的事情，应该很快就会想明白。
相比起来，青雀虽然稳重，但身居内宅，承受力比起外面混着的印六儿，还是有不如的。
所以，陆锦惜也不觉得惊讶。
她款步走回了书案边，看一眼那沾上墨迹的湖笔，便是微微一挑眉。
想想方才墨笔坠落，顾觉非站在下头，这么一抬首，鸾停鹄峙，风流警拔，眉头微锁，眼底竟是一点点凛冽薄冰……
只不过，那一时他眼底闪过去的，是什么情绪？
陆锦惜回想起来，竟觉得颇难解读。
尽管她已经觉得自己对这个人了解一部分，但对其真实的性格，却实在好奇得厉害。
她听说过好奇心害死猫，但不觉得好奇心会害死自己。
所以，陆锦惜重新提了一旁另一支羊毫小笔，在纸面上落下了一行行流水似的行书。
信中只说这印六儿乃是自己认识的人，因见他有效命于国之心，所以举荐给刘进，希望刘进安排他考核，给他一个机会。
话当然说得很委婉，谁要截了这一封信来看，也挑不出什么错处。
顶多就是陆锦惜举荐了一个人过去考核，与其他自己报名的人并没有什么不同。
但事实上，刘进只要不傻，就该知道她这一封信的目的何在。
昨日刘进来送将军府道谢，陆锦惜着人回话的时候，已经打过埋伏，只说“他日或恐还有麻烦到刘大人的地方”。
眼下，可不就是了吗？
陆锦惜写好之后，便将信交给了青雀处理：“加一枚钤印上去，封信封里，一会儿印六儿过来，你单独给他就好。你先处理着，我去隔壁看看。”
青雀一个答应的“是”字都还没出口，就险些被她最后半截话给吓得跌跤，就连那一页薄薄的信笺，都差点没拿稳。
陆锦惜的话，是轻描淡写。
但青雀眨眼就想到了之前太师府寿宴，陆锦惜与顾觉非一道走出来的场景。
但她什么也不好说，更不敢说。
一时只能用那种欲言又止的目光注视着陆锦惜，看她朝自己摆了摆手，朝着外面走去，不多时便消失在了门外。
到隔壁，也不过就是走廊上几步的事情。
跑腿的小伙计，正将装着水的铜盆端出来，走下楼去。
雪白的巾帕上留着一点乌黑的痕迹，想来是顾觉非手上沾着的墨迹。
雅间的门半开着，没关上。
陆锦惜便站在门外，抬手轻轻叩击门框。
“叩叩。”
轻声的响动。
正在整理自己袖口的顾觉非，听见这声音，心中移一动，一回眸，一抬眼，便瞧见了站在门外的陆锦惜。
方才在楼下，只能看见半身。
如今，才算是看真切了。
白底绣浅蓝锦缎云纹的褙子，看着极为秀雅，弹墨裙拖着八幅湘江水，自有一身的风流旖旎。
素手轻抬，叩响门扉，却露出一截皓腕，细细的。
那眉眼精致，柔情绰态，却又不觉得太过孱弱，反因为眼底的清澈冷寂，多一分端庄，一分疏离。
“顾大公子……”
陆锦惜似乎有些犹豫，不过还是开了口。
温软的嗓音，有些低醇，隐隐藏着什么，却又只透出来三分，余下的都隐没在那一双烟笼的眼眸中，含而不露。
竟然……
让人生出一种剥开它，探究个清楚的冲动。
顾觉非注视着她，却是层层警惕了起来。
上一次，是他乍与顾承谦闹翻，满怀怒意而出，已被人看了个分明。
那时的陆锦惜，聪明且温柔，缱绻之所至，竟让他觉得甘心成为这个女人的俘虏……
细细回想起来，那是多可怕的一个想法？
直到现在，顾觉非其实也并不确定，陆锦惜是自己的同类，在如他“骗”人一样骗他，还是她本身，的确是这样的兰心之质。
不过，其实也不那么重要。
要紧的是，这一位大将军夫人，送上了门来。
顾觉非想起了之前那一本名册，也不知永宁长公主有没有将此事告知陆锦惜。
他尚算冷静，只将自己袖口翻了下来，拱手道：“夫人，觉非失礼了。”
“是我失礼了才是。”
陆锦惜察觉到，今天的顾觉非，与之前看到的那个不一样。
这才是完美无缺的状态吧？
也好。
她喜欢挑战。
唇边挂上一抹笑，她自然地走了进来：“原本只是在这翰墨轩挑选书画，兴起了想要写点东西。但许是前阵大病初愈，体虚手软，竟连笔都拿不住了。大公子可没伤着吧？”
“无妨，不过染污衣袍，还请夫人不要挂在心上才是。”顾觉非向旁边让了一步，一摆手道，“还请您坐。”
雅间靠南，对设着两把玫瑰椅。
中间的四方茶几上，已放着一只精致的白瓷茶壶，周围摆了一圈六只精致的茶盅，绘制着深青的竹叶纹。
陆锦惜依言坐下了。
顾觉非则落座在另一侧，伸手翻了两只茶盅出来，并排放着，端了壶，依次向内注入茶水。
陆锦惜注视着他的动作，只发现他举止从容。
修长如玉的手指，搭在白瓷的茶壶上，明明普通至极的动作，由他做来，却自有一种赏心悦目之感。
毫无死角。
“本来昨日才收了大公子请孟大先生专程送来的谢礼，正思不日再访贵府，岂料今日这般阴差阳错，可算得上是‘恩将仇报’了。”
陆锦惜半开了个玩笑。
顾觉非自然给面子地笑了起来，自是千种风度，万般迷人。
他捧了茶盅，放到了陆锦惜那一侧。
“您提起昨日的礼来，觉非心中还很忐忑。”
“论情论理，家父用过药后，腿寒有所缓解，是夫人全了我一片的孝心，乃是道不尽的恩情，本该我亲自登门拜谢。”
“只是我与夫人尚不相熟，是以不敢冒犯，只好请孟济前往，以示重视。”
尚不相熟……
好一句“尚不相熟”。
陆锦惜看着面前的茶盅，端了起来，指腹触着温温的一片。
分不清，是茶水的温度，还是顾觉非手指方才留下的余温。
她略饮了一口，也笑道：“都是大公子太客气了，本来家父与令尊也是旧识，我送药也是晚辈的心意。更何况……”
话说到一半，她秋水似的明眸抬了起来。
那眼底，是一点歉然。
“更何况，我倒宁愿自己不曾送过的。”
顾觉非是个聪明人，但她在聪明人面前，也不需要戴愚蠢的面具。有时候，聪明人之间，才会相互欣赏。
“大公子本也准备了寿礼，我送过了，却是让大公子一番的心意付之东流……”
当日不能说的话，过去了却是可以坦诚的。
可这话，简直像是温温然地捅了顾觉非一刀。
他自然知道，她说的是那一张捡到的药方。可脑海中回忆起的，却是当日与顾承谦的种种矛盾，父子间的种种误解，甚至还有那朝着他身上砸来的汤碗……
心底一片冷阴，慢慢笼罩了上来。
顾觉非没有说话。
陆锦惜的目光，则在他脖颈上那一条浅浅的血痕上停留片刻。
这是当日就有的。
但不知情的人，兴许以为这是哪个烟花柳巷里的女人留下的吧？
心情，极度愉悦。
陆锦惜当然是故意说出这话来的，不往他心口戳一刀，又怎么能见着画皮下那一点真实的鲜血呢？
当然，她也不会做太过。
眨眼间，陆锦惜便好像意识到了自己方才的话，并不很妥，面上歉意更重，又带一点隐隐的局促：“刚才是我多话了，还请大公子勿怪。不过说起来，今日能在这里遇到，还是您昨日送礼的因由。见了那一本诗集，我才想起来这里逛逛呢。”
完全分辨不出有意还是无意，就想不知道那一管湖笔从天而降，到底是巧合，还是预谋。
但他知道，她有很恐怖的洞察力。
顾觉非不是情绪外泄的那种人，即便心情不好，其实也看不出什么端倪来。但她一眨眼就改了说辞，倒好像察觉了一样……
一个，让他想要剥开看看的女人——
不是剥衣服，而是剥心。
搭在扶手上的手指，轻轻地敲了一下。
顾觉非的目光里带了点渺渺，就这么凝望了她一眼，只道：“大昭寺雪翠顶，一待六年，素不问俗事。乍下山来，准备给夫人的礼物，一时也没有什么好的想法。本就是随意打听的您的喜好，潦草挑拣一些，尽我所有罢了。夫人您喜欢，便再好不过。”
喜欢？
那可谈不上喜欢。
陆锦惜回视他，正好触到这深邃得过分的眼神。
于是，想起那一本《义山诗集》，想起那一朵天山雪莲，也想起那一柄洪庐宝剑，当然也无可避免地，想起那一张墨玉棋盘……
只有棋盘，没有棋子。
就好像两个人坐下来对弈，棋桌上的棋盘还干干净净，未落一子，等待着第一个落子的人。
这岂不就是围棋之中的“让先”么？
一方执黑先行，此局便谓为“让先”之局。
可全天下都知道，他顾觉非，二十及冠之年，太师顾承谦在其冠礼上，为其取字“让先”！
若陆锦惜想得浅一些，只怕当他这是对自己一见钟情，就要自荐枕席了。
但偏偏……
她想得要多一些。
围棋中的“让先”，乃是棋力高的，让着棋力低的。棋力低者，执黑先行，乃是为棋力高者所“让”，获得先机。
顾觉非送她一局“让先”，俨然将自己摆到了棋力更高者的位置，而她是那个被让之人……
这一张墨玉棋盘，何异于挑衅！
约莫是他回去之后，发现了那一日的不对劲，怀疑自己也被套路了一把，所以转而来送了这棋盘，一则试探，二则宣战。
陆锦惜好胜心不弱。
此刻只见着顾觉非岿然坐于对面，风仪严峻，甚至还挂着令人如沐春风的翩然笑意，简直毫无破绽。
这完美模样，让她忍不住想攥一柄尖刀，把他剥出来看看……
剥衣服，也剥心。
这画皮下，又该是怎样一个人？
想来似乎冗长，可实际不过一个闪念，陆锦惜一垂眸，好似菩萨低眉，眨眼已小心地将獠牙藏起，所有因交锋兴奋起来的情绪也随之掩盖。
话题，还是要继续的。
就下个钩子吧。
她将两手交叠在身前，淡静地笑起来：“大公子送的件件贵重，岂敢言潦草？那一柄洪庐宝剑，我幼子薛迟更爱不释手。说起来，他昨日也提到大公子，我刚才冒昧过来打扰，也正想向您打听一件事——”
顾觉非一回眸，心思一转，已猜了出来，但……
鱼儿咬钩，未免太快。
不过，真真假假又有何妨？
达到目的就好。
他唇边笑意一深，亦悄然将心底刀锋上那一抹冷光压了，若无其事一般，回问道：“夫人想是要问开学斋之事？”

第53章 哦，玩脱了
他竟然猜着了。
陆锦惜微讶：“正是此事。不过起了个话头, 大公子果真料事如神。”
“跟料事如神没关系。”
顾觉非摇了摇头，却是被她几句恭维话逗笑了：“不过昨日会客, 席间有几位先生，正好是贵府薛小公子的先生，在说学斋之事时，也曾向我打听。所以夫人一问，我才往这里猜。”
“原来如此。”
前后倒是一下对上了。
陆锦惜明白过来：“也是机缘巧合, 犬子薛迟, 昨日从几位先生那边得闻此事，心里就惦记上了，还回来问我。我本想着, 明日着人打听, 未料今日便遇见了公子，才起了心思一问。”
嗯。
为了泡老草, 暂时牺牲一下便宜儿子吧。
陆锦惜说出薛迟惦记上学这事的时候，口气自然，看不出半分的心虚, 好像事实本就如此。
可顾觉非又不是傻子。
薛迟什么情况，他还是略有耳闻的，只是并未拆穿陆锦惜罢了：“既然夫人感兴趣，觉非自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只是此事说来话长……”
顾觉非慢慢地开了口，同时也将自己精心准备的圈套放了下去。
此事缘起六年前，几个朋友与襄阳学府计之隐老先生约定，要开学斋, 为社稷育栋梁之才。
未料想，顾觉非一上山便是六年，此事便耽搁了下来。
到如今，才重新开始。
但六年过去，几位忘年之交年事已高，却是没有精力将规模做得很大了。
所以，学斋收学生，有三条规则：
其一，重质不重量，重才学不重出身。
人数多少，全看学生们有无本事得了先生的青眼。哪个先生想要多收一些，也全看他们的喜欢。
达官贵人，寒门子弟，皆一视同仁。
其二，类比科举，开题以试。
由学斋的先生们，一人出一道题，仿照科举的形式，看答卷选录学生。兴许这个先生看不中，但另一个先生喜欢，若不太差，也会被收入学斋。
其三，黄发垂髫，不计老幼。
但凡有心求学者，不以年纪设限。所以七老八十的老头子也好，三五岁的黄口小儿也罢，学问或者灵性到了，也会被先生们欣赏。
“题选的日子，定在二月二龙抬头。计老喜欢三贤祠，昨日刚定下来，要在旁边的阅微馆，出题开试，以甄选学生。”
顾觉非端坐在对面，对陆锦惜一笑。
“所以，夫人若有兴趣，可带上贵公子前往一试。计老收学生，向来不拘一格，贵公子若有灵性，说不准就被收为学生，回头可与我父亲师兄弟相称了。”
陆锦惜听前面还好，默默觉得这事儿挺靠谱。
谁想到，末了了顾觉非竟然说出这样一番话来，让她忍不住地一抽嘴角，心生一言难尽之感。
他口中的“计老”，指的是襄阳学府计之隐。
顾觉非的父亲顾承谦，当年曾蒙计之隐授业，乃是计之隐的关门弟子，得意门生；可如今顾觉非却与计之隐平辈论交，还要一起开学斋……
这事儿，顾承谦知道吗？
陆锦惜不由多看了顾觉非一眼，不知道该说计之隐老先生不计较凡俗礼节，还是该说顾觉非本事太高了……
好半晌，她才找着自己的声音：“让迟哥儿也来试试，乃是我原本的打算。只是要拜计老为师……且不论他有没有这个本事，也不论老太师的辈分，单单我的辈分就要高出大公子两截儿呢，可是万万不敢。”
陆锦惜貌似良善。
她抬眸起来看他，于是看见了顾觉非那完美笑容上的一丝裂痕，心中大快。
两人对视。
他目中带着一点“我竟作茧自缚”的无奈，可她的目光里却点染着一点促狭。于是原本的端庄与疏离，竟都浅了几分，眸中一片光华闪耀的神采，灵动极了，也勾人极了。
顾觉非心思一动，却是一垂眸，半真半假地接话：“那如此算来，回头贵公子来，还得觉非紧着几分心思，亲收他为学生，才能免了这辈分错乱了。”
一日为师，终生为父。
若能气得薛况翻出棺材板来，也算够本。
他话里是藏着深意的，只是此刻的陆锦惜还听不出来。
她只笑一声：“大公子才学惊人，名门天下，那顽劣小子若能拜入您门下，自然三生有幸。可我只怕他性情太差，学识太浅，入不得您眼……”
“千里马尚需伯乐，栋梁之才，亦必有能工巧匠善为者琢之。”顾觉非却并不介意，“如今贵公子是性情顽劣，焉知换个人来教，不会焕然一新呢？”
这话说的……
若传出去，他可能被人打死！
陆锦惜听得眼皮都跳了一下：“看来，是教迟哥儿的几位先生不中用，不能入大公子的眼了。”
“夫人言重，这话我可没说过。”顾觉非笑得眉眼舒展，“不过硬要说的话，也不是他们不中用。只是跟顾某相比，这天下也没几个中用的人罢了。”
还越来越狂了！
陆锦惜盯着他脸颊，暗自估摸着他脸皮的厚度，只从他话里，无端嗅出了一股“贱”气，已经不知道应该怎么接话了。
顾觉非却终于笑出声来。
外面街道上传来声音，车马行驶，管弦锣鼓的声音，隐约还是有几个蜀地的口音传来。
顾觉非起身，走到了窗前一看，背对着陆锦惜道：“夫人是否觉得，我这人华而不实，太过狂妄自大？”
当然是了。
不过有资本你才狂得起来嘛。
陆锦惜注视着他背影，只看出了一身的挺拔与傲骨，一身上淡看天下的洒然。
“倒也不是觉得狂妄。”她矢口否认了自己的真实想法，只道，“天下人青睐君子藏锋，身怀济世之才，也要含而不露，怀才放旷的比较少见。不过，难道不正因此，大公子才是这天下独一无二的‘顾觉非’吗？”
独一无二的顾觉非……
熨帖到了心坎上。
天底下，有哪个男子，听了这样的话，能无所触动呢？
顾觉非回头看去，发现她不知何时，已来到自己身边。
清瘦的身影，挺拔极了。人在天光里，好像周身都镀着一层淡光，纤腰束素，仪态袅娜。
侧脸的线条，柔和中带着几分浅淡的清冷。
那雪白的耳垂，近在咫尺。
她像一尊菩萨。
可顾觉非忽然想：若非忌惮她可能身披画皮，道行深厚，他恐怕已化作登徒子，一把将她揉进怀里，千般疼，万般宠，让她飞不出自己的手心，也让她知道——
说出这样一番让人误会的话来，会是什么下场！
美色对顾觉非而言，从来没有吸引力。
但若其躯壳之中的存在，已让他产生兴趣，那么外在的美貌皮囊，便会随之焕发光彩，甚至成为一种致命的诱惑。
顾觉非所谓的自制力很好，可也不过是对着无感的女人罢了。
对着陆锦惜，在清晰地认知到自己脑海里那些冒出来的禽兽念头的时候，顾觉非已经知道——
他差不多快栽了。
即便这一句话，可能是陆锦惜故意为之。
就像他曾对无数人倾吐的“肺腑之言”一样，专门戳人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让人引为挚交。
但他无法否认，自己被戳中了。
就好像也有人知道他表里不一，却喜欢与他相处，甚至盛赞他一样，此刻的顾觉非也知道，陆锦惜绝不是她表面上这样简单。
可他无法克制自己。
像是一颗石头，慢慢滑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这一刻，顾觉非的目光，是充满侵略，且毫不掩饰的。
但陆锦惜却并未看他，所以一无所觉也好像没什么不对劲，只看着外面道：“好像是蜀地来的戏班子，这是要开台唱戏了吗？”
街对面，有一座高台。
此刻几驾牛车停在那边，戏班子的行头，都在朝下面搬，有个胡子花白的老头，正看着放下来的诸多乐器，跟人说着什么。
的确是一口川音。
顾觉非当然也看到了，听着她这话，却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好像一拳打空。
“的确是蜀地来的戏班子。昔年游历蜀中，这一类我倒也见过不少。却没想，如今回了京城，还能看见……”
话里，带着几分回忆腔调。
陆锦惜回眸：“大公子这是想起什么旧事吗？”
旧事？
的确是很旧很旧的事了。
“昔年攀登蜀道，入蜀出川，目所之见，是高山流川，枯松倒挂，飞湍瀑流……”顾觉非微微眯眼，只道，“那是个难比登天的地界儿。不过我时常在想，若当初不曾从蜀道出来，或者迟上十天半月，后面的事或许都会不一样……”
多停留几天，他或许就不会取道衢州；不取道衢州，也就不会看见那人间地狱般的惨状；不看见此番情状，也就不会生出铲除薛况之心……
如此，又哪里会走到父子反目的境地？
可也都是如果了。
顾觉非眼底早收敛了，转而藏着几分岁月流变的神光，嗓音则如山涧淌过的泉水，唇角略勾，轻笑道：“不过想也无用了。世间事，牵一发而动全身，一子落而全局改。无病呻i吟一番，夫人见笑了。”
这是开始套路她了吗？
陆锦惜是猜过他那六年里有点秘密的，只是一直不知道，心下有些好奇，听他这一说，难免好奇。
但因她套路惯了别人，此刻竟也分不出他此言的真假。
但是，这样的顾觉非……
啧。
让人想亲一口。
但她没有这么做，只是微微垂眸，潋滟的眸光随之变得柔和。
一张脸上，一时笼了一层烟沙，带着一点自然的朦胧，又添几分似假还真的惘然：“大公子这一番‘无病呻i吟’倒也使我想起一些事来……”
她的模样，并不十分可怜，可却让人忍不住想要为她一解忧愁。
顾觉非好奇起来：“愿洗耳恭听。”
“其实也不过就是内宅中一些烦心事……”
迎着吹来的微风，陆锦惜面颊有些凉意，只想起了琅姐儿的那件事，也是“落一子而全局改”的。
“好似鹤在鸡群。”
“若循大势而为，令鹤泯然于鸡群，乃是顺其自然，不管不顾。可免秀出于林的风摧之险，无功无过。”
“若逆势而为，则逆水行舟，使鹤立鸡群，或恐人皆怪之。届时千夫所指，未必有功，反而过大。”
陆锦惜说着，便叹了一声：“一者易，一者难。一者世人习以为常，一者人皆怪之。若是大公子来，当如何抉择？”
顾觉非闻言，眉梢顿时一挑。
若非陆锦惜一直对他和颜悦色，半点不像是知道薛况当年命丧他手的模样，他几乎以为这个问题，是来试探自己的。
毕竟，他当初便是逆势而为，冒天下之大不韪，在满朝文武都以为薛况是忠臣良将的时候，强行将这一位万人敬仰的大将军坑杀。
事后的下场，也摆在这里。
她到底是遇到了什么？
顾觉非不由玩味了起来。
“六年前，我曾面临与夫人类似的抉择。顺势而为，固然简单，且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也于我毫无损耗。可吾心所愿，终究难为。”
“所以人生在世，利弊权衡，都是废纸一张。”
“说到底，千金难买我高兴。”
为国为民也好，报一箭之仇也罢，反正殊途同归，而他也正好只重视结果和本质。
弄死了薛况，他才痛快！
这一番话，都是真话。
陆锦惜听着，觉出了不凡，不由望他。
顾觉非却依旧随意模样：“所以逆水行舟，固然艰难，可若让我来答夫人，不过一句‘我心我性，人莫能改’。即便会与天下为敌，又有何妨？敌得过天下，世人言语，终不过满嘴喷粪而已。”
我心我性，人莫能改。
即便与天下为敌……
何等凛冽的一句话？
可他说来，却好像不是什么惊世骇俗之言，亦非什么离经叛道之语，只一派平淡，唯有眼底那几分闪烁的微光，透着一点点锋锐之感。
若非她注视着他，不曾移开目光，或许便错过了。
这样的一番话……
岂不与她所思所想的“权势财富到位，一切迎刃而解”，有异曲同工之妙？
琅姐儿那件事，她其实早已做了决定。
如今问计于顾觉非，实是蓄意为之——
大部分人面对需要帮助的弱者之时，会心生同情，并且产生自己处于强势的错觉，由此生出安全感。
男人对女人，尤其如此。
所以，在顾觉非对她已经有所警惕的情况下，原本的陷阱和套路都不好使。这个时候，她转变策略，示之以弱，让顾觉非答疑解惑，可让他因为安全感，放松警惕。
但她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这是一只画皮妖。
但他藏在画皮下的里子，或恐比外面披着的画皮，漂亮一百倍，一千倍……
这个突如其来的认知，让陆锦惜有些着迷。
且因为知道他方才所言，都出自肺腑，所以她越发恍惚，竟忍不住呢喃了一声：“相见恨晚……”
这声音太轻，顾觉非听得很模糊：“夫人？”
陆锦惜这才回过神来：可得小心，别把自己搭进去……
她面上露出几分不大好意思，却一笑：“大公子一席话，真如醍醐灌顶，叫我心里一下通透了不少。我也想……”
话说着，她偶一垂眸，声音却忽然低了。
视线落处，正好是窗沿。
不知何时，她的左手，与顾觉非的右手，并排都搭在上头。她手背雪白，他手指修长，竟是一样的雅致。要紧的是距离……
太近了。
只需要轻轻一勾小手指，就能碰到。
像极了上次那一张药方的距离……
若有若无的暧昧，其实可以无视。他们之间本没有什么，心若坦然，一切无愧。
但陆锦惜却知道，这样的情形，有更好的利用方法……
浓密的眼睫一颤，她一顿，接着却慢慢挪动自己的手指，看似自然且悄无声息地，将手掌缓缓缩回……
距离，重新拉开。
那一刻，顾觉非见着她举动，却是心头一跳！
耳旁近乎是“轰”地一声，仿佛连周遭的虚空，都为她这一个不经意的缩手所点燃。
四下里弥漫开的，是那忽然浓烈的……
暧昧。
明明是个克制且避嫌的举动，却仿佛勾连着什么，让“本来没有什么”，变成了“好像有点什么”。
于是，原本若有若无的那种暧昧，全被勾了出来，浮出水面。
顾觉非本比她高出大半个头，此刻视线一螺，便能瞧见她螓首低垂，眉目如画。尤其是那芙蓉美人面上，好似点染着一抹娇态……
他不确定，这是不是他的错觉。
分明这样端庄地站着，可浑身上下，又无一处不妖娆……
那是一种让人心里发紧，口干舌燥的感觉，伴随着异样，从心底蔓延到身体，占据了他整个人。
顾觉非的理智，还可以很清晰地判断：这一次，比她先前说“独一无二”的时候，更为强烈，更为失控……
手搭在窗沿上，却好似搭着一块火红的烙铁。他分不清是手更烫，还是心更烫……
敏锐的洞察力和直觉告诉他：陆锦惜八成是成心的。
可那重要吗？
下过太多盘棋了，往往开局的时候，他就能预见结局。
尽管才三面之缘，也还不曾完全动心。
可他已经可以确定，在面对着这个女人的时候，他毫无抵抗之力，甚至连拒绝的心都生不出半分来。
沦陷下去，不过迟早的事……
他曾劝觉远和尚投子认输，如今竟也不得不劝自己缴械投降。
一切的念头，不过都是电光石火。
窗外传来了锣鼓齐鸣之声，顿时有人大声叫好，顾觉非不用回头都知道，这外面演的是一出“变脸”。
面具会一张接一张的换……
揭到最后，便会露出真容来。
可他顾觉非，会有露出真面目的那一天吗？
他不知道。
“夫人……”
收回目光，注视着陆锦惜，顾觉非忽然这么唤了一声。
这嗓音，隐约着一股缱绻的味道。
陆锦惜听得有些酥。
她隐约意识到好像有哪里不对劲，抬眸起来，却一下撞进了一双幽深眼眸。
一双，毫无避讳的眼。
深邃的瞳孔，不可见底。
先前隐藏下去的情绪，重新铺满他眸底，于是温文尔雅都褪了个干净，只剩下刀光剑影过来的侵略，甚而侵占！
陆锦惜立时感觉身子一僵，竟像是为他目光所定住。
顾觉非就这么倾了身，靠近了她。
视线带着温度，状似不经意般，从她微启的丰润粉唇上划过，最终一声低笑，嗓音低醇而喑哑，在她近前响起。
“请恕觉非冒昧，也有个问题，想要请教夫人——您对在下，好像颇为垂青？”
垂、垂青？！
是垂青没错，但是……
陆锦惜脑子里是“嗡”的一声，炸得雾茫茫一片，根本没闹明白这到底是个什么发展，跟她想的没一处能对上！
这货居然不按套路出牌？
一张俊脸，近在咫尺，微有棱角，眉眼清隽，真的是……
犯规！
陆锦惜气得银牙暗咬，只觉那微微滚烫的气息，落在她雪白的耳朵上，激起一阵颤栗的浅粉，让她忍不住想要避开。
想过吃老草，但她对自己先被啃一口这种丢脸的事，毫无兴趣。
陆锦惜没有说话，但顾觉非其实也不需要她回答。
答案在他心底。
所以，他只凝视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道：“长公主为夫人准备的名册，我已看过。不过都是些凡夫俗子，配夫人不起的。但请夫人拿到之时，不必浪费时间细看，付之一炬即可。上面没有我的名字，他们，也争不过我。”
陆锦惜还是说不出话来。
只有那黑白分明的眼珠，眨了眨，带着微妙和奇异，望着他。
这一刻，顾觉非很想就这么一埋头，吻她。
可他到底忍住了。
重新将两个人的距离拉开，顾觉非看了看外面照落的日光，带着几分惋惜告辞：“但请夫人给我一些时日。今日有约于计老，不敢失信于人，但愿改日再与夫人相叙。”
……
顾觉非消失在了门外。
陆锦惜站在窗边没动，只能瞧见他的身影，出现在了下方的街道上，穿过了热闹的人群，渐渐去远。
可直到看不见了，陆锦惜人都还有些懵，恍惚至极：“我是不是玩脱了……”

第54章 他初恋？
僵硬的身体, 还没完全缓过劲儿来。甚至耳垂上还是麻麻酥酥的一片，空气里好像残留着一股淡墨的香味……
陆锦惜也无法得知, 这是翰墨轩本来的味道，还是顾觉非留下的。
窗外依旧是热闹的声音。
街对面的高台下，聚集着不少的人。台上穿着厚厚戏服的戏子，吞了一口酒，顿时喷出一团火来。
下面顿时一片叫好。
大大的披风, 随着那台上人的身影而旋转。
但见得刺着各色绣纹的披风一兜, 那表演之人已踩着喧天的锣鼓声，猛地一个转头。
“轰！”
台下顿时掌声如雷。
——那人面上的脸谱，竟在瞬间换了一张。
变脸呵。
真是应景极了。
顾觉非不也给她演了这么一出变脸吗？
只不过, 这新露出来的一张脸, 到底算是什么脸，她却还未得出个结论来。
眼眸微微眯起, 之前恍惚的深思，终于在这样的一片喧闹之中，慢慢地凝聚回了陆锦惜的心底。
外面有一阵脚步声。
青雀紧张兮兮的声音, 很快在门口响起：“夫人，您还好吧？”
“没事，进来吧。”
顾觉非又不吃人……
只是出乎她意料了一点罢了。
青雀与印六儿都在外面，在她与顾觉非在屋里的时候，没有进来。
这当然都是陆锦惜吩咐的。
眼见着陆锦惜扔笔下去，还冠冕堂皇地请顾觉非上来换衣净手，他们哪里还能不懂陆锦惜要干什么？
两个人到底也算明白, 不过心里怎么想，就另当别论了。
听见顾觉非吩咐，青雀这才进来，小心地一打量陆锦惜，道：“荐信都按着您的吩咐，已交给了印六儿。”
“那就好。”陆锦惜点了点头，看看时辰还尚早，便道：“也没别的事儿了，咱们挑些东西，再去别的地儿逛逛，差不多就回了。”
来这里，本就是个幌子。
陆锦惜只在屋里转了一圈，便挑中了几幅字画，印六儿后脚上来，就瞧见这场面，不由道：“哎哟，您挑字画么？小的那边藏了几幅好的，这就孝敬给您。”
陆锦惜一扭头，便看见印六儿捧着件崭新的竹青色绸袍，站在那边了。但他口中说着“这就孝敬给您”，脚下却没挪动一步。
这嘴炮的本事……
“好东西你还是自己留着吧，这绸袍也用不上了，拿回去放着。”
“是。”
印六儿当然也就嘴上一客气，他当然不相信陆锦惜能要他东西，但就这么说两句，显得他这人特懂事儿。
不过这绸袍……
“小的这才刚找好呢，毕竟大公子身份贵重，找件差的害怕配不上他身份。没想到，刚才楼梯上碰见，他又说不用了，这脚步匆匆就离开了。”
嘴上两句嘟囔，印六儿到底还是离开了。
陆锦惜见着他这市侩且精明模样，不由得笑了一声，只把画缸里的几幅画往外一抽，打开来看了看，随意挑了几张，重卷起来，叫青雀抱下去掏银子。
没一会儿，主仆二人就出了翰墨轩。
印六儿站在后头，一直送到街边上，待见得人走了，才摸了摸自己心口贴着的那一封荐信，觉得心里头热乎热乎的。
“夫人，现在去哪里？”
马车里，青雀不由问了一句。
陆锦惜靠回了引枕上，才觉得身子放松了一些，只一手压着自己左侧太阳穴，揉了揉，道：“你想想这附近有没有好玩的地方，或是在给璃姐儿、琅姐儿和迟哥儿买些东西。”
这京城她也不熟，所以全交给了青雀。
青雀自去思考，又交代车夫。
但陆锦惜只靠着引枕，习惯性地开始做这一次的“失控分析”。
但凡画皮妖，说话未必都是假的。
百分百为假的谎言，说起来太累，也不具有长期操作的可能性，所以但凡他们这种人，说话都是真真假假掺和在一起。
连带着性情，也未必都是假的，只是加以修饰，以适应自己的需要罢了。
她知道自己哪些话是真，但暂时还不很能分析出顾觉非哪句话是真。
今日在翰墨轩，他那个反应，几乎完全不在她意料之中，也跟她设想的任何一种发展方向对不上。
甚至让她有一种诡异的“玩脱了”的感觉。
因为，她从头到尾，只是想睡顾觉非，还从未动过要成婚的念头；可刚才顾觉非竟然提到永宁长公主的名册……
那可是永宁长公主用来给她“相亲”的名册。
“上面没有我的名字，他们，也争不过我。”
现在回想起来，这一句话，简直透着一种狂气，比那一句“敌得过天下”，更让她觉得心里头发寒。
这话的意思……
分明是要跟她成婚啊！
明明也才见了三面，相互之间更没有什么交集，甚至连肢体的触碰都少，这一位名满天下的聪明人，就要跟她成婚？
陆锦惜心里只有一声一言难尽的“呵呵”。
是她做得太过？
还是顾觉非定力太差？
缩手拉开距离的那个细节，其实也没到那个程度吧？甚至言语暗示也是。都不过是可有可无的东西。
一般而言，这顶多才开了个好感度。
在陆锦惜看来，这个度应该刚刚好才对。
那么……
是顾觉非？
她忍不住将自己所知的信息，从头到尾在脑海之中梳理了一遍。
第一，人中龙凤；
第二，与父有隙；
第三，性情诡诈；
第四，暂未婚娶。
在第四点冒出来的瞬间，她正按着自己额头的手指，忽然就僵硬了，脑海中，浮现出当日太师府寿宴时听到的闲言碎语……
“顾大公子这块硬骨头，竟也有人想啃上两口，真不怕豁了牙……”
“这么多年下来，心仪他的姑娘海了去，他竟又臭又硬，一个也不肯娶。”
“及冠九年不娶妻，要不是他是顾觉非，早成了满京城的笑柄。就这么一茅坑里的石头，也亏得这些姑娘，下得去嘴！”
那是定国公夫人的声音，带着几分尖刻，嘲讽地在座的太师夫人唐氏面上无光。
可这些不过都是市井之言、后宅之中穿的闲言碎语，你一张嘴我一张嘴，传着传着就传变样了，加之定国公夫人言语间带着偏见，也降低了这一番话的可信度……
所以，陆锦惜是当笑话听过去的。
但如今想起来，却让她感觉到了棘手。
那种玩脱了要砸掉的感觉的，再次萦绕在她心头。之前相处时的种种细节，还有顾觉非的种种反应，一一铺陈开来。
一个可怕的想法，在一层层的分析之后，慢慢地浮上心头——
完了。
这个姓顾的，该不会没碰过女人吧？
这念头一冒出来，陆锦惜便觉得眼前隐隐发黑，头上更好似有乌云覆盖。
设想一下，正常的男人，在那种情景下，应该是什么反应？
猴急的可能会一把握住她，然后表白，或者**；
含蓄的可能心里火急火燎，面上却比女人还害羞，在心里不断地猜测，然后借机以言语来试探，是润物无声；
坦白的，或许会直接问她“约么”，然后两厢情愿，各为过客。
顾觉非这种开口就说要娶她的……
算是直接？
这简直是缺心眼儿，傻狍子啊！
一只性情诡诈的画皮妖，在这种情况下，不应该与她真真假假地拉锯，你来我往地试探，斗智斗勇地勾搭吗？
接着才有可能卿卿我我。
至于嫁娶？
顾觉非又不可能觉得她是个真的良善人，在这种事上，怎么也不该那么直接。
言而总之，不管哪个时代，谁这么煞风景地单刀直入，谁就是傻狍子！
这感觉就像是要挖个陷阱，放点东西引诱野兽，结果才一锄头挥下去，在地上留了个碗大的坑，猛兽就扑了出来，迫不及待要进陷阱。
可这猛兽有座小房子那么大，挖陷阱的那个一不小心可能会被拱死！
陆锦惜心里终于有了一种久违的吐血冲动。
阴沟里翻船，莫过于此了。
不过才施展了点手段，都还没勾上小指头，就有人想把她娶回家？
该是怎样一朵难得的奇葩啊！
第一，极有可能没碰过女人，反应太简单粗暴了；
第二，基本没有谈过恋爱，这方面的情趣套路一窍不通；
第三，处理感情的手段，与处理名利场的手段，大相径庭。
枉市井中还有顾觉非与贤妃卫仪的种种传言，现在回想起来，简直讽刺。能做到贤妃，好歹是个聪明人吧？
若真有点首尾，如今顾觉非也不会这模样。
陆锦惜脑海中，甚至忽然出现了一个极其荒谬且极其不祥的念头：
若顾觉非往日不曾动情，今日言语也出自肺腑，那她可能真的麻烦大了——初恋。
男人最放不下的，都是“初恋”啊。
想想顾觉非，一有出身，二有手段。
陆锦惜已经忍不住右眼频跳……
他说的那一句“他们争不过我”，还当真不是狂妄自大，不然，她哪里又能看中了他？
“现在去烧香拜佛，还来得及么……”
忍不住一声呢喃，已近似于呻i吟了。
青雀见她眉头微拧，似乎正在思考什么难解之事，便没去打扰，如今乍听见这一句，都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回道：“来得及，现各处寺庙都还开着呢。您要去上香吗？”
“……”
陆锦惜听见声音，抬眸看她，也不知为什么，一下被逗笑了。
“夫人？”
“没事，我也就是随口一说，上香什么的，就免了吧。”
陆锦惜摆了摆手，心里，却已经有了决断。
她从来坦诚面对自己的**。
但这种要拉着她一起进“围城”的，她却付不起责。
不管顾觉非此话是真是假，都正正好戳在她软肋之上。兼之此人手眼通天，背后似乎有些底牌在，完全不是她睡过后随随便便就能抽身的那种人——
状态：已玩脱。
警报：危险。
策略：断绝往来。
这么三行字，清晰地浮现在了陆锦惜脑海，尽管觉得不能睡顾觉非，似乎有些遗憾，但眼下这绝对是最冷静最理智的判断和处理方式。
二月二三贤祠，她是断然不会去了。
至于后续要如何处理，却要容后再观察，相机行事。
“夫人，前面是芳华馆，乃是京城里最好的卖胭脂水粉的地方。奴婢想您妆奁里几盒口脂也用得差不多了，不如来这边看看。奴婢也好学学，若回去自己制胭脂，也知道知道京城的流行。”
马车停了下来，青雀脸上难得露出了几分欣喜的神情，将帘子掀开了。
陆锦惜缓缓吐出一口气来，做好决定之后，心绪已经渐渐平复下去，便一笑，搭了青雀的手走出去，进了芳华馆。
今天她是不急着回去的。
逛过了芳华馆，也给琅姐儿璃姐儿买了几样。青雀又引着她去了花市，还有几家玉器店，给迟哥儿买了个挂坠，又瞧见一家店的扇子不错，干脆也给薛廷之买了一把。
最后去的是点心铺子，专给留在府里的白鹭带了几样糕点。
一番走动下来，陆锦惜也算勉强踩熟了一片地皮。
待得回府的时候，已经是日头偏斜，没半个时辰就要沉入西山。马车从将军府前面的大道上驶过，照旧来到侧门，下人们搬来脚凳给她垫着。
陆锦惜下了马车，久候在那边的周五家的就连忙走了上来，附在她耳边说了两句。
她忍不住一笑。
折磨的可不就是这一位大嫂么？
“玩得开心了些，倒没防备她等得这么心焦，我这就回去看看。你们可没怠慢她吧？”

第55章 薛冷之死
东院西屋内, 贺氏已经等了有一会儿了。两弯柳叶眉紧紧地拧着，素来寡淡的脸上, 竟然少有地挂着几分薄怒。
那几本罪魁祸首的“账册”，就放在方几上。
她见了就火大。
白鹭打外间进来，手中捧了一盏新的热茶来，将她手边那一盏已经半冷的茶给换掉：“瞧这天色，二奶奶也快回来了。不过也只是猜测, 说不准的事情。您这都坐了小半个时辰了, 再吃些点心吧。”
后面一个丫鬟，便连忙将捧着的糕点递上来。
白鹭接了，也给贺氏放在旁边。
但贺氏的面色, 并没有因此好一点, 甚至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压抑与厌恶。
吃？
从今早开始就已经一肚子的火气了，哪里还吃得下什么东西？
一想起今日的一桩桩一件件, 再一看白鹭这一张笑脸，贺氏恨不得撕烂她的嘴，叫她说不出这些恼人的话来。
当下, 她只冷哼了一声，嘲讽道：“你们二奶奶，架子可也真够大的！”
白鹭心里翻了个白眼，心想要不她还是这府里大奶奶，早被她赶出去了，还敢在这里瞎说？
她一张嘴，就想要接话。
没料想, 门外陆锦惜已然到了。
听见里头的声音，她便是一笑，那笑声伴着话语，从门外传来，是一派的雍容：“大嫂可真是冤枉弟妹了，我也不过是出门逛了逛，怎料到大嫂要来呢？”
贺氏一怔，心里那一股不舒服的感觉，立刻爬了上来。
她就知道！
陆锦惜的口气，果然变了，完全不同于以往不说，就连前几日在婆婆孙氏那边遇见时的客气，也都消失不见！
抬眼一看，两侧丫鬟已经撩起了门帘。
一道秀丽的身影，被人簇拥着，就这么翩翩然地从外面走了进来，脸上还挂着几分浅淡的笑意，让人见了只觉格外亲切。
明媚的眼眸，透亮透亮的。
陆锦惜脸上瞧不见半分的病态，就连往日那种看人说话时的怯生生，也完全不见了。
贺氏越打量，越心惊，也越厌恶。
隐约有一种不平之气，从她心底升起，随之爬变全身，让她还算清秀的一张脸，都笼罩上一层阴郁。
“二奶奶，您可算是回来了。”白鹭连忙上前见礼，却背对着贺氏，给陆锦惜眨了眨眼，“大奶奶今儿遣人来问了四回，自己来了两回，现如今已经等您等了有小半个时辰了。”
“还真是对大嫂不住。”
陆锦惜顿时一声轻叹，走上前来，于是发现贺氏竟然极其自然地坐在上首右边的位置……
这可真是够“自觉”的。
主人家不在的时候，除非关系亲近，不然客人最好还是选择下方的位置落座等待，待主人来了再换位置也不迟。
可贺氏，也不知是自视甚高还是怎的，在陆锦惜不在的时候，也坐在上首。
眸光一转，陆锦惜的目光从贺氏身上一扫而过，倒也没说什么，只是落座在了贺氏的对面：“前几日与大嫂都没说上几句话，今日大嫂却来了，可真是让弟妹惊喜了。”
贺氏冷着一张脸，脊背硬挺着坐在她对面，声音也冷冰冰地：“我今日来，并非与弟妹叙旧的，只是要问问，今日之事，乃是弟妹决定的吗？”
话到后半句，已全然是质问。
“今日之事？”
陆锦惜有些错愕，好像不很听得懂。
贺氏不由冷笑一声：“二弟妹竟也是做戏的高手，能叫你身边的白鹭来我屋里要东西，嘴里一口一句‘府里的规矩’抬出来压我！若不是背后有人给她撑腰，这小蹄子也敢这样放浪不成！二弟妹敢做，竟不敢认了吗？”
“大奶奶！”
白鹭一听，这话也实在太难听。
她本也是陆锦惜身边的大丫鬟，自来主事有些脾气，当下便刺儿了回去：“奴婢从头到尾都是按规矩办事，问心无愧。反倒是您，东西一件不退不说，这还恼羞成怒一口一个小蹄子，骂谁呢！”
“好个没规矩的丫头，还敢跟主子顶嘴了！”贺氏一口气闷在胸口，眼神都刻毒了起来，“弟妹，你就是这样教训屋里人的吗！”
陆锦惜悠悠地将自己的手掌，放到了膝盖上。
迎着贺氏那目光，她竟然淡笑了一声，不紧不慢道：“我怎么教训下人，自然是不劳大嫂你操心的。不过如今我也知道是哪件事了。白鹭，带着人都出去吧，我与大嫂有两句知心话要讲。”
这话听着柔柔的，内里却含着一种刻骨的冷意。
白鹭听着，心里头就打了个冷战，只瞧了那还一无所知的贺氏一眼，便躬身带着其他人退了出去。
屋里，于是只剩下了陆锦惜与贺氏两人。
贺氏看着那些人出去，也不知怎么，心里头总有点不安，尤其是看见陆锦惜脸上那纹丝不动的笑容之时，就有些莫名的心虚了。
“二弟妹这是什么意思？有什么腌臜的话，是丫鬟们听不得的？这还要关起门来说。”
“腌臜话？”
陆锦惜现在就想给她两巴掌。
回来的路上，周五家的自然已经将所有的情况都禀告给她了。
白鹭带人去要东西，贺氏几乎立刻就变了脸，在自己屋里把白鹭从头到脚地骂了一顿，东西和银子，却是怎么也不肯退。
“咱们将军府，素来是个有规矩的地方。”
“本来大嫂平日多支领一些东西，报到我这里来，我体恤大嫂与我一样，是个可怜的寡妇，且你还没儿子傍身，所以我都睁只眼，闭只眼给过了。”
陆锦惜淡淡地开了口，贺氏却听得浑身发抖，简直像是被人当面扇了巴掌！
一句“可怜的寡妇”，再一句“没儿子傍身”，都戳中了她的痛脚！
她差点惊得坐不住：“你怎么敢——”
“我怎么敢？”
陆锦惜的声音，也终于稍稍抬高了些，但看着贺氏的目光，已经带着十足的凌厉！
“我有什么不敢的？”
“倒是大嫂你这么糊涂，后来支领东西也不告诉我，实在叫我惊讶。不过大嫂素来温柔贤淑，知书达理，乃是一等一懂规矩的人，我想大嫂说不准是忘了。”
“可如今这模样，看着怎么不像？”
“你！”
贺氏顿时一窒，只觉得好几个大帽子被她扣了过来，压得她心里跟火烧一样！
白鹭来要东西，她是断断不能给的。
这些年打库房拿了多少东西，她自己都没个数儿。若要比她将这些辛苦攒下来的一朝吐出去，无疑是要她的命，要珠姐儿的命！
陆锦惜竟这样毫不客气，当场将她拆穿，像是活生生将她身上披着的一层皮给扒了下来！
贺氏立刻恼羞成怒：“你就这样刻薄，苛待长嫂！不怕日后遭天谴吗？我是这府里的大奶奶，多用些东西怎么了？昔日我掌家的时候，对你可也不薄啊！”
天谴？
大奶奶？
还提到她当初掌家的时候？
都是哪年的老黄历了……
陆锦惜一则为她的脸皮厚度震惊，二则忽然有些怜悯她。
“我有没有苛待你，你自己心里清楚。昧着良心，睁眼说瞎话，你也是个有女儿的，就不怕报应到珠姐儿身上吗？”
她的声音，嘲弄极了。
“亏你还记得自己是府里的大奶奶，也知道你掌家，是‘昔日’的事了！”
最后这一句的讽刺，显得尤为辛辣！
世上最打脸的，往往都是事实。
“你好端端的提珠姐儿干什么？！”
贺氏气得身子发颤，脸色煞白，看不见半分的血色，伸出手来指着陆锦惜，张着嘴，却怎么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就这么过了好半天，才低低笑了一声：“是，你是说得对，那也都是昔日的事了……”
这语气，听着似乎不那么对劲。
陆锦惜只觉得贺氏之前的态度那么强硬，眨眼之间似乎不会就这么转性了，眉头一皱，目光凝在对方脸上没动。
果然，笑过后，贺氏脸上便出现了一种近乎刻毒，乃至于怨毒的表情！
“看来你还记得，昔日这家里是我掌着中馈！”
“如今你要这样逼着我孤儿寡母，不就是想赶尽杀绝吗？！”
“薛况死了，你运气好，留下个薛迟给你撑着。可我有什么？”
仿佛是这些年积攒的怨气，全都在这一刻爆发。
那声音，颤抖中带着一种哀戚，平日脸上的冷淡与幽怨，则全变成了厌恶与痛恨！
“你丈夫害死了我丈夫，如今你还要诅咒我女儿，逼我们娘儿俩上绝路！”
“……”
陆锦惜听得愣住了，她想过与贺氏之间会发生冲突，但绝没有料到贺氏竟然说出这样的一番话来！
“大嫂这是何意？”
“何意？”
贺氏惨笑一声，牙关都紧咬了起来，眼底却泛上一层泪光，想起了噩耗传来的那一天……
她的丈夫薛冷，薛况的大哥，薛家长房的嫡长。
就那样躺在那里。
于是她所有的依靠，就这样轰然倒塌。
“二弟妹的忘性可真大……”
“我丈夫怎么死的，你是薛况的妻子，不该很清楚吗？”
“他们兄弟两个，一起上的战场。他死的时候，你那个百战不殆的丈夫薛况，不就在他身边吗？！”
薛冷。
陆锦惜眉头紧皱，想起了旁人对这一位薛家大爷的评价：天纵奇才，奈何英年早逝。
可以说，在薛况没出人头地之前，他就是当之无愧的薛家顶梁柱。
只是后来谁也没想到，他会那么年轻就死在了战场上。也没有谁会想到，行二的薛况，会在后来超越其长兄，到达一个他已故的长兄无法到达的高度。
将门之中，葬身沙场这种情况，其实并不少见。
薛家兄弟的情况，只是惨烈了一些罢了……
陆锦惜端坐在原地，只看见贺氏一脸凄然地坐在自己的对面，用那种看仇人的眼光看着她。
或者说，看着昔日的陆氏，看着陆氏的丈夫。
“那样的境地下，就他一个人活着回来……”
“他不是能耐吗？怎么连自己的兄长都救不了？”
一声反问，却偏偏带着无边的质疑。
贺氏恶狠狠地笑了一声，眼底却略过了一道微光。
“陆锦惜，我告诉你——”
“他才是薛家的嫡长，他才是薛家的顶梁柱！若非你那心狠手辣的丈夫对他痛下毒手——”
“哗啦！”
“啊！”
贺氏那叫嚣的声音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尖叫。陆锦惜是抄了那茶盏就直接给满嘴喷粪的贺氏泼到了脸上！
顿时狼藉一片！
此刻的茶水，尚且有些温度。
贺氏脸上立刻红了，脸上涂着的微厚的脂粉，也一下有些散下来，整个脸看上去糟糕极了。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所见所感，强忍着那种微烫的感觉睁开眼睛来，却只看见陆锦惜冷冰冰的目光。
不带有丝毫的感情，看得人头皮发麻。
“哐当。”
已经空了的茶盏，被随手扔在了桌上。
陆锦惜不知何时，已经起身来，站到了贺氏的近前。
看上去，贺氏似乎蒙了，也似乎吓住了。
她手里紧紧攥着一张锦帕。
陆锦惜伸出手去，将之抽了出来，笑得不很好意思：“都怪我太心急了，刚才见大嫂胡说八道了这么多，一直也没喝上一口茶，想给你端来着，不料竟然手滑。”
锦帕轻轻按在指尖，将之前沾上的茶水擦干净了。
她这次慢条斯理地抬起头来，貌似纯善地看着似乎被吓住的贺氏，唇角慢慢拉开了一抹微笑。
仁慈极了。
还是像尊菩萨。
可在贺氏看来，这简直像是妖魔鬼怪，咧开了嘴朝她一笑！
一股森冷的寒气，立刻从她身上冒了出来。
“你、你……”
眼前这个陆锦惜，实在是太陌生了。
以至于她根本不知道应该怎么应对，甚至在对方说出这一番话的时候，竟然忘了去反驳。
茶水挂在她的鬓发间，也挂在她的脸上，甚至滑下她的脖颈，透进她的衣领，让她忍不住地打着寒战。
陆锦惜却像是没看到，微微倾身，就靠近了她，居高临下地拿着那锦帕，就朝贺氏的脸上，用力地按了下去。
一擦，便是一道红痕！
但陆锦惜的语气，还是轻飘飘的，好像自己正在关心贺氏一样。
“有一句话说得好，饭可以乱吃，话却不能乱讲。”
“大爷跟二爷都去了这么多年，你都不想让他们睡个安稳。那弟妹就要好心提醒大嫂一句了，我是朝廷诰封的一品夫人，可请旨面圣。”
“你既然有这么大的冤屈，要不我带你去见皇上，一起讲讲道理？”
贺氏顿时一抖。
但注视着陆锦惜的目光，便越发痛恨起来，可这痛恨的深处，又藏着一点害怕，带着点色厉内荏的感觉。
陆锦惜早看出这是个什么货色了！
战场上那些事情的真假，她自然是不知道。但在谈府里内务的时候，她莫名其妙把这件事拖出来，想干什么？
指望着用当年薛冷的死，激起陆氏的愧疚吗？
当年的陆氏，或许以薛况的妻子自居，听过后说不准真的会愧疚，由此将今日这一页揭过去。
她贺氏，就可以继续在这府里欺压着陆氏，作威作福！
陆锦惜心里笼罩着一片阴云，眼神也有些吓人，手中又用力一分，擦了下去。
“大嫂你可是在心里指望我愧疚？可我不妨明摆着告诉你——我陆锦惜，今儿就是要为难你！”
又是一道红痕。
贺氏脸颊顿时吃痛，在听过陆锦惜这句话之后，终于反应了过来，露出不敢相信的眼神：“陆锦惜！你这个贱——”
她说着，立刻就要站起来。
可陆锦惜本来就站着，居高临下，听着她嘴里不干净，一时又想起琅姐儿的事情来。
好好一个姑娘，给误导成什么样了！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再次将贺氏所有的言语打断！
陆锦惜终是没压住那一股火气，也没压住心里头一时的想法，狠狠甩了她一个大嘴巴子！
贺氏都还没来得及站起来，身子不稳。
这一下，竟然摔回了座中，**的脸上立刻浮现出了红红的手掌印，头上原本完整的发髻更是散乱，就连簪子都掉了下来。
她只觉得脸上火辣辣地疼着，脑子里一片嗡鸣。
比之前被茶水泼还要蒙！
“若非记恨着琅姐儿那件事，打你都嫌脏了我的手！”
陆锦惜见着她这模样，只没来由地恶心，连带着方才动手的那一只手都不舒服起来。
“原是知道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不知挑唆了琅姐儿什么，所以借着账册的事要试探你一试。还以为你有点斤两，没成想不过块废物点心！”
眼皮子浅得只能看到面前那一亩三分地儿，为着一点蝇头小利连将军府堂堂大奶奶的面子都不要了！
说跟她斗智都是抬举她侮辱了自己！
就这么一点脑子，也配来算计她？
陆锦惜真是觉得自己接触的聪明人太多了，面对着这忽然冒出来的蠢货，竟差点不知道从哪里下手。
她用帕子擦着自己的手，擦了一半才想起来这是贺氏的绣帕，一时竟不由得有些反胃，只朝地上扔去。
贺氏捂着自己的脸颊，眼神从一开始的不敢相信，已经变成了疯狂的嫉妒和怨毒。
她竟不知道自己这个弟妹，牙尖嘴利至此！
在看见她竟扔了自己绣帕的时候，她只觉得脑子里一炸，差点就想要扑上去了。
可陆锦惜冰冷的目光，到底如一盆凉水，当头浇下，让她一下僵硬住了。
“我劝大嫂你想开些。”
“你一个儿子都没有的寡妇，女儿还待字闺中未曾定亲出嫁，谁给你吃的熊心豹子胆，敢算计到我的头上？”
她眼底带着深刻的嘲讽，似乎在讥讽她连冲上来的胆气都没有，话里更是一片冻彻的寒意。
“戏台上的坏人，都喜欢说一句话，今天我也送给大嫂你——”
“聪明些的，你就夹着尾巴做人。”“
“不然，待走着瞧的时候，我怕我下手太狠，你吃不了兜着走！”
府里她早就料理得差不多了，赖昌那件事也给所有人敲过了警钟，更别说如今内外的形势了……
当初她身为一个后进场的股东，架空起核心创始人的权力来，都是一套一套的。
如今即便贺氏天天往孙氏那边跑，她也有办法让她当一回吃黄连的哑巴！
这一番话说下来，贺氏已经听得颤抖不已。
她正是因为知道陆锦惜掌着中馈，且出身地位都比自己高，才会死撑着不松口，还要拉薛冷当年的事出来做挡箭牌。
可她没有想到，今天的发展，完全在她意料之外……
“娘，娘，我今天带二方来我们家吃饭了！”
还没等屋里的事情落锤定音，外面就忽然传来了高兴的声音。
伴随而起的，还有丫鬟们匆忙的阻拦声：“哎，哥儿，别——二奶奶跟大奶奶在屋里呢！”
但已经迟了。
薛迟的脚步，实在太快了，拉着隔壁英国公府的罗定方，就已经进了里屋，还高高兴兴地喊了一声：“娘亲！”
接着，他才注意到屋里的情况。
上首位置，几乎没怎么见过的大伯母捂着自己的脸颊，眼眶泛红，看上去身上很狼狈；而他的娘亲，就在旁边站着，脚边还落着一方锦帕，正用一种奇怪的眼神，回头来看自己。
但这眼神，也不过是一错就没了。
陆锦惜的确有些错愕，但很快也就反应了过来：算算时辰，薛迟的确下学了，这会儿临近晚上请安的时候，来也正常。
她笑起来：“你也不知道跑慢些，每回都要娘亲提醒。你是皮糙肉厚，摔着了罗二公子可怎么办？”
罗定方就站在薛迟的身边。
初来将军府做客，他还有些不好意思，腼腆地行礼道安：“定方给夫人请安。还请夫人不要担心定方，我也是皮糙肉厚的，摔了也没事。”
薛迟顿时得意地笑了起来，然后好奇地去看贺氏，问陆锦惜道：“娘，大伯母怎么了？”
“没事，你大伯母受了些委屈，正过来跟娘谈心呢，现在已经说完了。”
陆锦惜唇边的笑意很深。
目光一转，已经看到白鹭带着丫鬟进来了，便使了个眼色，若无其事地吩咐道：“白鹭，来送大奶奶回去吧。”
“是。”
白鹭看着，终觉得有些胆战心惊。
她带着丫鬟上来，其中还有几个力气大的婆子，半扶半拽，便硬将贺氏从座中拉了起来，强往外扶去。
贺氏的目光，从薛迟的身上一扫而过，接着才落到陆锦惜的身上。
陆锦惜只含着毫无破绽的笑意，一手搭着薛迟的肩膀，笑道：“大嫂路上当心，回去之后可千万不要多想。人一想太多，就容易多烦恼。这里有客，就请恕弟妹不送了。”
婆子们更不敢耽搁，终于还是把贺氏“请”了出去。
她走时候也没闹腾。
陆锦惜看见了，心里却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薛冷到底已经死了，怎么死的她并不关心。只是回头得让人好好看着贺氏……
至于处理……
且看看她到底没脑子到什么程度吧。若还要执迷不悟，为着那一点执念跟她对着干，那她也绝不是下不去狠手的圣人！
眸光一转，念头也不过是一闪，陆锦惜只牵着薛迟与罗定方往旁边椅子上坐：“这都跑得汗津津的，先歇会儿吧。”
薛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但他跟大伯母实在不熟，虽然觉得这事有些奇怪，但因为根本没见过几次面，只是勉强有印象，所以也没在意。
罗定方就要敏感一些。
目光从桌上翻倒的茶盏和地上落着的锦帕上掠过，他想起了家里母亲处理内宅里一些事情的时候。
但他没有多话，只是道过了谢，也坐了下来。
丫鬟捧上茶来，薛迟捧起来就喝了小半盏，才舒坦地用袖子擦了一把，颇有种大口喝酒，哦不，喝茶的豪气。
接着，就叽叽喳喳地说开了。
“昨天我去二方他们家玩过，二方请我吃了他们家的糟鹅。”
“今天我请二方来我们家吃饭，我们让厨房做点藕粉桂花糖膏好不好？还有八宝蒸鸭！”
“哦对了，下学的时候，学里的先生们，还跟我们说了一件大事——”
“娘你要不要猜猜看？”

第56章 薛况神吹
听见这话, 陆锦惜没忍住，眼皮一跳。
近日来, 薛迟那学斋还能有什么事？
她不想也知道了。
若今天出门没撞见顾觉非，她说不准还对此事有兴趣，但眼下么……
强忍住了心底那一种莫名起来的心虚, 面对着薛迟那“你赶紧猜，猜完了我好炫耀”的神态，陆锦惜到底还是十分给面子地, 露出一脸好奇。
“你们学斋里的大事，我哪里又能知道？平白叫我猜，我可猜不着。”
“那……”薛迟脸上露出小小的纠结，补到，“那我提醒您一句, 就昨天跟您提过, 您还问过的那件事。”
“那件事……”陆锦惜假装思考, 随即恍然道，“难道是你们先生说的, 开学斋那件事？”
“对啦！我还当娘你忘了呢！”
薛迟说着, 得意极了, 献宝一样跟陆锦惜说了起来。
“先生们说了, 下个月初二，好像有七个很出名的先生，要在城外三贤祠的阅微馆，开堂考试, 录学生。好多好多人都要去呢！”
跟顾觉非之前说的一样。
只是……
陆锦惜看了薛迟一眼，只发现这小子脸上竟然挂着一脸的兴奋，再看旁边的罗定方，目中也含着期待。
啧。
薛迟这小子，不会也想去吧？不应该呀。
陆锦惜心里想着，声音里却没半点异样，只道：“原来是这件事啊。那你们先生怎么说？”
“先生说，这消息京城今天应该就会知道，到时候一定很多人去。”
“他让我们也去，说收学生无论年龄大小，看才华，但是也看天赋，还说我们说不定也有机会。”
“娘，你是没看到。先生一说完，学里就炸开了锅！”
薛迟一说起来，颇有点滔滔不绝的架势。
他把手举了起来，绘声绘色地跟陆锦惜描述当时的夸张场面，声音里带着一种神采飞扬。
他们先生一说那几个先生里，有一个是“顾觉非”，整个学斋就彻底沸腾了，彼此之间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了起来。
什么“我娘前段时间提到”，什么“我爹跟我娘就是因为他吵起来的”，什么“他写的诗我父亲可喜欢了”之类的……
好像大家都听说这个人，好像大家都知道这个人有多厉害。
就是罗定方这种素来内向稳重的，都忍不住拽着他喊了好几声，兴奋得不行。
可其实，薛迟对这三个字的印象，顶多就能跟那一把剑联系起来：一个送礼给他娘的人，好像有点本事。
最重要的是……
剑很漂亮。
但如今大家都把这人说得天上有地上无，好似高天上的明月，摸都不摸到；又像是个大圣人，若能跟他说上两句话，都是三生有幸。
这种诡异的认知差异，让当时的薛迟茫然又无所适从。
直到现在，这感觉都还残留着，以至于说完了，他忍不住压低了声音，小声问陆锦惜：“娘，您说，这个顾老先生真的有这么厉害吗？”
一旁的罗定方，已经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屋里的丫鬟们，也都愕然无比：像薛迟这样没怎么听过顾大公子名声的，也是少见了……
陆锦惜则是早知道薛迟不知顾觉非厉害，却没想到他竟然开口问自己。
面对着那一双求知欲旺盛的眼睛，她其实很想把茶盏一摔，潇洒地昧着良心撒谎，说他顾觉非“不过尔尔”。
但……
这里的人都不是傻子，更何况顾觉非的名声，也不是她一张嘴可以坏的。
所以，陆锦惜嘴角一抽，只能口不对心道：“顾大公子名满天下，一等一厉害的人，自然是不错的。不过……”
她眸光一转，话也跟着一转，声音里带着点似笑非笑的味道：“我看你昨日还兴趣缺缺，怎么今天又问起这一位顾大公子来了？是想到时候也去凑个热闹，去拜先生？”
“不不不，才不是呢！”
薛迟一听，差点就傻了眼，连连摆手。
“娘你可别吓人了，孩儿是什么德性您还不清楚吗？学里已经有那么多先生在管教了，您别又给我找个先生才是！”
一张带着点婴儿肥的脸，已经成了苦瓜脸，脸上兴奋的表情更是变成了一片的惊恐。
不像是听见要拜先生，反倒像是遇见了洪水猛兽。
这完全在陆锦惜意料之中。
但她见了，依旧忍不住笑出声来：“我早知你是个混世魔王，成日里最爱调皮捣蛋，怼先生更是一把好手。还当你转性儿了，要主动拜先生呢！”
薛迟顿时不满撅嘴，但又怕惹恼了她，只能小声咕哝：“孩儿这叫做超然物外，不随流俗，不跟他们凑热闹罢了。今天也不过就是听说这个人很厉害，当初跟爹齐名，所以才来您这里问的嘛……”
哦。
闹了半天，还是因为他爹啊？
跟薛况齐名？
薛况殒身沙场时是二十七岁，那年顾觉非刚好中探花，是二十三岁。其实两人差了整整有四岁，却能齐名。
陆锦惜心里不由得玩味起来，嘴上却安慰薛迟道：“放心，我原也没有打算逼你去的。”
“耶！”
薛迟顿时欢呼起来。
“我就知道，娘亲是这天底下最漂亮、最通情达理的大好人！才不会逼迫我去呢！”
这马屁拍得！
屋里的丫鬟全都听笑了。
陆锦惜也是无奈摇头，看了旁边微笑的罗定方一眼，忍不住提醒薛迟：“你可慢着点吧，罗二公子还在这里，得意也别忘了形。”
“不会不会。”
薛迟半点也不担心，嘻嘻笑着。
“二方他早就习惯了，您就别担心我们了。对了，娘，那把剑还在您这里吧？我想拿给二方看看。”
那把剑？
陆锦惜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说的是那把洪庐宝剑。
之前薛迟爱不释手，死活要要走。但因为怕剑太锋利，伤了人，所以她交代了人切打剑鞘。剑鞘没打好之前，剑当然还在她这里。
看眼下这情况，再看看罗定方也一脸的期待，想必是这小子得了剑，便迫不及待跟自己小伙伴分享了。
陆锦惜心下了然，只满口答应，吩咐了白鹭去取剑来。
三尺洪庐剑，依旧放在剑匣中，被白鹭放在了桌上。
匣子一打开，便有一股幽幽的寒气飘荡来开，那沉凝的锋锐之感，更是扑面而来。黝黑的剑身上，铸着几个铭文，古朴厚重。
薛迟立刻欢呼了一声，拉着罗定方去看。
男人除了喜欢女人之外，也钟爱车和武器。
这个时代的男孩子，喜欢一些冷兵器。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所以，陆锦惜只是在旁边，含笑注视着他们。
两个小孩儿，一个个头高些，一个矮些，一左一右凑在桌边，仔细地观看。
“怎么样，不错吧？”
“真的是洪庐青剑。听说洪庐铸剑本来就少，前几年更是直接不铸剑了。没想到，还能在你这里看到。”
“嘿嘿，这就是那个顾老先生送的，可能也是因为我爹吧。”
“是啊，都说宝剑赠英雄。”
“那是当然了。不过这个顾老先生，虽好像跟我爹齐名，不过还差点呢。”
薛迟说着，就得意了起来。
“我爹二十三的时候，已经是爷爷的副将，还被临危怕派去守云州，一战斩了匈奴的伊坤太子，当时还是雪天，我爹……我爹……”
话说到一半，忽然就卡住了。
薛迟尴尬起来，挠了挠头，有些着急：“一下想不起来了，都怪说书的说太快，我都没办法这么快记下来！”
“没事没事。”
罗定方见状，想要出言宽慰。
没想到，忽然“啪”地一声，竟是薛迟拍了一下自己脑门，像是想到了什么。
他直接一扭头，眼睛发亮地望着陆锦惜：“娘，爹守云州，斩伊坤太子的时候，是个什么情况呀？您知道，给我们讲讲吧！”
正在喝茶的陆锦惜，听见这话，差点惊得把茶给喷出来！
讲薛况？
战云州，斩伊坤？
老天爷！
她也就看过陆氏压在枕头下、匣子里那些战报，知道个大致的情况罢了，哪里能讲出什么更详细的东西来？
原来的陆氏，也许还会刻意去关心说书先生怎么说那些战役。
但陆锦惜来的时候，薛况已经是个死人，死了那么多年了，她一则没有听见郭别人讲具体的战事，二则即便听见了应该也不会刻意去记。
眼下叫她来讲？
这简直是道送命题啊。
有那么一会儿，陆锦惜心电急转，思考着应对之策，没有说话。
薛迟一直注视着她，原本是期待无比的，但见着他娘好半天没说话，这才一下想起来——
犯错了。
他其实才五岁。
但在他有限的记忆之中，娘亲注视着他的眼神，都带着一股忧郁，唤着他名字的时候，也笼着一层轻愁。
薛迟知道，他是薛家迟来的孩子。
他没有见过父亲，父亲也没有见过他。娘亲对此，应该耿耿于怀，所以才会为他取下这样一个名字。
父亲就好像是娘亲心底的一块疤，永远也不会消失。
可刚才，他竟然在娘亲的面前，又问到父亲的事，将这一块疤掀开……
这一瞬间，薛迟心里有些害怕，眼底也带着几分惶恐，几乎以为他娘下一刻就要赶他走。
没想到，下一刻，绽放在陆锦惜脸上的，却是一个温暖明媚的笑容：“你想听吗？”
“诶？”
薛迟顿时一愣，只觉得陆锦惜的感应，跟他想的不一样，竟然好像并不介意他问起父亲的事。
他还从来没有从娘亲口中，听说过父亲在战场上的事……
一时间，薛迟动了心思。
但他依旧有些害怕，只壮着胆子，小心翼翼地试探道：“想听……但是娘不想说的话，我们就不听了。”
罗定方也在旁边，有些担心地看着。
陆锦惜见着这两个孩子模样，却是心底一叹。
方才薛迟短时间内的神态变化，她当然注意到了，自然也就想起了陆氏与薛况之间的那些事。
猜也知道，薛况死后，陆氏必定不愿提起，讳莫如深。
这一段婚姻，对她来说，是一场劫难，而薛况的死，则令情况雪上加霜。于是，她心里永远留着那块伤疤。
每每提起，便是揭开——
鲜血淋漓。
可故意不提，何尝不是另一种铭记呢？
为什么不坦然些？
也许还有忘却和愈合的机会。
陆锦惜毕竟不是陆氏。
薛况再厉害，在她眼底，也顶多不过能贴个“孩子们父亲”的标签，除此之外，与个陌生人毫无区别，
所以，此时此刻，她心绪几乎没有波动，只保持着脸上的笑容，为即将开始的瞎掰打上一针预防：“你既然想听，那娘亲就来讲讲。但可说好，娘当时也不在战场，知道的也都是道听途说来的，不一定对，也不一定很全，有什么错处，不许笑我。”
薛迟哪里想到娘亲竟然会说这话？
这一瞬间，他惊喜不已，只跟罗定方对望了一眼。
两个人都兴奋起来，竟也不看那洪庐宝剑了，齐齐跑了回来坐下，巴巴等着陆锦惜讲故事。
四只眼睛，透亮透亮地，都注视着她。
陆锦惜难免觉得心里多了几分压力。
但她敢说要讲，心里自然有把握，一切的情况和从陆氏当初留下的战报信函里得出的细枝末节，都铺陈了出来——
地点：云州城；
核心人物：薛况，伊坤。
基本情况：薛况其时二十三岁，临危受命，以副将身份镇守云州。
分析：年轻，地位不高，临危来到云州，可以常理推知，原本守将及下面军士未必心服，未必不轻视；伊坤率军而来，令云州告急，常理推之，亦该猛将一员，实力不俗，令云州损惨重。
结论：关云长温酒斩华雄！
陆锦惜的脑子还是很好使的，《三国》看了许多遍，一些经典的情节早已滚瓜烂熟。
薛况这一战的情况，可不能与关羽斩华雄这一段匹配上吗？
有了蓝本，再加上陆锦惜之前看过了大夏的舆图，读过了几本游记，于是略加润色，添以变化，一个精彩的故事，便从她口中诞生了。
“云州城一战，说来话长。”
“匈奴的伊坤太子，生得面圆耳大，鼻直口方，身长八尺，腰阔十围。这一日，忽然就引兵下关。”
“云州城地势险峻，为我朝在西北方向第一重要的关卡……”
《三国》里没写华雄外貌，陆锦惜也没见过匈奴的伊坤太子，就随意给套了鲁智深的长相。
呃……
愿他在天有灵，能瞑目吧。
陆锦惜心里半点愧疚都没有，只从云州城面临的难关讲起。
说伊坤太子几次三番攻上城来，每一次都会令大夏损失几员将领，让守城的大将焦灼不已，憋成了缩头乌龟。
这时，薛况受命而来，带着一支亲兵，人数不多，便入了城。
城中简单准备了一些酒水，为他接风。
但因他年轻，又是初来乍到，竟被人讥讽靠着父辈荫蔽，才混上这个位置，脾气火爆些的，甚至让薛况滚蛋。
可没想到，适逢其会，竟赶了巧——
这一日，匈奴伊坤太子，正正好又带兵叩城门，派人在阵前大声叫骂。
“云州城守将连着吃了几天的败仗，听下面骂得难听，当然大怒，要派人出战。”
“于是一个骁勇小将自请出战，可下去没两刻，已被伊坤斩在马下；众人商议，又换了一老将前去对敌，不料再被斩在马下。”
“此时伊坤连斩两人，气焰嚣张。云州城众将士，士气低落，已是人心惶惶……”
倒霉的小将和倒霉的老将，到底有没有，陆锦惜当然也不知道。
但为了故事好听，就当是有吧。
她瞎掰之余，抬头一看：薛迟跟罗定方都听得很认真，即便知道后来是薛况赢了，现在也屏住了呼吸，紧张得不行。
看来，讲故事也是套路好啊。
心里感叹一句，陆锦惜也就继续讲了下去。
下面的剧情，几乎没有悬念。
冷眼旁观了许久的薛况，终于在这个时候站了出来。只言道：“薛某请战，愿斩伊坤头颅，献于帐下。”
那些人对他本就颇有微词，此刻见他请战，便有大半讥讽起来。
甚至有人强烈地表达着反对，以为薛况会让大夏丢脸。
“但此时此刻，云州城已是情势危急，需要上下一心，才能抵御强敌。”
“那守城的将领，也算是半个英雄。当下只说大将军出身将门，虎父无犬子，且让他试上一试。于是教酾热酒，欲让大将军饮了，再上马出战。”
“可大将军却并不饮，只让将酒盏放下，自叫开了城门，出去迎战。”
说到这里，两个小孩子，已经连眼睛都不眨一下了，仿佛怕错过她脸上一个表情，错过她说出来的半句话。
陆锦惜忍不住微笑起来。
“城门一开，便是鼓声大振，喊声大举，如天摧地塌，岳撼山崩。”
“云州城上下将士尽失惊，那将领刚开口，要叫人打探此战的情况，哪里想到，鸾铃响处，马到中军，大将军已提着那伊坤的人头，掷在了雪地上。”
“那时候，浊酒尚温。”
“他这才下了马，在满地的寂静里，把那一盏酒端了，一饮而尽……”
说到末尾，这几句里已经带着几分咏叹腔调。
金戈铁马，刀光剑影。
英雄，当配烈酒！
《三国》里只写了关羽斩了华雄人头回来，“其酒尚温”，陆锦惜却添了薛况斩了伊坤人头回来，一饮烈酒的场面。
想想，若真发生了，又该是何等的豪壮气魄？
一刀一枪，力战伊坤；
一人一马，力挽狂澜！
她遥想着那一位已经葬身沙场多年的大将军，也不知道他本事风姿，与关云长相比，究竟如何。
但云州城当时的情势，其实比汜水关危急千倍万倍。
现实中的战争，未必有三国那般眼花缭乱，但薛况一代名将，百战不殆，盛名传扬，该是绝不下于关云长的。
故事讲完，薛迟与罗定方已经听得心驰神往，怔怔回不过神来。
陆锦惜见状一笑，开口便想要叫他们回神，不料一抬眸，竟瞧见门口处，不知何时竟已经站着三个人。
薛明璃跟薛明琅并肩而立，除了一样的出神，也没什么别的。
但旁边立着的，却是一身雪白锦袍的薛廷之。俊美无匹的面庞上，一双幽深的墨眸，正定定地注视着她，闪烁着几分莫测而变幻的神光。
似乎探究，似乎怀疑。
这一瞬间，接触到这眼神的陆锦惜，忽觉得有些头皮发麻。
于是，想起来一个被她忽略且异常重要的细节——
薛况，喝酒吗？
尤其是，带兵打仗的时候。

第57章 亡羊补牢
不知道。
对于薛况的个人习惯, 她竟然一概不知。
一则因为陆氏与薛况的关系本就生疏，也没有留下什么与此有关的只言片语；二则薛况去世已近六年, 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周围的人也不怎么提起薛况，府里的下人都换了一波。
陆锦惜即便是想知道, 其实也没处打听。
若着意去打听，则显得太露痕迹。
更何况，她其实也没想过, 自己会面临如今这境况啊……
看薛廷之这眼神，陆锦惜疑心自己应该出了错，但不好确定是因为薛廷之听着这个故事太离谱，还是发现了她所言的故事里有哪个细节不对。
若是被看出破绽……
那才是好玩了。
迎着薛廷之那目光，陆锦惜的眸底, 隐隐有几分深邃的暗光流转, 但她掩饰得很好, 即便心内有所猜测，脸上也不露。
当下, 只摆出一副略微诧异的表情, 笑着道：“你们什么时候来的？真是, 外头的丫鬟也不知道规矩, 不通传一声，平白叫你们在外头等着，是该教训了。”
刚听完故事的薛迟与罗定方，听见声音, 这才回过神来，朝门口看去。
薛明璃与薛明琅就在外面站着，倒也跟他们一样，才从故事之中回神。
两个小姑娘，脸上的神情都有些恍惚。
独独薛廷之，眸光一敛，便已经躬身拜下，只道：“拜见母亲，给母亲请安。廷之与两位小姐来时，只听母亲在里面将故事，甚为专注，不敢打扰，所以不曾请人通报。不过也并未等上多久，还请母亲容谅。”
容谅……
陆锦惜的目光从门口那几个丫鬟的身上扫过，又看了一眼旁边站着的青雀，终究还是将心里一些想法压下，暂时不去算账。
她面上笑容不减，只招呼他们进来：“可别在外面站着了，进来坐吧。”
几个人这才走了进来。
罗定方年纪还小，也没有什么避嫌的说法，长幼内外几人之间见礼，倒也颇为好奇模样。
过后了，才都被陆锦惜叫着坐了下来。
薛明璃两手交叠在身前，知道陆锦惜今日要找琅姐儿说话，所以一坐下就有些忐忑。
薛明琅今天却是被强拉过来的。
她本不欲过来，却不知璃姐儿哪里去找了薛廷之来，硬哄着她来请安。所以此刻，她脸色不大好，虽请了安，却也不看陆锦惜一眼，一副执拗模样。
陆锦惜已经打算今天解决这个问题，所以见了也不十分介意，只向他们道：“今日出了趟门，已经给你们都选了礼物。回来时候，已叫丫鬟往你们院子里送了。都是随意挑选的，若你们看着有哪个喜欢，或者房里缺了短了什么东西，尽可报上来，回头我再为你们添置。”
礼物是之前就送出去的，几个人都有。
薛廷之也早早就收到了。
是一把蜀产的洒金扇儿。
扇面绘着山水图纹，贴以金箔装饰，甚为名贵，下头还缀着一枚黄玉扇坠儿，送来的时候，只合拢放在锦盒里。
丫鬟说是二奶奶叫人送来的，说是今天出门给带的。
他当时看着，其实是说不出什么感觉的。
那时便猜，该是别人也有。
如今来了陆锦惜这里，听她说起，便知道自己所料不差。
薛廷之微微垂眸，在其余人道过谢后，面上也平静毫无异样，道了谢：“母亲送的扇子，廷之也收到了，诚谢母亲一片美意。”
哦。
其实她就是随手买的，凑个数罢了。
陆锦惜对薛廷之的感觉，始终很奇怪：不大喜欢，也不大讨厌，不大放在心上，但又有种莫名的在意。
但因为上次窥见了这孩子一瞬间的情动，她对待他的时候，心里其实格外小心。
听他谢她，她只将两手交叠放在膝上，笑得疏离且端庄：“不过也就是把扇子。路过的时候看见，顺手就买了。大公子不嫌弃才是。”
顺手。
这两个字，好似两颗钉子，一下又扎进了薛廷之的心里。
他面色无端端地白了一下，隐约察觉到了陆锦惜对自己的态度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淡……
“母亲相赠，岂敢嫌弃。”
巴望着他嫌弃才好呢。
只是这话陆锦惜也不会说出来，如今只略略将态度摆出来，让薛廷之知道一些也就是了。
一旁的薛迟，则是看了看自己的左边，又看了看自己的右边，想着自己回来得迟，也还没去自己的屋子里看过，不知道礼物是不是就在那边。
他心里痒痒，憋不住问道：“娘亲，我有吗？”
“有……”陆锦惜看他那期待的小眼神，有些无奈地摇头，“哪里又敢忘了你这个小祖宗？”
“啊，娘亲真是太好了！”薛迟顿时高兴极了，差点就要从椅子上蹦起来，但又马上道，“不过娘亲你不要告诉我是什么。等我回去看的时候，才有惊喜！”
个小孩儿，规矩还多。
陆锦惜心里又是一口气叹出来，当然还是依着他：“是是是，都是你最大。你要惊喜我就不说，你要听故事我就给你们讲，好了吧？”
“娘亲刚才是在给弟弟讲故事，讲爹的故事吗？”
薛明璃刚才也在外面，听了大半。
此刻听陆锦惜提起“讲故事”，一下忍不住好奇，小声地问了出来。
陆锦惜笑道：“你们也都听见了不少吧？也就是今天迟哥儿跟罗二公子来，因见了那一柄洪庐剑，不知怎么就扯到了大将军的身上，要拽我讲故事。我便凑了几个说书先生常讲的段子，瞎掰了几段。”
说书先生常讲的段子？
瞎掰？
旁人听着这一段话，其实都没什么感觉。
但对于曾在边关，也对薛况有一定了解的薛廷之来说，这一段问题可大了。他想起自己先前听见时，那冒出心底的怀疑来。
一张脸上，依旧有些苍白。
他注视着陆锦惜，便极其自然地接了她的话：“母亲过谦了，这一段故事讲的也是极好的。廷之听着，倒与当初蔡先生讲的八i九不离十。”
蔡先生……
陆锦惜回忆看过的战报，便知道薛廷之说的是谁了。
薛况当年在边关作战，一人执掌虎符，统领大军。
麾下大小将军十来个，包括如今的九门提督刘进，方少行崭露头角太晚，初时在那边还不怎么排得上号；除此之外，还有一人十分引人注意。
这个人，便是蔡修。
此人在军中也没有什么爵位，但说话却能当半个薛况，乃是军中第一的智囊，军师之中的军师。
俗称“白纸扇”是也。
薛况的旧部，在战事结束之后，有的回了京城做官，比如刘进；也有的被分散到了边关各处日常驻防，并未回过京城。
这军中白纸扇蔡修，据闻曾回过京城，但最终又回到了边关。
如今没仗打了，也不知是在干什么。
陆锦惜知道薛况在边关待过，却不知道他竟然知道薛况当年那些事。
“我记得那一战的时候，你应该是还没有出生吧？不过能得蔡先生为你讲述当初的故事，也是很幸运了。我也不过就能看看战报，据此胡诌。你既然听过，不如也为我们讲讲？”
小孩子们都喜欢听故事。
他们也听不出陆锦惜话里藏着的深意，所以只是格外期待，个个都用期待的目光看着薛廷之。
但薛廷之却听出了那一点点的……
讽刺。
作为薛况的正妻，她只能从战报上得知丈夫的一切。
如今这样藏着暗针对他说话……
说到底，即便薛况去了六年，她也还是在意的吧？
这个念头，就这么从他脑海中划过，却一点也平淡不起来。
薛廷之的手指，悄然僵硬了一些，有些发紧，只微微勾唇笑起来。
“母亲有命，不敢不从。”
“只是蔡先生讲得实在简略，只说父亲初来乍到，的确遇到一些刁难。但事后，无一不为父亲所折服。”
“斩伊坤太子，乃是三招取首级。盖因其人气焰嚣张，并未将父亲放在眼底。”
当年的蔡修，其实也很年轻。
算算今年其实也就跟薛况差不多岁数，三十三四，当初说话，只带着一种老气横秋的口吻，夹杂着隐隐的嘲讽。
薛廷之知道，那是嘲讽那些当初轻视薛况的人。
“伊坤太子一死，匈奴军队，便陷入了内乱，群龙无首。”
“云州城因此得了喘息之机，父亲也就成为了力挽狂澜的英雄。庆功宴上，百姓们都献上了当地独有的烈云酒，犒劳军士。”
“城中原本的那些守将，都在此宴之上，给父亲敬酒，为先前的无礼赔罪。”
说到这里的时候，薛廷之的声音，也自然极了，就好像他说的便是当初蔡修说的一样。
那俊逸的眉眼之间，隐隐带着边关凉月的幽冷。
目光投向陆锦惜，却是不动声色的：“父亲最终与他们共饮，杯酒泯去之前的一切恩仇，便成了云州城当之无愧的守城将军。”
温酒斩伊坤，当然是不存在的。但事实上，薛况斩杀此人，取其首级的速度，也绝对不慢。
陆锦惜先前的编凑，除了略有夸张，竟真的是八i九不离十。
长而浓密的眼睫一颤，她眼底的神光，在其阴影的覆盖下，却变得有几分晦暗不明。
听了薛廷之的话，她竟沉默了有一会儿。
“母亲，您没事吧？”
眼见她竟不说话，薛廷之有些迟疑，终究还是问了一声。
“没事。”
陆锦惜仿佛这才反应过来，但抬眼注视他的时候，眸底却越发疏离起来，笑容浅淡得几乎快要看不见。
“只是有些没有想到，大将军在军中也喝酒，我本以为……”
后面的话，却没说了。
薛廷之一时忍不住打量她，却只见她眉眼都低垂，笑得好像有几分勉强，平白给人一种苍白的感觉。
于是忽然觉得自己很残忍。
——他竟然在怀疑她的身份。还编造了莫须有的事去欺骗她，想要试探她的虚实……
薛况在军中，的确是滴酒不沾的。
他不是不喝酒，只是喝酒容易误事，而他治军极严，即便是打了再大的胜仗，只要戎装在身，他就不会碰一滴酒。
在哪里都如此。
陆锦惜不过是仅能根据战报推知当时的情况，又加进说书先生们的言语，凑成这么一个故事。
即便这个斩伊坤后饮酒的细节，在他听来是如此地突兀和不对劲。
可听她方才的言语，分明是知道薛况在军中不饮酒的……
对她来说，刚才所言，兴许只是一个故事而已。
可从他口中得知薛况竟然饮酒这样一件事的时候，她心中又该是何等的感觉呢？
会失落？
失望？
还是别的什么情绪？
他欺骗了她，可眼下却无法开口说出半句话，以挽回这个谎言。
薛廷之只能看着她，陷入一种奇怪的沉默。
这样的沉默，被陆锦惜看入了眼底。
但她收回了自己的目光，心底已经是冷冷地笑了一声：小嫩草，这一点心机，要想算计她？还早得很呢！
早在看见他眼神的时候，她就觉得他在怀疑自己。但那个时候还不确定自己之前那个故事，到底是哪里出了纰漏，只是有隐隐的预感。
但随后薛廷之却讲了当年的事，且末尾又状似无意地提到饮酒之事。
她哪里还不能确定？
亡羊补牢，犹未晚矣。
一句“没想到”，一句“本以为”，就足够打消薛廷之之前所有的怀疑了，再加上……
一点点引人愧疚的小伎俩。
其实明知道，薛廷之对她，是动了一点点的小心思的……
陆锦惜觉得自己挺卑鄙。
但天下又有几个圣人呢？
所以薛廷之虽对她生出了几分愧疚，可她对薛廷之却没有半点愧疚，只轻轻一叹，便自然地转过了话题，又跟另四个小孩子说话。
薛迟的话是最多的，罗定方偶尔插上两句。
薛明璃大多时候在听，但因为今天薛明琅不说话，所以她也只好代妹妹多说两句，勉强维持着屋里热闹的气氛。
薛迟还献宝一样，拽着两个姐姐去看桌上的宝剑。
早先罗定方便将洪庐剑的来历都告知过了他，所以此刻他得意洋洋地便将之炫耀了出去，还说等自己长大了，也将是一个佩剑的将军。
从头到尾，薛廷之都有些走神。
直到听见那一道温软的嗓音道：“……是太师府的顾大公子送来的谢礼，你都说如今洪庐不铸剑了，哪里又能求来第二柄呢？娘可没那么神通广大！”
抬起头来，他便瞧见陆锦惜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
她面上带着笑意，只轻轻点了薛迟的额头一下，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地将那剑匣盖上，叫丫鬟抱下去，只道：“也是时候用饭了，剑留着什么时候都可以看，还没完了。”
洪庐剑。
太师府的顾大公子？
薛廷之捕捉到了这几个关键的信息，那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忽然就轻颤了一下。一时注意到那剑匣，竟也是昂贵的紫檀木……
送来的礼物？
他也不知为什么，一下就想起了当人在屏风后听到的话。
那是鬼手张来，为他在屏风后施针。屋里来了永宁长公主那边派来的人，似乎将什么交给了陆锦惜。
后来陆锦惜出去送鬼手张，他从屋里出去，顺手一翻，便发现那像是一本冰人说媒用的名册。
看上面大部分人的年纪，竟多半是为陆锦惜准备的。
先有名册，如今又有太师府大公子送来的礼……
这感觉，很难说不微妙。
薛廷之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并没有动作。
反倒是陆锦惜回头看向他，笑着道：“今日罗二公子来，你们也都认识过了，一会儿便也留下来用饭吧。我已经叫厨房准备好了，差不多也都有你们爱吃的菜，大公子也留下吧。”
这一次，其实没有给他留下多少拒绝的余地。
薛廷之也鬼使神差地没有拒绝，沉默片刻，便应了下来。
不一时，屋里就摆了饭。
丰盛的菜肴排在桌面上，几个人都围着圆桌坐着。一开始还奉行着食不言寝不语，但因为有个话痨薛迟，没一会儿桌上就成了战场。
就连一直不怎么说话的薛明琅，都因为要跟薛迟抢一块肉，掐了起来。
陆锦惜还跟以前一样，半点没有阻止的意思。
看着俩小孩子斗得气鼓鼓模样，她反倒满眼都是笑意，璀璨得好像倒映着满天的星河。
薛廷之偶一回眸看见了，便一下能听到自己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
……
这一顿饭，前后吃了足足有小半个时辰。
等到喝完了茶，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陆锦惜才吩咐人打着灯笼，送罗定方回府，薛迟自然也跟去送了一段。
她没拦着。
剩下的薛廷之、薛明璃、薛明琅三人，也要告辞离去。
但临走的时候，陆锦惜却单独叫住了琅姐儿，只道：“大公子与璃姐儿先回去吧，琅姐儿先留一会儿，我有话要跟她说。”
薛明琅本欲离去的脚步，立时一顿。
她有些诧异，身子也带着几分僵硬，看向了朝着她走过来的陆锦惜……

第58章 最锋利的武器
薛明璃是早知道陆锦惜要与琅姐儿说话的, 从请安到用饭开始，一颗心便一直悬着, 一直等到陆锦惜开口留薛明琅了，她才算是松了一口气。
另一边的薛廷之，却是不由多看了陆锦惜一眼。
琅姐儿与陆锦惜之间的矛盾, 他当初也是亲眼见过的，只是并不清楚原因。
现在陆锦惜叫住薛明琅，只怕是要解决这个问题了。
他们两个, 都没有多留的理由。
所以陆锦惜一说，他们也都躬身告辞，薛明璃还给薛明琅递了一个带着点鼓励和安慰的眼神，似乎想让薛明琅放松些。
但薛明琅放松不起来。
这个时候，她很想拔腿就跟着薛明璃一起离开, 或者根本不听陆锦惜的话, 冲出去就好了。
可她这个念头才生出来, 已走到她近前的陆锦惜，便好似全部看穿她想法, 只半弯者身子, 朝她微微一笑：“你若想走, 娘亲不拦。但你这辈子可能都不会知道真相了。”
那一刻, 薛明琅只觉得浑身一个激灵。
眼见着就要迈出去的脚步，立时就顿住了，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样。她忍不住抬起头来，望着陆锦惜。
那样温柔的面容, 看上去与旧日没有什么区别。
只是一双眼睛，好像更清澈透亮一些，又好像更深邃了一些，若说原来笼着一层轻愁，如今便是笼着一层薄雾，让人有些看不明白。
就好像是她这一句话一样。
真相……
是什么意思？
薛明琅很想走，但隐约觉得今天娘亲好像有什么很重要的话要对自己说。不然，姐姐今日也不会费尽苦心，让大哥拉着她来了。
她该走的，但是迈不动脚步。
陆锦惜见状，却是想起之前在这屋子里与大嫂贺氏发生的争执，还有对方埋下的那些祸患。
如今，都由她一一拔除。
“想知道娘跟你爹的事，便过来吧。”
她终于还是朝着薛明琅，露出了一个带着暖意的笑容，想要借此抹平她心中的不安，又朝她伸出手去。
但薛明琅始终带着抗拒，看着她伸出的手掌，却十分警惕，并不搭手过去。
她不愿意，陆锦惜当然也不强求。
当下只是宽容地一笑，便将手收了回去，只让白鹭去端些茶果糕点，跟自己一道往书房走。
薛明琅犹豫了一下，也跟了过去。
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书房里有着隐约的墨香，今日陆锦惜在外面买的一些东西也都挂了上去，顾觉非送的棋盘，就在棋桌上搁着。
“坐。”
陆锦惜落座在在了靠窗设着的罗汉床上，只对着走过来的薛明璃指了指自己对面的位置。
“我知道你最近不想跟娘亲说话，但有的话，我终究还是要告诉你的。你也该慢慢到了懂事，且能明辨是非的年纪了。”
“……”
薛明琅小脸粉白，没什么血色，唇瓣紧抿。
她打量了陆锦惜一眼，只觉得她眼底藏着千般万般的了然，让她无法逃避。
终究还是坐下了。
但依旧没有说一句话。
明明原本是个挺活泼的孩子。
这是要跟她娘冷战呢。
陆锦惜笑了一声，只摆摆手叫丫鬟们都出去，才对她道：“认识的，知道我是你娘亲，不知道的只怕还以为我是你仇人呢。现在改嫁的事八字没一撇儿，你就已经这样；若真等到改嫁了，你不得为着你爹，跟我反目成仇？”
这是何等轻飘飘的一句话？
可落在薛明琅的耳中，简直如同一道惊雷，炸得她立刻瞪大了眼睛，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更不敢相信这句话是从她娘的嘴里出来！
自从无意之间听到她娘与青雀说话之后，这件事就成为了薛明琅埋藏在心底的秘密。
她从来不敢向别人吐露。
就连素来无话不谈的姐姐薛明琅，她也不敢让她知道。
这件事若传扬出去，娘亲可能会为千夫所指、万人唾骂。
可如今，她却如此坦然，甚至完全不当一回事一般，毫不遮掩地说了出来！
薛明琅愣住，好半天都回不过神来。
陆锦惜却是镇定自若，见她这般，不由笑起来：“不必如此惊讶，娘亲知道你应该也知道有些时日了，今日，也是想要开诚布公，跟你好好谈谈心。”
谈谈心？
这种感觉，实在是太奇怪了，以至于薛明琅其实不是很适应。
她觉得自己应该大声质问她：怎么敢就这样说出来，怎么可以这样坦然，毫无羞耻心……
可话到了嘴边，触到陆锦惜注视着她的眼神，她又觉得这些言语锋锐如刀剑。
而她的娘亲，素来是个很柔弱也很脆弱的人。
终究还是没有将这些质问说出口。
薛明琅开口时，只觉得喉咙里像是卡着沙子似的，有些涩然，有些僵硬，也有些颤抖：“……那你真的要改嫁吗？你跟青雀姐姐说的那个宋大人……又是谁？”
果真是知道的。
而且应该是无意之间听到的墙角。
算薛明琅态度变化的时间，应该是她没来之前，陆氏交代青雀去给宋知言送信的时候，薛明琅得知了。
不过这些都是细枝末节了。
薛明琅肯开口，这件事就已经成功了一大半。
陆锦惜缓缓开了口：“改嫁的事情，眼下是不会的，但往后谁又说得准呢？宋大人的事，我会一五一十告诉你。但在说这个之前，你能不能也老实告诉娘亲：你大伯母是不是跟你说，女人出嫁从夫，若是改嫁，便是不守妇道，便是水性杨花，便不再是你们的娘亲，也不要你们了？”
“娘亲怎么知道？”
薛明琅顿时有些惊讶地看着她，但也很迷惑：贺氏说的话，陆锦惜今天要说的事，有什么关系？
“大伯母是这样说过，珠姐儿也这样认为，她看的书上也是这么说的。”
最怕的就是潜移默化了。
一想起贺氏来，陆锦惜心里头一股邪火就往上冒着，差点都没压下去，听了薛明琅的回答，已是忍不住冷笑了一声：“哪里都有她这害人精！”
话里头夹着几分冰冷的意味儿。
薛明琅一下就听出来了，见着陆锦惜这满面的冷凝，一时竟也忍不住有些害怕：“是、是她们说得不对吗？”
“说得对不对我不知道，但你大伯母这半辈子过去，读过的书还没你多，读书写字虽会，诗文策论却是一概不读的。”
陆锦惜背后损人的功夫，从来不差。
要抹黑就往死里抹黑。
区区一个贺氏，放现代，充其量也就是个刚读过小学语文的水平，也敢替她教女儿？
让薛明琅去教训她还差不多！
“你大伯母的父亲，也不过只是个县令小官。她去过的地方，屈指可数，也不曾从万卷书海中看到外面世界的形貌。”
陆锦惜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
但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种格外吸引人的力量，引得薛明琅忍不住跟着她的声音徜徉。
“你已经读过了《海外游记》，也默过了《诗三百》，翻过了《梦斋笔录》，知道海外有蓬莱，知道蒹葭伊人，也明了百姓民生……”
“你本已比你的大伯母优秀出不止十倍，为什么要去听她的话？”
一个简简单单的疑问，就这么抛了出来。
没有半点咄咄逼人之感，却让薛明琅脑子里空白的一片，只觉得陆锦惜的话好像很对。
去珠姐儿那边玩的时候，常常看不到几本书。唯一有的，被翻阅过的，便是一本《女戒》。
而她初次翻阅的时候，其实也觉得不很对劲。
但时间一久，也就忘了。
“娘的意思是……”
她开始有些动摇起来，隐隐感觉到了陆锦惜的意思，但一时又像是雾里看花一样，不特别明白。
“皇帝不会找村夫谈论治国之策，鸿儒不会找目不识丁的乞丐谈诗书文章。”
陆锦惜注视着她，目光渐渐柔和下来。
“你是我的女儿，当朝礼部尚书陆九龄的外孙女，也是大将军薛况的掌上明珠，将军府的嫡小姐。读万卷书，也得要行万里路，岂能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外面的风光，何其秀美？
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可薛明琅还从来没有见到过。
听见陆锦惜这样说，她已经怔忡极了，隐约觉得娘亲说的跟大伯母和珠姐儿说的背道而驰，可那样的景色与人生，又如此让人向往，是一种巨大的诱惑。
这一时，她竟然无法反驳半句话。
世上有一句很矫情的话：谁也无法阻挡人向往自由的天性。
时代也不是问题。
问题只在于，是否觉醒这样的天性，以及是否有能力去追求和实现。
只是陆锦惜也不会在这方面讲太多，只是想起了自己落在纸面上的“三观矫正计划”。
第一步已经顺利完成了。
那么……
“你刚才说，想知道宋大人是什么人，那娘亲就给你讲个故事吧。”
夜色深沉。
烛火摇摇，将陆锦惜的侧影，投落在了雪白的窗纸上，是与她声音一般的清冷与柔软。
“这个故事，要从十几年前说起。”
“那个时候，如今的礼部尚书陆九龄大人才不过供职翰林院，刚刚被提拔为礼部侍郎。他有一个女儿，就像你在娘亲这里一样，被他视若掌上明珠，是他的心肝宝贝。”
“她的名字，叫陆锦惜。”
一言一语，娓娓道来。
从容里，有淡淡的回忆色彩，仿佛褪色的彩画。
燕子飞时，又是青梅竹马。
陆锦惜讲的，是陆氏的故事。
她完全将自己放在一个客观的、讲述者的位置上，仿佛置身事外，声音里却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悲悯。
为陆氏完全不受她自己控制的命运。
这是一个很老套的、青梅竹马的故事。
但在薛明琅这样年仅七岁，还不懂得什么情情爱爱的小孩子听来，已经足够动人，甚至足够让她向往。
两小无猜，彼此知根知底。
一个是陆锦惜，一个是宋知言。
到了情窦初开的年纪，便也渐渐知道避嫌。
但越是如此，感情越是浓烈。
花前月下，发乎情止乎礼，却又带着一点浪漫的情调。
对陆锦惜来说，拼凑出几个有情调且动人的场景，实在是再简单不过了。她一一讲来，便看见对面薛明琅脸上，表情已经有所松动。
这样的一段感情，谁又能不被打动呢？
本来谁也没有错。
年少时便已经相识，相互之间更有家中父母们的支持与承认，本来该是极为登对的一对。
薛明琅听着，其实一点也不愿意去相信。
可里面的每一个细节，都那样的真实，那样地美好，让人根本不忍心去打破。
但如今陆锦惜是她的娘亲，而她的父亲，却是大将军薛况。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在薛明琅心头升起。
她定定地注视着她的娘亲，却发现她眼底似乎有莹莹的光芒，仿佛泪光，但一闪又消失了。
她的脸上，挂着跟以往毫无差别的温软笑意。
只有那出口的话，带着一点浅浅的愁绪：“他们定下了白首偕老之约，死生契阔之誓。他们在月老面前盟誓，永不分离。甚至，他们很快就要谈婚论嫁……”
薛明琅的心，已经揪了起来，甚至有些希望陆锦惜不要继续往下说下去。
但事实，永远都是残忍的。
陆锦惜慢慢道：“但就在这个时候，继位两年的新皇，忽然颁下了一道圣旨，将他赐婚给了薛家年轻的将军薛况。那一年，他二十二，但在边关与一个胡姬两情相悦已久，且已经育有一子……”
真相如何，她是不知道的。
至少目前也懒得去知道。
她只知道薛况这一段“感情经历”，对她目前处理琅姐儿这件事很有利，也就拿过来用了。
而且，这件事也是琅姐儿知道的。
薛廷之的身份和来历，在京城根本不是什么秘密。即便府内讳莫如深，但越是讳莫如深的事情，越是会在私底下为人提起。
只是不拿到面儿上说罢了。
一个已有青梅竹马之约，就差成亲；一个已经与胡姬情定边关，育有一子。
这样的两个人，竟然被赐婚的圣旨凑到了一起。
“陆老大人当初急火攻心，去宫门前跪了好久好久，想要劝说皇上收回成命，但最终也没有成功。”
陆锦惜想来，也有些唏嘘。
“所以，他们最终还是成婚了，但他们从未相爱。一年到头，镇守边关的将军，也少有回来的时候，他的妻子便只好在家中等待，等待一个不爱她的人回来，看看他们儿女……”
那该是陆氏最真实的想法吧？
从未相爱。
因为她爱上了，薛况没有。
等待他归来。
因为他们还育有儿女。
没有感情，但有责任。
这样捆绑在一起的两个人，过的到底是怎样一种日子呢？
陆锦惜说到后面，声音便渐渐模糊了下来，只看向了已经怔然许久的薛明琅，轻声道：“她的前半生，曾知道幸福的模样，也知道心上人的模样；可她的后半生，都被禁锢在这小小的院落里，等待着一个很少归家、如今也不会再回来的夫君。明琅，这个人，便是你的母亲……”
那一瞬间，她其实说得很动情。
陆氏固然不厉害，却怎么也不应该落得这样的结局。在这样一场多方角力形成的悲剧之下，谁应该为此买单？
陆锦惜也着实不很清楚。
薛明琅抬起头来的时候，只看见了她那说不清是悲还是喜的神态，带着一种深沉的思索，与她此前所见过的任何一个深宅妇人，都不相同。
她给她的，是一个她从没有听过，甚至也从没有想过的故事。
曾经，薛明琅只觉得：娘亲怎么可以改嫁，怎么可以背叛父亲，怎么可以抛弃他们？
可如今，她才知道……
原来他们并不相爱，原来他们各有所爱，原来这一场亲事从头到尾都藏着哭声……
于是她想起了娘亲长久以来的沉默寡言，想起了娘亲不喜欢她跟薛廷之接触，想起了娘亲看到迟哥儿时偶然的恍惚……
心底，一时酸酸涩涩，一片难受。
好多好多的愧疚，就这么忽然涌了上来，让她无所适从，一片的混乱。
眼泪忽然啪嗒啪嗒就掉了下来。
薛明琅眼眶红红的，小小的肩膀耸动着，抬了袖子想擦，却根本止不住那决堤似的眼泪，半个袖子都湿了。
陆锦惜心底一叹，只起身来，走到她身边，伸手环着她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怀里，温声宽慰：“没事，没事，娘亲还在这里。没事的，别哭……”
她不说话还好，一说话薛明琅竟哭得更厉害了。
根本忍不住。
靠在她怀里，那眼泪珠子不住地掉，小手伸出来抱着她的腰，紧紧地，要哭断气了一样：“都、都怪明琅不好……”
这哪里能怪得到她身上？
陆锦惜心里无言，只觉得这气氛太悲情，忍不住拍着她的肩膀，笑着道：“真的别哭了，脸都要哭花了。娘是你外祖父的掌上明珠，你也是娘的宝贝心肝儿。别说娘现在已经跟那位宋大人断绝了往来，改嫁没一撇，便是真改嫁了，我也是你们的娘亲啊。”
薛况人都死了六年，还能从棺材板里蹦出来，给他们娶个后娘不成？
别逗了。
别说她现在还没有跟谁成婚的念头，即便是有了，也顶多是带不走孩子们。但她身为他们生母的身份，却不会改变。
更别说，将军府这边还有个永宁长公主撑腰。
哪里又有他们想的那样艰难呢？
陆锦惜手扶着薛明琅的发顶，变着法子的想让她别哭。
但薛明琅从她怀里抬起头来，两只眼睛红得跟兔子一样，抽抽搭搭地问道：“为、为什么跟宋大人断绝往来？娘亲不是喜欢、喜欢他吗……”
这孩子……
陆锦惜有些惊诧，垂眸与薛明琅目光对上，已看出她在想什么了。显然是被才子佳人青梅竹马的故事打动，竟想要把她跟宋知言凑一块儿了。
她不由得笑出声来，却叹了一声，平静道：“娘亲固然喜欢他，但那都是以前的事情了。如今他家有贤妻，娘亲已经复信给他，不会再与他往来了。有的事情，错过就不会再有。娘亲只希望，琅姐儿他日能找到自己喜欢的人，好好过一辈子。”
薛明琅有些没有想到。
她更不知道陆锦惜已经与宋知言断绝了往来，还是因为这样的原因，听着她那后半句话，她眼眶便更热了，眼见着又要哭起来。
“真的别哭啦，好好一个小美人，都哭成了大花脸。”
陆锦惜是真见不得孩子们哭。
她没有什么哄的经验，只能坐下来，抽了手帕，将薛明琅脸上的泪擦干净，道：“笑起来才好看嘛，娘亲给你讲个新的故事好不好？”
“新的故事？”
薛明琅还有些抽咽，巴巴望着她，但手也没从她腰间放开，有一种浓重的依赖，仿佛怕一松开她就不见了。
陆锦惜也由着她，只给她讲了《长生剑》的故事。
这是古龙先生在《七种武器》里讲述的第一个故事，发生在一名叫白玉京的浪子和一个名为袁紫霞的女人之间。
“白玉京的剑，叫做“长生剑”，是天下最锋利的剑。袁紫霞则是一介弱女子，她的武器不是剑，而是微笑。”
“传说，天下最锋利的武器，也敌不过她一笑……”
陆锦惜回忆着，慢慢讲述出来。
纠缠在重重阴谋与疑云之中的爱情，相遇之后的相互吸引，甚至还有怀疑和放弃怀疑，都渐渐在她言语之中完整。
“……到了最后，袁紫霞说：一个人只要懂得利用自己的长处，根本不必用武功也一样能将人击倒。”
“白玉京于是问她，你的长处是什么？”
“袁紫霞便笑了起来，甜极了，也美极了……”
薛明琅都听得呆住了，忍不住拿手往自己泪痕方干的脸上一贴，眨巴眨巴眼道：“那……那最后呢？青龙会的红旗老幺真的是袁紫霞吗？”
“不知道啊。”
陆锦惜轻松地摊了摊手，看薛明琅已经缓过劲儿来，也就松了一口气。
“白玉京永远也猜不出袁紫霞是不是青龙会的红旗老幺。但他也不需要猜出来，对他来说，重要的是袁紫霞在他的身边，而且永远不会离开。这就足够了。”
“啊……”
这样不大明白的结局，显然让薛明琅有些不明白。
但好像也的确是这样，白玉京喜欢袁紫霞，她是不是青龙会的红旗老幺，又有什么要紧呢？
“反正呢，娘亲讲这个故事，就是想告诉你，不要经常胡思乱想，要多笑笑……”
她两手搭在薛明琅粉粉的小脸蛋上，揉了揉，觉得手感还不错，便唇角一勾，满面温柔的笑意。
“我们琅姐儿这么漂亮，笑起来一定比袁紫霞更好看！”
比袁紫霞更好看……
薛明琅又眨巴眨巴眼，目光却陷在陆锦惜的眼底，抽不回来，她心里只觉得：娘亲的笑，才是故事里的那个袁紫霞，动人得可以抵挡天下最锋利的刀剑。
只不过……
谁会是娘亲的“白玉京”呢？
她其实有些懵懂，觉得自己的想法好像又跟《女戒》上写的不一样了。
但娘说了，不需要一样。
她是薛明琅，独一无二的。
她希望娘亲能开开心心，就像娘亲希望她以后能找到一个喜欢的人在一起一样。
陆锦惜放在她脸颊上的手掌，温暖极了。
她感觉着，有些害羞，但因为现在心完全定下来，没有了原来的惶恐与慌张，更有一种世界都豁然明朗的感觉，于是忍不住地弯了唇角。
这一下，又是一个活泼可爱的薛明琅。
……
送她回去的时候，已经是夜半三更。
薛明琅说要回去陪姐姐睡，因为姐姐怕黑，又不要陆锦惜送，只叫她早点去睡，说自己不怕黑。
临走的时候，还带着几分祈求开口问她：“娘，今天的故事，明琅可以回去也讲给姐姐听吗？”
于是那一瞬间，陆锦惜想起了那天晚上的薛明璃，还有姐儿两个睡在一起时的模样。
心底，便柔柔软软的一片。
她含着笑意点头，只回她：“当然可以。”
薛明琅这才高高兴兴地走了。
陆锦惜送到门口，注视着丫鬟们送她的灯笼消失在了拐角，又站了一会儿，才搭着青雀的手，回了自己屋中。
人往妆台前一坐，已经是浑身的轻松。
琅姐儿的事一落，剩下的都是水磨工夫，宅邸中便没有什么特别紧要的事情了。她好像能腾出手，筹划筹划别的事，或者操心一下那个顾觉非……
青雀一面为她摘下头上几枚简单的发簪，一面笑着问她：“您跟琅姐儿说了什么？奴婢瞧她走的时候，笑得可好看了。”
“是么？”
陆锦惜恍惚了一下，才抬眸起来，注视着镜中的身影与面容。她想起那个故事来，于是一点一点地将唇线弯起，一分，两分，三分。
恰到好处的笑意，便将这一张脸上太过的柔和和笼着的轻愁，驱散干净，反添上一点极其幽微的冷静与锋芒。
近乎完美。
这是属于她的笑容。
“不过讲了几个故事罢了……”

第59章 以战养兵
这一夜, 陆锦惜少见地没说什么话，洗漱后便躺上床睡了。
只是午夜梦回的时候, 却是自己跟琅姐儿说过的那些话不断在脑海之中萦绕，直到天将明了，才勉强睡着。
次日里一早起来, 免不得又被白鹭和青雀惊讶一番，说她眼下怎么青了一块，要琢磨着给她进补。
陆锦惜自然是一笑便罢。
她很清楚自己为什么睡不好：那些话, 固然是对陆氏人生的一个总结和回顾，可又何尝不是她对自己的警醒？
周围环境对人的影响其实很大，最怕的是潜移默化。她虽然成为了将军府的陆二奶奶，当朝的一品夫人，可她不会让自己成为下一个“陆氏”。
琅姐儿的事情, 暂时就这么落定了。
虽然最根本的问题没有解决, 但昨天谈话的目的已经达成。缓和掉两个人之间的关系, 后面不管是针对教育，还是潜移默化, 改造三观, 都会变得容易起来。
说到底, 琅姐儿不会相信一个她不信任的娘亲。
但有了信任, 一切好说。
在这方面，陆锦惜并不着急。
用过了早饭后，她便将白鹭青雀叫了进来：“昨日哥儿姐儿们来请安的时候，人都已经站到了门外, 外面那群木头丫鬟不通报也就是了，你们两个竟也瞎了。抽空都给我把外头的丫鬟梳理一遍，不得劲儿没眼色的都换掉。至于你们，月例银子一人扣一两，可都没意见吧？”
昨日那件事，白鹭青雀两个早知道会有一罚。
毕竟当时陆锦惜就半开玩笑似的跟薛廷之说过“丫鬟们不懂规矩”，只是昨夜后面就接上了琅姐儿的事情，之后二奶奶又疲乏下来，没顾得上说罢了。
两个丫鬟本都是准备今早来领罚的，却没想到陆锦惜先说了。
这一时，自然没有半点不服气的道理。
更何况她们也算聪明，几乎立刻就知道，先罚过了她们，才好下辣手把外头的丫鬟们都整饬一片，也好不落人话柄。
当下便都道：“奴婢们领罚，自将内外整饬一片。若有换上的丫鬟名单，回头再递上来，请夫人过目。”
陆锦惜于是点了头，让她们拿着令箭去折腾了。
昔日的陆氏或许不大在意谁忽然来听个墙角，但她可就不一样了，天知道什么时候有露出个破绽来？
所以，还是得小心为上，防微杜渐。
除此之外，便是贺氏那件事了。
怀恨在心挑拨谁都不要紧，对小孩子下手，便是犯了底线。
一想起这人昨日满嘴的胡言乱语，她心里到底不很舒坦。
账本一拿过来，略算个几笔，陆锦惜就派了账房那边的人，去“关照关照”贺氏。但“关照”的同时，又给珠姐儿带了好些日常的器用，并着几件昨日外面买回来的小玩意儿和礼物。
至于贺氏怎么想，怎么折腾，她可就管不着了。
反正她已经给下面人打过了招呼：“盯着些，不过若没折腾出什么大事，都别管她。太太若有什么话要问，但叫太太来问我。”
贺氏这种色厉内荏的货色，整治起来是最没技术含量的。
陆锦惜不会在这件事上掉以轻心，所以派人盯着，确保不会出岔子；但她也不会在此事上花费太多的功夫，一则犯不着，二则的确没有太多的手段能用。
还能让她把个寡妇往死里掐不成？
打一巴掌出口恶气便好。
毕竟这会儿还有个不明不白说要娶她的顾觉非搁外面蹲着，总让她觉得心惊胆战。
什么叫做“但请夫人给我一些时日”？
这货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陆锦惜仔细地回想过了当初顾觉非在翰墨轩里面说的话，只觉得脑门子后面冒冷汗，心里头拔凉拔凉的。
她曾以为自己了解顾觉非，因为他是自己的同类，披着善解人意的伪装，在这个世上横行霸道。
但很快她就知道自己错了。
在感情这回事儿上，顾觉非的脑袋绝对不对劲。
所以她根本无法猜测这人下一步想要做什么。
解决过薛明琅这件事和料理过贺氏之后，她就派青雀在外面探听着点消息，看看太师府近日来的动静，自己则在屋里，开始烦恼给薛迟讲故事这件事。
自打那一日讲过了“薛况温酒斩伊坤”这一出戏之后，罗定方还好，毕竟是国公府的孩子，没办法过来缠着，但薛迟就不一样了。
仗着陆锦惜是他娘，每日下学回来，都不往外面跑了，就朝她屋里钻。
左一句“娘你再讲讲呗”，右一句“你随便再编编嘛我爱听”，那口气，黏糊糊的，简直跟牛皮糖一样。
就是陆锦惜这样坚决的定力，最终也都被这烦人精给缠化了。
不讲也不成啊！
不讲他不上学的时候能从早上唠叨到晚上！
到底还是架不住这小子能磨，陆锦惜最终还是屈服了。
她拿着几份战报，比对了一下基本的情况，挑了《三国》里几个比较契合的故事，加以镶嵌，最终昧着良心精心炮制出了“薛况刮骨疗毒”“大将军挥泪斩马谡”等“经典”桥段，把个薛况吹得天上有地上无，好像天上战神下凡。
有时候陆锦惜自己想想，薛况有这么厉害吗？
她不知道。
经典桥段一凑就这样了啊，厉害得不得了。
每次讲得心虚了，她就只能在心里头默念：大将军若泉下有知，还望海涵。吹您是吹得过头了一点，但人谁没个身后名呢？这些身后的虚名，您为国为民，都是担待得起的，担待得起的……
至于薛迟，自然是每次都听得很仔细，像是要背下来一样。
有时候第一天讲了，他第二天下学回来，还要跟陆锦惜讨论讨论昨天的剧情，或者某个战争的细节，哪里哪里是不是有漏洞，跟真正的战役好像有哪里不对。
搞得陆锦惜十分怀疑：这小子该不会把她讲的又讲出去显摆了一遍吧？
还别说，不想不觉得，越想越怀疑。
陆锦惜没两天就警惕了起来。
前面几日的故事，因有那一日乱改“温酒斩华雄”的教训在前，她都改得很仔细，挑的都是战报里情况较为详细的来套用或者杜撰；但是剩下的战报，就没那么详细了。
这故事要讲下去，必得要拿到更详细的战报。
于是，陆锦惜便有了个一箭双雕之计——
她派人去了一趟永宁长公主府。
一则送上点上次劳她帮衬九门提督刘进时的礼物，也算是她这个晚辈的孝敬；二则是想拿一份薛况在边关大小战役的具体情况，坦言是想要给孩子们讲故事。
若能拿到这些东西，她既可以给薛迟讲故事，也可以了解到薛况有什么经历，是个什么样的人，且还不会引起别人的怀疑。
实在是再好不过。
永宁长公主倒是没怎么在意这件事，听见说是给孩子们讲故事，就交代人下去打点，没两天就给她搬来了一只沾了灰尘的大箱子。
里头放着的，都是旧日的战报甚至是大小卷宗。
送来的人说：“这都是几年前的东西了，放在那儿许久没动过。长公主说了，扔那边也没用，就叫给您搬过来。也不拘什么时候看完，放您这里也没关系，您慢慢看，给孩子们讲故事要紧。”
陆锦惜当然是谢过，给这送东西的塞了点银子，才叫人把箱子搬进了屋里。
原本从借战报卷宗到这东西送来，没什么问题。
可在打开箱子的那一刻，她才意识到了一点不对。
箱子里的卷宗，都是一卷一卷整齐排放，特意整理过的。
但上面依旧有着一层灰，证明很久没动过。
且虽说是放了很久，但实际上每一卷看上去都很“新”，不是年月短，而是说用得少，并没有像是寻常常用常增的卷宗那样起毛边。
甚至每一卷的新旧程度，看上去是一样的。
陆锦惜打开来粗粗一看，便发现这些卷宗果然都是誊抄下来的，应该是在往年的某个时间集中誊抄，从字迹到用墨到格式，都很统一。
“约莫人死后，抄录的备用吧？”
死后整理功绩，抄录这些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陆锦惜心里虽有些奇怪的疑影儿，但也还没太多心，只感叹永宁长公主随随便便就能拿出这么一箱子东西，挺有本事。
可后面的几天，那一种微妙的感觉，就更重了起来。
这一箱子卷宗，她让白鹭青雀带着人把灰尘都清干净了，忙活了约有半日，才把东西一一按着时间先后排列整理，放到了书房的书架上，方便她查看。
不查看不要紧，一查看她竟然发现这些卷宗的起止点不对。
——永嘉三十六年到庆安七年。
年号没差，永嘉是先皇的年号，三十六年是先皇驾崩的那一年，薛况在此之前已经入军随父兄作战；庆安七年则是当今皇帝萧彻的年号，这一年薛况战死含山关。
但这里面几乎每一场战役都有，详尽无比，却独独缺了最后那一场。
没有含山关一役。
两种可能：
第一，卷宗抄录的时间，在薛况殒身之前。含山关一役，自然没有进入卷宗，因为还没发生；
第二，卷宗抄录的时间，在薛况殒身之后。但因为某种原因，含山关一役并不在抄录范围内。
这可就有点意思了。
春日的暖阳，斜斜找在了窗棂上。
鸟儿啁啾的声音，从外面林间梢头传来，青碧如玉的嫩叶已经在枝头舒展开，园子里的花已经有不少开始含苞，早一些的海棠已经压满枝桠。
书房里弥漫着书墨的香气。
棋桌上一盘残棋还摆着没收拾，桌上摊放着几本卷宗，白鹭折来的海棠就插在前头的玉瓶里，日光一照，便有一条影子落了下来，正好挡了陆锦惜面前那“那耶扎”三个字。
她左手把玩着一颗温凉的白玉棋子，右手则压在卷宗旁一页排着几行字的澄心堂纸上。
这都是印六儿孝敬来的。
如今他已成功进了隼字营了。
陆锦惜转眸看了那海棠一眼，又慢慢将目光转了回来，重新落在卷宗上。
这是庆安六年的卷宗了。
也就是薛况殒身含山关的前一年。
在庆安五年收复玉门之后，匈奴贼心不死，大将那耶扎虎狼之心，再次怂恿匈奴上下，卷土重来，再次叩关。
玉门关前，又是一场大战。
此战中，薛况率军歼敌三万，关上弯弓，一箭将那耶扎射下马来，大败匈奴。
这一箭，深可见骨，伤及了那耶扎的心脉。
对方虽然大难不死，在匈奴军士的护送下，成功返回了匈奴，却因此元气大伤，养了好久，给了大夏好一阵的和平。
足足等到次年，才再次发动了含山关之役。
薛况当真是个英雄人物，说是用兵如神也不为过了。
这那耶扎能从他手中逃脱六次，其实也算是当世名将，只是在薛况的衬托之下，变得有几分滑稽可笑罢了。
陆锦惜想着，便看了纸面上那几行写下来的字，都是三国里面的经典桥段，是她还没讲的“过五关斩六将”“华容道”“长坂坡”“三气周瑜”等等……
“啪。”
一声轻响。
她便慢慢将手中的白玉棋子，轻轻按在了书案上，有些遗憾：“这那耶扎若是从薛况手中逃走七次，说不定也可以凑一出‘诸葛亮七擒孟获’了……”
其实有六次也是可以凑的。
只是这故事前因后果和背景都凑不起来。
《三国》的诸葛孔明对孟获“七擒七纵”，乃是要此人真心归服。最终孟获果然心服口服，甚至为诸葛亮说服了其他各部落投降。
这故事透着一点传奇的味道。
事实上，对孟获俘而不杀是可能有的，取一“仁”字，但来回折腾七次，纯属杜撰。
在薛况这件事上，这个发展就更不可能了。
毕竟那耶扎此人不比孟获，会为仁义所感。此人狼子野心，一直妄图率领匈奴部落入主中原。
薛况每回与此人交战，都是力图致其于死地，哪里会如孔明一般，擒了又纵呢？
陆锦惜摇头一笑，就想要将“七擒孟获”这个桥段从纸上划掉。
可就在提笔的那一瞬间……
她只觉得眼皮忽然就跳了一下，刚划到第二个“擒”字，就怎么也划不下去了，好像手卡住了一样。
“哪里又会如孔明一般，擒了又纵……”
呢喃一声，脑子里竟然都是这一句的回音。
纸面上的墨迹，已经晕染了开去，散成了一团大大的乌黑墨迹，渐渐将那“七擒孟获”四个字都挡了。
陆锦惜竟有些晃神。
“笃笃笃。”
直到外头叩门声起，她才回过神来。
陆锦惜这才把笔一扔，暗笑自己这小人之心的毛病老改不了。
看当日长顺街上，以刘进为首的那一批将士，哪个不是义胆忠肝？薛况能使他们折服，必是千百般的英雄气概，哪里轮得到她来怀疑？
“进来吧。”
她只把卷宗合上，唤了人进来。
青雀端了些糕点进来，给她放在了桌上，面上的表情，却有些古怪，只道：“您前阵让奴婢留心的事，有了点消息。”
太师府那边？
陆锦惜只知道，最近他们二月二三贤祠收学生那件事，闹得京城沸沸扬扬，不安宁。
不仅是京城有小孩子的人家炸了，就连那些近日到了京城赶考的文人士子，也个个都跟扔进了油锅里一样。
一时之间，好像全京城的人都在想拜师。
往昔那些没嫁成顾觉非的闺阁小姐们，如今都已为人妇，更是卯足了劲儿要让自己的孩子拜顾觉非为师。
前不久，叶氏来她这里的时候，都半开玩笑说：“京城里现在流传一句话，都说‘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当年嫁不了他顾觉非呀，今日也非要过上一把干瘾不可。”
陆锦惜当时听了，只觉得五雷轰顶。
那会儿，只能啃两口饼子，抽抽嘴角，半句话说不出来。
如今她见青雀这面色不对劲，想起那一日顾觉非留下的话，心里就有些打鼓了，只问她道：“看你这模样，我怎么觉得不是好消息？”
“奴婢有两个消息，好像是一个好一个坏，您……要先听哪个？”

第60章 真将军不佩剑
什么叫做“好像”一个好, 一个坏？
陆锦惜这心里头就更微妙了起来，知道恐怕是青雀也无法判断, 于是就道：“你先说你觉得坏的那个吧。”
青雀看她的眼神，便越发小心翼翼起来。
“坏的，就是这回庄子上传来的消息。”
“老太爷和老太太那边, 不是每隔一阵就有人要去那边探望探望吗？今早府里就去了人，回来的时候说……”
“说在庄子外头，好像是见着了太师府的马车, 但一时擦着过去了，没看得太清楚……”
青雀其实不很闹得明白，在翰墨轩的时候觉得自家二奶奶跟顾大公子有点什么，可后来探听消息的时候又觉得像是在避豺狼，以至于她不大敢确定, 极为忐忑。
话说到后头, 声音已经很小。
但陆锦惜已经听了个清楚, 眼皮顿时一跳，心里头一股寒意, 也就慢慢淌开了：这两位, 可是将军府真正的“大家长”啊！
青雀说的“老太爷”和“老太太”, 指的其实是薛况的祖父和祖母, 也就是薛老将军和薛老夫人。
因早年在外征战有负伤，且已经上了年纪，薛老将军就褪下了戎装，寻了京郊一处庄子住了下来, 与夫人一起种地养花，颐养天年。
京城大宅里的事情，他们早已经多年不管了。
但若真要计较起来，在将军府里，谁说话又能越过这两位去？
如今太师府的马车竟然去了京郊庄子上……
陆锦惜在将军府这一段时日，对将军府上下的关系已了如指掌，从没听说过太师府与将军府之间，好到了可以随时串门的程度。
更何况，还是京郊那么远的地方。
巧合？
还是蓄意？
去的到底是谁的马？
为什么出现在那里？
只消这么一想，陆锦惜莫名就觉得有点背后发凉。
因为信息有限，她强压住了自己往深里去思考怀疑的想法，因为想了也没有意义，更阻止不了。
只续问道：“那好消息呢？”
“今早下朝的时候，就传了消息，说皇上金口，已点了顾大公子重回朝中，不过仍在翰林院中，未分派任何差事。”
青雀说得有些忐忑，犹豫了一下问道。
“奴婢觉得，这算是个好消息？”
“……”
这一瞬间，陆锦惜有种扶额叹气的冲动：青雀的坏消息，的确是坏消息，可好消息也完全不是什么好消息啊！
兴许是见陆锦惜神情不对，青雀越发不安：“夫人，可是哪里不对？”
哪里不对？
哪里都不对啊！
顾觉非才回京多久？
父子分别，按理说应该要享一阵子的天伦之乐，即便是重新回翰林院，也只需要走各部的规章手续，一步步地来。
哪里有皇帝特意点某个人重新回朝的道理？而且还只点回了翰林院，也没个别的差事。
顾觉非若是个庸碌无能的鼠辈，于她而言是好事一件。毕竟宁愿被只小老鼠盯上，也不愿意被头老狐狸盯上啊！
可顾觉非偏偏有家世有人脉有本事，如今还回了朝中。
虽依旧只挂职翰林院，可以他的手段，还怕没有鹏程万里、高官厚禄？
她怎么老觉得自己这回踢到铁板了？
一时头都大了一圈，陆锦惜面上没什么表情，只压着眉心一摇头：“没什么不对。事情我都都知道了，外头没什么事吧？”
这言下之意，自然是没事就下去了。
但青雀还真有一件事：“外头大事没有，只有三奶奶那边遣人来问，说后日便是二月二，龙抬头。前段时间她问过您要不要去踏青，你还没给个准话。”
这件事？
陆锦惜眼皮都没撩一下，只道：“回绝了就是，就说这阵我忙不开。这春日景色刚起来，踏青也不急在一时。等改日我不忙了，自当请三奶奶出去踏青，就当赔罪了。”
后天去小钟山踏青？
三贤祠就在小钟山下，白月湖边，顾觉非那一日就要在那边开试收学生，想也知道到时候一定人山人海。
就算不为了躲顾觉非，她也不能跑去看人头啊。
更何况，若真在那边遇到顾觉非，天知道又会发展成什么情况。她若一个没忍住，再往下啃这老草两口，可就不一定能“悬崖勒马”了。
三贤祠？
呵呵，谁去谁傻！
陆锦惜对自己“秉性”亦算清楚了解，主意早已经下定，这会儿让青雀去拒绝，口气也甚是镇定。
青雀听了，这才一头雾水地去了。
很明显，陆锦惜这避之不及的态度，依旧让她很困惑。毕竟，谁能想到，陆锦惜才看上顾觉非，转头又后悔了呢？
“吱呀”一声，门又合上了。
陆锦惜慢慢靠回了椅背上，将身体放松下来，可脑海中却依旧萦绕着方才青雀给的两个消息。
一时间，竟跟魔障了似的，满脑子都是顾觉非。
她就在这么枯坐了半个下午。
外头院子里，薛迟却是挂着满脸的笑意还是满额的汗水，风风火火跑了进来，远远见着在外头忙碌的青雀白鹭就喊：“青雀姐姐，白鹭姐姐，我娘在里面吗？”
“在书房呢。”
白鹭手中正拿着几支新摘的花儿，听见便忙转身回他，可一见他这满头大汗的模样，不由又有些讶然。
“哥儿你这是？”
“没什么，就是下学出去玩了一会儿。”
薛迟摆摆手，却也不说自己玩了什么，反正一副很开心的模样，就直接朝着书房跑去了。
“我去找我娘讲故事了！”
这几天，他是已经听故事入了魔。
只觉得自己娘亲讲的故事，胜过外面说书先生们十倍。不仅把学里的小伙伴听得一愣一愣的，就连刘叔叔和方叔叔听了，也都是目瞪口呆呢。
不知道今天娘亲又会讲什么故事？
薛迟心里期待极了，到了书房门口，就高声大气地叫喊起来：“娘，我回来啦！”
他那喜庆的而声音，陆锦惜隔大老远就听见了，早就回过了神来，却是忍不住一叹气：得，又回来听故事了。
她只把桌案上的卷宗连着宣纸等一卷，就收好了放回背后书架上。
薛迟这时便已进来了。
陆锦惜转头一看，不由有些奇怪：“学斋跟咱们院里，也不过就那么一段路，还是早春的天气，你怎么跑得满头是汗？”
“嘿嘿……”
薛迟凑了过去，就直接抱住了他娘的手臂，两只眼睛亮得不得了。
“跟二方出门玩去了，在路上还遇到了刘叔叔。他们好多人，骑在马上，可威风了！我都没打招呼，刘叔叔就认出了我，还带我跟二方一起骑马呢！”
“……刘叔叔？”
陆锦惜一怔，都差点没反应过来。
“你说的是九门提督刘进刘大人？”
“反正是刘叔叔，别的我也不大记得，好像是吧。”
薛迟其实有些迷糊。
他只知道那些都是父亲的朋友，见过几次，每回自己生辰他们都会送礼物来。所以也没在意，反而越兴奋。
“娘，那里还有个我以前没怎么见过的方叔叔，他的剑也特别好看，可沉了，我都抬不起来。他还笑我！我说我有一把洪庐剑，他还不相信，气死我了！”
方叔叔……
陆锦惜嘴角一抽，只觉得眼皮子跳个不停。
薛迟还没察觉出他娘的异样来，还叉着腰，气鼓鼓道：“这个人实在是太讨厌了。娘，您明天让我把洪庐剑带着去吧，我非要他说不出话来不可！”
“……”
让他带着去？
可她现在只想找个地方把这小子好好关上一顿，拿块破布把他这一张闯祸的大嘴巴给塞住！
糟心啊！
“娘亲？”
薛迟见她半天不说话，有些奇怪起来，不由又摇了摇她的手。
陆锦惜翻白眼的力气都没有了，心里叹一声自己命实在苦，破罐子破摔道：“不就是把破剑，你爱怎么就怎么吧。那剑鞘也已经打好，你回头让小厮们帮你拿，到底沉，别累着自己。”
“我就知道，娘亲最好了！”
薛迟一听，立刻欢呼了起来，声音甜得像块糖。
“刘叔叔还说了，以后有空了，可以教我习武练剑。那我以后，岂不是也可以跟父亲一样，带着宝剑，上战场，杀好多好多的人，建功立业，当大将军？然后就能成为万人敬仰的大英雄了！”
陆锦惜顿时皱了眉。
薛迟却还在兴奋之中：“这样的话，以后娘亲就可以讲我的故事了……对了，娘亲，今天讲什么故事啊？”
陆锦惜一垂眸，只看见薛迟那眨巴眨巴的大眼睛，巴巴等着她讲故事的模样。
可是……
她微微拧着的眉，并没有松开，只问道：“你刚刚说什么？”
“刚刚？”
薛迟不大明白。
“说让娘亲可以讲我的故事，又问娘亲今天讲什么故事啊。”
陆锦惜摇摇头：“不是这句，前面一句。”
不是这句？
薛迟思考了起来，但记性也不错，拍手道：“那是以后带宝剑，上战场杀敌，当大将军，大英雄！”
是这一句了。
陆锦惜是忽然发现，约莫是小孩子想得简单，薛迟这小子的想法，好像歪了一点。虽是孩童无心之言，但谨慎着提点一些总没错的。
她问他道：“迟哥儿觉得你爹为什么是大将军、大英雄呢？”
“因为他上战场杀敌，武功高强，建功立业，击退了匈奴来犯之敌啊。”
外面人都是这么说的。
陆锦惜又问：“那你想跟你父亲一样建功立业，也希望上战场打仗，希望有战争让你功成名就，有敌人让你杀吗？”
“是啊，不然大家怎么知道我那么厉害，我又怎么建功立业？”
薛迟不是很明白，这样浅显的问题，怎么娘亲还要问自己？
“娘，是我想的不对吗？”
“说对，也对；说不对，也不对。”
陆锦惜想了想，到底还是笑了一笑，柔化了自己面上过于严肃的表情，只拉着薛迟，在旁边坐下来。
薛迟更不明白了：“也对，也不对？”
他现在不过才五岁，字已经识得很多，但道理还不大通，又是刚上学，先生还没教太多的东西。
兼之他出身将门，耳濡目染，有此想法，再正常不过。
等到以后知道得多了，见得多了，其所思所想自然也会随之改变。
陆锦惜其实原不必操心，只用顺其自然便好。但如今见了，正好又跟薛迟谈到这里，也就不妨多说几句。
“说对，是因为你这句话，表面上看起来的确是对的。”
“表面上？”
薛迟顿时来了兴趣。
陆锦惜也不卖关子，笑道：“表面上，有外敌入侵，才有敌人可以杀，有仗可以打，有建功立业的机会，被朝廷封为大将军，于是人们称他为大英雄。”
对啊。
不就应该这样吗？
薛迟又问：“您只说了表面上，那还有实际上喽？”
这小子也是个聪明的。
会接话。
陆锦惜坐在他身边，摸了摸他脑袋，声音平缓而悠长。
“实际上，我们要知道一个人被称为‘大英雄’的根本原因。”
“你爹的确征战四方，被朝廷封为了大将军，但他被所有人尊为‘大英雄’，却不仅仅是因为战争，而是因为他守护了家国平安。使我大夏疆土，免于匈奴铁骑所践踏。”
“百姓们，免了战乱之苦，无须颠沛流离，因此安居乐业。”
当日长顺街上那一幕，当真是铁血铮铮，陆锦惜说的时候，便不由得回想了起来。
“真正的大将军和大英雄，都是百姓们封的。”
“所以，并不是身佩宝剑神兵、会打仗、会杀人，就可以成为你父亲，必得要百姓们认了才是。况且，娘也不希望你成为他？”
薛迟诧异：“为什么？”
“因为真正大将军和大英雄，都不喜欢打仗。就像是真正的神医，不喜欢天下有人生病。百姓们不喜欢打仗。一打起来，就是战火肆虐，生灵涂炭。边境上民生凋敝，好多人要流离失所，也有好多战士要抛却家乡，丢掉年轻的性命。”
陆锦惜凝视着他。
“娘亲不希望你会成为其中一个，更不希望将来再有战争。”
边境已经议和了。
不管是对大夏，还是对匈奴，都是一件好事。
没有百姓喜欢打仗，天高皇帝远的事情，他们原也是管不着的。真正喜欢战争的，都是高高在上的统治者们……
为着一腔的壮志野心，为着一沟难填的欲壑。
她的声音有些缥缈，连带着双眸都给人一种镜花水月的虚幻之感。
薛迟就这么看着，想着她的话，隐隐有些明白，可心里又很矛盾：“但娘不希望孩儿去打仗，那孩儿以后要怎么才能成为大将军、大英雄？”
“……”
陆锦惜险些失去了言语。
合着讲了大半天，这小子还惦记着上战场杀敌当英雄呢！
难怪都说，是男人就有个英雄梦。
薛迟这样小的年纪，都没能幸免。
她不由摇头叹气，气得摁了薛迟的脑袋：“谁说一定要打仗，才能当将军、当大英雄了？”
薛迟傻眼：“不、不然还能怎么办？”
“大将军之所以被称为英雄，是因为他救了更多的黎民百姓。那么你只要能救黎民百姓，只要能为百姓所敬仰称道，不也是大将军、大英雄了吗？”
说到这里，陆锦惜便笑了起来，声音里带着几分咏叹的腔调。
“须知，这天下，真将军不佩剑。”
真将军，不佩剑。
薛迟听了，一时竟然有些发怔。
这话听着实在是太新奇了，是将军，又怎么可以不佩剑呢？
可结合着之前陆锦惜讲的其他话，他又觉得脑海之中隐隐有什么迷雾，一下就拨开了。
他不由习惯性地啃了一下自己的手指，皱着眉头思索。
其实，这是汪国真诗里的一句话，陆锦惜当初读到时，就觉得印象深刻。用在此刻，却也是应景之极。
眼见薛迟沉默思索，她也不去打扰。
足足过了有小半刻，薛迟那一双乌黑的眼眸，才渐渐明亮起来，一拍手道：“我知道了，娘，我知道了！”
“哦？”
陆锦惜面上是春风般和煦的笑意，一副要考校他的样子。
“你知道什么了？”
“但愿世间人无恙，何愁架上药沾尘！”
薛迟脱口而出，竟是一副楹联，两道据闻酷似薛况的长眉便是一扬，很有几分飞扬的神采。
“这是孩儿在回生堂看见的话，是不是跟娘说的这句话差不多？”
但愿世间人无恙，何愁架上药沾尘……
回生堂。
那一位老沉着张脸的鬼手张啊，到底不愧神医之名呢。
眼前的薛迟巴巴地望着她，期待着陆锦惜的回答。
陆锦惜却是终于没有忍住，唇边的笑弧扩大，变成了一个真心实意的微笑，忍不住轻轻弯了手指，一刮他鼻梁。
“差不多，差不多，我们家迟哥儿就是这么聪明！触类旁通，举一反三呢！”
她夸得也太明显了吧！
薛迟本来是很得意的，就差高兴得起来蹦一圈了，她这一夸却叫他素来很厚的脸皮都挂不住了，耳根子发红。
“娘，你真是……”
“真是什么？”
陆锦惜不由想逗他。
薛迟恼了，嚷着转移话题：“不说了不说了，该娘你给孩儿讲故事了，我要听故事！”
还知道害臊了。
之前嘚瑟的时候怎么没觉得？
陆锦惜心下觉得好笑，面上却很迁就他，只道：“好，好，讲故事。”
“今天讲什么？”
薛迟顿时期待了起来。
陆锦惜便忽然一怔。
她整理过了战报，也早准备了几个合适的故事。可也不知道为什么，此刻目光却有点不受控制地，落到了被排在书架上，放得整整齐齐的那些卷宗上。
这些都是永宁长公主送来的。
它们很早就被誊抄好，放在了箱子了，但唯独没有薛况最后的含山关一役。
若非那最后一战有问题，那什么情况下，才会整理一个人先前所做过的所有事情呢？
陆锦惜忍不住换位思考了一下。
要么是档案丢失或者需要重建迁移，要么原来负责此工作的人要离职卸任，需要交割工作，要么就是……
念头一到这里，陆锦惜便有些微惊。
之前因见“七擒孟获”偶然至极地冒出的那念头，是小人想法，捕风捉影根本不可能；但眼下以永宁长公主这一箱卷宗的蛛丝马迹推测出来的东西，却让她有些怀疑起朝廷的用意来。
“娘，不讲吗？”
薛迟见她有点走神，问了一句。
“当然是要讲的。”
陆锦惜听见，只把脑海中的想法，都收敛了起来，身子一转，就要给薛迟讲故事。
可在开口的那一刻，也不知怎么的，她竟鬼使神差，把原本准备好的“薛况过五关斩六将”的故事，换成了“长坂坡刘进单骑救将军”。
薛迟不由奇怪：“娘，今天不讲爹了？”
其实陆锦惜也不明白自己那一下是怎么想的。
但回目都已经说了出来，加上的确有“刘进单骑护薛况”这么一段故事，她也就没纠正。
只道：“你爹厉害，但打仗也不是一个人的事。你爹手下，都是精兵良将，刘叔叔不差啊。”
薛迟撅嘴，有些不大乐意。
但想想刘进昨天带自己骑马，走在大街上，可威风了，又有些心痒痒，便道：“那娘你讲讲，我听。”
听完了还可以回头跟刘叔叔吹。
陆锦惜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当下只把这个故事慢慢地讲给了他听。虽不是薛况的故事，可赵子龙那般的英武神勇，又岂是一般小孩子能抗拒的？
薛迟听完，与前几天一样，露出了心驰神往的表情，大叹道：“没想到刘叔叔也这么厉害啊！”
陆锦惜顿时一阵心虚。
但想想一个薛况都吹了，再吹个刘进算什么？反正三国还有那么多牛人，薛况麾下也有那么多战将，而且她吹的都是确有其事，只是加以演绎。
所以……
吹就吹了，怕什么？
她自己给自己塞了颗定心丸，面上一片平静，一本正经地回薛迟道：“对，你刘叔叔就这么厉害。”
“那我爹那个时候负伤——”
薛迟一张嘴，还要问什么，没想到外头一阵“咚咚”的敲门声，将他打断。
青雀夹杂着点奇怪惶恐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启、启禀夫人，京郊庄子上来了老太爷的信，是、是给您的。”
陆锦惜刚才说了一通，正喝口茶润嗓子。
听见这一句，差点惊得把含着的茶水给喷出来：“老、老太爷的信？”
京郊这一位薛家的大家长多久没管过事儿了！
就是过年人都懒得回来。
眼下竟然来了信？
陆锦惜立刻就想到了之前青雀说的那个“坏消息”，那一辆太师府的马车，这可也是太巧了一点吧？
强压下不安，她叫青雀进来，只拆了信一看，顿时在心里把顾觉非这王八蛋骂了个狗血淋头！
这是釜底抽薪，直接从上面跟她玩啊！
“欺人太甚！无耻之尤！”
陆锦惜向来是温文谦谨的，谁见过她这般咬牙切齿的时候？
青雀一见已经冒了冷汗。
薛迟却不怕死，嚷着“是曾祖父来了信吗我看看”，便忙好奇地凑过来一看。
这一看可不得了，跟着就惨叫哀嚎了起来：“啊？这是什么意思？我不要——我不要去拜师啊！”

第61章 三贤祠再遇
陆锦惜捏着信的手指, 已经有些骨节泛白。
这一封信也不知是不是薛老将军的字迹，不是特别好, 却已经透出了一种不同于武将的平和之感，仿佛人到了晚年，万事都已经看开。
信上的口吻, 也极为平和。
信的内容也显得简简单单，没什么赘言——
“素居田庄，陶然自得, 望家勿念。”
“今闻二月二三贤祠有大儒开试选生，多闻达天下者，实乃难得之机。孙媳固诸事繁忙，然重孙薛迟，天性聪颖, 灵性十足, 尽可一试。”
“若得拜名师, 亦天赐福缘，幸甚之至。”
呵呵。
陆锦惜还能说什么？
她素来不是轻易表现出情绪的事情, 但触及原则底线与可能危及自身的事情除外。
人都说, 老太爷素来是外面刮风下雨打雷闪电都不会多看一眼的性子, 早就练出来了。
如今却为着这劳什子的三贤祠开试特意来信？
不是有人在背后“撺掇”, 怎么可能？
说句难听的，用脚趾头都能猜到是谁在背后捣鬼！
看看老太爷这一句“孙媳固诸事繁忙”，这简直像是在规劝自己，万万不能以自己忙碌为借口, 不带薛迟去三贤祠啊！
太大了。
顾觉非这胆子太大了，脸皮也实在太厚了！
竟然在薛家老太爷那边给她上眼药！
她如今可是陆二奶奶，薛家的掌事夫人，薛老太爷的重孙媳妇。
顾觉非前脚跟她说过什么相亲的名册上没有她的名字，叫她不用再看，言语间一副要娶她的架势，后脚就敢直接把计谋使到薛家老太爷那边去，这可是她头顶上的家长啊。
陆锦惜是真的忽然很想知道：薛家老太爷知道他心思吗？
“娘，我不去，我不去！不是说好了学斋里的先生就已经够用了吗？这是要玩儿死我啊……”
薛迟还在惨叫，一副大祸临头的表情。
其实陆锦惜的心情，也没比这便宜儿子好多少。
她捏着那一页信笺，目中波光流转，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着，隐隐有一种生疼的感觉。
“这可是老太爷啊……”
在府里地位很高不说，信中所言这件事，也都是为了晚辈好，可以说挑不出半点的差错来。
陆锦惜可以不带迟哥儿去，没有人会说什么。
但若是上面的长辈已经发话，让薛迟去试试，可就不是能推脱的事情了。
白纸黑字，句句都在上头。
薛迟哭丧着脸，生无可恋地惨叫央求，痛诉自己学业有多繁忙，如今的先生有多严厉。
陆锦惜却像是没听见一样，只拧着眉，又将信反复看了好几遍，在屋中踱步起来。
青雀自打进来递信之后，就知道要出事，听了薛迟的哀嚎，也就猜到信上说的是什么事情了。
再联想今早的马车，近日京中的传闻，一时便心惊肉跳了起来。
她素来稳重谨慎，眼下看陆锦惜在屋内踱步，也不大敢说话。
屋内的棋桌上，还搁着墨玉棋盘。
陆锦惜脚步缓慢，目光一错，就落到了棋盘上，上面一局厮杀惨烈的残棋，至今还摆着没有收拾，更没有分出胜负来。
送棋盘，可是非常挑衅的举动。
她走到了棋桌的边缘，只随意从棋盘之中捡起了一枚乌黑的棋子，眼眸却慢慢眯了起来。
原以为她不回应顾觉非的一切举动，这人应该就会识趣消停一些。
没想到，他竟然是主动进攻那个类型的。
以如今他敢上门去打扰薛老太爷的情况来看，只怕她即便是缩在家里不出门，他都有足够多的手段，能逼她出来。
而且……
这仅仅是个开始。
谁知道后面还有什么呢？
“啪嗒”一声响。
陆锦惜面上没什么表情地将手中的棋子扔回了那一盘残棋里，屋内顿时安静，她却只勾唇一笑，带了几分兴味：“既然是老太爷发话，少不得要迟哥儿去一趟三贤祠。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青雀你明日便准备一下，我们后日一早出发。”
“啊？”
此言一出，青雀诧异，薛迟也懵了。
他着了急，可怜巴巴地叫喊：“娘，你之前明明说过，我可以不去凑那个热闹，我们只是去看热闹的啊。孩儿已经有那么多的先生了……”
“娘也没办法啊。”
陆锦惜转过身来，走回薛迟面前，两手搭着他的肩膀叹气，带着几分恳切与叹息，注视着他。
“曾祖父可不是一般人，他是长辈，也是关心你。我们必定是要去的，但你也不用太过担心。京城里那么多人都要拜师，还有今科的举子，你一个五岁的小孩，哪里就那么容易被挑中了？就当是去玩了一趟好不好？”
“……”
不好。
一点都不好。
薛迟只用幽怨的目光看着她，一脸就要哭给她看的模样，但接触到陆锦惜的眼神，又不由衷地点了点头，低声道：“好、好吧……”
大不了，到时候交白卷就是。
不费力气，曾祖父也责怪不到娘亲的身上。
于是，二月二三贤祠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薛迟是万般的不情愿，但因为有热闹看，且不觉得自己有本事被挑中，所以其实也不是很担心；
青雀白鹭却是万般的惊诧。
毕竟陆锦惜前不久才拒绝了卫仙一同出游的邀请，一转脸就反悔了不说，还要带着迟哥儿去阅微馆考试，个中总给人一种藏着玄机的感觉。
但是她们也猜不透。
毕竟陆锦惜自打病了起来之后，虽然依旧是那个看起来温和的人，可处事的手段简直天翻地覆，也不是她们可以揣度的了。
陆锦惜吩咐了她们，去张罗出行的日子，又叫人去知会卫仙那边，邀她同去。
卫仙一开始知道她改了主意还挺高兴。
可将军府就这么大，没多久她就知道原来还是老太爷来信的“功劳”，当下就关在自己屋里里，把陆锦惜骂了一顿，颇有一种受到轻视的感觉。
可等到两天后，她还是老老实实带着丫鬟出现在了侧门。
出府的马车已经准备妥当，前后三辆。两辆是坐人，后面一辆则用来放各种不知会不会用到的器用——大多是卫仙的。
“谁不知道二嫂你去是带着迟哥儿去考试？我去可是出游踏青。这些东西，万一要用到呢？”
卫仙手里掐了一把湘妃扇，袅袅娜娜就从道上走了来。
陆锦惜这边正惊讶她带的东西很多，跟丫鬟问了一句，也没想到她就来了。
听见她声音，她只微笑着回转身去，笑了一声：“弟妹所虑周全，带的东西齐全，也是件好事。迟哥儿是要去考试，看看能不能有幸拜先生，我却是不去的。届时还要与弟妹一同游山玩水，还望弟妹不嫌弃我准备得不妥帖。”
卫仙乃是太傅府的千金。
什么都没有，就是家底厚，嫁妆多，据说手里握着京城四通街好几个铺子，更别说京郊的田产了。
她用的东西，自然也是精致细巧至极，远远超过将军府一般的水平。
陆锦惜这是句玩笑话。
卫仙也知道，陆氏的身家虽没自己厚，却也不是贪图这一点的人，当下都懒得搭她这话茬，只轻哼一声：“还是别废话了，趁着天儿早赶紧出城。今日的三贤祠，还不知有多热闹呢！”
这倒也是。
原本二月二去小钟山踏青、去三贤祠烧香的人就不少，更不用说如今还有个顾觉非要去凑热闹。
满京城的人气，都要汇聚过去了，还不知道城门口堵成什么样呢。
陆锦惜一想，就觉得有些头疼，便回头去问：“大公子与迟哥儿，怎么还没见人？”
“娘，我来了！”
话音刚落，夹道上就传来一声喊。
众人回头一看，便只见薛迟迈着小短腿跑在前面，一副急匆匆的模样，一面跑还一面跟陆锦惜挥手。
那瘸腿的薛廷之，便跟在后面。
他人长得高，虽腿脚不方便，可一步也能顶薛迟几步，只跟在后面，倒有点不紧不慢的味道。
丫鬟婆子们跟在后面，个个都看得胆战心惊。
前不久陆锦惜安排给薛廷之的丫鬟香芝，则穿着天青色的夹袄，紧紧跟在薛廷之的身后。
卫仙一见，这么扫了一眼，却是拿那湘妃扇掩唇：“唷，二嫂怎么也带了他？”
这个“他”，指的当然是薛廷之了。
陆锦惜也遥遥看着，唇角依旧勾着，却有点不冷不热的味道：“都是大将军的孩子，有什么不能带的？”
话虽这样说着，可她却想起了昨日发生的事情。
薛老太爷的信，是前日传回来的；昨日光阴学斋就放了假，先生们说让学生们都回去好好为明天准备准备。
那时候，陆锦惜正被薛迟扭着讲故事。
才讲完了一出“薛大将军三顾茅庐请蔡先生”，外面就通传，说薛廷之来请安。陆锦惜让人将他请进来，他倒也直言不讳，竟直接跟陆锦惜说，二月二三贤祠，他也想去。
薛廷之是庶子，且是个胡姬所生。
在府里，他从来都是能低调就低调，十多年了都没有什么存在感，更不用说强出头这种事了。
陆锦惜当时很惊讶。
便是到了今时今日要出门的时候，她其实也不很明白，薛廷之到底在想什么：胡姬所生，血脉不纯；患有腿疾，仪容不周。这便几乎已经绝了他的“官途”，即便能有幸拜师，又有什么用？
“拜见母亲。”
到了陆锦惜跟前儿，薛廷之便停了下来，躬身一拜。
他今天穿着一身藏蓝的锦袍。
一条绣银的革带绑在腰间，只显得身材颀长，加之他本就面容英俊，轮廓深刻，瞳孔深邃，却透着一种病态的苍白，反而有一种明明如月，难以高攀之感。
陆锦惜注视着他，淡淡颔首，又扫了一眼气喘吁吁的薛迟：“猜也知道你是等迟哥儿才来得这么晚，也是辛苦你了。时辰不早，你与迟哥儿便一道坐在后面。”
“是。”
薛廷之躬身应道。
薛迟却吃了一惊，张口想要说什么，但最终看了看周围人，还是没说出口，跟着躬身行礼，便闷闷不乐地朝第二辆车走去。
陆锦惜就站在第一辆车旁边，看着丫鬟们扶了薛迟上去，又看着香芝扶了薛廷之上车。
这时候，卫仙才嗤笑：“虚伪！”
正常人都会这样想。
毕竟多年前对薛廷之不闻不问，如今又要领一个瘸子去三贤祠，谁知道有没有用这个庶子来衬托自己嫡子的心思呢？
陆锦惜哪里能看不出卫仙的想法？
可她半点不在乎。
薛廷之是个心怀利刃之人，虽还不够老辣，可心思细密也不是寻常人能比。如今的薛迟不过就是个小屁孩，怎么可能盖得过他去？
是以，她只一笑，也不回卫仙，便扶着青雀白鹭的手登上了马车。
卫仙在原地站着，都愣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气得大叫：“陆锦惜，你就这么寒酸吗？竟然又让我跟你一辆车？！！”
那声音，府门外走的人都能听到的。
可又有什么办法？
陆锦惜就这么安排的。
卫仙即便有千般万般的不满，大叫之后，依旧只能捏着鼻子认栽，到底还是上了车。
只是在出城去往小钟山这一道上，她竟硬是叽叽咕咕，讽刺了陆锦惜一路。
青雀白鹭都听得麻木了。
唯有陆锦惜还饶有兴趣，一面掀车帘看着外面车水马龙，一面听着卫仙的话，偶尔还认同地搭上两句。可不管是心境还是表情，那都是纹丝不动。
卫仙差点气了个半死。
谁能想到，陆锦惜竟是这么个挨得住的人？几番试探，几番讽刺，都跟水泼在石头上，什么反应都没有。
所以，出了城之后，卫仙便也不自讨苦吃，干脆也去看外头风景，懒得说话了。
这时候，车里才算是安静了下来。
一路上，周遭都是宝马香车。
将军府的三辆车，在周围一片的车流之中，都被淹没得没了影子。出城排了许久就不说了，出城之后竟然也堵了一路。
从内城到小钟山，快的话本也就是一个半时辰的模样，可他们却足足走了近两个时辰。
小钟山在南城外，山前便是白月湖，向来风光旖旎，虽不比西湖，在北地也算是难得的秀美，因此得名。
三贤祠建在山脚下。
阅微馆则恰依山势，临水而建，高出平地十余丈，为两层楼阁厅榭，近可观山，远可望水，乃是一派匠心独运。
若是寻常出来游玩，自是个极好的地方。
但如今放眼望去，不是车就是人，还有那些嗅着了铜臭的贩夫走卒，全都聚到了这里，说话声，嬉笑声，叫卖声，交织成了一片。
将军府的马车，才刚到山脚下，竟然就走不动了。
外头的车夫擦着冷汗给里面禀：“夫人，前面已经堵住了，只怕要等那些送了人的车离开，咱们才能进去了。”
陆锦惜一听，顿时扶额。
卫仙的脸色也不好看，早料到会挤，但也没想到会挤到这个程度，虽是更容易制造机会让陆锦惜“出出墙”，但也实在让她没有游玩的兴致啊。
一时之间，整条道上都是怨声载道。
“看来一时半会儿又过不去了。”
陆锦惜靠坐在窗边，叹了一声，也是觉得自己何苦来受这一遭罪，只将遮挡的帘子掀开。
一阵拂面的暖风，带着一点桃花香息，便从远处飘来。
伴随而来的，当然也有喧天的人声和车马声。
路边仅有的几家酒楼茶肆里，已经宾客满座，几乎看不到空位，更不用说沿路一架比一架豪华的马车，堵住了周围的道路。
素日里香火都挺旺的三贤祠，就在前面一点了。
门口的位置，竟然都围满了人。放眼一看，全是文人打扮的书生士子，有老有少，彼此絮絮低语，声音却不敢很大。
各家穿着体面的仆役，也竟像是不敢插到这些人中间一样，只站在角落里。
“天哪，这不都是今年的举人老爷们吗？”
“怎么都聚到这里来了！”
“他们怎么都在三贤祠外面，不进去上香？”
“土鳖，这都不知道。这么多大儒在这儿，是个读书人都不会错过。如今站在外面不进香，势必是大儒们在里面。”
几驾车的车夫，忍不住为此争论了起来。
陆锦惜听见了，眉头却微微蹙起，目光落在三贤祠的门口，没有收回。
三贤祠内，光线有些昏暗。
几个小道童捻了香，恭敬地递给站在堂中的七个人，其中大多都是白胡子的老头或者头发花白上了年纪的人，唯有一个顾觉非，年轻且英俊。
小童将香递给了他，他便低声道了谢。
转头一看，周遭的童儿们早就换了面孔，不是他六年前参加会试时来拜时的光景了。
唯有眼前“明道”“伊川”“南稼”三贤之像，依旧肃穆。
燃香在手。
顾觉非这么看着，其实心里没有多少尊敬的意思，先贤已逝，眼前不过是泥塑木偶，又有什么可尊敬的？
他只是面上沉肃，心底轻慢。
遥想这六年清苦时光，他终究也只是一笑，上前将这一炷香仔细插i进了三贤像下的香炉中。
这一刻，堂中有一声苍老的叹息响起：“上回见让想来此上香，还是六年之前，及冠不久，尚且有几分年少轻狂气，如今却是都不见了。可见大昭寺那六年，实在磨去了你不少的锋锐啊。”
顾觉非回过头来，便看见一旁已经上完香的六位大儒了。
方才说话的，乃是个须发尽白的老头，年纪已经很大，但满头的白发却用雕成竹笔形状的青玉簪束起，双目却圆融通透，干净竟堪比稚子。
此刻，面上有几分可惜，可赞叹却有十分。
顾觉非由是一笑，拱手道：“都是年少轻狂事，还请计老为觉非留些面子，不敢再提了。”
“哈哈哈，你啊你啊！还是没变！”那老头儿听了，便不由笑了起来，“不过也对，磨磨好。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又所谓过刚易折，慧者天妒。你这六年，算天妒，也算是天眷了。”
周围几个老头儿，见着顾觉非这模样，也是微有唏嘘。
他们与顾觉非是亦师亦友，素来因其大才，与之平辈论交，更莫说今日要一起开学斋，收学生。
眼见顾觉非浪费了这六年，又岂能不感慨？
倒是顾觉非自己反应平平，但一摆手道：“诸位先生这几日已经将觉非耳朵都念叨空了，今日自有无数优秀的学生，待诸位先生遴选。我等还是先出此祠，待上了阅微馆，再继续叙旧吧。”
“哈哈哈……”
几个人都听出他话里那一点轻微的无奈来，便一起笑了起来，却也果真不再多说，只两三个凑一起随意地走着，朝三贤祠外去。
外面早已经有无数人候着。
挨着门口那一群书生们，远远看见了人影，更是早就兴奋了起来，同时立刻安静下来。
待得几位先生出得门来，站到了台阶上，所有人便是躬身一拜：“晚生等拜见诸位先生！”
七个人，气质不同。
但不管长什么样子，是什么年纪，竟都有一种不显山不露水的味道，只有神态举止间透出那一股诗书气韵，让人觉得不凡。
即便白发苍苍，那也是一个“儒”字，是“腹有诗书气自华”。
陆锦惜听见这动静，远远就已经瞧见了。
当然，也看见了站在最中间的顾觉非。一身青袍，好似倒映着山光水影，挺拔则如苍松翠柏，即便与当世几位大儒比肩而立，竟未输半分气韵。
巨大的青铜香鼎，就放在三贤祠门口。
此刻正有袅袅的青烟腾起，飘飘摇摇，消散在湛蓝的天幕下，似欲与白云缠绕。青山碧水间，这等场面，竟让人有安宁祥和之感。
但她的目光，只落在顾觉非的脸上。
唇边是儒雅俊逸的弧度，眼眸里好似流淌着山涧醴泉，举手投足间尽是丰神俊朗的章姿。
好一张画皮啊。
世间谁人见了不心生倾慕呢？
可她却只想起了那一封从薛老太爷庄子上送到她手里的信函……
本来她已经打算收手，放顾觉非这一棵老草一马，谁想到他竟然苦苦相逼，还把计谋用到了薛老太爷的身上。
真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闯”！
陆锦惜望着那一道身影，只在对方的目光朝着这个方向扫来的时候，慢慢地松了手指，任由车帘垂落下去，隔绝外面的一切视线。
唇边一抹笑意，柔软里却带着点冷峭了。
自打拆了那一封信，她原本躲着的打算就已经改了。
如今是顾觉非自己送上门来，她真的不啃都对不起自己！
至于啃完之后……
责当然是不会负的。
顶多就是处理起来麻烦了一些，但也死不了人。
没有过感情经历的人，大半都以为感情这东西很美好。
但实际上，不过那么回事儿。
陆锦惜觉得，事情发展到如今，自己十分有必要让顾觉非这等大龄男青年，领略一下人世间种种七情六欲的美好与残酷……
嗯。
主要是残酷。

第62章 楼上楼下
“诸位抬爱, 今日躬逢盛会，多赖让先成全, 才能……”
三贤祠前，老先生计之隐跟下面人说着客气话，便准备从这里离开, 去往阅微馆，没想到，一转头郑邀与顾觉非说话, 却发现他的目光，落在了远处。
“让先？”
远处的马车，分明就是将军府的马车。
顾觉非想起自己近日探听到的消息，唇边勾了一抹笑容出来，听见声音, 却若无其事地回头, 接上了计之隐的话：“计老, 我们这便往阅微馆去吧。”
计之隐一怔，只觉得他这一心二用的功夫又长进了, 才笑了一声道：“走吧。”
几个人一一拱手, 向着候在前面这些士子文人们道过谢, 便告了辞。他们往人群之中一走, 便如同潮水忽然分流一样，所有人都自动地让开了道，倒颇有一种万众瞩目的感觉。
尤其是站在其中的顾觉非，更有一种灿若星辰的风采, 在众人中显得格外突出。
……
“六年不在京中，可顾大公子所得之忍心，半分不减不说，反而还有增……”
马车里，卫仙撩着车帘，见着外面的场面，终是没忍住，想起了自己还在闺阁中做姑娘时候的那些事，不由就感叹了一句。
陆锦惜早没看外面了，闻言只笑了一声。
倒是卫仙听见这笑声，回头来一瞧她，便将车帘放下了，带着几分揶揄道：“不过也是可惜了，如今顾大公子在，我嫡姐却已经入宫。否则呀，她见到二嫂，故人叙旧，必定也有好一番话可以说呢。”
卫仪？
原身陆氏曾不被卫仪待见，可不是什么秘密。卫仙这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故意要跟她过不去呀。
陆锦惜微微一挑眉，知道她话里夹枪带棒，却也不在意，只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弟妹说得不错。若贤妃娘娘在，必定有好一番话聊。不过我与贤妃娘娘并不很相熟，反倒是弟妹，乃是贤妃娘娘嫡妹，该是她有好多话，会跟你说才对。”
“啪”地一声轻响，卫仙手中执着轻晃的湘妃扇，一个不小心没控制好力道，就撞在了窗沿上。
她脸色瞬间就难看起来，一双漂亮的眼睛里顿时含着几分怒意，瞪向了陆锦惜。
陆锦惜忍不住就笑出声来。
京城里有门道的，对这些深宅大院里的事情都了如指掌。
正如大家都知道陆氏不与卫仪相和一样，所有人也都知道卫仙这个太傅继室所出的嫡女，并不受元配嫡妻所出的卫仪待见。
卫仙能用卫仪来刺儿她，她哪里就不能反击了呢？
更不用说，她不是陆氏。
若是原来的陆氏在这里，可能还会感觉出一点难堪来，但陆锦惜对卫仪却是没有太大的感觉。
唯一的一点微妙，或恐来自于顾觉非吧。
对这两人间的关系，她也是有点好奇的。
一念及此，她便淡淡垂了眼眸，靠回了引枕上，注视着卫仙的眼神，却是越发惬意了起来，只问她道：“我是带着大公子与迟哥儿出来的，一会儿或恐要先去一趟阅微馆。不知弟妹今日游玩，如何打算？”
卫仙捏着扇子的一只手，都因为用力过度而僵硬。
听见她问，只告诫自己，把陆锦惜赶出薛家要紧，不能因小失大。
如此，好半晌才把火气压下去，勉强平静道：“那二嫂先带孩子们去阅微馆吧，我就去三贤祠那边烧香，再往山上游玩。不过今日开试也有两轮，二嫂待在那边也无用，不若趁此机会出去玩。我就在三贤祠这里等你好了。”
“也成。”
陆锦惜笑眯眯地，只觉得卫仙这强忍怒意的模样，格外憋屈，格外可爱，只猜她背后该在谋划什么，所以也没拒绝。
两个人议定了行程，三贤祠前面聚着的人群，也就渐渐开始散了。
一些人选择了去进香，也有一些选择跟去阅微馆看热闹，还有的则开始去湖边游玩……
那些送人的马车，终于得了空隙，从道中让开。
将军府的马车，便先去了三贤祠门口。
卫仙在这里下车，先进去进香，陆锦惜则依旧在车内，让车夫打到去另一头上山的路，到了山前，才让停下来。
陆锦惜扶着白鹭的手，踩着矮凳下了车。
还没等站定，旁边就传来兴奋极了的一声喊：“娘！”
回头一看，后面的马车也已经停下。
薛迟早已迫不及待地钻出了车帘，也根本没要别人扶，就直接自己从上头跳了下来，一阵风似的跑到了陆锦惜身边来。
他两只眼睛亮晶晶地，注视着周围的时候格外有神采：“好多人，好热闹啊。”
天气回暖，青山浅碧。
小钟山不高，山道蜿蜒，夹道偶生桃树，略有几点粉意点缀其间，看着颇为喜人。阅微馆就在低矮的山脚上，根本不高，此刻已经有不少人朝那边去，也有很多人朝着山的更高处去游览风光。
真真的一派踏青热闹景象。
陆锦惜跟着看了一眼，顺势就拉着薛迟的手，笑了一声，只教训他道：“下个车都风风火火，你也不看看把旁人吓成什么样子。再这样，可仔细你的皮！”
薛迟顿时悻悻，一吐舌头，却不敢再反驳什么了。
他自然是跑得很快的，但车上的薛廷之，却还没下来。
他腿脚不方便，也不是很跳脱的性子，这会儿只低垂着俊逸的眉眼，安安静静从里面出来。
伺候他的香芝，已经先下来，向着他递出自己的手去，依旧带着点怯意，声音却很甜：“大公子，您当心。”
她桃红云纹的袖子，因伸手的动作翻出来一些，于是露出了一截雪白的手腕，还有上头缀着的一颗颜色浅红的红痣。
薛廷之搭手过去的时候，目光一错，一触及，神情便有片刻的怔忡。
香芝却未察觉，依旧小心地扶了薛廷之下来。
陆锦惜就在前面不远处看着，也没注意到这一点微处的细节。
她只瞧见，在薛廷之下来的这一刻，周围不少人都看了过来，甚至带了点惊讶，好似在奇怪：京中何时有这般好人才的少年郎了？
但目光在落到薛廷之腿脚上的时候，又都带了几分叹惋。
这般的锦衣少年，朗目疏眉，端的是俊美无俦，可惜了……
竟偏生是个瘸子。
这些目光，有的直接，有的含蓄。
薛廷之却都像是没看见一样，只依旧来到陆锦惜的身前，躬身一礼：“廷之腿脚不便，让母亲久等了。”
“不过略站了一会儿，哪里算得上久等？”陆锦惜摇了摇头，对他这过于客气造成的生疏，也不在意，只道，“前面便是阅微馆，走不多几步路，我便先陪你与迟哥儿过去，看看那情况。”
薛廷之点了点头，不反驳。
薛迟却是一下垮了小脸，被陆锦惜拉着，只觉要入虎穴一般，了无生趣。只是有曾祖父的信函在前，再不愿意也得去。
一行人就这么朝着阅微馆去。
沿路有几座凉亭，前后走着的人大多都在谈论诗词文章，也有人在想顾觉非这一次会收谁当学生，还偶尔能听见什么“三生有幸”“人中骐骥”之类的话，也不知到底指的都是谁。
阅微馆就在前面不远处。
先前在马车上，只能远远看见个大概的轮廓，如今绕过了重重绿树的掩映，才算是看了个真切。
飞阁流丹，下临平湖。
山光水色，可尽览于层楼之上。
二层楼皆以木制，门窗和匾额上皆雕云琢鹤，清漆一挂，极其风雅。
“阅微馆”三个字则用的古篆，更觉意蕴深厚古朴。
挨着湖面的底层周围，修筑着长廊，也有几条栈道通向湖中，几只小船系在旁边，正有几个文人站在那边吟诗作对。
二楼上则开着几扇窗。
看得出是一些隔开的房间，隐约能见其中雅致讲究的摆设，却看不见几个人，完全不同于下方的热闹。
有白发苍苍的老头，也有青年的士子文人，当然也有由书童和小厮跟着的年幼富家公子……
大家伙儿都聚集在阅微馆门口了。
大儒们与顾觉非都已经先进去了，外面则留了陶庵书生孟济，带着一干人，阻拦着想要进去的众人。
陆锦惜他们来得，正是时候。
孟济穿着一身体面的深蓝色长袍，笑着对周围一群人一拱手，倒是一副不卑不亢的样子：“今日几位老先生并顾大公子在阅微馆开试收学生，承蒙诸位看得起，来了这许多人，大公子殊为感激，特命不才孟某在此迎候。”
人群一下就安静了下来。
陆锦惜身边有不少丫鬟，自然也没往里面挤，就在外围止住了脚步听着，晃眼一看，周围甚至有几张在顾太师府寿宴那日见过的熟面孔，都是京中的贵妇人。
孟济也没理会下面人怎么想，只让人将写在大画屏上面的告示给抬了出来。
“本日开试，想必诸位也都听说了，前后有两场。第一场简单，请大家入阅微馆堂内，于瓶中抽题简单作答，能过者方入第二轮。届时将由几位先生一道出题，给一个半时辰，于堂内作答，先生们将看答卷录学生。”
这规则，还真是……
陆锦惜一听，便不由摇头笑了起来，看了看人群之中那些明显是今科举人的几个人，只感叹这些人只怕不是冲着学识来，而是冲着“权势”二字来。
殿试放榜尚且要录近百人，眼前这许多人之中，先生们要收的学生却恐怕不能超过十个……
算算这入选的难度，竟比科举还要低上许多。
薛迟是听得翻白眼。
薛廷之却是将目光投向了那已经放好的告示，但见上面的字迹工整清晰，且透着一种内敛的潇洒气，竟是一手难得的好字，眼神便不由一闪。
“多半也是顾大公子写的。”
陆锦惜也注意到了，对比着自己那一日收到的请柬，便轻而易举地判别出了这告示上字迹的来源，一时笑起来。
“这一回倒是大方，一字千金，数数这一幅怕也能卖不少钱呢。”
薛廷之有些意外，不由回眸看她。
却只瞧见她脸上带着些微浅淡的笑意，正注视着摆出来的那一架画屏，这样的眼神……未免有些柔和，隐约藏着一种他不曾见过的光彩。
是错觉吗？
“怎么了？”
感觉到了薛廷之的注视，陆锦惜有些奇怪，于是回了头来。
于是，薛廷之正正触到了她的眼神。
那些注视着画屏时的奇妙神光，在她看向自己的这一瞬间，便如消散的冰雪般，很快从眸中隐匿，又好似某些光亮的东西，被藏了起来，只余下普普通通的、带着几分疏离的和善。
“没什么……”
就好像是什么东西被他抓住了，但又消失不见，只剩下满手满心的空落落，薛廷之心中悸了一下，微微抿唇，面上却若无其事。
“只是没想到，名满天下的顾大公子，似乎是真才实学。”
这话说得……
陆锦惜不由莞尔：“你这么想，倒也正常的。”
毕竟顾觉非的名气，实在是太大了。
大到让人有些不敢相信。
但天下的事情，从来都是名气叠着名气。
站在金字塔顶端的少数人，即便是草包，即便是做错事，也有一票支持他的人，为他寻找借口，或者从一首狗屁不通的诗里面分析出千百种深意。
顾觉非这样本就才华出众的，自然就更为人所追捧了，旁人吹起来都不用心虚。
更不必说，今日开试收学生这件事，他与几个大儒一同出入，眨眼就将自己摆在了与大儒们等同的位置上，也不让人觉得突兀，不可不谓手段好、心机深。
薛廷之往日应该只听过顾觉非的名字，不曾见过真人吧？
陆锦惜拍了拍手道：“往日没见过也不要紧。这一位顾大公子的本事还是不错的。迟哥儿年纪还太小，只怕没那个本事让诸位先生青睐，但大公子的学识我看不差，未必不能得先生们垂青，说不准就拜了顾大公子为师呢？”
顾大公子……
顾觉非。
顾承谦的嫡长子。
后脚处，又是一阵阵的隐痛，恍惚又是女人的哀求声，又是匕首刎颈后时雪亮的光芒，又是尖刀刺入脚踝挑断脚筋时的溅出的鲜血……
薛廷之微微一垂眸，唇边挂上几分弧度，才慢慢点了头：“廷之才疏学浅，不敢高攀。”
这时候，陆锦惜其实很想说：好歹你也是薛况教过的，不必如此谦虚。
但回头一想，说这些有什么用呢？
她干脆懒得搭理，只把自来到这里之后，就缩在她身后的薛迟给拎了出来：“你也别躲了，时辰不早，你这便跟着你大哥一起进。娘亲呢，先去三贤祠为你们烧香，一会儿再过来看。可好？”
一点也不好。
薛迟心里说着，腮帮子已鼓得老高，看一眼拥挤的人群，却道：“那您一会儿一定要过来接我。”
好小子，用的是“接”，都不是“看”。
陆锦惜不用想都知道，这小子是准备交白卷了，一时忍不住要发笑，只一戳他腮帮子，给戳泄气了，才道：“先去考了再说，别废话。”
薛迟这才不情不愿地，与薛廷之一道进了阅微馆，入堂抽题作答。
陆锦惜却没往里面踏一步。
眼见薛廷之与迟哥儿一前一后地进去，她才将目光朝着阅微馆二楼边角上那一扇开着的雕窗前投去。
前不久，还是她在翰墨轩的窗前，提着一管湖笔，守株待兔；
到如今，却是顾觉非站在阅微馆的窗前，勾着一支苍蓝的玉笛，含笑而望。
就像是她第一次在大昭寺看见这人一样，先前便已经注意到了，只是那时候薛迟与薛廷之俱在，所以她并未表露出来。
等到人走了，她才不紧不慢，抬头看过去。
约莫是站在阅微馆屋内，他外面披着的鹤氅已褪了去，只穿着浅青色的长袍，于是宽肩窄腰尽显，文气不减，却多三分鹤势螂形。
人是侧着身子，手中把玩着一支短笛，似乎正跟里面其他人说话。
但他的目光，却是直直落在陆锦惜的身上，唇边挂着一点翩然的笑弧，眸底好似凝着星辉万点。
两人目光一接，一时竟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陆锦惜忍不住就在心里冷笑了一声：但愿回头被啃了不认账之后，他还能笑得这么……
妖孽。
她收敛了内心所有的情绪，是半点也不急着去勾搭，只也向顾觉非浅淡一笑，是礼貌且克制的。
微一颔首，远远地欠身一礼，便不再看他，只带着白鹭青雀，一路看花花草草，山山水水，循了原路，往三贤祠那边去。
楼上。
手中那转着的玉笛，不由一停，顾觉非无名指的指腹，正正好按在音孔上，感觉出了外面风吹到手上的凉意。
心底，却是越发兴味起来。
那一日翰墨轩见过后，他本以为陆锦惜是属意于自己的。所以为此筹谋了一番，但之后的几日，偶一派人探听京中消息，才知道将军府那边根本没什么动静。
这个女人，竟半点没有要送薛迟来“拜师”的意思。
这是勾引完了他，就不准备负责，也不准备继续了吗？
顾觉非有时候也是个很信直觉的人。
回想着方才陆锦惜那浅浅淡淡、温温和和的一礼，颔首欠身，细致周到，唇边的笑意却是多了几许深思……
总觉得，这个陆锦惜，似乎不大对劲……
他其实也不大清楚这种微妙的感觉到底从何而来，也无从追究。
耳边是几位老先生的声音，还在聊江南某位诗人的新诗。
陶庵书生孟济通告了一声，拿着折子进来，禀告道：“大公子，这是已经来录过了名的前面百人的名单。”
顾觉非便是一笑。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儿子还在呢，倒也不担心他娘跑了。
他接过来一看，扫了一眼，便轻易在末尾发现了“薛迟”二字，但很快，也发现了写在前面的三个字：薛廷之。
眉头，一时蹙起。
顾觉非有些诧异：“这个庶子……”
薛况跟那个胡姬的儿子？

第63章 备胎
“大公子, 此人不妥？”
孟济也是看过名单的，一想就知道顾觉非方才念叨的这“庶子”指的是谁了, 不由问了一句。
屋内几个先生，也都转过了头来，有些好奇。
顾觉非却暂时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 从这三个字上移开，却是细细地琢磨了一下，才对孟济摇了摇头, 将折子递了回去，道：“没什么不妥的，按着先前的计划，下去主持考试便是。”
“先前的计划”，这五个字一出, 孟济就觉得眉梢一跳。
他接了折子, 便退了下去, 只是心里面，难免要为那还不知自己已被坏人盯上的小霸王薛迟, 默哀一把。
靠坐在圈椅上的计之隐若有所思地打量了顾觉非一眼, 才问道：“谁呀？”
“还能是谁？”
顾觉非若无其事地笑了一声, 手指一勾那玉笛, 转了一圈，才走回了众人之中，也落座下来。
“将军府薛况大将军那一位庶子，诸位先生也都该听过的。”
众人顿时都是一怔, 有些错愕。
他们虽上了年纪，可当年京城发生的那件事，可还记忆犹新哪。
薛况当初那件事做得不地道，惹的还是当初属于文官清流的陆九龄。文官集团跟武官集团，那一阵子可是相当不对付。
薛况的庶子，可不就是那个胡姬所生的半个异族血脉么！
可京城里的传言，不向来都是将军府不待见这庶子吗？况且还是个瘸腿的“天残”，不堪大用的。
如今竟然也出现在了学斋的考试名册上？
众人不由面面相觑，一时室内竟有些沉默。
计之隐却是瞟了顾觉非一眼，问道：“你怎么看？”
怎么看？
顾觉非闻言，却是看了一眼窗外，方才那个位置，陆锦惜的身影早就不见了。但刚才她在楼下，他站在上面，却是将一切看了个清清楚楚。
陆锦惜的身边，除了薛迟，那时还占了个俊美的少年郎。
他初时还很诧异，以为是情敌。
毕竟看模样看身量，都像是十八十九的年纪，相貌举止都是一等一。可仔细一看，才发现对方行走之时的动作并不很方便，乃是个瘸子。
那个时候，他才反应过来：不是情敌，而是宿敌的儿子。
虽则这少年郎与陆锦惜说话，莫名让他有点怪异的不舒服，但整体上却对此人没什么偏见。
闻得计之隐此问，顾觉非面容淡淡，只道：“这庶子虽非我族类，不过名字却写在大将军嫡子薛迟后面，想必两人是一块儿过来，将军府不会不知情。我等收学生本也不忌讳这些，所以，还是当寻常人处理妥当一些。不知诸位先生意下如何？”
其实薛廷之身上毕竟有一半的异族血脉，在座虽是大儒，可心里未必不膈应。
但顾觉非都这样说了，这年未及冠的少年郎，更是碍不着他们什么事，所以便都没有反驳，反而纷纷点头。
“此言极是，我等皆无意见。”
唯独计之隐看了顾觉非一眼，也不知为什么，莫名笑了一声，有股子耐人寻味的意味儿。
顾觉非看见了，也只一笑，并不说什么。
除了他，旁人更没有注意到这小小的细节，只是很快又继续开始谈诗词文章。
顾觉非就坐在他们之间，并不参与。
指间的玉笛，轻轻转动着，他看上去，是很认真地在侧耳倾听，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人在这里，思绪早就飞远了。
楼上是鸿儒谈笑，楼下是秩序井然，而楼外，则是山光水色旖旎一片。
不少人依旧在阅微馆附近等待，但也有人像陆锦惜一样，送了家人进去之后，便各自散开，去寻找地方游玩。
陆锦惜带着白鹭青雀两个丫鬟，便沿着原路返回。
山下的三贤祠，已经越发热闹起来。
因为今日有阅微馆开试的事情，所有有不少人都选择了“趁热打铁”，就在祠中给自家的孩子们祈祷。
陆锦惜才刚走到台阶上，还没来得及走进去呢，抬头一看，就瞧见里面黑压压的一片人，人挨着人，人挤着人，还有人在高声大气地叫喊着什么。
可周遭的杂声太大，几乎瞬间就将这么喊话声给淹没掉。
一个三贤祠，居然比大街上还热闹！
还扶着她的白鹭，立刻就傻了眼：“不、不是吧？这么多人？我们怎么进去找三少奶奶？”
卫仙可是说了，她在三贤祠这边烧香，等陆锦惜送了迟哥儿与薛廷之去考试，便仍在这里碰头，一起去游玩。
如今人这么多，哪里还看得见卫仙半点影子？
“找是肯定不成了。”陆锦惜跟着叹了口气，做出了明智的决定，“我们本也不急着去三贤祠烧香，只是要游山玩水。前面祠里人多，后园里却没几个人走动，不如就在这里转转。三弟妹应该也不会走远。”
三贤祠当年不过只是个小小的祠庙，一朝一朝的香火下来，便渐渐大了，也扩了个园子出来。
其本意是要供上山的人游玩。
只是此处头顶有秀丽小钟山，脚下有澄澈白月湖，园子里的风光，便显得黯然失色。
多年以来，人们都是只来这里上香，去园子里的却极少。
如今即便三贤祠人挤成这样，可众人上完香之后，也多半选择了登山或者游湖，少有留在园子里。
所以，三贤祠侧面通向后园的走廊，也就显得格外冷清。
陆锦惜先才约定了与卫仙在三贤祠见，但这一位弟妹娇生惯养，不大可能跟人挤在里面。
可能就在后面园子中，但也可能已经走了。
反正陆锦惜也不很在意，只循着自己的心意，捡自己方便的路走。
白鹭青雀虽然觉得不去上香不大好，但看着那拥挤的人群，她们也是忍不住头皮发麻，一时更没有反驳陆锦惜的理由，便直接跟上了她的脚步。
侧面的走廊，看得出已经有些年头了。
估摸着因为游人少来，所以也没怎么翻新。两边的廊柱，已经有些掉漆褪色，长廊上供人坐憩的木椅，都有开裂的痕迹。
陆锦惜转过一个拐角，便觉得嘈杂的声音都小了下来，世界清净。
除了她之外，这里竟然真的看不见几个人。
这一座园子，本就是圈了山脚一块地建的。
内中种种花草树木，都带着一派天然的野趣，只是品类不多，也似乎没有怎么修剪，角落里甚至还缠绕着碧绿的藤蔓。
几条石径，铺展其间，缝隙里长着青苔。
没有什么很出色的地方，与前面的热闹相比，甚至有一种荒芜的感觉。
但天然，安静。
对此刻的陆锦惜而言，这些已经很难得了。
她随意挑了一条石径，走了上去。
白鹭跟在她左侧，忍不住嘀咕起来：“夫人，您看上去怎么半点也不担心？我看外面那些夫人，个个都巴不得守在阅微馆呢。您这还有闲心逛园子？”
“开题考试这等事，也不是我能控制的。”陆锦惜是真的悠闲，脚步款款地随意走着，“我们只需要等结果就好。”
白鹭顿时无奈起来，也不很能理解。
青雀则是知道如今的陆锦惜其实很理智，这样的想法也无可厚非，但她在意的东西，又与白鹭有些不同。
因为近日陆锦惜对薛廷之的态度明显又改善，也不像以往那般讳莫如深，所以她只带着点小心，问道：“那……大公子那边呢？”
没想到，此话话音一落，陆锦惜原本悠闲的脚步，竟顿时一停。
青雀立刻吓了一跳，以为自己说错话犯了她什么禁忌，有些惶恐起来，就要开口道歉请罪。
但一抬头起来，才发现情况好像不对。
陆锦惜的确停了下来，但并没有转头看她，甚至像是根本没听见她的话一样。
原本舒展的眉头，此刻已经拧紧，正看着前面某个方向。
前面？
青雀一时有些讶异，不由顺着陆锦惜的目光，往前看去。
前面是一道曲折的回廊。
园中花木未经修剪，显得极为茂密。她们站在石径上，也只能瞧见那回廊隐约的轮廓，偶尔才有一段展露出来。
但此时此刻，竟恰有一道身影，屈腿坐在廊下栏上，靠着后面漆痕斑驳的旧柱。
雪白的袍子，将他骨架结实的身体，包裹起来。
却有一片衣角顺着栏边垂落，挂在旁边低矮的冬青树枝叶间。
他年轻的面容，照旧透着一股邪肆不羁的味道，叫人觉得轻狂且轻浮。一片青翠的冬青树叶，被他含在两瓣薄唇间，似乎只是毫无意义地叼着。
眼角刻着一道细细的旧疤。
双目却放空了一般，看着廊上某个地方，虚虚无无，飘飘渺渺。
青雀见了，还有些茫然，并未辨认出他身份。
但陆锦惜仅仅瞧见个侧面的影子，再看这一身的白袍，已经知道那是谁了。
方少行。
经过永宁长公主斡旋后，调去守宫门的金吾卫方大人。
他怎么会在这里？
陆锦惜对这人的印象，可不算很好。
尽管卷宗上有关此人战绩的记载，件件都漂亮得让人无法挑刺，甚而更胜于当年的薛况。可在为人处世方面，却连半个薛况都当不了，卷宗里就让人喜欢不起来。
更不用说，当日长顺街上，他注视自己的目光，并不友善。
身边的青雀，张口就要询问什么。
陆锦惜察觉到了，可拧紧的眉头没有松开，只随手一摆，示意她不必说话，便转过了身，不再往前走，反而想要循着原路返回。
没料想，就在她转身刚走出去三步之后，背后就传来一声喊：“将军夫人？”
尾音上扬，藏着惊讶。
陆锦惜听了出来，心情一时不大好。
迈开的脚步，不得不收了回来，回头看去。
屈腿坐在栏杆上的方少行，此刻已将自己含着的那一片冬青树树叶取下，拿在手中，目光却看着陆锦惜这边。
眼底原本带着几分不确定，但在她转身这一刻，便消无一空。
本以为刚才是眼花，试探着喊了一声。
没想到……
竟然真是。
只不过，她好像不大待见自己？
方少行行军打仗是一把好手，虽是人见人嫌，却并非什么人情世故都不通。相反，他通得很。
只是他自觉本事够大，大到不需要去考虑这些。
如今陆锦惜这模样与神态，他自然能看出一二分的端倪。但佳人立于园中，秀眉轻轻颦蹙，实在又是难得的美色。
方少行脑子里，忽然就掠过了很多东西。
比如薛况那傻儿子薛迟讲的故事，比如故事里神勇异常的薛况和诸位将士，比如一次也没有出现在故事里的他本人……
明明他才是薛况麾下战绩第一！
这一位将军夫人，是把他忘了，还是因为不待见他，所以编故事也不把他讲进去呢？
想起来，总有那么一种奇怪的不平衡与不舒服。
方少行注视着她，却忽地一笑。
眼底，于是盛满了戏谑。
伸手一撑，身形矫健，他眨眼便轻轻松松地落在了长廊下方，往陆锦惜这边走来：“前不久曾因朝中事登门拜谢，不过夫人事情繁忙，并未得见。今日赶巧，见着了夫人，不过见夫人方才走得很急，行色匆匆，难不成是遇到了什么麻烦事？”
虽则口称“夫人”，可话里却着实没多少尊敬的意思。且他站到了陆锦惜的近处，却连个行礼的意思的都没有，实在显得无礼至极。
更不用说，此人的目光实在肆无忌惮，竟然直直落在了陆锦惜面上！
白鹭和青雀站在后面，已经立刻皱紧了眉头。
但与之相反的，却是陆锦惜。
她眉头原本皱着，但在触到方少行这眼神之后，却是微微地一挑，接着便慢慢松开了。
一点奇异的笑意，出现在了唇边。
陆锦惜打量着眼前的方少行，目光里带了几分探究：“麻烦事没遇到，只不过是遇到了麻烦的人。”
“哦？”
方少行挑眉，连着狭长眼角边那一道陈旧的疤痕，也跟着一动，嘴唇却邪邪地挑了一边起来。
“夫人乃是朝廷一品诰命，谁敢找您的麻烦？”
谁敢？
陆锦惜垂眸，又抬眸，饶有兴致地看着方少行：“眼前可不就是么？”
那一瞬间，方少行一怔，随即忍不住笑出了声来。
他在陆锦惜说话的时候，就猜到她指的应该是自己，却没想到她竟如此直白地说了出来。
当日长顺街上，这原本无能懦弱的大将军夫人，已经让他刮目相看。
如今……
却更让他产生了一种强势的男人常常对漂亮且聪明的女人产生的欲i望。
方少行向来是一匹烈马。
他不擅长遮掩自己，更不喜欢遮掩自己。
散漫，且浪荡。
笑过后，他注视着陆锦惜的目光，便带着一种隐秘的炙热：“看来还是方某人打搅了夫人观赏游园，要给夫人赔个不是了。”
陆锦惜哪里会看不懂方少行的眼神？
若是没有顾觉非这一档子事儿么，她其实对这一根草还算感兴趣。但眼下，既然已经决定了与那一只画皮妖斗智斗勇，打点妖精要打的架，她或恐顶多能在这一位的脑门儿上贴两个字——
备胎。
心思一转，她笑得诚恳：“方大人说笑了，您贵为金吾卫，这赔的不是，我可当不起。”
这一刻，方少行只觉得自己像是被蝎子尾巴给蛰了一下，那剧毒眨眼都要透进心底了。
一句“贵为”……
最辛辣的讽刺，莫过于此。
昔日他最次也是个参将，且握有实权，可调动些兵马，更身负几场战功，算得上风光万里。
回了京来，却是越混越回去，反倒成了个守门巡视的金吾卫！
女人心，蝎尾针。
陆锦惜这一句，不可谓不可狠毒。
但他喜欢。
甚至着迷。
一时想起近日京城中热议的那件事来，他忽觉得一口气郁结于心底，不很忍得住，想着她是薛况孀妻，竟不由问了一句：“过不久，匈奴使团便要进京议和。夫人该也听闻了，不知怎么看？”

第64章 议和
天光明亮, 方少行的五官轮廓，本是俊朗英挺。
但眼角陈旧的一道疤痕, 却破坏了这种感觉，每每看向他时，几乎都难以避免地会看到这一道疤。
陆锦惜的目光, 从他眼角边一扫而过，忽然无言。
议和之事，议和之事, 她早就听永宁长公主提过了。
大夏与匈奴，一方有战神薛况，一方有名将那耶扎，来来回回，鏖战数年。直到含山关一役, 薛况殒身, 大夏虽击退匈奴, 却惨胜如败。
战事暂时告终。
但百姓们皆以为，失去薛况后, 大夏三军无首, 那耶扎势必率领匈奴大军卷土重来, 届时大夏危矣。
谁料想, 薛况去后三个月，匈奴那边便传来一个惊人至极的消息——
匈奴将军那耶扎，在回到匈奴后，竟因寻欢作乐, 死在了美貌歌姬的肚皮上！
一时之间，大夏人人唾骂，为薛况惋惜至极。
当世一代名将战神，怎么就被这样一个行为不检的卑鄙小人所坑杀？
但在朝廷看来，却已经没了心腹大患。
大夏没了薛况，匈奴也没了那耶扎，两国又经过了长期的交战，人困马乏，边境上虽时有大小摩擦，可要真正打起来是不可能了。
如此磋磨了几年下来，终于遇着前两年匈奴王庭权力更替，二王子伊穆达接替了老单于之位，匈奴利欲熏心的主战派开始遭到打压。
经过了长达两年的谈判，大夏与匈奴才初步达成了和议。
方少行说的“使团”，便是两国和议的最后一步了。
只要使团成功与大夏订立盟约，从此以后边境上的战事就会停歇，两国兴许还会开放“互市”。
陆锦惜从不觉得和平是坏事。
就连最近给薛迟讲故事，都很注意这方面的尺度，并不给他灌输“战争是好事”的观念，反而隐隐告诉他，“议和”是好事，利国利民。
只是……
在方少行看来，是这样吗？
战场上，出生入死千百回，朝廷说不打就不打，说议和就议和。
昔日黄沙场上白骨死仇，今朝琼浆宴上把酒言欢，谈什么“一笔勾销”“国泰民安”……
胸中意气，如何能平？
注视着方少行的目光，忽然就多了点稍稍的闪烁，陆锦惜心底轻叹了一声，一时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方少行有些奇怪：“夫人没什么想法吗？”
陆锦惜摇头：“我一介妇道人家，哪里有什么想法？朝中的事，自有朝中的大人们解决。方大人这般问，却是为难我了。”
“妇道人家？”方少行忍不住笑出了声，“往昔长顺街上，夫人一番义正之言，让咱们刘提督撤兵而回。那样大的场面，您都没怕，怎么到了方某跟前，反而无话？”
“方大人又想我说什么呢？”
想也知道，朝廷议和，有功的方少行如今不过是个金吾卫，哪里又能没有怨气？
陆锦惜转开了自己的目光，并不直视他，只瞧着不远处那一片冬青树，心思流转。
“大将军半生戎马，为的不过是国泰民安。战也好，和也罢，百姓们有安生日子过，才是正理。我这个孀妻，你这个旧部，怎么想都不重要。”
她用“大将军夫人”的身份做了掩护，声音淡淡。
“反倒是方大人，才干优长，本是当初的有功之臣，该有青云平步之路。在此事上纠缠不休，焉知不是耽搁了？”
“……”
那一刻，方少行的表情，变得怪异起来。
他瞧着她精致的侧脸，忽地一勾唇，邪气戏谑一笑：“啊，夫人这算是关心方某吗？”
旁边的青雀白鹭听闻此言，眼睛已经瞪圆。
陆锦惜却平静地回过头来，看见方少行眼底埋得很深很深却不隐藏的抱负与不甘，也不知怎么，先前对此人的坏印象，忽然有些好转。
大约，是因为他很“真”吧？
“当”地一声，有悠长的钟鸣，从山上传来。
陆锦惜转头看去，只见早春桃粉暖意，缀在山路上，舒心悦目，于是唇边带了点笑意，也不知是叹息还是玩笑，竟没否认。
关心？
“方大人想当成是，那就是吧。”
想当成是，那就是吧。
方少行忽然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栽满冬青的院落里，没了人说话，一下变得有些寂寂，冷清；山脚上的临着白月湖的阅微馆大堂里，却忽然热闹了起来。
“有我！你们看，有我诶！”
“我也进了第二轮！”
“唉，又落榜了……”
……
一楼大堂分开了内外两间，内间是先前众人进去考试的地方，外间则悬挂着文人字画，布置着棋桌茶桌等雅设。
此刻外面那屏风上，已新贴了一张名单。
先前考试出来的众人，都连忙凑了过来看，一时欢呼者有之，哀嚎者有之，黯然者有之，庆幸者有之。
考试分两轮。
先前陶庵书生孟济说了，第一轮很简单，只是个小问题，就给了大家两刻时间作答。
不必说，考的就是丰富的学识和敏捷的才思。
在习惯了科举一考考三天的举子们看来，这哪里够？不少人都发挥差了，见着名单上没自己，就站在屏风下面哀叹惋惜。
薛迟和薛廷之，就站在旁边看着。
薛迟是对拜师半点兴趣都没有，早就按计划交了白卷，心都飞到外面去了。
见眼前这些人唉声叹气，他心里偷乐了一把，想要开两句玩笑，但目光一转，一下就看见了自己身边的薛廷之。
周遭都很热闹，独他一个，安安静静站着。
一身藏蓝锦袍，压住了他因年轻而有些浮动的气质，显得沉稳了不少。长身而立时，倒也不大看得出腿脚的毛病。
说句实在话，薛迟还没见过长得比自己这一位不大熟的庶兄更好看的人。
不知道那一位传说中的“顾大公子”是不是能比得上？
心里忽然就掠过了这么个奇怪的念头，薛迟也不知道为什么。
不过下一刻，他就奇怪了起来，不由问道：“名单出来了，兄长不去看看吗？”
薛廷之暂时没有回话。
他看了矮自己一大截的薛迟一眼，又将目光放在了前面不远处贴着名单的屏风上。名单不长，粗粗一看约莫只有二三十个名字。
但他其实不需要看，上面不会有他的名字。
先前在内堂考试的场景，又开始在脑海中闪现。
精致的书案，磨好的墨，铺开的纸，满屋都是书香气，身边都是认真作答的人，可在他那里，只有……
怎么也落不下的笔。
终究还是放不下，忍不了。
即便命知道如今若能拜大儒为师，甚至就拜顾觉非为师，将来的路也会好走很多。可提笔之时，满目都是当年四溅的鲜血，冰冷的刀光……
那提在手中的笔，就像是当年那一位一朝宰臣手中握着的尖刀。
后脚跟的痛楚，尚且不曾遗忘，如今，其子所主持的这一场阅微馆拜师，他又如何能落得下笔？
几分戾气，慢慢在瞳孔中浮动，最终又游移消失。
薛廷之没有让自己露出破绽，只淡淡一笑，若无其事道：“我只是看着刚才人多，腿脚不方便，也不大好挤进去。”
“啊……”
薛迟顿时觉得自己有些冒失，不大好意思，挠了挠头，又看了看开始稀疏的人群，便一拍手道：“那没关系，我听琅姐儿说了，兄长你读书特别厉害的！我去帮你看看好了！”
兄长。
这称呼，让薛廷之一下想起来：眼前这小破孩，是他那一位名义上的“嫡母”和薛况的儿子。
心神一时有些恍惚，待回过神来的时候，眼前竟已没了人。
薛迟说完，都没管薛廷之是什么反应，直接就跑了出去，朝着人堆里面挤。
他脑子里现在只有一个“玩”字。
帮薛廷之看完了结果，他就可以出去划船游湖或者爬山了啊！
个子不大的他，像条灵活的小鱼，不一会儿就钻了进去，凑到了那张名单下头，抻着脖子使劲儿地瞧。
贴出来的名单很简单，白纸黑字。
名字都是竖排写，所以头个字是姓。
“薛，薛，薛……”
嘴里念叨着，薛迟的目光，飞快地从名单上扫过。
周，吴，冯，刘，马，季，董……
一个，两个，三个……
一连数到后半截，愣是没看到个姓“薛”的！
名单就快要到末尾了，薛迟心里犯了嘀咕，只想着也许是今天出色的人太多，这一位兄长可能还差点，所以没上。
谁料想，继续往后一看，眼睛顿时就亮了：“呀，薛！”
终于找到了！
薛迟惊喜不已，几乎就要朝后面薛廷之喊一声“我找到你了”，可就在下一个瞬间，他扫见了下面跟着的一个字——
“迟……”
“迟？！！”
开、开什么玩笑？！
薛迟张开的嘴巴都闭不上了，只觉得晴天一道霹雳下来，比当初接到曾祖父的信函还要吃惊！
这是逗他吗？
他交的可是连名字都没写的白卷啊！
结果现在上面没有薛廷之的名字，反而有他的……
一时之间，他傻站在了那边。
他身边不少人都看了名单，唉声叹气往一旁去，见了他也没在意，只当是个来这里碰运气的小孩，现在没碰上所以失落了。
都是后面的薛廷之，看他半天没回，又见人少了，便慢慢走了过来，笑着道：“怎么了？是不是没我的名字？我学识本也尚浅，要有了才奇怪呢。”
“不、不是……”
薛迟满脸惊悚地回过头来，都不知道应该怎么表述自己此刻遇到的情况，词穷极了。
他只能僵硬地把手抬起来，指向了名单，带着点渺茫的希冀道：“我……你认得那几个字吗？”
几个字？
薛廷之有些疑惑，皱了眉，抬头一看，眸中顿时闪过一片没掩饰住的讶然。
薛迟的名字，竟赫然在列！
这可是奇了。
即便薛迟是个神童，也不至于就能跟这么优秀的学子相比吧？
他不知道薛迟交白卷的事情，但念头一转，他立刻就想到了陆锦惜的身上，并且想到了之前老太爷破天荒从庄子上送来的信，想到了顾承谦那个长子顾觉非送给陆锦惜的礼……
原来如此。
心里一哂，但也着实复杂。
薛廷之不知道陆锦惜的真实想法，只当是陆锦惜为这个儿子的筹谋，于是垂了眼帘，收敛了脸上惊讶的表情，恢复了方才的笑容，道：“看来要恭喜小公子了。”
他对薛迟的称呼，其实很别扭。
但这个时候的薛迟，根本注意不到这个。听了薛廷之的回答，他就知道自己没看错，一时哭丧了脸，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没看错，那一定是他们搞错了！这不可能！”
开什么玩笑，白卷也能入选？
对！
一定是搞错了！
薛迟现在只想着玩，才不想去第二轮浪费时间呢。
方才出来贴名单的几个阅微馆的书童，就在旁边站着，他二话不说就跑过去可怜巴巴地问：“谁录的，你们告诉我这名单谁录的？搞错了吧……”
“啊？”
几个书童被他冲到跟前儿这么一问，都傻眼了，压根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正想要问个详细。
还好，这时候，孟济正好从二楼下来。
他手中拿着厚厚的一卷宣纸，隐约看得见些许的墨迹。
这就是第二轮考试的试题了，他刚才才去几位先生那边拿到。此刻下来，便是要请通过第一轮的二十八人参加下一场。
人还在楼梯上呢，薛迟那一句文，就传进了耳朵里。
孟济抬了眼睛一看，恰巧瞅见薛迟满脸绝望的模样，一时生出几分怜悯来：唉，谁让你是被顾觉非那老狐狸“青睐”的人呢？
心里为这一位小公子默哀了一把，他脸上却挂着诚恳的笑容，一路走了下来，对着薛迟就是一拱手：“薛小公子，有礼了。考卷是孟某看的，名单也是孟某录的，绝对没有错。”
“这怎么可能？”
薛迟认得孟济，也知道孟济的身份。但听了孟济这话，他半点也不肯相信，一张小脸涨得通红，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我、我明明……”
明明交了白卷。
但孟济没让他把话说完，只是极为有礼貌地打断了他：“还请小公子相信孟某，也相信诸位先生。小公子的答卷，乃是真正的‘此时无声胜有声’‘无招胜有招’，正是解答那一题的关键。”
此时无声胜有声？
无招胜有招？
所以交白卷反而是解答那一题的关键？
我连题都没看啊！
这也可以？
薛迟看着孟济，彻底无言了：“……”
他到底不是傻子。
先前没得到证实的时候，他怀疑是他们搞错了，但如今孟济都亲口“夸奖”了，恐怕事情就不那么简单了。
先前被炸蒙掉的小脑瓜，重新开始了飞快的运转。薛迟就这么盯着孟济，心里的怀疑是一重比一重更深。
他有心想要问点什么，但周围都是人，也不好开口。
孟济则是笑道：“也差不多是时候了，还请小公子与诸位一起，先进内堂，马上就开始第二轮。孟某在这里，先祝小公子旗开得胜了。”
旗开得胜……
薛迟脑子都是晕的，感觉像是钻进了套子里，恍惚间只觉得自己期待的“轻松生活”挥了挥小翅膀，就飞远了。
“我……”
“还是去吧。”一旁有一会儿没说话的薛廷之，忽然插了话，“想来是嫡母一番苦心，小公子莫要辜负了。”
这一瞬间，薛迟说不出话来。
他娘亲的确说过随便他去不去，但满京城上下，谁家的娘亲不希望让顾觉非当先生？
眼下他遇到的情况，傻子都知道有鬼。
正如薛廷之所言，他怎么知道，这不是他娘亲的一番苦心呢？
一双英挺的眉皱了起来，漂亮的眼睛里，也闪过几分犹豫。薛迟咬了咬自己的嘴唇，但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
若是娘亲费了苦心，他不能辜负；
若是娘亲没费苦心，以他的本事，怎么也不可能被先生们相中啊。
所以，说到底就是浪费些时间，不能出去玩罢了。
这么想着，薛迟就硬着头皮，应了一声：“那、那我去吧。”
孟济心中的怜悯与默哀，顿时又深一层。
但他同时也注意到了方才说话的薛廷之。因为之前薛廷之站得稍远，所以他刚下来的时候没注意，此刻瞧见了，竟有一种难得的“惊为天人”的感觉。
若非气质还不够成熟，这人才都快能赶上当初的顾觉非了。
端看这站姿，孟济猜出了他身份，心里顿时有些微妙起来。
他上前见礼：“薛大公子有礼了，方才都没注意看旁边，无礼之处，还望您见谅。”
“不妨事，大先生客气了。”
薛廷之当然不会介意，只是也知道陶庵书生孟济乃是顾觉非的人，到底与太师府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所以他喜欢不起来，态度也不热络。
这倒是让孟济高看了一眼。
但同时，心底的微妙又深一层：白卷。除了小公子薛迟之外，这一位大公子廷之，交的可也是白卷哪！
大将军府这两位公子，也不知是干什么来了。
孟济心里是有些好奇的。但他毕竟与薛廷之不熟，兼之手中还有第二轮考试的事情要张罗，所以没聊太多，就告了失陪之罪。
不一会儿，内堂里就张罗妥当。
书童们出来，请名单上包括薛迟在内的二十八人进去。
至于那些“落榜”的，有的选择在馆内会友闲聊，也有的趁着这时间，下去游山玩水，准备等挨着要出结果的时候，再回来看。
薛廷之自然没有留在这里干等的道理。
他带着香芝，并未下去找陆锦惜，只是揣着满怀不大能琢磨透的心思，出了馆，顺着白月湖的湖堤走。
阅微馆的影子，就倒映在平湖上，有点轩峻的味道。
但此刻处于馆内的薛迟，却觉得熬煎极了，像是被被串起来烤的鱼，那叫一个熬煎啊。
阅微馆的内堂，放着一排排的书案，上头铺开了笔墨纸砚，整体看起来很整齐。
第一轮一共也就通过了二十八人。薛迟就坐在第四排第四张书案上，放眼朝周围一看——
二十几岁的，三十几岁的，四十几岁的，还有个老头儿……可就是没有他这样的小豆丁！
而且这些人都用很异样的眼神，时不时打量他。
想也知道，他们是觉得他这么个顶多跟桌子一样高的小孩儿出现在这里，十分不可思议。
此时此刻，薛迟才算是知道了“芒刺在背”是什么感觉。
他恨不得直接就跑了。
但薛廷之之前说的话，又让他觉得自己现在不能走，走了就是辜负娘亲。所以即便感觉坐蜡，他竟也硬生生咬牙挺住了。
孟济在前面看见，已忍不住暗赞了一声。
他叫人将试题贴了出来，只道：“这一轮的时间，会比前面稍长一些，统共三道题，由七位先生商议着出，各有侧重。为了在今日出结果，所以都是每半个时辰公布一题，同时收回上一题的答卷，先交给先生们阅看。诸位皆才思敏捷之能人，孟某便不多言，还请诸位先看第一张题卷。”
已经准备好的书童，便捧着写有试题的纸笺，走了下去，一张一张地放到每个人的书案前。
众人都过了第一轮，可以说，除了古古怪怪不知怎么就过了的薛迟，他们的确都如孟济所说，是难得的才思敏捷。
这一次，更有半个时辰答题，他们都是信心满满。
可是……
在拿到试题，打开来一看之后，几乎个个色变，更有甚者竟没忍住，“啊”一声，小小地惊叫了出来。
内堂中，顿时面面相觑，气氛诡异。
坐得靠后的人，还没拿到试题，但都在偷眼看前面的人。这情况的变化，几乎立刻就引起了他们的关注。
薛迟当然也在此列。
他只觉得不对劲极了：奇怪，这些人一看了试题，怎么都跟见鬼了一样？
变得犹豫忐忑都是轻的，坐在他前面斜前方那个瘦竹竿似的青年，都在举袖擦汗了。
可这才是几月份，哪里有那么热？
试题出了问题？
薛迟心里立刻就好奇极了。
正好书童已经来到了他面前，将试题递上，他赶紧就接了过来，翻了一看，竟然只有短短的两行字——
“匈奴战祸，六载疮痍；今朝议和，使团将至。”
“试问诸君，视之何如？”
第一遍看过去，薛迟都没反应过来。
可待看第二遍，看明白意思，又看见上面“议和”两个字，薛迟就愣住了，竟不知应该作何反应。
前段日子，他听说这件事，是满心的愤怒。
毕竟他爹爹乃是朝廷大将军，征战沙场，马革裹尸，跟匈奴乃是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他们这些人，说议和就议和，凭什么？
可这几天……
薛迟脑海中，一下冒出了他娘亲之前那温温软软的嗓音，还有那个下午，在书房里对他说的一番话。
他心里其实难受极了。
可这难受，并不再是以前的愤怒。
薛迟说不清心底的感觉，呆呆看着这一页纸，差点就没撑住小男子汉的气概，只觉得眼眶里潮潮的，有些想哭。
场中众人面面相觑，是因为“不谈国是”。
为着议和这件事，朝野上下掐了有好几年，在文武官集团的基础上，又分出了好多个派别，相互倾轧，人头打成狗头。
如今议和事虽定，但这些派别却保留了下来。
朝中没什么依附的小官，都不敢就此事多言，生怕引来横祸。
今日阅微馆这一拨人，都指望将来在仕途上一展抱负，只是如今还没入官场，对这些事情要格外小心，格外忌讳。
所有，能不说，就不说。
但他们千算万算，算不到今天来这边拜师，七位先生出的第一题，竟然就是“议和”！
还问他们怎么看？
对他们来说，这题简直就是送命！所以他们如坐针毡。
但在薛迟这边，却只因为他是大将军薛况那个迟来的“遗腹子”。
也有不少人能猜到薛迟的身份。毕竟京城这个年纪，还叫“薛迟”的小公子哥儿，根本找不出第二个来。
顿时也有不少人怀着别样的目光看了过去。
孟济就站在最前面。
他看过所有的试题，自然也知道顾觉非与计老出的这一题，对这些浸淫科举数载的学子来说，有多惊世骇俗。
但他最关注的，也是薛迟。
只是再次出乎了他的意料，虽然很不平静，可薛迟的脸上竟然没有特别明显的愤怒。相反，更多是无言的沉默，还有一种似乎与他这个年纪不大符合的迷惘……
于是，孟济一下想起了昔日见过的薛况。
是在外城的城楼上。
那时他被顾觉非使唤着，去捎句话给顾太师。但不赶巧，去的时候人回他：薛将军来了，跟太师大人上了城楼正说话。
于是只把他引了过去，先在旁边不远处等了一会儿。
因隔得不远，对这一位赫赫有名的大将军，孟济看得还算清楚。
一身戎装已经卸去，换上了深黑的劲装。
人站在城楼边缘，笔直得像是一杆挺立的长i枪，足足要比他身边的顾太师高出大半个头。
满身峥嵘刀光洗，铁血且刚毅。
只是那一天的天气并不很好。
乌云密布，狂风卷着城楼上的旗帜翻飞不已。光线不够，他只知道薛况跟顾太师说了好一会儿的话，却并不能很清晰地看见他的神态表情。
记住的，也只有那一双紧皱的眉。
孟济并不知道那一天发生了什么，但如今站在阅微馆，看着薛迟有点与薛况神似的眉眼，竟难得恍惚了一下。
他平日其实不大关心旁人。
到底还是薛况当年风采太盛吧？即便惊鸿一瞥，也令人记忆犹新。更别说他后来殒身沙场，就彻底成为了大夏人心中一抹磨不掉的印记。
啧。
顾觉非到底还是看不惯薛况，也看不惯他儿子啊。不然今日出什么题不好，偏偏要跟议和这件事挂钩。
这心，安的可是个“坏”字！
心里头犯着嘀咕，可孟济也没说出来。
他就在前头，也不说话，更不提醒，就观察着下面的情况，等着回头到了时间把答卷给收起来。
内堂里，试题早已经发了下去，不少人看了之后，都倍感为难。
薛迟也是盯着那空白的答卷，发了好久的呆。笔就搁在笔山上，但他直到时间过半了，也还没去碰。
答，还是不答？

第65章 情随心动
此刻的阅微馆一楼, 几乎都一片安静。
就是外堂里，也没几个人说话, 生怕打搅了里面人作答。东南角的楼梯，则曲折地通向二楼。
整个阅微馆内部，修得像是小天井。
二楼上有一圈扶手栏杆；栏杆内侧, 悬着一挂半卷的竹帘，能格挡开上下的视线；竹帘内则设着一圈桌椅茶座。
隔一条走廊，才是阅微馆视野最好的那几间雅间。
顾觉非与计之隐, 照旧在先前那间里面。
一张棋桌设在角落，上头隔了一张普通的青玉棋盘。
一老一少，两个人相对而坐，却都没下棋，反而在棋盘上搁了两盏茶, 当中放着一本随意翻了两页的《坛经》。
其余几位大儒, 这会儿都不见了影子。
因窗扇开着, 外面白月湖上一些游湖之人谈笑的声音，也隐约传了进来。
计之隐支着耳朵听了半晌, 便叹了口气：“唉, 早知道就不与你一道出题了……”
题出得危险不说, 还排在第一个！
听听外面那动静, 其余几位大儒，这个时辰点儿都清闲得很，出去游赏风光，独独留他们两人, 得在这屋里等着。
因为试题已早发下去了，只怕没一会儿孟济就会捧着答卷来找，等他们阅卷，看看有没有能挑中的人。
所以，现在计之隐只能坐在这棋桌旁，干瞪眼。
“你说你也是，在这将还朝的当口，怎么还出这样的题？”
“我这一把老骨头，也算是舍命陪了一把君子。但我到底不是宦海中人，朝廷里有什么风浪也不容易波及到我，你却是要回去沉浮的。”
“平白出这样一题，回头传扬出去，就不怕人家说你多生事端？”
这一回收学生，搞出来的动静，实在是太大。今日的题目，势必也会传出去，造成一定影响。
寻常百姓怎么想，尚且不知；但朝中一些人，一定会对此有所反应。
毕竟顾觉非的身份，实在不一般。
他是近六年不在官场，议和之事更是从头到尾没帮萧彻筹谋过半分。所以几乎少有人知道，在两国边关这一场长达数年的战祸即将以议和结束之际，他到底对此持什么态度。
但计之隐是知道的。
不仅知道，还知道得很确定，很详细。
由此，才有今日一番话。
可顾觉非是真不大在乎。
他人坐在棋桌前，先才还在想薛家那庶子薛廷之也交白卷的事情，如今听了计之隐这一番忧虑，却是漫不经心。
手指修长，分明如玉。
顾觉非一手随意地搭在棋盘边角上，一手手指则压着棋盘最边缘第一路的线条，慢慢地游走，声音平缓。
“计老未免多虑了，我不过出个题而已，没有想做什么。如今还是求稳比较妥当，端看过一阵使团进京会是什么情况。”
只要朝中那一帮主战派，届时不找茬儿为难，大家自然相安无事。否则，若要动起真格来，少不得一番动荡，掉几颗人头。
计之隐与顾觉非，两个人算是忘年交，君子交。
对顾觉非的一些事情，计之隐其实是不大清楚的，听着他这样说，也不大琢磨得透他意思，当下只叹气道：“反正你素来有轻重，你这么说我就放心多了。咱俩等着答卷也无聊，要不收拾收拾，手谈一局？”
下棋？
顾觉非搭在棋盘线条格点上的手指，顿时一停，抬眸一看计之隐，却是出乎地摇了摇头，笑着道：“不想下了。您是不知道，我这几年在雪翠顶，总跟那一位觉远大和尚下棋，赢得可没意思。如今实在是厌了，生不出太大的兴趣了。”
那一瞬间，计之隐险些怔住。
他几乎怀疑自己是听错了：厌了，生不出太大的兴趣了？
犹记得当年顾觉非及冠，得顾承谦定下“让先”二字为表字，加之他下棋之时总是难逢敌手，所以人人都道他与“棋”之一道有不解的缘分。
如今寂寂六年后归来，开口竟是一句“厌了”？
计之隐人虽老了，却不迟钝。
他只觉着，顾觉非与太师顾承谦之间，多半发生了点什么，不然不至于连下棋都厌了。
正所谓是清官难断家务事。
他虽与顾觉非交好，却并不知道太师府里种种事情的原委根由，当然更不好发表什么意见，所以干脆把嘴闭上。
但是一眨眼，他立刻又想到了什么，忽然就“哎呀”了一声。
顾觉非顿时一挑眉，奇怪：“计老，怎么了？”
“你刚才说你现在厌了下棋，没什么兴趣了是不是？”
计之隐一双眼睛，变得亮了一些，竟有点喜滋滋的味道。
“那我记得，你当初有一方墨玉棋盘，做得可精致，触手那叫一个冬暖夏凉。我这一把老骨头身体不大好，又好这一口。你既然不下棋了，要不割爱一把？”
计老学识渊博，人越老，活得却是越开心。
精明有，返璞归真也有。
这样一番话，由旁人说出来是冒失，由他说出来，却是无比合适。
只不过……
墨玉棋盘？
顾觉非一双深沉的眼底，眸光微微闪烁，咳嗽了一声，才道：“这个，算是计老您不大赶巧了。这棋盘我前阵，才送了人……”
“什么？”
计之隐的声音顿时就高了起来，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送人了？我当初要了那么久，你都不给，现在居然跟我说送人了？你送谁了？！”
连珠炮似的问题，立刻朝着顾觉非当头砸来。
只是他就这么看着计之隐，愣是没回答。
送给谁了他当然清楚，而且有极为合理的名目，其实可以很坦然地说出来。可他就是……
忽然不想说。
就好像那是藏在他心中的某一个秘密。
计之隐见他沉默，一时捶胸顿足，扼腕痛心：“送给旁人都不送给我，顾让先哪顾让先，咱们俩好歹也认识这许多年了。唉，你太让我失望了！”
“计老……”
顾觉非张口想要宽慰他两句。
却没料想，外头“叩叩叩”三声叩门，是孟济带着两个捧着答卷的书童走了过来：“大公子，时辰已到，第一题的答卷业已收了起来。这就给您和计老，送到前面兰字间去？”
阅微馆的雅间，都是梅兰竹菊等雅物命名的。兰字间是先前定下的存放答卷的地方，所以才说送到那边去。
顾觉非当然没什么异议，便点头同意，又回首看向计之隐：“计老，那咱们——”
“可不是什么‘咱们’。”
计之隐连忙一摆手，一副“我已经生气了”的表情，“嗯哼”地咳嗽了一声，便从座中起身，直接朝门外走去。
“题是你出的，阅卷当然也得你自己来，可跟我没什么关系。我这就要下去，游山玩水了！”
“哎，计老！”
顾觉非叫了一声。
可计之隐就是不搭理，头也不回，晃晃悠悠，便从孟济身边走了过去，一路下了楼去，真的跑去看山光水色了。
顾觉非一时无奈，怔然半晌，才摇头失笑：“计老，还是这脾气。”
孟济一瞧，就猜着几分。
但他素来自诩也是聪明人，知道计之隐这人挺好玩，其实并不是特别较真的脾气，如今怕也只是装模作样。
说什么阅卷，谁阅不是一样？
所以他根本没接话茬儿，只领了命，带书童们把答卷放到了走廊另一头角落里的兰字间，又一一铺开来，方便顾觉非阅看。
统共也就二十八份答卷，实在不算多。
顾觉非过来，粗略一扫，就有了数。
出的题目虽然简单，但可写可论的东西其实非常多。所以很多人的答卷上，都写了密密麻麻的一堆字，十分详尽。
但也有人不是。
偏就有那么几份答卷，写得简略至极，甚至透着一股敷衍。
翻到第三张的时候，他就看到纸面上有什么“上天有好生之德”“治国安邦民为本”“扬我大朝天威”之类的词句。
真的是……
狗屁不通！
顾觉非心底已是一声冷笑。
他何等精通人情世故之人，哪里能看不出这些人是什么想法？
要知道，陶庵书生孟济，在没成为他门客之前，可也是名传一方的贤士。
他亲自从今日许多人之中选出来的二十八人，必定都是有真才实学的。这一点毋庸置疑。
可如今这答卷上写的是什么？
顾左右而言他，连半句与议和有关的实在话都不敢写！
无非是因为如今朝野上下忌讳此事。
这些即将踏入仕途的读书人，不敢越雷池一步。拜师事的确大，但谁也不敢保证自己写了真话就一定能拜师成功。
更何况，拜师重要，却也比不过科举出身的正途。
他们若在这里表露了什么意见，提前站错了队，影响到将来自己可能遇到的贵人，影响到将来的升迁之路，岂不是因小失大？
利弊权衡之下，便有了这样的答卷。
只是可惜了……
他们最终会知道，什么才叫做“站错队”的。
顾觉非眼底一抹幽寒的冷意慢慢浸了上来，修长的手指只掐着那一页薄薄的宣纸，向旁边一遮，就看见了写在另一侧的答卷人名字：
孙通。
唇边几分讥诮之意透出来，他只把这名字记了，便随手将答卷朝地上扔去，“哗啦”地一声。
竟是连多看一眼都嫌浪费时间！
兰字间在阅微馆西南角上，窗扇半开，能看见一片新绿的树荫，也能看见一片波光潋滟的湖水。
光线半明半暗。
顾觉非就立在案前，一张一张翻着，眉头越皱越紧，面色也越见沉冷。
“哗啦。”
“哗啦。”
……
几乎是一声连着一声！
也不过是才看了一半，十四张答卷里竟已经有整整八张被他扔在了地上！就连顾觉非都不知道应该怎么形容自己心情了。
荒谬？
可笑？
怜悯？
……
或者是——意料之中呢？
出题的时候，他其实就知道，一定会出现的情况。但人总是存有那么一丝希望的，觉得也许能看见几张明辨是非的答卷。
可如今翻下来……
呵。
顾觉非没忍住嗤笑了一声，只抬手轻轻一搭自己眉心，坐回了书案后那一张花梨木的扶手椅上，想起了当初游历天下时所见边关的种种景象……
民不聊生，满目疮痍！
大夏匈奴，边关之战一打数年，没有人出来反对阻止；薛况征战沙场，用兵如神，人人称功颂德，顶礼膜拜。
何等讽刺？
眼下议和事定，这些人却都是瞻前顾后，只盼着看准了风向站队说话。每个人看的都是自己，何曾放眼过天下布衣、白身草民？
就连他那一位被誉为“能臣”“贤臣”的父亲，都是个糊涂鬼。
顾觉非至今还记得站在太师府高墙外，听见的那几句唱词——
十大功劳误宰臣。
在他顾承谦看来，薛况可是“功劳宰臣”呢，万人敬仰的大将军！
“薛况，薛况……”
口中一声呢喃，有那么一个瞬间，顾觉非觉得自己实在是很累、很累。
所以他放任自己，慢慢靠在了椅背上，手肘撑着扶手，把眼帘合上，指腹却压着眉心，想要将那种滚沸的杀意与凛冽压回去。
可终究不能。
活人到底斗不过死人。
死人一死，一切便盖棺定论，即便将真相翻出来，落在旁人口中，也成了蓄意抹黑。
所以他前所未有地希望着，薛况可以“死而复生”！
到那时，是忠是奸，是黑是白，自然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可惜，都是虚无缥缈的事情。
顾觉非自嘲地笑了一声，终于还是重将眼睁开，随手拿了案上铺着的那第十五张答卷起来——
他已不抱什么期望了，只准备扫完了事。
只是没想到，他不大经心的目光，向这答卷上一投，便忽然顿住了：“这字迹……”
未免也太拙劣了些吧？
只能算是勉强做到了横平竖直，歪歪扭扭，一看就知道腕力很浅。
像是，初学者的字迹？
顾觉非心念一转，进入第二轮的名单立时从他脑海里过了一遍，于是也没先看写了什么，只将答卷边侧一翻。
两个字意料中的字映入眼帘：薛迟。
果然是这破小孩儿。
想也知道，这样拙劣的字迹，绝不可能是个读书多年且浸淫科举的人留下的，除了薛迟，根本不可能有别人。
先前第一轮时候，这小子交了白卷，第二轮却写了答案？
题目可是“议和”……
“大将军的嫡子呢，看来是有话要说。这是要给你爹薛况鸣不平呢，还是……鸣不平呢？”
顾觉非眸光流转，重将答卷翻了过来，去看内容。
薛迟毕竟初学者，写的字很大。
这一张答卷看似写满，但实际上前后加起来也没太多字数。措辞虽努力掰正，却依旧一团孩子气。
顾觉非没一会儿就扫了前面过半的篇幅。
一如他所料，写的是边关战事的残酷，将士们牺牲了性命。嗯，想也知道，后面就该以此为理由，反对议和了。
到底是薛况的亲儿子呀！
他莫名就笑了一声，已经不想再看下去，就要将这一张答卷扔回案上。可就在答卷即将离开他指间的时候，答卷后面的一行字，却猛地撞入了他眼帘。
这一个瞬间，顾觉非忽然就怔住了。
那几个字，就好似天外飞来的一柄剑，忽然就穿透了他坚冰似的胸膛，却偏偏击中了心底最柔软且隐秘的地方……
分不清是冷，还是热；
辨不明是苦，还是甜。
人都言，“圣贤不白之衷，托之日月；天地不平之气，托之风雷”。
可似他这等的凡夫俗子，庸人一介，这一腔的不白之衷，满怀的不平之气，该托之以何物，寄之以何形？
一时间，所有前尘旧事，若走马观花，尽数涌来：游历天下，路见饿殍，一怒决裂，六载不归……
捏着答卷的手指，不由自主地轻颤着。
顾觉非需要很用力、很用力，才能让它颤抖得不那么明显，但他完全无法阻止那发自心魂的震颤。
喉咙里，是一片难解的涩然：“真将军，不佩剑……”
六个字。
就好似一泓暖融的清泉，熨帖地围拢了一颗早已被冻得没知觉的心，竟让他眼底生出点隐约的潮意。
顾觉非眨了眨眼，那唇角才不由自主地弯了起来，慢慢地、仔细地、一字一句地，将薛迟这一张答卷读完。
末了，却是意味难明的一声呢喃：“陆锦惜……”

第66章 我想娶你
大昭寺山门初见, 是她留给他一丝好奇的疑云；
太师府小巷再遇，他一开始以为她温婉体贴, 实在是难得的知己，末了才发现可能是他雾里看花，连她真面目也不知道。
由此, 才有后来在长公主府那一番惊世骇俗的“自荐”，才有今日要当薛迟先生的计划，才有翰墨轩“偶然重逢”时的那一次“冲动”……
不是从没女人来勾引他, 可从没有一个让他生得出念想。
也许正如永宁长公主所反对的一般，他对陆锦惜的种种兴趣与接近行动里，藏着那么一点阴暗的、不可告人的动因……
可在这一刻，这一切的一切，都远去了。
他不再记得她是薛况的孀妻, 也不再记得她是将军府的一品夫人, 更不记得她可能是要引他入局的猎人……
心底, 只有那样一个越来越清晰的声音——
想见她。
此情此地，此时此刻。
其他的什么也不管, 什么也不顾。
温热的手指指腹, 就这样摩挲过了那答卷的边缘, 像是摩挲着一颗忽然有了温度的心。
顾觉非抬眸, 却向半掩着的窗外看去。
无尽的光和影，就这样投进了他眼眸，却凝成了一片不散的光晕，带着一种最纯粹的深邃。
过了好久, 他才慢慢地低笑了一声，向门外喊道：“陈饭，进来。”
***
白月湖上，小船络绎，游人如织。
蓝天白云倒映在湖水上，兰桨划过，搅动出一条鱼尾似粼粼的波光，潺潺的水声里，夹着游人们欢声笑语。
湖堤边上的凉亭里，卫仙却是才与陆锦惜会合不久。
但这个时候，两个人都没说话。
陆锦惜轻轻倚靠在凉亭栏杆上，正朝着远处眺望，似乎专心赏景。
但她身后坐在石桌旁的卫仙，却是执着湘妃扇，眼睛都不眨一下地盯着她侧脸，恨不得从她脸上看出朵花儿来。
这一趟三贤祠之行，一开始还是卫仙提的。
她“诚恳”邀约陆锦惜，自是存了私心：似陆锦惜这样的容貌，但凡多出来走走，说不准就能撞见什么王孙公子；更不用说，她原还有些别的安排。
可就在刚才，她忽然觉得，那些计划好像都不需要了。
猜猜她刚才看到了什么？
本来她与陆锦惜约了在三贤祠再会面，到时候一起出来游玩。她烧完香后，见着人多，便度陆锦惜应该在人少的地方等她，于是进了旁边少人去的冷清园子。
谁料想，一进去，她竟然就瞧见那一丛冬青树旁边，陆锦惜正跟个男子面对面地说着话！
天，那可是陆锦惜啊！
卫仙当时都愣住了。
可偏偏陆锦惜神态镇定，见了她过来也没心虚。倒是站在她近处那一名男子的眼神里，有一点点小猫腻。
卫仙可不是什么都不知道深闺妇人。
她是太傅府的千金小姐，即便如今三爷薛凛的本事不大够，官位也不高，可对朝中一些人事情况，她却了解颇深。
几乎是在看见那男子眼角一道疤的时候，卫仙心里就蹦出了对方的名字——
方少行。
薛况的旧部，昔日曾在疆场上立下赫赫功劳的参将，近日却因为她嫡姐卫仪女官自尽那件事麻烦缠身，被贬为了个普通的金吾卫。
他们怎么在这里？
他们正在说什么？
方少行素是个风流浪荡子，用那种眼神看陆锦惜，意味着什么？
……
一个又一个的疑问，像是鱼儿吐泡泡一样，浮上了卫仙的心湖。
只是在看到她之后，陆锦惜便自然地结束了与方少行的交谈，返身朝她走过来，若无其事地与她一道出了三贤祠，往此处游湖而来。
从头到尾，她都没解释过半句。
卫仙心里，一堆猫爪子在挠。
可看陆锦惜，容貌昳丽如旧，双眸含着轻烟散雾，清澈里透着点朦胧，却是半点没有将目光收回。
不局促，更看不出半点端倪。
卫仙未免有些泄气。
陆锦惜一回头，就瞧见她这神态，不由哂笑了一声：“湖光山色甚好，正是赏景的好时候。弟妹干坐在那边，可是什么也看不着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今日是我要强拉你来呢。”
卫仙约她踏青，本就别有目的。
只是此刻闻得她这意有所指的话，她却半点不心虚，反娇俏一笑，湘妃扇一打，半真半假嗔道：“我这还不是被二嫂吓的吗？方才好端端打算去园子里找你，谁料竟然撞见……”
剩下的半截话头，故意拉长，却偏偏不说了。
这话说的……
不知道还以为她后面撞见了多不堪的事情呢！
陆锦惜略略一挑眉，从容不迫，清越的声线里带着点旖旎味道，只道：“方大人乃是大将军旧部，偶然遇到我总不好不说上两句。怎么到了弟妹嘴里，竟跟我做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一样？”
人是在园子里见的，又不是孤男寡女。
再说了，将军府素来就有女人出去掌事的传统，即便如今没那么自然了，可旁人也嘴碎不到陆锦惜的头上。
卫仙倒是巴望着她能更“不堪”一点呢，也省得她再为陆锦惜改嫁的事情费心劳神。
只可惜，刚才那场面半点不激烈。
面上难掩悻悻，只是她也不把陆锦惜的讽刺放在欣赏，只掩饰着笑道：“都是我说话欠妥。咱们一会儿还要去游湖呢，二嫂可别因为我这张不会说话的嘴，坏了心情。”
这态度，竟一下转好了。
陆锦惜想想自己刚来那阵卫仙夹枪带棒的话语，再想想如今，只觉得她葫芦里一定藏着药。
当下，却也不去多想。
招来了就拆招，她还真没什么好怕的。
两人刚才才过来，见游人甚多，就没去凑热闹。但眼下在亭子里歇了一会儿，游湖的人已经渐渐少起来。
陆锦惜便一看湖心，度着时辰刚好，便要回头吩咐白鹭青雀，去张罗张罗。
未料想，这当口却有另一道声音，在亭下插了过来。
“小的陈饭，拜见将军夫人。”
这声音，带着点厚实的味道，却又脆脆地。
陆锦惜顿时一怔，将还未出口的话给收了回来，转身朝着声音的来处望去。
竟是个十三四岁的小子。
身穿一身蓝布衣，身量不高，容貌也普通。就是那一双眼睛很大，黑黑地，干净又明亮。
他人约莫是跑着过来的，额头见汗，有些喘气，在亭下躬身。
“不必多礼，你是？”
这么个少年，陆锦惜从未见过，更不曾听郭他名字，一时有些奇怪。
“小的在顾大公子身边伺候，不过前些日送礼都是孟先生来，所以您不认得我。”
陈饭跟了顾觉非有六年多了，只是平时顾觉非也不使唤他，有事都扔给孟济。
今儿个是因为孟济在楼下主持考试的事，挪不开手，所以他才有机会出来，为顾觉非跑跑腿。
介绍完了自己的来历，陈饭便带着满脸笑意道：“方才阅微馆中，第二轮考试第一题的答卷已经出来了。还要耽搁夫人您一些时辰，请你往阅微馆来一趟。”
“呀。”
一旁的卫仙顿时露出了惊讶的神情。
就是陆锦惜自己也没想到，错愕不已：第一题的结果出来，就请她过去，这意味着什么，实在是太清楚不过了！
不必说，薛家两位公子里面，一定有人被先生看中了。
只不过……
陆锦惜可记得：薛迟不想拜先生，说过要交白卷的。顾觉非即便是再想要“套路”她，也不至于做得太过吧？
那么……
是薛廷之？
脑海中闪过这念头，但陆锦惜也没多问。
毕竟此刻卫仙还在旁边，这陈饭又是顾觉非那边的人，若一个不小心问多了，露出什么端倪来，可不好办。
“今日本就是为着给孩子们拜师的机会来的，先生们有请，我自然没有不去的道理。只是弟妹这里……”
她话说着，带着点歉意回头，看向卫仙。
卫仙还能说什么？
其实若今日没撞见方少行那一出，她眼下肯定会不爽的。毕竟她在湖上安排了几个人，准备给陆锦惜瞅瞅。
但眼下么……
她觉得自己找的那几个人，都比不上方少行。与其等他们勾搭陆锦惜，还不如静观其变，顺水推舟，就押方少行了呢。
所以卫仙大度得很，笑眯眯地：“二嫂你尽管去好了，到底是孩子们的事情要紧，游湖的事情缓缓也不要紧。更何况，就算二嫂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我自己去就成了。还请二嫂放心去吧。”
陆锦惜这才客气了两句，跟陈饭一道走了。
半道上她问陈饭：“是我们家大公子，还是小公子？”
陈饭一愣，差点都没听懂，略想了一想，才摇了摇头：“大公子只叫我来请您，却没说别的，所以小的也不清楚。”
这个顾觉非……
陆锦惜心里顿时不大痛快起来，暗暗拧了眉头，一侧眸，又见陈饭少年气十足，像是半点陈府都没有，可半点不像是顾觉非这种老狐狸、画皮妖身边伺候的人。
她有些好奇：“你方才说你名字，是哪两个字？”
陈饭一笑：“陈饭，陈皮的陈，粥饭的饭。”
“噗嗤”地一声，陆锦惜笑了出来，眉眼都弯弯地：“我方才还在想，会不会是同音字，所以来问你。没料想，你还真是这个名字。是你们大公子起的么？”
“不是，爹娘给取的。”
其实人人听见这名字都要笑，但笑得这么温柔好看，又毫无嘲讽与恶意的，陈饭却没见过几个。
于是也不知怎么，一下想起了先前的事情。
那时他还靠着走廊看书。
屋里一下响起了顾觉非叫他进去的声音。
陈饭心知是顾觉非有事吩咐，便连忙进去了，谁想到一推门，却见他手指按着一张答卷，脸上是他从没见过的一种神态。
像是被什么笼罩着，偏生又看得见一点笑意。
像是很高兴，又像是很难过。
反正陈饭觉得自己看不懂。
他只听见顾觉非说，去打听打听，把将军府的大将军夫人请来，就说第二轮第一题的答卷有结果了。
那“大将军夫人”五个字，在他舌尖转了一圈，有些慢，有些软，又带着点凝滞。
竟让陈饭觉得像是他的神态一样，让人琢磨不透。
他毕竟年纪还小，不大懂得大人们的心思。
但隐隐约约地，陈饭觉得自己眼前这一位美丽的夫人，对自家公子来说，可能有点不一样的意义。
加之陆锦惜给他的印象很好，他不由多说了两句。
“我爹我娘是衢州的农户，只希望我将来长大了能吃饱饭。只不过我姓陈，所以打小这名字叫起来就滑稽，听了没一个不笑的。只有我们家大公子遇到我的时候，夸我名字起得好，所以后来收我在身边，也没改这个名字。”
“的确是个好名字。”
在这一点上，顾觉非竟与她一样的想法：寄托着父母美好的愿望，能不是好名字吗？
她不由得微笑了起来，但没有再多问了。
从白月湖边的凉亭，回到阅微馆，统共也没多少路。
先前陆锦惜带着白鹭青雀离开的时候，还是热热闹闹，这一会儿又不少第一轮落榜的人都去游玩了，所以人少了不少，终于有了点独立山水间的安然。
陈饭引着她，径直步入了大堂。
“前面贴着的就是之前过了第一轮进入第二轮的名单，不过小的没看。他们考试都在内堂，估计现在才考到第二轮，还不到出来的时候呢。”
阅微馆的装潢，自然雅致。
陆锦惜走进来，便打量了一圈，同时看见了陈饭说的那屏风，于是不由得在其下驻足了片刻，仔细看起来。
目光，从一个个名字上面划过。
到了最后，才停了下来，看见了“薛迟”二字，心底一时惊愕极了，险些没反应过来。
怎么只有薛迟？
顾觉非一早就跟陆锦惜暗示过要收这小子为学生，所以有薛迟的名字不奇怪。但只有薛迟的名字，却让她实在没想到。
今日考试的，可不止薛迟一个。
她对薛廷之的了解虽然不深，但只观他房内那些书，再联想一下他平时的谈吐仪态，便可知道这庶子的学问必不会差。
更不用说，今朝是他自己“请命”来的，按理该对眼前这一场考试全力以赴才是。
是她不大了解这时代人的学问，所以高估了薛廷之吗？
陆锦惜心底，一时有些怀疑，微微拧眉。
“现在我们家公子就在楼上，正等着您呢，您这边请……”陈饭还在说着话，没料想一侧头，却见陆锦惜停步在那屏风前，表情隐约凝重，不由问道，“夫人，您没事吧？”
“没事。”
陆锦惜摇了摇头，只是眼底那一层隐忧并未散去。
陈饭引路的方向便是通往二楼的楼梯。
但在将上去的当口，她忽然有些不放心起来，只回头吩咐白鹭青雀：“大公子没进第二轮，这会儿说不准在外头走动。他身边虽有香芝跟着，可到底不很方便。你们俩分头去寻一寻，别把人丢了。待找到了，便回这里等我。”
白鹭青雀都是一怔。
但两人皆算是心思玲珑之人，一下就知道陆锦惜怕是担心薛廷之出什么事：这年头落榜后跳河的士子多了，大公子虽好像不至于如此，但……
万一呢？
一念及此，两人便都应了下来。
陆锦惜这才点了点头，照旧让陈饭引路，往阅微馆二楼去，走过雅间一间、两间、三间……
最后停在了西南角一雅间前。
并不是兰字间。
门旁悬的是一块刻着“竹”字的小木牌，在走廊的尽头处，比前头的兰字间所处的位置要更僻静一些。
门虚掩着，但也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陈饭便上前轻轻叩了叩：“大公子，大将军夫人到了。”
里面传来一道不怎么听得出情绪起伏的声音，只道：“我知道了，你退下吧。”
退、退下？
陈饭顿时错愕了一下，只看了一眼那虚掩的房门，又看了看身边的陆锦惜。
片刻后，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一张稚气未脱的脸上竟立时通红的一片，连再看陆锦惜一眼的胆子都没有了。
磕磕绊绊地应了一声“是”之后，便跟逃命似的，一溜烟就跑了个没影儿！
“……”
这孩子，跑那么快干什么？
还脸红了？
明明她跟顾觉非现在什么都没有呢，给他这一跑，倒好像不有点什么都不行了。
陆锦惜人在原地，无奈之余，却是立刻就想起了自己上次在翰墨轩那悄然抽回的手，一个小把戏。
怎么觉得……
此时此刻，顾觉非也是故意把陈饭支走，把“本来没有什么”变成了“好像有点什么”呢？
看着眼前这一扇虚掩的门，陆锦惜心底莫名生出一种警惕之感，脑子里闪过了许许多多的念头。
但最终还没等她考虑出个所以然来，便听得“吱呀”一声响。
门竟开了！
一声浅淡的轻笑，就在她身前不远处响起：“都到门口了，夫人还不进来，可是嫌觉非礼数不周？”
是顾觉非。
他两手轻轻搭在门上，依旧没有披着素日常有的鹤氅；一身浅青长袍简单，有一点浮云隐鹤的味道；一条银丝革带束腰，偏有越见丰朗。
长眉墨画，眸若漆点。
一派的清隽从容，渊渟岳峙。
已经是那样赏心悦目，令人如沐春风。
在瞧见陆锦惜的那一刹那，他一潭浓墨似平静的眼底，忽然掠过了一层淡淡的光华，却又好似凝聚着不散的浓雾。
分明望着她，倒映着她的身影。
可这一刻，陆锦惜不知怎么，竟觉得很模糊，隐约藏着点什么，分辨不清。
她怔了一下。
可还不等她看清，顾觉非便好似已察觉到了她的探究，于是淡淡一垂眸，浓长的眼睫垂下，阻挡了她的视线。
他侧身一让：“夫人请进。”
好像，的确有点不对劲。
陆锦惜的心跳，无端端有些加快，老觉得有些不安。但这一棵老草都把道让开了，她没理由不进去啊。
毕竟……
她先前还在想，要让顾觉非这自寻死路的，知道知道感情的“美好”与“残酷”。
即便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也不是她吃亏。
心底这么个念头闪过，那片刻的迟疑，便这样轻而易举地打消了。
陆锦惜唇边挂上三分暖风晴雪似的笑意，但道一声“大公子客气”，便迈过了门，向里头一打量。
屋子不大，但确合门口挂着的“竹”字。
紫檀木仿竹长方桌上，摆着一套烧制成竹节模样的青瓷茶具，后头排着几张竹制六角扶手椅，开着窗前垂着一卷湘妃竹帘。
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琴台，上头搁着一架五弦琴。
一支苍蓝的竹节形玉笛，就随意地斜放在琴旁，压在一张折起来的、隐约看得见翰墨痕迹的宣纸上。
陆锦惜的目光，自然在那一页纸上，多停留了片刻。
她不由得想起先前陈饭说的话来，听见背后顾觉非正在合门，于是问道：“大公子此番让我前来，说是第二轮题试答卷的结果已经出来。可我家迟哥儿是什么模样，我再清楚不过的。第一轮他必定交的白卷。大公子这样做，便不怕太过引人非议吗？”
非议？
顾觉非才刚刚将门合上，听见这一句，那搭在门扇微凉竹节雕刻上的手指，却是轻轻地颤动了一下。
他没忍住，回眸看她。
陆锦惜站得很近，就在门内两步远的地方，并不乱走，只等着他这个“东道主”来引路。
明明只是这样简单的站在那里，周身却似笼着十里风华。
如瀑青丝，尽挽成妩媚的倾髻，安了枚缀满珍珠的玲珑草头虫簪，越发有种珠玉般莹润之感；其眉若远山之黛，唇似含朱之丹；雪肌盈透，身姿婀娜。
与他说话后，便这么一侧身，一回眸。
一身顾湘裙，裙裾翩跹，渺渺如孤鸿在烟，却是艳出浦之轻莲，丽穿波之半月。
“大公子？”
她久久未听顾觉非回话，一时有些诧异，不由望他。
但没料想，这一望，便恰好撞进了那一双正望着自己的眼眸里。
倏尔间，视线相触。
她的淡淡，似烟笼月；可他的，却叫她莫名生出了一层又一层的心惊。
先前缭绕在他眼底的那一片浓雾，不知何时竟已消散干净。一双墨黑的眼眸，竟明亮极了，好似那天上的寒星，空中的孤月。
分明冰沁沁地，却隐隐然又一团光焰在里灼烧。
这眼神……
怎么有点不大对劲？
陆锦惜那笼在袖中的手指，忽地颤动了一下，隐约竟嗅出一种不大妙的味道，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朝着门边退了一步。
这动作，透着一点没来由的忌惮和小心。
顾觉非却是忽然看笑了，脚步似漫不经心一般逼近，眸光微暗，声音低哑：“觉非又不吃人，夫人怕什么？”
“……”
若说先才只是一种不大妙的预感，那么此时此刻，这预感无疑成了真。
陆锦惜觉得，自己明明不应该怕的，可在触到顾觉非这眼神的刹那，她又实在忍不住那种头皮发麻的感觉。
难道不该是她来啃草的吗？
可对方这眼神……
他喵的不大对啊。
身子紧绷了起来，陆锦惜微微皱了眉头，暗叫一声“要冷静”，也没再退，只谨慎开了口：“大公子这架势，不像是要与我论此次拜师之事。”
她倒很聪明。
顾觉非就这么直直地望着她，像是要透过她双眼，看清她那一颗裹在重重血肉下的心。
“觉非想与夫人论一件比贵公子拜师更令人非议的事。”
“……什么意思？”
心里的警戒线瞬间高了一大截 ，陆锦惜终于还是眼皮一跳，没忍住，又退了一步。
这动作看似不经意，落在顾觉非的眼底，却刺眼极了。
他眸底神光微微一晃，唇边笑意略深，只淡淡地一句：“我想娶你。”
……！！！
晴天霹雳，不过于此！
陆锦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只觉得自己近日简直中邪，被顾觉非这浅淡的四个字一劈，顿时外焦里嫩。
头皮已经不是发麻，而是直接炸了起来！
还能不能好了？
咱们才刚刚见面，情啊爱啊一个字没谈，就直接谈个“娶”字？
即便是心里再想让顾觉非感受一下七情六欲的“美好”与“残酷”，但在这一瞬间，她只有一种踢到了铁板的郁卒之感。
这种动不动就要提婚娶之事的，真的是……太危险了。
不妙。
真的不妙。
风紧，还是扯呼算了！
“嗯，大公子，那个，你我二人原本萍水相逢，素不相识，这才见了几面，就谈婚论嫁，实在是于礼不合吧？这个……”
嘴里支支吾吾说着，她已经悄悄反手向门伸出手去，想要跑路。
但下一刻……
一只玉竹般修长莹润的手掌，就从她脸侧伸了过来，轻轻按在了门扇上，带着点不容拒绝也不容逃避的味道。
陆锦惜顿时僵硬了。
顾觉非低沉醇厚的嗓音，忽然近在咫尺，近在耳畔，连着那一股隐隐然带着强势的气息，都滚烫地涌了过来，将她困在这方寸之间。
“可觉非与夫人，已有私相授受在前。于情于理，都该对夫人负责……”
私相授受？
还要对她负责？！
这……
你到底是有多封建啊！
陆锦惜险些气得眼前一黑，咬牙切齿道：“我与大公子何来的什么私相授受？不过见得三两面，说了两句话罢了。若连这都要谈婚论嫁，大公子要娶的人只怕得塞满太师府了！”
……
原来，在她看来，那些都不算是私相授受？
顾觉非略略一挑眉，左手压在她白皙脖颈之侧的门扇上，纹丝不动，眼底却是带了点些微的冷意。
这一刻，他距离她太近了。
足尖抵着足尖，他昂藏的身躯，便如沉山冷岳一般，挡在她面前，逼她背贴着门扇，动都没法多动一下。
清晰到，可以看见她净雪似的面容上，那划过的每一个细微的神态。
“私相授受……”
如果那都不算。
顾觉非浓长的眼睫轻轻一颤，紧抿的薄唇一勾，却是缱绻里夹着几许凉意的一声笑：“陆锦惜，非要逼我轻薄你吗？”
轻、轻薄？
这一瞬间，陆锦惜差点被他忽然出口的这句话给砸懵掉！
两瓣润泽的唇微微翕张，她含着掩饰不住的惊愕看着他，心底却有一种极端诡异的感觉窜了上来：
天上……
掉饼了？

第67章 谁轻薄谁？
近在咫尺。
连彼此的呼吸都能感觉到。
这是一个暧昧到下一刻就可以发生接触的距离, 一个极其不寻常的距离——不管是对男人，还是对女人。
陆锦惜是真的没想到, 顾觉非竟然会说出这样一句话来。
明明……
她都已经收手，决定暂时退避其锋芒了。
毕竟，她虽决定“一不做二不休”直接“睡了顾觉非”, 但怎么也没想到，今天一见面，对方便提什么“我想娶你”。
根本是连别的都顾不上了。
所以, 即便是陆锦惜这般包天的胆量，也得思量思量，自己到底惹了个什么角色。
可谁想到……
轻薄？
眸光流转，她带着一点温热的视线，从顾觉非那清隽沉冷的轮廓上扫过, 又从他紧抿的薄唇上移开, 最终回到了他那一双漆黑似点墨的眼眸。
一抹带着点古怪的笑容, 出现在她唇边。
“大公子，你是认真的吗？”
那是微微含着点沙哑的嗓音, 刻意压低了。
在这逼仄且狭窄了几寸空间中, 却似薄雾里的几点雨, 穿破了那一点最后的隔膜, 一下敲击在了顾觉非的心上。
何等一种动人心扉的感觉？
他整个人几乎为之一僵，目光一垂，便对上她那一点淡然且温雅的视线。甚至，还看到了她唇畔, 那一点隐约的笑意……
笑意？
这一瞬间，顾觉非其实是意识到那么一点不对劲了的。
可换了任何一个人，身处于他此刻的位置，又如何能抵挡这一刻心底冒出来的想法？
她在笑。
她还问他是不是认真。
她有恃无恐。
她不以为然。
她在……
挑衅他。
可她也许并不知道，这一刻她的姿态，到底有多诱人。
素日里要窈窕纤细且高挑的她，在这一刻需要微微仰着脸看他。
于是他的眼前，只有那瓷白得几乎吹弹可破的肌肤，那小扇子一般的眼睫毛，在一双星眸里投下几许暧昧的阴影，还有那琼鼻，那……
浸着点笑意，勾着点弧度的，润泽的两瓣唇。
说什么“轻薄”，其实原不过是他见她半点不想回应自己，说出来的气话。可在这一刻，顾觉非都说不清楚自己心底到底是怎么想的……
只想将她这恼人的两瓣唇，勾着点挑衅笑意的两瓣唇，压下去……
狠狠地压下去。
那深冷的眼底，眸光一暗，顾觉非像是受了一点奇异的蛊惑，就这么按压着门扉，慢慢地将头埋了下去。
一点一点。
咫尺距离，眨眼无限缩短。
这个过程，绝不迅速。
相反，甚至称得上足够的缓慢，但陆锦惜没有躲开。
顾觉非身上，那一股清冽的气息，几乎瞬间将她整个人笼罩。
两瓣温热的薄唇，轻轻地覆了上去，却带着一点微不可察的轻颤。竟是个透着点生涩的吻。
她的唇瓣，像是两片沾露的花瓣。
在他感知来，透着点微微的凉意。可就是这么一点凉意，却让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在触碰的一瞬间，烧灼了起来。
好像身体中原有一道高高的河堤，可这一瞬间却尽数崩溃，无尽的洪涛，顿时从他身体之中，倾泻而出！
顾觉非的意识，都有一点点恍惚。
她的微凉，让他感觉到了一种不公平。一时间，只想将她一起点燃，让她也感受自己的一切感受……
于是温润的双唇，略带着几分用力地在她唇上碾磨。
随即，却似不满足一般，试探地将舌尖探出，轻轻触碰着她的唇瓣。
若说原本只是隔帘望花，此刻便算是终于将这花瓣放在了唇舌之间品尝。
那一点点淡淡的甜香，只用片刻，便在他舌尖化开。
分明浅浅的，却一直浸润到他心底、心底的最深处，让他胸膛里整颗心都为之跳动……
何等让人熬煎的感觉？
这一刻，他便好似荒野上的旅人，终于触到了那么一捧甘甜的泉水，一时间想要尽数将之侵占……
这是个几乎不含技巧的吻。
连撩拨的意味儿都少。
陆锦惜觉得，自己本不应该为此有半点的心动或者情动，可在对方触碰来的那一瞬间，她分明地感觉到，自己的心，随着他的唇轻颤起来。
明明不热切……
却好像要被点燃。
她不知道，到底是因为这一切的顾觉非实在太好看，还是他的气息太好闻，亦或者，是她对这个男人，一开始就有着浓浓的……
觊觎。
是的，觊觎。
这两个字从她心底冒出来的瞬间，她竟然没忍住笑了一下，被他双唇所覆的唇线，勾了起来。
一点笑声，掩不住一般地从她喉咙里溢出，带着点喑哑与暗昧的模糊。
这一瞬间，顾觉非听见了。
所有的动作，也不知怎么，便忽地跟着停下。
陆锦惜就这样轻轻地依靠在门扇上，一双荡漾着几许微光的眼眸，就这样含着笑望他。
嫩蕊似的两瓣粉唇，并未趁机逃离。
她只是用自己的唇，贴着他的唇，带着几分调笑般的呢喃：“大公子，你是第一次么？”
“……”
顾觉非的身形，顿时一僵。
她声音里那隐隐藏着的调笑，竟让他生出一种浓重的不悦之感，让他微微眯起了眼眸。
可偏偏，这话她是贴着他嘴唇说的。
她唇瓣轻轻翕张，便会在他的唇上留下一点湿润的痕迹。
而这些湿润……
都是他先前所留。
那样浓烈的、几乎要将人完全浸入的暧昧！
这一刻，顾觉非难以思考，完全分辨不清她这一句话，到底是嘲讽居多，拒绝居多，还是……
愉悦居多？
他认为自己应该后退一步，来保证头脑里最后的一丝冷静。
可……
也许是因为她注视的眸光太缱绻，也许是因为流连在唇畔的感觉太美好，以至于他的动作，并未跟上他的想法。
只停顿了那么一瞬。
便再也逃不开。
一双白皙纤细的手上，不知何时轻轻攀附了上来，就这样轻轻地搭上了他的胸膛，爬上了他的脖颈。
她的指腹，依旧微凉。
可从他皮肤上游走过去的时候，却留给他一阵阵的颤栗！
像是她指尖勾连着一串细小的电光，到了哪里，便带起一串火花……
一时间，已分不清是冰冷，还是滚烫，更不知道这到底是一个刹那，还是漫长的永恒……
他的眼底，只有眼前这如花的美人面；
他的心底，亦为她满目的清光柔波所填满。
陆锦惜的手，微微勾着他的脖颈，踮起了脚尖，也使他低下头来，重新将双唇覆压了上去。
再一次的触碰，却再也不是先前近乎生涩的浅尝辄止。
她用唇瓣描摹他的唇瓣，探出粉舌，顺着他清隽的唇线游走，恍惚间似温柔，似含情，引出他身体深处久埋的躁动……
近乎极致的诱惑。
哪个男人，面对这样的一个女人，能不心动意动？
更何况……
她还是那个与他所见略同的同道人。
这一刻的顾觉非，说不出心底到底是什么感觉，他知道这个女人在诱惑他，引诱着他朝无尽的深渊里滑去，可他完全无法拒绝她。
不管是身体，还是心。
他只能任由她，在自己身上任意地施为。
于是陆锦惜可以从容不迫地，将那三寸丁香，向着他双唇之间探去，又恶作剧似的轻轻咬了他一口，以警告他的不配合，然后才递了进去……
柔软的一点甜香，便这样混杂进了那略带着清茶苦味的口中。
这一刹，顾觉非浑身一震！
脑海中只有那样清晰的“嗡”地一声，是最后一根弦崩断的声音，也是整个人忽然炸开的声音……
这唇舌与唇舌之间的交缠，明明是陆锦惜掌握着完全的主动，明明是她想要将他掌控……
可她搭在他脖颈间的手指，却偏偏轻轻颤抖着。
顾觉非能感觉到她收了收手指，在他脖颈间轻按，似乎想要将这种轻颤强行停止，压制下去。
可换来的，却是更难以压抑的颤抖。
就好像……
她连自己都无法控制，沉迷在这样的亲近中。
因为身高的差距，微微掂着脚尖的她，微微仰着面庞的她，很容易就带给人一种卑微可祈求的错觉。
一种……
足以勾起任何男人情潮的错觉。
浑身都在燃烧。
这一刻，什么礼法，什么礼教，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顾觉非完全无法忍受这样的蛊惑，只想与她贴近一点，再贴近一点……
于是那撑在她粉颈之侧的手，便收了回来，落在了她的腰间。
纤细的腰肢，几乎不盈一握。
他的手掌，却与他的心一般灼热，隔着春日略有些透薄的衣料传进去，烫得她整个人都颤了一下，也烫得她整个人都清醒了一下。
于是，所有在他唇舌间翻覆**的动作，都戛然而止。
陆锦惜敏锐地察觉到了危险。
她轻颤的手掌，撑着他的胸膛，试图重新将两个人的距离拉开，可却换来了一声有些耳熟的轻笑：“怕了？”
滚烫的气息，从两瓣薄唇间喷吐而出，落在她颊边耳畔，几乎立刻激起了一阵更强烈的颤栗。
而他的声音，却因为那紧绷的身体、上涌的情和欲，透着一种极致的沙哑。
一双幽深的眼眸，覆盖满暗涌似的夜潮，紧紧地锁着她。
怕？
陆锦惜其实很不想说，自己刚才是在教他，当然也的确不会说出来。
天知道男人的自尊是多么见鬼的一样东西，她要真说出来了，下场只怕不会比直接睡了他还不负责好多少。
所以，她只是凝视着他，心思在游移之间，已经千回百转。
这样的沉默，让顾觉非感觉出了煎熬。
来自身体和心理双重的。
他克制不住地，伸出自己的手掌去，摩挲着她那一段羊脂白玉般的天鹅颈，依旧低哑着嗓音：“在想什么？”
陆锦惜终于略略回神。
她的目光，重新落到了顾觉非的身上，他紧绷的、滚烫的身体，似乎下一刻就要控制不住，还有这样一双燃烧着什么的眼。
那里面，不仅仅有欲，还有……
情。
大多数时候，一个薄有姿色的女人，勾引一个正常的男人，都是一件危险但很容易成功的事情……
尤其是，这个男人本就动情的时候。
陆锦惜并不知道顾觉非动情了几分。
若以今日之前相处的情况来看，那顶多是男女之间，近乎于争强好胜，甚至相互试探的一种吸引，还没有到达那一条最危险的线。
可今日，他所展露出来的一切一切，都分明踩在了这一条线上。
一条，情爱的线。
是这一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吗？
陆锦惜实在不很清楚。
但她很惜命。
在这种情况下，白睡顾觉非，即便不死也要丢掉半条命。而她是个很惜命的人。所以，陆锦惜觉得，自己有必要将自己的原则，明明白白地告知对方。
“只是在想……”
她微微一垂眸，声线里依旧藏有先前一番接触遗留下来的暧昧，只是话里已经勾连了几分冷静得近乎冷酷的理智。
“世间恩爱可久长，何必相约共白首？”
“……”
搭在她纤细脖颈上的手指，突兀地颤了那么一下。
可那一刹那，他其实并没有很明白她的意思，直到望见她那一双映着窗外天光的眼眸，因大半的光被他挡了，投在她眼底时，只有一片的幽暗。
世间恩爱可久长，何必相约……
共白首？
眼底的温度，忽然慢慢消减了下去。
顾觉非竟然说不出那一瞬间到底是什么感觉，就好像是满心满怀的热切，都被人一把摔下去，砸了个粉碎。
这样惊世骇俗的一句话……
却是从一名女子的口中说出，还是他认定的那个“同道人”，也是他才认定了的“白首人”。
荒谬极了。
以至于他险些怀疑这是个玩笑：“所以陆锦惜，你想告诉我，你其实只想睡我，并不想成婚？”
直白些说，的确如此。
只是他的质问里，明显藏着一点几乎压不住的怒意，所以陆锦惜并未回答，只是这样一语不发地望着他。
这何异于默认？
顾觉非这等的聪明人，再没有看不明白这态度的道理。
眼底的温度，终于彻底消失。
旧日那一层薄冰，重新覆盖上来，甚至比先前更厚、更冷几分，仿佛要将他整个人，甚而连着陆锦惜，一起封冻起来。
已经有了肌肤之亲，却对他说不想与他成婚……
那么，她想要嫁给谁？
或者……
从头到尾就不想改嫁，要老死在将军府，再埋进薛家的祖坟呢？
这一刻，顾觉非实在不愿意多想。
可那些念头，却完全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压都压不下去，心里有个声音在近乎疯狂地朝他冷笑：谁叫你，斗不过一个死人！
愿意亲近，却死活不愿嫁。
他哪里还能想到别的理由？
“真将军不佩剑……你既吃过熊心豹子胆，敢这样教你儿子，怎么就不敢改嫁于我！”
一时间，只有咬牙切齿的痛恨，钻心剜骨的嫉妒！
顾觉非真恨不得就这样一把掐死了她，可又觉得她实在可恨可恶，这样死着太便宜。
手掌就压在她脖颈上，却是怎么也按不下去。
陆锦惜闻言，却是不由惊愕：这一句话，顾觉非是从哪里得知？她明明只教过迟哥儿……
迟哥儿！
眼皮忽地一跳，她倒吸了一口凉气：薛迟这臭小子，专业坑娘啊！
可是……
这一句话虽出格，又与顾觉非有什么关系？
陆锦惜一时不很明白。
只是她瞧着顾觉非看自己的眼神，却感觉出了一片危险的心悸，就好像是被自己戳中了某个痛处一样，疼到了心坎儿上，也恨到心坎儿上……
她真怀疑自己下一刻会被他弄死！
可下一刻，覆压上来的，却是他的身躯，他的唇舌。冰冷里透着滚烫，怜爱里夹着痛恨，将她狠狠地压在了门扇上。
那是近乎掠夺的一个吻。
不容拒绝，也不容反抗。
身体紧贴着身体，能感觉到彼此的轮廓与曲线，平添了无尽的压迫与暧昧……
陆锦惜忽然就特别恨自己。
先才干什么要嘴贱，竟跑去教他撩拨人！
顾觉非学得实在是太快了。
唇舌侵入，初时还透着一点不熟稔的生涩，可没一会儿，就如鱼得水一般游刃有余起来。
只是他显然半点不准备放过她。
唇瓣□□着她的唇瓣，将那一片的粉白，践踏成一片欲滴的朱红；舌尖搅动着她的舌尖，让她只能品尝到他的味道，彻底把香甜洗成清茶冽香……
吻得舌根发软，拨得浑身轻颤。
呼吸不过来。
更招架不过来。
他好像在惩罚她……
陆锦惜想要逃离，可他的手掌就死死地卡在她的腰间，让她动都不能动上一动，相反，只紧贴着他昂藏的身躯。
简直要命！
脑袋昏昏，手脚都跟着发软。
虽痛恨极了这种被人掌控的感觉，可整个人又忍不住地想要沉沦，完全是一种矛盾极了的感觉……
她就像是一条被人扔上岸的鱼，就快要死了。
在顾觉非那含着几分恶意挑弄的舌从她唇舌间退开的片刻，她终于觑着了机会，哀哀地求饶：“大公子……”
声音出口，却近乎吟呻。
素来清冷的声线里，竟沾染着情i欲的暧昧，有一股子能透进人骨头缝里的媚意！
顾觉非的呼吸也很急促。
他本已经准备就这样饶了她，可哪里能想到她陡然来这样的一声？小猫儿似的，勾着人心里藏得最深的那一片痒处。
什么礼节礼教，甚至谨慎自持，全都扔去喂了狗！
他仅仅让陆锦惜得了片刻的喘息，又忍不住埋头下去折磨她，□□她……将她禁锢在自己的怀中，眼见着要化作一滩水，几乎站不住了，才慢慢地停了下来，暂时放过她。
檀唇染朱，嫣红一片；
一双往日镇定平静的眼眸，却莹润着一层水光，纵使用一种能杀死他的目光望着他，却也有一种格外惹人爱怜的味道。
即便顾觉非此前不曾为谁动情，可却不是没有看过别的女人在他面前情难自禁时的模样……
其实，她没有他想的那么难以撩拨。
毕竟……
忽地一笑，透着一点愉悦。
顾觉非终究是没忍住，伸出手来，修长的手指，轻轻掐了她那动人的下颌，就这么啃了一小口，话里却透着一点带着狠意的、难得的解气：“陆锦惜……嫁之前，你能睡到，算我输！”

第68章 隔墙有耳
能睡到, 算他输？
陆锦惜先才被他啃那一小口，只觉得痒痒的, 身子都还没恢复力气，有些发软，犹自喘气。
听见这么一句, 她怔怔看了顾觉非半晌，才回过味儿来。
望着他的目光，顿时随之多了一点不甘示弱的调侃和古怪：“……大公子, 你这是在暗示我勾引你么？”
这话说得可是太直白，太大胆了。
顾觉非打小虽不是什么循规蹈矩之人，可能说出这般话来的女子，却是头一回见。按理，他该觉得太轻浮。
可……
此刻的他竟觉得, 眼前的陆锦惜, 便是轻浮, 便是可恶，也比旁人好看千百倍。心里竟生不出半点厌恶之感, 反倒被她这么一句话, 勾起了千万般的心思。
两人的目光, 便又撞在了一起。
顾觉非深邃的瞳孔下面, 微光隐隐闪烁，烟笼月似的朦胧，让陆锦惜觉得很迷人，像是醇香的美酒。
这样的眼神, 似乎下一刻就要亲她。
可没想到，下一刻，顾觉非的眼底，却划过了一道慧光，竟在这眼见着就要重新陷入意乱情迷的刹那，退了一步。
陆锦惜顿时错愕。
顾觉非见着她这般的微妙神态，却是愉悦地轻笑，声音似流淌的醴泉。
“浪荡子言，妻不如妾，妾不如妓，妓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
“顾某虽素不赞同，不过方才一想，在对着您的时候这话竟然对极。夫人若轻易得手，便是轻易偷着。可我想着，要与夫人做长久夫妻，所以……”
“到底还是让夫人偷不着比较好。”
偷不着……
就在这么三个字，近乎理直气壮地从顾觉非口中说出来，险些气得陆锦惜暗自吐了一口血。
一时不由用一种惊异的目光，注视着顾觉非。
身体还因为某种隐秘的渴望紧绷着，但面上却是半点也看不出来。
就好像，方才这一番惊世骇俗的话，不是从他口中出来一样。
神态表情，都平淡极了，唯有注视着她的目光很认真，恍惚间竟带着一种不开半点玩笑的真诚。
话糙理不糙。
“偷不着”这一句话的道理，与张爱玲笔下所写的“红玫瑰与白玫瑰”实有异曲同工之妙。
得到的，都成了蚊子血、饭粘子；
得不到，则变了白月光、朱砂痣。
人对自己得不到的东西，都会心心念念地想着。
这是一种病。
不巧的是，陆锦惜恰恰是这个症候群中的重病患。
她只觉一下被人掐中了软肋，说不上心底是什么感觉，就这么定定看着顾觉非，半晌才忽然一哂：“大公子固然龙章凤姿，卓然拔俗。可说这话，竟也不怕隔墙有耳。传出去可就名声尽毁了。况且，你怎么就知道，我睡不到、偷不着呢？”
一双眼底，明媚极了，好似藏着千言万语。
但顾觉非不为所动。
他只是回以了一个云淡风轻、甚而不带烟火气的笑容：“生死诸相不能动，贪嗔痴爱不能染，五蕴皆空……夫人不信，尽可试试的。正好顾某也想知道，大昭寺雪翠顶，六年修身养性，禅定的功夫，到底练得如何。”
禅、禅定？
这两个字一出，陆锦惜便不由得眼皮一跳，千万般的想法，伴着那一种不祥的预感，忽然就冒了出来。
顾觉非身份可不一般。
太师府的大公子，可以说打小便面临着光怪陆离的世界，自荐枕席的女人不知该有多少。
倘若这货果真不近女色，不是某方面有问题，便是心智坚定到令人发指。
再想想那大昭寺雪翠顶，六年的清苦日子啊。
即便传闻说顾觉非乃是大昭寺如今主持觉远方丈的师弟，辈分小的沙弥都还要叫他一声“师叔”或者“师叔祖”，可山上的日子，哪里又能比得上山下？
陆锦惜即便是不知道个中有什么情由，也能猜测，能忍得了这和尚似的日子的，绝非世间凡俗辈。
这回……
只怕真是一口啃上铁板了！
“怕豁牙吗？”
仿佛看穿了她的想法，顾觉非竟笑着问她。
陆锦惜顿时觉得这人有意思极了，因暂时还没权衡清楚利弊，加之此刻顾觉非明显不愿再被她勾引，所以不再轻举妄动。
只是道：“你也听过旁人怎么议论你？”
“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还能是什么？”
顾觉非耳目想消息之灵通，实则远超一般人想象。但他也不多提半句，只朝着书案前走去。
“定国公夫人身份尊贵，说话也素来不客气，有时候她的话能信七分。”
因为有恃无恐，所以更敢说真话。
这道理陆锦惜自然懂，但细细一想，却不由莞尔：“那大公子觉得，自己算在这七分里，还是另外那三分里呢？”
回答在那七分里，无疑自己骂自己；
回答在那三分里，落在别人眼中便成了自视甚高。
所以顾觉非选择了不答，只是驻足书案前，将那一页薄薄的答卷拿了起来，向陆锦惜一递：“今日第二轮考试，第一题乃是我与计老先生一道出的。这是贵公子的答卷，夫人要看看吗？”
陆锦惜自然知道顾觉非回避了她方才的问题。
只是她也不纠缠。毕竟看如今这情况，即便她回头衡量，觉得还是想睡顾觉非，那也是个长久战，短时间内解决不了。
而先前陈饭请她来的时候，便说是因薛府公子的事。
陆锦惜一时也好奇，薛迟这小子竟违反了与她之间的“约定”，破天荒地交了答卷，到底写了什么？
细眉微微一拢，面色虽还有些异样的红润，但眼底已经是一片的清明，先前的旖旎暧昧，眨眼便已散了个干净。
这让看着她的顾觉非，心底莫名生出了一种失落。
但这时，陆锦惜已经从他手中将答卷接了过去。
于是顾觉非没说话，只是看她，而陆锦惜则在专心地看答卷。
在看见答卷字迹的第一眼，陆锦惜心底那一点怀疑，便烟消云散。
这字迹，幼稚得可爱，不正是薛迟吗？
唇边一点笑意，不由挂了起来。
只是等她仔细将这答卷看过一遍，这一点笑意，却是慢慢消失了，连带着先前松开的门头，也慢慢地皱紧了，可一时竟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甚至，有些错愕。
顾觉非见着她神态，眼底微光一动：“夫人，这答卷不对吗？”
“不……”
不能说不对。
只是……
这感觉太复杂，陆锦惜竟难以形容。
薛迟的答卷，分成了三个部分。
前面写的是边关将士们征战的辛苦，说如今议和对这些将士们不公平；
中间一部分却写到黎民百姓受苦，提了陆锦惜先前教过的一句“真将军不佩剑”，从这点上看，议和又势在必行；
末了，他没分清到底哪个是对，哪个是错，好像站在哪边都有道理。
所以他竟用一种带着点天真的笔触写：议和之事如何，他年幼不知；但也许，这一场战争，一开始便不该开始。
薛迟，可是战神一般的薛况的儿子啊，向来以他父亲为荣，如今却写出了这样的最后一句……
心湖里，仿佛有涟漪化开了。
陆锦惜慢慢将答卷压回了书案上，将卷曲的边角压平，垂眸，低声问道：“大公子，敢问您与计老先生出的这一题，题目是什么？”
顾觉非看着她一举一动，目光却不自觉有那么一分柔软，只答道：“论议和。”
“论议和？”
压着答卷边缘的手指，立时一顿，陆锦惜实在有些错愕。
顾觉非却敏锐注意到了她的用词：“也？”
陆锦惜自然是想起了先前在园中遇到方少行，也谈到议和的事情。
只是方少行前不久还撺掇着刘进，在太师府寿宴那一日寻衅生事，兼之文武官集团的政见只怕多半不和，这事她自然不能对顾觉非提。
抬眸看他一眼，她神态如常：“大公子有所不知，前段时间长公主才跟我提起过这件事。今日又听大公子竟然以此事来出题，便在想，该是事出有因。所以才有此一问。”
可这一番话，顾觉非是半点不会信。
今日他二人算是相互拆过了画皮。说得难堪一点，是各自心里都揣着点“肮脏”且不可言于人的想法，却能在面对对方的时候，翩翩然有君子淑女之风。
都不是善茬儿。
顾觉非已经断定：眼前这个陆锦惜，必得要与他昔日所知的“陆小姐”或者“大将军夫人陆氏”分开来看了。
“议和”这件事，最直接的关联就在武将们的身上。即便陆锦惜不说，他也能猜到，只怕是与朝中那些个薛况的旧部有关系。
不想到薛况还好，一想到，真是哪儿哪儿哪儿都不舒服。
顾觉非只道：“夫人也想错了：议和之事，虽曾有过争议，如今却是势在必行。朝中礼部已经在准备一应事宜，只待匈奴使臣一道便接应。怕是夫人您，不日便会接到宫中来的请柬，回头要入宫赴宴。”
宫宴？
这倒让陆锦惜有些诧异。
她如今虽是个一品命妇，却还未进过宫，听过的与皇宫有关的人里，就那一位正得盛宠的贤妃娘娘卫仪存在感很高。
心底一时微妙。
但观顾觉非面色，自然无比，没有半点破绽。
她便笑了起来，眉梢微微一挑，忽然问道：“议和势在必行，那大公子看我家迟哥儿这答卷如何？”
“贵公子天资聪颖，灵性颇足，将来或可为大材。”
“薛家虽是世代将门，可正如觉非青睐夫人那一句‘真将军不佩剑’，夫人这般教导贵公子，只怕也并未有要强迫他选择父辈的道路。”
三两句话，轻而易举地说到人心坎里去。
顾觉非向来也拥有一种看破人心、也打动人心的本事：“但凡夫人愿意，从今往后，顾某便是令郎的先生。”
纵使一开始想要收薛迟为学生的目的并不单纯，可谁又能否认这是块璞玉呢？
顾觉非实是个惜才之人。
这一番话，他说得也很诚恳。
陆锦惜当然能听出来，听人夸奖自己便宜儿子，当然心情不错。
只是她到底没应，摇头道：“大公子才华盖世，放着我来选，必定求之不得。不过迟哥儿年纪到底还小，玩心很大。我想着，拜先生这件事，也得要他自己乐意，不能强求。”
顾觉非笑了：“夫人言下之意，是觉得令郎不想拜我为师？”
“大公子可真是冤枉我了，这话我可没说。”陆锦惜眨了眨眼，当然不会明说。
顾觉非不傻，猜得到薛迟这小霸王是什么情况。
第一轮交白卷，第二轮答题则多半是因为这一题恰好与他父亲有关，想也知道他肯定不想考试也不想拜师。
可……
这天底下，能拒绝他的又有几个呢？
更何况还是一个小孩子。
说服薛迟的把握，顾觉非还是有的：“既然夫人不反对，那回头请您静候佳音便是。”
还真有自信。
不过陆锦惜也没说什么：一切以薛迟的意见为主，他若真的想拜师，她自然不会说嘴半句。
只不过……
心念一转，她迟疑了一下，还是问道：“迟哥儿的答卷我已看过，只是请恕锦惜冒昧，不知道大公子这里，能否找到我家另一位公子在第一轮的答卷？”
另一位公子？
大将军府今日也就两位公子来，她说的……
“薛廷之？”
顾觉非都不用细想，这名字便冒了出来。
陆锦惜有些没想到他竟能脱口而出，怔了片刻，才笑起来：“正是廷之，看来大公子有印象？”
岂能没有印象……
顾觉非眸光一闪，眼神变得略微古怪了一些，却是带着几分探究，看向了陆锦惜：“薛家的两位公子，给在下的印象都挺深的。第一轮，全场就两张白卷：一张姓薛，另一张……还姓薛。”
两张白卷都姓薛？
这……
陆锦惜错愕不已：“我家大公子也交了白卷？”
顾觉非点头，给了她一个肯定的答案。
陆锦惜的眉头，顿时就皱得紧了。
这一趟阅微馆之行，本是只带薛迟一个的。薛廷之是主动来找她，想要一道前往，盼能有幸得良师青眼。
她虽不大喜欢这一位没比她小太多的庶子，可却知道他才华不俗。
所以，最终未曾为难，反应允了他，带他一道前来。
按常理推论，薛廷之该很重视这一次的考试，兴许便能大展一番才华。
可现在……
他竟然也交了白卷？
心底，一时有重重的疑虑笼了上来，如同一重泛着怀疑的阴云，让她清澈明亮的眼眸，都随之幽暗了几分。
顾觉非就在一旁看她反应。
这一看，便看出些许端倪来，猜测这庶子薛廷之交白卷，在陆锦惜那里应该不是一件寻常事。
“夫人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算不上。”
陆锦惜回过神来，摇了摇头。
外头这时候已经渐渐热闹了起来。
似乎是快临近考试结束的时候，所以外出去游玩的人们都渐渐回到了阅微馆，脚步声里夹杂着一些人说话的声音，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有人上来。
她是不在乎什么名声不名声，只是若被人发现她与顾觉非在此孤男寡女独处，少不得又是多生出些事端来。
事来了不怕，但事情能不来就不来。
陆锦惜最后看了那书案上的答卷一眼，只道：“与大公子叙话这一阵，迟哥儿的事情也算谈得差不多。时辰不早，我便该告辞了——不过，可否请大公子为我寻面镜子来？”
镜子？
顾觉非只觉话题跳太快，一时微有疑惑地看她，却见她正用那一种暗昧难言的眼神，看着自己。
两瓣粉白润泽的唇轻弯，是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这唇色……
这一瞬间，顾觉非才算是反应了过来，想起自己先前对她的一番“轻薄”来，再看她这淡如樱花似的两瓣唇，竟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兴许，是愉悦？
他竟也成了那偷吃女儿家唇上口脂的浪荡子了……
只是他见着陆锦惜这神情，像是下一刻就要恼了他，到底把那一丝即将溢出来的笑意藏了回来，乖乖从屏风后的箱箧里翻了一面普通的小圆镜出来，递给了她。
陆锦惜接了镜子，也不多话。
袖中一只香囊里就藏着一些梅花香饼，并一小盒随身携带的口脂，她只用指尖沾取些许，对着镜将唇妆补了，细细点染成了一片薄红，
这才真的起身告辞。
顾觉非情知将来收了薛迟当学生，还有的是见面的机会。
所以，也未有太多的言语，只送她到了门外，淡笑道：“方才那会儿，我已经为薛小公子拟好了将来要准备的一些书卷，晚些时候派人送上府去。”
言下之意，薛迟这学生，他收定了。
陆锦惜不置可否，也没当一回事，便告别了他，从屋内出来，顺着走廊往外，准备下楼去看看白鹭青雀是不是找到了薛廷之。
可没料想，就在她顺着长廊出来，绕到二楼拐角处时候，竟然瞧见那一卷竹帘下，原本空置着的茶桌旁，已经坐了一道身影。
藏蓝锦袍，绣银革带。
坐着时，就更看不出腿脚的问题，只觉一个侧面都令人心旷神怡，实在俊美无匹。
不是薛廷之又是谁？
只是一则没见白鹭青雀在附近，二则就连伺候在他身边的香芝也不见了影子，陆锦惜走上前去，见他还未察觉，似乎有些出神，不由有些讶异：“大公子，怎么在这儿？”
大公子……
薛廷之听见，竟恍惚了一下。
他回过头来，才瞧见陆锦惜。但见她仪容周整，一派从容，点染着一抹艳色的唇畔挂着的，则是昔日近乎完美的笑意。
只是……
这色，比起出门时，太新、太扎眼了些。

第69章 坏透了
目光微微闪烁了片刻, 终于还是移开。
薛廷之起身来，面上挂着一点浅淡得不大能看出来的笑容, 躬身应道：“回母亲话，方才第一轮结束后，廷之便去湖边走了一圈。回来的时候, 书童说您也在这里，且第二轮考试将结束，楼下很快就有拜师的仪式, 所以廷之便在这里等您了。”
“原来是这样。”
陆锦惜摆了摆手，让他别多礼，坐了下来，自己也随后落座在了茶桌另一侧的扶手椅上。
“不过我记得你身边是有个香芝在伺候的，怎么现在不见了人？”
“我上楼的时候, 书童说您身边的白鹭青雀两位姐姐, 都去湖边找廷之了。我想着自己已经回来, 没得让两位姐姐再费力气，便吩咐了香芝, 也去湖边走看, 若见到了她们, 也让她们回来。”
薛廷之的嗓音淡淡地, 眼帘微垂，只能看到陆锦惜随意搭在扶手上那细长的手指。
清漆的鸡翅木扶手上，雕琢着浅浅的云鹤纹。
人坐在上面，手一搭, 就正好按在那一团云上，圆润顺滑的一片，让人忍不住要用指腹轻轻地摩挲，舒坦地很。
她带着几分惬意地靠坐在椅子上，闻言一笑：“难为她们几个了，个个都跑出去找人，未料想你我二人都已经坐在这里闲聊了。”
这似乎只是一句若无其事的调侃。
但薛廷之却回道：“到底是廷之考虑欠妥，只想着迟哥儿的考试不会那么快结束，母亲也不会那么快又来阅微馆，所以到处走动，让母亲挂心了。”
“挂心？”
陆锦惜顿时看向了他。
薛廷之说话，尤其是对着她这个“嫡母”的时候，格外谨慎和小心，似乎力求要做到滴水不漏。
但眼下这一句，却克制得有些过分，生疏得有些明显。
心念微微一动，她难免就想到了答卷的事情上：顾觉非说，第一轮的时候，薛廷之也交了白卷。
明明似乎是他很看重的机会，如今却都没争取一下，就放弃了。
这是陆锦惜觉得十分费解的地方。
眼前的少年，虽还有着未完全脱去的青涩，可这么正襟危坐的时候，却带着一种远超其年龄的老成。
垂眸时，如剑长眉上点的一点锋芒，便也敛了。
隐隐然透出一股冷寂。
她暗自皱了眉，似笑非笑起来：“白月湖风光甚好，大公子去走走，即便挂心也挂不到哪里去。反倒是大公子的答卷，更让人挂心些……”
薛廷之终于抬了眸看她，一双桃花眼底，满是沉默。
陆锦惜却没打算让这件事过去。
因为她的确很好奇，所以绕弯子，反难得开门见山地问道：“为什么交白卷？”
为什么……
薛廷之心底竟然少见地生出一种烦躁之感，既不想看见她那开合的两瓣唇，更不想听见她此刻冷静疏淡的声音。
他忽然问：“是另一位大公子说的吗？”
另一外大公子？
忽然露出几分锋芒的薛廷之，让陆锦惜一下没反应过来，怔了片刻后，才想到他指的应是顾觉非。
薛廷之是薛况的长子，府里都称一声“大公子”；顾觉非则是太师府的嫡长，岁年少成名去，那时却没官职在身，所以外面人也都尊一声“大公子”。
所以薛廷之这一句话，听起来似乎没什么问题。
可细细一想，既然怀疑是顾觉非，冠其姓氏，称一声“顾大公子”也就是了，何必用这样奇怪的一个“另”字？
让人，不很舒服。
陆锦惜目视着他，眉尖蹙起，便想要问什么。
可薛廷之偏偏在她开口之前，垂了眼眸，续道：“阅微馆的先生都是高才之辈，来拜师的更是大多的达官贵人。廷之身份微末，且有半数的异族血脉。前日请母亲应允时，固然想拜得名师答疑解惑，可今日考场上，才觉得……廷之不答，也许更好。”
“……”
陆锦惜方才本觉得他那一个“另”字里，藏着一种敌意与嘲弄，可听了他此刻这一番话，竟又觉得自嘲似乎更多一些。
毕竟两个都是“大公子”，偏偏却天差地别，不可同日而语。
可是……
心里那种不舒服的感觉，并没有因之褪去半分，反而因为薛廷之这一番话，更重了几分。
但她到底还是没有对薛廷之这一番选择，做出任何评价，只道：“既然是大公子自己决定的，那就没什么好说了。”
声音里似乎带着轻缓的笑意，可眸底却是一片漠然，温度褪尽。
她的态度，是忽然就冷淡了下来。
也没有怎么遮掩。
薛廷之当然一下就感觉到了，只是陆锦惜也没有再说话的意思，他就更不知道应该要说什么。
几个丫鬟都出去找人，而阅微馆中马上就要出考试结果。
所以这嫡母庶子二人，也没谁提要离开。
陆锦惜唤了旁边的小童，在桌上添了两盏茶水，一面喝茶，一面等待，间或打量打量周围的装潢与摆设。
过了有一会儿，白鹭青雀她们才与香芝一块儿回来。
因香芝叙述过了事情的原委，她们也都知道薛廷之已经回了阅微馆，所以在楼上瞧见薛廷之的时候，都没什么惊讶。
反倒是考试的结果，她们很好奇。
素来活泼的白鹭，就侍立在陆锦惜的身边，朝周围张望了一眼，便凑上来小声问：“夫人，您方才去见先生们了，结果怎么样呀？咱们哥儿中了吗？”
“皇帝不急太监急。”
陆锦惜抬眸扫她一眼，被她这急巴巴就想知道结果，又有点小忐忑的样子给逗笑了。
“等结果出来，你自然就知道了。问我又有什么用？我又不是先生。”
“可……”
可您刚才才见过先生，一定知道点什么的呀。
白鹭心里悄悄地说着，但看陆锦惜没有半点要说的样子，不慌不忙，当然也不敢喋喋不休问下去，只好悄悄撅了撅嘴，把那一股强烈的好奇心给压了下去。
此时此刻，第二轮考试的答卷时间，已经完全过去了。
阅微馆的人已经重新多了起来，估摸着都是来看接过的。众人虽都压着声音交谈，却也显得周遭嘈杂了不少。
二楼的茶座上，人也渐渐满了。
但内堂里，还没一个人出来。
二十八位有幸通过了第一轮的学子，其中包括自知浑水摸鱼的薛迟，都还在里面，虽交了最后一张答卷有些时候，可都遵照陶庵书生孟济的嘱咐，没有离开。
有的人独自坐着，有的人则走到一旁去与人交谈。
第二轮考试是三个题目，三张答卷。
众人虽然大都被第一道题目吓得连笔都不敢下，但过后的两个题目，显然都没有第一题这样“出格”，回归了正常，众人的心也都稍稍定了下来。
想来七位先生三道题目，这题与题之间是分开的。
第一题的答卷，即便敷衍一些，对后面的影响应该也不很大。更何况，即便是出第一题的先生看上了他们，他们也不敢拜这敢以“议和”为题的先生哪！
所有认真答过后面两张答卷的人，都还心怀希望，言谈之间都颇有一种挥洒自如之感，很是自信。
但在薛迟这里，却是无聊透顶。
旁人都是第一题马虎，后面两题认真。
他却恰恰与众人相反。
第一题恰好有一些想法，虽然在大人眼底可能都是小孩子的淘气话，可他就是想写，所以认认真真答了；
但后面两题都是“之乎者也”，薛迟连看都看不懂，自然爽快地交了白卷。
这会儿，他就趴在自己那一张书案上，百无聊赖地看着周围那些人，听着他们之间的高谈阔论。
若不是孟济不让走，他早就拍拍屁股，直接投奔外面自有天地去了。
哪里还用得着在这里昏昏欲睡？
薛迟的眼皮是越来越重，眼看着就要睡过去了。
没料想，某一个瞬间，周围嘈杂的声音，竟一下安静了。下一刻，便是整整齐齐的问好声：“晚生等拜见诸位先生！”
这声音来得突兀，又让人毫无防备。
薛迟简直被吓了一个激灵，瞌睡醒了一半，抬头起来，竟然发现内堂里所有人都朝着前方躬身拜下，毕恭毕敬的。
再一看前面，不知何时，已经站了七个人。
其中六位都算是老人家，大多白了头发和胡子，看上去有的严肃，有的和善。独独剩下来的那个，看上去格外年轻，而且格外好看。
薛迟眨了眨眼，看了半天，一下就想起来了。
听人说过，今天收学生的都是几位大儒，老头子，但只有太师府那一位顾大公子例外。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就是那个给他娘亲送洪庐剑的人。
原来……
他长这样啊！
其他人都站着行礼，独独薛迟一个还坐在位置上，看着前方没反应过来，更没有起身来行礼。
但他个子本来就矮，这里人多，也没人注意到他。
几位先生都摆了摆手。
计之隐笑起来：“大家今日能来，想必都潜心向学，我等不过都是这天下求索之人，还请不必多礼。第二轮三道题目的答卷，我们几人业已阅看。大家已经等了有许久，老家伙我也就不卖关子了——孟济，你来吧。”
众人起身，听见计之隐这一番话，立刻就紧张了起来，连忙朝孟济看去。
孟济就在旁边，手持着一封折子。
听见计之隐发话，他便上前了一步，面上带笑，道：“诸位应该已经猜到，考试乃是分题取录。每一题都是不同的先生们出的，所以只要某一题对了，便会被出那一题的先生选中。此次考试，三道题目，共录得五人。”
只有五个！
众人一听，都倒吸了一口凉气，一时都忍不住为自己捏了一把汗，只觉得五个实在也太少了。
想也知道，有的先生势必没有从答卷之中挑选到满意的学生。
下面的反应，各不相同。
但孟济没有去看，只是将手中的折子一展，看着上面的名字和对应的题目，便开始唱名。
“第三题，刘、张、朱三位先生出，选三人。第一人，周淳，刘老先生所录——”
“晚生拜谢先生！”
第一个被念到名字的，是个身穿白衣的文士，看着年已而立，却依旧露出了惊喜和振奋的神情，连忙躬身向着站在上方的刘老先生拜下。
以后，这就是他的“先生”了。
孟济等他起身后，才往后念到：“第二人，王怀，张老先生所录。”
“王怀拜谢先生！”
“第三人，秦克庄，朱老先生所录。”
“晚生拜谢朱老先生。”
“第二题，乔、贺两位先生出，录一人：石以直，贺老先生所录。”
“以直拜谢贺先生！”
但凡被念到名字，那人必定出列，或者激动，或者欣喜，或者感激，都要躬身朝着上面录了他们的先生们行礼。
但一共也就五个人。
眨眼这已经念完了四个，可就剩下最后一个了！
没被念到名字的人，这时候心里都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一样，竟然有点喘不过气来。
因为，直到孟济念完第二题的出题人，他们才惊恐地发现：
一共七位先生，现在已经出现了五位。
没有出现过的，只有两人。
一个是几位大儒中，声望最高的襄阳学府计之隐，一个是事实上拥有最大能量的太师府大公子顾觉非！
而尚未公布的题目，只有第一题……
论议和。
那一道让他们望而却步的题目，那一道让他们倍感棘手的题目，那一道让他们顾左右而言他、甚至敷衍了事的题目！
完了……
在意识到这一点的一刻，剩下那二十多个人，几乎齐齐地心里一沉，原本满怀的希望顿时变得如同游丝一般细弱。
仅有少数几个觉得自己答得还算“巧妙”的人，还紧张地盯着孟济。
偏偏这时候，孟济这时候就好像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一样，竟在念完第四个名字之后，停顿了好久。
众人的心，顿时就悬得老高老高。
二十几双眼睛，都盯在了孟济的身上。
但孟济只是将眼抬起来，看了前方这许许多多张面孔一圈，目光在角落里趴在某张书案的身影上一掠而过，才镇定地将后文念出。
“第一题，计老先生与顾大公子出。”
“选一人：薛迟。”
“计老先生与顾大公子——同录！”
什、什么？！
孟济此言一出，整个内堂里的人都惊呆了，几乎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们听见了什么!
第一题居然录了薛迟？
大将军府那个五岁的小破孩、小霸王？
而且还是计之隐与顾觉非一起录……
同时被两个先生看中，而且还是所有先生里最好、最有能量的两个？！
这……
这怎么可能？
内堂里几乎理解就“热闹”了一声，甚至有人忍不住小声地嘀咕了出来：“这到底在搞什么……”
当然，也有不少人朝着薛迟看去，全是异样的眼神。
可天才知道，这会儿被这消息劈得最蒙的就是他了！
在听到自己名字的那个刹那，他都差点没反应过来。
等到发现几乎所有人都回头来看他了，他才知道自己不是幻听，一时连头皮都炸了起来，傻傻地张大了嘴巴、瞪圆了眼睛：“我、我？！”
薛迟这神态，还有之内堂中其他人的反应，都被上首的大儒们看在眼底。
顿时，就有人皱了眉头。
计之隐脸上的笑容也淡了几分，看着这些人，一双通达的眼底，只有一种阅遍沧桑的了然。
他们初时虽然出去游玩，但回来之后也曾与顾觉非一道，将第一题的答卷大致扫看过了一遍。
顾觉非这一题出得的确争议。
可这些人也不看看，他们答的都是什么狗屁！
如今还有脸喧哗？
计之隐本就德高望重，门生遍朝野，根本都不怕得罪人，当下便毫不客气地开了口：“第一题的题目乃是我与让先一道出的，答卷也是我与让先一道阅看过的。如今录了个五岁稚龄孩童，好像你等都不大服气！”
“……”
堂内，瞬间就安静了下来。
计之隐声音更冷，这才续道：“若有哪一位高学之士心有不服，想要赐教，但请带上你的答卷，来找咱们理论个清楚！”
方才的安静，立刻变成了死寂。
一时间，竟无一人敢上前，更无一人敢直视计之隐那一双洞察世事的眼，光是想到他那一句“带上你的答卷”，便已经是满怀的羞愧与心虚了。
他们答了什么，他们自己能不清楚吗？
个个都是想要踏进官场的，步步小心，根本不敢真正写什么，顾左右而言他的比比皆是。
薛迟固然是个小孩。
可也许正因为年纪小，人情世故都不通，加之出身将军府，敢写，说不准还真写出一番见解来。
否则，怎会同时得了计之隐与顾觉非二人的青睐？
就算薛迟是个庸才，可在他们这一群人的衬托下，未必就不“鹤立鸡群”了。
众人想来，一时又是憋屈又是扼腕，可偏偏不敢呛声儿，也丢不起那人，竟没一个要上前理论。
顾觉非就站在计之隐身边看着，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
只有孟济观察着他脸色，隐约读出他意思来，眼见不会有人站出来了，便上前笑着打了个不算圆场的圆场。
“计老这是要跟大家论学问呢。不过今日考试已经耽搁了许久，怕是今日来不及了。现在还请大家将此事放一放，但请入选的五位，随同孟某出来，准备一下拜师之仪。”
下面顿时有人开始叹气。
入选了的那几个，却都是满面欣喜，闻言连忙走了出来，走到孟济身边，欲待一道去准备拜师的礼仪。
可就在这时候，一道小心翼翼还带着点胆怯的声音，忽然传了过来：“那个、请问一下，入选了一定要拜师吗？我、我可不可以不拜？”
“……”
全都愣住了。
不管是遗憾落选的那些人，还是已经走到了孟济身边的四个幸运儿，甚至是站在最前方的几个大儒，听见这话，莫不睁大了眼睛！
刷拉！
一大片目光，几乎瞬间朝着声音响起的方向看去——
竟然是薛迟！
他还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没起身，颤颤地举起一只手来。
大约是众人的目光太吓人，一张稚气未脱的脸上添了几许害怕，一双乌溜溜的眼睛里，更是填满了十分的为难和纠结。
他是真的不想拜师啊！
明明就是过来玩一圈，可莫名其妙就过了第一轮，莫名其妙就被先生们看中了，还莫名其妙就要去拜师了？
完全搞不懂……
薛迟只知道，他想吃，想喝，想玩……
所以他诚实地举起了自己的手，诚实地表达了自己的想法，像是陆锦惜教的一样，做一个“诚实”的乖小孩儿。
可这一幕，落在众人的眼中，却着实让人忍不住生出一种想揍他的冲动！
唯有顾觉非。
先前就知道薛迟第一轮交白卷的事情，更有后来陆锦惜意有所指的那一句话，猜都猜到薛迟的态度。
此刻听见他说这一句话，是半点也不惊讶。
颀长的身躯一转，顾觉非轻笑了一声，打破了这内堂里诡异的安静，只对孟济道：“你们先去准备着吧，我与薛小公子聊两句。”
薛迟一下就傻了。
孟济自然领命，带人去了。
内堂里剩余的学子与大儒们，则都是相互看了一眼，虽特别想知道顾觉非要与薛迟聊什么，可人家都发话了，摆明是不想旁人听的。
所以他们也识趣，不多留，跟着就走了出去。
外头很快就热闹了起来，但内堂却一下变得空荡荡地。二十几张排开的书案上，还铺着未来及收起的笔墨，空气里墨香与花香氤氲，混杂在一起，格外有一种沁人心脾的味道。
只是，薛迟闻着，竟生出一种心惊肉跳、如坐针毡之感。
他就这么看着顾觉非从上面走了下来，不疾不徐来到了他的面前，唇角一勾便是一声轻笑，竟听不出半点不高兴来。
“你便是薛迟……”
薛况的遗腹子。
顾觉非当年就听过，只是今天之前，还从未见过。之前在楼上与陆锦惜相望时，瞧见薛迟，也不过远远看个轮廓。
可此刻，脚步一停，已经在薛迟书案前。
离得近了，顾觉非就看见了薛迟这一张脸。
即便脸上还有点婴儿肥，可完全遮不住这出色的五官。这更多遗承自其母，显得端整修雅，但这眉眼间的味道……
竟有三分，承自薛况。
这一瞬间，六年之前的一切，浮光掠影一般，从他脑海中划过。
衢州城中，一张张面黄肌瘦的脸；国库账册上，一分分如水流淌的雪花银；卷宗战报里，一笔笔名垂青史的丰功伟绩……
功是他，过也是他。
好好坏坏，都这么一张脸，都这么一副眉眼。
顾觉非打量的目光，一时有些深邃起来，但最终那些情绪都化作了一片暗光，飞逝无踪。
留在他眼底，能被人察觉的，只有一派温温然如玉。
“薛小公子不想拜我为师？”
分明看上去这样让人觉得亲切的人，可……
听见这话的薛迟，竟无端端有些害怕，回话的时候也不知怎么，下意识地就站了起来：“我、我只是不想拜师，并不是单不想拜您为师。家里学塾已经有先生在了……”
顾觉非一笑：“那小公子想不想知道，鱼与熊掌，如何兼得？”
“鱼和熊掌？”
薛迟明显听不懂，只觉他这话莫名其妙。
顾觉非也没介意。
他负在身后的一只手，只将那一只玉笛，轻轻一转，注视着薛迟。
“将军壮士，不必马革裹尸、黄沙埋骨；百姓黎民，可以丰衣足食、安居乐业。既然有的战争一开始便是错误，那小公子不想知道，这世间有没有两全之法，可以让它一开始就不发生？”
是他的答卷！
薛迟后知后觉，总算是听明白了，可顾觉非最后这一句话，却瞬间让他陷入了一种迷茫：有这样的办法吗？
他看向了顾觉非。
可顾觉非却并未有继续解答他疑惑的意思了。
他只是将视线一垂，声音从容：“天底下，每一本书都有千千万万种不同的读法，于是有了千千万万种不同的人。拜师礼还有一会儿，小公子可以坐在这里，慢慢地考虑……”
慢慢地考虑……
薛迟眨了眨眼，就这么看着顾觉非，却不知怎么竟从眼前这个曾与自己父亲齐名的人身上，看出了一点与他娘亲神似的感觉。
可更具体的，又说不上来。
他一时愣住了。
顾觉非却一下想起自己当初算计死薛况的种种前因后果，看着薛迟这一张脸，却是说不出什么来了，于是淡淡一笑，只转过身去，款步出了内堂。
外头人很多。
但本该去张罗拜师礼一应事宜的孟济，却不知怎么就站在门口三步远的地方，正等着他。
一见他出来，他本想开口说些什么。
可仔细一看，却发现此时此刻，顾觉非的神情，有那么一点微妙，一时便没说话。
顾觉非则是看了他一眼，忽然喟叹一般问了一句：“孟济，你说我这人，是不是坏透了？”

第70章 姐弟
是不是坏透了？
孟济险些被他这忽然的一句话给吓坏了, 顿时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目光看向了顾觉非——
人是不是坏透了，他不知道；但这脑子, 多半是坏透了！
当年坑他时候连眼睛都不眨一下，怎么这一下从内堂出来，就问了自己这样一句话？良心发现了？
开玩笑。
顾觉非有这玩意儿？
孟济谨慎地打量着顾觉非, 想判断他是不是兴致来了，又想坑自己一把。
可没想，顾觉非问完了之后, 竟没怎么看他，只是低垂了眼眸，陷入了沉思，隐隐然似乎有些出神。
这可是奇了。
可同时……
也是一个好机会啊！
孟济自打效命顾觉非之后，便觉得自己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这一下他竟然要问自己, 他是不是坏透了？
那还用说！
孟济张口便道：“您当然是——”
剩下“坏透了”三个字, 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可恰恰在此刻，沉思出神中的顾觉非, 却忽然自语了一声：“我若坏透了, 这天底下, 哪里还能找出半个好人来……”
“……”
这一瞬间, 孟济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呛死在那儿！
这丫还带自问自答的！
而且听听这自大自狂的口吻，自视颇高啊……
他原以为能逮住机会，损顾觉非两句, 谁想到末了还是个大坑。
这一瞬间，孟济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顾觉非自语完，抬头来便见了，心底哪里还有不明白的，顿时笑起来：“当然什么？陶庵兄还有什么别的想法吗？”
还能有个屁的想法啊。
孟济心里狂翻白眼，只是临了了还是屈服，到底将那“坏透了”三个字硬生生吞了回去，憋着改口道：“大公子自然是好人之中的好人，近乎圣贤！孟济只望着他日能从大公子身上学得丝毫，不敢有其他想法。”
这铁定是假话。
只是顾觉非也没有半点探寻和追究的意思。
他刚才之所以问那么一句，也不过是想起自己与薛况之间的恩恩怨怨，一时有感而发罢了。
若以常理来断：
他暗中算计得薛况死无全尸，现在还要收他唯一的嫡子为学生，传道授业解惑，可以说是“其心可诛”。
但他既然连薛况这样的“忠臣良将”都下得去黑手，今日这些许的小事，又算得了什么？
他清楚自己在做什么，这就足够了。
至于这天下到底有没有不透风的墙，他日薛迟是否会知道它拜了个杀父仇人为师，都不重要。
他唇边挂上一抹淡笑，只问孟济道：“没记错的话，刚才是请你去张罗拜师礼的事情。怎么现在又回来找我？”
孟济这才想起，自己的确是带着“事儿”来的。
听顾觉非这一问，他便不动声色，凑到顾觉非身边来，压低了声音道：“您有所不知，方才阅微馆那边的书童来报，所永宁长公主来了。您瞧，就在那边。”
他用自己的视线示意了一下方向。
顾觉非顿时皱眉，朝着那方向看去。
二楼东北方拐角口的位置，乃是阅微馆二楼最荫蔽的几个角落之一。
竹帘已经被人放了下来，垂挂着，遮挡了茶座那边的情况，只隐约看得见坐了个衣着华贵的女人。
另有一干侍女，都伺候在左右。
顾觉非看不清楚那坐着的一道身影，但随同伺候的几个侍女却站得靠外，他一眼就认出其中一个叫绣寒的。
这一下，哪里还不知道？
永宁长公主果真是来了。
只不过……
“她来干什么？”
孟济闻言，不由看他一眼：“您这一次的事情张罗得这样大，很多达官贵人都来了，永宁长公主与您交好，来看个热闹不也寻常吗？您不上去跟她叙叙旧？”
好歹今日顾觉非算半个“主”，该接待这一位“贵客”。
可出乎孟济的意料，听了他这话的顾觉非，竟然莫名地笑了一声：“你都说我与永宁长公主乃是旧识了，哪里需要特意去招呼她？”
孟济顿时愕然。
顾觉非却不说话了。
用脚趾头想都能猜到：前阵子他才在永宁长公主那边当过一回“毛遂”，今天陆锦惜又带着薛迟前来，若他是永宁长公主，听了这消息也不可能坐得住。
毕竟，长公主对他的心思，一清二楚。
怎么可能不担心自己侄媳在这里吃亏呢？更不用说，薛况唯一的嫡子还在这里，天知道他会不会将“魔爪”伸过去。
所以她亲自来了这里坐镇。
说不准，回头还要找陆锦惜聊上几句。旁敲侧击，提醒她不要注意提防自己，或者暗示他不是什么好人。
可……
只怕永宁长公主还不知道吧？
她这一位侄媳，压根儿也不是什么善茬儿。
换了前几天，他或许还得担心，永宁长公主的反对，或许会对他造成什么影响，或者会对陆锦惜造成什么影响。
可今天……
画皮妖都已经相互拆过了皮，如今的陆锦惜，可不像是什么没主见的人了。
所以顾觉非没有理会孟济那微微带着诧异的眼神，只负了手，不紧不慢踱步穿过了大堂，一路朝阅微馆后面去。
那里，几位大儒正等着他。
*
二楼。
竹帘半卷，薛廷之照旧与陆锦惜坐在茶桌旁。
不同的是，这会儿薛廷之在喝茶，陆锦惜却透过那栏杆与竹帘间的缝隙，朝着楼下看去。
这会儿内堂里的人早都出来了，有的人满面欣喜，随同孟济一道往阅微馆后面去；但更多一部分的人，却是沮丧不已，唉声叹气。
看这模样就知道，结果必定已经出来了。
只是……
“你们有瞧见迟哥儿吗？”
毕竟此刻馆中人实在有些多，陆锦惜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漏了，细眉一时皱起，低声问身边的白鹭青雀。
白鹭青雀却都摇了摇头，也是一样的奇怪：“奴婢们也看了，可跟您一样，就是没看到迟哥儿的人。好像就没有从内堂出来，说不准还在里面？”
旁人都出来了，甚至她刚才还瞧见顾觉非不紧不慢地从下面走了过去，怎么独独留薛迟一个？
皱紧的眉头，没有松开。
陆锦惜端了茶盏起来，斟酌片刻，抬头便想要吩咐白鹭青雀下去找个人问问。
没想到，这时走廊另一头竟有个侍女走了过来。
一身的锦缎衣料显得服服帖帖，走起路来自有一种与其余的丫鬟不同的气韵，倒比别家的闺门小姐还要得体几分。
唇红齿白，眉眼清秀，煞是好看。
“绣寒？”
陆锦惜一见，顿时有些惊讶。
坐在桌旁的薛廷之，一听见这名字，身子却几不可见地僵硬了一下，连带着端着茶盏的手指，都隐约发紧！
只是此刻陆锦惜的注意力落在了绣寒的身上，并未能注意。
或者说，即便注意了，也不一定能看出端倪来。
她只记得上回相亲花名册，正是绣寒亲自送到将军府的。
这是她那一位长公主婶婶身边伺候的女官，地位非同小可，陆锦惜自然记得她的模样，也记得她的身份。
绣寒来到了他们这茶桌旁，躬身便道了个万福，笑容满面道：“请夫人安，我们长公主今日恰好路过这里，来看看热闹。倒没料想，方才坐在那边，竟然瞧见了夫人，所以派奴婢来，请您过去说会儿话。”
见着了绣寒，永宁长公主自然就在附近。
这邀请在陆锦惜意料之中，她听了也没什么惊讶，只是循着绣寒来的方向看了一眼，果然看见东北角竹帘边上被遮掩了一半的身影。
逶迤的织金裙摆，垂垂地委落在地。仅仅一个衣角，都能看出那种尊贵沉凝的气势。
满朝上下，除了永宁长公主，也不会有别人了。
陆锦惜笑了起来：“那还真是赶巧了。长公主有请，锦惜断断不敢推辞，这边随你过去给婶婶问安。”
说着，她便起了身。
这一刻，坐在桌旁的薛廷之，抬眸看了她一眼。
陆锦惜只淡淡对他道：“还请大公子在此稍候片刻，我一会儿便回来，若有个什么急事，你但叫香芝过来找我。”
“……是。”
薛廷之轻轻应了一声，听着似乎毫无异样。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此时此刻，这样勉强还算平静的一个“是”字，到底消耗着他多大的忍耐与克制！
扣着茶盏的修长手指，骨节已经隐隐泛白。
那垂在桌下，搁在膝上的另一只手，却早已经紧握，攥成了一个用力的拳头，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将心底那翻涌着的血浪压制下去。
永宁长公主。
当年端妃纪氏的女儿，当今庆安帝萧彻的姐姐，大夏的“长公主”。
十三年前，携领禁军，打通宫禁，包围了坤宁宫，与顾承谦站在一起，逼杀了他的母后……

第71章 跪师
永宁长公主此刻的心情, 并不很好。
她近日在忙朝中一些事情，又逢着太后病了一阵, 在宫中侍疾，所以外面来的不大要紧的消息，都没处理。
直到昨日出来了, 才知道，薛老将军竟然发话，让薛迟去参加阅微馆考试！
这一惊, 可非同小可。
阅微馆这一次的事情，看似是几位大儒的招牌，实则背后都是顾觉非的影子，想也知道顾觉非在这件事之中举足轻重。
怎么薛老将军无缘无故做出这样的决定？
一查才知道，竟是顾觉非亲自登门, 去过了城外的庄子拜访。只怕不知道对薛老将军说了什么乱七八糟的话, 才引得他做出这般的决定。
旁人或恐不认为这两件事有什么关系, 可在永宁长公主心里，却是一片的惊涛骇浪。
当初在她府邸, 顾觉非那一番话, 可让她记忆犹新！
坑杀了薛况还不够, 还扬言要娶人家孀妻, 如今还伸手道人家儿子身上来！
这个顾觉非，天知道包藏的是什么祸心！
即便他们已经算认识那么久了，可从没有一次，永宁长公主有这样看不清, 完全不知道顾觉非脑子到底怎么长的，更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侄媳给婶母请安。”
那一道清淡的嗓音，在身前响起。
永宁长公主正倚坐在椅子上，左手手肘支着扶手，用手指点着自己的太阳穴，听见这声音，便抬起头来，看见了陆锦惜。
这侄媳，只怕还不知道自己到底被什么人盯上了。
她面上有着精致的妆容，更有着比妆容还要精致的五官，素来是京城排得上号的没人，即便岁月流逝，也没在她身上留下什么痕迹，反而像是越来越年轻。
温和的眸子底下，藏着的似乎永远是善意。
唉。
永宁长公主一见，心里就叹了一声，觉得棘手极了，道：“不必多礼了，坐吧。我原是听说这边有热闹看，又是顾觉非在鼓捣，便过来看看。倒一下才想起来，你也在这里。听说迟哥儿也参加了，怎么样？”
侍女上前来，帮陆锦惜拉开了椅子，陆锦惜也就依言坐在了永宁长公主身边。
她已经有一阵没见过永宁长公主了。
今日来看，照旧是那天潢贵胄的气质，双眸威严，眼角一些细纹却更给她添上几分风韵，只是神情隐隐有些不对劲。
但陆锦惜也说不上有哪里不对劲。
她只回道：“只怕说出来您都不信，他也不知道走了哪里的大运，来参加了考试，竟然混过了第一轮，又进了第二轮，方才阅微馆的先生们来找，好像还觉得他第二轮有一张答卷不错。不过现在其他人都出来了，就他没有。侄媳已经让人下去问问了。”
那一瞬间，永宁长公主心头便突了一下。
她竟都没去注意陆锦惜说薛迟的事儿，眉尖微微一蹙，便问道：“阅微馆的先生来找你？谁？”
这句话，在陆锦惜方才那一番话里，不过一语带过，且说得很模糊。
一般来说，即便是永宁长公主也不一定能注意到。
可她偏偏注意到了，甚至还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谁？
陆锦惜心底那一点不对的感觉，于是强烈了一些，一闪念，却是一脸自然地回答了这个问题。
“是太师府的顾大公子。好像迟哥儿答的第一题是他出的，他阅卷时看了迟哥儿的答卷，好像很喜欢的样子，略问了我两句。听说……婶母与他是相熟的，您觉着，迟哥儿能拜师吗？”
说到后半截，她眼底已经添了一点忐忑，还有一点小心翼翼。不管是谁见了，只怕都不会怀疑她作为一个母亲对孩子怀有的那一份期许。
毫无破绽。
永宁长公主对她素来是同情与怜悯，从来没有过怀疑。
眼下见了，也只觉得是顾觉非千般万般的可恶，这是千方百计要拐跑她这侄媳！看答卷哪里需要见薛迟娘亲，只怕是挂羊头卖狗肉。
至于打的是什么算盘，身经百战的永宁长公主能不知道吗？
她心里恨得牙痒，按着太阳穴的手指都不由用力了两分，勉强才能保持镇定：“本宫虽与顾觉非交好，却算不得最了解他的。不过他既然好像很喜欢那答卷，想必不会让你希望落空。倒是你这回见着顾觉非了，感觉如何？”
感觉如何？
陆锦惜心底觉得这问得很奇怪，想起永宁长公主与顾觉非的交情，当然也想起当初永宁长公主对顾觉非那一番评价……
一番斟酌后，她望着永宁长公主道：“顾大公子倒是没与侄媳说上两句，不过感觉其谈吐风度，倒与市井之中所传一样。侄媳想，他该是个有真才实学的。至于其他，比如婶母曾提到过的那些，侄媳……还不大看得出来。”
“得亏你还没忘记本宫当时说的话呢。顾觉非若能被你看透，也就不是他了；你若能看透顾觉非，也就不是你了。”
永宁长公主听她的话，已经没忍住笑了一声，又叹了一口气。
“本宫念着当年与薛况也是熟识，到底提醒你几句：便是日后顾觉非真成了迟哥儿的先生，你可也得提防着他点。他可不是什么好人。”
“提防……”
陆锦惜眼神里带了几分茫然，好像不大听得懂永宁长公主的话。
“您的意思是……”
永宁长公主这才意识到自己说过了，但若能让陆锦惜往后对顾觉非生出警惕，倒也不算什么。
她摆了摆手：“总之你记着就是了，总不会有错。”
“……是。”
永宁长公主既然这样说，陆锦惜便也没有多问，顺从地点了点头，只是心底的深思，却一重深过一重。
没两个闪念，她就明白过来：为什么那相亲名册上没有顾觉非的名字？
昔日太师府寿宴上，看永宁长公主与顾觉非乃是一片交好的样子，但永宁长公主是什么人？
朝堂上混迹的女人。
她与顾觉非之间交好，这没问题，但未必觉得顾觉非是陆氏的良配。
且当初顾觉非竟然也直接说，永宁长公主给的那一份名册上没有他的名字。
这种涉及到大将军夫人要改嫁的“私隐”之事，他一个外人，还是个男人，知道得未免也太细了些。
前前后后一想，陆锦惜竟觉得事情通透了不少：原来，就算是交好，永宁长公主也没有撮合她与顾觉非的意思。
更不用说，今天是来提醒她不要受骗的。
看来，该是顾觉非在永宁长公主面前表现出了对自己的兴趣，所以才引起了永宁长公主的警惕？
越想越觉得有趣。
陆锦惜心里琢磨着，若让永宁长公主知道自己才是套路最深的那个，且与顾觉非一拍即合，臭味相投，不知她该作何感想？
“你刚才从那边过来，那旁边坐的是？”
永宁长公主点过了陆锦惜，便朝着周围看去，目光便自然地落在了之前陆锦惜的那一桌，便瞧见了个侧影。
藏蓝的长袍，人端端地坐着，侧对他们，显得很安静。
陆锦惜顺着她目光看过去，便解释道：“回婶母的话，是大公子。今朝阅微馆考试，他也想过来看看，我便一起带着来了。不过，他运气不如迟哥儿，并没有进第二轮。”
大公子……
那个胡姬生的庶子？
永宁长公主反应了过来，倒有些错愕，只道：“到底是有异族的血脉在身上，身量体格都要被中原人健壮些，看着倒像是十八十九弱冠的，我竟一时都没想到他身上。”
大约也是因为身上还有另一半薛况的血脉，他身上隐隐给永宁长公主一种熟悉的气息。
但要具体说的时候，又说不上到底是哪里。
“你近日待这庶子，好像还不错？”永宁长公主回头问了一句。
陆锦惜并不知她内心是何想法，只道：“他本就有腿疾在身，长年未愈，到底可怜。我还承他唤我一声‘母亲’，加之近日又发现下面下人阳奉阴违地苛待，所以少不得要我自己上点心了。您该清楚的……”
踩低捧高这种事，哪里都不会少。
尤其是在永宁长公主的生活环境里。
永宁长公主听了，但是暗地里却想长叹口气：对一个女人来说，养着小妾生的孩子，该是多复杂的一种感受？
这天下的女人，有几个能是她永宁呢？
眼帘一垂，她伸出手去，轻轻在陆锦惜手背上拍了拍，只道：“苦了你了。”
永宁长公主的手掌，带着点暖意。
陆锦惜的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可转念又想起，若不是有这一位婶母在背后支持，昔日的陆氏哪里能在府里撑那么久？
只是可惜了，最终也没能熬过去。
“多谢婶母关怀，侄媳目今也不会再让自己受委屈了，您就放心吧。”她弯唇一笑，反倒过来安慰永宁长公主。
永宁长公主便也跟着笑了起来，眸光一转，却忽然问道：“说起来，都过了这许多时日，名册到你那边也有许久，看得怎么样了？可有挑得上眼的？”
名、名册？
陆锦惜头上冷汗都要下来了，想起这件事来，一时有些无言，支吾了半晌才回道：“劳婶母多费心，送了名册来。侄媳看倒是看了，只是看得还不慎仔细，也没有细想过，因而现在还没什么想法……”
得。
必定是没看得上眼的，又不好直说。
永宁长公主何等毒的一双眼睛？看她样子就知道了七八分，一下就想起当初绣寒回来回的那一句“还行吧”，真是嘴里发苦。
说陆锦惜眼光高吧，其实也不高。
这可是当年京城第一等行列的没人，更别说出身书香世家，是一等一的好品貌。即便如今守了寡，可如今陆九龄的官位也更高了啊。
更别说陆锦惜这容颜气度，何亚于当年？
她挑剔，可其实也的确有挑剔的资格。
只可惜这天下，也不知怎么，总是好的女人很多，好的男人太少——以至于，顾觉非这种人，竟敢放狂言，说名册上没一个人斗得过他！
真真气煞人也！
永宁长公主一时也想不到应该再说什么，只能道：“那回头再看看吧，京城到底也是个人来人往的地方，朝廷官员的调派也频繁，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有合适的了。只是你自己，总归对你自己的事情走点心。陆老大人，可都跟本宫提过了。你也莫要辜负了他一番的苦心。”
陆九龄向来是不喜欢将军府的，巴不得陆锦惜早些出那个火坑。
陆锦惜也知道老人家的想法，听了永宁长公主的话，只默然无声地点了点头，只是想起自己的真正的“选择”来，未免有一种奇异的心虚之感。
好在她会掩饰，永宁长公主也看不出半分。
接下来的一小段时间，永宁长公主便捡着近日朝中发生的一些新鲜事来跟陆锦惜聊。
这些都是深宅妇人听不到的。
倒也不是永宁长公主刻意要说，实在是她就处在这般的环境里，除了这些也没什么好聊的。
陆锦惜便由此受益，听了一耳朵的新鲜事，附带着对朝堂也有了一些了解。
约莫聊了有一会儿，下面忽然有人喊了一声：“要开始了，要开始了！你们看下面！”
正说话的陆锦惜与永宁长公主，便都停了下来，朝着下方看去。
原本很有些空阔的阅微馆正堂处，已经设了一张紫檀香案，上头摆了一只紫金铜炉，另有一些瓜果。更有几个童儿手中托着漆盘，盘中放着一些玉佩、竹簪、砚台之类的文玩物件。
七张太师椅则在两边一字排开。
先前从内堂出来，又去了阅微馆后面的几位先生并几个被留下来的学生，此刻都走了过来。
孟济则指挥着人，最后检查了一遍有没有疏漏。
末了，才往香案前面两丈的位置一站，对着楼上楼下一圈的人躬身拱手，挂着满面的笑。
“今日几位大儒阅微馆开试，实在劳动诸位青睐有加，竟来了这许多人。孟某受几位大儒之托，先在这里谢过了。第二轮考试下来，共有五位高学之才为先生们选中。此刻，便在此举行拜师礼——请天地与诸君共证之。”
楼上楼下，早已是乌泱泱的一片。
众人听了这话，不管是有关的还是无关的，全都肃容起来。
正所谓是“天地君亲师”。
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不管是读书还是习武，都要讲一个“传授”。一个好先生和好师父的作用，可不必父母低。所以又有“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之说。
拜师礼有多重，便可见一斑了。
这礼前后有三段。
第一段是先生们给圣贤上香；第二段则是学生拜先生，并递上拜师帖，先生若收下，则可行三拜九叩大礼；最末便是学生给先生奉茶，先生赠学生礼物或箴言，从此学生便执师礼以奉先生。
计之隐等人都是熟知礼仪的。
时辰一到，他们便已经在旁侧等候，不管是头发还是衣饰，皆整整齐齐，找不出有半分不合礼仪的地方。
顾觉非自也是一身的整肃姿态。
他本年轻，又兼之气质超群拔俗。
这般整肃往香案前一战，躬身下拜之时，翩然的风度未减半分，却更让人感觉出那种成熟与稳重来。
随着孟济一声“参拜圣贤”，二楼不知多少夫人丫鬟的目光，都黏在了顾觉非的身上。
不少人都想起当年少女怀春时对他的爱慕来。
就这一道身影，曾是京城多少闺秀们的梦啊？
只是如今她们大多已经为人母，嫁给了自己喜欢或者不喜欢、满意也可能不满意的男人，顾觉非却还未娶。
一时间，倒有许多人脸上露出一点怀念或者落寞的神情来。
唯有陆锦惜，因为认识顾觉非实在很晚，且没多久之前才“轻薄”过这一位据闻不沾女色的贵公子，心里感觉实在淡淡。
她此刻更关心的，其实还是薛迟。
方才她跟永宁长公主聊着的时候，白鹭青雀已经回来，打听到了情况。只说薛迟还在内堂之中考虑事情，还没有出来，本身没有什么事情。
薛迟这小小年纪，小脑袋瓜子，能考虑什么事？
陆锦惜着实有些好奇。
只是薛迟在内堂，阅微馆又好像没有强迫他出来的意思，她也就没让人去叫薛迟出来。
但眼下，要开始拜师了，内堂门口也还不见人影。
有眼尖的，这会儿已经发现了不对。
先生们拜过圣贤像后，便是学生们拜先生。因为每个人拜的先生不同，所以都是一个个来的。
但不管怎么数，他们竟然发现，那一块地方里只站了四个人，皆是青年才俊。
可不是说一共录了有五人吗？
怎么只有四个？
“第五个是谁？”
“怎么没见人？”
这些人都疑惑起来，相互询问，却没人知道原因，末了才有人道：“不急，到时候应该就知道了吧？”
前面的四人，自然是周淳、王怀、庄克秦、石以直四人。
第四个石以直，双手将清茶端来奉给了面容严肃的贺老，贺老喝了一口后，旁边的孟济便宣告了一声“礼毕”。
于是石以直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之中起身，再拜，尔后被书童们引到下方等待。
“终于要最后一个了。”
“到底会是谁呀？”
“顾大公子还没收学生呢，计老先生也没有。你们说，最后这个学生，会是谁收呀？”
“肯定也有先生没收。”
……
有窃窃的私语开始在阅微馆之中响动。
孟济站得虽然远，却也听见了。
他负责主持拜师礼，这会儿隐晦地朝着周围一看，那一位薛家的小祖宗现在还没见人影，倒一时叫他为难起来。
若是一会儿宣布了，没人来拜师，顾觉非与计老二人，岂不丢脸？
顾觉非这人丢脸倒没什么，大快人心。
可如果丢脸的是计老先生，孟济就觉得需要思量一下了。
这一刻，他不由自主地看了端坐在最右侧太师椅上的顾觉非，递过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顾觉非正襟危坐，明明学生都还没出来，也不知考虑没考虑好，他却气定神闲，好像半点也不担心一般。
唇边一分弧度未改，隐约有一种胸有成竹之感，只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孟济顿时会意，虽觉得顾觉非这般冒险其实极有可能砸掉自己的招牌，却也不得不照做。
在这一片渐渐变大的议论声之中，他镇定自若地开了口，并且稍微抬高了自己的声音。
“第五位，薛迟。由计老先生与顾老先生同时选出。”
“所以，请薛小公子对两位先生行拜师之礼。”
“什么？”
“我没听错吧？”
“说的是薛家那个小霸王吗？”
“将军府那个？”
“在哪儿呢，我怎么没看到？”
……
孟济这最后的两句话出口，顿时在阅微馆之中掀起了一片浪涛。京中达官贵人们也就这些人家，岂能没有听过薛迟的名字？
这一时间，都有些不敢相信。
那孩子可才五六岁，怎么就能同时得到顾觉非与计之隐两位先生的看中！
两位啊！
可不是菜市场的白萝卜，想要多少有多少——这可是愿意给他当师父的大儒啊！
薛迟呢？
人呢？
众人都自发地寻找起来。
可奇怪的是，竟然愣是没有看到人上来。周围更是挤挤挨挨，连人都看不清了，又哪里能找到个五岁的小孩？
竟然没人？
议论声顿时就大了一些。
陆锦惜坐在永宁长公主的身边，此刻也是暗暗锁紧了眉头.
旁人不知道薛迟为什么不出现，她却是猜得到一二的。这小子原本就不想拜顾觉非为师，不想多个先生管教，所以不出来行拜师礼，也很正常。
可怜顾觉非，终究要失望失算一回了。
她心里这般想着，站在堂中的孟济，已经又是抬高声音喊了两声：“请薛小公子来行拜师礼！”
可依旧没有一个人出来。
情况立刻就尴尬了起来。就连太师椅上其余几位大儒，都忍不住朝计之隐和顾觉非递去了疑惑了目光。
计之隐脸上隐约划过了一缕遗憾，顾觉非依旧脸上挂笑，没说话。
孟济等了有一会儿，倒也是见过大场面的了，当下便是一笑：“看来是薛小公子人不在，或者不愿意了。既然如此，便就此作——”
“等一等！”
一道稚嫩的声音，忽然从后面内堂的方向传来，一下将他的话打断。
一个“罢”字，才堪堪蹦到舌尖上，这一下总算是有惊无险地收了回去。
孟济听见那声音，就有一种松了半口气的感觉，连忙回头去看。
一道不高的身影，已经从内堂跑了出来。
大约是跑得比较急，他脚下险些踉跄了一下，小胸膛也起伏着，脸颊有些泛红，呼吸也急促，像是做了什么重要的决定一样。
不是旁人，正是先前在内堂中艰难考虑的薛迟。
他直接跑到了堂中来，却也不看别人，只来到了顾觉非的身前。那小身板，挺得笔直笔直的，嘴唇也紧抿起来，一双乌黑的眼仁里，是认真到了极点的神色。
竟然是半点也不客气地开问：“你真的能教我吗？”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让众人都有些没反应过来。
待看见薛迟出现，又站在了顾觉非面前，才有人恍然大悟：这就是传说中那个薛况的嫡子啊！
只不过，这询问顾觉非的口吻，未免也太简单直接了吧？
众人不由都去打量顾觉非的神色。
可顾觉非没有半点生气的意思。他坐在那里，就好像是一座伫立在海边的高山，任由海浪拍打，岿然不动。
“考虑良久，你心里不是已经有答案了吗？”
浅淡温雅的嗓音，带着不变的从容与镇定，更不用说那一身的气度。轻而易举地，就让人生出一种不得不信任、不得不仰视的感觉来。
薛迟两手垂在身侧，紧握成了拳头。
但慢慢地，又松开了。
他定定地注视了顾觉非许久，目中便多了一丝硬朗的坚毅与刚强，竟然将衣袍掀起，长身而跪——
“学生薛迟，愿拜顾先生为师！”
分明稚嫩的声音，此刻听上去，竟有一种坚决之感。
阅微馆中众人都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可却齐齐安静了下来，二楼上的陆锦惜与永宁长公主，却都不由自主，豁然起身，惊讶地看着下方。
薛迟年纪尚幼，身子小小的一团。
可在长身跪在顾觉非面前的时候，已然有了一种男子汉顶天立地的气概，让周围不少人有隐约的动容。
就是孟济，都有些没想到。
他愣了一下，才连忙将先前已经准备好拜师贴翻开，朗声宣读出来：“学生薛迟，庆安七年生……”
帖子里写的都是薛迟的出身籍贯性情及拜师的情由。
一字一句，清楚极了。
孟济宣读完后，便将拜师帖递给薛迟。薛迟接了过来，双手捧着举过头顶，呈给顾觉非。
这便是投拜师帖了。
学生呈上，先生收下，便算是收了这个学生。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朝着顾觉非去。
顾觉非坐在太师椅上，一动不动，目光却落在了薛迟的脸上：这一张忽然有些酷似薛况的脸。一样的眉眼，一样的坚毅，一样的藏着一种男儿气概……
男儿膝下有黄金。
跪天地，不跪鬼神；跪父母，不跪权贵。
如今薛迟这一跪，却是真心实意地要奉他为师，渴盼从他这里得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道理。
这一刻，顾觉非的心底，竟涌出了一股难言的沉重：心里想的时候是一回事，可当人真真切切跪在自己面前了，才知前尘恩怨尽数涌来，是什么感觉……
一片寂静中，顾觉非竟然没动。
过了许久，他才终于伸出手去，接过了拜师帖，凝望着薛迟。
“乃父薛况，戎马一生，功在千秋。然一朝殒身，埋骨沙场，与匈奴之战未能毕其功于一役，终为我大夏百年憾事。”
“我虽与他相交不深，却曾仰其英雄气概，亦惋其早逝英年。”
“今日收你入门，不祈你铁甲征战、建功立业，但求栋梁社稷于庙堂，饱食黎民于江湖……”
话到最末，却像是喉咙里有千刀万剑在划！
握着拜师帖的手半笼在袖中，却没有一个人能看到，顾觉非手背上，那因为用力到了极点而突起的青筋……
即便是薛迟，也只能看到这曾与自己父亲齐名的男人，那一张没有丝毫情绪起伏的脸。
唯有这一席话，深深地印刻在了他脑海中。
“学生受教。”
他躬身一拜，起身后又加三叩首，一拜三叩首，行的便是拜师礼中最重的“三拜九叩大礼”。
每一拜一叩首，皆毕恭毕敬，没有半分的松懈。
这一刻，整个阅微馆都安安静静地。不知道是为昔年那个葬身沙场的大英雄，还是为了顾觉非眼前这一席话……
唯有永宁长公主。
人站在陆锦惜的身边，远远看着下方那一幕，脑海中却回荡着方才顾觉非说的“仰慕”和“惋惜”，只觉得骨头缝子里都在冒寒气。
声音，只从牙缝里挤出来：“虚伪！”

第72章 孤盏照影
什么“百年憾事”, 什么“仰其英雄气概”，什么“惋其早逝英年”！
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不正是他顾觉非自己吗？！
一个双手沾满鲜血的刽子手，满面的假仁假义，如今还收了薛况的嫡子为学生, 说着这一番冠冕堂皇的“圣人理”“先生训”！
更可怕的是……
在这人潮拥挤、甚至整个京城都为之瞩目的阅微馆，知道这一点真相的人，除却顾觉非自己, 也就她一个！
说什么薛况谋反无人知，他顾觉非做的这一切，天下又有几个人知道？
这一瞬间，永宁长公主都说不出自己心底到底是什么感受了。
她只是觉得折磨。
此时此刻，站在阅微馆, 目睹着这一切的发生, 却根本无力去阻止, 更不敢将真相宣之于世人。
纵是在风云起伏的朝堂站过十数年，可她竟无法强迫自己在此地再立足哪怕片刻！
“不看了, 绣寒, 我们回去。”
还没等身边的人有所反应, 永宁长公主已经直接吩咐了一声, 一拂袖，转身便走。
跟在她身边的侍女们，包括绣寒在内，都跟着愣了一下。
薛迟小公子的拜师仪式, 不是还没完吗？这才拜到顾觉非，后面还有计之隐呢……怎么长公主就走了？
便是陆锦惜，都有些诧异。
她站在永宁长公主身边，那两个字只却只听得隐隐约约，也不敢确定，一时回过头来，只瞧见了永宁长公主那冰雪封冻似的侧脸，依旧带着沉浮朝堂风云十数年的威仪，却似乎……
添了一点点的，怒意。
她一身华服，如同行走在重重宫门中一般，沿着走廊，直接下了东南角的台阶，便朝着阅微馆外面去。
似乎，的确是要离开了。
她刚才说的那两个字，是……
虚伪？
说实话，即便陆锦惜知道顾觉非是只画皮妖，可却并不觉得他刚才一番话到底有什么问题。
相反，她甚至觉得，那一刻的顾觉非，有些……
太过真实。
这一刻，她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了永宁长公主早先对顾觉非的评价，还有如今这不大确定的“虚伪”二字，还有那离开时的神态……
是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隐情吗？
想了想，陆锦惜看了楼下一眼，直接吩咐道：“白鹭，青雀，你们俩留在这里，看顾着大公子和迟哥儿，我下去送送婶母。”
“是。”
永宁长公主的侍女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白鹭青雀就更不知道了，这会儿只恭声应着。
陆锦惜于是提着裙角，也从东南角的楼梯下去。
这会儿薛迟已经在拜计之隐了，周围人都是又羡慕又嫉妒，注意力倒全都在大堂中，倒也没有几个人注意到从后面走过的她。
此时天已近暮，阅微馆外夕照昏昏。
永宁长公主那一架奢华的马车，已经停在了馆前的山道旁，永宁长公主正扶着一个侍女的手，即将钻进车内。
“婶母——”
陆锦惜连忙上前来，唤了一声，躬身一礼。
正要进车内的永宁长公主，顿时一停，回头看了她一眼：“迟哥儿不是还在拜师吗？你怎么出来了？”
她声音里带着一点上了年纪的沙哑，面上却没有什么表情。
陆锦惜察言观色的本事自是不差，一眼就看出来她心情的确不大好，心念转动间是越发好奇原因，但面上却是做出有些惶恐的神态来。
“侄媳方才见婶母匆匆离去，有些担心，您没事吧？”
她双眸潋滟，却有几分柔软的光芒。
这是一双很容易打动人的眼。
即便是永宁长公主也无法否认：她本有满腹的怒意，无从宣泄，可在一触到这样的一双眼时，却化作了满腔的无奈。
“放心，没什么事。不过年纪大了，馆里人多，不大透得过气来。”
她摇了摇头，终于还是笑了一声，注视着陆锦惜，却偏偏叹了一口气。
“今日迟哥儿拜了好先生，你是他娘亲，不在一旁看着总是不好。赶紧回去吧。”
“婶母没事，侄媳便放心了。”陆锦惜似乎松了一口气，唇边弯起一点弧度来，于是又一躬身，“那侄媳恭送婶母。”
“嗯。”
永宁长公主点了点头，便扶着侍女的手，进了马车。
车夫，依旧是那个黑衣侍卫。
只是今日的永宁长公主，竟没有心情去与他再说什么话，进了马车后，便斜斜靠在引枕上，抬手压着自己的太阳穴，似乎想要借此缓解内心那种压抑的感觉。
绣寒就跪坐在她身边，十分担心地望着她：“长公主，您……”
可还没等她把话说完，永宁长公主已是闭了闭眼，忽然打断了她，呢喃了一声：“绣寒，本宫这几天梦见驸马了……”
绣寒顿时愣住。
随即，一股寒意从她心底升了起来，穿透到她四肢百骸，让她一动也不敢动。
永宁长公主只垂着眼眸，也看不到她的反应，但心里能料着。毕竟绣寒跟了她这么多年，很多事情未必完全清楚，可十之七八是能猜着的。
她低低地笑了一声，却没说话了。
车辕辘辘，很快远去。
清风从湖面上吹去，越过山林，掀起了马车周遭的帷幔，看上去像是一面远去的风帆。
陆锦惜就站在原地，目送着。
直到这车驾不见了影踪，她才回头看了一眼依旧热闹的阅微馆，露出了些许若有所思的神情，慢慢地往回走去。
*
馆内，拜师仪式已经进行到了末尾。
薛迟在拜过第二位先生计之隐、听了先生的训诫后，又与其他几个入选的学生一起，一同拜谢了这一次考试的其他几位大儒。
到这里，便算是礼毕。
孟济走出来，说了几句“承蒙抬爱”之类的客气话，众人便也知道，阅微馆之试，算是到此为止了。
“唉，早知道会有很多人来，可也没想到有这么多啊……”
“是啊，我连第一轮都没过。”
“别提了，就连今年山东乡试第一都没能被选中呢，咱们这算点什么啊？”
“可人家一五六岁的小孩儿都选中了啊！”
“那可是大将军的血脉，你能比吗？能得两位先生青眼，总归是有理由的。”
“也对啊……”
……
此次阅微馆之试，没被选中的自然是大多数，心里自然有千般百般的无奈。
可又能有什么办法？
机会就这么一次，把握不住，学识不硬，没被选中也只能怪自己罢了。
一时之间，馆中自然都是感叹之声。
人们潮水一般地来，又潮水一般地去，自然也有文人雅士趁着这个机会聚在了一起，三个一群五个一伙地准备晚些时候继续游玩。
至于今天成功拜师的几个，却都没急着走。
拜师是一回事，去学斋上学又是一回事。
前者不过是个仪式，后者却都是琐碎，且不同的先生有不同的习惯，总归要在这时候交代清楚。
学斋自然是有的。
如今定名为“行知学斋”，设在京中贡院对面，与国子监相距有半条街，可算是个不错的好地方。
不过诸位先生却都不是特别得闲的人，所以并不对上课的时间和地点做严格的要求。
唯独薛迟。
年纪小，学识浅，而且还有两位先生。更不用说，其中一位先生顾觉非即将重新入朝，会是个大忙人。
所以他得要明天下午就去学斋，上午的时间则留给他准备上学需要的书本。
“今日我与其他几位先生还有些事要谈，所以你需要的准备的书本，我晚些时候会写下来，让人送过去……”
顾觉非就站在大堂的山水画下面，注视着肃立在他身前的薛迟。
他脸上没有了京中传说的小霸王的蛮横气，反而显得很认真。两只眼睛睁大，像是要把他说的话都记下来一样。
只不过……
因为先前叩首十八次，他额头现在红了一片，看上去十分滑稽。
其实顾觉非现在都还沉在之前拜师礼那一瞬的情绪中，并未怎么脱出来。可这一瞬间，看着他这额头，终是没忍住，笑了一声。
“三拜九叩，磕个头磕成这样，你一直这样磕的吗？”
“呃？”
薛迟顿时愣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却不明白自己磕头有什么问题。
“平时磕头的时候比较少，不过给我爹也这么磕头的。先生，是哪里不对吗？”
“……”
顾觉非唇边的笑意，一下就浅了不少。
他眼角余光一闪，便瞧见了前面往这边走过来的陆锦惜，于是只摸了摸薛迟的头，淡淡道：“没什么不好的。大将军夫人来了，你该回去了。”
“娘亲？”薛迟有些惊讶，连忙回过头去，果然看见她从外面走过来，立时高兴地跑了过去，“娘亲！”
原本他是要一下扑进陆锦惜坏里的，可跑到近处了，才想起这周围还有不少人看着。
那一张脸，立刻就红了起来，忸怩地停在了半路上。
陆锦惜自然看清楚了这中间的变化，心底暗笑：这小胖子，拜过师就是不一样了，还要起脸面来了。
当然，她不会拆穿。
所以只当自己什么都没看到，陆锦惜若无其事地走到了薛迟的面前，在看见他额头时忍不住一皱眉，却没说什么，只笑着问道：“事情都好了吧？”
“都好了，先生交代的事情也记清楚了。”
薛迟点了点头。
“那时辰不早，先生们有事，我们也该回去了。”
陆锦惜说着，牵了他的手，又抬起头来，看向那边站着的顾觉非。
他依旧那般渊渟岳峙地站着，目光也落在她身上。
看上去与之前没有什么不同。
可这一刻，陆锦惜却很自然地想起了永宁长公主的评价，一时只觉得他身上笼罩着重重的迷雾。
顾觉非……
她心里念着这三个字，却没有走过去，只如同来时一般，隔着这么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微微欠身，敛衽一礼。
礼貌。
生疏。
又带着不变的雅致与从容。
这便是所有世人眼中的“大将军夫人”了。
仿佛此前她不曾在屋中与他私会，也不曾在与他有过那样贴近的肌肤之亲，一切都隐藏在了端庄淑雅之下，如同他的一切，都隐藏在了温润与谦谨之下。
顾觉非没有走过去，也没有多余的言语。
他只是注视着她，看她牵了薛迟的手，身后跟着一个跛足的薛廷之，还有几个丫鬟，款步消失在了他视线的尽头。
*
阅微馆的里人，很快散得差不多了。
来的时候是人山人海，挤得不像话，走的时候却因为将军府的马车离开较晚，所以运气极好地一路畅通。
一个多时辰后，便回到了将军府。
京城里，什么都可以慢，唯独消息是传得最快的。
阅微馆开试这件事，本就是大半个京城的人都在关注，开试的各种结果，自然都跟长了翅膀一般朝着四面八方飞，更不用说薛迟这一回搞出来的“大动静”了。
将军府里，早已经传遍了。
不少丫鬟、仆役，都在侧门这边候着，准备给陆锦惜和薛迟道喜，讨个彩头。
听过消息的，知道这是成了计之隐和顾觉非的学生，不知道看这场面，只怕还以为是中了状元呢。
陆锦惜掀开车帘下车的时候，见着这乌泱泱的一片人，便知道他们为什么而来。
一面搭着青雀的手下车，她一面笑：“迟哥儿得拜名师，也算府中一个好消息，道喜的都有心了。只是今日天色已晚，赶明儿忙活开了，人人有赏，都赶紧回去吧。”
“是，多谢二奶奶！”
“咱们哥儿果真是个天资聪颖的，旁人可比不上！”
“哥儿这才六岁呢，以后可了不得。”
“恭喜小公子了……”
……
甭管往日是不是被薛迟小霸王折腾了个哭爹喊娘，或者背地里念叨过他多少回，到了这时候嘴里都跟涂过蜜似的，夸得薛迟简直像是个不世出的奇才，成了块稍经雕琢就可以焕发光彩的璞玉。
一旁刚下车的卫仙，见了这场面，便嗤之以鼻。
她都懒得在这里多待片刻，摇着那扇子，一扭身就走了：“我乏了，先回了。”
陆锦惜自然没拦她。
随口应着众人的道贺，三两下将人打发走之后，她便回头，看向了后面的马车：回来的时候与去的时候一样，还是薛廷之与薛迟在后面。
这会儿，两个人都已经下车来了。
薛廷之看不出什么异样来，倒是旁边的薛迟，有些发愣，好像晕晕乎乎的。
陆锦惜走了过去：“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就是……”薛迟比划了一下，似乎在思考怎么形容，“我有他们说得那么厉害吗？”
陆锦惜闻言一怔，接着却是失笑，忍不住就弹了他一下：“不过就是拜了个先生，这算什么呀？师父领进门，修行还靠你自己。可别听他们瞎夸就飘起来了，你还差得远呢！”
“好吧……”
其实薛迟自己也知道不大可能，只是被陆锦惜这么明明白白地说出来，又觉得面子上挂不住，撅了嘴。
“但其实也不算差很远吧？不然怎么会选中我呢，不，还是我选先生呢……”
“这当然是因为——”
陆锦惜下意识地就开玩笑说一句“当然是我教得好了”，可话到一半，目光一转，却正好触到了一旁的目光。
薛廷之的目光。
他正不声不响地注视着她。
那一张俊朗的脸，在周围昏昏灯笼光晕的映衬下，越发显得轮廓分明。眉宇间的锋芒敛了，一双眼眸里，却闪过了一分一样。
太快了，陆锦惜没有来得及抓住。
但这依旧是一个奇怪的、莫名让她觉得不舒服的眼神。
就好像自己遗漏了什么。
“娘？”
薛迟见她顿了一下没说话，有些奇怪。
陆锦惜这才略略回神，垂眸低笑，续上了方才的话：“当然是因为你想法与先生们相同，让他们觉得你是可造之材呀。”
想法与先生们相同……
可其实，这不是娘亲的想法与先生的想法一样吗？今天那个顾老先生的一切话语，都被他深深刻在了脑海里。
这些都是他从未听闻过的，却又隐隐觉得应该很有道理的。
薛迟眨了眨眼，一时有些迷惘起来。
陆锦惜是知道这小子与顾觉非之间应该发生了点什么的，只是道中不同车，所以没时间问。
此刻见他不说话，她便没去打扰，反而是看向了薛廷之。
“大公子，这一路舟车劳顿下来，也累了吧？”
面上是含着笑意的，声音里也是含着笑意的，听上去似乎与薛迟说话的时候没有什么差别。
可眼底的温度……
却冷淡了许多，疏离了许多。
薛廷之轻而易举就能感觉到中间的差别，垂在身侧的手指悄然握紧，又缓缓放开，只作无事地摇了摇头：“多谢母亲关心，有些疲乏，不过并无大碍。”
“你的病，还是张大夫在调养。今日出门一通劳顿，只怕是已经犯了他医嘱上的忌讳。”
陆锦惜打量着他，心里自有千般思量转过。
“今日已晚，自也不必再来请安，早些回去歇息吧。”
薛廷之于是躬身一礼：“那廷之先告退了。”
“路上当心。”
陆锦惜点了点头，便没有多说什么了，只站在原地看着。
伺候着薛廷之的香芝，这时从小丫鬟的手中接过了已经点亮的灯笼，提着走在他身边，照亮他身前昏暗一片的道路，也照亮了他有些摇晃的身影。
演武场那个院子，本就在将军府最偏僻处。
一路上走过去，都安安静静，只听得见些许的虫声，晚间的露水划过叶片的声音，还有他一轻一重的脚步声……
在走过第一个拐角的时候，薛廷之忍不住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但这时候，重重的屋檐与高高的院墙已经遮挡了视线，他目之所及只有一片在黑暗里看不清楚的砖瓦。
“大公子，怎么了？”
香芝知道他似乎不爱说话，见他忽然停下回望，只以为他是忘了什么事。
没料想，薛廷之只是摇了摇头：“没什么，回去吧。”
回去吧。
前面再热闹，再明亮，属于他的，如今也不过只有那个最偏僻角落里的院子。他的存在，便如同那院落在这府中的存在一般，是很自然地被人遗忘着的存在。
他和它，都在等待着一个机会。
一个被人重新注意到的机会。
薛廷之微微闭了闭眼，重新抬了步，往回走去。
即便多了几个丫鬟伺候，可院落里其实依旧冷清，唯有书房里那挨着窗的雕花炕几上，还摆着一盏灯。
他有夜读的习惯，这该是临安点着的。
“你们都下去吧。”
薛廷之进了书房，便叫守着的丫鬟都下去了，自己则走到了陈旧的书架旁，下意识地就要点出那一卷《反经》来。
可等到手指游移到那一排某个位置的时候，他才想起：这卷书，借给了陆锦惜，她还尚未归还。
这一时，他竟忍不住笑了一声。
陆锦惜，书香门第出身，大家闺秀。
可竟然会去读《反经》……
住在将军府有十一年了，明明之前都对这一位“嫡母”毫无感觉，可最近这一段时间，他竟……
无法不去注意。
“嗒。”
一声轻响。
他终于还是随意从书架上抽了一本书出来，翻身走回了暖炕边，盘腿坐下来，就着这一盏孤灯的光芒，慢慢地翻阅了起来。
天下有一人知己，可以不恨。不独人也，物亦有之……
书页上的每一个字都很清晰，可看着看着，薛廷之却发现自己根本一个字都没有记进去。
他脑海里，忽然就盘旋着许多纷繁复杂的念头，让他难以清净。
比如今日阅微馆之试的种种，比如那一位嫡母疏淡的目光，比如他在门外听见的声音，比如……
她唇上那一抹刺目的新红。
薛迟为什么能被先生们选中？
薛廷之想起了方才在侧门内陆锦惜的言语，却是没忍住嗤笑了一声，那修长而苍白的手指，便慢慢用力地压在了书页的边缘。
像是要揉皱什么，又像是要抚平什么。
“叩叩叩。”
有轻叩门框的动静。
是香芝端着药碗，站在了门外：“大公子，药熬好了。”
“进来。”
薛廷之的声音，没有半点起伏，只是慢慢松开了按着书页的手指。
香芝进来的时候，自也看不出半点异样来了。
她来本就不久，只是觉得二奶奶待这一位庶出的大公子似乎还不错，但并不了解他，所以伺候的时候，总有几分战战兢兢。
“奴婢已试过药温了，刚刚好，您趁热喝了吧。”她恭敬地走了上来，微微弯了身子，将青瓷的药碗，捧到了薛廷之的面前，声音怯怯地。
香芝的年纪并不很大。
她一双柔荑，是二八少女独有的嫩白滑腻，纤细的手指，就搭在药碗的边缘，可以轻而易举地吸引住人的目光。
可这一刻……
薛廷之的目光，却落在了她的手腕上。
细细的手腕，因为端药伸手的动作，而伸出衣袖一截，于是便露出了一截的雪白。还有那一片的雪白当中，小小的一点红……
是一枚红痣。
于是薛廷之伸出了手去。
香芝本以为他如往常一般，是来接药碗的，可没有想到，那微微带着点凉意的手指，却落在了她的手腕上。
这一瞬间，香芝只觉得整个人脑子都嗡鸣了一声，粉白的小脸，一下涨得通红，想要收回手来，又怕洒了药，一时有些情急：“大、大公子……”
“大公子……”
又是这样的称呼。
轻而易举地，就将他带回了那一扇门外，耳边仿佛又回荡着那嗓音，失却了平时的清冷与素淡，颤颤地，带着能烧灼人的暖意，还有……
蚀骨。
可她唤的，并不是自己。
天下有那么多个“大公子”，可或许没有一个，堪与那名动天下的顾觉非相比吧？
薛廷之那薄薄的嘴唇，忽然就勾起了一抹难以言说的弧度。
似乎讽刺，又似乎自嘲。
这是那一位“嫡母”，放在他身边的丫鬟。
是的，嫡母。
如果她一直是这个身份，将来也许还会操持他的婚娶，成家，立业……
薛廷之觉得，自己心底好像有一只魔鬼生长了出来。
他的目光，落在这一抹小小的红痣上，只用指尖轻轻地摩挲着，描画着，声音轻得像梦呓。
“你叫香芝……”
低低的嗓音，如同在酒中浸过。
香芝一下有些晕，只感觉那微凉的手指，在自己腕上游移，却似燃起了一片火花，让她忍不住地颤抖，脑海里更是混乱的一片，无法思考。
只有那一双精致的眸底，透出一点莹润的水光。
“大、大公子……”
到了年纪的公子们身边，总会有一两个她这样的丫鬟。
这一刻的香芝，说不清自己到底是害怕多一点，还是别的什么情绪多一点，也根本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只敢怯怯地喊着。
“大公子……”
她的声音本就很细。
此时此刻，更带上一点特别的轻颤，像极了溺水的猫儿，脆弱又可怜。从那娇嫩的、点着一点桃红口脂的两瓣唇中，流泻出来……
渐渐地，便与薛廷之脑海中不断回环的那一道嗓音，重叠在了一起，让他如同置身于一场美妙的幻梦……
可又好像有另一个自己，从身体中抽离了出来，冷冰冰地、冷酷地、残忍地看着。
“啪。”
药碗，终于落在了地上。
清苦的药味儿，瞬间铺洒出来，盖过了这书房里原本应该有的书墨香气，和其他的味道……
*
池月东上。
东院院墙外海棠花的艳影，在月色下，有些模糊。
陆锦惜就靠坐在窗边，看着自己面前排排坐的三姐弟，整理了一下思绪，便开口道：“今天咱们也只讲一个故事。是咱们的大将军，那一年被围在长留关外，大漠遇险，此时却有一白袍小将——”
“啊，是方叔叔，是方叔叔！”
还没等陆锦惜把话说完，薛迟忽然就高升大叫了起来，满脸的兴奋。
“娘亲你终于要讲方叔叔了啊！”
“……”
看着眼前薛迟几乎一蹦三尺高的模样，陆锦惜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忽然生出一种一巴掌拍开他的冲动。
她今天的确是要讲方少行了，可……
“你前阵不还在我这里编排他吗？怎么今天看着，好像挺喜欢他？”
薛明璃和薛明琅都没接触过薛况那一堆旧部，可听了陆锦惜这话，姐俩对望一眼，明智地选择了闭嘴，假装自己不存在。
傻傻的薛迟还没感觉出什么来。
他眨巴眨巴眼，还可爱地嘟了嘴：“埋怨两句嘛，又不是真的不喜欢。方叔叔武功特别好，练剑的时候特别厉害！可是娘都不讲他的故事，害得我都没办法哄他教我……”
“……你说什么？”
陆锦惜一下抬眸看着他。
这一瞬间，薛迟终于感觉到了一种从尾椎骨爬起来的凉意，一时打了个激灵，猛地反应过来。
糟了！
好像又说漏嘴了！
他下意识地两手一捂自己的嘴巴，一脸惊悚的表情。
陆锦惜却已经恨不得把这小子揪过来打一顿，直接就从座中起身，朝着他走过去：“早跟你约法三章过了，讲的故事不许出去乱显摆，你小子皮痒了是不是？”
“啊哇哇哇！”
薛迟虽是个小胖子，但危机意识还是很强的。
眼见着他娘亲直接朝着他走过来了，他连忙朝着薛明琅扑了过去：“娘要杀人啦，琅姐姐救我！”
薛明琅无语极了，十分不客气地甩了他一对白眼：“你自己逃命就逃命，又跑我这边干什么！太讨厌了！”
“你是不是我姐啊，怎么可以这样？”
薛迟悲愤极了。
一旁远离战团的薛明璃，只抿着嘴悄悄地笑。
屋里一时乱成了一团，大晚上吵吵闹闹的声音传出了老远。
青雀拿着信函从外面进来的时候，还当出什么事了呢，结果见是哥儿姐儿们掐了起来，一时只剩下无奈。
“夫人，阅微馆那边的信，说是顾先生刚写的。”
她走到了陆锦惜的身边，低声说了一句，将那信封递给了陆锦惜。
陆锦惜本还想跟薛迟好好讲讲道理，见青雀拿了信封进来，便已退到了一旁，由着他们去打闹，自己接了信封来看。
普普通通的信封，上面空无一字，连火漆都没上。
一看就知道，这里头的东西，怕没什么要紧。
拆了信封，取出了里面的信笺，雪白的、窄窄的一页，上面整齐地排着一行行墨笔的字迹，写得随意而洒脱。
无疑是顾觉非的字迹。
“千字文，竹翁韵，茶余新笔，春草堂律……”陆锦惜一看，唇边便挂了一抹笑，看过了便递给了青雀，“都是迟哥儿上学要用的书，你拿着去我书房对对，看有没有。没有的话，明日趁早派人出去置齐全了。”
“是。”
青雀原本还以为是什么要紧的信函呢，没料想只是迟哥儿的需要的书籍名录，便将信笺接了，准备去书房核对。
“等等。”陆锦惜忽然叫住了她，“你刚才说，这信函从哪里来的？”
“从阅微馆送来的，顾先生刚写的。”
青雀一怔，停步回答。
陆锦惜两道远山眉，顿时微微颦蹙了起来。
她看了外面高悬的孤月一眼，算了算时辰，心下有些讶异：“他在阅微馆，竟待到这样晚……”

第73章 顾觉非的寒夜
顾觉非的确在阅微馆待到了很晚。
甚至, 在那一封信已经到达了将军府的时候，他人还坐在阅微馆的楼上, 身边放着一张长案，案上的酒壶里还有半壶酒。
只是先前与他坐着一道喝酒的计之隐，这会儿已经回去了。
计老毕竟是年纪大了。
今日阅微馆一试, 完成得可算是圆满，所以他就没了个形状，高兴地拉起顾觉非喝了两杯。
顾觉非还没说什么呢, 这一位老先生三杯酒下肚，就连连喊自己不行了。
末了，还是顾觉非这边安排了人，把他给送回去。
至于他自己，却是留在了阅微馆, 又喝了小半壶酒。
“大公子, 东西都收拾好了, 我们回去吗？”
陈饭带着几分轻快的声音，在房门外响起。
他刚才被顾觉非派去收拾整理这一次阅微馆考试的答卷, 因为孟济不在, 所以忙得久了一些, 这时候才结束。
不过走回来就看见顾觉非独自坐在窗前, 他有些诧异。
顾觉非酒量素来不差，脑袋还清醒得很。
听见声音，他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并未回头：“你这是道上捡了钱吗？这样高兴。”
陈饭顿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还好顾觉非只是坐在窗边依旧向外望，并未发现他的窘迫，所以他连忙道：“嗯……也不是很高兴，就是、就是，就是觉得大公子今天好像很高兴，所以陈饭也很高兴。”
很高兴吗……
顾觉非看着杯中酒，闻言却是忍不住地一笑：“你小子都变成了算命的神棍不成？还能看出我高兴不高兴了。”
“呃……”
陈饭挠了挠头，有些纠结起来。
他其实有些一根筋的性子，也不大听得出顾觉非只是开他一句玩笑，反而很认真地想了半天，一本正经地回道：“反正计先生都说薛小公子有灵气，还说您这一趟没有白忙活，我看您就是跟平时不一样，肯定很高兴啊。”
跟平时不一样？
顾觉非倒好奇自己平时是什么样子了。
他微微一挑眉，只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问道：“孟济呢？”
“孟先生送计老先生回去，说是一时半会儿回不来，还准备去探听探听永宁长公主那边的消息。”
陈饭回忆着先前孟济走时候的话，老老实实地回答。
“他说之前拜师仪式的时候，瞧见长公主半道上离开，觉得不大对劲。至于消息，说是回头就来禀您。”
孟济做事，顾觉非还是很放心的。
不过永宁长公主……
他眉头微微皱了皱，唇边的笑意，却变得有些讽刺起来：当时拜师仪式上的情况他是没看见，但转头回来的时候，永宁长公主已不见了影子。
猜也知道，她只怕不很看得惯。
当年知道薛况那事儿的人根本不多，永宁长公主便是其中之一。
她能眼睁睁看着薛况被他算计死，如今却不能看他觊觎薛况的孀妻，且也不能忍受他收薛况的嫡子为学生……
说到底，她与将军府之间还是颇有渊源的。
永宁长公主的亡夫，可不就是薛况的叔叔薛还吗？只是当年在边关上，也不幸罹难，战死沙场。
思绪重叠至此，顾觉非眸底那一点幽深的暗光，也就越发隐晦，只是随着他一垂眸，又消失不见。
放下酒盏，手撑着长案，他起了身来。
繁华尽后的阅微馆，在这星月满天的夜晚，显得有些凄清。
顾觉非看了一眼，可脑海中忽然浮现出来的，却是薛迟那一张答卷，却是陆锦惜注视着他是缱绻的神态。
他微微一笑，只回身朝着外面走去：“走吧，天晚了，该回了。”
*
已进子时。
京城千门万户，寂静一片。街道上除了巡城的兵士，再无其他人影。不管是达官贵人，还是布衣百姓，如今都沉在一般的酣眠中。
只是此时此刻，太师府的大管家万保常，却觉得坐立难安。
“唉……”
他站在侧门附近，一会儿看看旁边挂着的太师府的灯笼，一会儿看看天上的星月，心里面却是七上八下，忍不住开始来回地踱步。
“嗒嗒嗒……”
寂静的道上，远远传来了马蹄声，而且渐渐近了。
万保常听见，顿时一震，连忙停下脚步，朝着那声音的来处看去。
不多时，便有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并更后方一架马车出现在了道上，披着一身玄青鹤氅的顾觉非，是一人骑马回来的。
到了府门口，他便翻身下马，唇边还挂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万管家，这时辰，还在这里？”
一眼就瞧见了门边候着的万保常，顾觉非一面将缰绳递给迎上来的下人，一面走了上去，语气如常地问道。
万保常见着他，才算是松了一口气：“您可算是回来了，老爷可等了您多时了。”
“……”
这一瞬间，顾觉非才迈入府门的脚步，忽然就顿住了，唇边那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也慢慢地隐没了下去。
“等我？”
“是，在祠堂呢，说是您回来之后，让您去一趟。”
万保常有些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其实颇有几分心惊肉跳的感觉。因为今时今日的场景，总让他不自觉地想起六年前……
也是夜晚。
也是等待顾觉非回来。
也是那祠堂。
不同的是，今夜朗月疏星，那夜大雨滂沱。
顾觉非回首看了看那夜空，仿佛是想要看今夜会不会下一场翻天覆地的大雨，只是很快，他便收回了目光，点了点头，平淡地一笑：“我就去。”
这神态，与往日的顾觉非，似乎没有两样。
说完，他便重新迈开了脚步，只是所去的方向，已经不是他自己那间院落了。
万保常看着，只觉得莫名地难受。
他想要跟上去，为这一位大公子点上一盏灯笼，送他过去，可一想到顾承谦的吩咐，到底还是停步，留在了原地。
*
偌大的太师府，四处都灭了灯。
唯独位于宅院最深处的祠堂还亮着，三五盏昏黄的灯，照着堂中一块又一块的匾额，照着三面墙上挂着的顾氏一门列位先贤的画像，照着那架在案上的一根暗红色的木杖——
顾家的“家法”。
当然，也照着堂中一道身影。
昔日叱咤朝堂的太师，如今已经有了些许龙钟的老态。花白的头发，被昏黄的烛火一照，有些扎眼。但他的身形，依旧是笔直的，一如还站在朝堂上。
过往的事情，在他脑海里循环重叠。
薛况那一张年轻的脸，便不断在他眼前闪烁，眨眼又覆盖满了鲜血，为雪亮的刀光所斩灭。
顾承谦站了太久，以至于已经忘记了时间，甚至有些恍惚。
身后，脚步声响起的时候，他并没有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直到他等待的那一道声音响起：“这样晚了，不知太师大人找我，有什么事？”
平平淡淡的声音，听不出情绪的起伏。
一声生疏而客气的“太师大人”，隔开了本该亲密的父子。
顾承谦回头去看的时候，顾觉非已经走了进来。
他停步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满面的平静，浑身上下更是挑不出半点的差错，甚至眼底还有一点笑意。
就仿佛，他面对着的不是他的父亲，而是天下任何一个普通人。
何等熟悉？
又何等陌生。
这就是天下人交口称赞的，他顾氏一门下一任的掌家人。
这一瞬间，莫大的嘲讽，伴随着失望和愤怒，从他心中涌出。
顾承谦微微闭了闭眼，几乎要用尽全力，才能保证自己的平静，只看着他，冷沉地开口：“你跪下。”
跪下？
顾觉非闻言，却是忽然勾了唇，神态件竟没有半分的意外。仿佛，他在来之前，就已经知道会发生什么，会遭遇什么。
六年前，不正是如此吗？
他从宫内回来，依旧是万保常告诉他，父亲在祠堂内等他。于是他去了，等待着他的，也是这么一声似乎失望透顶的“跪下”。
六年前，还不知道是什么在等待着自己，所以依言跪下。
但今时今日……
顾觉非的目光，从祠堂内陈着的顾氏一门“列祖列宗”的身上划过，最后才落回了顾承谦的身上，笑着开口，轻飘飘地问了一句：“太师大人，今天又听说了什么？”
话里不无讽刺，且没有半点遮掩。
人依旧是笔直地站在堂中，哪里有半点要跪下的意思？
“好，好，好！你如今也是长本事了……”
顾承谦见了，那一股强压下来的怒火，顿时不断在他胸膛起伏。他直接转过身去，一把将那架在案上的“家法”给取了下来，紧紧地握在手中。
“我再问你一遍，你跪是不跪？！”
“跪？”
顾觉非闻得此言，终于冷笑了一声。
“我无过无错，为何要跪？”
“无过无错？！”
顾承谦忍不住大声质问了起来，平生一朝宰辅的冷静与理智，几乎都在这一刻消耗殆尽。
“你顾觉非也敢这么堂而皇之地说你无过无错？！”
“砰！”
那暗红的木杖，高高举起，直接朝着顾觉非身上挥落！
“薛况已为你算计，战死沙场，尸骨无存！他遗孀在世，何等孤苦？”
“你算计完了他还不够，如今竟还要收他遗腹子做学生！”
“六岁孩童，天真尚不知世事！顾觉非啊顾觉非，你怎么敢做出这等背弃天良、灭绝人伦之事！”
“砰！”
又是重重的一下！
钻心的疼痛，立刻从身上传来。
这是顾觉非六年前已经体验过的疼痛，那时不仅觉得疼，甚至有满心的不理解，那种蚀骨的寒意，更甚过身体的疼痛。
可如今，还剩下什么呢？
果然是知道了他要收薛迟当学生这件事。
身为当年事情知情者的永宁长公主都不大看得惯他，更遑论是他这一位一直为薛迟这“忠臣良将”而痛惋的父亲？
他早该想到的，一回来，就是一场狂风暴雨。
一朝宰辅啊。
当年赶他出家门的父亲。
顾觉非本以为自己这时候应该有点更深的感触，可末了，竟是心如死灰，或许，还有那慢慢上涌的，挤压了太久太久的……
不甘，与愤怒。
“在你心里，我便是如此地罪大恶极，如此的不堪。连收个学生，都成了满腹的阴谋算计！”
他注视着眼前顾承谦那因愤怒而颤抖的身体，那因为年迈而花白的头发，终是近乎怆然地笑了一声。
“父亲，你为什么不觉得，是我见他天资聪颖，真心实意，欲倾囊授之？”
父亲……
简简单单的字眼，此刻，却沉极了。
在听见的瞬间，顾承谦便难以控制地恍惚了一下，脑海中浮现出无数无数的画面。
是年幼的顾觉非第一次会写自己名字的时候，是上学的顾觉非在第一次驳倒先生的时候，是决定远游的顾觉非在出门告别的时候，是金榜题名后的顾觉非在杏林宴上见着他的时候……
一次一次，一声一声。
可这些声音，在六年前的雨夜，终止了。
它们都变成了一声生疏冷淡的“太师大人”……
眼前站的，是他顾承谦的儿子啊！
他教他以学识，知他以礼仪，晓他以大义，闻他以天下民生，希望他成为这世上最足智多谋、最好、最好的人。
父子之情，溶于骨血。
谁忍两不相干，谁能一刀斩断？
脸上的皱纹，填满着岁月的痕迹，顾承谦忽然就红了眼眶。
他多想就这样，由着他喊这样的一声，将过往的一切，一笔勾销？
就当父子间天堑鸿沟似的六年，从不存在；也当他们只见决裂的恩怨与算计，从未发生……
可是他不能。
薛况在天英魂看着他！
军中那些无辜枉死的将士们看着他！
这一切，怎么可以就这样一笔勾销？
望着眼前的顾觉非，这个别人眼底几乎挑不出差错的“完人”，顾承谦的脸上，忽然就染满了痛恨与厌恶！
那残忍的三个字，终于出了口：“……你不配！”
你不配。
就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忽然摔在了脸上！
顾觉非忽然觉得，这个满天星月的夜晚，其实也在下雨。
很大，也很冷。
甚至比当年还要大，比当年还要冷。冻彻了他的身与肉，骨与血，也浇灭了那一团死灰里，最后一点火星的希冀，不再复燃。
不配。
十年寒窗，学富五车；四年游学，识遍天下。他曾做经世之策，曾发致用之论，也曾救黎民于饥寒……
二十九年啊，到头来，换得一句“不配”！
就因为一个薛况！
一位功劳宰臣，一介乱臣贼子！
“不配……”
顾觉非忽然就很想笑，可到头来又怕自己笑出满眼的泪来，只好将那满腔的讽刺与失望，都深深地埋到心底，心底。
然后，浇灌出一点一点浸出的戾气。
好看的眉峰，沾上几点霜雪似的寒意。
他终于还是笑了，心底那些压抑了六年的情绪，终于在这一刻释放出来，如同无尽的阴云，覆盖在了眼底，是满怀的恶意。
“这就已经不配了，那如果我告诉太师大人你——我还想娶陆锦惜呢？”
“……”
这一瞬间，顾承谦愣住了。
一股寒意，从脚下升起，让他止不住地颤抖了起来，也让他胸中的怒火，在这一瞬间沸腾到了极点！
“你、你！”
“我年将而立，早已到了娶妻生子，成家立业的年纪。”
顾承谦指着顾觉非的手指，随着他苍老的身体和花白的胡须一起颤抖，可顾觉非却没有半点的反应，只是声音平直地叙说着。
“如今我心悦于她，太师大人早先对其也有颇多赞许，不好吗？”
“孽障……”
顾承谦听了，早已气得颤抖。
眼前站着的顾觉非，似乎还是昔日那个翩翩公子，可在这一刻，落在他眼中，却是真正人面兽心，一个披着人皮的怪物！
“他们孤儿寡母，与你无冤无仇……你怎么敢！你怎么敢？！”
“孽障！”
“孽障！”
“我打死你！”
他攥紧了那暗红色的木杖，就要朝着顾觉非的身上抡去。
可也许是因为他今夜站了许久，也许是因为身体大不如前，也许是因为愤怒的气血上涌，这一刻，他只觉得眼前黑了一下，耳朵边上都是嗡鸣的一片。
“当！”
坚硬的铁檀木木杖，沉重地敲在了地面上。
顾承谦扶着木杖的一端，喘息不停，只觉得站都站不稳了，险些就要倒在地上。
老了。
也病了。
顾觉非就站在他面前，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明明被祠堂的烛火照着，却如同站在一片黑暗中。
过了许久，他才慢慢走了上去。
将沉重的铁檀木杖，从顾承谦紧握的手中取了下来，放回了案前的架上，淡淡道：“天寒露重，太师大人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若没有什么事，觉非便先告退了。”
说罢，他躬身一礼。
顾觉非近乎颓然地站在原地，只用那一双几乎要冒火的眼睛看着他，但顾觉非没有看他哪怕一眼，更没有管他是什么反应，便直接抬了步，朝着祠堂外走去。
“你休想！”
“顾觉非，我不会同意的，你休想！！！”
大概走出去有十几步了，身后的祠堂中，才传来那嘶哑且愤怒的声音。
顾觉非的脚步一停，却没有回望，只是抬起头来，看着夜空……
依旧是明月，依旧有星斗。
没有半点改变。
就像人一样。
不答应……
那又如何呢？
顾觉非慢慢收回了目光，朝着自己位于府西的院落走去，穿过了那些他曾走过千百回的长廊与夹道，便看见了虚掩着的门扉。
习惯了在雪翠顶的日子，他的院落，如今也只有自己一个人。
所以此刻，院子里黑漆漆的，没有半点光亮，只有几年前信手所植的海棠与梨花，在月色下泛着几许白。
他走了进去。
只是还没等他推开房门，另一侧的屋子里，便忽然窜出了一团雪白的、小小的影子：“呜呜，汪，呜汪！”
竟是一只雪白的小奶狗。
它似乎是在顾觉非开门的时候，就听见了动静，或者是闻见了熟悉的味道，一下窜了出来，朝着顾觉非这里奔。
只是它太高兴，跑得太欢了。
眼见着要到顾觉非身边了，它没来得及停下来，猝不及防地一头撞在了不高的门槛上，顿时“嗷嗷呜呜”可怜巴巴地叫唤了起来。
顾觉非见了，怔了片刻。
纵使肩背腰侧都疼得钻心，这时候却还是忍不住笑了一声：“丧家犬遇丧家犬，断肠人逢断肠人。这就撞这一下，就委屈得不行了……”
“呜呜。”
小奶狗咬着他的袍角不放，还摇着尾巴，也不知是不是听懂了。
于是顾觉非也不回去了，像是没了力气一样，慢慢地坐在了台阶上。寒夜里的风一吹，似乎冷到了骨头缝里。
也许是因为被月光照着，他面上唇上，都没有半点血色。
空气里，却飘荡着隐约的血腥味儿，混着一点幽微的花香。
小奶狗见他坐下，也颠颠儿地跑两步过来，趴在了他身边。
一人一狗，就这么一齐在屋檐下看着月亮。
“不配……”
顾觉非只将手，轻轻搭在了它毛茸茸的小脑袋上，看着它，也或许是看着自己；问着它，也或许是问着自己。
“顾觉非，我说我如今是真心的，你信吗……”

第74章 《反经》
春日里, 天亮得渐渐早起来。
东方很快就是一片鱼肚白，没多一会儿, 天光便已经照耀大地。
昨日夜里，下过一场微雨，院墙外的海棠花, 便在枝头渐次重叠起来，沾着几分清润雨水的花瓣，霎是好看。
陆锦惜坐在妆镜前, 看着窗外，任由白鹭挑了一支白玉海棠簪子给她插上，只笑着问道：“迟哥儿那边今天可没赖床吧？”
“您昨儿吩咐过，今天天没亮就有嬷嬷唤他起来呢，怕是比您起得早, 现在多半已经在光阴学斋, 拜别几位先生了。”
白鹭摆弄好了那一枚簪子, 又觉得素了点，还在妆奁里找寻。
“您吩咐给姐儿们买的几本书, 奴婢也交代下去了, 估摸着再过一会儿也要置办回来了。”
陆锦惜听了, 点了点头：“那就好。”
可白鹭有些不明白起来：“不过您书房里不是有书吗？就是琅小姐的书也够看了, 怎么还要买？”
“书跟书不一样的。”陆锦惜自然有自己的计划，“眼下置办的书，也是琅姐儿没有的，更不用说璃姐儿了。昨晚你也瞧见了, 那两个小妮子，可不也羡慕迟哥儿得紧吗？且置办上几本吧，我闲着的时候也可以教教她们。”
“啊……”
白鹭可没想到是这个原因，听了陆锦惜的话之后，便微微张大了嘴，有些惊讶。
“奴婢都没想到这上面去……”
这两天，夫人跟琅姐儿的关系，是谁都能看得见地好起来。
屋里伺候的丫鬟们，哪个不跟着高兴？
昨晚那打打闹闹的情况，大家看了只觉得放心，还真没注意到这种小细节。
白鹭回想了一下，俏皮地吐了吐舌头：“是奴婢粗心，欠考虑了。”
“这本也不该是你来考虑的，有什么欠不欠的？”
陆锦惜笑了起来，只对着镜子看了看，又见白鹭没翻找出什么来，干脆就摆了摆手。
“就这样吧，在家里也不出门，更没什么大事，用不着怎么打扮。”
“哦……”
白鹭顿时毫不掩饰地露出了一脸的失望，心里只觉得可惜：像自家夫人这般的容貌，就应该好好打扮起来，艳压群芳才对呢。
可她好像不很在乎的样子。
不过也对。
夫人这样的一张脸在，打扮什么的倒都是次要了。
她心里忍不住嘀咕了两句，手上动作却不慢，很快就将状态上的东西归拢到了一起，又让丫鬟们将架上已经用过的水端出去。
这时候，先前奉了陆锦惜的吩咐去处理账房那边事情的青雀，才掀了帘子走进来。
陆锦惜已转而走到了一旁的暖炕上坐下，看着小方案上放着的那一卷《反经》，正准备捡起来看。
一见青雀进来，她便先没翻书，转而问道：“怎么样了？”
“各院的账目都跟账房那边核对好了，天气渐渐回暖后要添置的东西，也按您的吩咐跟那边说了，就等过两日采买。”
青雀来到了陆锦惜面前，恭声答着。
只不过，陆锦惜忽然发现她神态不很对劲，说完了这一番话之后，好像还有什么话想说，但又不知道应该怎么开口的样子。
她心念一动，主动问道：“怎么，出什么意外了？”
“不，这倒是没有。”
青雀只是觉得这件事不好开口，她思索片刻，又觉得这种事必得要陆锦惜知道，毕竟她掌家，所以还是凑到她跟前，附在她耳旁，轻轻说了一句话。
“大公子屋里，香芝……”
陆锦惜听了，顿时惊讶地一扬眉，看了青雀一眼，有些惊讶。
但随即就笑了起来。
“也不算什么稀罕事。你回头安排一下，把香芝的月钱涨到二两。其他的也不用管什么了。咱们这位大公子，可也不像是会闹出事来的人。”
内宅里的事情，左不过就是这些。
陆锦惜到底不大提得起兴致来，既没有跟薛廷之谈谈的意思，也没有去找香芝训上几句话的意思。
反正月例银子一涨，大家都明白怎么回事。
再说了，她安排香芝，不就是那个意思吗？
青雀原本以为陆锦惜会多关注两句的，毕竟别人家宅院里，都对这种事很注意，生怕年轻的哥儿们坏了身体不思进取。
但转念一想，大公子毕竟是庶出呀。
所以她便没多嘴，只应了声：“那奴婢明日便去安排。”
“嗯，剩下的就是张罗张罗迟哥儿今日上学的事情，早早把车驾都准备一下，我回头也跟去看看。”
陆锦惜摆了摆手，又吩咐了一件今日最紧要的事。
迟哥儿这一回上学可是大事。
他虽常有自己在外面浪荡的时候，但上学毕竟不比去找刘进他们玩，所以准备还得齐全一些，以备不时之需。
青雀性子稳妥，做这些事再好不过。
她自己也清楚，当下领命，便又退了出去张罗。
陆锦惜则是没什么事干了，于是，终于看向了《反经》。
这一本书，是她顺手从薛廷之那边借来的。
如今放在她这里也有一段时间了，前阵子因为要给薛迟讲故事，所以都去研究薛况那些战报了，这一卷书却还有一小半没看。
今日好不容易得闲，她可总算有了看的机会。
这是一本写给“上位者”看的书。
大夏这样的朝代，在她旧有的认知里，自然是不存在的。但往前数上大几百年，历史的沿革，却也有几分惊人的共通之处，比如一些事件，一些人名。
所以，这本书只与现代存有的《反经》略有些差别。
但这不仅仅是陆锦惜对它好奇的原因。
这是一本明显被人翻过很多遍，却没有留下任何注解的书。想也知道，薛况肯定看过，薛迟也绝对看过。
她最好奇的，其实是——
这本书，哪几页最旧！
对看书有经验的都知道，如果看一本书其中几页的收比较多，那么侧面看书口的时候，就会发现那几页的陈旧的痕迹很重，呈现出一条颜色略深的线。
陆锦惜手上这本《反经》，便是一个实例。
想着，她将书一侧，一眼就看见了这本书书口上一些地方新，一些地方旧，有两处很明显的深色长线。
于是手指一点，陆锦惜掐着这几页的位置，便翻开来看。
《反经》
诡顺第二十七
韩信初为齐王时，蒯通说使三分天下，信不听。后知汉畏恶其能，乃与陈豨谋反。事泄，吕太后以计擒之。方斩，曰：“吾悔不听蒯通之计，乃为而女子所诈，岂非天哉！”
“……”
只看见头几行字，她眼皮就跳了一下。
这是《反经》里诡顺篇第二十七节的一个部分，讲的是齐王韩信的事。说当初他为齐王时，他的谋士蒯通曾建议他与刘邦、项羽二人争夺，将天下三分。
可韩信未听，反而助了刘邦。
后来听闻刘邦忌惮其能耐，这才与陈豨一起策划谋反，结果事情败露，将殒命之时，才后悔没听蒯通的计谋。
哪里翻得多不好？
偏偏是在这种地方……
陆锦惜只觉得一股寒意朝骨头缝里面钻，却是无法制止地想起了当初从战报上看出的那些端倪，让人根本不敢去相信的端倪。
她又往后看了几行，依旧是诡顺篇。
后面讲的则是这件事的后续了，刘邦抓捕蒯通，要治他唆使韩信谋反之罪，蒯通却觉自己冤枉。
秦朝纲吉混乱，既失其鹿，则天下共逐。
任何手持武器的人，都想做刘邦做的事，只是他们力量弱小，无法做到罢了。
天底下，所谓“谋士”，十个有八个想让自己的主子谋反，剩下的两个不是正在谋反就是即将谋反……
“秦失其鹿，天下共逐……”
才翻了将将一页啊。
陆锦惜已经有一种被吓住的感觉，一时竟有些下不去手，不想再往后翻去了：不管是薛况翻的，还是薛廷之翻的，这背后的意思，总让人有些胆战心惊。
她尚且还在思索，旁边白鹭的声音便传了过来：“夫人，刚才太师府那边……咦，您怎么了？”
白鹭先才去收拾妆奁，又出去了一趟，叫丫鬟们烧水煮茶。
此刻，正端着一盏茶过来，还准备说太师府那边来的消息，结果一看陆锦惜面色不大对，便不由问了一声。
“没什么，看到点费解的地方罢了。”
陆锦惜眉头舒展开来，没有说什么，只是眼角余光一闪，一下瞥见了案上散落的几张窄窄的空白花笺。
于是，一个念头便自然地冒了出来。
她没接茶盏，只让白鹭放到一边去，却将这案上的浅青色的洒金花笺捡了一张起来，夹在了书中，正好是眼下这一页。
就像是一枚书签。
没记错的话，今天下午薛廷之也会来请安。
想着，她便将书合上，暂时放到了一旁，问白鹭道：“你刚才说太师府那边，怎么回事？”
“太师府那边是有消息过来……”白鹭这才想起正事来，连忙回道，“大公子刚才派人来府上知会，说今日小公子不必去学斋了，请夫人将小公子送去太师府。”
“送去太师府？”
陆锦惜可还答应了薛迟，今日一定要陪他去学斋的，眨眼顾觉非就给换成了太师府？
她不由得嘀咕起来，又问道：“来的人没说原因吗？”
“问了，但来人也不知道，只说大公子就这么吩咐的。”白鹭对这情况也很茫然。
一般学生们都在书斋学堂读书，去先生家里读书的情况不多。
除非先生就住在学堂里。
顾觉非自然是个大忙人没错，也的确早就说过他可能没时间总是教导薛迟，但头一天就这么干，还不去学斋，是不是有点过了？
也不知道到底是为什么……
陆锦惜莫名想起了昨夜那一封深夜才送来的书单信函，忍不住掐了掐眉心，只道：“既然是要去太师府，可不能像去书斋那样随意了，也不能让迟哥儿一个人去。你去开库，备些给老太师和太师夫人的礼物，不必太厚，我下午带着去拜会。”

第75章 不敢言
有话要说：前情回顾：
*
1、陆锦惜穿越成将军府大将军薛况的遗孀陆氏，整顿了家宅，重新执掌了中馈，真正掌握了如今的将军府内务。养着四个孩子：
①传为胡姬所生的庶子薛廷之，是薛况从边关带回，左足有疾，已由杏林圣手鬼手张医治；对女主暗生情愫；疑似十三年前宫变中已死的先皇后之子；
②薛明璃，陆氏所出；
③薛明琅，陆氏所出；
④薛迟，陆氏所出，薛况遗腹子，唯一的嫡子。
*
2、参加太师府寿宴。
初步侧面了解“亡夫”薛况，并认识了昔年薛况身边的白袍小将方少行，再遇顾觉非，开始与其互相“套路”，产生兴趣。顾觉非更因此在长公主为陆锦惜选夫婿的时候，毛遂自荐。
*
3、阅微馆薛迟拜师。
陆锦惜被缠着给薛迟讲薛况生前的故事，逼得陆锦惜从长公主婶母处借来战事的卷宗，以寻找可以与《三国演义》吻合的故事，但从中发现了惊人的疑点：薛况生前可能以战养兵。
随后因顾觉非算计，陆锦惜被迫带薛迟和薛廷之前往阅微馆考试，第一轮在两人都交白卷的情况下，薛迟被录，薛廷之落榜；第二轮薛迟因答出一句“真将军，不佩剑”，被顾觉非收为学生。
顾觉非知道此话其实来自陆锦惜，心有所动，感情转变。
但回到家中，却被父亲顾承谦责斥为谋害忠臣良将的罪魁祸首，责斥其收薛迟为学生乃心怀不轨，顾觉非一怒之下告知顾承谦，还想娶薛况遗孀陆锦惜为妻。顾承谦盛怒，责罚顾觉非——父子决裂。
次日陆锦惜本要送薛迟去学斋上学，顾觉非却传来消息，今日不在学斋上课，让她送薛迟到太师府即可。
京里人人都知道, 老太师上了年纪，身子骨不大稳健。
机灵的白鹭开库之后便挑了些常用的一些保养药材, 又选了一些寓意吉祥的摆件，一如陆锦惜所言, 礼不很厚, 却很合适。
陆锦惜看过了拟上来的单子，自没什么意见。用过了午饭，她便着人为薛迟换上了一身干净简单的新绸袍，拎着他上了马车，直奔太师府而去。
今日的天气还好，日头照着，暖暖的。
过了长顺街, 远远便见着太师府了。今日不是寿宴, 大门没开, 只开了东侧门供人出入。
但陆锦惜没想到, 门外头竟然停了一大片的马车，还有不少人捧着各种锦盒，往门里走。
这就奇怪了。
顾老太师向来不是什么高调的人, 又因为曾辅佐庆安帝萧彻登基, 位高权重，所以一直以来都很忌讳“结党营私”这种事, 有什么来客都是能不见则不见。
今天又不是寿宴，怎么还这样门庭若市？
薛迟是头一回来太师府，见着这热闹气派的场面, 两只眼睛都瞪圆了，下车来的时候都是满脸的惊叹。
可陆锦惜心里面却生了几分疑惑，便摆了摆手，让青雀前去打听了两句。
没一会儿，青雀便回来了。
“夫人，奴婢问过那些人了，都是京城各达官贵人府里来送礼的。说是太师大人昨夜犯了病，挺严重的，一早没起来，早朝也没去。”
“又病了？”
陆锦惜顿时一怔，有些诧异。
月前说老太师病了，是因上了大昭寺一趟，被那山上的雪给冻的，腿疾犯了。但在寿宴那一日，她远远见着，只觉这一位太师大人气色还不错，该是将养得差不多了。
而她又送了鬼手张开的方子，按理说问题不大。
这才几天，竟又说病了。
两道黛眉轻轻蹙起，她只觉得奇怪，但一下又想起今日顾觉非让薛迟来太师府这件事情来，于是嘀咕了一声：“是因为要照顾太师吗……”
“娘亲？”
薛迟抱了书囊站在旁边，见他娘半天没动，不由问了一声。
陆锦惜这才回过神来，但心里面主意已经改了。
她今日本只是准备来送薛迟的，顺道尽些礼数。可眼下顾太师怎么说也算是陆锦惜一长辈，人病了，她又到了府上，不能置若罔闻。
所以她略一思索，便对薛迟道：“一会儿我让你青雀姐姐跟着，先让人带你去先生那边，娘亲要去看看老太师，再拜会拜会太师夫人。你自己去，可要听话。”
薛迟早过了前阵子跟她娘钻牛角尖较劲儿的时候了，又觉得他那一位顾先生实是个厉害人，因此很看重今日拜师。
听见陆锦惜这般叮嘱，他连忙点头：“娘亲你放心好了，今天我一定好好表现。”
看他这样子，陆锦惜也放心，然后才带了薛迟并青雀、白鹭两个，一道到了侧门口，递上拜帖。
顾觉非一早就安排了人在门口接应。
一听是将军府夫人和小公子，当即便有人来将人往里面引。只是陆锦惜没跟去，反请人前去通禀太师夫人。
彼时唐氏正在顾承谦屋里，手里端了一碗药，轻轻吹着，一脸的忧心忡忡：“太医说，您这病也无大碍，就是急火攻心。这药喝下去，顺顺气儿，往后平心静气，也无大碍。”
平心静气？
一朝宰辅顾承谦，眼下就卧在榻上，半搭着那满布着皱纹的眼皮。虽只一夜过去，看着竟然老了许多，一脸的暮气沉沉，甚至白头发都多了不少。
听见唐氏这话，他掀了眼皮，看了看那药碗，又慢慢闭上了眼。
唐氏见状，心里面堵得慌。
天知道昨天夜里那情况多凶险，吓得阖府上下都不敢睡觉。直到天蒙蒙亮了，太医说情况稳下来了，所有人才松下一口气来。
那时候，她才想起来过问过问前后发生的事情。
又是顾觉非。
这一位大公子，那个顾承谦原配留下来的嫡长子。
在她再三逼问之下，万保常才肯吐露：
老太师昨日在祠堂里大半夜，等的就是晚归的顾觉非。父子俩谈了什么，就连万保常自己也不知道。
但他之后去看，老太师已经倒在了地上……
唐氏本就是续弦，即便心胸再大，也不可能从心底里待见顾觉非。
更不用说，这一位大公子，还优秀到让人恐惧。
有他在这一日，她便一日喘不过气来，只觉得顾府上头的天，都盖着厚厚一层阴霾。
顾承谦与顾觉非之间不和，她是清楚的，只是不知道更具体的原因。
六年前，顾觉非走了，她松了一口气，以为自己母子终于有了出头之日；六年后，顾觉非回来了，她心里不高兴，可也知道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似顾觉非这般的存在，早已不是她一深宅妇人能拿捏。
只想着，她自入府以来，从没做过什么亏心的事，更不曾亏待他。顾觉非回来她拦不住，就这么认了便是。
可谁能想到，这才几天？！
顾承谦竟被气得病倒在床，差点就没救回来！
唐氏想起，眼圈都差点红了，声音里多了几分哽咽，终是没忍住埋怨：“您这一病，不说府内外的亲朋，就是没点关系的都上赶着来送东西，偏生他跟个没事儿人一样，大半日下来连院门都没出！他把谁放在眼里头了？便是养头白眼狼都比他强——”
“你住嘴！”
不待唐氏把话说完，顾承谦便猛地睁开眼来，大声地呵责，只是才说完，便剧烈地咳嗽了起来，一张没有血色的脸，顿时涨得通红。
“咳！咳咳咳……”
“老爷，老爷！”
唐氏一见，立刻慌了神，又是着急，又是委屈，连忙把手里的药碗递给了旁边丫鬟，自己上来给顾承谦顺气儿，眼泪却啪嗒啪嗒往下掉。
“是我胡说八道，老爷您别生气了，我就是替您不值……”
“咳咳……”
咳嗽了好一阵，顾承谦才慢慢缓过劲儿来。只是潮红过后，一张脸却越见惨白，隐隐竟有一种灰败之感。
他闭了闭眼，只疲惫地挥开了唐氏的手，慢慢靠在了床榻后面竖起来放的引枕上，一语不发。
整个屋子里，都静悄悄的。
顾承谦不说话，从里到外，所有人都畏惧地垂下了头去，唯恐在府里这极其敏感的时候触了霉头。
于是，从回廊上来的脚步声，便变得清晰了许多。
万保常从门外进来，本已经上了年纪，如今更一夜没睡的他，看上去有些苍老憔悴，只躬身通禀：“大人，太太，外面大将军府陆二奶奶来访，说本是来送薛小公子上学，但听闻大人身体不适，所以略备薄礼来探望。”
内宅的事，都是唐氏在管。
有外面命妇来拜访的事情，本也应该通禀给唐氏，但因此刻唐氏在顾承谦屋里，所以万保常一并说了。
唐氏方说了两句话，惹了顾承谦不快，听见陆锦惜来访，便起了身，道：“那请她去花厅里先坐，我随后便来。”
“不必了。”
顾承谦竟出乎意料地打断了她，一双苍老的眼中，一时涌现出一种旁人难以看明的情感，身子都轻微地颤抖起来。
“是，是大将军夫人吧？请她进来便是。”
“老爷？”
唐氏大为诧异，险些以为自己是听错了。
可顾承谦并未有半分解释的意思，只是摆了摆手：“我与她有些话说，你也出去吧。”
有话说？
唐氏怔忡了好半晌，根本想不出顾承谦与陆锦惜这晚辈有什么交集来，只记得他与陆九龄交好，能跟陆锦惜说什么话？
只是这府里，顾承谦说话从来都很管用。
她心里虽疑虑，却没多留，只捏了锦帕把脸上泪痕一擦，才着人将药碗放到一旁去：“这药才熬好，已经不烫了，老爷记得喝下，我先告退。”
陆锦惜被太师府下人引着进来的时候，唐氏刚出去，恰恰打了个照面。只是唐氏也没多话，勉强笑着，寒暄了两句，便让她进了屋。
浓重的药味儿，顿时扑面而来。
陆锦惜闻见，顿时想起自己刚到陆氏身体里的时候，也是这般重的药味儿，只一闻便觉得满嘴满心都是苦涩。
这还是她头一次真正来拜见这一位传说中权倾朝野的宰辅，大夏文官第一品，太师顾承谦。
尽管有心理准备，可当她看清楚对方此刻模样的时候，还是吃了一惊。
当日寿宴上所见的顾太师，尽管身子骨不很健朗，可气色还是好的，当着那许多宾客的面，谈笑自若，怎么看都是真正的当朝太师。
可这才短短几天？
人靠在榻上，浑没了精气神，看着竟苍老得吓人。唯有那一双似乎已将世事看透的眼底，还能窥见几分叱咤的感觉。
“晚辈锦惜，拜见太师大人。”
因知原身父亲陆九龄与顾太师交好，所以陆锦惜谦卑地称了一声“晚辈”，躬身下拜。
因着今日天气还不错，她穿了一身颜色浅淡的湖蓝色春衫，雪色的百褶裙翩然地散开，脸上只点了薄薄的妆容，看上去很是素净温雅。
顾承谦抬起头来看着她，只觉得又熟悉，又陌生。
站在他面前的，便是陆九龄那个视如珠玉的闺女陆锦惜，便是如今掌管着大将军府的陆二奶奶，便是昔日驰骋疆场的薛况的……
孀妻。
许多年以前，他还抱过这个小姑娘，一眨眼长大了，嫁人了，可岁月在她身上似乎没有留下太多的痕迹。
于是，顾承谦才恍惚地想起——
是啊，她现在才多大？
满打满算也不过二十七，却已经守了寡。
这一瞬间，他竟不由得悲从中来。
六年前，薛况殒身沙场的时候，也才二十七！正是意气风发之时，本该纵横捭阖，建功立业！
可如今呢？
铁血忠魂，殒身他乡，尸骨无存！
放在锦被上的手，忽然握得紧紧的，却依旧颤抖个不停。
顾承谦咬紧了牙关，才能控制住那冒出来的满心悲怆，就这么看着陆锦惜，却仿佛看到了昔日的薛况。
常日里冷肃着一张脸，治军严明，可与军中弟兄们走在一起的时候，却少见地开怀。
冷静，自持。
只有在戎装覆身、刀剑在握时，能窥见那一身英雄气概……
“你起来吧……”
顾承谦眨了眨眼，眼前那幻影便消失不见，说话的声音则迟缓滞涩，像是没了力气。
陆锦惜本只准备去拜会拜会唐氏，并没有想到会被老太师接见。她是见过大场面的人，并不犯怵，但对于顾承谦叫她来见的目的，却有些不明白。
不知怎地，她想起的只有顾觉非昔日胡言乱语的“娶你”云云。
一时间，便在心里为自己捏了一把冷汗。
听见顾承谦叫她起来，她恭敬的谢了礼，才起了身，将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端庄地立着。
顾承谦就这么打量了她许久，久到陆锦惜都要以为他其实要睡着了，他才开口说话。
“陆兄是养了个好女儿的。我与你父亲乃是故交，算辈分，你还该喊我一声‘世伯’，一眨眼，竟已经过去十一年了……”
十一年？
那不正是陆氏奉旨嫁给薛况的时候吗？
陆锦惜听着顾承谦说话，总觉得这一位老太师似乎哪里不对劲，但又因为对过去的事情所知甚少，猜测不出。
她保持着沉默。
顾承谦也未对此有所察觉，只是转过眼来，看着虚无空中的某个点，慢慢说着：“我那不争气的大儿子，离家上山有六年，着实不很像话。听说昨日他在阅微馆，收了你家那小孩子为学生……”
莫名的，陆锦惜心头一凛。
顾太师与顾觉非之间应该是曾有过什么不和的，但随着顾觉非在太师寿宴上归来，京中人人都觉得这陈年旧账就算是揭过去了。
可她却记得，寿宴结束天将夜时，出现在巷中的顾觉非。
身上沾着狼狈，脖子上还有点伤痕。
那模样，明摆着是被谁用药碗砸了。
这偌大的太师府里，谁敢这样不要命地对身为顾大公子的顾觉非？答案其实根本不用想。
只是不知，顾太师如今提起，又是何意。
她心电急转，面上却已经挂了一点笑意，如同这天下最常见的慈母和晚辈，只道：“回世伯，确有此事。迟哥儿今年五岁，性子也顽劣，能得了大公子的青眼，怕也是大公子看在大将军在天之灵的面儿上。锦惜心中感激不尽……”
“……”
看在薛况在天之灵的面儿上？
顾承谦实在说不清心底是什么滋味，脑海中只有昨夜祠堂里与顾觉非对峙的一幕一幕，不断回闪。
“在你心里，我便是如此地罪大恶极，如此的不堪。连收个学生，都成了满腹的阴谋算计！父亲，你为什么不觉得，是我见他天资聪颖，真心实意，欲倾囊授之？”
“……你不配！”
“不配……这就已经不配了，那如果我告诉太师大人你——我还想娶陆锦惜呢？”
顾觉非那浸着戾气、寒意与恶意的话语，如同惊雷一般，出现在了他耳旁，炸得他忽然克制不住，嘴唇颤抖。
陆锦惜……
那个逆子，竟亲口对他说他要娶陆锦惜！
害死了薛况还不够，如今还收了薛况唯一的嫡子为学生，更妄想要娶薛况的遗孀！
他是要薛况在天之灵都不得安宁，要他死不瞑目！
这天下的恶，都被顾觉非一人给占尽了。
顾承谦从未如此后悔过，也许他不应该上山的——六年前，既逐顾觉非出了家门，就该当从没有他这一个儿子。
也许，便没有今日这些事情了。
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陆锦惜，顾承谦只觉得有一双眼睛，透过她在看自己，让他想在这一刻将一切的真相和盘托出。
可当初那样的一场大阴谋，事涉内朝与外政，是他顾氏一门的大公子在暗中推动，是当今龙椅上那一位九五之尊在背后支持！
他怎么能说，又怎么敢说？
这终究是顾觉非一手作下的冤孽，也是顾氏一门终要背负的冤孽，一如他在十三年前宫变时做下的那些……
心里面，一片的风起云涌。
可在最后，终于还是慢慢归成了一片沉沉的死寂。
顾承谦过了许久，才问了一个很突兀地问题：“你觉得，让先如何？”
陆锦惜一下怔住了。
这节奏，不大对啊。平白无故地，问顾觉非干什么？
更不用说，她往日其实与顾觉非没什么交集，就算是近日，那所谓的“交集”也是都私底下的，按理说没几个人知道。
除非，是顾觉非自己坦白了。
一念及此，陆锦惜眼皮顿时就跳了起来，心里生出一种不大妙的感觉来：顾觉非这家伙，不会做得这么绝吧？
这都告诉家长去了？
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且觉得顾承谦态度很奇怪，她不大敢乱说话，只捡了旁人都知道的来答。
“大公子虽是六年未归，但昨日在三贤祠祭拜，阅微馆开试，有鸿儒相伴。人人都说大公子才华盖世，昔年更是探花及第。侄女虽不与大公子相熟，可料想人才品格都是一等一。迟哥儿能拜他为先生，实是八辈子修不来的福气。”
“……”
何等的荒谬绝伦啊！
人人都觉得顾觉非是个好的……
顾承谦一时间竟没有忍住，一下笑了一声出来，可眼底心里，却是淌着老泪。
连他当初都没看出他披着画皮，又怎能指望世人看透呢？
再一次，他久久没有说话。
可没想到，这当口上，外面恰好传来一道慌慌张张的声音。竟是顾觉非那边的陈饭匆匆来禀，说薛迟到了别院之后，便脸色发白，头上冒冷汗，直喊肚子疼。
这一下，陆锦惜这个当娘的，哪里还能坐得住？
尽管她心里面觉得薛迟这“状况”来得很离奇，毕竟方才还是好好的，这家伙身子骨也壮实，可面上却没表露出来。
毕竟还是担心薛迟，她便连忙跟顾承谦告了罪，从屋里出来，由陈饭引着，连忙往别院去了。
屋子里，只余下那满屋的药味儿。
可顾承谦忽然觉得，这一点点的苦味儿，还比不上他心里弥漫出来的味道：宦海沉浮多少年，他哪里看不出顾觉非这简单的伎俩？
薛迟好好的来，怎么恰恰这时候不舒服？
顾觉非。
这个他曾引以为傲的顾氏一门嫡长子，如今却让他一想起这个名字来，便觉喉咙里一股一股地朝外面冒血腥气！
他是担心他找陆锦惜，是要对她说出点什么来。可他到底是身在局中，一叶障目了——
纵使权倾朝野，可这一段陈年的公案，知情者寥寥，谁人敢言！
顾承谦只觉得浑身都没有了力气，眼前也是一片的模糊，只能看到那一只搁在旁边的白瓷药碗。
袅袅的烟气浮上来，又慢慢消失。
直到放凉了，这屋里伺候的人，也没一个敢上来劝他喝。

第76章 这么撩是犯法的
这一位老大人的态度, 到底还是很奇怪的。
告别了顾太师出来之后，陆锦惜一面跟着陈饭走, 一面却回想着方才与顾承谦之间那一番没头没脑的对话，还有对方瞧着自己的眼神。
越是这么想, 越是觉得不很对劲。
她只觉得, 这跟自己关系不大，怕是关系到顾觉非。
昨日在阅微馆都还好好的，今日却叫薛迟来他这边上学……
陆锦惜看了前面引路的陈饭一眼，也不问薛迟怎么了。毕竟顾承谦能看出来的把戏，她也能看出来。
只问道：“你们家大公子今日为什么要迟哥儿来太师府？”
“这个……”
陈饭其实是个机灵鬼，跟在顾觉非身边也学了不少的东西，平日里很少有什么差错。但陆锦惜问的这一句话, 他却答不上来, 或者说, 不敢答。
他想到昨晚上那惨烈的情状, 只打心眼里心疼大公子。
这一时沉默了一会儿，只轻声地嘀咕：“这个小的不敢说，但等您见到大公子, 自然就知道了。”
见到就知道了？
顾觉非是个讲排场, 也爱弄点玄虚的人。却没想到，他□□出来的小跟班也一样。
陆锦惜不由笑了一声, 还真有些感兴趣起来，也不问了，只跟着走。
顾氏一门, 满门荣华。
这太师府的大，她早在当初来为顾太师贺寿的时候就已经领教过了。但今日跟着陈饭走了一遭，感触便越发深了。
足足走了有大半刻，穿过了七八条回廊，甚至过了个府内的花园，她才瞧见了前面的小楼。
这是在太师府西北的方位上了，周遭已经看不到多少的建筑，只有一座小湖，如同一块剔透的宝石，躺在这角落里。
一条曲折的回廊，便绕着小湖修建，通向小湖另一边的几间屋舍。几丛扶疏花木掩映着，颇有点遗世出尘的味道。
岸边系着一条小船，乘船的长篙就斜斜搭在旁边。
顾觉非倒是个雅人。
陆锦惜一见了，难得有些惊讶。
她是早知道这人原本住在影竹楼的，也就是太师府寿宴时候大家听戏的那个楼，说是顾觉非用来藏书，后来搬到府里别的地儿去住了。
没想到，是这么个地方。
什么都好，可唯一的美中不足是……
太远了些。
距离太师府如今的掌家人顾承谦所住的正院，竟要走上大半刻。
她思索了一下京城中传言的这父子两人的关系，心里的认识又深了一层。
陈饭道：“对面就是了，您跟我来。”
陆锦惜点点头，也不多话，跟着陈饭就上了湖边的回廊，没走多久，便已经到了。
抬头一看，月洞门上面挂着两个字：孤窗。
照旧是顾觉非的字迹，照旧透着那种不爱掩饰的疏狂，偏生一笔一划都极有韵味儿。
进去之后，一眼就能看到这边五六间屋舍，旁边还栽着几树夹竹桃。但环顾四周，却看不到几个伺候的人，竟给人一种冷清之感。
陈饭领着陆锦惜往左边一转，过了一条通幽小径，便瞧见了修建在后面一些的小阁楼。
自打搬来这边之后，这就是顾觉非的藏书楼和书房之一。
因着地方尚算宽敞，所以今日临时充当了薛迟的“学斋”。
陆锦惜一进去，正趴在桌上写字的薛迟就瞧见了她，两只眼睛一下就亮了起来：“娘，你怎么来了？”
这整座阁楼里面，入眼所见都是书。
四面都是书墙，中间还立着不少的书架，就连隔断都用的是书架，只不过摆上了些文玩，挂了几柄扇子。
陆锦惜只觉得这藏书量实在吓人，一时有些惊叹。
听见迟哥儿这一声，她才回过神来，瞧见靠窗的位置对设着两张雕花檀木太师椅，中间摆了张茶几，内侧便是一张很大的书案，排了一溜儿的笔墨纸砚。
笔架上挂的大小各种毛笔，那叫一个齐全。
薛迟就是坐在书案的后面。
那临窗的太师椅上却是孟济手里捏着一卷书坐着，似乎是没料到陆锦惜的出现，他愣了一下，才站起了身来。
陶庵书生孟济，虽帮着顾觉非办事，也给陆锦惜传过话，但往日还真没近距离地瞧过这一位曾经的京城三大美人之一。
如今一看，只觉得那妆容素淡，越发衬出五官的精致来。
眼角眉梢都凝着一种青莲似的冷冽，竟有种冒仙气儿的感觉。
他心里面凛了一下，只想起顾觉非那些捉摸不定的心思来，暗自嘀咕一声“怪道顾觉非惦记”，嘴上却道：“见过将军夫人。”
“孟先生多礼了。”
孟济的名声，陆锦惜昔日已经听过了，只随和地一笑，也没多说，只转向了薛迟，同他解释。
“你顾先生找我，要商量些事儿。你自己在这里可乖乖的，要听话。”
“哦。”
原来是顾先生找啊。
薛迟眼珠子骨碌碌地转了转，下意识地咬了咬自己握着的笔头，心里其实有些担忧。
过去在学塾的经历，让他一遇到先生找家长这种事，就有些风声鹤唳。
谁叫往日他先生一找家长就没好事呢？
也不知自己这一位新的先生是什么样子，找娘又是什么事。
薛迟用自己聪明的脑瓜思考了一下，自己这才刚上学呢，先生也没开始教东西，只是叫他把学过的东西都默一遍。
自己也没闯什么祸。
嗯，不担心，不担心。
这样想着，他就甜甜地笑了起来：“那娘你去，我一定好好听话。”
这小子眼珠子一转，脑袋里必定是有什么鬼主意出来了。
只是陆锦惜接触他也有一段时间了，大概猜得到，心里面一哂笑，也没多管，摆了摆手，就跟着陈饭绕了一段路，顺着楼梯，上了楼去。
“大公子，夫人来了。”
陈饭在外面通禀了一声。
里面便传来了顾觉非的声音：“你下去吧。”
“是。”
陈饭也不多话，便退了下去。经过了当初阅微馆的那一次，他这一次也不觉得诧异，轻手轻脚便离开了。
陆锦惜看得一笑，只对里面道：“大公子这一日一日的，又不知道故弄什么玄虚呢……”
说着，便走上前去，将门推开。
那一刻，清苦的药味儿，伴着一点已经有些淡了的血腥气，一下就冲了过来。
陆锦惜顿时愣住了。
这阁楼上面，窗都关着，光线有些昏暗。
中间垂落的浅青色珠帘，将空间分成了内外两间。看得出，这里即便不是顾觉非日常起居的地方，也应该是他偶尔来过夜之处。
外面设着桌椅，里面却是一架不大的画屏，上头还搭着一件蟹壳青绣着修竹图案的锦缎外袍。
透过缝隙隐约看得见一旁的几上置了个铜盆，里面盛着水，可水里面却浸着沾了血的一块雪白方巾，染得那水都见了红。
这场面，看得陆锦惜眉头都皱了起来。
又是药味儿，又是血的，再联想一下刚才去看过的顾太师，她心里皮面哪里还能没点儿数？
“我说你为什么叫薛迟来这里上课呢。昨儿都好好的，这是出什么事了？”
顾觉非这时候还没露面儿，人在里屋，屏风后面。
陆锦惜只瞧见那搭在屏风上面的袍子被人取了下来，略听见几声窸窣的响动，随后就瞧见了走出来的那一道身影。
身上披着的，正是那一件蟹壳青的袍子。
整个人看上去依旧是先前几次见过的那般挺拔，但面容却苍白得吓人，脚步也有些虚浮，竟然像是生了一场大病。
就连那点漆似的一双眼，也与往常不同。
旁人口中的顾觉非，总是才高八斗，学富五车，仿佛天底下没有什么能难倒他的事。
他的眼神，便如她的一般，至少表面给人一种如沐春风之感。
但此刻，却是一片沉沉的冷寂，仿佛少了点什么，又多了点什么。
“没出什么大事，不过是跟我们家老糊涂说我想娶你，差点被打断几根肋骨罢了。”
他声音轻飘飘的，还含着笑意。
可陆锦惜相信，即便是个市井上的贩夫走卒，都能听出这话里的讽刺来。
常日里都披着一身完美画皮的人，今个儿是受什么刺激了？
她心里纳闷，面上却笑了起来。
昨日两人几乎都在阅微馆里各自扒过了自己的画皮，“坦诚相见”了，她现下也不掩饰，带着点调笑的目光，从顾觉非头上看到脚上。
这货，还光着脚踩在地上呢。
“我是不信你顾大公子嘴里有几句实话的。”
“满京城都知道，你顾氏一门门楣甚高，尽管你都一把年纪了，多少名门淑女挤破了头也想嫁给你。而我，掰着手指头满打满算可是四个孩子的娘，还是将军府的寡妇。”
“你昨儿发誓说要娶我，不该早料到如今的情况了吗？”
陆锦惜可不是什么傻子。
她这一颗脑袋，可干过不少大事的，这一会儿只背着手，饶有兴趣地绕着顾觉非走了两步，似乎对他露出这 格外狼狈模样极为满意。
“大公子足迹遍布天下，熟读四书五经，通晓人情世故，不会不知道太师大人对此事的态度。”
“但怎么说你们也是父子俩，不至于为这么一件八字还没一撇的事情大动干戈。”
“更不用说，太师大人怕还指着你撑起顾氏一门……”
她是一面走，一面说。
顾觉非也没管，只走到一旁的桌案上，端了已经微冷的汤药，慢慢喝了。
末了才道：“夫人，我往日怎么不曾听说，你看事情有这么透彻？”
唔，这个当然是因为她不是陆氏啊。
但这话不能说出来。
陆锦惜猜顾觉非是纳闷的，却故意不回答他，只停下了脚步，站到了顾觉非身边来，两只白皙的手掌抬起来交叠搭在他肩上，然后轻轻将自己脑袋靠了过去，那精致的下颌恰好垫在手背上。
距离，瞬间就拉近了。
她能更清楚地看见顾觉非的侧脸，清隽极了，完美得找不出什么瑕疵，因着此刻少见的冰冷和苍白，更有一种高不可攀之感。
可在她看来，越是如此，越透着一种引人一尝的味道。
那一刻，陆锦惜自己都没明白自己怎么想的，瞧着距离正好，凑上去就朝他左边耳朵轻轻咬了一口。
恰恰咬在耳垂上。
贝齿在上面留下一点浅浅的痕迹，还有她今日口脂的浅淡樱花粉印子。
顾觉非一下转过了头来。
近在咫尺的陆锦惜，因着这两手交叠将下颌放在他肩上的姿态，低眉顺眼，竟有一种难得乖顺的感觉。可当她将那一双黑白分明的眼抬起来，用一种微微仰视的角度瞧他时，便在素淡里生出了几分勾魂摄魄的艳冶。
这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心跳停了一下。
陆锦惜却似毫无察觉，就这么眨巴眨巴眼，含着笑意，声音低低也软软的：“我是好奇啊，你真不打算说说么？”
“……”
顾觉非就这么看着她，喉结忽然上下滚了滚，却久久没有说话。
才喝进去的药，在嘴里留下了一片的苦涩，却让他的记忆，瞬间倒流回了昨日。
他与顾承谦之间的争执，或者说解不开的死结，怎么敢告诉陆锦惜？
告诉她，你亡夫之死，乃我一手促成？
顾觉非没有那么傻。
他昨夜挨了两下家法，方才本在榻上躺着修养。谁料想，竟听人说陆锦惜来了，还被顾承谦请了过去说话。
那时他真是想都没想，便立刻让陈饭以薛迟为借口，骗了陆锦惜过来。
怕的就是顾承谦在她面前说出点什么来。
只是陈饭走了之后，他才忽然醒悟过来：顾承谦不敢说的。
他派陈饭出去，反而露了几分痕迹。
顾觉非本是个聪明绝顶之人，智计更称得上天下无双。似这般的考虑欠妥，决策失当，本不应该出现在了他的身上。
至少，往日不曾有过。
是心乱。
他的目光，落在陆锦惜的脸上，也落在她眸底。
经过昨日那一番“坦诚相见”之后，眼前这女子是什么“德性”，他也算略知一二了，一时竟觉得她实在可恶至极。
顾觉非想着，终于还是慢慢地将唇角勾了三分，露出个完美得不像话的微笑来：“夫人，自重。”
自重……
陆锦惜眼皮都跟着跳了一下，那看似乖觉的神态都有了一丝细小的裂痕。
脑海中响起的，是当时顾觉非的那一句“你能睡到算我输”。
哦。
这是不给撩啊。
她那不画而黛的远山眉挑了一下，只笑了一声，便也没多计较，十分自然地撤了开来，也收回了自己交叠在他肩上的手。
罢了，来日方长。
虽然她其实有一百种一千种能睡到顾觉非的损招儿，但——睡得太容易，得手太简单，那有什么意思？
难得碰到顾觉非这么个主儿，且慢慢地，叫他心甘情愿才是。
千年的老狐狸玩聊斋，比的就是道行和耐性啊。
只不过略略回味了一下，陆锦惜到底还是假模假样地叹息了一声：“哎，真是，不解风情啊……”

第77章 第077章 试探
不解风情？
天下竟还有女子敢当着一男子的面说出这样的话来, 她也真不怕闪了舌头？
顾觉非真是很想叫她知道什么叫“解风情”，但眼下这状况, 两人的处境，又实在让他心底里暗自气恼。
就这么定定看了陆锦惜半晌, 他才把药碗放下, 淡淡地、也冷冷地, 直接转了话题：“太师大人与你说了什么？”
又是一句“太师大人”，陆锦惜自然听得出其中的冷淡与疏离来。左右想想, 其实顾承谦真没跟她说什么话。
“叙了叙旧, 问了我怎么看你。之后陈饭便来了，把我叫走。所以统共也没说上几句，都是些闲话。”
她打量着顾觉非神情, 对他跟顾承谦之间的事儿，到底还是存了几分好奇。又因为顾觉非不肯让她多啃两口, 心里面觉得乏味, 只好做出一副规矩的模样, 端端庄庄、淑淑雅雅地坐在了靠窗的椅子上。
“我怎么看着，你好像很不愿意我跟太师大人一块儿说话？不然，怎么会我前脚去见了老太师, 你后脚便让人来请？”
“那老头子不愿意成全我心愿，一心觉得我顾觉非配你不上, 我岂能让你们多待？”
这话说来, 正常到了极点。
若非顾觉非自己知道这个中的因由与根底, 说不准都要被自己这荒废给欺瞒了去。
如今陆锦惜一听, 也觉得寻不着半点破绽。
但对于他们这种人来说，越是完美，越是合理，越是没有破绽，就越是有问题。
只是问题到底在哪里，她目前也想不出来。
这么思考着，她索性也放下了。
垂着那眉眼一瞧，茶几上竟然还摆着一小碟蜜，她便端了来，自己拈了一颗起来吃，又问：“看不出来，顾大公子喝药也要搭蜜饯，竟是个怕苦的。”
“日子本已经够苦了，难不成吃药还得受着吗？”
顾觉非这说的是心底话，但却偏偏以玩笑的口吻说出来，对陆锦惜拿走他那一盘蜜饯也半点没意见。
换了是旁人来听他说这话，必定是不相信的。
毕竟顾大公子名声在外，即便在雪翠顶六年，如今回来照样如日中天。哪里是寻常人比得上？
但这话听在陆锦惜耳中，却有种别样的味道。
舌尖上的蜜饯，带着点果子的酸甜，慢慢在口中化开。
陆锦惜低眉垂眼，唇边的笑弧却缓缓勾起，似乎就想要说什么，不过还没来得及开口，便觉得自己脚边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嗯？”
她略有些惊讶，一时低头看去。
竟是一只雪白的小狗。
身子小小的一团，毛茸茸的，看得出才出生没多久，还带着一身的奶气。也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就缩在那椅子下面，撞在了陆锦惜脚边。
两只小小的前爪，就压在她落在地面的裙角上。
“这是哪里来的？”
陆锦惜这么瞧见了，只觉得它颇有几分憨态可掬，便将那蜜饯碟儿给放下了，反而俯身将这小狗抱了起来。
“你养的吗？”
“呜呜……”
小狗的确还小，乍被陌生人抱了起来，还有些不安，扑腾着前爪想要挣扎，但那爪子下面却是软软的肉垫，压在陆锦惜手上也是不疼不痒。
她是不怎么养宠物的，但见着这么毛茸茸的一团也起了几分兴致，就将它放在自己腿上，用手一下一下抚摸着它小小的脑袋。
不一会儿，这小家伙那不满地呜呜声，就变得舒服起来。
顾觉非在旁边冷眼看着，也不知道为什么，竟觉得这一幕有些碍眼起来，只掐了桌上一枚蜜饯起来，放入口中。
“前阵子路上捡来的，瞧它可怜，便带了回来养上两日。”
难怪了。
这小狗除了毛色雪白，看着倒也不像是什么名贵的品种。只不过，顾觉非这回答，却有些在陆锦惜意料之外了。
她揉着手底下这毛茸茸的狗头，懒懒地将身子窝进了椅子里，一双颇有点艳冶的眼却斜斜地飞了过去，目光落在旁边那人身上。
“我竟不知，顾大公子还是个这样心肠软的人。”
这话里，就有点怪异的刺探和讽刺之意了。
顾觉非听得出来，也知道似陆锦惜这般的同类应该能看明白自己，但这一句话，竟莫名让他想起了顾承谦，想起了顾承谦对他的评价。
心里，一下像是被什么刺给扎了一下。
他垂了眼帘，淡淡一笑：“你说得对，不过是条小狗，养着逗个趣儿罢了。”
“我这么说你，你不高兴了？”
陆锦惜敏锐地察觉到了他情绪的起伏和变化，只觉得今天的顾觉非与往日格外不同。
“千年的画皮妖，可不会因为这点子事儿就闹脾气。看来，大公子这是心里面有事啊。”
“有事你也不知道，别想费心思打听了。”
个中原因，顾觉非是不可能告诉她的。
陆锦惜也不恼，表面上看着脾气简直跟圣人一样：“那我也不问。不过你这小狗是真的可爱，起名儿了吗？”
“……”
顾觉非眼皮跳了一下，才伸向那蜜饯碟儿的手都跟着僵硬了一瞬。过了有那么好久，或者说一瞬，他才波澜不惊地回道：“还没起。”
“是吗？”
老觉得他那小片刻的沉默里，似乎藏着点什么。
陆锦惜心里这个想法一掠而过，但转瞬又被脑海中新冒出来的点子给冲散了：“我看你这小狗毛色可好，给它们起名也不用很费脑子，嫌麻烦叫小白大白，招财进宝，都成，也吉利。大公子若不嫌弃，我帮你起一个吧？”
帮他起一个……
顾觉非被她这话哽住了，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再想起自己给这小狗起的名，一时脸色都有些难看起来，只生硬地回了她三个字：“我嫌弃。”
陆锦惜愣住了。
顾觉非这回答，真是半点也不在她意料之中。一时觉得今天的他真是不对劲，一时又觉得这样不对劲的顾觉非，格外有一种吸引人探究的魅力。
她怎么觉得，这人身上像是有毒呢？
“不就是给小狗起个名字吗……”
怎么就忽然生气了？
陆锦惜搂着那小白狗，一面疑惑地抱怨着，一面还摸着那小狗的颈窝，舒服得它直哼哼。
顾觉非见了，即便是原本不生气，现在看了也是无名火起。
他强压着，半点也不客气，直接起身来，伸手便将小狗从陆锦惜怀里拎了起来，放回了地上去，只道：“虽是因薛迟之事来，可夫人是已嫁之身，到底不便在此久留。有关令公子的事情，觉非自当尽心竭力，若有什么变化，会修书以告。时辰不早，还请夫人早些回去吧。”
这就开始赶人了？
陆锦惜真是大跌了一回眼镜，不由纳闷：“你今天怎么这样不讲道理？”
那小狗离了陆锦惜怀抱，也老大一阵不满，才落地就又要往陆锦惜那边去。
顾觉非脚底下一伸，便给拦住了。
抬眼来，一双深邃的瞳孔，注视着陆锦惜，笑得完美无缺：“旁人面前我是极讲道理的，毕竟夫人也知道你我一路货色。但如今么，夫人见不惯我这模样，也不必勉强自己啊。”
“……”
这一瞬间，陆锦惜眼角一跳，忽然有种把桌上那蜜饯都给顾觉非摔身上的冲动。
这货，真的是有恃无恐啊！
她盯了他好半天，终于还是没忍住，咬牙切齿，皮笑肉不笑地说了一句：“你不就是仗着我喜欢你、想睡你吗？”
“夫人心里有数就好。”
不知怎地，先前还不很高兴，可听了陆锦惜这话，他一下又笑了起来。一张清隽的脸上，一下透了点暖意，像是三月里的桃花开了满山，竟十分晃眼。
陆锦惜有片刻的失神。
但顾觉非下一句话，便将她拉回了现实：“所以，今日还是请夫人先回吧。陈饭——送客！”
“你！”
陆锦惜被他气得噎住，又见他一脸笑眯眯的模样，真是心口都疼了。但转念一想，的确不适合待太久。
正如顾觉非所言，来日方长。
眼下怎么说还在太师府里，且她根基还不很深。即便是她不在乎，也得看看太师府这边的反应，更不用说，要顾忌着将军府那边。
无论什么事，如今都不可操之过急。
一切，还是那句话：要耐得住。
这么一琢磨，陆锦惜脸上那有些恼的表情，便收了回来，重新恢复到原本那颇有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上来。
“成，顾大公子所言也有理，那便改日有机会再说了。”
说着，她倒也真的没半点留念，略略地欠身一礼，也就告别去了。那洒脱与端庄的模样，浑然像是先前做出种种出格行径、撩得人心神不宁的那个人，于她没有半点关系一般。
顾觉非就站在窗边，瞧着她转身下了楼也没回望一眼，一时心里有些失落怅惘，又有一种奇异的荒谬。
怎么偏偏就是这么个人，这么个身份……
他又怎么偏偏看上了她，还不愿意撒手？
往后的日子，怕还有得熬煎。
顾觉非慢慢地叹了一口气，低头见那小狗张嘴咬着他衣角，讨好一般巴巴地望着，回想起之前这小东西与陆锦惜亲密的场面来，真是气不打一处来。
怎么就一时鬼迷心窍，给这小狗起了自己的名儿？
说出去怕都要让人笑掉大牙。
谁能想到，顾觉非养的狗，也叫顾觉非呢？
他着实有些无奈，只是念及当初为这小狗取名的心境，又觉得一片的荒凉。
就这么垂眸瞧着它，顾觉非终没忍住叹了口气，笑骂：“真真是人不如狗。你这日子，过的却是比我舒坦的。”
那同叫“顾觉非”的小狗，也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依旧只是呜呜地叫唤上两声。
顾觉非这里，却忽没了再说什么的心思。
昨夜忽然与顾承谦撕破了脸皮，只怕后面的事情，不能如他所想的那般容易了……
顾氏一门虽大，可算到头来，他能靠的却只有自己。
将来。
一一切都是未知。
顾觉非心里沉沉的，静静地在楼上站了许久，就透过那一扇窗，看着陆锦惜下了楼走远，渐渐消失在太师府重重的回廊之间，隐没不见。
*
陆锦惜这边，心里也不特别平静。
她下了楼，面上看不出什么来，只下去与陶庵书生孟济寒暄上了两句，又叮嘱了薛迟，叫他在这里好好的，之后才带着人离开了太师府。
只是等上了马车，一路回将军府，她回想起今日，那些压下来的想法便又冒了出来。
顾觉非是个同类，这没有半点疑问。
绝好的样貌，令人惊艳的才华，还有那谁都羡慕不来的身世，更不用说他待人接物时候那种春风拂面似的感觉，可以说，从各方面都足以令人倾倒。
她也不例外。
只不过，她这个倾慕者，比起别人来说，特殊了许多。
一是因为身份，二是因为脾性。
即便顾觉非往日见过的女人再多，她这般的也必定找不出第二个来。
原本她以为，撩个顾觉非，应该还是很容易得手的。毕竟美人投怀送抱，是个正常男人都不会拒绝。
可谁想到，她低估了顾觉非的“操守”。
阅微馆是第一次，今日他阁楼中是第二次，两次竟然都表现出那种“比起睡，更想娶”的意思来，而且看着还不像作假。
这可就尴尬了……
而且，更让陆锦惜觉得不妙的，或许是今日她对顾觉非的感觉。
顾觉非是只画皮狐狸的时候，待人接物滴水不漏，她看得固然喜欢，也的确想试探他、揭穿他，可没想到今日——
心情不那么好的顾觉非，藏针带刺的顾觉非，噎得她无言以对的顾觉非，还要偶然一笑晃得人眼花的顾觉非……
她不仅没觉得不悦，甚至觉得格外有趣，想继续往下撩撩看，好奇他会是什么反应。
对于她来说，这可不是什么好信号。
就像是先前在阁楼里，忽然咬他耳朵一样……
也许顾觉非觉得她那是故意的，可只有她心里面明白，那一刻是真的情不自禁、鬼使神差。
越想越觉得不很妙……
“这家伙，该不会是故意套路我吧？”
陆锦惜琢磨着，忍不住犯了嘀咕，但转念一想又觉得应该不像。
“我的道行，怎么着也跟他差不多。若是被他套路，没道理看不出半点端倪来……”
“夫人，夫人？”
旁边白鹭只听她靠在引枕上一个劲儿地嘀咕，却始终不怎么听得清她到底在说什么，忍不住喊了两声。
陆锦惜回过神来，只摆了摆手，道一声“没事”，心里却迅速将刚才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给清除了出去。
到底目前也只是对顾觉非感兴趣而已，她也不觉得以自己的道行会混到泥足深陷、不可自拔的那种境地。
毕竟，她对这些所谓的情和爱，看得其实挺透。
无非那么回事。
要她在这上面栽跟头，机会恐怕不大。
所以很快，陆锦惜便已经整理好了自己的心思。
不一会儿，将军府便已经到了。
车夫将车赶进侧门，丫鬟婆子抬来了脚凳，陆锦惜搭着白鹭的手，便下了车，一路回了东院。
府里的事情上午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如今距离日落还有好一段时间，她便将自己手里的事情仔仔细细梳理了一遍。
府里太太孙氏那边素来没什么事情，不用她管；守寡的大嫂贺氏上回吃了好些苦头，如今也不折腾了。
几个孩子这里，前阵子处理过，也省心了不少。
璃姐儿一向乖巧，琅姐儿经过上次也懂事了许多，更不用说薛迟，走了大运拜了顾觉非为师，满京城都羡慕他。
只是近来薛迟老缠着她讲大将军薛况那些事儿，却是有些让她无奈。好在已经从永宁长公主那边借来了薛况当年诸多战役的卷宗，解了一时的燃眉之急。
今日回来，她想着薛迟晚点回来，肯定又要缠着她讲故事，便早早进了书房，把那些卷宗翻了出来，细细地查对，看有没有哪个故事能跟《三国》里的故事对上。
只不过，现在的陆锦惜，并不像往日一样，只把什么传奇故事都往薛况的身上套了。
诸葛亮七擒孟获，那耶扎从薛况手中六次逃生，虽是八竿子达不到一块的两件事，但她心中到底生出了疑虑。
而且，退一万步想：她虽还没准备改嫁，但也没打算就这么清心寡欲地一辈子过下去。
若是一味在薛迟心里堆砌其父薛况战神之名，把他对父亲的向往和孺慕之情养得太过，他日不好过的还是自己。
所以今日的陆锦惜，照旧是从这些卷宗之中寻找故事，但着重找的却是其余有功将领的名字。
比如……
方少行。
这白袍小将，年轻，狂妄，还带点邪气，且对着自己的时候也不很客气。陆锦惜私心里不很喜欢他，可仔细一看卷宗，却发现这人当真是打仗的一把好手。
他在薛况身边还不到两年，立下的功劳却能跟如今九门提督刘进相比了。
难怪年长那许多的刘进待他，能跟兄弟一般。
虽然对这人有偏见，对对着如此骄人的战功，陆锦惜还真不能视而不见。
毕竟，这人身上颇有点传奇故事。
于是，她比照着卷宗，搜寻者自己脑海中《三国》里的故事，便将一个一个回目列在了纸面上。
如此不知觉间，写下了三五个故事的纲要，外面日头竟已经渐渐斜了。
金红的光芒，透过雪白的窗纸照进来，颇为明媚。
陆锦惜抬起头来瞧见，便把笔搁下，伸了个懒腰，喊了一声：“白鹭。”
“夫人。”
白鹭照旧在一旁桌边绣花，等着听候差遣，听见这声音，便放下了手中的针线，起身来。
“要给您添盏茶吗？”
“不用，”陆锦惜摆了摆手，“我看着天色也不算早了，接哥儿的马车应该去了太师府吧？且打听打听，什么时候回。”
“是。”
薛迟毕竟是第一日上学，所以是青雀配着去的，等熟了一些就会单纯让书童跟着去。所以今日，还是白鹭伺候在府里。
她听了话，便忙忙的去了。
陆锦惜自己倒是一点也不着急，料想薛迟在太师府稳当得很，只漫不经心地把桌上那两页落了不少墨的宣纸给卷了起来，出了书房，便回了西屋。
屋里一应摆设照旧。
丫鬟们见她来了，连忙去备了茶端上来。
陆锦惜自己在暖炕边上落座，只等着待薛迟回来，给他们几个讲故事。
只是没想到，才一坐下，将那两页宣纸放在案上，她便瞧见了那上头放着的另一样东西。
《反经》。
那本她从薛迟处借来的、今早才翻过两页的旧书。
那中间某一页里，还露出一角浅青色洒金花笺的模样。
这是她今早随手放进去的。
陆锦惜怔了一怔，伸出手去翻开，便是花笺所在的那一页。
正是自己早上看过的内容：
诡顺篇，第二十七节。
谋士蒯通劝齐王韩信争夺天下，韩信不听，待刘邦登基后因功高震主为刘邦所忌惮。此时谋反，已然太迟，终落了个凄惨下场。
转眸一看，这一页的边缘，依旧起毛，颜色也略深。
于是，陆锦惜一下就想起了上午被自己暂时放下的那个疑问——这一本书、这一页、这一个篇目，翻得这样陈旧，是旧日薛况所读，还是如今薛廷之所阅？
“启禀夫人，大公子来了。”
正自思索间，外头守着的丫鬟，忽然躬身进来通传。
薛廷之来了？
是了，昨日因为阅微馆的事情，是免了请安的。所以薛廷之今日来，也说得过去。
而且正正好。
陆锦惜眉梢微微一挑，垂眸一看这一本《反经》，便若无其事地将其合上了，却偏留了那花笺在那页，看着还挺明显。
眼底神光一闪，口中吩咐道：“请人进来吧。”
“廷之给母亲请安。”
薛廷之今日穿着一身雪白锦缎袍子，上头绣着清淡的湖蓝花鸟纹，很有一点精致的感觉，进到了陆锦惜身前不远处，就躬身道了个安。
脊背一如既往地挺直，让人不大能看出他左足微微跛着的异样。
只不过……
陆锦惜抬眸打量他，眉头却轻轻一蹙：“你这面色，瞧着比昨日还苍白许多，这是怎么了？”
薛廷之的面色，的确很苍白。
因他站在亮处，只让人觉得那皮肤都有点透明的感觉，透出一股十足的病态。
那颇有锋芒的五官，却在这样的苍白中，越发凌厉显眼。
他神情倒是一如既往的沉静，看不出什么来。
只是在陆锦惜问起的时候，却不由得抬眸看了她一眼。这一位嫡母，眉目秀丽，就这么倚在引枕上，端端地看着他，貌似关怀模样。
于是，昨夜那些荒唐，都尽数浮现的眼前……
垂在身侧的手掌，笼在袖中，却悄然收紧。
薛廷之低垂着眼帘，恭敬地回道：“昨日在白月湖，略受了些凉，并不很碍事。”
“这还不碍事呢？”
陆锦惜本还想“关怀”两句，但不知怎地，一下想起今早青雀白鹭说的那事儿来，她安到薛廷之身边那个叫香芝的丫头。
脸色苍白，该不会是？
咳。
陆锦惜想的一时有些远了，只掩饰性地将茶盏抬了起来，略饮了一口道：“你虽是年轻，可身子骨毕竟不如寻常人，到底多将养着，自己注意些。”
这话……
怎么听，怎么不很对味儿，隐隐竟似意有所指。
薛廷之并不是不知道早上香芝忽然加了月钱的事情，只是他当时听人来报的时候，心情却跟他以为的平静不一样。
冰冷，仓皇，又带着一点狼狈。
眼前这个女人，是自己名义上的嫡母。
她已经二十七岁，膝下有几个孩子，还是薛况的孀妻。如今她浑然似个长辈，说着这般的话，来提点着他。
可这一刻，他脑海中的，只有当日站在阅微馆兰字间外面，听见的那微颤的声音……
一字一字，每一个声调，都如同蚂蚁一般，啃噬着他的理智。
那个时候，他便忽然看明白自己那龌龊的心思了。
身侧的手指，暗暗掐得更紧。
薛廷之闭了闭眼，才将喉咙里忽然冒出来的那一股血腥气和胸臆中那满腔的腾起的热气压了下去，平静道：“多谢嫡母关心，廷之记得了。”
“坐吧。”
陆锦惜打量着他，只觉得神色似乎有些异样，但也没有多想，只以为是自己说的这话太“内涵”。
待得薛廷之落了座，她才重将先前放下的那一本《反经》捡起来，递给一旁的丫鬟，叫她给薛廷之。
“你这书我也看得差不多了，你拿回去吧。”
“是。”
薛廷之从丫鬟手 中将书接过，随后便不出陆锦惜意料地，一下看见了夹在书页中的那一张洒金花笺，便微微一怔。
几乎是下意识地，便将那一页翻了开来，于是浅青色的洒金花笺，一下掉到了地上。
“母亲，这是……”
薛廷之似乎有些没有反应过来，声音里有些迟疑。
陆锦惜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不着痕迹，也不曾移开，从头到尾看了个清楚。
只见着那一页已经翻了出来，十分明显，可薛廷之竟没多看一眼。
那目光，反而更多地放在那落下的花笺上。
这一时，他已经俯身将这花笺拾起。
陆锦惜见他这般，只觉得他对那一页上的内容也没有太特殊的反应，像是这一页很寻常似的，心里就有了数。
只是这结果……
到底让她有一种莫名的心颤。
这一页，不是薛廷之常看，那剩下还能有谁呢？
陆锦惜想起了那一位六年前葬身沙场的大将军，想起那一位大夏人所共传的英雄，只觉得事情变得扑朔迷离起来。
但面上，却若无其事地笑着道：“是我看忘了，把这东西当书签用了，你给我便是。”

第78章 第078章 庶子的野心
“……是。”
声音里, 有片刻奇怪的停顿。
薛廷之掐着那一张花笺，抬眸望着她, 一双乌沉的眼眸中闪过了什么，但最终还是走上前去，两手将花笺递出。
薄薄的一张，上头还撒着金，迎着窗外面透进来的光，有一种柔和温暖的光泽。
陆锦惜已伸了手去接过来，倒没有很在意。
毕竟这花笺乃是为了试探薛廷之而放, 如今已经试探结束，她也就随意地将花笺压在了桌案上，摆摆手示意他回去坐下, 笑着道：“迟哥儿去了太师府，还有一会儿才回来。倒是你，今日来得却是有些早了。是有什么事情吗？”
其实从前阵子就能看出来, 薛廷之固然会来请安，可也不会到得比其他人早太多或是晚太多。
毕竟他是庶出，还是在嫡母进门之前由异族血脉的胡姬所出, 身份很有些尴尬。如此一来，来太早显得过于殷勤；来太晚，则显得过于怠慢。
所以在请安的时辰上，薛廷之一直控制得很好。
今日这般反常, 早早地来了, 陆锦惜一猜就知道, 他应该是有事要跟自己说，所以才这样问。
薛廷之听了，却是对这一位“嫡母”的敏锐暗暗心惊。
他的确是揣着事情来的。
甚至可以说，这件事已经在他心中盘桓了很久。只是他不知道，说出来，陆锦惜是否同意。
在下首位置，他正襟危坐，过于端正的坐姿，让他看上去似乎带有一点拘谨和忐忑。
一双眼眸中，也似乎藏着不确定。
“廷之今日，的确是有事想要询问嫡母，想求嫡母一个首肯。”
“哦？”
先前陆锦惜已经说过，若有什么缺了短了，便叫他跟管事说。如今非要找到自己，想来这件事不那么简单。
她有些好奇：“你说说看。”
“是。”
薛廷之应了一声，面上看着还平静，但心里已经紧绷了起来，略略在脑海中构想了一遍，才将事情说出。
“廷之如今虚岁已有十七，自幼时起，已经读过了《四书五经》。昨日随您前往阅微馆，只听人说，今年乃是会试之年，天下的举子都齐聚京城，考取功名。”
功名？
陆锦惜一面听着，正一面摆弄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指，听到这两个字，却是眼皮一跳，一下抬起头来看他。
“莫非，廷之也有意于涉足科举？”
话本身就说得很明显，薛廷之并不隐瞒，只在她目光注视之下，慢慢点了点头。
“嫡母也知，廷之虽承蒙上天照顾出身于薛氏将门，但先天不足，身有残疾，无法从武道。但于读书一途，却还颇有几分兴趣。”
“惟愿有朝一日，能从科举。不求出人头地，但求能为自己谋一条生路。七尺男儿，总不能一事无成。”
“只是不知，嫡母意下如何？”
身有残疾不假，不能习武也是真……
但陆锦惜对薛廷之想从科举之路，依旧有那么几分诧异。因为，她来之后，虽对这个庶子改了态度，可其实并没有真正为他考虑过将来。
即便是心存忌惮，可想的也是“若有一日他不老实，配一门婚事分出去也就罢了”。
却没去想，人总得有个谋生之法。
似薛廷之这般，样貌一等一，才学也不错，怎么看其实都不是个平凡之人，哪里会甘心过个凡夫俗子的庸人生活呢？
但除此之外，更让她诧异的却是……
心念转动间，她不知怎么，有些沉默。只把旁边刚端上来的茶盏捧起来，慢慢地饮了一小口。
屋子里，一时静寂无声。
没有人说话，薛廷之却感觉那一颗心，在这样的静寂中，慢慢地悬了起来，竟觉得这短暂的无声，煎熬又漫长。
“啪嗒。”
尖细似削葱根的手指，轻轻一松，那茶盖便落了回去，发出细微的声响。
陆锦惜放下了茶盏，平和没有波澜的目光，审视地望着他，终于出声将那一片自己造出的沉默打破。
“你既有此志向，我自没有拦着的道理。”
“且你的才学，我虽不十分清楚，但料想大将军亲自教导过的，该高出寻常人许多。”
“只不过，本朝有律例……”
话到这里，忽然不知怎么，有些说不下去。
陆锦惜清楚地看到，薛廷之微微垂着头，搭着眼帘，看似没有任何的情绪波动，但一双搭在膝上的手，已经慢慢地握紧了。
很显然，她的话没说完，但薛廷之听得懂。
朝廷律例，身有残疾者，不得入仕。
正如有的读书人能凭借一手好字在殿试之中拔得头筹，在官场上，仪容也像是殿试时候的一手好字一般，十分要紧。
便是天家身有残疾的皇子，都没有继承皇位的可能，遑论是想要入仕的读书人？
薛廷之的腿足上的病疾一日不好，便可说是一日无缘于仕途。
这样的律例，自然是不公平。
但天底下，哪里又能寻来绝对的公平呢？就是在陆锦惜所处的现代都不一定能做到，更何况如今。
薛廷之自己也算熟读诗书，不该不知道这一点的，但如今偏偏提起，这便是陆锦惜先前诧异的第二点了。
她对着少年，虽不很喜，但一直有几分恻隐之心在。
眼见得他听懂了自己的话，一语不发，终于还是叹了一口气：“你应该知道我在说什么吧？”
“廷之知道。”
早在来之前，他心里便已经有了计较和准备，也曾无数次在心里告诫自己，以为自己能在此刻保持平静。
可他到底是低估了……
低估了自己心底压抑已久的那一股不平之气，低估了十三年前宫变留下来的血色阴影，也低估了自己一腔的不安分的、迫切而躁动的野心！
还低估了……
那一点流淌在血脉里、深埋在记忆中的——恨！
浓密纤长的眼睫，如同两把扇子，低低地垂下。
这一刻，眼底那些汹涌的情绪，便都笼罩在它们留下的阴影之中，看不分明。
只有那几缕深重的戾气，萦绕不散。
薛廷之闭了闭眼，似乎下了某种决心，才缓缓起身，两手将衣袍下摆一掀，竟然直接跪在了陆锦惜面前！
“朝廷律例，身有残疾者不得入仕。但父亲功勋卓著，嫡母背后更有永宁长公主支持，且法理不外乎人情。廷之今日来，想请嫡母、详情嫡母……”
前面的话还说得好好的，可末了，那本已经在心里盘旋过了好多遍的一句话，却卡主了，怎么也出不了口。
他双手压在地面那猩红的绒毯上，修长的手指，已经不知觉地扣紧。
他没有颤抖，可陆锦惜却看出了他的颤抖。
那因为屈辱而生的颤抖……
对一个尚未及冠的少年来说，为了一件事，下跪求人，且求的还是他嫡母，一个间接导致了其生母之死的女人，该是何等折辱的一件事？
所谓“大丈夫能屈能伸”，说得简单，能做到有几人？
可以想见，能做出这样的举动来，薛廷之下了多大的决心，又承受着何等的压力。
也可以想见，对于一条光明的前路，他心里有多渴望……
陆锦惜本该生出几分不忍来的。
正如她先前对他才华与气度的欣赏，对他病疾与隐忍的恻隐。可这一刻，她注视着他那因为过度用力而蜷曲在一起的手指，眼底那些微的温度，却慢慢地褪了下去。
这一刻，看上去竟有一种高高在上的冷漠。
对薛廷之，她的喜和不喜，其实一直各自占半。
薛况功勋卓著不假，永宁长公主在背后对她颇有支持也是真。可是，开朝廷律例之先河，哪里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
陆锦惜不是什么都没有经历过的理想主义者。
相反，她经历的“现实”太多，为了项目和关系，在酒桌上赔笑脸装孙子的时候，不知有多少。
自尊？
这东西她也有的。
但她实在聪明太多，也跌过太多跟头。这东西，该扔的时候就得扔……
薛廷之，到底还是太嫩。
她就这么看着他，仿佛能穿透他躯壳，看到里面藏着的那一颗还在颤抖的心。
“呵……”
就这么低低地笑了一声，竟探了身，伸出那细长的手指，轻轻掐了他下颌，让他把头抬了起来。
有棱角的一张脸，俊得不像话，苍白的皮肤，又透着那病态的脆弱。尤其是那浓密垂下的眼睫，一双修狭的桃花眼。如何能不让人动恻隐之心呢？
只不过……
“你知不知道，求人，该有求人的态度？”
轻柔似水的声音。
甚至，因着那一点似有似无的笑意，还给人一种微甜的错觉。
可那接触着他下颌的手指，却是凉凉的……
这一刻，薛廷之整个大脑，几乎都是空白的。
他的头跟着她的手，一道抬了起来，于是就这么撞进了她那一双深深的眼瞳里。
不悦，不认同。
还有那种微微隐藏着的、带着一点俯视的嘲弄。
仿佛就这么一眼，已经将他整个人都看破，甚至洞悉了这一刻他内心中那一点脆弱的自尊。
直到很多、很多年以后，他都无法忘怀这一刻。
即便那个时候，他已经得偿所愿、贵为九五，能像今日的陆锦惜一般，俯视着她跪在自己脚下，可这一刻，依旧深刻在他记忆中——
记得这一刻的她，记得她的姿态，也记得她的眼眸……
可是这一刻，他还只是将军府那个胡姬所生的庶子，不仅有所谓的异族血脉，甚至还身有残疾，不得不寄人篱下、仰人鼻息，连迈入科举门槛的资格都没有……
而眼前嘴角含笑的这个女人，就是他所寄之篱，所仰之人。
她的决定，将主宰他的命运。
薛廷之就这么注视着她良久，近在咫尺的一张面容，这么看着越发完美，毫无瑕疵。
可他的心，却从未如此冰冷过，连着身上流淌的血液都仿佛被封冻。
求人，该有求人的态度。
眼底神光，剧烈地闪烁，青白的嘴唇也颤抖了起来，他最终还是听懂了。
挺得笔直的脊背，慢慢弯折下去，额头贴在那隐约着檀香香息的绒毯上，深深地叩首。
“……还请嫡母，为廷之斡旋。”

第79章 第079章 宫宴前，议和后
下跪与下跪，其实并不一样。
指尖还残留着一点不属于自己的温度, 也残留着那一点奇异脆弱的触感, 陆锦惜垂眸看了一眼, 又转去看伏在自己面前的薛廷之，似乎，添了几分卑微。
于是, 心里面那一点不不忍，竟又冒了出来。
说实话, 这个庶子很奇怪。
也不知是不是薛况亲自教养过的孩子，当真与旁人不一样, 除了较同龄人更稳重之外, 薛廷之身上, 更有一种淡漠疏离之感, 且不像是因为脾性造成, 而是自身那一股由内而外的气质。
这会让人觉得, 这样清朗又衿贵的少年，不该这般卑微。
而她, 却偏偏逼着他低头了。
心里面一叹，陆锦惜眼帘垂了下来, 开口道：“此事确算离经叛道，但一则你是大将军血脉，二则你母亲虽是异族, 可当年为大夏通风报信, 也算有功。我好歹是你嫡母, 自当为你奔波争取一番。你起来吧。“
“……廷之谢嫡母大恩。”
薛廷之慢慢地闭了闭眼，只觉得周身连温度都感觉不到，几乎用尽了自制力，才勉强保证了这一句话的平顺，随后起身。
但他没有再坐下了。
陆锦惜当然也注意到了，也能猜到原因，但也不往心里去，只道：“恩。那没什么事你就回去好好歇歇，修养着吧。鬼手张为你治病的事情，也万不可疏忽。我这边若有个什么进展，自当第一时间告诉你。”
“是，廷之告退。”
薛廷之又是躬身一礼，终于是垂着头退了出去。
从头到尾，都没有抬起头来看过陆锦惜一眼，也完全避开了与她的目光接触。
屋子里静悄悄地，直到他离开半晌了，都没有半点声息。
陆锦惜收回目光来，就这么打量着自己脚下，那一块薛廷之方才跪过的地毯，琢磨了一下。
“怎么觉得，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很对……”
到底是漏掉了哪里？
她拧着眉，凝神细想了一下，从头到尾，每个细节。于是，在想到之前某一件事的时候，忽然明白了过来——
是不对。
薛廷之铁了心要走科举之路，该对自己的才华很有自信。可阅微馆之试，他却没能入选。
她还记得，青雀悄悄跟她提过，薛廷之第一轮交上去的，也是白卷。
明明如此渴望，有一颗想要出人头地的心，而且三贤祠阅微馆那一次，还是他自己提出请求，想要一同前去的。
这样一个大好机会，却偏偏交了白卷。
怎么想怎么蹊跷啊。
陆锦惜越琢磨，越觉得这庶子虽然年纪小，心思也很容易被人看透，可身上仿佛笼罩着一层迷雾，让她每每觉得看清楚了之余，又生出些狐疑来。
“见了鬼了……”
竟觉得窝边草都不那么好相与起来！
相比起来，还是陆氏那三个亲生的好啊。
她心里颇为真情实感地感叹了一番，又见白鹭迟迟没回，便打算找人问问。
可没想到，还没等她开口，外面已有丫鬟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一脸又惊又喜的表情：“夫人，夫人，外面来了宫里的公公，带了皇上的旨意，请您出去听旨呢！”
“什么？听旨？”
陆锦惜可半点准备都没有，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吓了一跳：她来将军府许久，可还没有跟宫里有过什么接触，更不曾接触过皇宫啊。
“可通知府里其他人了？”
“赖管事已经着人四处通传了。”显然是因为跑得急，小丫鬟还在不停地喘气。
陆锦惜也顾不得许多，眉头一皱，便连忙往外面走。
她是不怎么怕所谓的皇帝的，无非也就是那么回事。只是这时代，人毕竟手握着生杀大权，还是马虎不得。
宫里来了旨意的消息，眨眼就已经传遍了。
将军府不很大，却也绝算不上是小，算得上主子的，都急急忙忙赶出来接旨。
除了陆锦惜之外，还有太太孙氏，大嫂贺氏，以及卫仙并几个小辈。
乌泱泱的一片人，全都到了宽敞的前厅中。
这时候，宫里来传旨的太监已经在候了一阵子，待陆锦惜来了，才往堂正中一站，扯着那公鸭嗓子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大夏匈奴，战祸实久，天下苦其久矣。百姓艰苦，将士罹难。今者朕并文武，上体苍天好生之德，下察万民向荣之意，中顺两国兼爱之势，议与匈奴和，宴使臣于二月十五。”
“因念孙氏清养已久，特旨请夫人陆氏入宫，赴宴观礼，钦此！”
议和，还特意下旨让她参加宫宴观礼？
陆锦惜跪在地上听完了旨意，暗自皱了皱眉头，有些狐疑。议和她早知道，宫宴的事情，刚才也想起来，顾觉非在阅微馆时候曾与她提过。
可观礼……
所谓的“观礼”，只怕是观议和之礼。
这些不都应该是男人的事情吗？
她不很理解，但也没有当场表达疑惑，先恭敬地谢过了恩典，将旨意接过，才起了身来。
从宫里来的宣旨太监，体型微胖，皮肤白嫩，一双绿豆大的小眼睛，看着却很和善。
他笑眯眯地：“夫人，这可是旁人都没有的殊荣呢，整个朝野上下，独一份儿。皇上还说了，大夏与匈奴连年战祸，能有这议和之日，多亏了将军府一门忠烈，特有赏赐。来人，快拿进来！”
于是，后面的小太监们，便抬来了两口箱子，各自装着五百两黄金；另有大小锦盒若干，都是些宫里才有的珍玩和药材，还有几朵镶玉嵌珠的时兴宫花。
陆锦惜回头见了，只觉得这赏赐，颇有一点安抚的用意。
她琢磨着，便露出几分受宠若惊的神态来：“皇上实在是太过体恤了……”
“大将军功在设计，夫人您安心受用便是。”
这太监在宫里的身份应该也不低，说起话来颇有几分从容的意思，当下只跟陆锦惜拱手行了个礼。
“咱家还要往别的大人府上宣旨，这便不久留，先告辞了。”
“来人，送送公公。”
陆锦惜忙朝旁边赖昌使了个眼色。
赖昌会意。
怎么着也是府里的老人儿了，逢年过节将军府都会收到宫里来的赏赐，一些该有的“规矩”他心里很清楚。
收了陆锦惜的眼色，他便殷勤地凑了上去，引了那太监出去。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来，浩浩荡荡的走。
陆锦惜两手捧着那卷起来的圣旨，就这么目送着，没忍住挑了挑眉梢。
孙氏在她旁边，手里捏着一串佛珠，却忘了掐，也望着。过了许久爱，却是怅然的一声长叹：“真议和了啊……”
整个正厅内外，忽然就没了一点声息。
陆锦惜转过头来看去，只见丫鬟仆人们，几乎都低垂着脑袋。就是原本面露喜色的，在听了孙氏这一句话之后，都连忙埋下了头，立刻收敛了脸上的表情。
至于前阵子被陆锦惜修理过的寡嫂贺氏，更是怔怔的，一下就淌了泪，竟然哭出声来。
“哭什么！”
听见她那声音，往日甚少疾言厉色的孙氏，头一转，竟是半点没留情面，厉声呵责！
陆锦惜都被她吓了一跳，更别说是府里其他人了。
贺氏自守寡以后，几乎日日都去伺候孙氏，今日一听议和，便想起同样殒身沙场的亡夫薛冷来那战死沙场的亡夫薛冷来，触动了情肠。可哪里料到，孙氏竟然这般……
她一下就愣住了，眼泪都还挂在脸上。
孙氏那一张已经有了不少皱纹的脸上，看不到半点的笑意，只冷冷地盯着她道：“朝野上下都定下来了的议和，是天下一件大喜事。独独你一个，在这里哭哭啼啼，成何体统？”
贺氏吓得抖了一下，却依旧不很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训斥。
唯有一旁的陆锦惜，目光从贺氏的身上，移回了孙氏身上，若有所思。
孙氏却不管那么多了，只是闭了闭眼，似乎要将自己一些思绪归拢。而后，才过来向陆锦惜说话。
“如今不必从前了，这恩旨既然下来，宫宴少不得要走上一遭。”
“朝堂上，皇宫里，是什么情况，你要有个数。老二虽然去了，我知道，这议和的事情下来，你心里也定然不高兴。可还有偌大一个将军府在这里……”
“凡是，好生掂量，勿要行差踏错。”
说完，她也没管陆锦惜是什么反应，更不等她行礼，便直接带着身边伺候的冯妈妈，朝自己平日清居的南院去了。
陆锦惜话都还没来得及说出来，这会儿只能恭送。
她眼瞧着孙氏离开，这上了年纪的妇人，穿着一身素淡的深青色，花白的头上就插着把银簪，半点富贵相也看不出来。
唯有行走之间，那用力挺着的脊背，还能看出点昔年的风骨。
但毕竟是年纪大了，就是这脊背，也有点被岁月压出的弯折……
不知怎么，陆锦惜觉得这一幕实在扎眼极了。
手中拿着的那一卷圣旨，竟变得有些沉重起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沉默不言，过了许久，才重新抬起头来，于是正正好，对上了一旁卫仙那一双打量的眼。
也许是瞧见她抬起头来了，卫仙便冷冷地哼了一声，瞥了她拿着的圣旨一眼，语气里有奇异的不善与敌意：“就是宫里贤妃娘娘都没那资格去观礼呢，二嫂真是朝野上下独一份儿，够风光呢！”
“……”
陆锦惜只觉得她态度奇怪。
这一位三弟妹，自来跟她不对付，她是心知肚明的。但前阵子还笑脸以对，甚至还结伴去了三贤祠，怎么今日说翻脸就翻脸？
难不成，这旨意，不仅招惹了孙氏与贺氏，还招惹了她？
可不对啊，她夫君薛凛还活得好好的。
那是因为宫里那一位传说中顾觉非的老相好、如今荣宠正盛的贤妃娘娘卫仪？
也不对啊。
她可是听说过，卫仪是卫太傅原配所出，卫仙是续弦所出，自来关系不很好。
这么想着，陆锦惜看着她，没答话。
她这一脸的波澜不惊，落在卫仙的眼底，就成了理所应当。简直好像这阖府上下的确就该她陆锦惜受此殊荣一般，真是气不打一处来！
当下她脸色一黑，袖子一甩，竟是二话不说就走人！
“这一位三弟妹的态度，也是有点看不懂啊……”
陆锦惜越发玩味起来，手指将那一卷圣旨轻轻一转，心里面却也有了几分怪异的不安。
只盼着这议和的事情，别到时候闹出什么乱子才好。
不然到时候为当年边关交战牺牲最多的将军府，只怕要平白背上几口锅。
毕竟对主战派来讲，埋骨他乡的薛况，是一块好砖。
她回头去看那些宫里来的赏赐，沉吟片刻，只道：“赖管事，这些赏赐，都照旧例收入库中，登记造册吧。另派人去看看，迟哥儿迟迟没回，到底怎么回事。”
“是。”
赖管事连忙领了命，立刻去办事了。
*
这时候，薛迟正在回将军府的路上。
将军府这边自有马车来接他，他从太师府出来就上了马车。他是坐不住的好动性子，又难得有这样的机会，是以一路上都趴在窗沿上，朝外面瞅。
马车一路走，他便一路看。
今日那一位顾先生并没有教很多东西，只是让孟先生考校了他旧日的功课。
娘亲下午走后不久，顾先生就下了楼来，亲自给他讲课。
但也没讲两页，前面就来人说什么宫里来了圣旨。于是顾先生去了一趟，回来之后，就在阁楼的窗前站了许久，竟是一句话都没说。
其实，他当时很想问那一句“苟不教，性乃迁”是什么意思，但旁边的孟先生却悄悄给他打眼色摇头，他便忍住了没问，就这么在书案后面干坐了小半个时辰。
一直等到日头西沉了，顾先生才慢慢转身，跟他说今天不教了，让他明天再来。
“唉，真是奇怪，总觉得顾先生好像心情不很好的样子……”
薛迟看着外面随着马车行进而颠簸晃动的店铺屋舍与行人，一张包子脸已经苦恼地皱了起来。
“要不要回去跟娘亲说说，让娘亲准备点什么东西，明天给先生送去，哄哄他呢？”
同在马车里坐着的青雀，无意中听见这一句，眼皮都跟着跳了一下。立刻想起了当初翰墨轩上，自家夫人那一管摔了顾大公子一身墨的笔……
她一时没忍住，看向了薛迟的后脑勺。
迟哥儿还真是……
夫人知道了，应该会很高兴吧？
青雀心底无奈极了，又见薛迟小半个身子都要探出去了，便凑上去去劝：“哥儿，还在马车上呢，您还是缩回来些，万一要是——”
“诶，刘叔叔！刘叔叔！！！”
还没等青雀把劝说的话说完，趴在窗沿上的薛迟，便忽然一震，像是看到了什么一样，连忙伸出手去朝着外面某个方向挥舞，还扯着嗓子大声地喊叫了起来。
“哥儿小心！”
青雀吓得不轻，生怕他动作太大从车里掉出去，赶紧上去拽住，又连忙去吩咐车夫。
“快停车！”
“吁——”
车夫不敢怠慢，立刻就停了下来。
但薛迟没有停下，人还趴在窗沿上，两只眼睛看着前方三个牵着三匹高头大马过来的人，越发兴奋起来。
“刘叔叔！这里，这里！”
这时候天色已不早，街上的行人并不很多了。
九门提督刘进，今日穿着一身的便服，手里牵着马，与如今被调去看守宫门的金吾卫方少行一道在街上走着。身边，还有着一名文士打扮的男子。
听见那声音的时候，他正在跟那文士说话。
但这声音一进耳朵，他就“咦”了一声。这一段时间，薛迟是有空就朝城门处和提督衙门跑，这声音他都听得熟了。
于是循着那方向一看，果真瞧见了将军府的马车。
“小公子？”
刘进一下看见了那探出来的小脑袋，立刻笑出声来。
薛迟一骨碌就从车里爬了出来，兴冲冲地跑到了刘进的面前，手舞足蹈：“刘叔叔，刘叔叔！我还想今天下学太晚，没时间去找你呢，没想到在这里碰见了！昨天我娘给我讲了新故事，有关于刘叔叔你的呢！”
“哈哈哈，真的吗？”
刘进都听得眼前一亮，摸了自己那络腮胡一把，暗自高兴。
“快说说，快说说，讲什么了？”
“讲刘叔叔‘长坂坡单骑救将军’！说是那一战里大将军被困在匈奴兵重围里面，结果刘叔叔单枪匹马，突破重围，跟匈奴好多好多的大将交战，最后把我爹救了出来，可厉害了！”
这是他前些天听的故事了，但薛迟在这方面，偏偏记性极好。
尽管这故事的内容不短，但他此刻嘴巴开开合合，只听得叽里咕噜叽里咕噜……
没一会儿，陆锦惜跟他讲的那些，就被他完完整整地复述了出来。
刘进听得是红光满面，一个上过战场的大老爷们儿糙汉子，竟被哄得喜笑颜开。
“哎呀，那一战我的功劳哪里有那么大？冲进去救大将军容易，但出来才难，多亏了大将军谋略过人，又有蔡先生在派人里应外合……”
“反正娘亲说爹爹厉害，但没有叔叔们也打不出那么漂亮的仗，那一战刘叔叔才是最大的功臣啊。”
薛迟歪着脑袋，眨巴眨巴眼，一脸的真诚。
刘进越发高兴，大笑了起来。
站在稍后面一些的方少行，全程听完，一张邪气的俊脸上，却没几分好颜色，只瞥了薛迟一眼，问道：“你娘都不讲讲我的吗？”
“诶，方叔叔？”
薛迟先前讲得太投入，加上他与方少行不如跟刘进那么熟，且关系还不很好，有点莫名地怵他。所以这时候，听见声音，才看到了他。
同时，也看到了站他身边的那名文士。
三十多岁模样，一身青衫，手里捏把白纸扇。
一张脸上五官极其端正，但过于端正又给人一种说不出的严谨与克制之感。那一双眼睛给人的印象比较深刻，是深棕色的凤眼。
乍一看不觉得有什么，但若看得久了，便能看出点精明味道。
人似乎是没什么稀奇，但这肚子里，藏着千万般的计谋。
薛迟年纪还小，见的人也不多，不懂那么多，更看不出来。
但他看着对方的时候，对方也看着他，这一时被那一双眼看着，竟不知怎么就打了个寒战，有种后脊骨都跟着发冷的感觉。
他眨了眨眼，一下忘了之前要说什么。
刘进见了，跟着一回头，这才想起来，还没给薛迟介绍过，便半弯着身子，一指那文士道：“小公子，这位就是蔡先生了，是咱们军中头号智囊，大将军的军师。今天才从边关上回来了。”
“啊！”
薛迟听了，竟一下叫了一声，想起了什么。于是，再看那文士的目光，便变得多了几分热切和崇拜。
“你就是那个神机妙算的白纸扇，你就是那位我爹爹三顾茅庐才请到的蔡先生！”
那文士，也就是蔡修，先前本正跟刘进谈着朝廷议和那件事，哪里想到半路上杀出个“小公子”？
但他跟了薛况多年，认得将军府的马车，再听薛迟与刘进言语间的细节，便知道这是京中那一位“小霸王”了。
薛迟满月的时候，他曾去过一次，后来便都留在边关，再没回过京城。
眼下他是完全没料中薛迟这反应，更觉得他嘴里说出来的这话似乎跟自己有点关系，可又不很听得懂。
一时微微错愕，眉头就慢慢皱了起来：“神机妙算，三顾茅庐？”
“是啊！我娘说你更厉害！”
薛迟一双眼都要变成星星眼了，完全忘记了自己之前被这蔡先生两眼看得发憷的事情。
“火烧南望坡，草人借箭，舌战含山关，智激那耶扎，巧布八阵图，还有空城计！”
“……”
这一瞬间，刘进没说话，方少行没说话，蔡修也没说话。
三个人相互望了望。
刘进有些纳闷：“小公子往日说的故事我都多少能对上一些，但这些一点印象都没有啊。蔡先生都做过？”
“有啊，我娘说的。”
薛迟那显摆的心思又上来了。
他发现给人说故事特上瘾，尤其是看见其他人听故事的表情的时候。所以嘴巴一张，立刻倒豆子似的说开了。
“草人借箭——”
“就当时在南望坡那一战，说是军需不够，又被困在城。他们匈奴那边前不久抢走了咱们的军需，若一个不小心，我们就能全军覆没。我爹为这事儿，焦头烂额。”
“但这天夜里，蔡先生登高远望，灵光一现，忽然计上心头……”
不必说，这是诸葛亮草船借箭故事的大夏版本。
把草船改成了草人，水上的环境改成了围城的环境，剩下的一切基本都那个神机妙算、算无遗策的套路。
于是继薛况之后，又把个蔡先生吹得天上有地下无，捧上了神坛。
刘进听得目瞪口呆。
方少行却是越听心里越不得劲儿，还没等薛迟吹完呢，直接掉转头返身上马，冷着一张脸走了人。
“奇怪，方叔叔怎么走了？”
薛迟说得差不多了，停下来，却只看到方少行远去的背影，有些诧异。
刘进是说不出话来。
他一瞥身边的蔡修，脑子里想起的只有他翘着脚坐在薛况身边时候，那看似一脸微笑实则满肚子坏水儿的模样，嘴角不由狠狠抽了抽。
倒是蔡修自己听着，品出了点味道。
他在军中一官半职也无，但说话却是能顶半个薛况。
有时薛况不在，三军调遣都是他说了算。
刘进虽也有几分谋略，但在他这种阴谋诡计玩出花儿来的人眼底，还远不够看。
“草人借箭”这种事，当然是没发生过的。
所以刘进听了个哑口无言。
但他若没记错的话，当年南望坡那一役，他们写给朝廷的军情奏报上，的确是“军需短缺”这件事的，而且此战最终还胜了。
大将军夫人陆氏，蔡修也是知道的。
他虽多年没回京城，但京中大小消息他都知道。
陆氏这些年来也就那样，只听说前阵子病了一场之后，性情变了许多。
但他竟不知道，这曾经柔弱可欺也没太大主见的女人，竟有这般的心思。
草人借箭，虽听着匪夷所思，可细细考量，还真未必不能实现。
再加上薛迟先前讲的那“单骑救将军”的故事……
这个陆氏？
蔡修眼底露出几分笑意来，饶有兴趣地问薛迟：“这些都是夫人给小公子讲的故事吗？”
“对啊，后面还有呢，只不过那天太晚，娘不肯给我讲了。”
薛迟撇了撇嘴，颇有几分悻悻。
“不过今天回去，我肯定缠着她让她给我讲！哎呀，糟了，天都要黑想下去了，娘还在家等我呢！”
话说到一半，提起“回去”两个字，他才猛地一激灵，一下注意到现在的天色，顿时惨叫了起来。
“啊啊啊不行了，不行了！刘叔叔，蔡先生，我要先走了！过两天再来找你们玩啊！”
“诶，慢着点跑！”
刘进被他那一惊一乍的小模样吓了一跳，连忙招呼。
薛迟却是一面跑一面背对着他们挥手，三下五除二地就爬上了马车，跟他们告别。
“嗒嗒嗒嗒……”
马蹄声起，车夫扬起马鞭，便驾着车渐渐远去，消失在了街道尽头。
原地，只站着刘进与蔡修二人。
蔡修慢慢收回目光，只想起之前刘进说的一些事。
比如，长顺街上那一幕；
比如，陆氏去永宁长公主那边求情，为刘进保住了九门提督的位置；
比如，那个陆氏特意修书给刘进，安插隼字营的小混混；
……
记忆中，陆氏不过内宅妇人，掌家尚且困难，何处来这长袖善舞的本事？
深棕色的眸底，有几分幽暗的光。
蔡修忽然问了一句：“对了，刚才忘了问，小公子这么晚了，怎么一个人坐马车从那边回府？”
“哈哈，你才回来，还不知道呢吧？”
刘进一说起这个，脸上便多了几分与有荣焉的得意之色，浑然忘了前阵子自己还带人去搅和人家太师府的寿宴。
“昨儿个小公子有幸，拜了才名满天下的顾大公子为师，今天是才上学回来呢！”
“拜师？”
蔡修一听，是真的诧异了，尤其是刘进提到的那“顾大公子”四个字，触动了他某一条极其敏感的神经。
“你说的是顾觉非？”
“对啊，天下还有几个顾大公子？”
刘进一脸理所应当的表情，只觉得小六年没见，蔡修怎么问出这种没脑子的问题来了。
蔡修却是一下说不出这心里的感觉，眼底神光顷刻间已换了有千万，拧眉间，思索了许久。
两手一道在身后背着，却是用那白纸扇敲着自个儿掌心。
顾觉非？
顾觉非？！
这人竟然敢收小公子为学生！小公子竟然拜了这人为先生！
谁能形容这一刻他心中的感觉？
荒谬。
且伴着一种将天下人玩弄于鼓掌的得意与复杂。
他想起六年前，想起这一位顾大公子那一条狠毒的计策，也想起了含山关那一场近乎让一切功亏一篑的惨烈战役。
于是，到底没忍住，一下笑出声来。
“哈，有意思，实在是有意思！”

第80章 第080章 入宫赴宴
“蔡先生？”
人在屋里坐着, 陆锦惜一面翻看着手上赖昌刚递上来的账册, 一面听薛迟说话, 可在听到其中出现了这三个字时, 却忽然讶异了一下，抬起头来, 看着薛迟。
薛迟就盘腿坐在对面, 因为半路上遇到刘进他们，耽搁了许久, 所以回来的时候都是小跑的。
这才回家一会儿，他渴得慌。
青雀的茶才端上来, 他就两手捧了，正喝得欢快，完全没有顾忌地宣扬着自己的“大嘴巴”。
“是啊, 就是娘亲您之前说的那个蔡先生！”
薛迟把脸从茶盏里面抬了起来，想起之前看见真人了，兴奋的劲儿还没怎么下去。
“刘叔叔说, 他也是才从边关回来, 刚到京城呢。我还跟他说了娘给我讲的故事, 他还笑了呢！”
“……”
现在拿块抹布来, 把薛迟这一张大嘴巴给塞上，还来得及吗？
陆锦惜简直听得心里面“咯噔”的一声，险些就凉了半截儿！
“你说的, 不会是我那天给你讲的那段儿吧……”
“就是那些啊, 草人借箭！”
薛迟完全听不到他娘亲心里面的声音,　 眨巴着一双天真的大眼睛，还把脸凑了过来求表扬。
“您看儿子贴心吧？我娘讲的故事，都比天桥下面说书的讲得好了，就应该让他们知道知道。娘，您看还是儿子对您好，孝顺吧？”
好？
还孝顺？
陆锦惜看着薛迟这一张近在咫尺的小胖脸，只觉得牙痒手也痒。
她慢慢地将手中的账册放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露出了一个森然的微笑。
“是很孝顺，所以娘亲相信，孝顺的你一定能体谅娘亲。今天娘亲很累了，就不给你讲故事了。”
“啊——”
薛迟脸上露出了错愕万分的表情，本以为自己会迎来鼓励与夸奖，书能想到竟然是不给讲故事！
他这几天就指着这件事有盼头呢！
这一下，立刻着了急：“哎，娘，怎么就不讲了？不是说得好好的，每天回来都讲故事吗？再说您一天到晚都在府里面，事情都处理得妥妥帖帖的，白鹭姐姐都说您最近得闲儿呢。哪里累了！你骗我，你又骗我！”
站在旁边的白鹭，本来还在偷笑，忽然听见自己的名字，简直像是撞上了飞来的横祸，那笑容一下就僵住了。
她有些僵硬地转过脸去，于是正好对上了陆锦惜那无言的打量。
完了，得罪自家夫人了。
白鹭一看就知道，只觉得眼前一黑，再看薛迟时便不觉得可爱了：这还是往日那个自己倒霉都要拖一帮人下水的小祖宗啊！
陆锦惜警告的一眼递过去之后，便自然地收回了目光。
她向来是说谎都不会眨眼，骗人都没负担的老狐狸，面对着薛迟这一点不疼不痒的控诉，更是半点压力都没有。
这会儿，笑起来跟朵花似的：“瞎说，娘亲从来不会骗人，只是今天宫里面有旨意下来，真的有很多事情要忙。所以这阵子就不给你讲故事了。”
“你才瞎说，你就是不想给我讲故事了——诶，不对，宫里面有旨意下来？”
薛迟一听立刻就要闹起来，只是抗议到一半，才忽然注意到他娘话里提到的那几个字。
“是皇宫吗？”
“不错。”
圣旨都还在堂上供着呢，宫里来的赏赐也都记了下来登在这账册上，陆锦惜心里面是真的装着这件事呢。只不过……
“你小子，常日里不务正业的，怎么忽然问这个？对皇宫感兴趣？”
“不是不是。”
薛迟连忙摆手，却是把今天不讲故事的事情给忘了，一下想起的，反而是自己半路上想过的事。
“我只是想到，好像今天太师府那边也说有皇宫里的人来，顾先生还去了。但回来就没说过一句话，站了老长时间。娘，你说他是不是不高兴啊？我是他学生，要不要明天带点甜糕去呀？”
“带甜糕？”
陆锦惜简直跟不上他的思路，只觉得前面还在说旨意的事情，她还琢磨顾觉非为什么不高兴呢，可这话题怎么一下偏到了甜糕上？
“这跟甜糕有什么关系？”
“因为吃了甜糕会变得高兴啊。”薛迟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以前我不高兴的时候，璃姐姐就拿甜糕来哄我，一吃了我就高兴了。”
“……”
人名满天下的顾觉非能跟你一样？
真是翻白眼的力气都没了。
陆锦惜不想做任何评价，也懒得打击他，干脆无奈地一扬眉，十分不给面子地敷衍道：“也有道理，那你想带就带吧。”
反正不干她事。
于是，薛迟就这么被忽悠了过去。
他还在那种大人说什么基本就是什么的年纪，也没感觉出他娘的态度太敷衍，只一心沉浸在“我怎么冒出了这么个厉害的点子”的得意之中。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仔仔细细把今天在顾觉非那边学了什么，遇到了什么趣事，一一地说了出来。
说到一半的时候，薛明璃和薛明琅也来了，坐在一起听。
两个小姑娘都听了个一脸的艳羡，陆锦惜便注意到了。
晚间她留了三个孩子用过饭，又陪他们说了会儿话，结果到底还是看他们无聊，又讲了个故事。
只是这一次讲的，不是先前允诺薛迟的白纸扇蔡先生神机妙算的故事，而是换了方少行。
方少行跟在薛廷之身边的时间最短，年纪也最轻，但功劳和本事却是最显眼的一个。
讲他的故事，陆锦惜不会杜撰很多，也一样精彩。
薛迟虽然对不讲蔡修的故事十分不满，但被他娘那一双漂亮的眼睛一瞪，便没了脾气，老老实实坐那边跟两个姐姐一道听完了。
这时候，陆锦惜才让人把他们都送了回去。
白鹭收拾茶盏的时候，就不很明白：“您先前答应了哥儿要讲蔡先生的故事，奴婢也觉得蔡先生的故事更精彩，今天怎么就不讲了，还换了那个您不大喜欢的方大人？”
这事儿陆锦惜没法儿解释。
她总不能跟人说，我这是怕自己编过头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吧？
所以只垂着眸一笑，若无其事地扯了一句瞎话：“也没什么，就是觉得，方少行这人也不是一无是处吧。一碗水要端平，总不能老不讲他不是？”
“哦……”
白鹭想事情从来不深，陆锦惜说是什么就是什么，没察觉出这一句话有什么异常来。
一旁的青雀，却是想起今天在街上，方少行懒得再听薛迟讲故事，直接离开的事情。
再一琢磨陆锦惜今天讲的故事，一下就有点莫名的感觉。
但这不是她应该管的事情，所以便闭了嘴没说话。
倒是陆锦惜自己，说完了之后，又不禁想起薛迟先前提到的“蔡先生”来。
蔡先生，蔡修。
她早先就听过了这人的名字，知道他是薛况的心腹，三军的智囊。这阵子看卷宗记载，偶尔也会提蔡修一笔，只是很少，也从不往深了表功。
但陆锦惜的眼睛，又是何等毒辣？
她硬是从那寥寥无几的几行字里，窥见了蔡修的谋略与才智。
好几场关键的战役中，都会提到他与大将军薛况一道定计，或者薛况陷入什么困境危难之后，便会由他暂时调遣三军，展开营救。
可以说，薛况能有好几次的死里逃生，多亏了他。
一个是有勇有谋的大将军，本来就已经强如战神。
结果上天还异常眷顾，在他身边放了蔡修这么个睿智的军师，就是一时没考虑周到，有什么遗漏，也都有人提醒周全。
如此，怎么能不百战百胜？
只是……
陆锦惜其实一直有一点不很想得通：似刘进等人这般的，在当年和战后，都加官进爵。蔡修的功劳这样大，怎么就没个一官半职？
甚至，若非她对着奏报一个字一个字地抠，都不会觉得这是个厉害人。
跟在薛况身边多年，出谋划策，忍受着边关的苦寒，却不求名不求利，为的到底是什么？
总不能是一腔热血，一身忠肝义胆吧？
蔡修，是军师。
可另一种意义上来说，也是谋士。
陆锦惜莫名想起她先前对“谋士”这二字做出过的判断，眸光流转间，暗自思忖：这人，又算是哪一种呢？
而且战后他没回京城，愣是在边关待了六年。
如今议和的消息传遍了举国上下，匈奴的使臣也已经入了关，过不多久就要入宫朝见。
眼看事将成，蔡修却回来了。
怎么想，怎么觉得似乎不是单纯回京城那么简单。
陆锦惜琢磨着，目光重新落在了那一本账册上，于是想起白天宫里来的那一道旨意来，头又大了几分。
入宫，就代表着麻烦。
礼仪，服制，还有需要了解的人际关系……
件件处理起来都不简单。
“罢了，今日先睡下，剩下的明日再起来忙活。”
总归不是一个晚上就能想明白处理完的事情，陆锦惜干脆把账本合起来，扔到了一边去，洗漱沐浴后，便直接上床睡了。
第二天起来，朝廷要在二月十五与匈奴举行议和之礼的消息，便传遍了大街小巷。加上前两天顾觉非才在阅微馆开试以“论议和”为题，已经引发了好一阵的热议，如今就更是人人谈论了 。
只是相比起百姓们愤怒或者高兴这种单纯的情绪，朝野上下许多大臣及其家眷，就复杂得多了。
因为，皇帝的圣旨，不仅只给了将军府。
但凡在京中为官，数得上品级的大臣，都要观礼并参加宫宴；大臣的母妻中，诰命在三品以上的，届时不观礼，但宫宴也要参加。
大臣们的宫宴不必说，肯定在前朝；但命妇们这边，必定就在后宫了。
外命妇虽有大事朝见的资格，但平日进宫的机会都很少。
如今一下来了旨意，能进宫了，就有不少人心思活络了起来。
一时间，京中的贵妇淑女们，殷勤串门的，不在少数。
就是陆锦惜也为此做了不少的功课，找了隔壁英国公府的叶氏坐了坐，了解了一下宫里的情况。
外朝不必说，自庆安帝登基以来，一直都是各党派倾轧不休，没个消停的时候。
那是男人们的事，陆锦惜现也管不着。
但后宫中的事情，就有几分让人思量的微妙之处了。
庆安帝萧彻，先皇的三皇子。
他是端妃纪氏所出，纪氏身份卑微，萧彻当时也不出色，所以母子皆不受宠。
今日能在皇位上坐着，都是因为十三年前那一场宫变。
都说是当年极为受宠的四皇子趁先皇病危，谋朝篡位，残忍杀害了先皇后卫氏与先皇嫡子，也就是当时才五岁的七皇子。
幸好永宁长公主及早发现，秘密通知了顾太师与卫太傅，这才阻止了其阴谋诡计。
之后先皇大行，遗诏宣读，果然是封七皇子为皇太子，在其去后继承大统。
但那个时候，七皇子已死，哪里能登位？
于是两大辅臣，便一道扶立了本没有什么出众处的三皇子萧彻。
萧彻登基后，之前谋逆的四皇子被圈禁，不久便病故；至于在宫变中不幸身亡的七皇子，则依照先皇的遗照，追封为皇太子殓藏。
次年，改国号为“庆安”，自此新朝开启。
萧彻生母端妃纪氏，一下成了太后；原本出身五品典仪家门的皇妃沈氏，也成了皇后，贵为国母，执掌六宫。
一般来说，这似乎没有什么了不起。
但如今后宫中局势颇为微妙，也恰恰因此而起——
当初萧彻不得宠，沈氏这般的出身才能成为其正妃。但在萧彻登上大宝之后，他已经是皇帝，天下的美人任其享用，更何况还正值年青？
有心思的大臣们，都把女儿往宫里面塞。
三年一度的选秀一开，后宫中的新面孔一多，皇后这出身就不够看了。
更不必说，后来还来了卫仪。
名满京城的三大美人之首，风华正茂，而且还是卫太傅嫡女。六年前刚进宫，就封了妃位，三年前又特加了“贤”字为封号，并赐协理六宫之权。
加之卫仪为人强势、手段厉害，没多久，阖宫上下，便只知贤妃娘娘不知皇后娘娘了。
“倒并不是皇后娘娘性子软和，是她的手段，没办法跟出身太傅府的贤妃娘娘比。”
“毕竟当初贤妃娘娘跟顾大公子走得近些，人都说她若是男儿，未必输了大公子去呢。”
“这个您想必比我更清楚的。”
叶氏走的时候，还不忘提点陆锦惜，清楚地说着。
“所以啊，宫里面说话最管用的，还是贤妃娘娘。”
“只不过，因为贤妃娘娘出身卫氏，乃是先皇后的侄女；先帝在时，太后娘娘还不受宠，与先皇后关系不好。所以太后娘娘，是不大看得惯贤妃娘娘的。”
“今次宫宴，她们都会到，你可自己当着点心。”
说完了这些，她才拍了拍陆锦惜的手，正式告了别。
古语有云，三个女人一台戏。
宫里的太后娘娘、皇后沈氏，还有贤妃娘娘卫仪，不恰恰好凑出一台戏了吗？
送走叶氏之后，陆锦惜倒是有些好奇起来：这一位昔年的京中三大美人之首卫仪，该是个何等人物……
毕竟，传言中，顾觉非可是为她离家出走且与顾承谦闹翻了呢。
于是，在这种饶有兴致的好奇里，眨眼便是十余日过去。
趁着这段空闲，陆锦惜倒是做了不少事。
头一件便是先前吩咐潘全儿搭理的花园竣工了，她里里外外查看了一番，颇为满意，便给潘全儿拔了个管事。
其次是请先生。
薛迟是拜了顾觉非为师，自顾觉非伤好之后就跑去学斋上学，成日里乐颠颠的，不需要什么别的先生了。
但她那天看提到先生的时候，薛明琅和薛明璃都很羡慕，于是也琢磨着给两个小姑娘物色了物色，联系了济南一位素有才名的女先生，就等着人过几天来。
最后才是薛廷之那件事。
毕竟这件事太过离经叛道，一不小心就会惹祸上身，被朝中酸儒们攻讦。
但如今正值议和，时机刚好合适，未必不可。
所以陆锦惜思前想后，便十分心机地先去永宁长公主那边探了探口风。
结果永宁长公主直接笑出了声来，竟然对她说了一番很不一般的话。
“此事何必这么麻烦？”
“如今议和，皇上都赏赐了你这许多东西，别人都没有，这是心中有愧，也做给人看呢。且都已经议和了，即便薛廷之身上有一半的异族血脉，又何足挂齿？”
“你切莫看低了自己，只管找个机会，求到皇上面前去，八成能成。”
她分析的利害关系，陆锦惜都考虑到了。
从议和的时机，到皇上的态度。
但直接求到皇上面前这种事，她却是从来没有想过的。听了之后，不由有些诧异。
但永宁长公主没当一回事，反而还打量她，然后道：“你到底是吃错什么药了？先前对那胡姬生的小子转了态度也就罢了。这种动科举律例的事情，可不是什么儿戏。若一个不小心出了岔子，或者圣意难测，你要找谁哭去？”
话是这么说着，可陆锦惜见她其实并没有生气，所以也笑着回道：“所以这才先来问过婶母，盼着婶母给出出主意。若婶母说能成，我帮他一把也无妨；若婶母说不能成，我自然不敢多管的。”
听她这么说，永宁长公主便满意了。
左右她不胡来，拎得清一些，别再跟往年一样，就足以让人打心底里欣慰了。
谈完之后，用了会儿茶，她没多留，便也走了。
转天便是宫宴之日。
匈奴的使臣这两天已经到了京城，议和的典礼经钦天监算过了吉时，定在巳时初刻举行，也就是西洋钟的九点。
但陆锦惜却是天没亮就被拽了起来，穿戴洗漱，折腾了有一个时辰，辰时出门，两刻之后，便进了内皇城，到了宣治门外。
这时候，大臣们早都已经去上了早朝。
宫门外面候着的，多是王公大臣家的夫人或者老妇人，头上都顶着朝廷封的诰命。
有认识的，便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但都不敢大声说话。
辰时三刻，宫门便开启，太监出来传召，请所有人入内。
命妇们一个接一个地进去了。
但轮到陆锦惜的时候，那个传召太监，也就是先前去将军府宣旨的太监，却把手一摆，道：“夫人，您往这边请。”
陆锦惜一看那方向，却是正宫门太和门东边另一道宫门，弘政门。
“那不是文武百官上朝时走的门吗？这……”
“您真是贵人多忘事，皇上前不久不还下旨吗？别的夫人是去赴宴，往后宫去。您是要先去观礼后赴宴，所以一会儿是要去太和殿。太后娘娘、皇后娘娘还有长公主，这会儿都在了。”
太监笑了起来，依旧请她往那道门走。
陆锦惜没听见贤妃卫仪的名字，便琢磨了起来。
连这一位荣宠正盛的娘娘都没资格去观礼，自己这面子，或者说，薛况的面子，可真是够大的。
她弄明白了，便道了一声谢，跟着太监移步，到了之弘政门前。
那太监走得稍前一些，陆锦惜在后面迈步。
只是没想到，眼见着就要进宫门了，她眼前忽然落下一道银光，竟然是一杆沉重的银枪从旁边倒了下来，直接砸在她脚步前一尺之处！
“当啷！”
一声清脆又沉重的声响，地面上铺着的厚砖都跟着震动了一下，溅起不少灰尘。
陆锦惜吓了一跳，退了一步，才看仔细。
砸在地上的是枪头部分，擦得干净极了。顺着枪柄往上看，便能看见其上镂刻的蛟龙图纹。
一只粗糙的手掌，此刻就带着点漫不经心地，把在枪柄上。
陆锦惜抬眸，便恰好对上了一双已经有些熟悉的、玩味的眼。
方少行穿着一身金吾卫的盔甲，看着像那么回事，有些威风，但本该端正戴在头上的盔却歪斜得厉害。
人也懒洋洋的。
就背靠宫墙倚着，像没骨头；两手抄在一起，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哎哟喂，方大人，您可真是吓了咱家一跳啊！”
那太监可没料着这一出，听见声音回过头来一见，就是一个头两个大。
自打方少行被贬来当这巡京城、守宫门的金吾卫之后，乱子就没少过。
京中事情多也就罢了，要紧的是朝中大臣们上朝都有困难了 ！
每次轮到这一位脾气大的方大人守宫门，但凡看哪个大臣不顺眼，那□□长戟便往路中间一横——
他不让你过啊！
多少朝臣气得跌脚，但又拿他没办法。
要理论吧，赶着上朝；不理论吧，心里头憋得慌。就是告到皇上那里，参他几本子，也没啥用。
皇上说了，这么个功臣，都贬成了守门的，让他出出气也好。
大臣们还能怎么办？
这一口鸟气从此就这么受着了，如今已经过了有半月。
只是最近众人也想了办法，干脆让禁卫军那边别安排方少行来守宫门，他爱干什么干什么去。
可谁想得到，今天竟然又看见他了！
谁他娘的找死又安排他来守门了？
这白白胖胖的太监，名叫孙久，也是萧彻身边伺候的，大总管周德全是他师父。
他这一张脸，在宫里也是人人都认得。
但这会儿站在方少行面前，他是半点乔不敢拿，还得赔着笑：“大人，这位是大将军夫人，皇上特下旨请了去观礼的，可不敢耽搁啊。”
“我认得，还用你来说？”
方少行嗤了一声，压根儿都没看孙久一眼，那目光只落在陆锦惜身上，对她说话时还笑了一声。
“夫人，可有阵子不见了。刚才手滑了一下，没吓到你吧？”
手滑？
这手滑得可真是时候啊。
陆锦惜眉梢微微地一挑，看着很好脾气地笑了起来，温温回道：“还没吓出病来。看来方大人不是有事，那我可以走了？”
“哎，还请夫人留步，说起来还真有件事很好奇。”
方少行依旧那么懒洋洋地站着，声音也依旧是漫不经心，仿佛只是随口提起。
“前两天偶然听薛小公子讲了个故事。方某很好奇，夫人觉得，在战场上，我跟大将军，哪个厉害？”
她暂时没答话，只抬了眸，正眼瞧他。
还是往日见过的一张脸，那一双邪气的眼。
但也许是这一身盔甲与他眼角那一道伤疤格外相称的原因，看着竟有一种别样的飒爽风采。
啧，有一阵子不见，又好看了不少嘛。
“谁厉害？方大人曾为大将军副将时，屡立奇功，出入敌阵如入无人之境，更曾建言献策，定过几条伏击的妙计。不管从哪个方面说，都可谓是英雄出少年了。若以同龄而论，确不输大将军……”
陆锦惜沉吟了片刻，开口说着。
方少行听见，那两道斜飞的俊眉便是一挑，似乎对她的回答极其满意。
但下一句，她便转了话锋。
“只可惜，方大人年纪毕竟小些，且上战场的时间统共也就那么一年上下，所以……”
陆锦惜笑眯眯地伸出了自己手指，掐着比了小小一段指节。
“很遗憾，还是差这么点呢！”
“……”
方少行一双眼眯了起来，就这么看着她，眸子里竟透出几分危险的感觉来，好半晌都没说话，更没将那拦路的六尺银枪移开。
气氛一时有些沉凝紧绷。
一旁的孙久流了一脑门子的汗，左看看陆锦惜，右看看方少行，只觉得这情况说不出的诡异。
他勉强笑了一声，便想上去劝说：“方大人——”
“你走吧。”
谁料，还没等他开口细说，方少行竟然莫名笑了一声，手腕一转，那沉重的、闪着寒光的银枪就已经收了回去。
“要不是夫人长得漂亮，今日这道门，是断断进不了的。”
这一句话，他是看着陆锦惜说的。
调戏的意味，已经明显到令人发指。
孙久吓得心跳都快了不少，只怕这一位大将军夫人翻脸，没料想，一转头来，却看见陆锦惜一脸的平静，竟是半点怒气都找不见！
甚至，还是那微微笑的模样。
她能介意什么呢？
权当方少行这是夸奖自己了。
这可不是实打实的“刷脸”进出吗？旁人怕还没这个殊荣呢。
“那便多谢方大人放行了。”
陆锦惜气定神闲，十分虚伪地裣衽一礼，而后转头去招呼孙久。
“公公，我们可以走了。”
孙久一下说不出清心里这感觉。
太奇怪了。
这实在是太奇怪了啊！
只是陆锦惜都喊了走，他有千万般的疑惑，也只能捂回了肚子里，连忙摆手，与先前一样，引人入了这弘政门。
方少行就原地靠墙站着，浑然不觉得自己与旁边那些站得笔直的金吾卫们是一种身份。
他只这么看着陆锦惜离开，才“哼”了一声：“这女人，睁着眼睛说瞎话！”
那话，不等于已经承认了他其实比薛况厉害吗？还偏偏要伸出手，比那么一点点的距离出来。
掩耳盗铃罢了。
回想起她方才比那个手势时一脸的巧笑嫣然，方少行也不知道为什么，心情忽然很不错，竟没忍住站那儿笑了起来。
不远处的另个金吾卫转头来看见，只疑心自己是撞了邪、见了鬼了——
笑得这么傻，一定不是方大人！

第81章 第081章 父子
“咳, 那什么, 方大人就是那个脾气……”
从宫门口进来, 孙久头上还冒冷汗呢, 心有余悸地跟陆锦惜解释。
“本来这些天都不敢派他来守宫门, 谁想到今天忽然出现，就是咱家也不明白这到底谁干的。”
“不妨事, ”陆锦惜见他似乎有些紧张, 便安慰他似的一笑, “总归他是大将军的旧部，也没怎么为难我，公公不必放在心上。”
“那就好，您真是大人有大量啊。”
孙久松了一口气，是很怕这件事儿牵连到自己。陆锦惜没什么反应, 他也就放下了心来。
进宫门后, 一眼就能看见前面的太和殿了。
宽阔的广场尽头, 坚固地垒着两层高台, 一条长长的阶梯斜斜向上，通向高处的宫殿。
巍峨的太和殿, 皆盖着金黄的琉璃瓦, 初阳的朝阳下, 熠熠生辉。
此时此刻，殿前已经安置了许多黑漆红纹的食案, 整整齐齐地排成了四列, 中间留出了一条颇为宽阔的通道。
皇上的宝座, 更是高高设在了殿前的正中。
在宝座左右两侧，也设着几张桌案，只是这位置明显很特别，该是为即将到来的使臣准备的。
但除了周围伺候的宫人，陆锦惜既没有看到皇帝，也没有看到文武百官。
“这时候皇上还在里面呢，大人们都在上朝。”
孙久自然地解释了一句，脚下却引着陆锦惜朝右边走。
“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的位置在这边，长公主还特意交代过，让您不用担心，她也在呢。”
“是吗……”
永宁长公主，真是一如既往地关心这侄媳啊。
陆锦惜不置可否，随着孙久一路往前走。也没几步路，便已经看见了前方的几道人影。
这观礼的位置，设在了太和殿前高台的侧面。
还没走近，远远就能看见那太后与皇后华丽的仪仗了。穿着粉红色宫装的宫女高高举着凤翣，持着宫扇，规规矩矩地侍立在旁。
正当中坐着的女人，穿着一身华贵的宫装，用色很深，显出符合其年纪的沉稳。一张精心保养过的脸上，到底遮不住皱纹的痕迹。
大约是有五六十岁了。
五官也并不出挑，看得出其年轻时候，在后宫中的容貌也不很出众。
这个，必定就是纪太后了。
定国夫人大纪氏的妹妹，当今皇帝萧彻的生母，先帝时那个并不受宠的端妃娘娘。
在她左手旁的，便是当今皇后沈氏。
同样是一身宫装，她穿的颜色则是正红，上面用金线密密地绣着展翅的凤凰与祥云，说不出的华丽。
只不过……
这一位皇后娘娘，其实并不适合这一身衣裳。长相清秀有余，端庄不足；神态温婉有余，魄力又缺。
人压得住衣裳才会好看，压不住的时候，就有一种难言的违和感。
陆锦惜看人，眼光还是很准的。
她是第一次见这一位沈皇后，但第一面的感觉便很一般，甚至不很好。不似当初见永宁长公主，第一眼便觉出那一身的雍容，贵气浑然天成，自内而外地透出来。
现在永宁长公主就在纪太后右下方的位置坐着，带着点懒意地倚着，唇边还有几分似有似无的笑。
虽没那故作的端庄与威严，可天潢贵胄之态已不言而喻。
比起身份上更高的纪太后和沈皇后，她仿佛才是这大夏最尊贵的女人。
而事实……
其实的确如此。
太后和皇后，都只是依附于皇帝的存在。
但永宁长公主，却是因为自己而尊贵。甚至可以说，皇帝因她而得以存在。
陆锦惜心中，有些莫名的感慨。
她款步走上前去，在宫人通禀过了一声之后，便躬身拜伏下来：“臣妇拜见太后娘娘、皇后娘娘、长公主，给太后娘娘、皇后娘娘、长公主请安。”
“平身。”
纪太后上了年纪，声音有些苍老沙哑，两鬓的头发也已经有些发白，目光在陆锦惜身上扫了一圈，便淡淡叫她起来。
陆锦惜对这诸般礼数其实很是厌烦，纪太后叫起，她便谢了恩，自地上起来。
沈皇后在旁边打量着她，只觉得到底不愧是当初堪与卫仪并称为“京城三大美人”的人。
肤如凝脂，明眸善睐，檀口朱唇，五官是一等一的精致；腰肢纤细，走起来有弱柳扶风之态，却是一副极好的身段。
尤其是一身的气度和神态……
竟没了旧日进宫朝见的病气和弱气，多了点明艳，瞬间将整个人都点亮了。
一时之间，沈皇后怔了怔。
她自是知道这陆氏也是书香门第出身，更嫁给了大将军薛况，身份是不低。可往日见着她，还觉得有一分安慰。
如今见着，却叫人生出一种自惭形秽的感觉来。
心下的感觉，实在是有些复杂。
沈皇后看着她一会儿，才反应了过来，微笑道：“夫人来得真早，这天也才刚亮开呢。”
“太后娘娘与皇后娘娘都到了，臣妇实是姗姗来迟……”
陆锦惜看似有些胆怯地低垂了头，拿捏着说话的口气，也在根据沈皇后和纪太后的态度来揣度原身陆氏在宫中朝见时候的情况。
“并未来迟，这会儿皇上都还没下朝呢，典礼也还要一会儿才开始。你坐下吧，咱们陪母后说会儿话正好。”
沈皇后温言说着，摆了摆手示意旁边宫人引陆锦惜入座。
场中设着的位置里，也就剩下永宁长公主身边的位置了。
很显然，这就是给陆锦惜留的。
陆锦惜躬身再拜谢过，这才入了座，只看了旁边永宁长公主一眼。
桌案上放了些时鲜瓜果和点心蜜饯，永宁长公主正伸了手指在盘中拨弄，似乎察觉她看过来，便也回望了一眼。
然后，朝她一笑。
于是陆锦惜明白了，这是让她安心呢。
到底是皇宫里的宫宴，她虽然做过了一些功课，可行事还是得小心。毕竟今天是议和，而她的身份，颇有几分敏感之处。
有个相熟的永宁长公主在，总能安心几分。
这样想着，她便将心定下，安静地坐在旁边，听太后、皇后和长公主三人叙话。
说的基本都是宫里的事情。
什么下半年的选秀应该准备着了，又说容妃宫里规矩不严闹笑话，或是前阵子小公主受了寒总咳嗽……
琐琐碎碎，林林总总。
陆锦惜听着，倒是对宫中的情况有了点了解，只是未免觉得有些过于无聊。
对宫里这些事，她是真的半点兴趣也不感。
从头到尾，她都保持着平和而不失礼貌的微笑听着，太后和皇后不问，她也就装自己不存在，不插话。
直到一两刻钟过去，茶都喝了一盏，纪太后才忽然问了一句：“柔仪殿那边怎么样了？你不去看看吗？”
沈皇后神色一僵，似乎有些尴尬起来，只回道：“儿臣来此处观礼，柔仪殿里命妇们的宴席，已交由贤妃打理。皇上信得过她，所以儿臣也没过问。”
“哼。”
纪太后顿时就冷笑了一声，将那茶盏放在了案上。
“这下她倒能神气起来了。可也不是我说你，这种场面，你多少也得过问过问。更别说，还开了特恩，进来的不止命妇，也有些闺门的小姐。若回头出了什么差错，她卫仪一个可兜不住。”
“是，母后教训得是……”沈皇后埋下了头去，手也握得紧了一些，“那观礼后儿臣自当回宴主持。至于柔仪殿，还未正式开宴，贤妃应该也出不了什么差错。”
“嗯。”
太后这时候才点了点头，勉强算是饶了过去。
只是陆锦惜在旁边，却是听出点味道来了。
传言还真不假。
太后娘娘方才这一番话里透出来的，既有对沈皇后的不满，也有对贤妃卫仪的不喜。
想来她是太后，自觉是后宫中第一尊贵的女人。
皇后沈氏，小门小户出身，性情手段都一般，压不住人，所以不满；贤妃卫仪，行事张扬、手段太过是其一，与先皇的卫皇后有关是其二，所以不喜。
传闻当年太后还是端妃的时候，就很不受宠。
先皇后卫嫱执掌封印管理六宫，是个手段很厉害的女人，却并不很喜欢端妃，更为多照顾其半点。
如今的贤妃卫仪是先皇后卫嫱的侄女，纪太后岂能喜欢？
人言道，三个女人一台戏，果真不假。
陆锦惜事不关己地想着，还是不说一句话，仿佛坐在这里的不是那个八面玲珑、长袖善舞的陆锦惜，而是昔年那个怯懦胆小不敢说话的陆氏。
没办法，她对后宫的女人们实在不感冒。
功利地想，不管是太后还是皇后，看着都像是扶不起来的阿斗，既于她无用，又无法带给她利益。
所以，何苦费那神呢？
她只将自己的目光移到桌案上，时不时露出一个含蓄有礼的微笑，来表示自己还在倾听。
这模样，倒也没有引起人怀疑。
毕竟，她这样与很久以前进宫的时候没有什么差别，就连永宁长公主都没有察觉到什么异常。
大约巳时三刻，一名小太监从太和殿那边跑了过来，凑到了永宁长公主的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
永宁长公主眉头顿时一挑，威仪的凤眼里，露出几分惊讶。
紧接着，便像是想到了什么，眉头紧皱起来，迟疑中摆了摆手：“你去吧。”
“是。”
小太监躬身一拜，便又退走了。
这一幕，在场之人都看见了。
陆锦惜是永宁长公主侄媳，且聪明，所以只看着没问；沈皇后自来有些惧怕这一位位高权重的长公主，所以虽然好奇，却不敢问。
唯有纪太后是她母后，在那小太监退走后，便奇怪问道：“可是朝上出了什么事？”
这时辰，大臣们都还没有下朝呢。
那小太监则正好从上朝的太和殿那边来，以纪太后对着宫廷的熟知，几乎就立刻猜到了正确的方向上。
事实也的确是出了事了。
只不过……
永宁长公主皱着的眉头没有松开，也不知为什么，莫名看了陆锦惜一眼，随后才道：“朝上倒没有出什么事情，只是今科会试不是要开了吗？皇上想点顾觉非为考官。本来是没多少人反对的，但没想到，老太师竟然反对了。”
“什么？”
纪太后顿时惊讶起来，只觉十分出乎意料。
顾承谦乃是扶立萧彻登基的真正功臣，比起卫太傅这种情势逼迫下不得不点头的可好了太多。
因着这一层关系，纪太后对顾氏一门也是青眼有加。
顾觉非就更不用说了。
顾氏一门的嫡长子，也是顾承谦最得意的儿子，有着八斗高才，且以前常在宫中走动，算是当今皇帝萧彻的挚友。
他以探花身份进入翰林院其实已有六年，只因人不在京城，所以各种查考都没做。
但与他同年的那些人，如今可都已经在朝上做官了。
“顾承谦没糊涂吧？”
纪太后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只疑心是自己听错了。
“顾觉非这六年可不容易，好不容易回来了，不就是要接下他的重担，撑起顾氏一门吗？且又不是点会试总裁官，不过是个普通考官罢了。以顾觉非的才华，也没人能说三道四啊。”
谁说不是呢？
所有人都以为当初顾承谦冒雪上山，叫了顾觉非回家，该是觉得自己应该致仕了。接下来，就应该是全力支持这个儿子，进入朝堂，站稳脚跟。
所以，当初整个京城才那么轰动。
可现在，这么个绝好的机会，而且还是皇上亲自提出要点考官，结果竟然被顾承谦驳回了？
就是永宁长公主都觉得不可思议。
总不能是因为薛况那档子事儿吧？
可不应该的啊。
这件事顾承谦六年前就知道，六年后还是请了顾觉非回来，证明他到底迈过了这个坎儿，心里再不认同他，可也的确需要他。
但现在……
平白无故，跟皇帝对着干，这不是一心要跟顾觉非作对，还不想让他顺利进入朝堂、不想让他上位吗？
一时间，永宁长公主想起了前阵子听到的“传闻”，阅微馆回去的次日后，顾承谦便病倒了。
对外只说，是身体不好。
但永宁长公主知道，大夫们诊治之后说，那是急火攻心，气的。
至于顾觉非，也是有一阵子没出府。
后来去学堂教薛迟他们，却是脸色有些苍白，身上还带着点清苦的药味儿。
是跟薛迟有关吗？
还是说，除此之外，顾觉非还犯了什么别的忌讳？
这父子俩啊……
永宁长公主思及此，也觉得有些复杂，只道：“老太师的心思，谁能猜得着？大约是想再晚点，也或许是为了二公子吧。听说他二公子顾以渐今年也参加会试。他们是兄弟，总该避嫌。”
“这倒是有点道理了……”
纪太后听着，似乎接受了这个理由，便慢慢思索着点了点头。
同样的一番话，陆锦惜也听着。
只不过……
这个理由，实在无法说服她。
一个年轻且名气未出的顾以渐，凭什么跟顾觉非相比？
为了顾以渐的科举，断了顾觉非的前程，简直是本末倒置。
顾太师一朝宰辅，怎么可能掂量不清这点利害？
她慢慢地抬眸看了永宁长公主一眼，却暗暗思考着这件事代表的意义，可一时心思又忽然飞走了——
铺在面前的青云路，被自己最亲近的人阻断……
顾觉非，该是什么心情呢？

第82章 第082章 曲线救国
“退朝——”
一声洪亮的唱喏, 从高高地太和殿上传来, 一下拉回了她的思绪。
上首坐着的纪太后还在与永宁长公主及沈皇后说着话儿, 于是, 陆锦惜才意识到, 自己竟然走神有一会儿了。
幸好，并没有人注意到。
在“退朝”的声音传来之时, 纪太后她们谈话的声音自然就停了下来, 朝着太和殿那边看过去。
在她们这个位置, 恰好能看到太和殿殿门。
大臣们自门内鱼贯而出，都穿戴得整整齐齐，只是每个人脸上的表情又不一样。
他们有的一个人走着，也有的三三两两走一起，一面走一面说话。
出来的大臣, 对陆锦惜来说, 大多都是生面孔。
仅有几个面熟的, 也就是一个九门提督刘进, 一个当朝太师顾承谦，还有个瘦些的白胡子老头儿在顾承谦身边走着, 看那官服应该就是太傅卫秉乾了。
顾觉非出来的时候, 她一眼就看到了。
翰林院修撰从六品的官服穿在他身上, 竟没损他仪容半点。
就这么看过去，竟然觉得上头绣着的那一只雪白的鹭鸶都有了仙鹤的□□。
他那张被老天精心雕琢过的脸上, 更不见半分的愤然与失意。
就好像, 片刻前的朝会上, 那个距离会试考官位置仅有咫尺之遥却偏偏失之交臂的人，与他毫无干系；
就好像，导致这一场失之交臂的人，不是他那一位位高权重、贵为太师的父亲。
顾觉非依旧是那个淡然的顾觉非，甚至若仔细了看，还能发现他唇边隐约着的一抹浅笑。
顾承谦就走在他前面一些，可他没有追上去，顾承谦也没有停下来与他说上半句话的意思。
旁人或许以为他们父子俩是在避嫌吧？
但顾觉非心里很清楚，自打祠堂那一晚他当着顾承谦的面说要娶陆锦惜之后，这父子的情分便断得差不多了。
只是他到底也有几分没想到。顾承谦竟然会做得这么绝。
身为当朝太师，他即便是不结党不营私，说一句话，满朝文武又有谁敢当成是玩笑？
只三言两语，就反对萧彻点他做考官。
以后的日子，不用太费脑子，便可以轻松想见了——
不管他想要做什么，顾承谦都会是第一个反对的。
眼下只是一个会试考官罢了，又算得了什么？将来还会更多，更多。
顾觉非无所谓地笑了笑。
这时候，后面忽然传来了一声喊，有人紧走两步追了上来：“贤侄，贤侄！”
喊自己？
顾觉非怔了一怔，脚步一停，回头看去，竟然是陆九龄，陆锦惜的生父。
“陆大人，您这是？”
“嗐，还好喊住你了，不然我这还真追不上。”
倒不是顾觉非走得快，是陆九龄上了年纪，腿脚不是特别利索，加上出来得迟，所以紧追了两步。
“方才皇上在朝上说，匈奴使臣在京期间一应款待的事项都由礼部这里负责。可以前咱们常年跟匈奴打仗，哪里想过有今天？前阵子虽已经拟定出了款待之法，但礼部这里却没几个人对匈奴了解。”
陆九龄如今是礼部尚书，他与顾承谦是同窗兼同年，但本身的能力差了顾承谦许多。
本质上讲，陆九龄是个文人。
幸好皇上分他去管的是礼部，正好合适。但在大夏匈奴议和这档口上，他的本事，就很不够用了。
顾觉非听着，已经明白了陆九龄的言下之意：“您想让我帮忙？”
“是啊。”
陆九龄叹了口气，其实也有些尴尬为难。
“你也知道，礼部这里都是科举上来的，对匈奴那边大多看不起，对那边的忌讳也不了解。但我可是知道的，贤侄你当初游学天下，在边关也待过很长一段时间，还写过一本跟匈奴习俗有关的手札。你看看，今日抽个空，帮我瞧上一瞧？”
匈奴使臣……
毕竟是两国议和，许多细节都希望做到位了，不希望因为小处坏了两国议和之大事。
这一点，顾觉非知道。
只是此时此刻，向他提出这个请求的人，竟然是陆九龄，一个与他其实没有太大关系的外人。
空有一身优长才干，只可惜无处伸展。
顾觉非想想，都觉得自己挺可怜。
他没有拒绝陆九龄，只道：“陆老大人客气了，觉非如今也就午后教教您外孙薛小公子，实则是闲人一个，没什么事情忙。您若方便，议和宴后我便来帮您看看。”
“那敢情好！”
陆九龄顿时松了一口气，也高兴了起来。
“不如这样，到时候你先回太师府，干脆把我那外孙接来，到我府上。事情两不耽搁嘛！”
陆九龄是陆锦惜的爹，自然是薛迟的外祖父。
他对薛氏一门素来不喜欢，对那让自己女儿守活寡的薛况也多有怨言，但对薛迟却很喜欢。
毕竟这孩子身上有他女儿一半血脉。
前阵子听说那小子走了狗屎运拜了顾觉非为先生，陆九龄可也跟着高兴了好一阵呢。
只是毕竟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要想见女儿麻烦，想见外孙就更麻烦了。
所以听顾觉非一提到薛迟，陆九龄便立刻冒出了这个主意，压都压不下去。
说完了，他还带了点期待地看着顾觉非。
顾觉非唇边的笑意微微加深了些许，当然是答应了下来：“陆大人说得极是，那晚些时候，觉非便带薛小公子登门拜访。”
“好，好，好！”
陆九龄一下满意极了，满脸都是笑容，一时看顾觉非，真是怎么看怎么顺眼，怎么看怎么出色。
这么个好儿子，顾承谦怎么狠得下心来，这样折腾？
他心里面不由为顾觉非抱了一回撞天屈，看了看前方已经朝着那布置好的桌案边走去的顾承谦，终于还是叹了口气，一面走着，一面拍了拍他肩膀。
“唉，说起来，今□□上这件事，你也别往心里去。你爹他素来高瞻远瞩，不让你当会试考官，可能是有点别的什么打算。回去之后啊，还是找个机会，好好谈谈。”
谈？
谈他要娶被谋害的忠臣良将的遗孀吗？
顾觉非其实无法回答这问题，但面对着陆九龄真心实意的安慰和劝告，他还是点了点头：“父亲一定有他的用意，陆大人也请放心，我还不至于那般耿耿于怀。”
“那就好，那就好。”
陆九龄听他这么说，也就放心了些许，只一抹自己下巴上垂着的那一把美髯，又笑起来。
“况且即便解决不了也不是什么大事。议和这事儿一落定，里里外外大大小小的与匈奴有关的事情都要礼部这里处理。我看着，倒正好缺个合适的人。其实我想着回头禀明了皇上，调你进来，可一怕太屈才，二怕你父亲那边对你另有安排。所以一直没敢提。”
礼部？
顾觉非脚步顿了一顿，却是忽然之间被陆九龄口中这一番话打开了别样的心思。
万般的考量，顷刻间从脑海深处划过，电光石火。
“陆大人这话可当真？”
考虑，不过是那么片刻间的事情。下一刻，顾觉非已经恢复如常，快得根本让人看不出来，只这般笑问陆九龄。
陆九龄素有惜才之心，只猜着他们父子间该有什么矛盾。可再有什么矛盾，也不该拿顾觉非这等栋梁之才的前途开玩笑啊。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当然是当真。且你父亲已驳了你一次，再驳第二次就过分了，皇上也未必应允他。更何况礼部这里，的确是缺人。放眼满朝文武，谁能胜任？”
陆九龄就差拍胸口了，话语间的分析也不无道理。
“说真的，你要答应，我隔天就请旨去。”
“我……”
顾觉非想要开口。
没料想，陆九龄摆了摆手，竟然道：“我知道你心里也为难，也怕你爹生气，但这档子事儿是他自己理亏。你尽管考虑，晚些给我答复也就是了。”
“……”
原来这一位老大人，竟是以为自己左右为难，还要犹豫和考虑？
不过也对。
任谁都觉得礼部的差事没什么奔头，左右也就那样。可现在其实不一样了。议和之事已经是势不可挡，接下来就会有一大堆与两国有关的事情。
边民，互市，赋税，哪样不顶顶要紧？
现在朝野上下只怕还没几个人意识到，将来这会成为朝政中最重要的几个部分之一。
或者说，只要抓住了，他有把握让它成为那个部分。
顾觉非不由笑了一笑，既然对方误会了，他也不会费神去纠正，只顺着陆九龄话道：“那觉非改日再给您答复，也多谢您的赏识……”
“嗐，这算得上什么赏识呀？”
陆九龄连忙摆手。
顾觉非是真的高才，他这叫沾光还差不多，说赏识那都是不要这张老脸了。
“反正啊，朝堂上这些事，还是得慢慢来。我自己都是个糊涂的，也没什么能指点你。你自个儿啊，多想一些就是了。”
陆九龄只这么一面走着，一面叮嘱着。
顾觉非听着，也点着头，与他一道朝着殿前布置好的食案处走去。
偶一抬眸，便瞧见已经走到了左首第一张案前的顾承谦，一张满是皱纹的脸沉沉地，似有几分怒意，就这么盯着正与陆九龄交谈的他。
怒意？
顾觉非只用了一个念头，就想明白原因所在了：他应该是以为，自己在刻意接近陆九龄，或者说陆锦惜的父亲吧？
不过其实也没差。
隔着中间一段距离，顾觉非朝顾承谦露出了个淡淡的笑容来，便在旁边宫人的引导下，朝着自己的位置走去。
那边厢，陆锦惜的面色，终于是有些古怪了起来。
顾觉非竟然跟陆九龄走在一起说话……
而且她刚才没看错的话，在跟陆九龄说话的时候，　这货唇边那一抹微笑，实在是有点熟悉，熟悉得令她惊心动魄。
分明是在给人下套啊。
这家伙，连老人家都套路，到底有没有人性啊？
莫名地，陆锦惜有些不安起来。
顾觉非可是放过狠话说要娶她，如今还跟她这身体的父亲陆九龄相谈甚欢。
怎么想，怎么让人高兴不起来啊。
别是开发出了什么曲线救国的方针，准备先刷未来老丈人的好感度了吧？
她心里面不由犯了嘀咕。
只是见着顾觉非照旧镇定自若，仿佛之前在朝堂上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副翩翩模样，她先前那无故升起的、连自己都没怎么注意到的担心，便悄然地隐没了下去，不留半点痕迹。
“皇上驾到——”
伴随着太监大总管周德全那再次响起的洪亮唱喏，所有人都立刻跪了下来，山呼万岁。
“恭迎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议和大典，终于开始了。

第83章 第083章 匈奴使臣
这还是陆锦惜第一次见到庆安帝萧彻。
黑色的龙袍加身, 金线绣成的五爪金龙图纹更为他添了几分尊贵, 头上戴着的是威严的十二旒冠冕。
这一位已登基十三年的皇帝, 正值青壮。
长眉入鬓, 目中有慧光闪烁, 神情中却带着几分和善。
在众人跪拜之下，他大步走到了安放在殿前的龙椅前面坐下, 只平和地一摆手：“众卿平身, 都请入座吧。”
于是, 文武百官这才起身，落了座。
文官在左，武官再右，一眼看过去便是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格。
陆锦惜起身的时候，朝着那边远远看了一眼, 便发现了刘进坐在武官之中的前列；顾承谦则在文官中第一位, 卫秉乾次之。
至于顾觉非, 却是只能陪于末座。
他们父子两个, 坐得实在是远极了，相互之间也根本不看对方一眼, 各自目不斜视, 简直像是不认识的陌路人。
陆锦惜忍不住挑了一下眉, 起身后便坐了回去。
她旁边的永宁长公主起身后，却是朝着文武百官所在的方向走了两步, 站在那边不远不近地看着。
她们观礼的位置, 在皇帝之下之侧, 却要比文武百官的高上一些。
所以，以永宁长公主此刻所在的位置，可以轻而易举地看清楚下面的情况。
百官落座之后，宫门外便来了一队仪仗。
几名禁军侍卫当先开道，朝着太和殿前面逶迤而来。走在最前面的那男子一身冷硬，上前便跪拜在那长长的台阶上。
“启禀皇上，匈奴议和使臣觐见！”
“宣！”
萧彻的眼神，顿时明亮了一些，朗声道。
身边的周德全，立刻高扬了嗓门，拉长了声音，让这大夏朝最尊贵之人的声音，回荡在整个宫禁之中。
“宣——匈奴使臣觐见！”
于是，那紧随在禁军侍卫们身后的一行人，便走了出来。
一共八人，皆是成年的青壮男子。
其穿着打扮，大异于中原。厚实的衣料上基本都镶嵌着几片皮毛，戴着结实的皮帽，胸前则挂着长长的玛瑙串，脚下蹬着的则是利落地皮靴。
典型的游牧民族打扮。
他们的身形，看上去都比中原人要高大魁梧一些。
尤其是走在最前面的那个。
下巴上留了一把乱糟糟的黑色胡须，皮肤黝黑，脸上还留下了一道疤痕，一双眼睛隐隐透出几分锐利来。
这是个习武的人。
陆锦惜一眼看过去，就发现了这个人腰间垂着的一段银链。这银链应该是平日用来挂配刀的，但现在空着。
应该是入宫不能佩刀，所以取下来了。
这魁梧的男人走上前来，便将左手抬起搭在了自己的肩膀上，深深地鞠了一躬。
“霍尔顿奉冒稚单于之命，率匈奴使团，拜见大夏皇帝！”
他身后众人，亦随之行礼躬身。
这一瞬间，满朝文武都耸动了起来，有那遵循守旧的文臣立刻没忍住：“这群匈奴人，见了皇上竟然不下跪？岂有此理！”
“哎，不必在意，匈奴的礼节有别于我大夏罢了。”
出乎意料的是，萧彻自己却不介意，甚至脸上都看不到几分惊讶，似乎早就知道这种事了一般。
他笑着摆手道：“霍尔顿将军竟然都被老单于派来议和，可见匈奴诚意十足了。诸位使臣，快快请起。”
那名为霍尔顿的匈奴人，这才直起了身来。
他身后另一名瘦一些的、留着两撇卷曲小胡子的匈奴官员，便上前一步，捧出了一张卷起来的羊皮卷轴，双手高举过头顶奉上。
霍尔顿道：“启奏大夏皇帝，此乃我匈奴冒稚单于亲手所写之和书，另献牛羊各千，貂裘熊皮三百，上好东珠十斛。愿祈匈奴大夏，从此交好，两国百姓安康，永不相犯！”
“好！”
萧彻顿时就大笑了起来，人在皇帝宝座上高坐，俯视着文武百官，也俯视着下方的匈奴使臣，胸中竟也生出几分豪气来。
“周德全，取匈奴和书，宣读于百官。”
“是。”
周德全比他徒弟孙久要干瘦一些，一张已经布着皱纹的脸却是长长挂着笑意，被宫里人称作是“蜜里刀”。
但在走上去从那小胡子匈奴使臣手中取走和书时，却是真心实意。
他带着几分小心地将和书卷轴慢慢打开，暗暗清了清嗓子，便站在萧彻的身边，朗声宣读起和书来。
“大夏皇帝敬启，匈奴自古居含山关外，地候苦寒，逐水向草而居……”
事涉两国议和之大事，这和书自然写得很详细。
只是陆锦惜才听了几句，心里便有些奇怪起来，不由得微微蹙了眉头。
永宁长公主对这匈奴写来的和书也并不在意，只看着朝中几个武官包括刘进在内，都没有什么过激的反应，心也就放了下来。
她转身走回来，便瞧见了陆锦惜这般神情。
“你怎么了？”
“不，侄媳没什么事，只是有些意外。”
陆锦惜摇了摇头，只是目光从那宣读和书的太监大总管周德全身上扫过，又落到了那匈奴使臣霍尔顿的身上，眼底疑惑不减。
“向来只听说大夏匈奴交战已久，两国风俗大有迥异之处，可约莫是侄媳孤陋寡闻，竟不知匈奴单于对大夏知之甚详。这和书，措辞用典，和我大夏的文书，很有几分相似之处。”
“原来你是奇怪这个。”
永宁长公主笑了一笑，却没露出什么奇怪的表情。
“匈奴的事情，天高地远，不怪你不知道。这和书说是匈奴单于亲自写下，可冒稚今年都有六十多岁了，且穷兵黩武，仅认得字能写罢了。这和书，不是他所作。”
“不是？”
陆锦惜顿时意外了。
永宁长公主道：“传闻老单于有五子一女，自其长子伊坤太子死在战场之后，其他几个王子都扶不起来。反倒是他小女儿兰渠公主智慧聪颖，果敢刚毅，且对我大夏汉学颇有些兴趣。具体后来学成什么样不知道，不过看这和书，多半是这位公主的手笔吧。”
兰渠公主？
原来如此。
陆锦惜点了点头，算是明白了，只道：“这名字倒是挺好听的。”
“这名字也是她后来自己改的，匈奴哪里来这般雅致的说法？”
永宁长公主也没当一回事，她更关注的是匈奴那边的形势。
“兄长们都不怎么扶得起来，单这小妮子厉害，匈奴如今议和，也不知是不是与这情况有关了。”
必然是有些关系的。
只不过，即便有种种的外因，可和平才是天下之大势，而战乱终归不会长久。
合久必分，分久必合，便是这道理。
陆锦惜是没有永宁长公主那么多的疑问，方才那小小的疑问得到永宁长公主耐心解答之后，便继续安静地听了下去。
很快，那一封来自匈奴的和书便宣读完毕。
于是大夏这边也取出了早先就由礼部官员起草出的和书，进行了又一轮的宣读，并且也赏赐了大量的金银布匹丝绸，聊表心意。
整个过程中，太和殿前除了那宣读之声，都是一片的安静。
左上首的顾承谦听着，脸色格外地灰败。
周德全每念那和书一句，他眼前便会闪过一幅染血的画面，耳边便会响起一声峥嵘的鼓角。
雪暗凋旗画，风多杂鼓声。
数年征战，粮草调派。将士们领命出征，将鲜血洒在边关冰冻开裂的土地上，染红了添上飘下来的雪，也染红了那飘扬的旌旗。
顾承谦无法不想起薛况。
想起他第一次自年轻的皇帝手中接过虎符时的郑重与肃然，想起他每一次凯旋还朝时注视着将士们时的那隐约染着复杂笑意的眼神，更想起他最后一次出征时，他站在城楼上望见的背影……
披风高扬，铁甲光寒。
千秋万载的功业啊。
都敌不过此时此刻周德全手中那薄薄的一卷和书。
周德全宣读的声音，还在继续。
但顾承谦只觉得那些字句虽然熟悉，可从耳边飘过的时候都化成了毫无意义的笔画。
他握紧了手，终于还是慢慢闭上了眼睛。
顾觉非就在后面看着。
虽然看不到顾承谦的正脸，只能看见那一道背影，可他知道，这个老糊涂又想起薛况了。
那颤抖虽然很轻微，但他看得实在是太清楚了。
于是，在这举国欢庆，谁也不会注意到的时候，顾觉非的唇边，便挂了几分嘲讽的冷笑。
最终，不还是他赢了吗？
彻彻底底。
那曾经的武威震国大将军薛况，就从此埋葬在这一纸和书之下好了。记得他的人总会慢慢地忘却，因为人们的记性并不好。而他的时间，还有很长，很长……
湛蓝的天幕上，难得找不到一丝云，干净极了。
灿烂的日光照着紫禁城每一座宫殿上盖着的琉璃瓦，一片耀目的金光，气势恢宏。
宫门前面。
方少行随意而散漫地坐在地面上，背靠着宫墙。耳边还能听到从太和殿上传来的洪亮声音，眼睛却抬了起来，看着那一片与边关截然不同的天幕，神情有些恍惚。
那一杆明显不是金吾卫所配的银枪，此刻就斜斜地靠在旁边，似乎随时都要倒下。
他一只手搭着膝盖，一只手却拎着一只小酒坛。
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便忽然笑了一声，举了酒坛，便喝了一口酒。
一旁另一个守宫门的金吾卫却是有些好奇地看着他，听着里面宣读和书的声音，却是终于没憋住，带着几分小心地开口询问。
“方大人，听人说这一次匈奴来议和的使臣里，领头的那个也是一位将军，叫什么霍尔顿，当初也上战场打过仗。我兄弟们之前说，好像还跟您交过手呢！”
霍尔顿？
方少行眉毛一扬，撇过视线来，便斜睨了那金吾卫一眼，一时间眉目里满是邪气。
“不过酒囊饭袋一个，也敢称将军？”
当年他们的确是交过手的。
只是，并没有胜负。
因为那时候的他只不过是薛况麾下一员小将，眼看着就要赢了，传来的却是退兵的号角。
这就是方少行怎么都不喜欢薛况的原因所在。
打仗就酣畅淋漓地打，那一战又不是不能赢。可那一位大将军却选择了先行撤并，再迂回进攻。
所以，那霍尔顿才能从他手底下捡了一条狗命走。
想到这里，方少行便是一声冷笑。
就这蠢货，刚才打宫门口过去，都没认出他来呢。不过也好，待他带着的匈奴使臣离开的时候，正好给个“惊喜”。
“咕嘟……”
小酒坛子又举了起来，醇厚的酒香四溢开去，有一种格外酷烈的味道。
那旁边站得端端正正的金吾卫闻见，都不由得吞了吞口水。
但他熟知方少行是个谁也不搭理、任性而为的人，且如今还是守在宫门前，即便再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去蹭一口酒喝。
不过，说到守宫门这事儿……
那金吾卫有些奇怪：“说起来，方大人不是都不用来守宫门了吗？今天大人却来了，是统领安排的吗？”
方少行吊儿郎当地靠着宫墙，眼角下那一道疤痕在阳光的照耀下格外地显眼。
勾着酒坛子，他笑得洒脱又恣意，只眯着眼睛道：“你猜。”

第84章 第084章 诘问
整个宣读和书的过程, 无比顺利。
待得周德全最后一句话落下之时，满朝文武大部分官员的脸上，都已经挂起了笑意，不管是真是假, 一眼看上去都是一片融融的和乐。
“请匈奴使臣接领和书。”
宣读完和书之后, 周德全便挂着那笑，双手一合，将大夏的和书收拢，而后捧得高高地, 走了下去，奉给躬身立在下方的匈奴使臣霍尔顿。
霍尔顿浓眉随着脑袋的低垂，跟着垂了下来。
他两手高举过头，用匈奴那边的话喊了一声“天佑吾国、天佑大夏”，才恭敬地接过了和书。
两国议和，至此便算是初步完成了。
随后便是庄重且繁重的种种仪式。
礼部与鸿胪寺的官员们捧着三牲六畜种种贡品上来，奉上香桌，由萧彻在前，带领着文武百官祭天。而后又手持朱笔, 在象征和平的玉璧上点上一笔, 将玉璧赐给了匈奴。
整个仪式, 才算完全结束。
朝中所有官员，在此刻齐声高呼“吾皇万岁”, 又是一轮跪拜。
陆锦惜不得已, 虽不愿跪来跪去, 但这时候也只能跟着跪了。只是不知是不是她错觉，抬起头来的那一瞬间，只觉得似乎有一道视线，从丹墀的高处投来，注视着自己。
可等她举目看去之时，却只看见了重新坐回御座的庆安帝萧彻，和正从上方退下的礼官。
那些礼官要么来自礼部，要么来自鸿胪寺，陆锦惜是一个也不认得。
但看庆安帝萧彻，叫众人平身之后，便已经带着满脸亲厚的表情，去跟匈奴那一位名为霍尔顿的使臣说话了，还请他落座在了自己身边的位置，命左右开宴。
似乎，刚才那一道视线也并非来自于他。
陆锦惜的眉头，顿时便悄然皱了皱。
对旁人的视线，她还是颇有几分敏感的。只是这种感觉往往来得极快，且因为视野余光太过模糊的原因，难以得到确认。
所以，很多时候，也许是一种错觉。
她这是因为神经绷得紧了一些，所以也出了错觉吗？
陆锦惜看了看，终于还是收回了目光，本不准备深究此事，可不知怎么，心底竟然生出一种不很安定的感觉来，让她分了分神。
就连旁边永宁长公主跟她说话，她都险些没反应过来。
“……婶母？”
“你这是怎么了？忽然就出了神。”
整个隆重又繁琐的议和大典已经结束，纪太后对剩下的事情都不感兴趣，所以直接摆驾回宫；皇后则要赶着去柔仪殿那边主持宫宴，所以也匆匆离去。
此处只剩下永宁长公主与陆锦惜。
但看陆锦惜方才那恍惚模样，永宁长公主却是微微蹙眉，一双威仪的凤眼中多了几分诧异：“可是哪里有不舒服？你病才好没多久，今日议和典礼也的确繁重。若是撑不住，便是告个罪，直接回府也无妨。”
她脸色的确算不上很好，永宁长公主误以为她撑不住这繁重的典礼也算正常。
只是陆锦惜反应过来之后，不免为自己捏了一把冷汗。
面对着永宁长公主的关切，她面上重新挂了几分笑容来，只回道：“还好，并无什么大碍。只是昨夜没怎么休息好，今日又早起，有些恍惚了，还望婶母勿怪。”
“你就是纸糊的身子，天气虽渐渐回暖了，可自己还是多当心着为好。”
近些日子她把整个将军府上下打理得妥妥帖帖，想也知道耗费了不少的心力，永宁长公主是真心在告诫她。
“典礼已经结束，一会儿你还得去柔仪殿。那边都是内外命妇，还有几个不省心的。你若撑不住，对她们便一概不要搭理，总归有本宫在后面给你撑腰。”
一概不要搭理……
总归有本宫在后面给你撑腰……
陆锦惜听着这话，抬起头来，只看见了这一位位高权重的婶母满面的平淡，仿佛说出来的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句话一般。
只有那沾染着贵气眉眼的细微处，能察觉那一点高傲与霸气。
她该是受宠若惊呢，还是受宠若惊呢？
陆锦惜心里面竟忍不住笑了一下，自是感激万分地接受了这一位婶母的庇佑，躬身道：“侄媳还撑得住，若撑不住时自当想起婶母的吩咐。”
“你心里有数便好。”
永宁长公主点了点头，便没再多话。
以她如今的地位，自然不需要去后宫的宴席，相反，萧彻旁边专还给她留了个位置出来呢。
所以她挥了挥手，便带着自己的仪仗入了正席。
陆锦惜俯身恭送，待瞧见永宁长公主已然入席，才在旁边宫人的引路之下，步下太和殿旁侧长长的台阶，绕了大半圈，走入一重宫门。
两侧都是朱红的宫墙，高高的耸立。
夹在其中的宫道，还算得上宽阔，约莫能过一架马车。
这时候，典礼才刚刚结束。
不少宫女太监躬身垂首，疾步行走在宫道上，手中捧着方才典礼上所用的一应礼器，显得有条不紊。
也有一些穿着官服的礼部并鸿胪寺官员手中手持着簿册，走在宫女太监前面。
很显然，这是典礼结束后撤回的东西。
自然不是用过了就丢，都是要重新收入府库的，所以看上去才会这样忙碌。
陆锦惜虽引路的宫人走在道中，大致地扫一眼，便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心里也没多少好奇，只一面走一面随意地看着。
柔仪殿在太和殿西北，中间要穿过三道宫门。
在穿过第二道宫门，折转了方向的时候，宫道上行走收纳器物的宫人便已经少了，加之日头还未升到正中，宫墙在地面投下了浓重的阴影，所以看着竟有几分安静的幽暗。
“您这边走，前头不远处便是柔仪殿了。”
负责引路的宫人轻声细语的，脚步虽在陆锦惜的前面，但从始至终只领先少少的三步，一步不少，一步不多。
“皇后娘娘才摆驾过去，宫宴该是一刻之后开，该是赶得及的。”
这宫女倒是很细心。
陆锦惜听着点了点头，也不接话，只是开始尝试着在脑海中描摹传说中那一位贤妃娘娘卫仪。
但还没等她将自己之所知回忆起来，后方便忽然传来突兀的一声——
“夫人留步！”
别说是陆锦惜，就是那引路的宫人都吓了一跳。
此处虽还是在宫道之上，可怎么也在宫禁之中，谁敢这般放肆，大声喧哗？
引路的宫人停住了脚步。
陆锦惜则是觉得这声音陌生，先前那一股消失的不安之感，竟然又再次冒了出来。她暗自颦蹙了眉头，驻足下来，回头看去。
那一瞬间，便对上了。
是先前站在丹墀上负责典礼仪式的几个官员中的一个。
身形不算魁梧高大，反而有些清瘦。
一身五品文官的白鹇补服穿在他的身上，都给人一种不大合身、过于宽松之感。面容俊秀，五官则清润而儒雅，注视着人的目光透着一种天然的柔和。看得出不是什么心机深沉之辈，也不是什么性格强势之人。
他手中还持着一本勾着丹砂的簿册，似乎是礼部的官员。
方才便是他骤然出声，叫住了陆锦惜。
此时此刻，疾走了几步，才微微喘着气，停在了她面前约莫两丈远的地方望着她。那一双清润的眼眸里，含了几分真切的喜悦，溢满了饱胀的情谊，几乎就要掉下泪来……
是含着千言万语，却不能言说一字的苦涩。
这一刻，陆锦惜几乎瞬间意识到了不对劲。
但已经迟了。
她从来没有见过眼前这名男子，更未曾料想过自己会在这样的情形之下见到对方，一切都是猝不及防！
即便是最高的伪装者，也无法在这样短促的瞬间，做出有效的应对。
在看见对方那一刻，下意识流露出的陌生与茫然，已经彻底将她出卖。若换一个情景，换一个人，她或许还能天衣无缝地补救一把。
可此时此刻，她面对的，是一个与陆氏一起长大、且深爱着她的男人。
一切，已经于事无补。
面前站着的这个男人，注视着她的眼神，终于还是慢慢地变化了。
陆锦惜可以清晰地看到，他眸底的欣喜与苦涩，都如同退潮一般慢慢地消失，渐渐泛上来的却是无尽的冰冷与绝望。
仿佛，他对她的身份早有怀疑，只是没料到，一眼便证实了。
虽然早已经听过将军府那些不寻常的传闻，也曾有过怀疑，但那一封与往常一样字迹的书信，却将她的怀疑打消。
他想，即便她拒绝了自己，可只要过得好便好。
得知她今日也要赴宫宴，他虽竭力控制，却也掩不住满心的喜悦。为此，他甚至自请平调进礼部，成了清吏司郎中，只为此刻见她一面。
可就是这一面……
打碎了之前那一点尚存的希望，一切自欺欺人的幻想。
站在他眼前的这个女人，五官样貌，与他熟识的那个陆锦惜，一般无二。
可从来没有一种感觉，这样地撕心裂肺，这样地清晰明白——
不是她。
手中执着的典礼器用簿册，差点就要握不住掉在地上，宋知言几乎要用尽了全力才能牢牢握住，才能止住那不住的颤抖。
那一句诘问，几乎是从牙缝里挤了出来，带着一种森然的压迫！
“你——到、底、是、谁？！”

第85章 第085章 撞破
被识破了。
这样一个认知, 几乎在对方眼神落到自己身上产生变化的瞬间, 陆锦惜就已经知道了。所以在对方紧咬着牙关逼问出这一句话来的时候，她竟然没有感觉到什么惊讶。
只有罕见的无措，罕见的茫然。
无数的念头如同湍流之中的水花一般，快速地走了过去。
是当着对方的面承认，还是假装先前的破绽没有出现过，扮演一个合格的陆氏, 试图将对方迷惑？
承认, 绝对不是个什么好办法，因为她对宋知言一点也不了解；
可在明知道他与陆氏爱情悲剧的情况下，要她去欺骗这个明显已经识破她身份的男人，她心里又有一种离奇的抗拒之感。
陆锦惜绝不算是什么好人，可人心都是肉长的。
在对方那越发咄咄逼人的眼神下，她竟然死活没有想出一个对策来, 就这样带着几分茫然之中的思考, 回望着对方。
她不说话, 宋知言越发愤怒。
他只以为她是心虚了, 或者被人拆穿了，惶恐了。可当他注意到她此刻的状态和眼神时，满腔质问的话，却奇异地说不出口。
也许是那一张几乎一模一样的脸, 也许是她此刻有些恍惚的神情, 实在看不出任何的恶意两派。
陆锦惜身后跟着的宫女, 已经完全被眼前这一幕给吓住了。
谁也没有想到忽然之间就会有个外官跑进来, 还这样对着大将军夫人说了一番莫名其妙的话。
她暂时还想不明白这里面的问题，只以为陆锦惜是与她一般被吓住了。
两人对视之间，气氛变得深冷又沉凝。
宋知言只觉得心痛难当，一面希望是自己猜错了，可理智又告诉他并没有。眼前这个女人，绝对不是他所认识的那个陆锦惜！
眼见对方沉默半晌还是不说话，他两唇一分，便要再次逼问：“我问你，你到底——”
“宋大人！”
可谁也没想到，就在此时，后方的宫门口，一道颀长的身影忽然出现。来人见着宋知言，仿佛是愣了一下，随即便像是认出来一般，含着笑意开了口。
“您怎么在这里？”
宋知言还未说出来的话，立刻就被打断了。
这声音，他听着有些陌生，只觉得不是以前常听的声音。铁青的脸色还没有丝毫的好转，他顺着这声音转过头去，便看见了往日几乎与自己没有任何交集的厉害人——
顾觉非。
那明显配不上他才华的官服穿在他身上，都被染上了一点意境雅致的高旷。人站在宫门口，清风撩起袍角，哪里像是这朝堂上的官员？
简直像是个仙人。
只是此时此刻，对方看着自己的眼神，却透着一种奇怪的好奇，且打量的目光还落在了他面前不远处的陆锦惜的身上。
那一瞬间，宋知言心头一凛！
他入翰林院很多年，甚至比顾觉非还进得早，可地位上却是天差地别。平日里，是连与他说话的机会都少的。但顾觉非的本事，他却是早就知道的。
毕竟两人都在京城长大，又都是科举出身，且在翰林院共事过短暂的时间。
如今对方目光在他与陆锦惜之间徘徊，就好似在探寻着什么一样。
这样的认知，立刻让宋知言感觉到了危险，同时后脑也猛地凉了下来：此时此地，乃是在皇宫禁地，他一个外官却在宫道上拦住了大将军夫人。旁人看了，会怎么想？
他自己活得了无生趣，无所谓也就罢了，可陆锦惜呢？
目光一转，就落到了那一张熟悉的脸上。
虽然是陌生的神态，可那般的眉眼却依稀还有着昔日的痕迹。心底便是一痛，纵然知道她不是，可在望着她的时候，竟然也很难狠下心来。
宋知言本不是什么心肠冷硬之人，且一身都是礼教束缚，几乎立刻就醒了过来。
他强迫着自己转过身去，对着顾觉非勉强笑了一笑：“顾大人，有礼了。正拿着单子，准备去内务府核对。”
“哦……”
顾觉非“哦”了一声，点了点头，目光在陆锦惜那一张明显不对劲的脸上转了一圈，又想起先前议和大典上之所见，心里面那一种撞破了什么的微妙之感便越发涌了上来。
很久很久以前，他似乎的确是曾听过京中有传闻，说宋知言曾与陆老大人掌上明珠青梅竹马。
可随着陆锦惜嫁人，这原本就不很高调的传闻，便消失了个一干二净。
顾觉非自己当初更不是在意这些男女情爱小事的人，直到方才在议和大典上，忽然注意到宋知言目光的方向，才发现他竟是一直在看着陆锦惜！
于是，此刻才跟了过来。
但方才的所见……
这两人，说没点什么鬼都不信！
心底里却是五味陈杂，甚至还有一种难以察觉的不该属于自己的小愤怒——
早该知道她陆锦惜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千方百计想要将她纳入自己怀中，可她还在外面乱撩着！
可若往深了想，他又不知自己到底有什么资格愤怒。毕竟这女人口口声声想睡他，却只字不提嫁给他的事情。
所以此刻，确切算起来，眼前发生什么事都跟他没有关系。
心里面哂笑了一声，千万般的想法汇聚成了惊涛骇浪，恨不得淹死面前一对私会的狗男女，但顾觉非的面上，却是找不出半点破绽。
他依旧笑得春风化雨：“太极殿那边正忙碌，我看陆老大人一个人忙不过来，就帮着来跑跑腿，也递递单子。只不过，对礼部和内务府的一应流程，我都不很熟。宋大人乃是清吏司，不知……”
“顾大人言重了。”
宋知言见顾觉非并未表现出什么来，更没有问及他与陆锦惜为什么在这里，心底便生出几分松了口气的感觉，听他这般言语，便连忙接了话。
“我正好也要去呢，不如请您与我同路。”
严格算起来，顾觉非的官职要比此刻的宋知言要低上很多。
可任是谁听了，都不会觉得这一个“您”字用得有哪里不对劲。好像不管顾觉非是什么官职，旁人这样待他，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一般。
唯有顾觉非自己，微微地皱了皱眉。
但他也没有对此单独提出什么意见来，只是欣然地接受了宋知言的“好意”，一副领情模样：“那可真是有劳宋大人了。”
“举手之劳而已，不足挂齿。”
宋知言寒暄着，甚至怕露行迹，都没有再看陆锦惜一眼，便短暂地告了别，上前去与顾觉非一道走。
就好像，根本没有半道上遇到她一般。
这事情的发展，完全出乎了陆锦惜的意料。
身份暴露的危险顷刻到来，又在顷刻之间化解，快得让她都没有太多的反应时间。更不用说，这意外到来的化解之人，不是旁人，而是他顾觉非。
有关顾觉非的一切事情，她都不会觉得是巧合。
她注视着两人的背影，现在都还有点没反应过来。
但顾觉非已经与宋知言慢慢地说着话，往宫道的另一头走了。只是在跨过那道宫门之前，顾觉非却深深地回望了陆锦惜一眼。
那眼神……
含着几许似笑非笑，让她头皮瞬间一麻。
直到人走了，离开了好半晌，陆锦惜才从这眼神里回过味儿来：虽然不知道顾觉非为什么这样巧合地出现在这里，但这眼神，好像是误会了什么？
嗯哼，有点酸呐。
画得精致的眉梢微微地一挑，她的心情竟然奇异地好了起来，就连宋知言这一桩肯定还有点棘手事情的后续，都暂时忽略掉了。
旁边的宫女，这才胆战心惊地开了口：“夫人，您、您还好吧？”
“没事，受了些惊吓，也不知这宋大人是怎么了……”
陆锦惜的演技自然是一流，尤其是在经过顾觉非这么横插一脚之后，几乎是立刻就摒除了宋知言先前的影响，在宫女面前做出心有余悸和疑惑表情的时候，堪称完美。
先前宋知言那样子，谁看都觉得不对劲。
宫女虽然觉得宋大人忽然跑上来跟大将军说话，怎么看都像是有点秘密的样子，但听得陆锦惜这样说，也不敢往深了想。
毕竟她只是个宫女。
所以陆锦惜既然说自己没事，她也就心有余悸地松了一口气：“也是吓了奴婢一跳呢，还好没耽搁多久，不然若误了您去柔仪殿，奴婢是万死也担待不起的。”
这般说着，便连忙继续引陆锦惜往柔仪殿走。
毕竟是个要紧的宫宴，虽然说有永宁长公主在背后撑腰，但她毕竟是大将军薛况的发妻，今日这种特殊的场合，可不敢把永宁长公主的话当了真。
重新向柔仪殿走之后，陆锦惜的速度便快了不少。
路途本就没剩下多少，这一来，小半刻之后，便已经看到了柔仪殿的真容。
在看到她的那一刻，门口便有宫人唱喏了一声，同时换了一位宫人上前将她引入已经设好了宴席的殿中。
于是，陆锦惜终于看到了——
那一位昔年艳压陆氏，被誉为“京中三大美人之首”的贤妃娘娘，卫仪。

第86章 第086章 卫仪
虽然当年在京中美名远播, 如今又成为皇帝萧彻身边的宠妃，更位列四妃之首, 得一个“贤”字为封号, 可在这宫里，怕没几个人真心实意地觉得她“贤”。
相反，人人都忌惮她, 嫉恨她，也畏惧她。
今日宫宴，本该是皇后主持。
但按着礼制, 议和大典这种大事, 身为一国之母，皇后应该与皇帝一道观礼, 以示大夏天威。
所以, 这差事才轮到了卫仪。
任谁来看, 这都是仅次于皇后的殊荣了，有这差事该高兴不已，可卫仪并不。
旁人来传大将军夫人到了的时候，她刚跟皇后虚情假意地寒暄了两句，正用端茶喝茶的动作，来掩饰心中的不耐烦。
人是就坐在皇后身边的位置上, 可一身气度, 却完全盖过了皇后。
早在十来年前, 她就已经是京中人人知道的三大美人之一。甚至, 有大部分人认为, 即便称她为“三大美人之首”也不为过。
只因为那眉眼间的几分气质，远胜于其余二人。
由此可见，除却美貌惊人之外，她内蕴与气质更不输人。
事实，也的确相去不远。
杏眼丹唇，粉面含情。
精致的五官，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挑不出半分的差错。
用青黛微微描过的眼尾下方，则缀着一颗小小的泪痣，瞬间让这一张美得不似在人间的脸，变得真实了几分，且有了格外的辨识度。
今日的卫仪，衣着打扮，依旧她一贯的风格。
深紫色的宫装，乃是云锦裁成，细密的银线在上面勾勒出精巧的花草凤鸟雉翟纹，因着此刻斜斜倚靠的姿势，那一截颇长的阔袖便顺着扶手垂落下来。外面来的光亮一照，云锦与银色绣纹，尽数溢彩。
云鬓花颜，步摇轻颤，是一种慵懒的雍容。
只是这样的美，太盛，太炽烈，有如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一般，竟给人一种不敢直视的刺目之感。
看到她的第一眼，陆锦惜就有这种感觉。
天底下，能给她这种感觉的人极少，即便顾觉非的模样也十分完美，似乎与卫仪十分相同。可……
真的不一样。
心里冒出这念头的时候，她的脚步便不由得缓了一缓。
卫仪的目光，也恰恰是在此刻转了过来。
两个人的视线，无巧不巧地撞在了一起。
在看清楚她如今模样的时候，卫仪的眸底，竟出现了几分陌生和恍惚，过后才是一种略带着嘲弄的复杂。
虽然当年都是京中的美人，可她与陆锦惜，其实不很相熟。
卫仪出身太傅府，是卫太傅元配嫡女，后来太傅继室所出的妹妹卫仙和弟弟卫倨都不如她，满京城又有哪个贵女能与她相比？
连素有才名的孙雪黛都只是能与她说上两句话罢了。
至于陆锦惜？
虽曾见过几次面，可实在不是一路人。卫仪素来觉得这一位陆大人的掌上明珠，只有一张脸，性情却实在平庸软弱。
更不用说，后来她早早奉旨嫁给了薛况，成了人妇，就更没什么交集了。
只是如今见着……
卫仪无法不恍惚。
时光匆匆，想起来明明还是昨日的事情，可掰着手指头算算，竟然已经十余年过去。
岁月对她们这样的人，似乎格外优待。
她看着没怎么老，陆锦惜也依稀当年模样。可那眉眼与神态，与记忆中本就迷糊的那个影子一叠，竟觉得变化很大。
卫仪也不确定是自己记不清了，还是她变化太大，险些没能认出来。
“夫人可算是来了。”
皇后一抬眼也看见了陆锦惜，面上便挂出了几分和善的笑意，很给面子地先出声招呼了一句。
陆锦惜虽觉得卫仪的眼神有些奇怪，但这时候只好按下来不去想。
闻得皇后主动跟自己说话，她也不换不忙，款步从殿门而入，穿过席间留出来的一条长道，来到皇后与贤妃卫仪的面前，躬身行礼。
“臣妇见过皇后与诸位娘娘，给皇后与诸位娘娘请安了。”
嘶……
她一进来，席间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她的身上，只觉得她虽然也貌美，可很舒服，身上没有卫仪那一种美得咄咄逼人的感觉。
可这话一出时，不少人都暗暗地狠抽一口凉气！
今日议和大典，普天同庆。
太和殿那边是外朝，是皇帝与文武百官会同匈奴使臣一道庆贺；柔仪殿这边是后宫，是皇后与宫中妃嫔会同外命妇相聚宴饮。
按规矩，在外面，皇帝最大；在里面，皇后最大。
可世上的事，哪里是“规矩”两个字这么简单？
傻子都知道现在后宫之中皇后都要沦为个摆设了，比起在萧彻面前荣宠不衰、在宫中炙手可热的贤妃卫仪，皇后那是真的算不上什么啊！
谁来请安，都不会顾着皇后，而把贤妃娘娘给落下。
这一位大将军夫人倒好，一句“诸位娘娘”就把人人忌惮畏惧的贤妃卫仪给带了过去。
有心人注意到，只觉得心惊肉跳。
但谁也不敢多说什么，一则陆锦惜身份摆在那里，二则请安时候的说辞，本就是默认的事，真说出来才是得罪人。
一时之间，殿中的气氛，有片刻诡异的寂静。
就连皇后都微微怔了一下，随即唇边的笑意就扩大了几分，连忙道：“夫人快别多礼了？还请快些入座吧。”
“多谢皇后娘娘。”
陆锦惜依言起身。
旁边宫人一引，她便跟着入座。
内外命妇的位置是分开的。
内命妇便是宫中的宫妃，自皇后以下，便是卫仪为首；外命妇则都是臣工们的妻母，自皇后以下，竟是以陆锦惜为首。
皇后为她安排的位置，比顾太师夫人唐氏和太傅夫人董氏，甚至定国公夫人大纪氏都要靠前。
一张长案，就放在皇后的右手边。
陆锦惜想，应该还是今天日子特殊。依言落座的时候，她抬头就能看见坐在皇后左下首第一位的卫仪。她正看着她，眸底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思量与审视。
似乎，是在揣摩她方才请安说辞的用意。
又能猜出什么呢？
本来陆氏身份就很高，更不用说这种场合的确该以皇后为尊。她只是不想搅和进后宫这摊子烂事儿里面，所以按着规矩说话罢了。
满京城都说卫仪聪明，不该猜不透。
所以，陆锦惜半点都没慌张，只是微微地一笑，便自然地移开了目光。
太自然了，根本发现不了半分的端倪。
就好像她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什么特别的话，也没有做过什么特别的事，看的也不是被她几个字带过的贤妃娘娘一般。
卫仪搭在扶手上的修长手指，轻轻敲了一下，笑了一声。
人，果然都是会变的啊。
连当初她看不上眼的陆锦惜，都修炼出了这样一身不动声色的本事来，当年的那些人，又该变成什么样了呢？
浓长如蝶翼般的眼睫微垂，她微微地眯了眯眼，带得眼角泪痣也轻轻一颤。
卫仪终究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在看了陆锦惜一会儿之后，她便将注意力重新放到了此刻的宫宴上，如常地应付着旁人的攀附和寒暄，看不出方才那一个不算插曲的插曲，对她来说有任何的影响。
笑眼动人，八面玲珑。
看得出，她在宫中的地位的确很超然。
一如先前陆锦惜从旁人那里听来的种种，皇后无论是出身、容貌还是性情，都差着卫仪好大一截，从这席间的应对就能看出很多端倪了。
对内外命妇来说，宫宴是难得可以攀交情的机会，所以大都在说话。
但这里，并不包括陆锦惜。
一来陆氏以往实在很少在这些场合露面，本就不认识几个人；二来皇后现在为她排的位置太高，旁人说不上话；三来……
大将军薛况死了都快六年，早凉得不行，跟她套近乎也没用啊。
所以，这宴饮虽然热闹，可陆锦惜这里却是清清静静，好像所有人都把她给忘了似的。
人们的注意力，大多都在卫仪身上。
初时还显得有些拘谨，但随着那酒喝起来，话匣子便渐渐打开，人与人的距离便自然地拉近，话题开始转向了今日有幸入宫的几位官家小姐。
皇后也仿佛这时候才想起来一般，将酒盏放下了，笑着问道：“是啊，说来今日可也有不少官家的小姐来了。本宫先才去观议和大典，此间事都是贤妃操办的，还没见过呢。人都在哪儿呢？”
这是要见见诸位官家小姐了。
皇后一发话，原本位置都在最后面的官家小姐们，便连忙起了身来。宫里的规矩，入宫时都已经教过了，此刻便带着几分惶恐，走了出来，站到中间，给皇后行礼。
“臣女等给皇后娘娘请安。”
这些官家小姐，本就是皇后开了先例，特准了几个品极高的命妇带进来的，所以人数不多。
但毕竟年轻。
命妇们年纪多半都大了，宫中的妃嫔们都艳丽，可也过了那个最青葱的时候。是以当这些年轻的姑娘往殿上一站，整个柔仪殿，都跟着亮了一亮。
小姑娘们的神情，都是拘谨而羞涩。
有些妃嫔见了，面上便有些不自然起来，就连喝酒吃菜都没了什么滋味儿。就连皇后都隐隐有些复杂，倒是卫仪没什么反应。
陆锦惜觉得有趣，也去打量这些官家小姐。
大部分人她都不认识，一眼扫过去都觉得好看。
只是当目光掠过其中某一道身影时，却是不由得微微地一挑眉梢——这不是康平侯府的那个小姑娘？
没记错的话，是叫谢襄铃。
当初太师府寿宴时候见过，在后园赏花的时候被朋友调侃了几句，于是打闹，其中一个还不小心摔在了陆锦惜面前。
对这小姑娘，陆锦惜印象很一般，反倒觉得那个摔下来的孙慧慧不错。
这也算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了。
谢襄铃今日穿着一身嫩粉。
她才十七，正是姑娘家如花一般娇美的年纪，这衣裳一穿，肤色雪白，浓发鸦青，整个人好似一朵出水芙蓉。
规规矩矩站在下方，双手交叠在腰间，实在好看。
在一群官家小姐中，她实在已经算是其中最亮眼的那个。
皇后在叫她们起身之后，便叫人端出了早已经准备好的赏赐给她们分下去。众人一番谢恩之后，才又起身。
这时候，皇后才看着谢襄铃，点了点手：“都是本宫的一些心意，你们也不必客气。不过左边这一位是？”
康顺侯夫人坐在中间一些，眼见着皇后点了名，立刻就想起身来为自己女儿报个出身名姓。
但没想到，谢襄铃竟然不慢。
在听到皇后的话之后，她便主动朝旁侧跨了一步，端端回道：“回禀皇后娘娘，臣女康顺侯府，谢襄铃。”
“啊，原来便是如今名动京城的谢家小姐。”
皇后一听见这个，就想了起来。只是在说“名动京城”四个字的时候，视线却是朝着卫仪那边偏了偏。
“快起身吧。本宫可听说康顺侯家小姐很久了，如今一见果真貌美如花，娴静端庄。”
被人当众这么夸，谢襄铃脸颊顿时飞红，细如蚊蚋地道：“娘娘谬赞，襄铃哪里当得起？”
皇后也不过是客气话。
事实上她见了容貌这般好的女子，且还是年轻姑娘，指不定哪一天就有人要入宫来，哪里高兴得起来？
她正想要回谢襄铃，可没想到，下面有一张嘴比她更快。
“这算什么谬赞呀？”
一道含着笑意的声音传来，有些年纪了，可竟叫人听不出是夸赞还是嘲讽，语气奇怪极了。
“现如今的京城，谁不知道谢家小姐的天姿国色？前阵子我还听人说，若方今京城还有谁能配得上顾家那一位大公子，非谢家襄铃莫属呢。”
此言一出，真真是四座皆惊！
就连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陆锦惜，都不由得眼皮一跳，在记忆里搜索片刻，便辨识出了这一道声音的主人，于是转过头去一看。
果然，定国公夫人大纪氏！
她其实就坐在陆锦惜旁边，人虽然上了年纪，可一身的妆容打扮却依旧富丽，生怕旁人不知道她是太后的姐姐一般。
京中但凡是参加过三两次宴饮聚会的，谁不知道她是什么人？
一张嘴从来没个把门儿的，有什么说什么，因着身份高，也从来没个什么顾忌，往往能气得人半死。
当初太师府寿宴的时候，太师夫人唐氏便受了她不少的气。
可陆锦惜没想到，这一位到了皇宫里面，竟也没有半点的收敛。这简直是见谁怼谁，随心所欲啊。
这些话，私底下说没问题，可拉到台面上……
康顺侯夫人面色已然大变，就连年纪还小的谢襄铃都意识到了什么，先前红润的脸色变得苍白，站在那边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不少人的面色，都有些异样。
有些心思深的，已经不着痕迹地朝高坐左上首的卫仪去了。
这可是当年京中第一的美人。
因着她出身甚高，且性格强势，自小不学寻常女儿家学的东西，四书五经熟读，文韬武略不俗。所以，与她走得近的，从来不哪一家的淑女名媛，而是才名满天下的顾家大公子顾觉非。
在当初，满京城都要夸一句“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可谁能想到后来？
那一年出了太多事了。
卫仪妙龄入宫，六宫瞩目；薛况为国捐躯，朝野震动；顾觉非金榜题名，士林传名……
那一年，有关于顾觉非离家出走大昭寺，流传得最广的一种可能，便是“为情所伤”。
无论见着还是没见着，人人都言之凿凿——
说顾觉非不顾顾氏一门反对、放弃大好前程上山清秀，是因为卫仪入宫，心灰意冷。
事实到底是什么样，还没人知道。
但不管怎么说，当年卫仪与顾觉非交好的事情，却是众人都知道。更不用说，她还是那传言之中避无可避的一个关键人物。
虽然事情已过去许久，可如今顾觉非回来了啊。
空穴不来风。
都说是顾觉非倾慕卫仪，那么，反之呢？
如今盛宠的这一位贤妃娘娘，真的对顾觉非没点什么特殊的感情吗？
人都是好奇的，更别说是这种疑云重重的“悬案”。
整个柔仪殿，在定国公夫人这一句话毫无遮拦的话之后，都安静了下来，就连皇后都意味深长地闭了口，没有说话。
不管看是没看，所有人的注意力，其实都在卫仪的身上。
陆锦惜当然也一下感了兴趣。
虽然不觉得顾觉非这种明摆着满怀抱负的画皮妖，会为儿女情长的事情一隐六年，可身为流言的另一位主角，卫仪又如何呢？
她调转了目光，悄然看去。
很明显，卫仪也能察觉到殿中气氛的变化。
但同样的明显的是她的态度，竟然是半点也不遮掩。一双好看的杏眼，带着几分嘲弄，便扫了定国公夫人大纪氏一眼，把人看得透透的。
如今这时机，如今这场合，平白提起顾觉非来，明摆着是看她不顺眼。
也难怪。
她姑姑乃是先皇后卫嫱，先皇没驾崩之前，可牢牢掌管着六宫。纪太后当年在她姑姑手底下可没少吃苦头，心里怎能没有怨言？
大纪氏是纪太后的姐姐，不针对她才怪了？
只是，那又如何？
卫仪望着她，满面的雍容，就那么倚在座中，连身形都没动上一下，完全看不出半点被激怒的样子。
她只是平静地将目光转向了谢襄铃，随意打量了两眼。
别说她原本就很聪慧，就是个普通人，在宫里风刀雪剑地过了许多年，走到如今这位置，也该成个人精了。
卫仪看人的眼光是何等毒？
只一眼她就看了出来，这小姑娘长得不怎么样，但对顾觉非，怕还真有那么一点想法。
嗤。
就她？
卫仪心里笑了一声，实在是没把这么个小丫头片子看在眼底，只挂着那么一点没收回的嘲弄，似笑非笑地开了口。
“难得见皇后娘娘对谁另眼相看，想来是个不俗的。来人，看赏。”
看赏？
这一刻，谁也没明白卫仪是怎么想的，更想不通她这举动是什么意思。可她脸上的神情，却是一直没有半点掩饰的。
明摆着的嘲弄！
谢襄铃初时被皇后一眼看中的惊喜，早已飞到天外，在听到卫仪开头的刹那，便没了半分血色。
双腿一软，她身子一颤，竟是一下吓得跪了回去！
“贤、贤妃娘娘，臣、臣女……”
卫仪笑得好看：“这是怎么了？本宫不过见大家都夸你，见着你也觉得喜欢，要赏你东西罢了。真是，吓成这样，本宫又不吃人。”

第87章 第087章 聪明误
她不笑还好, 一笑简直让人头皮发麻。
明明说出来的话是这般和善，松风水月一般, 悦耳动听至极, 可落在康顺侯夫人和谢襄铃的耳中，简直如洪水猛兽一般，叫人恐惧。
这一下, 不仅是谢襄铃，连康顺侯夫人都跪了下来。
柔仪殿中，一片的静寂。
本该主事的皇后竟就这么冷眼看着, 挑起事端的定国公夫人却挂起了看好戏的神情, 还自盘中捏了一瓣果脯来吃。
只有康顺侯夫人，冷汗淋漓, 战战兢兢谢罪：“小女初次入宫, 礼数未周, 冲撞了贤妃娘娘，还请娘娘宽宏大量，饶恕她这一次。”
“冲撞？”
卫仪只觉得这康顺侯府一家子都是蠢货！
她念了一声，照旧倚着没动，声线还是那般雍容，可话却变得不很客气了：“看到的都知道, 这什么大事也没发生；没看到的, 见了侯夫人这般, 怕都以为本宫把你们怎么了呢。”
康顺侯夫人年纪还不算特别大, 打扮也算鲜亮。
可这一刻, 那一张扑了粉的脸却瞬间染上几分死灰之色，整个人看上去都颓了。是她糊涂了……
襄铃方才惶恐告罪，就已经是错了，轮到她了，怎么还敢雪上加霜？
卫仪可是如今宫中盛宠的贤妃娘娘。
定国公夫人故意在此刻因谢襄铃提起顾觉非，怎么看都是没安好心，存心要看笑话的。贤妃什么手腕的人，能在这时候落下把柄？
结果她娘俩倒好，一个接一个地下跪告罪，搞得像是卫仪真与顾觉非有点什么一样。
笑话！
真要有点什么，现在她怎么会在宫中？
以当初太傅府的势力，跟皇帝讨个人情，不让自家掌上明珠进宫，那是多简单的一件事？也就是说，以常理论，卫仪不愿意，谁也无法逼她！
她入宫之后，更是半点异样都没有。反倒是传言中的另一位主角顾觉非，无缘无故雨夜上了大昭寺。
就算有点什么关系，看着也该是顾觉非一头热啊。
宫闱之中，一点闲言碎语都能要了人的命。平白敢把这事儿往卫仪头上堆，这不是存心找死吗？
卫仪可绝不是什么善类。
只是她目光淡淡地扫了一圈，竟没发作，只是摆了摆手：“都起来吧，想来定国公夫人也不过开个玩笑，没有什么旁的意思。”
定国公夫人……
经她这么一提，康顺侯夫人才算是终于回过了神来：是啊，若不是这一位添油加醋乱说话，哪里会引来这许多的事？
心里面先前还对卫仪又惧又怕，这会儿却想明白到底栽在谁手里了。
康顺侯夫人的面色，实在不很好看。卫仪如此的宽容也实在反常，让人料想不透。但她话都已经说出口了，她们又哪里敢有半分的迟疑？
母女二人，俱磕头谢恩。
一旁的定国公夫人见了，却吃轻嗤了一声。
卫仪浑然没听见一般，只在康顺侯夫人和谢襄铃起身之后，才半真半假地叹了口气：“不过话说回来，侯夫人将来怕也得注意一些了。贵小姐到底也是女儿家，这还没出阁呢，怎能容人在外头胡言乱语？”
众人都听得愣住。
卫仪却已经让人将赏赐端上来了，又看着康顺侯夫人道：“本宫旧年与顾觉非也算熟识，虽素知他脾性品行皆好，对旁人言语一概不在意。但顾氏一门门楣可不低，看着的人可不少。纵是这心里面有点什么想法，话传出去，总归不好。您说是这个理儿吧？”
“……是，是，臣妇谢娘娘指点。”
康顺侯夫人听着，真是惊出了一身的冷汗。一为卫仪一点也不避讳地提起了顾觉非，二为她这一番话里暗含着的轻蔑和警告！
其余人等，更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早些年卫仪刚入宫的时候，也不是没有人用顾觉非来陷害她。可有一日也不知怎么传到了萧彻的耳朵里，那是二话不说，直接叫大太监前去纠查，把背后嘴碎嚼舌根的全绑了出来，打得没了人样，还出了好几条人命。
从那以后，可就没几个人敢用这事儿做文章了。
而卫仪，自然也不会在谁的面前主动提起顾觉非。
今天这一次，怕还是这几年来的头一次！
陆锦惜虽不知道这些，但看众人的神态也能推测出几分，一时只觉得奇妙至极——
能在这勾心斗角的后宫里，坐稳如今这位置，还真不是只靠了美貌和出身。
这一位贤妃娘娘卫仪的手腕，实在不低。
谢襄铃这件事，她若直接怪罪还好，可眼下非但没怪罪，还给了赏赐，简直像是一把刀悬在人头上，偏偏不落下。
越是如此，越让人提心吊胆。
而且方才不过一句话，就把自己给撇干净了，提醒了康顺侯夫人，真正的始作俑者是谁。
让人敬，也让人畏。
这样的一个女人，委实厉害了一些。
换到陆锦惜在她的位置上，只怕也未必能做得比她更好。
只是……
她提起顾觉非时候，虽没有丝毫避讳，看似坦荡磊落，除了“熟识”之外似乎别无关系。可，当真如此吗？
目光在席间游移，陆锦惜心底细细将卫仪这话玩味了两遍，终于觉得这一趟宫宴来得值了。
只是可怜了谢襄铃。
这姑娘本以为是个露脸的机会，哪里能想到横遭此祸？
卫仪那一番话敲打之后，她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又是不服，又是委屈，可偏偏半句话不敢多说，只垂着头。
小模样看着，别提多可怜了。
可在这宫里，这么一点又算得了什么？
别说是满殿的妃嫔，就是座中其余的外命妇们，见了都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就像是方才的一切都没发生一般，谈笑自如。
就连定国公夫人都没说什么，只笑着端酒来喝。
小小的一桩插曲之后，宴饮照旧。
因有一个谢襄铃的教训在前面，后面人说话就谨慎得多了，听着虽然依旧热络，却再没有任何一句可能触怒旁人。
柔仪殿上，欢声笑语，觥筹交错，一派和乐。
临到宴饮要结束的时候，宫人们奉旨捧来了前朝来的赏赐。
本是普天同庆之日，庆安帝萧彻自然也要对今日来赴宴的诸位内外命妇有所表示。这赏赐都是内务府按着品级所拟定，除了贤妃卫仪多一对南珠和大将军夫人多一柄玉如意之外，也都没什么好说的。
受赏之后，卫仪出去醒酒，皇后则结束了宴饮，让大家往御花园赏花。
陆锦惜自然也在受邀之列，只是去的人实在很多，她又不乐意凑那热闹，干脆就慢慢落在了后头，只挑着些人少的犄角旮旯走，也不怕旁人看出她的不感兴趣来。
总归她也是个有排面儿的一品诰命嘛。
只是她没想到，先前出去醒酒吹风的卫仪，姗姗来迟，竟正好到了她近处。
两人中间是一片精心栽植的绿萼牡丹，只是这时候，还没到开花的时节，仅有那么几株的叶片里结出了小小的花苞，完全没有盛放时的奇景。
卫仪远远就瞧见她了，略顿了一顿，居然走了过来。
先前在席间，好歹还隔着一段距离，陆锦惜只觉得卫仪之美，叫人屏息。可如今一近，才惊觉，这般的美貌，实在让人觉得窒息。
她尚且如此，旁人当如何？
陆锦惜心里思量，却也没耽搁礼数，躬身时便微微一笑：“见过贤妃娘娘。”
“这么多年没见，你倒是变了许多。”
卫仪华贵的裙摆拖在身后，人站着的时候，恰似一朵含露牡丹，天姿国色，浓艳万分。她半点也没避讳地打量着陆锦惜，说话比方才在席间还要随意几分。
“见着你，本宫便想起了那些年。一个我，一个你，一个孙雪黛……”
说实话，陆锦惜觉得，卫仪这态度，太过漫不经心，所以显出一种并没将谁放在眼底的轻慢来，让人不很舒服。
可下一刻，她那淌着柔波的杏眼里，便出现了一种难言的伤怀。
“当年本宫便觉着，三个人里，你最名不副实，也最蠢笨。可谁想，如今竟是你命最好。一品诰命加身，儿女绕膝，死了丈夫，除了那庶子也没给你留什么糟心的妾室。真是又潇洒，又自在。”
“算到我与孙雪黛……”
“谁都说我们聪明，可算来算去，竟都不如你。她是真聪明，想要远离京城这是是非非，所以远嫁。至于本宫……”
话到此处，卫仪便慢慢止住了。
她就用那种说不出的目光，注视着陆锦惜，看了很久。只觉得命运实在捉弄人，这老天爷也从没将他们这些蝼蚁放在眼中。
当年京中，三大美人啊。
一个是笨且怯，一个是真聪明，剩下的那一个，却是聪明误！
卫仪终还是不可避免地想起了月余之前送去大昭寺雪翠顶，那一封始终未得到回复的信函，想起了了六年前自己入宫的前前后后，也想起了……
那个名为顾觉非的男人。
一腔情错付，到底是她在那之前，从未看清过他的真面目。
若此生不识顾觉非，该是怎样一种幸运？
比如她眼前这一位如今稀里糊涂就成了一品诰命的陆锦惜，当年虽有过几次诗文聚会，可每一回，她都不曾与顾觉非见过。
少女怀春的年纪，又有几个人能不为他心动呢？
想到这里，卫仪是真的生出了满心荒谬的感慨，于是就这么笑了一声，竟是轻轻喟叹：“傻人到底有傻福……”
陆锦惜是真听了个一头雾水。
可卫仪也没有半点要解释的意思，更不觉得自己与陆锦惜相熟，似乎只是单纯这么一声慨叹。
话说完，她都没等陆锦惜回半句，便自顾自朝着前面走了。
身后一行宫人，小心地跟上了她的脚步，拥着她向皇后那边行去，只留给陆锦惜一道挺直的雍容背影。

第88章 第088章 瞎了眼的
这一位贤妃娘娘, 实在是很奇怪了。
陆锦惜愣是没猜出半点可能的端倪来, 更不明白卫仪口中这一句“傻人有傻福”到底从何说起。
陆氏哪里有过什么“福气”了？
青梅竹马被新帝一道圣旨赐婚拆散, 新婚的夫君不仅不爱她还带回来个胡姬所出的庶子, 成婚后又常年在外, 没几年还为国捐躯了, 陆氏从此竟然守了寡。
她本就善良软弱, 哪里撑得起那偌大的将军府？
一年一年磋磨下来, 早没了个人样。不然如今她陆锦惜也不在这里了。
说什么“傻人有傻福”, 话是要看人的。
换了个性情潇洒的来，自然觉得升官发财死丈夫是件好事, 比如陆锦惜。一品诰命在手, 家产嫁妆都不少，名义上的夫君也死了，这不是想嫖，咳不，想睡谁就睡谁吗？自然高兴。
可换别人来，那就是要人命了。
不换立场，就随便说什么“傻人有傻福”, 殊不知，卫仪自认聪明, 落在陆锦惜眼底, 也就是那模样。
她倒是有些明白, 她最终为什么会进宫了。
即便卫仪对顾觉非有那么几分情义, 可顾觉非未必会喜欢她。
原地站了一会儿, 陆锦惜咂摸咂摸，忽然就对这两人之间的事情好奇了几分。但这时候，她也不往深了想，只当自己什么人都没见，什么话都没听，照旧循着自己的方向，随意走动着赏花罢了。
柔仪殿的筵席散得早，太和殿前的大宴却才正到热闹处。
上首是皇帝与匈奴的使臣们说话前，下面的文臣武将却都是难得有机会这么聚上一聚，再添上几位“酒中仙”，除了少数几个心里不很痛快的，剩下的都很快打成了一片。
顾觉非这里，人自然不少。
周围都是官阶不很高的文官，又大多仰慕顾觉非才名，得了机会上来劝酒，顾觉非习惯了滴水不漏的行事，也没管来人官阶到底是低是高，能喝就喝。
只不过，待喝得差不多了，醉意便有点上来。
原在礼部那一小片跟人喝酒的陆九龄远远看见了，不由有些为他发愁。
想到回头还想拉拢这年轻人到礼部来做事，他沉吟了片刻，便对身边人道：“你且先坐，我得去劝上两句。”
旁边人都有诧异，也没明白他要去劝什么，就见陆九龄已经离座起身。
这时候，去醒酒走动的人不少，也没几个人注意到陆九龄。
他一路走了下去，很快就到了顾觉非附近，挑了个位置就坐了下来，翻出一只酒盏来，给自己倒了一杯，才语重心长道：“你还年轻，这酒喝多了，到底伤身。”
顾觉非酒量还成，刚在微醺之间。
这是喝酒最舒服的一个状态了，他本也没打算再来者不拒地喝下去。只是一下听见陆九龄的声音，有些没有想到。
“陆大人，您怎么来了？”
“这不是隔着大老远就见你喝个没完，怕你年轻人到底没节制吗？”陆九龄端着那酒盏跟他碰了一下，“借酒消愁不是个事儿，你啊，我先前说的，你真认真考虑考虑。”
先前说的……
是到礼部去供职那件事？
顾觉非这脑子转得多快，都不用多反应就知道陆九龄指的是什么了。他之前没明确答复，可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
只是没想到，这一位老大人竟然这样执着？
这还担心他，怕他是借酒浇愁，来劝自己了。
这一瞬间，他心底有些暖融融的感觉上来，可下一刻又觉得很冷，就连那入腹美酒所带来的温度，都无法驱走这一股寒意。
看着手中被陆九龄碰了一下的酒盏，他笑了一下，便端起来一饮而尽。
“还请老大人放心，觉非心里有数的。况且还有您提拔，我有什么可愁的呢？”
“哈哈哈……”
这话说得，陆九龄一下就高兴了起来，他自己也喝了不少，本就有些上头，这回立刻就把面前的桌案给拍了一下。
“那是，好歹你也是老夫教过的，算名义上的学生。你爹这事儿做得不厚道，你甭担心，回头我便帮你骂他去！”
顾觉非一下就听乐了，故作为难道：“这不大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
陆九龄半点没意识到这是个陷阱，听着顾觉非有阻拦之意，还硬要往下面跳，直接对着他一摆手。
“哪儿有老子不让儿子当官的道理？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反正我跟他是同窗，出不了事，你甭担心，包在我身上。”
说着，他还又给自己倒了一盏酒，颇为豪气地一饮而尽。
顾觉非看着，没作声，心里却是思量起来，也不知这一位老大人是来劝酒了，还是来喝酒了。
“老大人您也少喝些吧。”
“哈哈，没事，一把老骨头，身子还算康健。”陆九龄不当回事，笑得开心，“我这是人逢喜事精神爽，难免多喝两杯。”
“哦，有喜事？”
顾觉非眼皮莫名地跳了一下。
陆九龄也不瞒他，只是毕竟不好让太多人听到，所以略压低了些声音：“我家那闺女，就要改嫁啦！正托永宁长公主帮忙相看相看有没有合适的人选呢。”
竟是这件事？
顾觉非眼皮又跳了一下，一下想起自己上次在永宁长公主面前毛遂自荐时，对方的反应，暗里不很痛快起来。
“是吗？那还真是一件好事，恭喜老大人夙愿将偿了。”
“还是你了解我！”
陆九龄是真高兴，先才跟永宁长公主聊过，对方对此也是十分支持的。看来，自家女儿改嫁的事情，即便将军府不同意，那也不是大事。
“反正此事若成了，那才算是了了我一桩陈年的心愿。哎，说起来你这年纪，也是时候成家立业了吧？怎么样？有没有看中哪家的姑娘呀？”
姑娘？
顾觉非一面想着自己要对陆九龄说实话，会不会吓住他，一面却摇了摇头，笑着道：“姑娘的话，倒是没有看中哪家的。”
他看上的，是别家的妇人。
这言外之意，陆九龄是不可能听出来的，听顾觉非这么多，还为他忧虑：“你这样也不对，眼光太高了不好，过日子嘛，品貌性格都要看的。总不能以你的标准来挑姑娘，这样天底下可没几个姑娘能配得上你。”
不，有还是有的，只是人家不愿意。
不仅不愿意，人还只想睡了走人，半点不想负责呢！
说起来也是奇怪了，陆九龄这么个一根筋的实诚性子，怎么偏偏养出陆锦惜这么个妖孽来？
顾觉非想到这里，其实是有些纳闷的。
只是当着陆九龄的面儿，这话肯定不能说出口，于是道：“老大人这可是误会我了，觉非眼光虽高，可也不都是旁人配不上我。也有觉非所钟情，而人瞧不上我的。”
“什么？”这话可把陆九龄吓了一跳，酒杯一放便诧异地脱口而出，“连你也瞧不上，哪家姑娘这么眼瞎呀？”
“咳……”
喉咙里的酒差点岔了，顾觉非是真没想到这一位“未来”老丈人这么瞧得起自己，想笑又觉得不很合适，只连忙咳嗽了起来。
陆九龄还不知道自己说的“眼瞎姑娘”就是自家的，见他竟像是呛着了，忙上来帮他顺气儿，半点没有高官和长辈的架子。
“悠着点，悠着点，还指望着你回头来礼部帮我呢。”
这一老一少两个，一个是一心赤诚什么也没多想，一个是肚子里藏了一万心眼子，便不是个心怀的，那手段也干净不到哪里去。
可这下倒好，三两句就打成了一片。
旁边人看着，怕不知道的还当陆九龄是顾觉非他老丈人呢，这样格外地照拂着。
永宁长公主刚跟皇上喝过一杯，正想着离席找个安静点的地方吹吹风，醒醒酒。谁想到艺一起身来，竟就看见了顾觉非跟陆九龄坐一块儿喝酒！
这一下，眼皮一跳，脚下不稳，险些就跌了一跤！
当初顾觉非可是在她面前自荐过的！更别说后面还心怀鬼胎地收了薛况那遗腹子为学生！
他这点心思，她哪里能看不清楚？
简直昭然若揭！
现在竟然不声不响就跟陆九龄坐一块儿去了，看着一老一少竟然还很聊得到一块儿去？
永宁长公主虽不是事事都往坏处想的那种人，可这对象是顾觉非的时候，就不一定了。
她只觉得，顾觉非心里一定在打算着什么。
近日陆九龄可也提过让陆锦惜改嫁的事情，好请自己帮忙谋划几分呢。他也算是看着顾觉非长大的，对这一位顾家大公子从来都是赞誉有加……
可不敢叫他老跟顾觉非坐一块儿！
别说顾觉非那心思比海深，就是原本他什么目的也没有，永宁长公主也不想让陆九龄对顾觉非印象太好。
心思这么一转，她脚步便也跟着转了方向，竟然向陆九龄那边走去了。
“陆大人，怎么在这里喝酒呢？”
面上挂了几分笑容，同时暗含警告地瞥了一旁没吱声儿的顾觉非一眼，永宁长公主脚步停了下来，就站在两人面前。
陆九龄没想到永宁长公主竟来招呼自己，一时有些惊讶，愣了一下，才挂满笑容地站起身来，拱了拱手：“就是看让先在这边，想起点事儿，来跟他说说。”
“哦……”
永宁长公主听着，只觉得心底警铃大作，暗骂一声顾觉非阴险卑鄙，连眼角都微微抽搐了一下，才想到了接下来的话。
“我见您在他们这一群里面，还以为是出了什么大事呢，所以来看看。如今看没事就放心了。您啊，也别在这里坐太久，那边还有礼部的同僚们在等您呢。”
“不妨事不妨事，也没坐很久。”陆九龄浑然没听出永宁长公主言下之意，只当是这一位长公主人好，关怀自己，心里还有些感动，“跟他们都喝过一轮了，倒是让先这里，我是始终替他鸣不平啊。您说，太师大人怎么这样？这事儿做得可实在不厚道。”
永宁长公主一听，头都大了。
她半点没想到，陆九龄竟是真心实意地为顾觉非鸣不平！这胳膊肘简直拐到别人家去了！
再一看旁边顾觉非，一直没说话，可听见陆九龄这一番言语之后，他只端了那酒杯，小小地抿了一口，脸上那笑意……
嘶！
虚伪！
虚伪透了！
永宁长公主只觉得整个人都不是很好，连面上的笑都不是很挂得住，心里骂了顾觉非一千遍一万遍，转头来对陆九龄还是和颜悦色。
“这事儿您还得问老太师去。诶，太师大人也来了？”
她说着，便转头一看，谁料竟然瞧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竟然是原本坐在上首位置的顾承谦走了过来！
他应该也是在那边喝酒，偶然瞧见了这边的情况。分明腿脚并不利索，可走过来的时候，那速度竟然不慢，像是含着什么怒意一样。一章皱纹满布的脸上，颜色铁青，嘴唇也紧紧抿着，看着有些吓人。
陆九龄听见永宁长公主声音，这才抬头来看，果然看见了顾承谦。
只是见他面色不大好，他就有些奇怪：“顾老兄怎么也过来了？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大事。”
顾承谦与陆九龄乃是素来交好的，有脾气也不是对着这一位好友，所以说这话的时候还勉强挤出了一丝笑意。
但看向顾觉非的时候，那一双老迈的眼底，就没有半点温度了。
顾觉非当然看见了，只是心底那一股荒谬的感觉又生出来了，一面觉得悲凉而且讽刺，一面又觉得好笑。
从永宁长公主到他这亲生父亲，个个防他甚于防贼！
不过是坐在这里与陆九龄聊了两句，还没说什么呢，他们便紧张成这样；不知他日真要谈点什么了，他们到底会是什么脸色？
陆锦惜啊陆锦惜……
是他的缘，也是他的劫，可惜偏偏是个“瞎了眼的”，而且一点也不蠢，并不是简简单单就能骗回家的。
他想着，只淡淡回视了顾承谦一眼。
面对着比自己官阶高不少的、甚至是他亲生父亲的顾承谦，他竟然就坐在那儿，半点没有起身的意思，更没有开口称呼过半个字。
若不是知道，只怕还以为爷俩是朝堂上斗得你死我活的政敌呢。
永宁长公主看了，心里面也莫名有些难受，暗叹了一声，却也无能为力。
顾承谦却是早在顾觉非扬言说要娶陆锦惜的那一夜，就已经彻底对这个长子失望了，他不招呼，他也懒得搭理，只当是个没三两句话交集的陌生人一样。
当下，只伸手把陆九龄给扶了过来：“远远瞧见陆兄，忽然想起你我也许久没一起喝过了，不如过来，喝上两杯。”
“哎，这正好！”陆九龄一听，便拍了一下手，一面回顾承谦，一面跟顾觉非说话，“我还真有点话憋不住想要跟你说道说道呢。让先啊，你可记着别再喝了，我跟你爹聊聊去。”
顾觉非挂了满面的笑，起身来对他拱手：“还请老大人放心，觉非谨记，不敢再喝了。”
从仪态，到神情，到语气，真真是芝兰玉树，挑不出半点的错儿来。
陆九龄看了是打心底里赞叹，摆摆手走了，转头还跟顾承谦夸：“哎，顾老兄啊，能养出这么个好儿子，我是真羡慕你呀。”
顾承谦回想那场面，却觉得心里针扎一样，连话都说不出来。
两位老大人一道走了，没多一会儿就回了他们自己的席上。
旁人见了，只觉得礼部这一位以前不很起眼的陆尚书，行情忽然就走俏了，顾大公子跟他说话也就罢了，没多久永宁长公主也来了，现在连顾太师都亲自来跟他一道走！
奇了怪，这朝中是出什么大事了了吗？
许多人看了不明白。
但站在原地的永宁长公主和顾觉非，却比谁都明白。
人一走，永宁长公主脸上那笑意便渐渐隐没了，只用那一双有些深沉的眼眸，注视着他，语气中是毫不掩饰的警告：“顾觉非，顾大公子，你一身都是罪孽，可让陆老大人安享晚年吧。若叫他知道你当年做过的事情，又让他叫他如何看待太师大人？”
毕竟，顾觉非是当年含山关一役真正的幕后黑手，说是“始作俑者”也不为过。
是他算计死了薛况，让他殒身沙场，尸骨无存；也是他让陆锦惜死了夫君、守了寡；更是他，让将军府那几个孩子年纪小小就没了父亲……
陆九龄固然欣赏他，可若得知这一切，知道是他让自己的女儿受苦，还能容得下他？
永宁长公主觉得，只怕不会。
她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也不觉得顾觉非会猜不到这当中的因果联系。可她没有想到，听完了她这一番话，他竟然笑了。
“如何看待？陆九龄好歹是个是非曲直分明之人，我看他高兴还来不及。长公主只怕是杞人忧天，担心得太多了一些。”
“你！”
她素知顾觉非能言善辩，只是寻常很少与人争论，可没料想过有一日自己竟会亲身体验到被他讥讽的感觉！
这一时间，竟都忘了自己应该再说些什么。
顾觉非却没管那么多了，向她一拱手，丢下一句“我想做的，你们拦不了”，便笑了一笑，转身便朝席外走去了。
永宁长公主站那儿，被他气得胸膛起伏。
这一瞬间，竟觉得顾觉非实在可恶至极！
她哪里能想到顾觉非在想什么？
寻常人若知道是他让自家女儿守寡，必定恨毒了他；可陆氏的悲剧，根本原因就没在顾觉非的身上。
薛况之死，是他所为；可陆氏的遭遇，却源于皇上，源于薛况！
只三两句言语间，顾觉非就能感觉出陆九龄对薛况十分不喜。
纵使他名声赫赫，在外人眼中乃百战不殆的镇国大将军。可在陆九龄眼底，就是个“不知廉耻”的“武夫粗人”，是正妻还没进门就在外面养了胡姬做小妾，还把庶子带回来给自己女儿没脸的王八蛋，是那个冷落自己掌上明珠叫她受内宅之苦的薄情汉！
那模样，就差没撵到薛况衣冠冢前面，指着他牌位骂了。
怕是薛况死的时候，他出于家国大义惋惜了几句，可私底下未必没有拍手称快大叫一声“死得好”。
如今女儿肯改嫁，他高兴得跟过年似的。
永宁长公主竟说陆九龄得知真相后会厌恶他顾觉非？那可真是太不了解这一位老大人了。
顾觉非踱步出去，不知觉间已经走到了宫门口，抬头一望，天幕透蓝，回想起方才他们那如防洪水猛兽一般的模样，到底没有忍住，摇头一叹。
空气里浮着浓烈的酒香。
他一下就闻见了，顺着这酒香转过头来，就瞧见了坐一旁喝酒的方少行。
地上的小酒坛子，竟然已经不少了。
方少行也正转头看着顾觉非，似乎有些好奇他一个里面宴上的人，怎么又跑回了宫门口，又到底站在这里叹什么。
但他也没说话，就一腿伸直一腿盘着，坐在地上。
顾觉非的目光，从那斜斜靠在门墙上似乎随时都要倒下的银枪上掠过，心思便动了动。
但他也没问这东西到底带来干什么，见他喝酒，也只笑了一声，走上前来道：“能借两口吗？”
眼角那一道疤痕，隐约还有昔年狰狞的味道。
方少行就这么瞧着顾觉非，也不知到底是认出他来了，还是根本不知道他是谁，那眼角眉梢邪气浸染，竟也没废话半句，直接提了一旁还没开的一只酒坛，给他扔了过去。
顾觉非接在了手里，道了声谢，拍开泥封便喝了一大口。
方少行挑眉问：“怎样？”
顾觉非只觉这酒甚烈，一下烧到了心底，燃得他心深处某个地方滚烫滚烫的，于是看了这酒半晌，难得豪气：“好酒！”
“哈哈哈，还以为你们文弱书生，喝不得呢。”
方少行大笑起来，然后便没管他了，只是一面喝酒，一面看着天上那西斜的日头，等着他在等的那个时辰。
太极殿前面少了个人，也没人追究。
永宁长公主更不会管顾觉非去了哪里，她只是一下又想起了陆锦惜来。那后宫里还有个吃人的卫仪呢，也不知是不是被顾觉非方才的态度给搅的，她心里竟不很放得下。
略略一思考，便干脆向御花园走去了。
在这宫中，她向来是畅通无阻，见她离席往后宫的方向去，更不会有人敢来拦她。
宫人将她抬上了肩舆，大半刻就到了御花园。
说来也巧，陆锦惜还在原来那犄角旮旯位置附近，懒怠得很，转来转去也没走动两步，就在御花园边角上。
所以永宁长公主一来就瞧见她了。
叫人压了肩舆，她下来就往陆锦惜那边走了过去，问她：“还好吧？”
“侄媳见过婶母。”
陆锦惜还以为她在前朝，不会往后面走了呢，乍一见她，有些小惊讶，忙行了个礼，才起身回答。
“都还好，也没发生什么事。”
“卫仪没刁难你吧？”
永宁长公主问了个直接的，说着那眼光还朝前面卫仪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
陆锦惜一听，就有些发怔。
怎么觉得永宁长公主这问话，隐隐透出点什么奇怪的味道？
从方才卫仪对着自己自言自语的那些话就能感觉得出来，她与卫仪之间没什么交集，也没什么仇怨，长公主怎么平白问这个？
她心思暗转，却当自己什么都没听出来，规矩地回道：“贤妃娘娘人挺好的，也没为难侄媳。”
这就好。
当年顾觉非与卫仪之间那些事情，永宁长公主自然是知道一些的。如今顾觉非也不知哪根筋抽了，偏想娶陆锦惜，一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的架势，她自然担心卫仪对陆锦惜怎么样。
“没事就好，卫仪不是什么好相与的，反正你远着些。”
“是。”
其实陆锦惜没觉得卫仪有多不好相与，但若她真与顾觉非有点什么，甚至求而不得的话，那恐怕是真想把自己给剁了的。
毕竟，旁人视若珍宝，可她只想睡，不想嫁。
永宁长公主说这话，应该是基于对陆氏的了解吧？
陆锦惜也不反驳，乖乖地应了。
原本是没有什么话想要说的，可忽然之间想起了一件来，于是斟酌着开口道：“说起来，正有一事，想请教婶母……”
“嗯？”永宁长公主甚少见她这般，有些奇怪，“你说。”
“是这样的……”
“婶母也知道，大将军生前曾将一胡姬所生的庶子带回家中，起名薛廷之。如今此子年已十七八，也熟读诗书。”
“只是当年边关苦寒，他胎里不足，腿脚有疾……”
陆锦惜料永宁长公主是知道薛廷之情况的，所以说得简单，随后才将话头一转。
“按本朝科举之制，他身有残疾，且身上有胡人的血统，是没有资格参加的。”
“可他生来如此，也无法习武，将来何以成家立业？侄媳怜他有一片向学之心，所以特来向您请教。不知——”
“可有通融之法？”
最后这一句，说得格外小心谨慎。
她说完之后便埋下了头来，一副生怕触犯了什么，有些害怕的模样。
永宁长公主可没想到她竟然是要请教这件事，眉头顿时就皱得紧了。
她本想说那薛廷之不过是个庶子，实在不值得她如此操心。可转念一想，这侄媳甚少有求人的时候，如今壮着胆子来问自己，必定是考虑好了，真心要为这庶子谋个出路。
左右是个庶子，且身上还有薛况的血脉……
“唉，真是不知道该怎么说你才好。”永宁长公主终于还是没忍住叹了口气，沉吟片刻道，“科举之制，事关国本，可不是本宫一句话能定的。你若真心要问，本宫一会儿回席上便为你在皇上跟前儿说句话，成与不成可就不好说了。”
“多谢婶母！”
陆锦惜连忙躬身又行了个礼，似乎甚为感激。
可永宁长公主却摆了摆手，道：“没什么好谢的，你要知道，本宫这可能不是在帮你，也可能是在害你。这庶子身份本就敏感，你但求皇上回头别发脾气，迁怒于将军府吧。”
“婶母能帮忙，侄媳已经很满足了，但求尽力而为。”
事实上陆锦惜半点都不担心。
这庆安帝萧彻虽算不上什么千古明君，可也谈不上昏庸，更不用说眼下刚与匈奴议和，对外族血脉应该没有那么反感。只要此事提到皇上面前，就该成了大半。
永宁长公主是没将这事儿放在心上，也没想这么深，只道：“回头我先问过了皇上，有消息便使人来递给你，切莫走得太早。”
“是。”
陆锦惜应了下来，又说了没两句，便目送着永宁长公主上了那肩舆往前殿去了。想起当日那跪在自己跟前儿的大龄庶子，却是没忍住低低地叹了一声。
“也就能帮到这里罢了……”

第89章 第089章 看守宫门方少行
坦白说，陆锦惜对薛廷之，算得上欣赏。
一个身负异族血脉且身有残疾的庶子，却敢来到她的面前，提出想要参加科举的想法，在旁人眼底可以说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了。
完完全全的异想天开，听上去几乎没有实现的可能。
可是，人的命运都掌握在自己的手里。如果不去争取，你永远也不会得到，更不知道这样的争取，会决定什么。
所以，虽逼着薛廷之低头，逼着他学一学求人的态度，可若将那些利害关系都撇开了，她竟然很喜欢他。
只因为这心气。
如果她是薛廷之，那么也必然会做出同样的决定。
唇边莫名就挂了几分奇怪的微笑，陆锦惜打量了打量此刻的御花园，又思索了片刻，到底还是选择了回到人群中。
她的确不合群。
但有的时候，她不想让旁人觉得她太不合群，难以接近。
前面便是一座小小的石亭。
走累了要歇歇脚的妃嫔与命妇们，都在那边歇脚，也有人坐在了小湖边上，小声地说着话。
陆锦惜走过去的时候，卫仪正在亭中。
大约是因为在亭中的是她，所以也没几个人敢进去与她一道歇脚，只有皇后身份尊贵，与她坐在一块儿。
周遭显得格外寂静。
前面赏景的夫人和小姐们的声音，在这里听上去，都显得有些遥远。
想了想，陆锦惜到底是没走进去。
这一位贤妃娘娘虽然对她古里古怪的，可毕竟是个聪明人，且隐隐有点喜怒不定的味道，若没什么事，还是不要轻易招惹的好。
更何况，她们不是一路人，怎么都不可能走到一块儿。
脚步折转，她半点也没异样的从石亭旁边经过，便向御花园一角上的太师夫人小唐氏和太傅夫人董氏所在的位置走去。
这里已经聚了几位夫人，看着倒也热闹。
因当初太师府寿宴的事情，唐氏对陆锦惜颇有好感，且她父亲陆九龄与顾老太师交好，见她来便主动招呼。
陆锦惜本就是圆熟的性子，不应对则罢，一花点心思去经营，三两句话的功夫便与众人融到了一起。
可旁人看着，也不会觉得她很厉害。
就像是随物赋形的水，一切都在无声之间，没有什么痕迹。
便是连亭中远远看着的卫仪都没发现什么端倪，只当是唐氏等人照顾她，总是给她递话头，看起来还是昔日那温温和和平庸模样。
看不出有什么出奇。
倒是先前被她“赏赐”过的康顺侯府的侯夫人和小姐谢襄铃，一副战战兢兢模样，走到哪里都没什么人敢搭理。
母女两个可怜兮兮地站在角落里，看着挺惨。
只可惜卫仪从来没有什么同情心，打量了一圈，甚至莫名有些高兴。
顾觉非这种高高在上的人，哪儿能看得上谢襄铃呢？
她觉着，自己也算是在帮谢襄铃了。
但愿这康顺侯府的人略长点眼，能认清那一位传说中的“顾大公子”到底是种怎样狠心绝情的怪物吧。
卫仪慢慢地收回了目光，饮了一口茶，也不与身边的皇后说话。
日头渐渐西斜。
春日里的好天光，到底还是慢慢近了，在寒风吹起来之前，前殿庆安帝萧彻那边便传了消息，要赐晚宴。
于是后宫这边，众人也都没走。
景赏得差不多了，又小开了两场诗会，便回到了柔仪殿，坐下来将晚宴也用过，一道又拜过了皇后，这才算结束。
临到要离开的时候，前殿便来了人。
是陆锦惜要等的消息。
传话的是一名她并不眼熟的小太监，只把头垂得低低的，也压低了声音道：“前殿大宴已经结束，长公主已经向皇上禀过了您说的事情。现下还望您暂且留步，往养心殿去一趟，皇上想召您一见。”
皇上召见？
陆锦惜眼皮登时就跳了一下，只觉得这结果实在是太出乎意料。就算是薛况往日的功绩再高，陆氏的身份再特殊，也没道理召见一介臣妇吧？
她有心想要问更多，可小太监却摇头了，只说：“皇上只说要召见您，也没说是因什么事召见。长公主也在那边，您还是快过去吧。”
永宁长公主还在那边……
有这么一位在朝中说得上话的长公主在，应该出不了什么事情吧？
见实在是什么都问不出来，陆锦惜只重新将被这消息略惊了一把的心往下按了按，定神道：“既如此，便请公公带路吧。”
小太监也是御前伺候的人。
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心里面还是清楚的。
一路上他半句话都没跟陆锦惜搭，只闷头在前面引路，七拐八绕，过了一重重的走廊，便已经接近了养心殿。
太极殿是有大典或者叫大起的时候才用，日常召集大臣议事要么是在南书房，要么就是在养心殿。
泥金匾额就高高挂在上头。
陆锦惜头一次来这种地方，小心谨慎之下，就是有那个胆子，也没抬起头来多看一眼。
小太监因她在殿外台阶的尽头站好，然后自己躬身进去通报：“启禀皇上，大将军夫人来了。”
“宣。”
大约是因为此刻人在殿内，这声音听着比之前在太和殿前的时候，更为清晰，但也多了一种飘忽不定的空茫。
陆锦惜走了进去。
入了殿内，往前行了有十来步，垂着的目光能看到那摆着御案的台阶了，才停了下来，躬身下拜。
“臣妇叩见皇上。”
“平身。”
毕竟是议和大典，素日不爱酒的萧彻也喝了不少，此刻有点微醺的意味。人就坐在御案后面，已换了一身深紫色绣团龙秘纹的常服，难得有些放松。
“方才长公主已同朕说过了，听说夫人想让贵府那一位大公子走科举？”
萧彻喊了“平身”，陆锦惜才依言起身。
永宁长公主毕竟身份不同，得了萧彻赐座，此刻便端端地坐在一旁。萧彻说话的时候，她并未插话，只是打量着陆锦惜。
陆锦惜看了她一眼，才借着起身的机会，又看了一眼萧彻。
当今天子年才过而立，看着还甚是年轻，面容虽不是很出众，但周身有一股自然的威仪在，倒也不显得很平庸。
只是……
他注视着她的眼神，透着点奇怪。
似乎是有些好奇，也有几分审视，更带着几分思索。
科举制事关朝廷选拔任用的大事，朝廷里多的是酸腐文人信奉“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想也知道，若薛廷之之事拿出来，会引起多大的轰动。
别说是陆锦惜了，就是皇帝自己，都可能被骂得狗血淋头。
他问的这一句话，可不那么好回答。
陆锦惜心念转动间，已然将目光垂下，姿态模样里透出了几分极有迷惑性的乖觉，说话的声音也稍稍压低，给人以顺从的错觉。
“臣妇一介妇人，自是妇人之仁。”
“薛廷之虽是异族血脉，可自小养在大将军身边，入府后也甚是懂事，勤学好问，浑无半点蛮夷习气。男儿在世存身，总得有立足之地。他先天有疾，不善舞刀弄枪，无法承大将军之遗志，保家卫国；且如今我朝与匈奴议和，臣妇想，该是边境安平，无仗可打。”
“所以，起了此心。”
萧彻也是这几年来，第一次真真切切地看这一位“大将军夫人”，更准确一点说，其实他往年基本没见过陆锦惜。
如今看着，未免有些为她容貌惊叹。
只是在她这一番话出口之后，他的注意力，便一下从她容貌上移开，落到了这一番话本身上。
御案上堆着不少的奏折。
深红色的朱砂搁在一旁，御笔搭在笔山上，今天还没动过，显得干干净净。正正放在萧彻面前的，是十几天前几名武将联名递上来的折子。
不用看都知道，是反对议和。
当年那一桩赐婚，就是萧彻亲自下的旨意。
他也知道薛况与陆锦惜是素来没有交集的，但并没有想过最后会是这样的结局。说心里没有一点愧疚，那是假的，毕竟当初陆九龄在宫门外长跪不起，央求他收回成命，他并未应允；可要说有多愧疚，那也不可能。
他毕竟是皇帝。
没见着陆锦惜之前，萧彻以为这一位大将军夫人应该过得不是很好，对议和这件事本身，可能心有抵触。
可见着陆锦惜，听她说了这番话……
萧彻便不这么以为了。
这一位久在深宅的妇人，竟似比那些个在外面征战了多年的将军武夫，更知道进退，看得清大局，言语间对议和之事浑无半点不满。
只是这一点，已经让萧彻心里很舒坦了。
他把御案上那几位将士反对议和的折子拿起来，看了看，沉吟了片刻，才道：“薛大将军为国征战，捐躯沙场，薛廷之虽是庶子，可的确是将军血脉，理应优待。但科举之事，事关重大，动辄牵动朝野，却不是朕一言便能定下的。”
听着这意思，像是本身愿意同意？
只是……
陆锦惜略一揣测，便猜到了皇帝的为难之处。她当然知道应该怎么接话，只是这一刻，却偏偏只保持了沉默，并未接话。
身为陆锦惜，她接话不会有任何的问题；可身为陆氏，她若接话，便会显得胆子太大，见识不凡，怕会露出些许不该的破绽。
所以她依旧垂着头，一副恭聆圣训的姿态。
萧彻本也不了解她，见了这般姿态也只当是寻常，所以顿了顿，便自己续道：“此次议和，本就有许多大臣反对，好不容易才定下来的。如今一旦要为贵府公子开前所未有之特例，则天下有同病相怜之文人亦必发不平之声以求同。兹事体大，更何况，文臣便也罢了，就是武将之中也有不少人反对议和之事，要让异族血脉参与科举，怕是很难。”
武将……
陆锦惜眼皮又没忍住跳了一跳，只觉得皇帝这话意有所指。
在心中揣摩了一下，她终于把握着一个微妙的度，开了口：“臣妇一介内宅妇人，对朝政之事不敢妄议，不过昔日大将军麾下出来的几位将军，虽算不上十分通情达理，可料想对大将军的血脉也该有些情分。臣妇觉得，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他们……该不会太反对吧？”
这话说得，实在是有些天真。
可这正是萧彻需要的。
他只当自己三言两语就将这一位没什么心机的大将军夫人给诓了进去，唇边便隐隐挂了几分微笑出来。
“话是这么说，可这些个大老粗，是半点面子也不给朕。光是反对议和之事的折子，便上了不知多少道了，个个都觉得朕昏庸。怕是即便朕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他们也未必肯听。”
嗤。
这皇帝，弯弯绕说的话说了一堆，到底还是在这里等着她呢。
还好这本也不是什么大事，陆锦惜也并不反感。
议和有什么不好的？
既没有割地赔款，也没有丧权辱国，以大夏的实力，若真以开放之态来容纳西南西北夷狄各族，未必不能构建出一个盛世。
只是这就要看萧彻想得是不是那么透了。
陆锦惜当然不会傻到在这些事情上多嘴，当下只做出一脸迟疑的模样，仿佛拿捏不定主意，又怕自己说的话触怒了皇帝。
只道：“若、若皇上不嫌弃，臣妇愿领圣命，规劝各位将军。”
“哦？”
萧彻脸上的笑容已经扩大了几分，却发出了疑惑的声音，似乎很讶异她竟然说出这种话来。
眼下的情况，其实是很一拍即合的。
陆锦惜从这一个字的语气中已经得到了某种信号，垂首道：“皇上金口玉言，万乘之尊，自然不好与他们讲道理。可臣妇一介女流，又身为大将军遗孀，诸位将军便算是有什么意见，也不好发作于臣妇。由臣妇去劝，再合适不过。”
“哈哈哈，有道理，有道理！”
萧彻终于笑出了声来，一则为陆锦惜的识时务，二则为今日这目的达成的轻松，一时有些喜上眉梢。
只是念头一转，他还是微微拧了眉，颇为严肃地问了她另一个要紧的问题。
“不过，事情虽能这么做，朕也的确愿意力排众议全了夫人这心愿。可是，夫人可确定，自己乃是真心要帮这庶子？须知，朕之所言，出口不改。届时夫人若要反悔，可是来不及的。”
“臣妇请求于长公主时，已思虑再三。”
陆锦惜躬身再拜，却是把礼数都尽够了伏地向皇帝磕了头。
“皇上愿意成全，臣妇感激不尽，无论成与不成，皆代犬子谢过。他日纵使事有变故，也绝不反悔。”
“夫人的决心，朕已明了。此事若能成，倒也算是开了我大夏科举之先河，还请夫人快快起身。”
向旁边小太监一打收拾，立刻便有人上去扶了陆锦惜起来。
萧彻对她的反应还算满意，只道：“天色已晚，想夫人今今日赴宴已是疲乏，便不多留夫人。改日朝中议事，朕自当处理此事。”
“皇上英明，臣妇谢过。”
又是躬身一拜，这一回却没跪下了。
陆锦惜心里莫名想，当初薛廷之求这事儿的时候，她只逼他跪下来，实在是太轻巧了。光是见一次皇帝，进一次养心殿，她都跪了两回，他日旨意下来岂不还要跪？
该叫他再给自己磕两个头，这一桩才算是划算不亏。
她脑子里的想法飞得很远，可萧彻却不知道。
事情谈得出意料地顺利，接下来自然没什么好说的，陆锦惜拜别了皇帝，便从养心殿里退出来，一路在小太监的指引下经过来时的走廊，才略停了一停脚步。
很快，后从养心殿里出来的永宁长公主便走了出来。
斜阳微红。
她一身华丽的宫装，行走在这雕梁画栋的廊上，身边跟着几个信得过的得力宫人，通身都是那尊贵的天家气派。
赞一声“凤仪”是全然不为过了。
唇边的笑意有些深，永宁长公主的心情似乎也不错，走上来便道：“应对得还不错，只是你胆子也大，自己请圣命这种话也敢说，真不怕皇上一个不高兴砍了你脑袋？”
“皇上乃是仁德之君，岂会与臣妇计较？”
陆锦惜声音微低，做戏的功夫简直一流。若是顾觉非在此，见了她怕不得咬牙切齿地道一声“狐狸精”！
然而永宁长公主还半点不知自己这侄媳如今的德性。
听了她这话，自然只当成是对皇帝的恭维。
于是莫名就嗤笑了一声。
萧彻若也能算得上是“仁德”，那这天下哪个皇帝不合格？
只是这话即便是她的身份说出来，也会被归入大逆不道的范畴。
所以永宁长公主避过了这话题，也不多提了，只道：“也是你运气好，皇上本来就正为朝中因议和之事起的争执而烦心。别看议和大典已经过了，可有的人是面服心不服。你这件事，来得是正当时。既然已经得了皇上允诺，只要不出什么大事，折腾一阵约莫便成了。”
那也还得“折腾一阵”。
想也知道，永宁长公主说起来轻松，只怕真的等到事情开始推进了，又要在朝堂上掀起一场腥风血雨了。
陆锦惜心里对朝局还是有点数的。
她没表现出什么喜出望外的情绪，只道：“皇上能答应已经是侄媳的幸运，至于成与不成，那都看老天了。”
“你能这么想便好。”
她这么说，永宁长公主越发觉得她病过一场之后豁达了许多，只是不知怎么又想起之前宴席上顾觉非亲近陆九龄那件事来，心念便动了起来。
“本宫也出宫，一道走吧。”
陆锦惜有些惊讶的看了她一眼，几乎是立刻就猜到她应该是有话要跟自己说，于是点头应允了下来。
可没想到，两人还没走出去两步呢，远处已是一片惊呼之声。
“不好了，不好了，来人，来人呐！”
这是太监的嗓音，因为惊惧而格外奸细。
还在酝酿着要跟陆锦惜开口的永宁长公主听见了，几乎是立刻心头一跳，连忙朝着前方看去。
是宫门正门的方向。
议和大典已散，各部官员都要从这里出去，匈奴来的使臣也不例外。此刻已经捧了大夏的和书和赏赐，到了宫门前。
可竟没能走出去。
远远看着，那个方向已经聚了不少的朝廷官员，黑压压一片都是人。
出事了？
顾不得再与陆锦惜说什么事，永宁长公主急急上前走了几步，揪着一个急匆匆从宫门处跑向养心殿的小太监便厉声喝问：“怎么回事！”
“回、回禀长公主，宫门口，方、方大人堵了路，不让匈奴使臣出去了！”
小太监也是一脸的惊骇欲绝，显然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也不是是热的还是怕的，满头满脸都是冷汗。
就连声音都在发颤！
陆锦惜顿时就愣住了。
永宁长公主更是一万个没想到，诧异极了，眉头一皱，周身威重之气立刻变得深了些，声音也发寒：“又是方少行？！”
前阵子堵过了太师府手寿宴，有惊无险过去了也就罢了；皇上到底没计较，为平息文官们的怒气，派了他去守宫门。
可他竟然又闹事？！
匈奴使臣可不是顾太师，这是两国间的大事！
心里面的火气瞬间就冒了出来，永宁长公主一时竟连陆锦惜也顾不得了，直接带着自己的宫人，大步向宫门处走去！
陆锦惜在她身后，沉吟了片刻，也跟了上去。
她今日刚从宫门进的时候，便觉得不很对劲。
哪一个侍卫驻守宫门，会不带侍卫营配发的刀戟，而要带那么一杆明显是留给自己用的□□呢？
方少行这分明是一开始就想闹事啊。
她虽觉得这件事怕是有些棘手，但还不至于与永宁长公主一般震怒，毕竟事不关己。所以她没说什么话，也没蠢到在这种时候去安慰永宁长公主。
一路跟去，都是无声。
只是越接近宫门处，那议论的声音便越大，其中还夹着匈奴使臣愤怒的质问。
霍尔顿一双眼仿佛要冒出火来，胸膛不住起伏，显然没料到自己带着人出来，会被人截在这里！
且还是被这个死对头！
他已然气急，魁梧的身躯里紧绷着无穷的怒意：“方将军这是何意？！”
“何意？”
方少行那一身金吾卫的盔甲，不知何时已经卸了下来，只穿着一身飒爽的白袍，一双邪肆的眼底透出不尽的锋锐！
一手持银枪，一手却拎着酒坛子。
他仰头把最后一口烈酒饮尽，接着便豪气的一抛，将其摔在地上“啪”地一声，砸成了粉碎。
举袖将下颌上的残酒一擦，他目视着霍尔顿，只向旁边人喊道：“来人，把刀给他！”
众人齐齐一怔。
都还没搞清楚方少行是在吩咐谁，又是指谁的刀，旁边就有一名侍卫顶着满头的冷汗上来，竟然向霍尔顿递出了一把弯弯的佩刀。
刀鞘上嵌满宝石，长有两尺，一看便不是中原的形制。
这是霍尔顿在入宫觐见大夏皇帝的时候，被取下来的佩刀。
他虽然接了刀，可没懂方少行是什么意思。
“你到底想干什么！如今两国才刚刚议和，你们大夏莫不是要撕毁和书？！”
“哈哈哈，和书？”
方少行大笑起来，方才还显出几分邪肆浪荡的表情已经完全收了进来，这一瞬间，一张俊朗的面容上竟然覆满沸腾的战意与冰寒的杀意！
“老子拦你，不为国事，只为私怨！”
“当！”
银色的□□在地上重重的一顿，宫门处地面坚硬的石砖顿时一震，竟是惊心动魄的金石碰撞之声！
借了这一刻的反震之力，他极其轻松地将这银枪在半空中转了一圈，举重若轻，却又带着沉凝的威势，竟是将负在了身后！
寒光闪烁的枪尖，斜斜指地，被夕阳艳影染红。
这一瞬间，所有人竟然隐约闻到了大漠黄沙的孤烈味道！
眼角下那一道旧伤疤，依稀有着旧日的峥嵘。
方少行的声音则带着那种数不尽的放肆狂气，更有一种醉卧沙场君莫笑的豪壮：“昔日明天关一役，薛况没追，放了你一条狗命！今日此门乃我方某人所守，你打得过，便让你堂堂正正从此门过！打不过，你便带着这一干废物，另寻门出！”

第90章 第090章 痛快战
方少行疯了。
这一瞬间，所有听见他这话的人，包括陆锦惜，脑子里都只冒出这念头来。
看着他的目光，也多了一种难以相信！
这是什么时候？
两国议和，才举行完了议和大典啊！
皇帝前脚才宣读了和书，他后脚就持了一杆枪拦在宫门前，打脸都不带这么快的！
没怎么见过刀枪鲜血的文臣们，眼见着这场面，只觉得脑子里“嗡”地一声，几乎立刻就要倒下去。
便是那些个才出来的武将，大半也都看傻了眼。
他们是对议和颇有微词，可如今事情已经成了定局，眼下这么大胆折腾，着实是有些找死了。
官复原职的九门提督刘进，素来与方少行交好，这时候也是满面的惊诧。
看样子，是对这突发的情况毫不知情。
匈奴来的使臣，大多都会汉话。
且即便是不会，方少行这架势，还用得着说？
分明就是要找事！
一时之间，气氛便变得激愤了起来。
唯独方少行没看旁人一眼，就这么定定地注视着霍尔顿，又朗盛问了一句：“敢是不敢？”
没有人能禁受得住这般的挑衅！
更不用说是霍尔顿这样自认血性的汉子。
他虽是的确十分侥幸地从薛况手中逃了一命走，可战场上的事情瞬息万变，运气难道就不是实力了吗？
“不敢？”
霍尔顿也不是什么好惹的善茬儿，抬手一摸自己脸上那一道长长的、狰狞的伤疤，狠劲儿就上来了，直接将刀一拔！
“老子有什么不敢！来战！”
“当！”
弯弯的匈奴刀化作一道疾电，立刻朝着方少行攻去！
宫门附近围观的人全都吓了一跳，胆小者甚至都惊叫了一声，一下子慌慌忙忙地朝着周围退开。
以方少行和霍尔顿为中心，立刻就散开了一个还算宽阔的圈子。
但这只是对寻常人而言。
对习武之人来说，宫门这么狭窄的一个地方，哪里又能施展得开拳脚？
越是开阔的地方，打起来越是灵活，越是大开大合；可越是狭窄的地方，打起来就越是束手束脚，相应地也更考验人——
越狭窄，越凶险！
陆锦惜来得比较迟，所以站在外面一些的位置，看的是目瞪口呆。
只这眨了两三眼的功夫里，两人兵器相交已经数十次！
金石声震，火花四溅！
“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上去拦着！”
一旁的永宁长公主气得咬牙，心里也没预料到事态发展竟会这般地快，说打起来就打起来了，半点不给人留下反应的时间。
这一时间，只厉声向左右侍卫喝道。
她身份尊贵又特殊，在宫里面说话是很管用的，即便是守宫门的侍卫们，也没一个不知道。
眼下她发令，自是谁都不敢不听。
可真到要上了，才会发现眼下这局面，根本不是他们想拦就能拦得住的。
方少行一身白袍潇洒，挥舞起那枪来却是杀机毕露。
一抬一扫，皆是凛冽！
霍尔顿勉强也能算得上一员猛将，即便是面对着方少行，也半点没露怯，攻势狂猛！
疾风扫落叶，惊雷劈长空！
这二人之间顷刻已战成了一团，哪里在乎旁人？
无数赶来的侍卫，手持长戟，可站在旁边跟随着二人移动，竟是半点阻拦他们的空隙都找不到！
硬拦？
一个是当初为大夏立下过赫赫战功的方大人，一个是代表匈奴前来谈和的匈奴使臣。
成功拦下倒也罢了，若不成功呢？
要伤了摔了，磕了碰了，谁来担待？
所以比起激战正酣的那两人，一干本应该奉命上前阻拦的侍卫，反倒显得畏首畏尾。
偏偏那两人，尤其是方少行，都听到了永宁长公主的呵斥，却全当了耳旁风！
——照打不误！
猖狂，这是真猖狂啊！
不少大臣都看了个心惊胆战，一连朝着外面挪，生怕刀枪无眼，伤了自己。
永宁长公主气得脸色都变了。
一旁的当朝太师顾承谦和当朝太傅卫秉乾，震惊之余，却是有些面色复杂，既没有太大的震怒，也没有开口劝说。
陆锦惜是觉得方少行这人很邪性，敢挑在这个当口上搞事，很有一种不知死活的执拗劲儿。
又或者可以说，目中无人。
只不过，这么看了一圈下来，她忽然就觉得不很对劲：好像，缺了一个应该看到的人？
先前议和大典上还看到了顾觉非，可现在怎么反倒没人了？
官场上有官场的规矩。
似官位较低的官员，即便是离宴，也得要等上面的大人们走了之后才能跟着走。
这时候，老太师和老太傅都在，没道理顾觉非不在啊。
他八面玲珑，做事极少有错漏。
像这种连陆锦惜都知道的细节，他没道理会忽略。
脑海中这念头闪过，陆锦惜的目光在场中交战在一起、近乎以命相搏的两人身上晃了一圈，几乎是下意识地便朝着身后看去。
于是瞳孔猛地一缩！
还真被她猜着了！
顾觉非不但没走，这时候竟然跟庆安帝萧彻走在一起，一前一后，一副君臣和乐模样。
大约是太监们已经将宫门口的事情报了过去，皇帝竟带着一干人等浩浩荡荡地从宫殿那头走来。
顾觉非就在他身后一些。
一身文官补服衬得他一身清雅，虽是有火烧眉毛的事情发生，可他面色从容镇定，仿佛半点没放在心上。
陆锦惜半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跟皇帝走在了一起。
要知道，她才刚从养心殿出来没多久。彼时殿中只有庆安帝萧彻本人和永宁长公主两人。
这一会儿的时间里，顾觉非就出现在了皇帝的身边……
刚才，她在跟皇帝说话的时候，这一位顾大公子又在何处呢？
人都传顾觉非与皇帝交情不浅……
果真是不假。
她到底怕自己探寻的目光暴露太多，只打量了一眼便迅速地收回，转而看向了场中。
“当！”
“当！”
“砰！”
……
霍尔顿的匈奴刀是饮过血的，且本身极重，加上他本人力大无穷，用来劈砍的时候格外顺手。
他毫不犹豫地进攻着。
可方少行也不是什么吃素的。
正所谓是一寸长一寸强，他虽年轻气盛，可勇猛武功上能比他强的人实在凤毛菱角。
兼之曾在薛况麾下，立下赫赫战功。
方少行早不怯什么大场面了，即便万军阵中也能冷静自持，用头脑去分析自己的处境，以得出下一步的行动计划。
打架，当然也一样！
长i枪挥舞犹如银龙，在他有力的手掌中映转了漫天的暮色。金红的光芒洒落了他满身，光是这一身白袍，就能引得无数名门淑女尽心折了。
镶嵌着宝石的匈奴刀当头劈来，藏着几分冷意的刀锋，顷刻之间就到了眼前！
方少行不慌不忙，直接一个仰身！
竟然是在这险之又险的一瞬间将这一刀暂时避过，随后长i枪从旁横扫，挟有千钧之势，如一卷狂风般撞向霍尔顿！
都是战场上交过手的，霍尔顿哪里能不清楚这一枪的厉害？
感觉到这一枪过来，他心都忽然冷了半截。
若是被其扫中，即便不死也会落下个半残，对一个半生征战沙场的人来说，绝对是生不如死！
分明是他刀先出，可方少行枪更长啊！
这电光石火之间，霍尔顿竟然无法判断到底会是自己的刀先砍中方少行，还是方少行的枪先扫中自己。
可是他抬起头来，只看见了方少行那一双微微染上几分沙场血腥气的眼……
方少行竟然在笑！
他这个年纪的小将，一身白袍驰骋沙场，上阵杀敌，手下从不留情，自是英姿飒爽。
可在当年的匈奴军队里，他却是个真正的魔鬼。
上阵时一身白袍，鸣金收兵时尽是血染！
薛况运筹帷幄，虽也杀人，可远没有他狠，远没有他多！
当年他方少行的名字，他这一身白袍，在所有匈奴的军士眼底心间，都是一抹擦不干净的阴云，一片挥不走的噩梦！
是的。
方少行从来都是个疯子！
战争好不容易结束，霍尔顿虽正当壮年，可真要他再上场打仗也不愿意了。
没有人喜欢战争。
匈奴人固然曾侵略大夏，可交战的那些年，匈奴又何尝不是民不聊生？
在目光与方少行对上的那个瞬间，霍尔顿就知道这疯子可能存了想跟自己同归于尽的想法，更觉得对方对自己的速度十分自信……
于是，有那么一瞬间的犹豫。
一切的变化，也不过都在这一瞬间！
方少行便是一条猎豹，一头猛虎，在霍尔顿心生犹豫的那个刹那，便敏锐地看破！
而这，也正在他谋算之中。
大敌当前，分心是大忌，犹豫更是大忌之中的大忌！
霍尔顿曾数次败在他手下，心中又怎能没有阴影？
这一刻，方少行陡然一声笑。
肌肉虬结的手臂猛地一震，竟是在霍尔顿将退未退的瞬间加快了速度，同时借着后仰之势旋身而起！
“呼！”
银色的长i枪一杆，带起风声呼啸，将霍尔顿逼得朝着左侧退去。
可方少行早料到他行动方向一般，已腾至半空的左腿，直接凌空撞了过去！
“砰！”
竟是凌厉的一脚将霍尔顿踹得向后翻倒！
血肉之躯与血肉之躯撞击时的闷响，惊得人血脉贲张，又头皮发麻！
霍尔顿又惊又怒，几乎是在被踹倒的瞬间就明白自己中了方少行的“攻心之计”。
若他不退，两人的胜负也不过就是五五之间。
可因为先前交战的经验，还有他对方少行此人的了解，在那电光石火的一刻，他无法相信自己能更快地击倒方少行，所以选择了退却！
这一退，便正好退入方少行局中！
他等的就是他退！
长s枪利腿，攻势刚猛！
一旦打开了一个缺口，便如洪水决堤一般崩毁。
霍尔顿根本找不到任何一个翻盘的机会，更不用说此刻面对的对手是在战场上力求一击必杀的方少行了！
当年被他逃走，大约是对方从军生涯里最耿耿于怀的一道败笔。
所以到了此时此刻，方少行又怎么可能再给他任何一点机会？
趁胜追击！
抬刀挡刀！
挥拳挡拳！
方少行的动作之间透着一种冷静的行云流水，可面上那细微的神态里却依旧是邪肆又狂放。
矛盾的气质，在他高高握紧长i枪的一刻，达到极致！
然后随着那迅速落下的枪影轰然坠地！
“轰！”
霍尔顿魁梧的身躯犹如小山一般，倾颓倒塌。
可还不待地面上的灰尘溅起，一道银光电掣的枪影便如天降的一道惊雷，竟硬生生将这满地灰尘压下！
“突！”
恐怖的穿透声犹如刺破他耳膜一般，在他耳旁响起。冰冷的枪锋，沿着霍尔顿的脸廓落下，在上面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痕！
只差那么一丝，就会穿透他整个脑袋！
霍尔顿毫不怀疑，以这一杆银i枪的重量和方少行将这一枪i刺下时候的力量，足以将他整颗头颅捣烂！
轻而易举，不费吹灰之力！
犹如捣烂一只西瓜！
冷汗瞬间冒了满身。
他惊乱与愤怒的心情都还没来得及从心底深处酝酿出来，一抬眸就已经看见了依旧握着枪柄的方少行。
白袍不染尘，邪肆放旷，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然后便如同垂怜一只蝼蚁一般，慢慢地俯身，唇角一扯，是充满血腥与杀戮的笑容。
可那魔鬼一样的声音，只有霍尔顿能听见。
“但愿你匈奴乃是真心议和吧。否则他日再打起来，没了薛况，轮到我方某人领兵……”
他声音略略一顿，一双微冷的眼眸，犹带着三分戾气，七分狂气。
像是黑暗里择人而噬的野兽，又像是荒野里因闻着血腥气而徘徊的孤狼。
“届时，必让大夏铁蹄踏遍平大漠，叫你匈奴血流成河，寸草不生！”
“……”
霍尔顿心里面冒着丝丝寒气，脑袋旁边就插着方少行的长i枪，听得颤抖，却偏偏一动不敢动。
可方少行却像是什么出格的事都没做，什么狠辣的话都没说一般，桀骜的眉梢微微一挑，就直接将枪一拔，笑了一声。
“承让了。”
他退了一步，一副彬彬有礼模样，还顺势一摆手，竟向匈奴这一干使臣包括还躺在地上的霍尔顿，比出了一个“请”的手势。
“议和这等大事，怎敢造次？方才不过技痒想与霍尔顿将军切磋切磋，如今切磋已毕。诸位使臣，请——”
方才说什么“打得过就让你们走打不过给老子走别的门”的话，敢情全是狗屁！
方少行脸上挂着笑，浑然忘了自己说过一般！
那姿态，超然又傲岸，看得所有人都傻了眼，甭说是还躺在地上一时没爬起来的霍尔顿了，就是本朝的大臣都看得一阵眩晕。
陆锦惜更是生出一种头一回认识了方少行这人的感觉，眼见此人持枪而立，分明才闹过事却一副没事儿人模样，竟生生觉出了一股混不吝的风采。
他分明……
根本没在乎这官场上的名利纷争，从头到尾，就图活个痛快！

第91章 第091章 醋意
“你瞧他如何？”
隔着还有一段距离，远远儿的，庆安帝萧彻已驻了足，也未叫人大肆宣扬，所以前头人都还不知他来了。
他只看着一身横刀立马气的方少行，笑着向旁边问了一句。
现如今这宫里面，敢站在皇帝身边的人不多了。
就是老太师和老太傅，从来都是规规矩矩地落在后头一些，唯独早年就与其相交的顾觉非，还能抛开宫廷那些规矩，往他身边站。
议和大典一结束，萧彻便召见了顾觉非。
方才与大将军夫人陆锦惜谈话的时候，顾觉非人就在殿后，有什么都听得清清楚楚的。
所以此刻，当然才能跟萧彻一起走出来。
他的目光，也落在前面方少行的身上。
听着萧彻这半点都没动怒的平静声音，他也就知道今天这事儿不会闹得很大了。
于是笑道：“不像是带兵打仗的将军，反倒像是市井上那些脾气上来就不管不顾的混混儿。不怎么样，可论本事，未必不能有薛况一拼。”
前半截那评价不怎么样，可后半截……
即便萧彻再迟钝，也听出了顾觉非这话里的欣赏。
他回首看向这一位本应该早早成为自己股肱、却偏偏被自己父亲压着一头的少年时挚友，声音里带着几分微妙。
“朕本以为，你会觉得此人面目可憎。”
“哈哈，拿人手短，吃人嘴短。不瞒皇上，方才这方少行请臣喝了一小坛不错的酒，臣即便有满腹的坏话，也只好憋回去了。”
顾觉非半开玩笑地说着。
萧彻一听就笑了起来。
他自问是很了解顾觉非为人的，自然知道他这一句话不过是玩笑。
但既没否认，就是真的觉得方少行不错了。
“可惜，他到底是出现得太晚。如今的大局，已没了他建功立业的机会。更可惜……”
话说到一半，萧彻自然地停下了，却是沉默。
顾觉非何等样的聪明人？
即便是萧彻不说，也能洞悉他心内是什么想法，更何况他这话已经说出来大半。
方少行的确是很不错的。
带兵打仗，即便还不如薛况老辣，且还有一身没磨干净的轻狂邪气，总给人一种不是特别靠得住的感觉。
可他有一腔的赤诚，直来直去，不跟谁绕弯子。
诚如方少行那挑衅之言——
若当年与霍尔顿交战的那一役，领兵打仗的是他自己，而不是薛况，那今日或许就没有这一场议和。
也或许，即便是有，来的人也不会是霍尔顿了。
因为，霍尔顿不可能从他手中逃出。
他到底年轻，是在六七年前才到薛况麾下崭露头角的。
这个时机，不管是对大夏，还是对顾觉非和萧彻来说，都有些晚了。
但凡能早上那么几年，薛况在军中的积威又何至于此？
与匈奴那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更不会是六年前那般结果。
顾觉非的目光变得渺远了一些。
他没有再接萧彻的话，只是竭力地透过人群，去看那一位曾对他寄予厚望、如今已对他失望透顶的老太师。
人群的边缘，他静静地站着，身子似乎有些颤抖。
只是隔得有些远了。
顾觉非竟觉得，他脸上的神情太过模糊，以至于自己根本看不清晰。
也或许，是不想看清。
“过去瞧瞧吧。”
对顾觉非这般有些恍惚的怠慢，萧彻也没介意，只是对着身旁的太监一摆手。
那太监伺候了多年，顿时会意。
手中拂尘一甩，便立时仰了头，清了嗓子一声唱喏：“皇上驾到——”
这一下，前面僵局顿时就打破了。
文武大臣纷纷下拜。
匈奴这边才将霍尔顿扶了起来，怒视着方少行，有一种被戏耍了的冲动，听得大夏皇帝过来，也不好发作，只能跟着一道行礼。
所有人里，就方少行自己最镇定。
眼见着皇帝来了，他一掀那白袍飘逸的下摆，躬身一拜时候的姿势都显得潇洒。
声音里还有点笑意：“臣方少行，拜见皇上，吾皇万岁！”
“平身。”
萧彻看了他一眼，又近距离看了看此刻灰头土脸的霍尔顿，心里面竟莫名觉得一阵解气，连带着脸上那本来寻常的笑意都真了几分。
“议和大典才刚结束，你们这是闹什么呢？”
霍尔顿火气正大。
可还不等他说话，方少行已经直接躬身回禀：“回皇上话，臣与匈奴霍尔顿将军昔年在战场上乃是不打不相识的交情。今日议和大典已成，臣便想与他切磋切磋。只是没料到霍尔顿将军手下留情，未使出真本事，给臣留了些面子。倒是臣一时下手没了轻重，还请皇上恕罪。”
睁眼说瞎话！
简直是当着所有人的面颠倒黑白啊！
周遭目睹了事件全过程的文武大臣们，听了他这话之后，只觉得耳朵旁边嗡嗡地鸣响，炸得连东南西北都找不到了。
即便是向来自诩见惯了伪装的陆锦惜，此刻眼角也不由得抽了一抽，深深地惊叹于方少行的冠冕堂皇与胆大妄为。
偏偏谁也不敢站出来说什么。
就是霍尔顿自己听了方少行这一番极给面子的说辞，也怔神了好半晌，不知道自己应该是承认还是否认。
承认吧，一口气咽不下；
否认吧，那不是直说自己就是打不过方少行？
而且现在可是才议和啊。
方少行一开始挑衅他的时候就说了，这是个人恩怨，不牵扯家国大事。
他是听了这话才应战的，此时再在大夏皇帝面前说什么，实在不是大丈夫所为。
心里憋气了好半晌，霍尔顿愣是说不出一句话来。
耳旁更有方少行方才那一句狠话回荡……
他不由思考起一个问题来：作为一个才在沙场驰骋了不到两年就凶名赫赫的小将，方少行到底愿意战，还是和？
不想则已，一想竟不由惊出一身冷汗。
萧彻也是瞥了方少行一眼，自然知道他在说瞎话。
但眼下的关键，是匈奴使臣这边的说法。
面上挂了几分和善笑容，他回眸看向了霍尔顿，只问道：“霍尔顿将军，是这样吗？”
“回大夏皇帝的话，是这样。”
霍尔顿咬了咬牙，到底还是硬生生将那一口气给咽了回去。
“是方将军过谦了。霍尔顿技不如人，没什么好说的。”
“哦？那看来是旁人大惊小怪了。”
萧彻扫了场中所有人一眼，完全一副自己根本不知道事情经过由来的模样，但话锋一转，还是落回了方少行的身上。
“虽说是霍尔顿将军与方大人之间叙旧，可这里到底是皇宫门口，且诸位大人远道而来，乃是匈奴议和的使臣。方大人这般做，却是有些过了。”
方少行那凌厉的眉眼间，顿时就露出了几分明显的不高兴。
甚至已经能看到唇边一丝讽笑。
萧彻也看见了，却没在意，只含着笑意道：“宫门喧哗闹事，虽未酿成大错，可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朕念在方大人昔日有功于社稷，小惩大诫——就罚俸三月吧。”
三月？
是个人都知道方少行现在只是个金吾卫，就那点俸禄饷银都不够他出去喝两壶酒的。
别说是三月，就是罚俸一年，都不是大事。
萧彻这所谓的“小惩大诫”，当真是“惩”得够“小”的。
众人都听出皇帝轻拿轻放的意思了。
方少行也不蠢，可心里面不很领情，嘴上答得也敷衍，只躬身下拜，平淡道：“臣，领罚。”
“行了，还以为出什么大事了。”
萧彻打量了方少行两眼，便没再去管他了，只随意地摆了摆手。
“既没事都散了吧。”
“臣等恭送皇上。”
众臣再次行礼，将纡尊降贵前来的皇帝送走。
这里面也包括顾觉非。
在他躬身行礼的时候，萧彻就知道他是不想再待在宫里了，大概是有点什么自己的事情需要忙。
也不是大事。
有关与匈奴议和的后续还有科举改制这件事，尚需从长计议，不急在这一天两天。
所以，他也没强留顾觉非，只像是来时并未与顾觉非一道来一般，十分自然地走了。
大部分人都没察觉异常。
可陆锦惜先才是看得清清楚楚的，此刻也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心里的思量未免更深。
旁边的永宁长公主和太师顾承谦就更不例外了。
只是他们对皇帝与顾觉非的交情知道得更清楚一些，心里就不仅仅是思量那么简单了。
更多的是复杂。
可这些深藏在水面下的暗流，都是旁人察觉不了的，也或许是察觉了都不在乎的。
比如方少行。
这些朝堂上的勾心斗角，他未必没看在眼底，只是半点也不放在心上。
皇帝一走，都不用旁人提醒，更不用旁人帮扶，他自己一撑枪就站了起来，还随意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尘土。
远远有些还没来得及走的世家小姐。
此刻只一见他这般潇洒的姿态，还有这一张俊朗硬气的脸，都有一种神魂颠倒的冲动，就连他眼角那疤都觉得好看。
可方少行却不看她们。
待人散得差不多了之后，他才踱步到了一旁看了他半天的陆锦惜面前来。
一身浪荡气不改，但笑：“夫人看了我许久。”
此处是人多眼杂。
陆锦惜站在这里没走，主要是因为永宁长公主。皇帝走了之后，她便不知想到了什么，走到了顾承谦与卫秉乾那边，到了角落里去说话。
毕竟这一位婶母说了要送她一路回去，她还不好走，所以才看了方少行许久。
如今被人当面这么说，陆锦惜面上也不见半点羞涩和尴尬。
她看的目光很坦然，此刻的神情也很坦然。
说出来的话，就更是半点暧昧的意思都没有了，只道：“往日看走了眼，今日才算真正认识了方大人。”
“哦？”
方少行对她的兴趣是从来不遮掩的，一来长得实在是比他见过的任何女人都好看，二来跟他一开始印象中的那位大将军夫人完全不同。
天下最吸引人的，莫过于有秘密的女人。
眼前的陆锦惜，正在此列。
而他自己，不过是被这谜团吸引的众多俘虏之一。
这样的认知，让方少行心里不很舒服。但越是如此，他越想要征服这个与众不同的女人。
尽管……
她是自己昔日顶头上司的遗孀。
全当她的话是夸奖了，他唇边露出几分犹带桀骜味道的笑意：“那现在比起大将军又如何？”
他怎么就这么执着于跟薛况比呢？
陆锦惜实在不明白。
今日来赴宫宴入宫门的时候，他拦着自己不让进，也是问了个差不多的问题。可没想到，走的时候还问。
陆锦惜有些好奇：“我若不回答，方大人不会不让我走吧？”
“倒不会。”
方少行笑出声来，看着意态洒然，可目光落到陆锦惜面上的时候，却忽然浮上来几许浅浅的邪肆，有点开玩笑的感觉。
“比起不让夫人走，方某更想一亲芳泽。”
“……”
这话就说得很露骨，也很过分了。
陆锦惜不喜欢太直白的人，可偏偏方少行从头到尾就没掩饰过对她的兴趣。
若是原来的陆氏在此，遭此轻薄戏弄之言语，只怕早已经气白了脸，说不出话来。
可陆锦惜么……
她微微地弯了弯唇角，晃眼一看左右，笑得讽刺：“我借你两个胆，你试试看？”
“……”
这一回，轮到方少行无言了。
宫门口，大庭广众之下，厌恶他的永宁长公主还没走远，更不用说文臣里那两位顶梁柱还在……
眼见着这一位大将军夫人那微微嘲讽和取笑的姿态，方少行心里十分不舒服。
他站着没动，目光却落在了陆锦惜那轻弯的菱唇上。
“我若真敢，夫人该如何？”
“可你不敢。”
陆锦惜懒得回答他，细细的远山眉眉梢一挑，温婉中透出一点冰刀雪剑似的锋锐。
很隐约，可足以在瞬间颠覆这一张脸原本的气质。
这一刻，她不是陆氏，也不是大将军夫人，而是陆锦惜。
微微露出一点獠牙的陆锦惜。
方少行怔住了。
陆锦惜却一笑，懒得在此多纠缠，转身便走。
毕竟不是什么没人的地方，叫人看见她与方少行说两句，还可辩称是因为昔年薛况的关系。可若是太久，未免生出些不必要的麻烦。
方少行是什么神情，她没理会。
前面不远处就是永宁长公主那华丽的车驾。想来她现在与两位老大人谈事情，一时不会过来，但她去车驾附近等，总是没错。
所以脚步一转，陆锦惜便走了过去。
可她并没有想到，会在这里看到顾觉非。
他手中摆弄着不知何处拿来的一根玉笛，一身藏蓝绣雪白鹭鸶的六品文官服穿在他身上，添得三分官气。
品阶虽不高，可平白给人一种权柄在握的威重感。
修眉狭眼，长指如竹，无损清隽风流。
前行中的脚步，顿时就停了下来。
陆锦惜有些错愕。
顾觉非却是好整以暇地将目光抬了起来，从指间摆弄的那玉笛上，移到了她的身上。
完美的面容不见半分瑕疵，就连嘴角噙着的那一点笑意，都叫见者如沐春风。
只是出口的话，就让她有些眩晕了。
“夫人要借我两个胆，让我试试看吗？”

第92章 第092章 骗心
……
他听见了。
这人什么时候来的？
陆锦惜看着他，听着他这似乎语气正常却偏夹着一点似笑非笑的话，只有一种诡异的被捉奸的错觉。
可事实上……
她与顾觉非之间至今都停留在相互撩拨的关系上，没有更进一步；且她方才与方少行之间那么一点，实在算不上什么。
这一位纯情的顾大公子，像是有那么点吃醋了？
是了。
还没有过半点情爱经验的顾觉非，介意这种事，应该也算无可厚非。
陆锦惜觉出几分兴味来，一时没回答。
顾觉非也不着急。
他神态之间始终是那种不慌不忙的镇定自若，仿佛自己既没有听人墙角，也并未因为她与方少行之间那一点若有若无的暧昧而生气。
甚至还轻飘飘地续问：“夫人猜，我敢还是不敢呢？”
这个问题么，顾觉非自来不是什么俗人，敢他当然是敢的。
只不过……
陆锦惜半真半假地笑起来，五官清丽而明媚：“谁说，我愿意将这两个胆子借给大公子了？怕不是误会了什么吧？”
误会？
顾觉非算是第一次知道“妒火”两个字怎么写，对他来说，这是一种奇妙的体验。
因为打从一开始，他就没想过自己还会有对手。
至于方少行？
若不是方才注意到陆锦惜看他的眼神着实有那么几分刺眼，恐怕他从始至终都只会觉得这人是个可造的将才，半点不会觉得他竟也有成为自己对手的一天。
这个对手，指的是——
情敌。
且还是最碍眼的那种主动伸手、具有侵略性的情敌。
他问陆锦惜，无非是醋上两句。
可她竟然还敢一本正经地跟他说，不愿意将这两个胆子借给他。
于是唇边的笑意，便淡了许多。
顾觉非左手五指将那玉笛翻转了一圈，动作间有一种游刃有余的潇洒。
接下来，却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陆锦惜就站在他面前不远处，被他牵了手，拉到了近前来，靠在了车驾旁。
温润的手掌，带着些微的凉意，很舒服。
陆锦惜任由他拉着。
人往车驾边上一靠，周围半个侍从也没有，宫门口来往人的视线都被挡住，此处的气氛顿时变得有些暗昧起来。
她抬眸望着顾觉非。
顾觉非自然高出她不少，站得一近，便好似将她整个人都笼在了他身影之中。
安然的同时，也有一种无端端的压迫。
妖怪的画皮，一旦完全撕下，内里的模样，是很可怕的。
此刻的陆锦惜并不想领教。
她只问：“怎么？”
“不怎么，只是忽然有些好奇……”
顾觉非垂眸看着她，目光深深地陷入她那一双仿若笼着一层薄烟的瞳孔之中，试图将她这一身美人皮给剥开，看看她那一颗心，到底有没有，又长成什么样。
“夫人觉得，觉非到底有几个胆呢？”
“……”
空气忽然有些安静。
陆锦惜能听到轻风从她耳旁垂落的那一束发旁撩过的声音，也看清楚了此刻顾觉非脸上那浅淡的笑意。
天下闻名、完美无缺的顾大公子，到底有几个胆呢？
她不知道。
但顾觉非自己却清楚得很。
自从游历天下归来，看过边关战报，决意不惜一切代价、不计一切手段除掉薛况之后，他便觉得这天底下没有他不敢做的事情了。
所以，借不借胆，又如何？
墨画似的长眉舒展了开来，自有一种长天过大云的气度，微微勾起的唇角，是几许不经心的散漫。
仿佛此时不是光天化日，仿佛此地不是宫门之前。
他就这么牵着陆锦惜一只手，略略地倾身，不快不慢，好似捉弄一般靠近……
气息，瞬间袭来。
陆锦惜的心跳乱掉了一拍。
不多。
但已经足够令她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警惕来。
顾觉非乃是这天底下一等一的聪明人，诗文策论，无所不通；算计谋划，无所不精。
但凡聪明人，学东西总是很快的。
情爱这档子破事儿，自然也一样。
那一张没有瑕疵的脸，渐渐地靠近了，陆锦惜能从顾觉非那深黑的眼眸底下，看见自己的倒影。
也许是他这一刻画皮太好，她竟也生出一种难得的迷醉感。
于是没有躲开。
紧抿的薄唇，带着一点甘冽的酒气。
席间他喝了不少。
陆锦惜忽然想，他可能是有些醉了，可偏偏这看着她的一双眼是如此清明，半点没有醉意。
唇碰着唇。
他的微烫，她的微凉。
匈奴的使臣早已经没了影子。
宫门口人也稀稀拉拉不剩下几个。
夕阳开始沉入地平线，只在天边画下重彩的云霞，那泛着红的光芒，映照在两个人的身上，也让他们的影子模糊地交叠在了一起。
陆锦惜借两个胆给方少行，方少行没敢；可如今一个胆没借给顾觉非，他也敢。
在这么一个随时会被人看见、随时会被人发现的地方……
这一吻，可能只是浅浅地一下，但也有可能为他们带来无尽的麻烦……
他让她猜，他顾觉非到底有几个胆子？
陆锦惜没有闭目。
顾觉非也没有。
从距离拉近到没有空隙，他们始终都看着对方，也注视着对方细微的神情变化。
画皮妖对画皮妖。
没有谁愿意低头，更没有人愿意先将自己的画皮剥下，露出真心，任人宰割。
今天的顾觉非，远没有当日三贤祠那般的狼狈。
他在迅速地变得成熟而且从容，试图从猎物，蜕变为精明的猎人……
来将她猎捕。
这种近乎于针锋相对的危险之感，在这静默无言的吻里，忽然就蔓延到了极致。
他吻得很轻。
隐隐然地克制，仿佛出于最纯然的理智。
可偏偏，陆锦惜太清楚了，选择站在这里吻她，已经是一种莫大的失控。
不得不说，这个地方选得很刺激。
她竟然觉出了一种颤栗。
而顾觉非这般隐忍的克制，比以往任何一次接触，都来得吸引和致命。
浅尝辄止的一吻之后，他便慢慢地退了开。
从容，淡定。
就好像刚才倾身去轻薄她的不是自己一样，有一种置身于事外的疏离。
“顾觉非……”
浓密的眼睫轻轻地一颤，陆锦惜忽然就笑了出来。
“你要不要猜猜，我胆气如何？”
话音落时，她的手已经伸出来，轻轻地攥住了顾觉非胸前的衣襟，将方才退开的他又拉了回来。
她迫使他埋下头来。
然后用自己微凉的唇瓣去触碰他，温软的舌尖探出，有如受了什么蛊惑一般，舔尝着他唇上的酒味。
顾觉非的瞳孔，一下有些缩紧。
可他没有动。
任由她两瓣粉唇下移，落到他突出的喉结上，而后贝齿微启，轻轻地啃了个红印。
这一刻，若有旁人看过去，只怕会觉得一对璧人相拥相依，无不地美满契合。
可不管是陆锦惜还是顾觉非，都知道事实并非如此。
她两手搭在他肩上，笑着抬了头：“你明知道我想睡你，却偏要来撩拨，是想勾引我？”
顾觉非没有回答她。
对于她话中这听起来似乎有些不明的“勾引”二字，更不作任何回应。只是慢慢抬了手起来，将她耳廓一缕垂落的发别了回去。
“你喜欢方少行？”
“谈不上喜欢。”陆锦惜依旧笑着，“睡不到你，退而求其次，考虑考虑他，也算是不错的选择吧。”
这话听起来很坦白。
天底下任何旁人听见了，只怕都要惊叫一声“寡廉鲜耻”“伤风败俗”。
可顾觉非没什么反应，甚至连点本应该有的怒意都没有。
他喉结上还留着她啃的红印子。
微凉的指尖，并未收回，而是顺着触碰到了她耳廓，又滑落下来，抚触着她柔软的、白玉似的耳垂，声音轻得像是呢喃。
“你很花心，可我很专情。”
陆锦惜没接话。
因为这一刻，她察觉到了一点点奇妙的危险，更有一种忽然看不透顾觉非的疑惑。
目光的注视里，他一双眼仿佛沉着沧海。
那是一个极难形容的笑容，也是一声极难形容的喟叹，顾觉非慢慢地收回了自己的手指，只向她低声道：“花心的狐狸，容易掉进猎人的陷阱，下场都不很好。夫人，可要当心了。”
“……”
背脊上活生生有一股凉气窜了上来。
陆锦惜竟觉得眼前的顾觉非有那么一瞬间已经剥开了画皮，露出内里的狰狞，可一眨眼又藏得好好的了。
背后传来了永宁长公主与身边人说话的声音。
顾觉非慢慢地一笑，也不多说什么，只道：“来日方长，改日再见。”
说完，便退了一步。
玉笛一转，握在手中。
转身之时两手交叠都负在身后，脚步中是一种说不出的怡然与闲适。
顾觉非走远了。
陆锦惜有些恍惚。
分明是清隽倜傥的背影，可她竟莫名觉得这背影中透着一种十分难以察觉的得意，还有……
胸有成竹。
她无比确定——
刚才他凑过来克制地吻她，就是在勾引她。
比起方少行那点道行，顾觉非这种千年的画皮妖，即便在这七情六欲一道上没什么修炼，也需要更加小心。
他是暂时不想被她睡，还想方设法，要骗她动心。
顾觉非……
陆锦惜注视着他背影，回想起他方才那几乎令她丧失了理智和判断的眼神，只觉十二万分地棘手。
那种感觉……
中毒了一般，上瘾。

第93章 第093章 机锋
原地站了有好半晌，陆锦惜都没怎么回过神来。
永宁长公主从另一头走过来的时候，顾觉非已经离开，她倒是没注意到，反而瞧见了她神态，便问道：“刚才可没吓到吧？”
在她的印象中，这侄媳还是有些柔弱的。
陆锦惜神思都还还没收回，这一瞬间几乎是下意识地以为永宁长公主说的是顾觉非，问她有没有被顾觉非吓住。
还好关键时刻念头一闪，反应了过来。
永宁长公主说的“刚才”，指的应该是方少行拦截匈奴使臣闹事的时候。
心里面为自己捏了一把冷汗，她微微一笑，欠身一礼，只回道：“劳婶母担心，吓到倒是不至于。只是这一位方大人的胆子，的确是很大……”
“岂止很大？”
简直算得上是无法无天了！
永宁长公主皇家出身，自来尊贵，最见不得的就是方少行这种不守规矩的，会给人一种不受控制的感觉。
可偏偏，萧彻似乎觉得此人不错。
面上的神情不是很好看，她又想到了刚才与两位老大人之间谈的那些话，不由摇了摇头。
抬手一搭，旁边的侍女已经主动扶她上车。
陆锦惜也在随后登车。
依旧是永宁长公主在主位，她则靠在靠左侧窗户的位置，两手交叠搭在腰间，一副温雅娴静模样，哪里还看得出半点刚才与顾觉非“相斗”时的慧黠与狡诈？
永宁长公主对她的性情，还半点没察觉。
坐下来后，便道：“方少行胆大包天，敢在这当口上闹事，还戏耍了匈奴使臣。可皇上这一次只‘小惩大诫’，那点俸禄算什么‘惩’？这分明是要抬举他了。”
抬举？
陆锦惜只觉得“抬举”这个词用得有失偏颇。
方少行这性情的确是难以令寻常人忍受，可论本事，怕也找不出几个能与其匹敌比肩之人，本该早早出头的。
永宁长公主话这么说，无非是因为她不喜欢方少行。
陆锦惜心里清楚。
所以这一刻，她只听着，没插嘴。
永宁长公主又道：“皇上是什么样的性子，我是打小就看着的。你且看着，过不了多久，方少行就能被拔起来重用。这一回，就是卫仪在后头使坏，心里不满意，那也拦不住。”
当初方少行被贬，就是因为卫仪。
陆锦惜还记得，那一次也是在这车里，但不是回将军府，而是在去太师府的路上。永宁长公主说，方少行行为放浪不检，轻薄了卫仪的贴身宫女，以致那宫女投井死了。
现在又是在这车里，永宁长公主说，方少行会被重用，谁也拦不住。
前前后后，其实也没过去多久。
她眸光落在自己透明圆润的指甲上许久，似乎是斟酌了一番，才抬起头来，有些谨慎地问道：“可皇上不觉得方大人这般做，很犯忌讳吗？”
“能有什么忌讳的？”永宁长公主摇头嗤笑，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格外地锋锐，“这么多年的仗打下来，谁心里没一口恶气？可有的人敢出敢做，有的人却不敢。薛况虽也去了几年，可你想起来，心里不恨吗？”
陆锦惜心头一凛。
念头微微一转，她便将垂叠在腰间的手指慢慢地收紧，似乎被永宁长公主这一句话触动了什么心绪，但又压着不说出来。
这就是“陆氏”应该有的反应了。
她做戏的本事一流，永宁长公主是没怎么看出端倪来。
眼见着她谨慎地克制，便想起她在殿上对萧彻说的那一番话来，又不由叹了一口气：“你为着这庶子，也算尽心尽力了。”
“不瞒婶母，方大人拦那匈奴使臣的时候，侄媳的确觉得心底快意。可转头一想，两国议和也不容易。大将军沙场征战多年，不就为天下百姓有个好日子过吗？”
抬起头来，她坦然地注视着永宁长公主。
“战是手段，和也是手段。侄媳心里，没什么可恨的。”
沙场征战多年，就为天下百姓有个好日子……
听见这话，永宁长公主竟没来由地恍惚了一下。
薛况那一张为风霜雕琢变得逐渐坚毅的面孔，在她脑海闪现，依稀是金戈铁马；可一转，又变成了顾觉非冰冷又愤怒的神情，一把把当初所有卷宗都掀翻在地……
其实，至今她都觉得很迷惑。
当年事实的真相，到底是薛况以战养兵、意图谋反，还是皇帝嫉贤妒能，觉得薛况功高震主，顾觉非借刀杀人？
看薛况，她觉得这人一腔赤诚，忠肝义胆为国；看顾觉非，又不觉得他当年那一番的情状能够作伪。
谁忠，谁奸？
只怕都要掩埋进历史的尘埃里。
史书上，哪里写得了什么忠奸善恶？
有的，只不过是成王败寇！
沉默了有片刻，永宁长公主的面色难免有些异样，她也回视着陆锦惜，忽然问了一个问题：“先前那些卷宗都给你搬了回去，看得怎么样？”
平白问起卷宗？
陆锦惜可不觉得永宁长公主是忽然想起来了才问起，兼之她方才说那话，就存了要看看她反应的意思，早把她有些不对的神情收入了眼底。
心头上，那种微妙之感便浓重了起来。
“还没看完。”斟酌了片刻，她捡了点不痛不痒的来说，避重就轻，“迟哥儿是闹着要讲故事，所以借了卷宗看了许久。往日，侄媳都不知大将军打仗有这般厉害的。”
这话，听上去也完全是陆氏应该说的话。
只是永宁长公主都没在意。
因为她既没有在她的话里听出什么怀疑和疑惑，也没有听出什么别的情绪。很显然，这侄媳又能看出什么？
都是兵刃战事，寻常妇道人家，即便是如今改了性子，多半也是看不懂的。
所以末了，她还是没有说什么，只呢喃了一声道：“那就好……”
到底是哪里“好”呢？
陆锦惜是没明白。
她只觉得，那一箱卷宗里面，怕还真有点玄机。
一则平白无故怎么会有被整理好的卷宗？
二则卷宗中记载的某些细节，实在让人耿耿于怀。
更别说永宁长公主现在的态度了。
只是永宁长公主不说，明摆着就是觉得这事儿她这种真正的“妇道人家”没必要知道，且陆锦惜觉得，自己知道了也未必是什么好事。
所以干脆没问。
赶车的车夫，又换成了当初那个黑衣的侍卫。
在她们说话的时候，车驾已经驶了出去，没一会儿就上了笔直的大街，一路朝着将军府的方向而去。
道中。
顾觉非是自己往回走的，既没有骏马，也没有车驾，就连软轿都没一顶，只这么闲庭信步地走着。
他虽出来得稍早，可永宁长公主毕竟是马车。
这一时间，便见那奢华的车驾，穿过了京中这最繁华的一条主街，去得远了。
他远远地看着，别的没感觉出来，只感觉到了这一位永宁长公主的特殊与尊贵，还有……
那驾车的，有些面熟。
停下来细细一想，不是宫里面常看到的一个御前一等侍卫，又是何人？
“当真是物以类聚……”
难怪说，永宁长公主忽然对她这侄媳另眼相看呢。
这做派，一个外放张扬，一个内敛含蓄。看似十分不同，可细细深究，本质上竟没有太大的区别。
游戏人间。
玩弄人心于鼓掌。
在真正认识陆锦惜之前，顾觉非从不觉得这些字眼，可以用来形容一名女子，且还半点不让他生厌。
情爱两字上，他的道行，或许的确不如陆锦惜。
可……
谁又说，有关于情爱之事，就不能用权谋的道行了呢？
回想起宫门口她微微迷离时看着自己的眼神，顾觉非唇边挂上了一点淡淡的笑容，只在这日落时分，顺着大街走去。
人群熙攘。
贩夫走卒，步履匆忙或者缓慢，吆喝叫卖之声与笑闹之声交织成一片，市井气息浓厚而悠长。
比起那万里江山画卷长，他竟更喜欢看这些。
微不足道的蝼蚁众生。
脚步不快不慢，身上的清贵之气半分没减，却偏偏奇异地融进了这一片凡俗之中，有一种本该如此的自然之感。
如果，没有出现蔡修。
才刚走过街角一座茶楼，临街的门内便传来小二热情的恭送之声：“蔡先生您慢走，往后常来啊！”
然后打门里走出来一位青衫文士。
五官端正，一双深棕色凤眼，却是严谨持重模样。
那脚步才迈出来，竟就无巧不巧与听见声音转头来看的顾觉非打了个照面。
这一瞬间，两个人都一下停了下来。
周遭的行人依旧络绎，两侧高楼繁华，可所有的喧嚣与繁忙，都在这一刻远离了二人。
这青衫文士认得顾觉非。
顾觉非当然也认得他。
一个是名传天下的顾家大公子，一个是镇国大将军薛况麾下的智囊，即便各种场合都没说过什么话，可脸总归是认得的。
片刻的凝滞和僵硬过后，是蔡修先笑了起来。
他这人的面相端正得有些刻薄，一双凤眼又掩不住那一种精明之感，此刻微微一笑，竟有一种老狐狸的狡猾味道。
两手抱着一拱，他先道礼：“我当是谁？原来是顾大公子。险些冲撞了，失敬，失敬。”
说的分明是类似于久仰大名之类的话，可听在顾觉非耳中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刺耳。
军师？
谋士？
这种身份的人脑子里在想什么，他是再清楚不过了。毕竟有些话，他在自己那门客孟济的口中，已经听过了许多遍。
这蔡修，虽没什么官爵在身。
可他在军中的地位却是实打实的，仅次于薛况。一旦薛况不在，出了什么事情，他说话便有如军令，能调遣全军。
即便是薛况在，很多时候也会参考他的意见。
这些，当然都不是顾觉非亲眼所见，可一些蛛丝马迹，都能从当年那一箱卷宗之中发现端倪。
按理说，他不应该小看此人。
可此时此刻，对方的笑容和眼神，都太让人不舒服了。
当年他不择手段弄死薛况，让他战死沙场，博了个为国捐躯的美名，知道真相的人没几个。
可身为薛况的军师，蔡修能不知道吗？
顾觉非怎么看这人，怎么不顺眼。
但越是如此，他唇畔的笑容也就越真挚，甚至还有一种伤感与怀念的味道，叹道：“真是没想到，会在这时候的京城见到蔡先生。顾某还以为，值此议和之时，先生不乐意见，会留在边关不回来呢。”
议和……
这才刚打了个照面，说了一句话，这阴狠毒辣的顾大公子，就已经开始揭人伤疤！
蔡修那凤眼的眼角微微一跳，只笑着回道：“好歹也是两国之间的大事，边关也没仗可打了，可不得回京城来看看吗？毕竟大将军为国为民，一身峥嵘，蔡某总要代他回来看上一眼的。”
为国为民，一身峥嵘！
这话故意说出来，也像是当着面地扇顾觉非巴掌。
他温温地凝视了蔡修片刻，慢慢地竟然点了头，眸底一如朗月疏风，清浅浮淡。
“的确是该代他看上一眼。”
“当年含山关一役，大将军为国捐躯，竟至于尸骨无存，实在令人唏嘘。可而今江山万里海晏河清，黎民百姓安居乐业，薛兄泉下若有知，也能欣然瞑目了。”
“顾某不才，收了薛小公子为学生……”
话到这里的时候，他唇畔的笑容便加深了。
可站在他面前的蔡修，却是陡然色变，面上原本礼貌的笑容，终于渐渐挂不住了。
“诚谓是一日为师，终身为父。”顾觉非负着手，一脸悲天悯人、为人师表的堂皇，只淡淡续道，“薛大将军已去，无法亲自教养。顾某仰大将军英名已久，只愿代其教子，略尽绵薄之力。”
代薛况教子，略尽绵薄之力！
这一瞬间，蔡修的脸色已经完全黑沉了下来，简直不敢相信眼前之人一身疏朗竟能说出这种话来！
或恐，这是他活了三十余年，听到过的最恶毒的话！

第94章 第094章 回府
正所谓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这一句话, 用在顾觉非和蔡修两人的身上，可以说是契合到了极点。
两人相互看着，半点不让，竟都是好半天没有说话。
蔡修没料到顾觉非会这么“直接”, 可这“直接”也是在他听来。旁人若听了, 也不会觉得这话有什么太大的问题, 甚至还会觉得顾大公子用词如此谦卑, 实在可以是说是给足了薛大将军的面子。
毕竟, 就算他还没什么太大的官禄在身，名声也是响当当的。
置喙不了。
甚至他连一丝明显的愤怒都不应该表露。
这人当年能勾结匈奴，害得大将军落到那般惨境, 哪里又是什么善茬儿？只恐一不小心, 为他拿住什么马脚, 可就得不偿失了。
心里千头万绪, 最终还是把那翻脸的冲动压了回去。
蔡修把嘴角勾起来，是一脸的皮笑肉不笑, 只意味深长道：“那我们小公子，从此以后, 可就要劳烦大公子多发费心了。”
“应该的。”
顾觉非也是要笑不笑的表情, 却偏偏认认真真地答了蔡修。
两人这才三五句话说下来, 竟都是怎么看怎么恨不得弄死对方。
这旧，当然也没叙下去的必要。
所以两个人都懒得做什么面子功夫, 寒暄到这里, 便都相互拱手, 虚伪地别过。
顾觉非回太师府。
蔡修想了想，竟是脚步一转，往九门提督刘进的府上去了。
这一档子事儿，陆锦惜自然是不知道。
永宁长公主的车驾一路送她回去，道中那话题几乎都在今天的事情上转悠，又提到薛廷之科举那件事的后续。
当然，有关为她择婿的事情也没忘记。
对已经有了目标的陆锦惜来说，这件事也不过就是应付两声。
可也不知是不是看出了她的不在意，或者感觉出了她态度上略微的敷衍和躲闪，永宁长公主盯着她，考量了半天，竟忽然问她：“你觉得方少行怎么样？”
那一瞬间，陆锦惜差点吓得把手里的水杯给扔出去。
若不是刚才与方少行说话的时候，确认过了附近没有什么人，她几乎就要怀疑自己跟方少行那几句话传到了永宁长公主的耳朵里。
可饶是如此，她也呛了一下，咳嗽起来。
她们谈的可是挑选夫婿的事情啊！
永宁长公主前面还对方少行十分不满，如今竟然来问她怎么看方少行？
一时半会儿，陆锦惜没闹明白在这一位婶母在想什么，只眨眨眼，看着她，也不敢轻易说话。
永宁长公主却是看出了她的顾忌，似笑非笑道：“方少行虽令本生厌，可自身本事不差，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成大器。且如今皇上赏识他，不久就能上来。可以说，论出身他未必能与你相配，论品行也不一定有多端正，可你若看中他前途，觉得不错，倒也不是不行。”
不是不行……
也就是说，她的确不喜欢方少行，可并不觉得陆锦惜不能嫁给这人。
毕竟她是她，陆锦惜是陆锦惜。
只不过在陆锦惜这里，这话听着就有些令人心惊胆寒了。
她对方少行有那么一点点兴趣。
但这一点点兴趣，并不与“改嫁”这两个字有任何的关联。更何况，就是那名满天下的顾觉非，一旦要提什么婚娶之事，她都避之如猛虎……
所以，心电急转之下，她立刻就准备出了一堆的说辞来婉拒：“方大人青年才俊，且还是大将军旧部，莫说是世人目光，便是礼法也不容的……”
“行了，本宫知道你对他没意思了。”永宁长公主都不用听完，就知道她是什么想法了，只摆了摆手，“只不过是想问问你，看你能不能吃得下这年纪的……”
吃得下。
这三个字真是用得绝了。
陆锦惜自己就算是脸皮很厚，可真要把这三个字明晃晃说出来，怕也会有几分难为情。唯有永宁长公主，面不改色心不跳，仿佛这话有多正常一样。
她一下就不知道应该怎么接了。
幸好永宁长公主也知道自己这话的威力，没跟她计较，且一转头就已经发现将军府近了。于是结束了谈话，让人送陆锦惜下去。
这时候，陆锦惜才算是松了一口气。
回到东院的时候，府里已经掌灯。
庭前的海棠盛放，一眼看去，灿如云霞。
明亮的灯火里，贴身伺候的白鹭就守在门口，见她回来，便连忙迎上来几步，圆圆的脸盘子上沾了几分喜气：“夫人，您回来啦，哥儿姐儿们都里面等着给您问安呢。”
“这样高兴，出了什么喜事？”
她见了，有些奇怪，一面往里面走，一面问着。
白鹭性子素来轻灵些，这会儿跟在陆锦惜后面，脚步轻快得不行，像是带着一阵小风儿：“还不是夫人您在宫里面长了脸？宫宴才一散，您都还没回来，奴婢们就听说您在宫里是跟太后娘娘、皇后娘娘还有长公主一块儿观礼的，还是在太极殿前面。这可是前所未有的殊荣呢！”
殊荣？
陆锦惜一听，差点没笑出来，心里面却觉得有些讽刺。
这殊荣，还不是她那倒霉的亡夫，拿命在沙场上换来的？而且，她在车驾里听永宁长公主那话，这事情怕还有些内情呢。
“才议和你就这般高兴，不知道的怕还以为你不是将军府的呢。”她音色凉凉的，唇边挂上了一点浅笑，只道，“可长点心吧。”
白鹭可没料到陆锦惜是这反应。
待听了“将军府”三个字，她冷汗立时冒上来一些，马上就知道自己是说错话了，只低声道：“奴婢该死！”
“成了，就是点你两句。”陆锦惜实没有责怪她的意思，说话间已经走入了门里，“既不能哭丧着脸，可也别太高兴，免得叫外人看了说闲话。”
“是。”
白鹭暗暗记在了心底，小声地应了，跟着走了进去。
薛明璃、薛明琅、薛迟，三个孩子都在。
薛廷之也来了。
陆锦惜在外面跟白鹭说话的时候，他们就听见了，此刻她走进来，便都规规矩矩地躬身行礼：“孩儿给母亲请安。”
这整齐的。
虽然对着薛廷之这么大个便宜儿子，老有一种不很对劲的感觉，可一看到其他三只乖乖的模样，陆锦惜心里就舒坦了不少了。
问题儿童都走向了正道，可喜可贺。
“都别多礼了，快起来。”
她走过去，一个也没扶，只随便摆了摆手，便坐到了暖炕上。青雀沏了一盏热茶上来，她吹了吹，喝了一口，暖了暖身子，接着才放下。
“我进宫了一趟，你们在家里，可都没捣乱吧？”
“哪儿有？”
某只小霸王第一个表示受到了冤枉，不满地嘟起了嘴，几乎立刻就要从椅子上跳下来跟她理论。
“娘亲就知道我们捣乱，今天我们可都听话得很。是吧，琅姐姐？”
薛明琅今天穿着一身的粉蓝，自打跟自家娘亲讲和之后，就什么事都站在她娘这边。若换了往常，她或许还要附和两声，但现在么……
她十分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
“我和姐姐当然在家好好的，还描了新的花样呢。你？我们可就不知道了。”
一旁的薛明璃抿着嘴，悄悄笑了起来。
薛迟一张小脸气得通红，剑眉都竖了起来，完全没有想都昔日的盟友现在竟然就连站在自己这边都不愿意了。
好生气！
“可，可我今天的确什么都没做啊！”他委屈得厉害，“我还想着今天也要去上学，后来才知道先生也要进宫，所以才玩了半天……可我也把《论语》抄了两张纸呢！”
今天顾觉非是入宫去了。
想起议和大典开始之前听见的那件事，陆锦惜只觉得，顾觉非的仕途，只怕没有那么容易。
此刻听见薛迟又提起顾觉非，她不由道：“我还当你不是特别喜欢这一位先生，跟以前一样，能不上学就不上学呢。怎么，现在想去？”
“想啊。”
薛迟笑了起来，摸了摸自己的脑袋，似乎还有些不好意思，可一双明亮的眼底，却仿佛透着光。
“那天顾先生说过了，议和之事一落定，以后治国就要靠经世致用之学。爹爹打仗是为了黎民百姓，我也要努力，学点有用的东西，好成为跟爹爹一样的大英雄，大将军！”
这也是之前陆锦惜说过的话。
只是……
她没有想到，顾觉非竟然会对这样半大的孩子，说这样一句通透的话：议和之后，可不是要靠经世致用之学吗？穷兵黩武，到底劳民伤财。
唇边挂上一点意味浅淡的笑来，陆锦惜看着薛迟的目光，变得温温然，只给他打气：“你知道就好，这样娘亲也放心了。你顾先生可是当世难得的有识之士，他的本事，你若能学来三分，将来也不用愁了。”
“三分哪里够？”薛迟不肯，“既然要学，我一定要学个十分，甚至十一分，十二分！他们不都说，学生比先生厉害，叫做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吗？说的便是孩儿了！”
十分不够，还要十一分，十二分？
这话可够大的。
陆锦惜莫名就笑了起来，唇边的笑弧荡开，收都收不住，只顺着他的豪言壮语道：“成成成，你就是青出于蓝。不过还是不要学你先生的十分了，但求学个好的十分。”
“那先生难道还有不好的地方吗？”
薛迟没想明白为什么，下意识就这样问道。
这话却一下把陆锦惜问住了。
她当然觉得顾觉非还有不好的地方，或者说奸诈狡猾的地方，所以才会说不让薛迟学他的全部。
可薛迟这话，她要怎么回答？
一时微怔。
她眨了眨眼，没说出话来。
左手边第一把椅子上坐的就是薛廷之，清瘦的身形，穿了一身浅蓝的袍子，还有那略略带着几分病气的面容。
陆锦惜没敏捷回答的这时候，他浓长的眼睫便颤了颤。
一双幽暗的眼眸抬起，看了她一眼。
晦涩，了然。
还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嘲讽与克制。
陆锦惜没察觉，因为她在思考说辞。
顿了片刻后便有了答案。
她只眨了眨眼道：“金无足赤，人无完人。虽然你们顾先生驰名天下，可圣人也有不对的地方，他肯定也有。你取其长，补其短，这才是对的。若学他十分，那你又自己置于何处呢？”
“啊……”
薛迟听过这一句话，之前却没想到这里去，现在听陆锦惜一说，就转过来了，顿时吐了吐舌头。
“孩儿懂了，那反正先生有什么优点，我都学了。”
薛明琅在一旁听得皱了皱琼鼻，哼了一声没说话。
陆锦惜听见，却是想起自己先前对她们姐儿俩的打算来，只转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薛明璃，问道：“如今迟哥儿的事情都落定了，我先前想要给你们姐妹也请个先生。虽是女子，也该识文断字，不知你们两个愿意不愿意？”
薛明璃有些惊喜地抬了眼眸。
薛明琅也是愣了一下。
这话茬儿陆锦惜先前不是没提过，甚至也一直有教她们识文断字，可她们没想到她真的要给自己找先生了。
“怎么了？”
见她们不说话，陆锦惜还有些疑惑，但转念一想便宽慰她们。
“也不是要你们跟迟哥儿一样出门去上学，就请个先生来，到咱们家里。看看能不能有几个合适的。须知，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万里路走起来是太难了，可读书也是简单的。”
“我，我……”
璃姐儿平时更爱针黹女红，琅姐儿更爱读书。可有时候看琅姐儿读书，她也会很喜欢，很羡慕。
这一时听陆锦惜提起，心里喜欢，却又有些犹豫。
可薛明琅就不管那么多了。
她素来年纪小，胆子大，有脾气，也甚少露怯。
反正是半点都不觉得女子读书有什么问题，还直接帮璃姐儿也做了决定：“当然愿意，我和姐姐一起！娘您一定要给我们也找个好先生！”
“好。”
陆锦惜一看薛明璃，虽有些怔忡，却也没有反对，便放下心来，只准备在宫宴事了之后就开始张罗这事儿。
屋内的气氛，融洽得不行。
谈完了些许正事，又问过他们今天看的书，做的事，陆锦惜照旧留了他们吃饭，还又讲了个薛况那边行军打仗的故事。
还是没讲薛况，而是接着前一天，讲方少行。
还没开始讲呢，薛迟就已经期待得不行，一个劲儿地哇哇大叫起来：“我知道我知道，今天外面都传遍了！方叔叔可厉害了，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直接就把那个匈奴的霍什么给打到了地上！我要听，我要听！”
陆锦惜暗地里觉得好笑。
前一天不讲蔡修，要讲方少行，这小子还不乐意呢。没料想，宫门前那一件事传开，他还崇拜上方少行了。
正好，她今天这故事也精彩。
《三国》里有赵子龙白袍小将，被誉为“杀神”，却是恰恰好套到方少行的身上，且他当年的确有个“杀神”的名头在。
今日这一出，讲的便是“长坂坡”。
在陆锦惜的世界里，但凡有点文化的，都该听说过：赵子龙长坂坡，单骑救主，七进七出，杀出个如入无人之境。
如今，变成了白袍小将方少行，单骑冲杀敌军，万人阵中七进七出，取敌将首级。
薛迟再一次听了个目瞪口呆。
因为有宫门单挑匈奴使臣这个前情在，他对方少行的崇拜已经无以言表，越听就越是兴奋。
就算是故事讲完要离开了，那模样也是在兴奋之中。
陆锦惜心里叹气，只琢磨这小子回去，怕是一晚上都不大能睡得着了，只交代青雀给他多备些吃食，免得半夜饿了。
这一下，才叫人把孩子们送回去。
只是临到他们行礼要走的时候，她才看了一晚上都没说一句话的薛廷之一眼，淡淡道：“你留下。”

第95章 第095章 人情债
薛廷之脚步顿时一停。
他是知道陆锦惜今日入宫, 应该是要帮他说那件科举之事的，所以今日才会来请安。只是见了她仪容端庄，半个字也不提此事，他也一直没问。
没想到, 临到要走了, 才将他叫住。
情绪没有十分外显, 他转过了身来, 也没看她, 只低眉敛目地站住，唤了一声：“母亲。”
人都已经走干净了。
这屋里，就剩下几个跟前儿伺候的丫鬟, 陆锦惜没叫她们退下。先前一直没得空, 也不好打量他。
直到这时候, 才仔细看了看。
身量很高的少年郎, 穿着一身蓝袍，看上去那一股病气其实已经好了不少, 但始终隐隐地，没有散去。
腿虽有些微瘸, 可在她目光之下, 偏站得笔直。
人的眉目虽然低垂着, 但她本就坐着，依旧能看到一点。微冷的眉宇之间, 藏着一股锋芒。
一个本就不凡, 也不愿甘于平凡的人。
他自己没坐。
陆锦惜也不喊他坐。
两手向身前一搭, 莫名觉得这庶子有几分意思，想吓吓他，可又懒得做出那种事情没成的低沉来。
于是，她只似笑非笑道：“你那件事，我今日进宫，请人问过了。皇上得知是将军府这边要请命开特例，还在大典过后单独召见了我，询问此事。”
薛廷之垂放在身侧的手指，顿时有些僵硬。
看得出，他的心应该悬了上来。
陆锦惜老惦记着自己今天给皇帝磕的那些头，平白觉得自己亏了，说着说着，竟没谈正事，反而岔开一笔问他：“你知道，我今天给皇上磕了几个头吗？”
这话语，简直出乎了薛廷之的意料。
既没有提到半个与科举开特例有关的字，又甚而透出一种让他极为不舒服、极为不喜欢的意味。
那种预感，是隐隐的。
他寡言少语，但性情并不谦卑，骨子里便有一股傲气，只是鲜少表露。
那一天向陆锦惜低头下跪，几乎已是极限。
她偏在此刻提及这词，分明不像是安了什么好心。
所以薛廷之有片刻的沉默，过了一会儿，才低声回道：“廷之不知。”
“你不喜欢给人磕头，我也一样。”
这是陆锦惜少见的坦白话，她垂了眸，用那透明的指甲，轻轻勾着今日这一身华服上那孔雀绣纹的线条，声音轻轻地。
“当初你求我，只让你给我磕了一个头；可我为了你去求皇帝，议和大典跪过了三回也就罢，单独见皇上又跪了两回……”
数清楚了，其实是六次。
后来宫门口方少行闹事的时候皇帝也来了，她自然跟着众人一道跪了。
就是上辈子统共算起来，陆锦惜也没跪过这么多。
她唇边挂上了一抹说不出的讽笑。
再抬眸时，便撞上了薛廷之那一双眼。
幽深的瞳孔，铺满了暗光，浮着一点浅淡的戾气。面上似乎没有什么，轻描淡写的，可垂在身侧的手已经悄然握紧。
他没说话。
陆锦惜却迎着他的目光，笑着续道：“你记清楚了，若有下一次，你要再求我什么，我出去磕几个头，你就给我磕几个头；我付出了什么，你就欠我什么。天底下没有什么是能白吃的，这还是因为我是你嫡母。他日你要求别人，可也得想想清楚，自己是不是能付得起这代价。”
求人的代价……
面子，往往才是最轻的那一个。
最怕的是还不清的债，还不清的人情债。
某种意义上来讲，这既是在表达自己的不满，也是在敲打薛廷之。
可在他这般的年纪，这般的处境……
听来，或许还是难堪居多。
薛廷之低低地应了一声：“是，廷之谨记。”
当初都已经磕过头了，陆锦惜其实也没什么按着人头叫人给自己磕的想法，他求她的时候，她也不过是因为看不惯薛廷之求人的态度罢了。
如今好，姿态都低低的。
反倒是让她生出了一种自己不应该折辱他的感觉。
但这些都不要紧。
陆锦惜没有很将这庶子放在心上，只是思考了一下他一半的异族血脉和他那个对他很好的亲爹，接着也没卖什么关子。
“事情我是禀过了皇上，可皇上没给准话。”
说到底，还是事在人为。
陆锦惜又垂了眸，回想起之前在乾清宫时与皇帝说的那些话，还有自己事后需要为此做的事，便慢慢说了经过与由来。
最后道：“所以这件事本身，皇上是答应的，但能不能成，还要看如今的朝局。武将这边，因着你的身份，再有我去说，该不会有什么问题；文臣那边，就要看皇上那边的手段了。但我琢磨着，大势所向，问题应该不大。不管此事最终结果如何，能做的我都为你做了。你，便安心回去读几日的书，即便他日事情有变，无法参加科举，也未必没有安身立命的本事。”
这一番话，可算得上是温言细语了。
她嗓音本来就软，这般娓娓道来的时候，又恰是这样宁静的夜晚，薛廷之觉得自己好像能听见花开的声音。
有这么一瞬间，他抬起头来，她眸光隐隐、言语絮絮模样，便刻进了心底。
若说往日，她是庙堂上供奉的菩萨观音，这一刻便沾染了一点红尘气，仿佛一下就离人近了……
他明明记得，这一位嫡母是不喜欢自己的。
他本应该为她这改变的态度困惑，警醒，甚而忌惮。可他非但没有，甚至反而有点沉醉，有点留恋，有点着迷……
只盼着这声音不绝，这身影不散。
只是再长的话，终究也有说完的时候。
说到末了，陆锦惜只道：“其余的，若再有什么进展，我会派人知会你，或是叫你过来。天色也不早了，回去歇息吧。”
于是所有已经酿成的，或者未来得及展开的，都在这一刻隐藏了进去。
眸底所有的神光，都被掩盖。
薛廷之听着她这淡淡的嗓音，退了半步，躬身一礼道：“母亲也早些休息，廷之告退。”
陆锦惜点了点头，也没起身，只这么看着他退了出去。
待人不见了，她才侧身端了那一盏已经有些凉的茶起来。
青雀见状就要上来给她换一盏热的，她摇了摇头，也不让她换，便随意地灌了一口，可眉目间却有些恍惚。
青雀、白鹭都是知道陆锦惜答应了薛廷之这件事的，看她神情不对，只以为是出了什么事，有些担心地凑了上来。
“夫人，您还好吧？可是大公子处，有什么不妥？”
“他那边都是小事，没什么不妥的。”
薛廷之这件事左右已经落定，剩下的就看能做到哪个地步，她是真没担心，只不过是在思考另一件事罢了。
“先打水洗漱沐浴，晚点再想吧。
于是青雀与白鹭也都不好再问什么，各自忙去了。
一直等到洗漱沐浴完毕，躺到了床上，陆锦惜才轻轻唤了一声：“青雀——”
今夜白鹭不在，该青雀值夜。
听见声音，她便从外间走了进来，屋内的灯还没熄，绣帐之中卧着的陆锦惜，身影有些隐约，不很看得清。
“夫人？”
“你过来，我有事交代。”
陆锦惜没完全躺下，只靠在锦枕上，一手撑着额头，微微地搭着眼帘。
青雀没想到会单独叫自己，心里面顿时一跳。
她心思还算通透，这一时间已想到了某种可能。
要知道，比起白鹭，她可就多知道那一件事而已，如今恰恰避开了白鹭喊自己，这意思……
“夫人。”
她温顺地半跪在了帐外，低下了头来。
可即便是隔着一层绣帐，陆锦惜也能感觉到她的忐忑和不安，当即便笑了一声：“放宽心，不是什么吓人的事。”
青雀暗想自家夫人近来的确是沉稳了不少，处事的手段也老辣，先前的烂摊子都料理了个妥妥当当，所以听见她这一句宽慰的话，心里还真放下来不少。
她勉强笑了一笑：“是奴婢太过担心了，夫人您有什么事，还请吩咐奴婢。”
“事情也不很大，也就是传一句话儿罢了。”
陆锦惜琢磨了一下，在与薛廷之说完了那件事之后，却几乎小半个晚上都在想宫中遇到的那一件“意料之外”的事情和戳破了自己身份的“不速之客”，于是顿了一顿，声音显得有些缓慢。
“还知道怎么联系宋大人吗？明后天找个时间，我想约他出来一见。”
什、什么？！
青雀听了她先前那一句，心已经放下去大半，可她嘴里却是毫无预兆地猛然冒出“宋大人”三个字来，立时惊得青雀三魂离体、七魄出窍！
这一瞬间，她差点都没吓晕过去！
“您、您……”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片，青雀连成句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陆锦惜却是嗤了一声，也不知是在笑她还是在笑自己，片刻后只叹道：“该解决的，还是解决一下，免得他日遗祸无穷。”

第96章 第096章 商业嗅觉
这一天晚上, 青雀几乎是同手同脚走出去的。
次日起来陆锦惜也不问这件事，用过了早饭，差人去哥儿姐儿那边问过了一遍，便让白出去打听打听外面的消息, 尤其是朝上的。
接着自己却进了书房, 将薛况的卷宗都翻出来看。
当初她没觉得这卷宗有什么问题, 即便是看到那耶扎六次从薛况手中逃走, 也都没往深了怀疑。可当她再一次翻开卷宗, 注意到这些细节时，心里某些东西，便慢慢地串在了一起。
越看, 越是发冷。
才翻了三五卷, 她竟然就不很翻得下去了。
永宁长公主问卷宗时的那句异样的话, 与方少行在宫门前对匈奴使臣霍尔顿说的那一句“薛况没追, 放了你一条狗命”，皆在耳旁回荡。
陆锦惜忽然觉得很可怕。
不仅是这卷宗背后不知是黑是白的真相, 更为自己此刻凭空的猜忌，和这猜忌所代表的东西……
没起猜疑时, 她一心以为薛况是个大英雄。
所以即便看了这卷宗, 察觉出某些不对劲的地方, 都下意识地忽略了过去。不觉得薛况有问题，反而怀疑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辱没了英雄。
起了猜疑后, 她老觉得薛况有什么问题。
所以重新翻看这卷宗时, 只觉得原本正常的细节都浸在一种无穷尽的诡谲之中，犹如藏在阴云中的鬼怪，变化莫测，又充满了危险。竟然是看哪里，哪里都不对劲。
那么，永宁长公主是怎么看这一份卷宗的？
这成箱的卷宗又是因为什么事情汇聚起来的？
或者说，到底是谁将它们收集起来，又有多少人从头看到了尾，看到之后心里产生的又是怎样的想法？
是信任，还是猜疑？
陆锦惜竟完全想不透。
她只知道，如果就连自己都无法从这样的谜团之中挣脱，甚至前后两次因为先入为主的印象，而对同样的卷宗产生了截然不同的判断。
那么，旁人呢？
全天下理智的人有几个？
在合上卷宗的一瞬间，陆锦惜只有一种说不出的茫然：这一位本应该形象简单、无可置疑的武威镇国大将军薛况，竟然变得复杂了起来……
其真实的面目，笼罩在这一片卷宗的阴云中。
细细想起来，既让人好奇，又让人生出一种隐约的胆寒。
从来没有接触过这个人，也完全无法从这个人的性情上进行推断，陆锦惜压着卷宗，想了很久，终于决定不再去看。
在所知不够的情况下看这些东西，没有任何意义。
或许，根本就是一出“罗生门”。
“还是看看别的吧。”
她自语了一声，终于将这些卷宗都放到了一旁去，然后取过了桌案一角放着的账册。一侧是府里的，一侧是她自己的。
这时候，她拿的是后者。
一本挺厚实的账册，看着已经很陈旧了。
大约是因为翻阅过多，所以边角上都已经起了毛。但陆锦惜没有介意，只是翻开来，重新仔细地看了看。
这就是陆氏自己的账册了。
她当初嫁进将军府，又是皇上赐婚，嫁妆当然丰厚。进了将军府之后，薛况功勋卓著，她加了一品诰命夫人，时常有宫里的赏赐下来。大多数时候，薛况的那一份赏赐，也有大半给了她。
从这一点上讲，若仅仅是名义上的婚姻，薛况面子功夫算做够了。
所以说，陆氏本应该很有钱。
只是她自己不善经营，连控制开销都不大会，用自己的体己钱不贴了家用的时候不少，且管不住下面人，有些账目就成了追不回的坏账。
最终，留在账上的钱已经不是很多。
对陆锦惜，说对如今世上任何一名诰命夫人而言，有这些钱，俭省些过日子，小十年应该是能过下来的。
可她毕竟不是什么俭省的人。
能吃得苦，可天性就是爱享受。有能力让自己过得好些，何必受苦？
而她，恰好有这能力。
前阵子她已经翻着陆氏的账本前前后后算过了好几次，也借着出门的机会四处走看过，甚至看了不少的杂书，可最终不知道应该拿这笔钱去干什么。
银号吧，一没势力，来钱还慢。
在这年代搞金融，不成当然没得说，可成了多半也是个沈万三，划不来。
贩盐茶吧，这玩意儿不是日积月累上不来。
陆氏这钱在后宅看着是不少了，可真要跟江浙那一带的大商人们比起来，也就算个九牛一毛了。
扔进运河里，只怕都漂不出几朵水花。
其他的实业类的东西，做起来太累，可行性也太低。
所以思来想去没想到合适的切入点之后，这件事，陆锦惜便暂时放下了，只不断地留意着各处的情况，伺机而动。
一等，便等到了现在。
有那么一个绝对生财的法子，她早该想到的，可直到昨日参加议和大典，看到那些匈奴人迥异的穿着打扮，才一下想了起来。
贸易啊。
而且还得是大夏与匈奴及西域各族之间的边贸！
大夏与匈奴交战已久，各种军需物资，本应该都由朝廷调派。可事实上，边关路远，京中是鞭长莫及。
所以事实上，种种军需，都是由商人解决的。
这些商人往往跟着军队走，调遣汇聚物资，可以说是与朝廷做交易，称为“随军贸易”。
可战争是六年前便结束了，如今两国议和之后，就连边关的驻军都要撤回。
如此一来，军需必定大大减少。
这些商人们原本所倚重的随军贸易，立刻会缩水。根基深厚的有办法退回来，继续回到大夏做生意；可若有根基不厚的，下场可就不那么舒坦了。
短视的人可能不大看得清，以为商机就这断了。
可在陆锦惜看来，财源这才刚开出来呢！
两国议和，可不仅仅是递个和书那么简单，后续必然有一系列的合作跟进，来巩固双方的关系。
这里面，“贸易”二字必定是重中之重。
而且，如果她没记错的话，与匈奴和西域各族有关的这些事，正好就归礼部管。那不正好在陆氏的父亲陆九龄手底下吗？
这可是天赐良机。
未必说就要走什么后门，让陆九龄行个方便，只要能探探朝廷的风向，都是极大的助益。
人能逆势而上，固然是本事；
可能捕捉大势，顺势而上，又何尝不是本事？
上一世，陆锦惜是接触过风投圈那一帮人模狗样的投资人的。这帮人了“独角兽”之外，常爱挂在嘴上的还有一句“风口上的猪”。
只要站在风口上，就是一头猪也能飞。
所以很多时候，做对事很重要，可找对了“风口”更重要。
如今她掰着手指头算算，议和之后的边贸，怎么着也算个风口啊。
剩下的问题就是，这件事要怎么做，以及……
风什么时候开始吹了。
“哗啦……”
随手扯了一页纸，她一面思索着，一面在上面记录自己的想法。
一个上午很快就过去。
白鹭暂时没打听到什么有用的消息，倒是青雀战战兢兢地回来，跟她说昨夜她交代联系的事情已经联系好了。
印六儿那边去联系宋知言，晚上应该就会有答复。
陆锦惜于是点了点头，耐心等待。
眼见着春日里光景正好，她下午就去院子里走看了一圈，顺道夸了夸潘全儿那园子改得好，花草长出来又是一番新模样。
于是又给了一吊赏钱。
等到下午日落时分，宋知言那边的消息就过来了，说是明日午后，可约在明月楼见。
明月楼是京中一家很出名的大戏楼，常有达官贵人出没，进进出出也不怎么引人怀疑。有时候，人最多的地方，反而最安全。
所以听完之后，陆锦惜也没反对。
只对青雀道，就这么定下来，明天去听戏。
青雀也是不知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心里面是在打鼓，可嘴上又不敢说。
毕竟她们这些身边伺候的才清楚，这些日子以来，夫人的本事，何止涨了一点半点？即便是有什么出人意料的决定，也不是现在的她们敢置喙的。
所以她领了命，便忧心忡忡地去准备了。
陆锦惜当然看得出来，可也不很在意。
这种事，她说自己与宋知言断干净了，她们是不会相信的。可她也不需要她们相信，更不用说，此次能不能跟宋知言断干净了，还得到时候再看。
某种意义上来说，青雀的担心没有错。
她走之后，去外面打听消息的白鹭，就两眼亮晶晶地跑了回来。
人都还没进屋，那兴奋的声音便已经传了进来。
“夫人，夫人，打听到了！真的是想不到啊，太不敢相信了！”
才回来就这话？
陆锦惜听见了，目光从那一本《南北游记》上抬起来，一下就看见了白鹭那一张雀跃的脸。
通俗一点说，写满了“八卦”二字的脸。
说真的，她有些怀疑消息的价值了。
不过迟疑了片刻，她还是很给面子地开口问道：“出什么事了？什么不敢相信？”
“是顾大公子！”白鹭气儿都还没喘匀呢，就跑到了陆锦惜的身边，似乎是想要压低声音，可依旧按捺不住那种深藏的激动，拳头都握紧了，只道，“顾大公子，他竟然去了礼部！”
“什么？”
陆锦惜手里书都差点掉到地上去，在听见这句话的瞬间，两只眼皮都跳了起来：既跳财，也跳灾！
有这么巧吗？
也许是她的神态太过于怔忡，白鹭反而有些被吓住，都愣了一下，才讷讷地小心道：“夫、夫人，是哪里不对吗？”
“不，没有。”
半点看书的心情都没有了，陆锦惜摇了摇头，却是半点没想过自己竟然会从白鹭嘴里听说这个消息，眉头顿时拧了起来。
“昨日不都还传，老太师阻挠，不举荐顾觉非做官吗？怎么今天就到礼部去了？”
白鹭眼睛睁得圆圆的，虽然跟顾大公子不很熟，可她老觉得自家夫人与大公子不一般。所以见着顾大公子好，她也高兴。
这时听陆锦惜问缘由，她连忙笑道：“奴婢正想说这个呢，您在家里，一定不知道。这一回，顾大公子能成功入职礼部，都靠陆老大人呢！”
陆、陆九龄？！
不听则已，一听陆锦惜觉得整个人都不大好了，隐隐竟生出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来，就像是被黑暗中的狼给盯上了。
她抬手压了压自己跳得厉害的眼皮：“再具体点呢？”
“哦，这还得从之前说起呢。”
白鹭想了想，理清了一下思路，这才开了口。
“大公子之前不是四处游历吗？往西也是去过边关，到过西域，还接触过那边的文字文化，可算是朝中少有的对西域了解的人。老大人原来管理礼部，议和前后就要处理跟匈奴和西域有关的事情，力不从心，所以私底下请教了大公子。这不，今日早朝，索性一本折子上了，向皇上要人，奏请将大公子从翰林院调任到礼部，专门管理对外的庶务。朝上吵了一上午，都在闹这事呢，听说还是老太师不同意。”
“可最后还是成了？”
不然方才白鹭也不会如此惊喜。
陆锦惜问着，可心已经渐渐沉了下去，几乎有仰天一声长叹的冲动。
白鹭对自家夫人突如其来的沮丧还半点没察觉，犹自高高兴兴地：“是呢。今日之事，是老大人据理力争，又向老太师要人，说什么不让大公子来，且在朝上找出一个懂这事还能用的。结果当然找不出来。所以下朝的时候，事情就定下来了。皇上开特例，在礼部多设了一名堂主事，就是给大公子的，称为‘理蕃堂’，专管与蛮夷往来之事。”
理蕃堂……
岂止一个划在礼部下的理蕃堂这么简单？
以顾觉非的本事，只怕假以时日，就能搞出一个跟六部平起平坐的“理蕃院”来！
陆锦惜真是气得连吃饭的心情都没了。
她才刚往边贸这件事上动了点心思，都还没想要去找陆九龄打听打听呢，这才过了一下午，就说这些事划归礼部下属的理蕃堂管了。
逼死人，当真是逼死人。
风口上，就是一只猪都能飞。
何况是顾觉非这种人精？
他绝不是什么庸碌之辈，且不管是陆九龄要人，还是机缘巧合凑上了，或是他一番静心算计到了，得了这位置，他不可能不清楚自己面临着怎样巨大的机会！
武将看战绩，文臣论政绩！
放眼如今朝野，哪里还有比外交更容易出政绩的事？
这一回，顾觉非怕真的是要上天。
只恨这朝野上下，有长远目光，看得了大局的人实在不多。一番吵嚷，最终还是被他给占定了先机。
蛰伏六年啊。
如今终于有了一展自己才华的机会……
就连陆锦惜想起来，都有一种为之战栗的冲动。
一时间，她心里竟然复杂了许多。
白鹭这时候才算是反应了过来，察言观色，觉得她的神情跟自己想的不一样，未免有些担心自己说错了话。
“夫人，大公子可是老大人提拔的，还是哥儿的先生。他厉害，将来也有哥儿的好处，您怎么不高兴呢？”
高兴得起来吗？
易地而处，她是顾觉非她也高兴；即便她是陆锦惜，知道他在雪翠顶一隐六年，只怕有不少的内情，如今再回朝，都算是大器晚成了，平心而论也不能不为他高兴。
可是……
现在她是想接触边贸，或者间接地做点事情，只怕都要求到他顾觉非的手里。以他们两个如今这情况，还不往死里拿捏她？
简直像是孙猴子犯在了如来佛手里。
陆锦惜觉得头很痛。
她没回答，抬手就把那一本《南北游记》给扔了出去，只叹了一口气道：“罢了，也别管了，还是去张罗吃的吧。另外问问青雀，问问明日要出门的车驾张罗好了没有。”
“咦，要出门？”
白鹭有些惊讶。
陆锦惜想起了宋知言，只垂了眼帘，淡淡道：“要出门，就明日，去明月楼听一场戏。”

第97章 第097章 再见宋知言
与顾觉非有关的这件事，几乎立刻就传遍了京城。
谁不为他这两日内的起落而慨叹？
头天还被自己的父亲, 也就是老太师给压着。
旁人的举荐都过了, 没一个比顾觉非强的, 可偏偏死活不让自己亲儿子过。那架势，俨然是不想让他入仕！
可谁能想, 隔天老太师的好朋友陆九龄就把人给提拔上来了。
当着皇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儿怼自己好友不说, 还险些因为在此事上相左的意见撕破了脸。
千辛万苦，总算是让顾觉非入职了礼部。
平心而论，这理蕃堂主事的官职不高，也不过就是个正六品, 比起顾觉非原来待清贵翰林院时候的从六品，其实只高了半品。
可胜在有权啊。
理蕃堂这事, 有人觉得是肥差，也有人觉得是苦差。总的来说, 看起来很不上不下。
很多人是想不出来，这位置上能干出点什么来。
旁人的议论，只出于无知。
像是陆锦惜这种一眼就能看出深浅, 更知道顾觉非底细的，早已经聪明地闭上了嘴。
这一日, 从朝上传来的消息，其实还不少。
除了顾觉非这一桩之外，方少行忽然获赐这件事也很值得人深思。
事情还要从下朝之后, 皇上去围场打猎说起, 听说是遇到了一点危险, 结果被随侍的方少行给挡住了。
于是就这么平白地，忽然落了个“救驾之功”，于是摇身一变直接成了一等侍卫，特赐兵部行走，还赏了一堆的真金白银。
前些日子辛辛苦苦把方少行参下去的老头子们，鼻子都气歪了。
这不仅是在打他们的脸，也是在打匈奴使臣的脸啊。
要知道，昨儿这家伙才在宫门口闹过事，皇帝当场罚了他俸禄，说什么“小惩大诫”，结果转天就给了更丰厚的赏赐，还给封了官。
连兵部行走都特赐了，摆明了有让方少行将来入主兵部的意思。
听说，兵部尚书黎梁在接到旨意的时候，一张脸是全都黑了，半句话都说不出来。等传旨的小公公走了，立刻就摔了茶盏。
可也没用啊。
皇帝的主意，谁能改得动？
满朝文武，那叫一个“打碎了牙和着血往肚子里吞”，一时是连议和这件事前后本身都懒得去理会了，专心致志地开始挑方少行的刺。
这下萧彻就能轻松一阵了。
陆锦惜是晚上躺下来的时候才听白鹭说这事的，只觉得自己当初的预感很准，永宁长公主的判断更准。
除此之外，倒也没别的什么感受了。
她盖了锦被睡下，没一会儿就进入了黑甜乡。
次日天刚亮，她便起了身。
将府里的一应琐碎都料理妥当，又看了潘全儿跑腿列上来的先生名单，圈了几个靠谱的起来，要潘全儿准备上几份礼物和请帖，请他们明日来府上一趟。
之后，才收拾停当，掐着时辰出了门。
明月楼在琉璃厂附近，是在内城的外侧。
那边基本都是文人雅士聚集的地方，所以戏楼挺受欢迎，加之正对着的内城里面就有不少达官贵人的府邸，所以有身份的人也常来。
久而久之，便成了京中一处繁华富贵地。
以往陆锦惜的车驾曾经过此处，都没有很在意，一晃就过去了。今天，才算是她第一次到了此地，真真切切地看了个清楚。
楼外的柱子上都刷成了一片红。
地面扫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穿戴整齐的侍女行走其间，也有添茶水的小二热情地招待客人。
这个时辰，人还不算很多。
陆锦惜带着人一来，门口伺候的人立刻就看见了。
即便不认得她，可看这穿戴打扮，还有带的这几个丫鬟仆役的气派，就知道不是什么普通人。
所以那态度放得很恭敬：“下午的戏场子正要上呢，给您备个雅间？”
都不问是不是坐大堂，开口就是“雅间”，挺上道啊。
陆锦惜一笑，道：“昨儿让人来定下的黄字二号，前面引路吧。”
“哎哟，原来是将军府的贵客。”
小二这时才一下醒悟过来，猜出陆锦惜是什么身份，暗惊了一把。原本就热情的笑容竟然又真切了几分，摆手在前引路。
“您里面儿请。”
陆锦惜迈步就跟了进去。
因这地儿来的达官贵人不少，所以很多人瞥见她也没多想，毕竟这里就是个听戏的地方，谁都可以来，谁来了也不奇怪。
所以不多时，她就已经坐进了靠着戏台子这一侧的雅间。
栏杆上雕鹤刻竹，外头就是戏台子。
有一道珠帘垂了下来，专门给不想被人看见的客人准备，用以隔绝外面人的视线。陆锦惜当然不想被人看得太清楚，所以这珠帘立刻就放了下来。
略点了几样吃食，她就遣走了伺候的外人，只留了青雀。
与宋知言约定的时间是午后，她来得算早的。
至于宋知言那边，却是不用担心，自然有一开始为她料理过此事，也受过她恩惠的印六儿将人带来。
不，其实现在应该说是“陆印”了。
面前的酸枝梨木雕漆圆桌上，放了一盘瓜子。
陆锦惜也不看那台上劳什子的黄梅戏，只在满堂咿咿呀呀的声音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嗑着瓜子，仿佛半点都看不到青雀那忐忑的神情。
未时许，外头传来了敲门声。
“夫人，人到了。”
是印六儿的声音。
自打当初那件事了结之后，他就进了步军隼字营，旁人见了也得恭称他一声“陆大人”，可在对着陆锦惜的时候，他姿态却不高，甚至压得很低。
单听这声音，陆锦惜就赏识他。
自己心里对自己有数，就很难能可贵了。
旁边青雀手心里都在冒汗了，陆锦惜还镇定自若，拿了桌上那绸巾擦了擦手，才道了一声：“请进。”
外头门开了一条缝。
先进来的却不是刚才在门外通报的印六儿，而是当日议和大典结束后，在宫道上拦住陆锦惜的那名男子。
宋知言。
褪去了那一身官服，他今日只穿着一身简单的天水蓝常服。
人是清润且儒雅的。
只是脸上的神情，有一种说不出的恍惚。自前日在宫中见过之后，他接下来的两天都心不在焉，就连做事都在频频出错。
今日，他也不知道，陆锦惜，或者说这个顶着陆锦惜躯壳的女人，来找自己干什么。
脚步缓缓，有些凝滞。
他的目光落在陆锦惜的身上，脸上，那种痛心之色几乎瞬间就浮了上来。
如果说那一天宫宴结束后回府，他还怀有那么一丝的侥幸，觉得自己兴许是认错了，那此时此刻，陆锦惜所表现给他的姿态，已经完全将这种微薄的希冀打破。
那不是陆氏应该有的姿态。
分明是与常人一般，若无其事地坐在桌案旁，可眼前的这一名女子，与陆氏有太多太多的迥异。
一身的沉稳，一身的镇静。
若是陆氏，坐在这里，该是一身的严谨，眉眼低垂，两颊上兴许还会带上一点点小女儿家的羞怯。
她不会用这样的眼神看人。
这样敞亮的，坦荡的，直接的，甚至是锋锐的眼神。
分明不是什么深宅妇人的眼神。
此刻注视着他的这目光，来得如此老辣，又如此深邃，藏着几分上位者的气势，也有一抹会让人不由得为之心软的怜悯。
然后下一刻，浅淡的笑容便将其全身伪装了起来。
陆锦惜礼貌地起身，然后一摆手：“宋大人肯赏光前来，我却不能外出相迎，实在是有些失礼了，还望大人不要介意。请坐。”
宋知言垂在身侧的手已经攥成了拳。
对眼前这个与陆氏一样的女人，他是警惕的，戒备的，也是忌惮的，所以他没坐，只是咬紧了牙关，冷冷道：“你到底是谁？”
看来是半点与她废话的心思都没有啊。
不过也正好。
早在当初宫道上被识破的时候，陆锦惜就已经想过了：既然没有能在第一时间伪装到最好，且又不觉得自己应该在宋知言这事上顶着陆氏的身份来处理，干脆打开天窗说亮话。
“宋大人还请稍安勿躁。”
对方不坐，她也不强求，只自顾自地走到了那垂下的珠帘前，然后向青雀摆了摆手，示意她出去，自己则看着外头热闹的戏台，声音絮絮。
“当日宫道上，您辨认得不错，我的确不是原来的陆氏。”
当真不是！
这一瞬间，宋知言简直觉得自己心上最柔软的一块肉被人剜了下来，几乎生出一种窒息的感觉来。
若不是扶了扶身旁那桌案，他险些都要站不住。
陆锦惜没看身后，可想也知道，宋知言心里绝对不会好受。
过了有那么一会儿，才听到身后传来那男子有些伤怀和恍惚的声音：“你不是，那她哪里去了？”
不是问她到底是谁，也不是质疑她是什么妖魔鬼怪，更没有去问中间的原委，而是问：陆氏在哪里。
陆锦惜一下觉得心里沉甸甸的。
沉默了许久，她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说起来，这件事有些怪力乱神。不管宋大人信与不信，我上一世也叫陆锦惜，只不过生活在一个与大夏截然不同的地方。出了点事，睁开眼之后，就已经寄居在这皮囊之中。年前陆氏大病过一场，您应该有所听闻。有传言说，‘我’是曾断过气的，大夫都说救不活了，却又活了过来。如若运气好，她应该在彼世，在我的身体里；若运气不好，该已经消散在了这人世间。”
“……”
荒谬绝伦。
宋知言听着她一字一句，只觉得每一点都不可思议。若放在以前，他只怕早就怒斥旁人装神弄鬼了。
可是……
眼前这女子，还有他所感受到的那种截然不同的变化，绝不是什么装神弄鬼能做出来的。
陆氏也许会性情大变，可人怎么变，身上那种气质也会留有一定的痕迹。可在这个自称也叫“陆锦惜”的女子身上，他看不到半点的熟悉。
当日宫道上拆穿识破时，她尚且还有几分的伪装。
可如今这雅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陆锦惜所展现出来的一切，可以说都不是原来那个善良又怯懦的陆氏会有的——这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他心里有千言万语，可这时候，竟然都说不出口。
陆锦惜终是没忍心，还是转过了身来，用陆氏这一张脸来面对着他，也将她并不是陆氏这个事实，无比残酷地摆在了宋知言的面前。
“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宋知言的身体，有些颤抖，张了张口，花了那么一会儿功夫，才问了出来：“那封信，=是你写的，还是她写的？”
指的是那最后的一封信。
陆锦惜在匣子里发现，洞悉了二人之间的渊源和往来，也知道了陆氏在这件事上走过的心路历程。
她最终选择将这一封信送给了宋知言，了断了他与陆氏的关系。
此刻宋知言问起，陆锦惜虽不是很忍心，却依旧如实告知：“是她留下的。永宁长公主识破了你与她之间的联系，当面警告于我，才让我知道了你与她之间的事。我在匣子里发现了此信，里面还有你们以前往来的信函。我想这就是她最终要给你的答复，所以替她寄给了你。”
“她的答复……”
这一瞬间，宋知言身上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了，摇摇晃晃，最终还是慢慢坐了下来。那种颓然的感觉，像是整个人都垮掉了。
“此生，到底是我，误了她……”
“你们谁也没有负谁，只是这世事弄人罢了。”
纵使他们能重逢，善良的陆氏，也不愿拆散宋知言如今的家庭，更不愿意让另一个已经成为宋知言妻子的女人，承受自己曾承受过的一切苦痛。
所以，竟做出了斩断情丝的决定。
对怯懦的陆氏而言，这样的决定，需要多大的勇气，又需要咽下多少心酸？
“她奉诏嫁入将军府，过得并不快乐。离开之时，所牵挂的应只有膝下儿女与家中父母，我虽是个局外人，可并非什么妖魔。既借了她的身，也当报答此恩。所以为她教养儿女，也为她孝顺父母。只是，我能瞒这天下人，却独独不应该瞒你。”
陆锦惜想来，微微地叹了一口气。
身为旁观者的她，只能站在局外人的角度，用一种无济于事的怜悯，注视着恍惚坐在那边的宋知言。
“只是，我到底不是她。宋大人爱她至深，应该能看得出来，我既没有她的端庄贤淑，也没有她的仁善心肠，更不会坐以待毙，任人宰割。今日这些话，只对宋大人您讲，出了这一道门，我一个字也不会认。”
她微微地一笑，提过一旁的酒壶，为宋知言斟了一盏酒。
“已往虽不谏，来者犹可追。只望宋大人今后，能放下过去，放过自己。我想，这便是她最大的心愿了。”

第98章 第098章 呼延奇
午后的明月楼, 正到热闹时候。
戏台上正唱一出《天仙配》, 起头便是一出惊艳全场的合唱之声：“云浪翻滚雾沉沉，天规森严冷冰冰。凡人都说神仙好, 神仙岁月太凄清……”
唱腔才一停片刻, 周遭立时一片叫好之声。
到底是京中最有名的听戏的地方，登台的戏班子虽不如当初去太师府贺寿的那一班厉害，却也没差上几分了。
南面最大的雅间里，众人的酒意已经完全上来。
顾觉非又抿了一口烈酒，渐渐也觉得有些撑不住，扫眼一看, 周围人也没好到哪里去。
这雅间里, 可都不是什么简单的人物。
礼部这边大小的官员，排得上号的，除了年纪大不适合这种场合的陆九龄, 基本都来了。另一面则都是曾出现在议和大典上的匈奴使臣。
以霍尔顿和那个留着两撇小胡子的瘦子为首, 全都在。
议和大典虽然已经结束了, 可远来是客，大夏这边作为东道主，于情于理都应该留人家两天, 热情款待。
更不用说，还有那么多的琐碎要处理。
两国议和之后, 以往的一切都要改变, 涉及到诸多条款的商谈, 可都不是什么三两句话能解决的问题, 都需要磋商。
今日，便是他们这些礼部的官员，特意一尽地主之谊。
当然了，顾觉非是促成这一聚最重要的人。
他不仅懂匈奴的文字，甚至会讲匈奴那边的话，在无形中，已占到了交流的上风。加上名声在外，如今新入礼部，打着款待匈奴使臣的名义，众人出来宴饮，可没少恭维他。
朝廷里多的是见风使舵的人。
虽然搞不清顾觉非和他老子之间这谜一样的关系，可这半点不妨碍他们看好顾觉非的前途，更不用说现在还有个礼部尚书陆九龄要抬举他。
说不准，就是下一个礼部尚书呢？
没有人知道顾觉非的野心，浅短的目光也只看得到眼前，只当是陆九龄要提拔这后生，也没去细想顾觉非在这件事上到底会达成什么目的。
所以，他们即便是恭维，也都恭维不到点上。
从头到尾，顾觉非心里都是淡淡的。
可不管应对谁，他面上的态度都挑不出差错来，就连对面那些匈奴使臣，大多也对他颇有好感。
霍尔顿听不懂外头唱的是什么，酒意上头，说话都高声大气了几分，只把酒盏一放，嚷道：“你们中原，你们大夏，什么都好，就是唱得没劲！这不男不女的，在台上唱什么？我跟你们讲，我们匈奴，男人女人都能唱。我们公主，兰渠公主知道吧？唱得最好——”
“啪！”
他话都还没说完，旁边就有人阴沉着脸，狠狠把酒盏压到了桌面上。醇美的酒液在杯盏中剧烈地晃荡了起来，有不少溅了出来。
众人俱是一愣。
霍尔顿舌头都有些打卷了，心里面也疑惑，只道是谁这么不识抬举，不给面子。谁料回过头去，竟看到是那留了两撇小胡子的瘦子，顿时有些不耐。
“呼延奇，你什么意思？”
呼延奇看着已经有些年纪，一双小眼睛里写满了精明，这时候脸色却显得极其难看。或者说，从今天这场宴饮款待一开始，他脸色就没好过。
众人喝得越高兴，他脸色就越难看。
摆明了，不是对大夏这堆官员有意见，就是对匈奴这边使臣的反应有意见。
这会儿骤然发作起来，众人都有些始料未及。
霍尔顿虽然喝得有些多了，可对呼延奇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再清楚不过了。
心里面，其实不很瞧得起。
眼见对方一副了不得模样，他冷笑了一声：“怎么，说不得了？这回单于任命我为议和的主使，你不过就是仗着公主宠信，才有资格跟来，还敢置喙我？不过跟那个兰业一道，用些中原的奇技淫巧来哄公主开心，当老子真把你放在眼底不成？！”
“你！”
呼延奇素知霍尔顿喝多了就这德性，可万万没料到他竟在这么多人面前不给自己的面子，更说出这样过分的话来！
“你竟敢非议公主！”
“非议？”
仗着酒劲儿上来，霍尔顿才懒得给谁面子。前阵子输给了方少行，心里本就憋屈，如今又想起匈奴那边的情况来，邪火一阵跟一阵地冒。
“她敢做，旁人就不能说吗？学汉人也就罢了，还敢请汉人当先生。不都是你这走狗撺掇的吗？！”
“你、你……”
呼延奇已经气得说不出话来了。
酒桌上闹这么一出，实在是不好看。
礼部这边几个人看了，都是面面相觑。
顾觉非的目光里却多了几分疑虑，从霍尔顿的身上，移到了呼延奇的身上——
单于指的是匈奴的老单于冒稚；
公主指的是冒稚单于的女儿兰渠公主；
可兰业？
这名字，顾觉非从来没有听说过，且听霍尔顿的意思，这兰业还是个汉人？
心里不知为什么，起了一点奇怪的感觉，但这种特殊的时候，当然不方便多问，所以转瞬就被顾觉非压了下去。
他端起了酒盏，来当和事佬。
“霍尔顿将军，还请息怒，也不是什么大事，来来来，喝酒，喝酒。”
其余众人也都反应了过来，纷纷上来相劝。
到底都是匈奴的使臣，当着大夏这些外人闹开，实在是不好看。霍尔顿虽然喝得有些多了，可其实还没醉，就是借着酒劲给呼延奇难堪罢了。
眼见有人来给台阶，他当然也就顺着下了。
不一会儿，桌上便又恢复成了推杯换盏的热闹。
这一顿是中午开始喝的，到了这时辰众人都不很撑得住了，加上他们匈奴这边明显有些不对劲。
所以没喝上多一会儿，双方便要散了。
这时候，顾觉非出去吹了吹风。
人站在外面走廊转角上，却是无巧不巧地撞上了更衣透气回来的呼延奇，便站住了脚步，看向了对方。
呼延奇的目光，却有些躲闪。
他这人小四十岁年纪，头发却已经有些白，两撇小胡子卷起来，有些滑稽，看着的确不是什么大人物的风格与的做派。
只是见了顾觉非还要躲闪，就有些令人不明白了。
可这里也没旁人，旁人都不知道，也就无从怀疑了。
顾觉非笑了起来：“没想到，呼延大人如今是混到了兰渠公主身边。顾某还以为，您还追随着那几位王子呢。看来是另找到了合适的栖身之所，恭喜了。”
若有任何一个外人在此，听了这话只怕都要吓出一身冷汗来。
顾觉非怎会与一个匈奴来的使臣，熟稔到这个地步？
更不用说这言语中隐隐的高高在上味道，分明是没将呼延奇放在与自己持平的位置上看。
奇的是，先前还敢对霍尔顿表达不满的呼延奇，这会儿竟然什么话都不敢说，还露出了几分惊惧的神情。仿佛站在他眼前的，不是温润如玉的顾大公子，而是一头吃人的猛兽。
他不由抬起袖子来，擦了擦额头。
接着才抖着声音回道：“不、不敢，小人也是机缘巧合，得了公主的青眼。小人没什么大本事，几位王子也都不留小人，所以才投奔了公主。”
匈奴冒稚单于的几个儿子都不成器，也就当年的伊坤太子很厉害。可十一年前，就已经被初上战场的薛况一刀砍下了头颅，被迫用自己的性命与鲜血，为薛况铺平了一条功勋卓著的康庄大道。
如今，阴盛阳衰，反倒是掌上明珠兰渠公主，颇有胆略。
对这一位公主，顾觉非是有所耳闻的。
只是这些年来毕竟都在雪翠顶上，连京城的事情他都甚少过问，匈奴那边天高地远，自然更是鞭长莫及。
幸而六年前他算计死薛况，又毒计除掉那耶扎的时候，这一位兰渠公主还不成气候。
不然当初那连环计能不能成，只怕都得两说了。
天助，己助；
时也，命也！
顾觉非的目光，温温地落在呼延奇的脸上，在他额头上那隐约的冷汗上停留了片刻，依旧笑吟吟地：“这才早春呢，北地还冷，呼延大人就出了一头的汗。看来，匈奴那边常年苦寒，是不假了。”
“是，是，不假。”
呼延奇听着他这平平常常的话，只觉三魂七魄都要吓出去了。
若非现在是在大夏的地盘，且还是在天子脚下，在对方的地盘上，他现在只怕拔腿就要逃跑！
六年前含山关一役，大夏那一位战神一样的大将军薛况是如何惨死；事后匈奴这边的大将那耶扎，又是怎样稀里糊涂地死在了女人的肚皮上……
旁人不清楚，他还能不清楚吗？
站在他眼前的，哪里是笑吟吟的如玉公子？分明是沾着就死的洪水猛兽！
要知道，当初这一系列的事情，都是眼前这人在背后谋划。而他呼延奇，只不过是这巨大棋盘之中，一枚被他执在手中、随意摆弄的小小棋子！
宁愿惹了阎王爷，也不要招惹这人！
呼延奇心慌腿软，已经在心里抱怨自己怎么想不开，偏挑刚才出来更衣。可回头一想，顾觉非又怎么会这么巧，就在这拐角处站着？
他人微言轻，可脑子还不坏。
只想通这一瞬间，已出了一身冷汗。
顾觉非却仿佛一点没有察觉，依旧挂着那么几分春风似和煦的笑意：“您如今在兰渠公主那里，待得还不错吧？”
“公主待小人极好。”
脑子里乱糟糟的，呼延奇也不知道顾觉非为什么要问起这个，只觉稀里糊涂，干脆也稀里糊涂地照实答了。
顾觉非唇边的笑意，便浅了那么一点。
但这一点点，呼延奇是看不出来的。
他走上前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仿佛老友一般，话里还带着点宽慰的味道：“极好便好，呼延大人也算守得云开见月明了。宴席快要结束，您还是赶紧回去吧。”
一个“您”字，听得呼延奇心惊胆战，差点直接给他跪下。
当下更不敢反驳半句，唯唯诺诺地应了，便连忙回到了席间。旁人见他脸色不好，只当他是还为刚才霍尔顿那事耿耿于怀，所以都没多想。
过了一会儿，顾觉非也回来了。
一众人又喝过了最后一轮，这才陆续散去。
临走的时候，他与众人一道，从走廊往楼下去，可眼角余光一晃，竟然瞥见东面那边一间雅间附近，站了个颇为精瘦的男人。
有些面善。
换上一身劲装之后，原本混混的气质被冲散了不少，竟也有那么几分英气。只是眼底那深刻的市井味道，依旧难散。
顾觉非一下就认了出来。
是当初他被陆锦惜一管湖笔摔到身上时，出来迎过他的，翰墨轩，似乎名叫……
印六儿？

第99章 第099章 情爱算计
好端端的, 自个儿的铺面不开，在外头站着干什么？
且看这模样, 实在不像是喝酒喝到一半出来透透风……
抬眸这么一扫, 顾觉非敏锐地在另一侧不起眼的角落里发现了一抹绿影, 不是那常在陆锦惜身边伺候的青雀又是谁？
这场面，竟是怎么看, 怎么透着一股莫名的熟悉。
当初翰墨轩内, 他与陆锦惜“偶遇”, 可不就是这丫鬟与印六儿一道守在外面吗？
心里面, 瞬间起了怀疑。
伴随而起的，还有一种极其不舒服的感觉。
可顾觉非没有说话，甚至半点异样都没有表现出来, 只神色如常地与众人寒暄着，一道走出了明月楼。
待众人都散了, 他才眉头一皱，直接折转了回来。
印六儿其实才进了步军隼字营没有多长的时间, 但因为有陆锦惜在背后撑腰，牵连着刘进也给他几分面子，是以在军中混着简直左右逢源。
加之他自己也颇有点与人相处的门道，如今算得上如鱼得水。
几乎整个隼字营, 甭管职位高低，都是他朋友。
位置高了, 心气儿自然也就能上来几分。
所以他身上那一股旧日常见的卑躬屈膝味道, 其实少了不少, 连照镜子他都觉得自己英武了几分。
但说到底，这是陆锦惜的恩情，他不会忘，也不敢忘。
不管在旁人面前如何人五人六，到了陆锦惜面前，他该伏低做小还是伏低做小。
更何况陆锦惜原本就是一品诰命，还是大将军薛况的孀妻，就是九门提督刘进见了她都得恭恭敬敬地行礼。
他这么个小角色，有这伏低做小的机会，都是旁人羡慕不来的。
反正印六儿心里明白着呢。
尽管如今联系不多，可有这一位大将军夫人的裙带关系，他的路要比旁人好走不少。因此，就算是现在站在外头，帮陆锦惜看着门，他都没有半点怨言。
无非就是无聊了一点。
戏台子上唱的那《天仙配》还没结束，印六儿也不喜欢听这情情爱爱的，只把目光撇开，就准备瞅瞅如今在听戏的都是什么人。
可没料到，那目光都还没飘远，一道清隽的身影便映入眼底。
那一个瞬间，饶是印六儿这种老油条，都不由激灵灵地打了个冷战，眼皮频跳，立刻就下意识地站直了身子，如临大敌。
顾觉非才走过来呢。
印六儿这反应，他就是原本没看出什么，如今也看出点什么了。
两手悠闲地负在身后，今日也沾着不少酒气，只是他一双眼眸还清明得很，只向印六儿背后扫了一眼，便朝他招了招手。
他是什么身份，印六儿能不知道？
当初看陆锦惜将那笔给扔了下去，然后让他请了人上来，他就知道眼前这一位祖宗的身份了。
这一时，简直嘴里发苦，心惊胆寒。
不想去，可又不敢不去。
原本还算豪迈的脚步，此刻挪起来跟只蜗牛一样，恨不得一辈子也走不到头。即便是走到了，也不敢把脑袋抬起来。
印六儿讪笑着给行了礼。
“小的见过大公子，给大公子问好了。”
“你是陆锦惜的人？”
顾觉非冷眼一瞥，早将他那掩不住的心虚给看在了眼底，心上便覆了一层冰。也不问陆锦惜是不是在这里，反倒问起印六儿的来路。
印六儿奇了怪。
他市井里摸爬滚打多年，人话鬼话听了无数，可竟偏偏听不懂顾觉非这话。
敏锐的直觉，只向他预示了那么一星半点儿的危险。
心下谨慎地琢磨了一下，他到底没敢在顾觉非这等聪明绝顶的人面前撒谎，于是战战兢兢地如实答道：“算是。”
算是！
好一个“算是”！
顾觉非差点就气笑了，暗地里咬了咬后槽牙，只恨不得把那个还藏在雅间里的陆锦惜给拖出来，问她一个清楚。
可念头冒出来，又忍了回去。
他心里面诸多想法汇聚到了一起，某一个瞬间，却是灵光一闪，忽然想到了什么，然后问印六儿：“她见的是谁？”
印六儿的脸，一下就绿了。
雅间里的陆锦惜还不知道外面的事情。
她只是看着桌对面的宋知言，低低地叹了一口气，心下的怜悯未见减少，可她又自觉身为一个局外人，这样的怜悯来得太虚伪，太无足轻重，所以都藏了个干净。
“酒多伤身，大人还是少喝点吧。”
桌上的酒壶已经空了不少。
宋知言本就不是什么酒量好的人，一介书生，又能喝多少？几壶下来，早已经是醉意醺然。
“借酒浇愁愁更愁”，说的便是他了。
听了陆锦惜的话，他端酒的手顿了一顿，可最终还是又抬了起来，将这一盏苦酒饮尽。
但放下的时候，却没能端稳。
那白玉酒盏一下从他手中滚落，在桌上骨碌碌地转了一圈，摔到了地上，“啪”一声便裂了开来。
陆锦惜顿时沉默。
宋知言却是一下低低地笑出声来，注视了她许久，想她不管是性情，还是手腕，甚至是那眉目间不经意露出的洒脱意态，都很不一般。
然后一声怅然的叹息：“你比她好。”
某种意义上来说，是这样。
或者说，以寻常人的眼光来看是如此。
可陆锦惜素来不是寻常人，更不会以寻常的角度来思索宋知言这句话，所以她只淡淡地笑道：“可惜，你只爱她。”
爱上一个，旁人即便是西施潘安，又怎能再入眼？
在宋知言的眼底，原本的陆氏，即便有千般万般的不成熟，甚至不够好，那又怎样？他正是因为这些，才会与她两情相悦。
如今的陆锦惜再好，也不过是个熟悉的陌生人。
“是啊，我只爱她……”
饮入喉的都是苦酒，溢出口的都是苦笑。
该说的话都说得差不多了，从头到尾都没了什么疑虑，大约只余下那种芳魂永逝的压抑与怅惘。
宋知言终于还是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目光重新落到了陆锦惜身上，看着这一张熟悉的面容，这一脸陌生的神态，慢慢地一笑，仿佛释然了许多。
“夫人如今为她教养儿女，孝顺父母，知言代她谢过。”
“虽是前尘往事尽了，可您到底也用着她的躯壳，便当是我最后一点念想吧。她信中曾劝告之言，我当思之省之；您如今在此世，我也愿守之护之。”
“知言虽人微力薄，但他日若您有求，必不敢辞。”
说罢，竟是躬身拱手，向陆锦惜郑重地一礼。
然后便勉力支撑着自己的身体，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陆锦惜站在原地，看他背影消失在了门外，回想起来，到底有些唏嘘：当年庆安帝萧彻一封圣旨，一道赐婚，到底酿成了几多悲愁？
青梅竹马，破镜难圆；
痴男怨女，情无所钟。
宋知言永失挚爱，其妻也不过独守空闺；陆氏芳魂难追，终身错付，覆水难收；薛况则是戎马关山，与那胡姬诞下一子，回京来也不过成了庶子，还牵累得那胡姬暴毙……
陆家独这一个女儿，愁得老大人抹泪；
将军府得了个掌不住事的夫人，一塌糊涂。
归根到底，高高在上的是皇帝。
即便有万家哀愁，又哪里能上达天听？
顶多也就是悲剧酿成之后，给陆氏这可怜人一点可有可无的优渥厚待，以示天家有情罢了。
她思考了许久，慢慢便嗤笑了一声。
印六儿和青雀都在外头。
算着时辰也差不多，该是时候回将军府了，她抬了首，便想要叫人进来。没料想，才转过了目光，一眼就看见印六儿走了过来。
顿时一笑：“你倒乖觉，人刚走，你便知道我要唤你……”
然后忽然卡住。
话是才刚说到一半，可陆锦惜已经发觉印六儿的神情不对劲，战战兢兢地，额头上还浸着一层冷汗，简直像是有谁拿刀比在他脖子上一样。
她眉头顿时皱了起来，就要问个究竟。
可恰在此时，门外面传来了一声笑：“若不是今日见着，我都快忘了。说起来，当年也曾听人传过，陆大人的掌上明珠与宋府的公子，可是从小一块儿长大的青梅竹马。原来，这话也不假啊……”
这声音！
陆锦惜头皮都炸了起来！
她目光一下移向了门外，便瞧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从旁边走了过来，浑然不当自己是个外人，一脚就跨进了门里。
才在礼部谋得了差事的人，本该是一张春风得意的脸。
顾觉非的脸上，也的确挂着不少的笑容。
可这时候，她偏偏无法从这笑意中看出半点的喜色，更不见有任何的畅快与舒心。那一双凝视着她的深眸中，只有锋锐的刀光，仿佛要将她一刀一刀凌迟！
邪了门了。
怎么每回她跟谁牵扯上点关系，顾觉非或前或后，总要来插上这么一脚？
陆锦惜心里不很痛快，避开了他直视的目光，只看向了旁边极力缩小自己存在感的印六儿：“怎么回事？”
印六儿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尴尬回道：“小的在外面的时候，没留神，被大公子撞见了……”
人倒霉喝凉水都塞牙。
陆锦惜真是不知道应该怎么形容自己此刻的感受，简直多给印六儿一眼都欠奉！
反倒是顾觉非，从头到尾都施施然的，在印六儿说完之后，还随意地摆了摆手，道：“这里没你事了，继续出去守着吧。”
“是。”
下意识地，印六儿就答了一声。可话刚出口，他就知道自己答错了。
这一瞬间，他恨不得给自己一耳光。
可毕竟不能啊。
答都答错了，他索性蒙了头，也不敢看陆锦惜脸色，直接脚底一抹油，飞快说了一声“小的告退”，就直接退了出去。
还顺手把门给带上了！
陆锦惜看得冷笑。
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所谓的“被大公子撞见”根本就不是这么轻描淡写，恐怕还发生了点她不知道的事情。
“大公子真是好手段，眨眼就连我身边的人都给笼络过去了。”
“夫人谬赞，觉非怎么敢当？”
顾觉非旁若无人地走了上来，一眼就看见了桌上狼藉的杯盘，尤其是上头那几只已经空了的酒壶，唇边的笑意便慢慢深起来，也冷下来。
“不过是停下来，与他聊了两句。不聊我也不知道，原来他算是夫人的人啊。”
“是我的人，又怎样？”
陆锦惜这里看不见顾觉非是什么神情，所以对他这一句听起来稀松平常的话语，没能生出太多的警觉，几乎顺口就反问了一句。
于是，顾觉非面上那笑意，便慢慢地敛尽了。
他捡起了桌上一只还盛着半杯残酒的杯盏，修长的手指轻轻捏着，转了半圈，才回过头来，用那种令人心悸的目光注视着陆锦惜。
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所以那一日，翰墨轩坠笔，也是夫人精心设计，全为勾我入局了？”
陆锦惜顿时愣住了。
隐隐约约地，竟有一股冷意，自她心底深处泛起。
好半晌，她都没回答。
顾觉非却是略略一垂眸，低醇的嗓音宛若山泉淌过，竟是带了几分自嘲的轻笑：“我自负聪明一世，本以为确有点上天设计的缘分在。没料想，从头到尾都落入夫人算计之中，在‘情爱’二字上输了个彻彻底底。偏偏，还甘之如饴……”

第100章 第100章 醉后言
偏偏甘之如饴。
这话说来, 有一点甜，有一点酸, 也有一点苦，却是种种滋味交杂在了一起，融汇成了让人怦然心动的味道。
试问，此刻的顾觉非, 天下又有几名女子能不为之触动？
有那么一瞬间，陆锦惜真觉得自己不应该。
虽然的确是偶然看见他路过，所以生出勾引设之心, 若强行来说, 也算是老天给的缘分。可毕竟缘在老天, 事在人为啊。
她内心毕竟不比旁人, 自有原则底线, 更有强大的逻辑。
所以细想起来，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更何况……
仅仅是片刻的恍惚之后，陆锦惜的警惕便已经生了出来：因为这一刻，她竟然无法分清, 眼前的顾觉非, 到底是真情，还是假意。
怎么觉着, 那么“套路”呢？
轻而易举相信，可是会把自己也给输出去的。
她并不冷血。
但天底下唯一一个让她不喜欢的字, 大约就是“输”。
眸光轻轻转动, 陆锦惜慢慢地笑了一声, 然后微微歪了歪头，一脸无辜地对顾觉非道：“有一句话，不知大公子可曾有过听闻？”
“哦？”
在听见她笑那一声的时候，顾觉非其实就知道，她并没有轻易落入自己的“陷阱”——如果，这一半真一半假的情绪，也能算陷阱的话。
但他面上并没有露出半点失望之色，只一副对她接下来的话很好奇的模样。
于是陆锦惜也走了上来，随手将他手中握着的那酒盏给取了下来，道：“这句话，原本叫做‘你我本无缘，全靠我花钱’。我想，换到锦惜与大公子之间，约莫叫做‘你我本无缘，算计一线牵’。”
你我本无缘，全靠我花钱。
这一句话，原是在陆锦惜彼世的直播圈里兴起的，说的是主播和土豪金主之间的关系，用在别的某些场合当然也合适。
如今被陆锦惜这么一改，倒也顺口。
顾觉非咂摸出点味儿来了。
他看见她将那酒盏放到了一旁，取了一只新的酒盏来，朝内注入酒液，然后便将这酒盏挪到了他面前来放着。
于是他笑：“那依夫人之言，你我算是有缘，还是无缘？”
说实话，这一瞬间陆锦惜很想跟他说：我们之间最好只有点露水姻缘。
可都不用话出口，她就知道，真说出来了，眼前这只画皮妖分分钟撕破画皮给她看。她哪里又敢？
毕竟他前程无量，如今还管着那该死的理蕃堂。
暗自骂了一声，她口不对心地敷衍道：“原本无缘，这不折腾折腾，便有缘了吗？”
还能有这种说法？
顾觉非听得出她是敷衍，不想把他给得罪死了，且想睡他的那一颗贼心不死，愣是把她觉得的“无缘”给说成了“有缘”。
这本事，他也是服气的。
其实刚才在席间，他已经喝了不少的酒了。
可这雅间里也到处都是酒味，想也知道，方才那宋知言在这里，应该也喝了不少。只是对方离去时的神情，却甚是潦倒恍惚，不知是与陆锦惜说了些什么。
但因着这满屋子的酒味儿，素来仔细的陆锦惜，竟没能闻出他身上的酒气。
顾觉非的酒量很不错，可并不代表能没节制地喝。
喝过了，毕竟伤身。
他素来自制，本想将她给自己斟的这一盏酒放着，可她已经将自己那一杯残酒给端了起来敬他，一双清澈的眼眸里似有情而无情，竟似望到了他心底。
于是这一瞬间，忽然就鬼迷了心窍。
顾觉非竟然将自己面前这一盏酒端了起来，与她那浅口的小杯盏轻轻碰了一下，然后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甘冽的酒气，从喉舌一路滑入了腹中，烧得慌。
“昨日听闻大公子终在礼部谋得差使，如今已是理蕃堂主事。我与大公子相交一场，情虽不厚，却也该略借薄酒，表示一番，还望大公子不嫌弃。”
见他二话不说喝了，陆锦惜倒是微怔了片刻，也将残酒饮尽。
明月楼虽是戏楼，可雅间里酒是不缺的。
此刻她看了看，只唤了青雀来，让人将方才的席面撤了下去，又换了几个新菜上来，才又提起了酒壶，为顾觉非，也为自己斟酒。
先前她是没喝的，只是看着宋知言喝罢了。
眼下遇到顾觉非，不好不坏，却是个刚好喝酒的时候。
顾觉非其实知道，自己再多喝两杯，差不多也就醉了。可看到她张罗这些，却出奇地没有阻拦，也没有出声，更没有露出半点的醉意。
一双眼，如在琼浆玉液里浸过，好看极了。
他只微微地勾着唇，问：“夫人难道不觉得，这理蕃堂主事不是什么好差使吗？”
这还不是好差使？
陆锦惜为他斟酒的手一顿，顷刻间已闻见了浓郁的酒香，只抬眸看了他清明的眼眸一眼，道：“议和方成，诸事未定，正是大展拳脚的好地方，好时候。是不是好差使，大公子自己心里没数吗？”
话出口时，酒也重新满上了。
顾觉非唇边的笑意，便深了几分，甚至添了一点说不出的明媚：“满朝文武就没几个人觉得这是好差使，都觉得吃力不讨好呢。办好了，未必有什么功绩，武将们还要老不高兴；办得不好了，两国战事再起，觉非可就成了不可饶恕的罪人。你凭什么觉得，这差使算得上好？”
“我请你喝酒，你还刁难起我来了。”
陆锦惜语气凉凉地刺他。
大约是先前在宋知言面前袒露地太过清楚，什么都说完了，所以这时候的她，竟然下意识地放松着，将身上完全不属于陆氏的那一面，都展露了出来。
“旁人觉得吃力不讨好，那是他们觉得吃力。可同样的差使在大公子这里，岂不是小菜一碟？更不用说，您有皇上赏识，且皇上还主和。武将们闹又怎样？看你也不像是会搭理他们的，更别说他们也闹不出什么结果来。”
薛况一去，大夏这边武官武将们，即便是再强，也缺了根主心骨。
都是散沙。
如今议和这件事，换了当年的他来反对，兴许还能溅出几分水花，甚至决定整个局势的走向。
现在？
京中武将官职最大的就是刘进，行事最刺头的方少行。
前者是大老粗，虽然粗中有细，也算个精明人，可要与顾觉非相比那还远；后者常搞事，可性情古怪，甚少与人为伍，即便登高一呼，怕也找不出几个人应和。
所以，面上看着风大，实际上能出什么事呢？
陆锦惜这些都没说。
她一个看戏的，对朝堂了解不深的，都能看出这些东西来；顾觉非这种常年浸淫着的，绝对看得更深，更透。
“我应该先恭喜大公子，已占得了先机，从此便要平步青云了。”
“哈哈……”
顾觉非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与陆锦惜之间，应该算是头一次谈论朝堂上的事情，可不谈没有什么太大的感觉，一谈才发现，她又向自己揭开了新的一面。
都说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这一个理蕃堂主事的位置，得来实在不容易。
一则有礼部尚书陆九龄保举；
二则这朝野上下除了他再无第二个人办此事。
这两点，缺了任何一点，事情都成不了。
他家中那一位老父亲、老太师，顾氏一门如今的掌家人，非但没有在这件事上为他提供任何帮助，反而不遗余力、恪尽职守地扮演了一个绊脚石的角色。
回想起来，着实讽刺！
酒液便在杯盏之中，顾觉非垂眸，又端了起来，自己喝了：“匈奴那边如今的局势，于大夏而言，刚刚好。主战的大将那耶扎自己倒霉，死在了女人身上；老单于年纪大了，精力渐渐不如以往；膝下几个儿子，成器的已经死了，不成器的成日争权夺利；唯一能看的或许是那一位兰渠公主，可到底是个女子，上面又有些腌臜的兄长。老单于在时，她还能逞几分威风，等人一去……”
一介弱女子，本事再大，又能有什么用？
强如永宁长公主，能左右朝政，可不也不是皇帝吗？十三年前宫变，虽出了大力，却只能与两位辅臣一道扶立了三皇子萧彻。
不是说顾觉非看不起女子，而是当今世道便如此。
尤其是在匈奴。
子继父妻，弟继兄妇，女人便是筹码，即便是高贵如兰渠公主，大势之下，又能如何？
除非出现点他预料不到的变数。
“大夏与西域各族，征战已久，前后数十年。萧彻甚至点了薛况为主将，他花了五年，穷兵黩武，打了胜仗无数，成就战神美名。百姓身陷水火，还敬他仰他！”
放下酒盏，顾觉非是笑着的。
“可为什么，不是给我五年？我甚至不要五年，只要三年，两年……”
他喝醉了。
陆锦惜有些没料到。
不然，怎么会当着别人的面，直呼皇帝的名讳？还张口闭口就是“薛况”，而不说“大将军”，且这话里的意思……
她略微感到了几分心惊，两道细眉顿时轻蹙起来，藏了几分小心谨慎地打量他。这时候，才算是闻见，空气中那一股浓烈的酒气……
比宋知言在的时候还要重。
只是今日下午一直在这酒气的缭绕之中，她先才竟没察觉——
顾觉非进来的时候，看着正常，可实际上绝对已经喝了不少了。
这人也当真是稀奇。
分明已经酒意上头，可整个人看上去反倒清醒得不得了。面上的笑容不见半分破绽，双目也清明极了，吐词清晰，舌头一点不卷。
她没再为他倒酒，他却自己提了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平相交，开互市，通边贸，传文字。□□上国，潜移默化。给我三年，我可不费一兵一卒，扫平匈奴！”
烈酒入喉，化作一腔难得的豪气。
可顾觉非的声音，却偏偏冷静得苍凉：“打仗？会打仗了不起吗？抛头颅洒热血了不起吗？他若真死了，我顾觉非还敬他是条顶天立地的汉子。可抛头颅的不是他，洒热血的也不是他。埋骨他乡，魂散边疆，都是一腔血热的大夏儿郎。”
一字一句，陆锦惜听得心惊肉跳。
他却仿佛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或是人在醺醺然之中，并不想顾忌那么多。眼见她杯盏中无酒，他提起来也给她倒了一杯。
可手不稳，竟倒歪了些许。
酒洒了一点在桌面上。
顾觉非看见了，于是一下知道，自己已经喝醉了。他慢慢地放下了酒壶，静静地垂着眼眸坐着，似乎是在思考什么。
过了许久，才抬眸看她：“所以，你这样好，不该嫁给薛况，应该嫁给我。”
“……”
陆锦惜无言。
顾觉非说完，却一下笑出声来，那一双清明的眼底，首次沾染上几分迷离，有一种格外动人的光彩。
“陆锦惜，你听得懂我在说什么吗？”
心里面的感觉，不大说得出来。可她到底还是慢慢地应了他，声音温软而低沉：“我知道。”
她知道。
她当然知道了。
不然，怎么能教薛迟写出那一句“真将军不佩剑”来？
这一刻，戏台上的唱腔，忽然变得有些缠绵。
顾觉非已经有些昏昏沉沉，只觉得眼前人兼有春花秋月之美，并蓄白雪青莲之质。
模糊之间只听得外头一句“任凭是海枯石烂，我一片真心永不移”，一时觉得整颗心都为她软下来。
什么都不用，只这一句“我知道”，便已足够。
他有些困倦了，伏在桌案上，无意间推倒了空酒杯，跟前面的杯盘撞在一起，声音都随之破碎模糊起来：“所以，我才这般喜欢你……”
然后便睡着了。
外头吵吵闹闹，雅间内却静寂一片。
陆锦惜沉默地看着他，这一刻，竟有些不敢出声，怕惊扰了他的醉梦，也怕泄露自己此刻微妙的心绪……

第101章 第101章 科举改制
顾觉非喝多了，还睡着了。
这事情其实不好办。
坐在这桌案旁, 她就这么盯着他半天, 看他像个普通人一般, 回想一下，也隐隐能从他方才只言片语间窥见那一腔的抱负。
过了许久, 她才慢慢低垂了眸光，然后站起身来, 到外面轻声唤了印六儿, 让他去太师府那边，叫孟济过来。
印六儿稍微往里一瞧, 就知道是什么情况了。
他心里有数, 应了一声之后, 便连忙赶往太师府。
孟济来的时候，已经是申时末。
午后听戏的人都已经离去，下一波晚上听戏的人还没来，所以整个明月楼里，显得有些清冷。
他跟着印六儿往雅间里一走, 就直接愣住了。
那一位与自家大公子颇有几分牵扯的大将军夫人，不咸不淡地坐在那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盘中的瓜子。
不远处的桌案旁，便伏着顾觉非。
再一看那桌上的杯盘和旁边放着一打酒壶，他整个人都不大好起来。
“你们大公子喝醉了, 送他回去吧。”
陆锦惜眼帘一掀, 清亮亮的眸光透出来, 就看了孟济一眼，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
喝醉了……
孟济眼皮跳了一下，看陆锦惜那眼神都不对劲了。
顾觉非的酒量和自制力，他跟在他身边多年，不会不清楚。可以说，就算是当年跟老太师闹翻，他都没喝醉过。
大公子素来知道自己的底线在哪里，差不多要喝过了，不用人劝，都会自己停下来。
如今却是形象全无地趴在这里……
所谓“英雄难过美人关”，这话当真是不假！
端看大将军夫人一介妇道人家，好好儿地坐在这里，顾觉非却已经喝趴下，就知道陆锦惜这手段，着实不一般了。
只这一瞬间，孟济已经重新“认识”了陆锦惜。
他也不多说什么，躬身应了一句“是”，便请印六儿搭了一把手，正要扶顾觉非起来，他却睁开了眼睛。
孟济以为他是醒了，便唤了一声：“大公子？”
谁料他只是睁着眼，却不应声。
得。
还醉着。
心里有些无奈，孟济只好与印六儿一起扶他出去。人虽然醉了，可他醉了也不折腾，表面看上去还清醒着一般，半是自己走，半是别人扶，竟是稳稳当当走了出去。
外头早就有车驾候着。
打印六儿往太师府通传叫了孟济之后，陈饭便一起跟来了，这会儿就跟车驾在外面等着。一见人出来，连忙接替了印六儿，把顾觉非扶上了车。
天色已不早，孟济也登了车，便告别明月楼去了。
陆锦惜没送出去太远，到了走廊转角就停住了，只在楼上看着那车驾在暮色中远去。待人消失不见了，她才渐渐有点回过味儿来——
怎么老觉得，方才孟济看自己的眼神那么不对劲呢？
他别是觉得顾觉非是她灌倒的吧？
那误会可就大了。
“夫人，我们回去吗？”
这一下午，青雀只觉得一头雾水，先来了宋知言，跟自家夫人说了什么，她完全不知道；后来了顾觉非，进去的时候还好好的，才喝了没两杯就倒下。
也是奇了怪。
陆锦惜手搭着栏杆，想了想，只道：“回去是要回去的。”
可话说到这里，目光一转，却是看先了印六儿，直接向他招手，示意他过来。
印六儿一怔，因为之前被顾觉非撞到那件事还有些心虚，连忙走了过来：“夫人有何吩咐？”
“你如今入了步军隼字营，原来那各方面的消息可还灵通？”
她直接发问。
印六儿拍了胸口：“这您放心，隼字营除了操练苦些，别的都还行，各方面的消息小的都没落下，人脉还宽广了不少。只是不知道，您想打听哪方面的？”
“商行。”
陆锦惜直接给出了明确的方向。
“我想让你找找，从京城一路往西北边境上，原本挺红火，但现在遇到困境或者经营不善的商行，包括早些年曾随军贸易的也行。我有俩小钱，最近想做点生意。”
一开口就是要找商行！
胃口这样大，哪里是有俩“小钱”，想做点生意这么简单？
印六儿听得心头一跳，隐隐猜到点什么，却又不敢多问，只道：“这方面的消息小的也有，那回头探听探听，给您列个名单上来，给您看看。”
“可以。”
陆锦惜点点头，没什么意见，暂时也不准备在这件事上太花心思。印六儿能做，那就交给他去做，等他名单上来。
实在不行，另想法子也不晚。
交代完了这几句，她便让青雀张罗车驾，也乘车回了将军府。
府内的事情乏善可陈，一连几天都一个样。
可朝堂上，在接下来的几天，却可谓是风起云涌，每一天都有不同的大戏登台。
先是顾觉非出任理蕃堂主事这件事，余波未平。
顾老太师也不知是因为什么，对此事耿耿于怀，次日就上了一道折子，竟然挑了点鸡毛蒜皮的小事，要弹劾自己的儿子！
即便是父子同朝为官，政见不和，也不至于闹成这样啊！
文武大臣全都目瞪口呆。
就是庆安帝萧彻都十分纳闷。
他耐着性子与顾太师讲了许久的道理，可最终却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吵了起来。原本想给老太师留面子的萧彻，干脆放了一句狠话——
谁若觉得顾觉非不合格，但凡能举荐一个能与他相当的人出来，处理理蕃堂这些事，那这主事的位置便给这人。
这一下，人人都知道皇帝动了真怒。
顾承谦这里也不知是不是因为与皇帝吵过了，心灰意冷终于放弃，自此之后竟然也不对此置喙什么。
只是上下朝，浑然当顾觉非是个陌生人。
现在满京城都知道这父子闹不和了。
人人都在猜测原因，猜着猜着又不知怎么猜到了宫中那一位倾国倾城的贤妃娘娘卫仪身上，让天桥底下那说书先生的桥段又丰富了不少。
方少行那一堆事，自然也不用说。
他就是个能搞事的，一天没人议论浑身不得劲，所以也算不得什么大事了。
除此之外，最大的，或恐还是皇帝的“异想天开”。
议和大典后第七日，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萧彻竟然说要动科举制，不仅想要纳外族人士入科举，还连身有残疾这一条也想改掉！
一时间，简直是一石激起千层浪！
什么顾觉非什么方少行，都成了小事，满朝文武都炸了！
萧彻于是不得不耐下性子来，解释此事的原委。
大将军夫人陆锦惜与当年薛况留下来的庶子薛廷之，自然成为了最完美的挡箭牌，被拖出来顶缸。
当即就有迂腐老臣怒斥妇道人家，头发长见识短；又说薛廷之异族血脉，居心不良，有亡我大夏之心。
反正什么帽子高，就拿什么往他们头上扣。
没几句下来，陆锦惜大将军夫人险些都要成了卖国贼了。
最终还是那一帮武官、武将听不下去了，虽不同意这件事，却也出来说了几句公道话，这才将局面缓和下来。
可要动科举制这件事本身，却是寸步难行。
于是宫里面就来了人，传了萧彻的话，要陆锦惜出去“走动走动”了。
当初宫里面求皇帝这件事的时候，她答应了什么，皇帝清楚，她也清楚，且两个人都没忘。
旨意一下来，陆锦惜便心领神会，往各武将家串门去了。
没两天，再上朝的时候，大部分说话有分量的武官武将，便都已经倒戈，不仅赞□□改科举制，就连先前他们一直诟病的议和，都没反对了。
满朝的文臣简直怀疑自己是见了鬼。
直到很后来，才知道这背后有陆锦惜活动的影子，想起来自然在心里咒她，可也没办法啊。
这件事，皇帝是铁了心要做，且还有人做。
你要问是谁？
满朝文武，还能有谁？
就一个顾觉非了。
科举制，兹事体大，不是说动就能动的。
很多人迂腐不化，宁愿就这么放着瘫着，也不愿意往好里改改。
可顾觉非并不在其列。
他这人，见得多，看得远，胸有丘壑，只与当初的陆锦惜一般，觉得这科举制动一动，再配合着议和的大势，将会有一种奇妙而长远的效果。
所以，在此事出了第五日上朝的时候，他竟然就递上了一封厚厚的折子。
折内详陈科举改制之利弊，且用了一种十分高明的说服之法。
——这折子，陆锦惜当时没看到，是事成之后，才辗转传到她这里来的。
折上陈明的利弊，有理有据，自不必细说。
最引人注意的，乃是他对前朝史料的引用和各方面数据的列举。
大夏之前不是没有过别的朝代，更不是没有过别的民族，其中就有外来蛮族入主中原一代。可最终的结果，是这些蛮夷都被中原的风土人情同化，未让中原失去原本的根基。
对比到眼下来看，自然不需要多担心匈奴。
相反，若能引各族来中原，习中原之文化，甚至参加中原之科举，也在朝中为官，无疑会纳入一波新血，更让周边各族归附。
大夏的天子，也将成为各族的天子。
如此，焉能不让人心动？
更不用说，那令人安心的数字了。
他在折子中推测了头几年参加科举的外族人数，可以说寥寥无几，因为这两年在中原的外族本就不多，能识文断字的更少，根本没那个能力与大夏的文人们相争。
所以短时间内，科举改制引入蛮夷一条，对大夏没有太大的影响。
但从长时间来看，是敛尽天下英才为大夏所用，且重文之风若能推行开去，亦能感染西域各族，减少边关战祸。
如此一番辩驳下来，朝中文臣虽还颇有微词，可也实在没办法反对了。
他们极少与顾觉非一般走遍各方，更不用说他当年结交过整个江南士林，在他表态之后，民间支持科举改制的万民伞都给写了上来。
其他人还有什么胆气反对？
引入外族人这一条都通过了，剩下另一条允许身有残疾之文人士子参加科举，本就是众望所归，根本没遇到什么阻力，轻而易举就通过了。
科举改制的事情，就这般轰轰烈烈落下了帷幕。
消息传到陆锦惜这里的时候，她正跟卫仙坐在园子里喝茶，听她说薛凛得了机会升迁的事情，心里没什么波动。
直到白鹭激动红了一张脸走上来，她才抬了头。
“成了？”
连着几日来，京城里种种议论就没消停过，陆锦惜一看白鹭激动成这样，大约就有了数，直接问道。
白鹭恨不能跳起来了。
前些天陆锦惜去武将武官那边“卖惨”的时候，她可是都跟着，亲眼见到了她为此付出的东西。
如今有了结果，怎能不高兴？
一张脸上喜气洋洋，她直接点了点头：“成了！大街小巷都传开了，御马从大街上过，奴婢听得清清楚楚！咱们大公子也能参加科举了！”
意料之中。
自打听说顾觉非掺和进来之后，她其实就没怎么关注过这件事了：有顾觉非，万无一失。这明摆着已经板上钉钉，半点不用担心。
所以此刻，她略略抿了一口茶，只淡淡笑道：“那还不快叫人去大公子院里报喜？也去库房里挑上几套上好的文房四宝，给他送过去。好歹也是要参加科举的人了，不能太寒酸。”
“是，奴婢这就去！”
白鹭笑容满面，脆生生地答应下来，雀跃地去了。
卫仙在一旁冷眼瞧着，只觉得陆锦惜对这胡姬所生的庶子是越来越好了。且近来左看右看，竟都不出门了，就窝在家里料理些琐碎，看了实在叫人生厌。
她真恨不得掐着她脖子问她——
什么时候，你什么时候收拾个铺盖卷，找个人改嫁出去？别真的死了还要占着薛况旁边那牌位！
可毕竟只是想法。
心里面恶毒的念头一千加一万，这会儿她也不直接表露出来。
只是凉飕飕地看了陆锦惜一眼，阴阳怪气道：“知道的说他这不是你亲生的，是个庶子；不知道的，见了你对人这么好，怕不知要想歪到哪里去了！”

第102章 第102章 大理寺失火旧案
一个是嫡母, 一个是庶子。
伦理上虽是母子, 可事实上没有半点血缘关系, 更不用说如今嫡母貌美看着年轻，那庶子大了，还比嫡母还要高出来一截。
相差的年岁, 不算大, 还在“可以发生点什么”的范畴。
其实如今这市井中还没什么人议论, 可陆锦惜对这庶子的态度转变却是实实在在的, 难免也有些人心里面会有点绮丽的猜测。
只是都没宣之于口。
毕竟她虽然是个寡妇，可身份太高，一品诰命压在身上，还是大将军薛况的孀妻。谁敢说？
卫仙原本也是不敢的。
因为陆锦惜自大病一场, 鬼门关前面走回来之后，那性情手段便有了微妙的变化。表面看还是那个柔柔弱弱的小白花，可暗地里总觉得不是那么回事。
且太傅府那边，她母亲也亲自交代过, 叫她别跟陆锦惜起冲突。
可是现在……
眼见着原本不如自己的人变得春风得意, 甚至就连为了庶子去求皇上这种事都成了, 更让祖宗传下来的科举改了制！
心里面, 实在不很舒服。
卫仙素来就不是什么能忍的人, 往日在太傅府被那一个光芒闪耀的嫡姐压着倒也罢了，处心积虑嫁进将军府之后, 竟还要被陆锦惜压着。
实在憋屈！
更可怕的是, 一开始她以为只要没了陆锦惜, 她就能将这将军府打理得好好的。如今才骇然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在对方的打理下，将军府已经变得井井有条起来。
甚至，她不觉得自己有能力在这件事上做得比陆锦惜更好。
如此一重心绪叠着一重心绪，竟是怎么都不能忍住了。
所以在听完了陆锦惜与白鹭说的话之后，她这句话才脱口而出。
只是刚一说出来，她就后悔了：逞一时的口舌之快有什么用？这种话岂是应该从她这般的大家闺秀口中出来的？实在是不应该！
陆锦惜显然也没想到，会从这一位妯娌的口中听见这般的话。
端着茶盏的手掌顿了一顿，她眉梢微微地一挑，目光流转间，已经看向了卫仙，眸底的审视之意，已经再明显不过。
片刻后，她笑了出来：“我行得端，坐得正，即便旁人想歪了，可有胆子如弟妹一般说出来的，毕竟是少数。好歹我还是这将军府的掌家人，朝廷一品诰命在身，谁对我说话，不都得掂量掂量吗？”
这简直是一顶一顶高帽子连番扣了下来！
卫仙险些气歪了鼻子！
她也不是蠢货，哪里能听不懂陆锦惜这话的意思？分明是指桑骂槐，说她掂量不清楚，是那些“少数”罢了！
可又能怎么办？
别说她也不觉得陆锦惜会跟那庶子有什么了，即便是真有，那也轮不到她来说。
说出这话，便是她一时嫉妒昏了头，已经是理亏。此时此刻，面对着陆锦惜若有若无的嘲讽，她竟然也只能忍了。
园中一时寂静。
这时候，陆锦惜才慢慢伸手将茶盏放了回去，神情一片泰然：“说起来，前些日子宫里来了不少的赏赐，虽是沾着大将军的赐下的，可到底是给整个将军府的。弟妹又是宫里贤妃娘娘的妹妹，太傅大人的嫡女，身份尊贵，下嫁将军府实是有些委屈。所以我命人给弟妹那边也送了不少，不知弟妹用着，可还得心？”
先是帽子，跟着就是明明白白的羞辱！
满京城谁不知道她是“低嫁”了？可卫仙自有自己的理由在，从来不在乎旁人怎么说。只是如今竟是她最看不起的陆锦惜说出来，还特意提到了卫仪！
分明是要她不痛快！
没有人活在别人的阴影中。
可卫仙觉得，自己从小到大就没有从阴影中出来过。
小时候，自有记忆开始，便是那无论身世、样貌、学识都完美到极点的嫡姐，处处盖住了不够出色的她；情窦初开之后，还未来得及等到那一簇小苗生长起来，便听闻皇帝一纸诏书，为薛况和陆锦惜赐婚……
“宫里的东西，用着自然是顺心的，二嫂何必多此一问？”卫仙心底阴郁，都懒得给陆锦惜好脸色了，直接冷笑了一声，“谁都知道宫里那一位嫡姐与我关系不好，二嫂还这么说，实在是有些诛心了。”
“啊，是这样吗？”
陆锦惜仿佛现在才知道，露出几许惊讶的表情来。
“这可实在不很对得住弟妹了。本来弟妹也应该听说了，近日宫里面多有一些腌臜的传言，句句都牵扯着贤妃娘娘，我知道之后，还想宽慰弟妹两句。看来，现在是不用了。”
虚伪！
卫仙看着她那一张带笑的脸，是半点没从这神态中看出半点的诚恳，只听得出那种毫不掩饰的嘲讽。
可又怎样呢？
“宫里面的事情，自然有宫里面的人操心。我嫡姐是个本事人，入宫已有近六年，荣宠不衰，那些个流言早不知道多少年前就在传了。一位是皇上年轻时候挚友与伴读，一位是皇上如今的宠妃，要追究皇上早就追究了。”
到底还是同出一门，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所以，卫仙没有落井下石。
更何况……
她本也不是那么忍心，更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厌恶卫仪。
天下人都当她与顾觉非之间有点什么，可她却记得清清楚楚——
入宫的恩旨传下来的那一天，她那一位喜怒不形于色的嫡姐竟然怔住了，反复问了传旨太监三次，是不是传错了。
公公们只当她是高兴坏了，不敢相信。
那时候，也没有多怀疑，只反复喜笑颜开地恭喜她，说什么荣华富贵的好话。
然后慢慢地，她那一位嫡姐脸上的神情，也变得自然起来，很快就变成了毫无破绽的笑容。
可那一天夜里，卫仙没睡着。
卫仪的院子就在她不远处，瓶瓶罐罐摔倒的声音响了一晚上，直到天明才歇了。
第二天出现在所有人面前的卫仪，又成了完美模样，仿佛她昨夜听到的那些声音都发生在自己的梦中。
本来入宫的圣旨已经下了，她是不能再出门的。
可这一天，卫仪偏偏出了门，还换了一身轻便的男装，仿佛怕被人发现。
这件事，卫仙原本是不知道的。
只是那天碰了巧，卫仪一个人从下人走的角门回来的时候，她正在附近的花园里摘花，于是一眼就看见了那一道身影。
悄悄跟上去之后，才认出那“男子”竟然是自己的嫡姐卫仪。
那一刻，卫仪的神态，她永远不会忘记。
一张不施粉黛的、苍白的容颜，一双空洞迷茫、恍惚飘荡的眼眸，可唇边偏偏挂着一抹令人心惊的笑。
像是一具华美的躯壳，又如一只凄切的艳鬼。
直到现在，卫仙都没能品出当时的卫仪是怎样的心情：失落？绝望？迷惘？恐惧？痛苦？还是讽刺，或是仇恨……
也许，即便曾与那一位名传天下的顾大公子有点什么，在那一天之后，也都化为了灰烬吧？
心死了。
人活着，还有什么用呢？
“弟妹，弟妹？你怎么了？”
许是她走神了，耳旁竟然响起了陆锦惜的声音，于是卫仙这才反应了过来，将旧日这些笼罩着无数谜团的思绪打散。
她若无其事地抬头，看向对方：“没事，只是二嫂不提起便罢，一提起倒让我想起一些与嫡姐有关的旧事，一时出了神而已。”
旧事？
还跟卫仪有关……
说实话，陆锦惜是有点感兴趣的，可坐在眼前这人是卫仙，她当然不会自讨没趣儿地问，只淡淡将这话题揭过：“还以为弟妹是有哪里不舒服呢，没事便好。时辰也不早了，迟哥儿那边怕是不久就会下学，弟妹一个人慢坐，我得先走了。”
“二嫂慢走。”
敷衍地应了一声，也敷衍地起身，行了敷衍的一礼，卫仙半点都不介意她提前离开，反而高兴得很。
谁都知道，她们妯娌这就是表面的功夫。
所以对她这般明显的敷衍，陆锦惜也没在意，起身后便带着几个丫鬟回了东屋。
这些天来，她也没闲着。
先前曾有说过要给璃姐儿、琅姐儿请先生，早几日便已经有了眉目。因科举改制，也允许身有残疾的人加入，所以有不少的士子要重新赶考。
这里面，便有一位很特殊的。
此人姓季，单名一个“恒”字，表字如一，祖籍京城人士。
年轻时，他曾连中小三元，得了三个案首，后来更在乡试之中得了解元。虽然北方文化之风不如江南，可此人的才名在当年实在不弱。
只可惜自古雄才多磨难，一场大火，毁去了他的一切。
听潘全儿说，那一场大火，在京中挺出名的。
大约是六年前某一夜，三司之一的大理寺，也不知因为什么，忽然就烧了起来。左右两侧便是刑部的提牢厅和秋审处，天牢更在附近，对面则是兵部衙门。
可以说，才一烧起来，就吓住了所有人。
众人一则想要救火，二则又怕关押在天牢中的人趁机逃出去，只好将当时赶来的官兵和步军守卫分作了两批，一批前去救火，一批则严格把守街口，不让一个可疑人逃走。
可谁也没想到，正是因为如此，救火的人不够，火势竟没能压住。
天牢中的囚犯谁也不愿意等死，不少待定罪的人更是如此，一时作起乱来，也让他们腾不出手去救火。
火势越来越猛。
最后，不仅烧了整个大理寺和刑部衙门，大半条街都没能幸免。因为当时连成一片，烧起来很快，街后的百姓很难撤出，竟有不少丧命其中。
数百屋舍，化为灰烬。
季恒的家宅，便在其中。
更让人唏嘘的是，这一场大火不仅让他失去了家宅，也让他失去了父母，更让他失去了自己的右手，从此无缘科举。
据传他年富力强，当时本是可以自己跑出来的。
只是他一双父母年迈，正在家中熟睡。他冲进火中想将他们唤醒救出，哪里想到二老已经被浓烟呛晕。
他只好强行将二老背出，却也不慎被掉下来的房梁砸断了右臂。
事后因为刑部关押的犯人疯狂逃窜，引得各处混乱，不管是将父母送医，还是请大夫过来，都成了奢望。
时年二十四岁的季恒，竟只能眼睁睁跪在旁边，看着二老咽了气。
这一夜，他失去了一切。
心灰意冷的他远走江南，离开了京城这个伤心地，在烟花风流的维扬地面，靠写字作画，甚至以为青楼伎乐写词谱曲为生。
如今，潘全儿也不知从哪里打听到了消息。
说是这人得知了身有残疾者可参加科举的消息，要从江南返回京城。且此人才高八斗，学富五车，即便比不得顾觉非，可作为一名先生，可以说绰绰有余。
要紧的是，他在钱财方面，必定捉襟见肘。
可以说，不管从哪个方面看，这个季恒，都会是陆锦惜为璃姐儿、琅姐儿聘请先生的首选！
只是……
她倒是满意人家，可人家未必愿意教两个女孩子。
“去叫潘全儿来。”
将桌上摆的那几页写有季恒生平的文字看了又看，陆锦惜思虑再三，终究觉得所有备选的人里面，还是这个最好，所以决定试试。
“这个季恒，实在是个不可多得的人选，我得要问问清楚。”
“是。”
青雀是知道她已经看了那名录很久，也听她念叨这季恒念叨了好几日，所以此刻听她这般吩咐，也不惊讶，躬身便退了出去。
只是才退到门口，她便惊了一下：“大公子？”
薛廷之是刚来，才走到门口，只是听见里面陆锦惜在说话，所以暂时没打扰。如今青雀出来了，他便对着门，躬身一拜：“科举改制一事，廷之已知，特来叩谢嫡母。”

第103章 第103章 眼前人，天上人
他来了？
其实算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吧。
陆锦惜手指轻轻地一停, 便将那几页纸给压回了桌面上, 平淡地道了一句：“进来说话吧。”
“谢嫡母。”
薛廷之低垂着眉眼，跨入了屋内。
这是书房。
陆锦惜就坐在书案后面, 一袭鹅黄的春衫，捏着笔时露出一截雪白的手腕。明明隔了有一段距离, 可薛廷之却一眼看见了她腕内侧那一枚小小的红痣。
那一瞬间，便像是被晃了眼一般, 心乱之余, 还有些恍惚。
“坐。”
他这小小的异样, 陆锦惜注意到了，可此刻情形特殊，还未往别的地方想。只当他是才知道科举改制这消息, 无论如何老成, 多少也有点情难自已。
于是抬手一指挨墙那棋桌旁的位置，叫他先坐。
若是素日起居的暖阁, 里头都是有多余的桌椅的。可这书房, 说是薛况的，可其实一直都是陆锦惜自己在用，也没留旁的座位。
适合让薛廷之坐的，只有这里。
那原本是一张方几，但此时原本的青玉棋盘被撤去, 换上了一张墨玉棋盘, 便成了一张棋桌。
两只红木雕漆圆凳, 置于两侧。
薛廷之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便看了个清楚。
可待依言坐下之后，才将摆在这方几上的棋盘看了个清楚，只一瞬间，瞳孔便缩紧了，一些东西迅速地浮了上来。
这墨玉棋盘，竟是由一整块墨玉雕成！
圆润浑然！
分明不是什么便宜货，只怕就是有钱也不一定能弄到。更不用说，他一下想起薛迟那小子曾炫耀过，说他娘收了很珍贵的礼物，什么棋盘，还有一把他很喜欢的洪庐剑……
来自，太师府，顾大公子的礼物。
当日阅微馆所目睹、所耳闻，几乎立刻又在眼前闪烁。耳旁恍惚有谁唤了一声“大公子”，颤颤地缠绵。
一时是陆锦惜，一时又变成了香芝。
这一瞬间，薛廷之胃里面竟一片翻腾，平白觉出了一种肮脏和恶心。
“大公子？”
才自书案后走过来的陆锦惜，见他面色不好，有些奇怪，也下意识地关切了一句。
浅淡的嗓音，溶着如月的清冷。
温温然，却一点也不甜腻。
没有那一种隐约带着喘息的颤音，也没有那种能让人生出无限绮念的低哑……
于是他一下又清醒过来。
抬眸看陆锦惜时，只见她带着几分疑惑地看着自己，虽有几分关切，却绝对是发乎情止乎礼，并没有深及眸底。
礼法，本已经是不可跨越的鸿沟。
即便他将来冲破这重重的枷锁和困难，回到自己本来应得的位置，眼前人，也只能是天上人。
终其一生，也无法一亲芳泽。
更不用说，她暗地里还与那个大夏人人熟知的顾“大公子”有那么几分不清不楚的首尾了……
“才得知科举改制之事，廷之心内，意实摇荡，久久难平，有些恍惚，还请嫡母见谅。”他选择了主动解释，且理由恰好是陆锦惜会相信的那种。
陆锦惜本也这么想，所以没多在意。
毕竟这件事的起因就是薛廷之。因他当初一句请求，竟引出了一系列的论战，更最终促成了科举改制。
换了谁，不为之震撼呢？
她轻轻一拂衣摆，坐在了薛廷之的对面，只道：“科举改制之事，实在也是很出乎我的意料了，如今能成，于你，于士子，于天下而言，都算是一件好事。只是谢我倒是不必，毕竟这件事我不过是个旁观者。你若真要谢，怕是得去谢那一位顾大公子了。此事若无他，怕是遥遥无期。”
顾大公子……
收拢在膝上的手掌，悄然握得紧了一些，薛廷之心底那一股深重的戾气慢慢地浮了上来，这一瞬间竟是厌恶此人至极。
可他偏偏不能让陆锦惜看出来。
暗暗将这一股戾气压下，重新沉进了心底，他竟然发现，原本得知科举改制这件事之后的喜悦，都一扫而空，消失得干干净净。
“如今此事已成，你也算了了一桩心愿。”
有丫鬟来上茶，陆锦惜看她将茶盏放下，却也没端。转眸来看时，只见薛廷之沉默地坐在自己对面，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先前你没有任何功名在身，要参加科举，按照规矩要从县试开始，先考个童生。你先前可有接触过科举要考的策论等事？自己又是什么打算？”
“科举经义策论，廷之已经了解过。今年京城这一带，县试还未开始，所以廷之想……”说到这里的时候，薛廷之顿了顿，抬眸看了陆锦惜一眼，才续道，“今年便开始考。”
今年便开始考？
这答案，其实也在陆锦惜意料之中。
她这庶子绝不是什么甘于池中的人，且自身有几分学识在，虽不知道他为什么在阅微馆交了白卷，可那一颗向往功名利禄的心，她却是看得清楚。
“今年便开始考也好，你这年纪去考的也不在少数，并不打眼。算起来，下一届会试，也在三年之后了，到时你正好弱冠之年。成家与立业，若能一并达成，也算不辜负大将军对你一番悉心的栽培了。”
陆锦惜说着，便微微笑了起来。
听见她这话的薛廷之，却越发难受起来。
成家立业……
她就这么想将他赶出这家门吗？
心绪浮动间，竟是不想在这书房中多坐上哪怕一刻！
他抿紧了嘴唇，苍白的面容上，浮上一层奇怪的血色。落在旁人眼底，便像是一名普通的少年郎，因长辈提及自己的终身大事，而露出几许羞怯。
可他的眼底，没有半点难为情。
陆锦惜又问：“那读书上学呢？你是想单独给你请个先生到府里，还是外面找个学塾，或者上个书院？”
大夏各地都有书院，只是有的出名，有的不出名。
京城当然也有。
稷下书院，算不得很出名，可毕竟天子脚下，也差不到哪里去。里面的先生基本都在一流之列，多是重金聘来，只可惜学生大都是权贵之家出身，朽木难雕。
这里面的情况，陆锦惜有所耳闻，但料想薛廷之也不会不清楚，所以她问得简短，端看薛廷之怎么想。
问完了之后，便注视着他。
薛廷之显然没想到她会直接询问自己的意见，一时微怔。
片刻后才抬首，直视了陆锦惜，然后起身来，重新向她一拜，慢慢道：“廷之，想去读书院。”
竟然真的选了书院……
这一下，轮到陆锦惜有些看不懂了：“那你想去哪个书院？”
“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廷之无方，且有嫡母在，不敢远游。听闻京中有稷下书院，愿择日前往一考。”
声音平静，说来连贯。
简直像是早就在心里面考虑过了无数次。
陆锦惜听得笑起来，也不干涉他任何决定，只道：“既然你已经对自己的将来有了安排，我也就不多置喙什么了。稽下书院是没什么好考的，怕是你闭着眼睛都能进去，要紧的也不在这里。这书院风气极坏，你去之前，还是好生了解清楚。听说再过十来天就是入学考，届时府里会为你安排好一应事宜，你只管放心去。”
“是。”
像是一拳打进了棉花里。
薛廷之明知她不会反对自己关于此事的任何决定，所以才说出了这番话来；可她真的一个字也不多问的时候，他便觉得心里空落落地难受，只能低低地应了一声。
这样简短的一个字，实在暴露不出什么情绪来。
自打知道薛廷之收用了香芝，陆锦惜丢他的警惕也就下来几分，只当他当初那些异样是“知好色而慕少艾”，是他这个年纪应有的萌动。
如今察觉不出什么来，更不用说他就要去书院读书，更没什么值得警惕的。
所以，陆锦惜很放松。
她本有意留薛廷之多说两句，尤其是这一次朝堂上的那些风云，以提点着他一些。可眼角余光一晃，已经瞥见了门外青雀的身影。
想是潘全儿已经到外面了。
请季恒当先生这件事，她心里还记挂着呢，略一权衡便对薛廷之道：“我这里还有些许事情需要料理，就不多留你说话了。反正还有几日，待你要去考稷下书院的时候，再与你细说算了。你先回去，好生料理下如今的事吧，想来可有一阵好忙。”
“是，那廷之先行告退。”
嫡母发话，薛廷之自然没有反驳的道理，只是心底被什么东西沉沉地压着，实在不很舒服。
几乎是下意识地，他出去的时候看了一眼。
那陆锦惜新进提拔的潘全儿就站在院子外面，手中还捧着一册簇新的诗文集子。一眼晃过去也看不见著书者谁，可平白地，他脑海中就冒出了一个名字来——
季恒。
先前他在书房门外，听陆锦惜吩咐青雀时提到的。
潘全儿见他出来，连忙躬身给他行礼，喊了一声“见过大公子”。
薛廷之慢慢点了点头，便走了过去，只是心里面已经将季恒这名字和这一本诗文集的名字暗暗记在了心底。
不多时，他的背影便消失了。
潘全儿莫名觉得身上有些发冷。
这一位庶出的大公子他鲜少接触，可今日一见，只觉得他身上凝着一股气，一双桃花眼底藏着几许幽暗的神光，竟让人有些心颤。
到底是曾被大将军亲自教过的，果真与一般人不同。
“叫潘全儿进来说话。”
屋里面传来了陆锦惜的声音。
门口候着的青雀听见，便向潘全儿摆手示意，让他进去回话。
“是，小的拜见夫人，给夫人请安了。”
潘全儿机灵，凑上来往里走，但只在外面垂着的珠帘前面就停下了，俯身一拜，给陆锦惜请了安。
陆锦惜也不废话，只问：“那季恒从江南回来的事情，可属实？最近两天还有别的情况吗？”
“回禀夫人，千真万确！”
潘全儿早听青雀之前说过陆锦惜看中了这个季恒的事，此刻只将手中那诗文集双手举过头顶。
“此人不仅要回京城，且据说现在船已经到了通州，明日他就能回京城。家中亲友一个也无，且没了右臂，只能写一手左手字。小的料想，除了您，就算有人愿意请他，可身份地位都没办法跟咱们将军府比。这是小的特意带来的诗文集，乃是他在江南时所作，特呈给您一看。”
“给我。”
陆锦惜感了兴趣，只叫人将诗文集给自己拿上来。竟然是颇厚的一本，翻开来随便一首都是才华横溢，可再喜悦的文字之间都藏着一股郁郁不得志的压抑之气。
“自古雄才多磨难，也是够多舛了。是个有真材实料的。”
“那咱们就请他？”
潘全儿赶紧问了一声。
陆锦惜一抬眼，却是气笑了：“有风骨的文人，岂是那么容易请的？别看这人似乎潦倒到混迹在青楼勾栏，可诗文里傲意不减，绝不是你想请就能请得到的。他既是明天到，你便提早带着人打听一下人家的住处，若没个住处，你就好生招待，在京城里找一处不好不坏的宅邸，给人先住着。然后再打听打听，可别叫人登门来访将军府，他若松松口风儿，我亲去拜访他。”
“这……”
这未免也太看重了吧？
潘全儿只听得有些诧异，可反应过来之后，才一下明白过来，这有自己什么事儿啊？夫人决定好的，岂是他能置喙？
于是连忙改口：“成，那小的这便带人去打听，务必将此事办好。”
陆锦惜也不多话，点点头，摆摆手，便让他去了。
手中那诗文集又翻了一阵，对这个季恒的兴趣却是又大增了一截。
不多时，外面天色已经见黑。
直到白鹭进来掌灯，她被明亮的光线一晃，才一下回过神来，忽然问了一句：“都这个时辰了，迟哥儿去太师府那边上学，还没回来？”
“奴婢正要跟您禀这个呢。”
白鹭用银簪子将灯芯挑了一挑，让它看上去更明亮一些，才笑着回头，将先前收到的消息回禀给陆锦惜。
“方才大公子那边来人说，公事繁忙，索性带了咱们小公子，去了陆老大人府上。说是既能与老大人一道料理理蕃堂的公事，也能抽空教教哥儿。”
“去了陆府？！”
陆锦惜一听，简直三魂吓没了七魄，手跟着那眼皮一抖，差点没撕了刚翻着的一页诗文！
黄鼠狼给鸡拜年！
顾觉非竟然带着她便宜儿子，假借公事之名，去见了陆氏的父亲、薛迟的外公？分明没安好心啊！
她一颗心，瞬间就凉透了。
要完。
这回，怕是真的要完……

第104章 第104章 咬钩
将军府陆锦惜那边, 是忽然就愁云惨雾。
可礼部尚书陆九龄府上，那叫一个宾主尽欢，好不高兴惬意。
布置得井然、雅致的书房里面, 薛迟睁大了眼睛看着眼前的书本，陆九龄念一句，他跟着念一句, 清脆的声音里还有点小孩子的软糯，说不出的好听。
陆九龄简直老怀大慰。
谁说他家外孙不学无术, 是个只会找事的小霸王来着？瞎扯！
明明这么听话可爱，懂礼识义，还喜欢读书！
看看这专心致志的模样, 就是往前数个大几十年, 想想当初年幼时的自己, 也没这么认真, 没这么专注啊。
贤师往往爱才，更何况是自己的外孙？
陆九龄是久没有见过自家外孙, 只因陆氏很少往家里走动，毕竟是出嫁的寡妇, 不好成日里往家里跑, 落在旁人眼底不像样。
所以，薛迟与这一位外公也不很熟。
但今天顾先生带着他来，却可以感觉跟外公很亲近, 而且外公认真地教他读书识字, 让他很喜欢。
不像是先生……
读完那一句“苟不教, 性乃迁”之后，薛迟下意识朝着另一侧的书案上看了一眼。
那一位本应该来教自己读书的顾先生，就老神在在地坐在那书案后面，面上挂着一点说不出是什么感觉的笑意，运笔似行云流水，在纸折上写些什么。
可以说，半点没有当人先生的自觉。
而且……
看着他唇边那一点笑意，薛迟竟陡然生出一种自己要被人卖掉的错觉，但只转念一想便知道荒谬了：他可是将军府的小霸王，谁敢卖他？嗯，对，就是错觉！
心里确定地给自己鼓了口气，薛迟点了点头，好像是要告诉自己，自己这么想是正确的，接着才重新将注意力移回了书本上。
陆九龄念：“教之道，贵以专。”
他跟着念：“教之道，贵以专。”
一老一小，那声音不大，听来却很清晰。
随同顾觉非一道来了尚书府，帮着顾觉非处理事情的孟济，忍不住朝那边看了看，只觉得说不出的诡异。
手刚翻到自家大公子才拟好的法条，他没忍住低声问：“大公子，您这么做，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的？”
顾觉非一脸的气定神闲，半点没觉得让陆九龄去教薛迟，而自己却坐在这边料理事情有什么不对。
“老人家难得见到外孙，还不许人亲近亲近吗？”
“可……”
可这根本不是重点啊！
重点是先生是你顾觉非，而且你心里还有点不可告人的龌龊谋算！打得不知什么鬼主意，居然把自己的学生带来讨好老丈人，啊不，是未来的，不不不，这么说也不对……
心里面忽然就凌乱了一下。
孟济注视着顾觉非的目光，越发一言难尽起来，一时想起将军府里那一位不显山不露水的大将军夫人，又想起顾觉非这一阵子近乎无法自拔的着迷，只觉得这事态自己是越来越看不懂了。
“孟某是怕大公子一不小心就翻了船……”
“那便要劳烦你孟济，帮我时时刻刻盯着，看着，小心着，警醒着了。”顾觉非提了笔，往砚台里一蘸，让笔尖吸够了墨，又拉回来继续写，“要想让我栽跟头，要么是薛况从棺材里跳出来了，要么是你在背后捅我刀子。”
“……”
这天是没法儿聊了。
孟济也是个谋士，天下的谋士只要不在皇帝身边的，都不算什么好玩意儿。他当然也不是。跟了顾觉非，就是已经在这里押了注，再脱身是不可能了。
背后捅刀子？
一臣不事二君，一仆不侍二主。
关键时刻倒戈看似是明智之选，可下场也不会好到哪里去的，孟济又不是傻子。
所以，仔细想想顾觉非这话，当真是狂妄到了极点——
薛况死了已经好几年，衣冠冢都凉了不知多久，死人还能掀了棺材板爬起来吗？明摆着不能啊。
他孟济可能背后捅刀子吗？他也不是这种人。
那按顾觉非这话，船能翻吗？分明是有自信到了极点，深信这船不会翻啊。
孟济是半句话也不想说了，更不想提醒顾觉非那一天醉酒的事情：这船，哪里是不会翻？分明是已经翻了。
他算了薛况，算了自己，可漏掉了一位。
将军府的大将军夫人，能笑吟吟把他灌醉，让他趴在桌上人事不省的那位。
死鸭子，嘴硬吧！
孟济不动声色地将那些法条重新拿起来看，同时提笔在一旁空白的宣纸上记下点什么，以备一会儿与顾觉非、陆九龄两人讨论。
顾觉非则专心下笔。
另一头的陆老大人，则一直沉浸在天伦之乐中。
整个书房里，其乐融融。
谁也不知道这个时辰，一辆马车，已经载着被这消息惊了一把由此沉了脸的陆锦惜，朝尚书府驰来。
天色已经不算早。
车夫停下来，请陆锦惜下车的时候，红云已经铺在了天的西边，霎是好看，照暖了一大片。
本就是陆府嫁出去的小姐，如今回来自有人认得。
甚至不用陆锦惜开口说话，门旁伺候着的下人就已经认出了将军府的车驾，忙不迭地跑进去与陆九龄通传。
这可叫陆九龄欣喜过望了。
本来一开始只是想拉个顾觉非进礼部，料理一下如今边关上的种种事情。
谁能想，他为自己带来了外孙不说，现在连出嫁多年的女儿都借着这机会回府来看自己了。
太好，太好啊！
“赶紧叫人把小姐迎进来，我这就过去。”陆九龄心里面都是热乎乎的，把手中的书本一放，便向薛迟笑道，“你娘怕是接你来了，今天学得也差不多了，这便与我见你娘去。”
“好。”
薛迟虽也没弄懂娘亲为什么会亲自来接自己，但不管怎么看，这都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便喜笑颜开地答应了下来。
于是陆九龄便拉了薛迟的手，就要带他往前面去。可临到那脚步要跨出书房的时候，才一下反应过来，这书房里可还有个人呢！
“哎哟，瞧我这记性，让先还在这里呢！”
顾觉非又不是没长耳朵，在听见下人来通禀的时候，那眉梢便微微地扬了一下，只是垂眸依旧下笔，仿佛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此刻听得陆九龄念及，他才抬头。
“陆老大人，怎么了？”
“哈哈，也没什么，只是我家锦惜丫头回来了，怕是要接迟哥儿回去。我这就带这小子出去，但你这里……”
陆九龄笑容满面，但在看见那摞了满桌的折子和书本时，又犹豫了一下。
顾觉非哪里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一时只笑了出来，温文尔雅得紧，话语出口亦是体贴到了极点：“今日一些事情得劳大人指点，已经料理得差不多了，约莫再过两刻便好。陆老大人只管先与令爱一叙，觉非这里忙完自己告辞便是。来日方长，改日必定还要再来叨扰的。”
这话是顾觉非能说得出来的。
可一旁的孟济听着，老觉得这话里的意思不是很对劲。
他眼瞅着陆九龄得了这话之后，心里宽松了不少，引着薛迟便往前面花厅里去了，心里却有些纳闷：“大公子，你这……”
“放长线，钓大鱼。”
对付陆锦惜这样道行老的，一定得要耐得下性子，慢慢地等待。
自打上回楼里醉倒，他对陆锦惜是什么心思，孟济便已经清楚了。只是顾觉非也不愿意提太多。
陆九龄先行离开之后，顾觉非又忙碌了一阵。
他先料理完了手上的事情，又收拾了一下书案，将紧要的几件事单独列出来写在纸上，然后才携了孟济，打陆府出来。
说来也巧，才出来顺着长街走了没两步，后面嗒嗒马蹄声伴着车辕碾在地上的声音便近了。
暮色里，顾觉非微微弯了弯唇角。
那车认识人一样，就在他身旁停下了，车帘子一撩，里头现出半张芙蓉美人面。
陆锦惜人在车中，车内除她之外竟无旁人了，一时似笑非笑地瞥了下方回首看来的顾觉非一眼，凉凉开口道：“良辰好景，大公子一人独赏，未免有些凄清冷落了吧？”

第105章 第105章 边贸投机
顾觉非向她车内看了一眼, 心下便已了然，同样驻了足，笑得彷如春风般和煦：“良辰好景, 也需有人相伴来赏，才算得美妙。如今，人不是来吗？”
孟济在后面听得眼皮直跳。
那车夫却是眼观鼻鼻观心, 目光都不敢斜一下。
有那么一句话叫做，要想活到九十九, 关键时刻别开口。主子们的事情，谁敢瞎说什么？还有律条叫“连坐”呢。
陆锦惜哪儿能听不出顾觉非言下之意。
但对方搞这么一出，不就是刺激她来了吗？如今她来了, 他也停了, 剩下的事情当然不言而喻。
她眉梢微微一挑：“太师府路远, 不如让我送您一程？”
“夫人愿送, 觉非岂敢拒绝？乐意之至。”
虚虚地敷衍得两句，顾觉非当然没有半点拒绝的意思, 只向孟济摆了摆手，竟是直接将自己的门客撇下了, 任由他一个人傻眼站在原地, 自己却直接上了车来。
天青色的衣袍下摆略略一掀，人已经坐在了陆锦惜对面。
他笑颜不改，但问：“怎么没见小公子？”
陆锦惜也笑着回答：“来时坐的便是将军府的马车, 自有人送他回去。”
他貌似听懂了, 又问：“竟正正好在这道中遇上, 夫人竟没与陆老大人多叙叙父女之情吗？”
陆锦惜笑意变得浅了：“叙完了。”
叙完了。
这回答还真是……
顾觉非正襟危坐，一副丝毫不为眼前美人波动半分心绪的模样，这时只假模假样地感叹了一声：“可怜陆老大人得闻爱女前来，满心欢喜，谁料这样快就叙完了——嘶！”
话音都还未完全落地。
对面那如月似莲般端庄静坐着的女子，已经毫不客气地一脚踹到了他小腿上，勾了缠枝莲的绣鞋虽软，可撞上来还是有些力道。
隐隐地疼。
顾觉非实在是没想到她一声不吭，竟然直接动手，于是头一回生出一种惊愕莫名的感觉来，抬头便对上了她那一双潋滟的眼。
眼底是那了然至极的似笑非笑。
陆锦惜施施然地整理了衣袖，睨着他：“到底为什么这么快叙完，大公子心里面自己没点数吗？”
数，他是没有的。
但这时候看着陆锦惜内里明显已经恼了，面上却还一副笑吟吟的样子，他竟觉得心里面有些一股怪异的甜意。
听见她凶自己，不怒反笑。
“此事又与觉非有什么干系呢？”
“近日来朝廷里有诸多的变化，礼部也新增了理蕃堂，事情千头万绪，觉非毕竟新官上任，陆老大人乃是朝廷股肱之臣，自然件件事都要他定夺。更何况匈奴使臣过不半月怕就要走，理蕃堂的事还在眉睫上，不敢有半分耽搁。所以，只好出此下策，带小公子一道往陆老大人府上了。”
“若因此引得夫人多想，倒是觉非的过错了。”
听听这话！
多冠冕堂皇！
说句心里话，要不是先看上了这狐狸豺狼的皮囊，又渐渐对他内里血肉感了几分兴趣，陆锦惜现在怕是早一簪子戳死他了。
早招惹上的时候，为什么没觉得他如此难缠呢？
是因为二人交手较量的第一个回合，他半点没有防备地落败，让她产生了这人好欺负、好对付的错觉？
不，她不会是如此轻敌的人。
所以，唯一的解释是，在他们交锋的这一段时间里，顾觉非这一只画皮妖，道行在变深，而且是以一种她始料未及的速度。
这样想来，事情就有些可怕了。
再一念及今日之事，陆锦惜不由得头皮炸了起来，盯着顾觉非的目光几经闪烁，才渐渐平息下来，只回了他一句：“你觉得我会信吗？”
“夫人信不信不要紧，要紧的是觉非说不说。我确无二心，也如此坦言，夫人若是相信，皆大欢喜；夫人若是不信，那也不是在下不说的过错。”
顾觉非半点都没在意陆锦惜的反应。
他一直是微笑着的，甚至用那种诚恳到了极致的目光望着她。
有那么一个瞬间，陆锦惜几乎都要相信他了。
毕竟那日醉酒，他所吐露的言语，让她知道他有一颗怎样的心。
可也仅仅是这一个瞬间罢了。
她的理智在最关键的时刻将她拉了回来。
顾觉非说什么，那都是说什么罢了。他或有一颗为国为民鞠躬尽瘁的心，可也不代表着就不能算计她。何况他们俩之间不一直都这么过来的吗？
有来有往，有胜有负。
陆锦惜一下就不很在乎顾觉非说什么了，她只思虑了片刻，便重新笑了起来，也不再提薛迟上学上到自己外公家里这件事了，只施施然地开口：“说起来，朝廷里最近风声大雨点也大。听闻，顾大公子，不，该称您一声‘顾大人’了，正跟我父亲处理理蕃堂的事。不知以大人之见，朝廷与匈奴议和之后，两国互通贸易，会否可行？”
忽然换了话题？
那感觉，真是一拳打进了棉花里。
顾觉非实在是有些没料到，甚至都没反应过来。
这话题换了就换了，顶多算是他这一回设的局她不想往里面跳。可为什么还换到了这么奇怪的方面？
但谈及正事，他旁的心思反倒收敛了起来。
陆锦惜虽不是什么朝廷中人，可在他心里的位置到底不一般，所以一些对旁人不能讲的话，他反而愿意对她讲。
更不用说，那一日酒醉，当真算是揭画皮了。
“我倒没料到，夫人对理蕃堂的事情感兴趣。”
“但两国如今好不容易才议和，想来从薛大公子的事情上，夫人应该能感觉到皇上对议和之事的决心。所以两国间的关系，不起什么大乱，将来将会很平稳。两国互通贸易之事，更是必然。”
“只是眼下议和时日尚短，百废待兴，到底不那么好做。”
顾觉非说着，那眉头便微微锁了起来。
显然是没了先前的玩笑心思。
陆锦惜见得他这般模样，反倒觉得比方才顺眼了一百倍，不由在心里笑自己变了，变得不解风情了许多。
“‘不那么好做’，是什么意思？”
她别有目的地发问，想要探探顾觉非的口风。
纵使顾觉非有一千个脑袋，也不可能想到她真实目的在哪里，所以没有半点防备，只回答道：“两国议和，朝廷是定下来了，可百姓中不是没有反对的声音。”
议和不容易，但更不容易的是议和之后的种种事情。
“贸易不是朝廷一纸诏书下去就能推行的事。”
“朝廷允许是其一，有商人愿意去是其二，匈奴乃至西域等地有此需求是其三。如今一三都有，可这第二条却还难说。”
“前不久还在打仗，纵使有人觉得有利可图，也得掂量掂量。”
谁能一下子心无芥蒂，前一刻还在与人交战，后一刻便和颜悦色、兄弟相称的呢？
“牛不喝水强按头，伤的是民心。”
“更何况，边贸之事，来往经商，所行极远，非大商行、大商户不能成行。可大商户、大商行，稳踞中原之利，对西行冒险之事只怕有所犹豫。且还得考虑他日有变，损失如何，或者百姓如何看待。”
“枪打出头鸟，没人愿意当第一个。”
天下很多的事，都是这个道理。
尤其是一件新的事。
头一个去做的，可能是头一个吃螃蟹的人，也可能是头一个被毒死的人。
顾觉非对个中道理，显然深谙，说完之后却是停顿了下来，该是想到别的什么地方去了，许久后才抬首：“夫人怎么会想到问这个？”
马车在往前行，但若撩开那车帘一看，分明不是回太师府的方向，而是在这城中绕远路。
顾觉非未必能察觉，但陆锦惜是知道的。
她不慌不忙，故意迟疑了片刻，几分犹豫：“这个么……”
顾觉非挑眉。
陆锦惜这才露出了笑容来，用一种颇为玩味的目光看他，淡淡道：“若我告诉你，我对边贸之事颇感兴趣，准备一试，顾大人，能否行个方便？”
对边贸之事感兴趣？
顾觉非怔住了。
他甚至有些怀疑自己是听错了，可眼前坐的就是陆锦惜，方才那清清淡淡的嗓音也的确出自她口，他也不至于到了那昏聩得听不清是谁说话的地步？
“你……”
话才出口了一个字，目光一转，却是陡然地停住，然后颇感微妙，顾觉非一下就乐了。
“我当你避我如蛇蝎，可现在，这不是自找着，往我手里撞吗？”

第106章 第106章 家底丰厚
“怎么, 往你手里撞，你还不高兴吗？”
他这般笑着的样子，实在像极了狐狸, 让陆锦惜忍不住又想抬了脚踹他。可这一回，脚才一伸出去，竟被顾觉非眼疾手快地抓住了脚踝。
她顿时急了：“你干什么？”
“我干什么？不是该问问夫人在干什么吗？”
她穿着罗袜, 脚踝也纤细，被他一握住, 动也动不了。顾觉非故作出一副风流浪荡子的模样来，挑眉瞧她。
“动不动便踹人，哪里学来的坏毛病？”
“我是来与你谈正事的。”
陆锦惜抿了唇, 暗恨男女之间到底还是有些体力手段上的差距, 不然现在她能直接把顾觉非摔地上去。
“你放手！”
“你且说说, 你到底在想什么, 我再考虑考虑要不要放手。”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双眸便已经恢复成那洞察模样, 声音浅淡，“我本以为, 你问议和之事, 是关心我，看来是自作多情了。”
有那么一个刹那，“你的确是自作多情了”这句话已经到了她嘴边, 可在对上顾觉非那温温然瞧着她的眼神时, 又不知为什么, 一下逃回了肚子里。
陆锦惜已经有些咬牙切齿了。
可一则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二来还为人握在掌中，怕还是老实点好。
所以心念一转，她眸光如水波似荡漾，收起了先前的恼怒，声音反而平静温和下来：“顾大在我家大公子的事情上多有出力，我谢大公子还来不及，听闻议和之后成立理蕃堂的事情，当然是关心大公子的。也正是因为关心大公子，今日才有此问，才有此求。不然，若只是想做这件事，何不直接去找我父亲？”
“听着像是这么回事，可你为什么不去找陆老大人，你自己心里不清楚吗？”她面上越诚恳，顾觉非越觉她画皮太厚，半点诚意都没有，“理蕃堂的事情需陆老大人首肯，这是面子上的事，可实际上谁说了算，你该能猜着。若连这点都吃不透，怕我也不会喜欢上你。”
这话说得，委实有些不客气了。
可直。
太直了！
陆锦惜听了，简直都要为他这一刻的肆意与张狂而倾倒，看着他的目光，便多了几分奇妙：“你这话若传到我父亲耳朵里，可不是什么好话。”
“陆老大人有心抬举我，你若有心，大可在他面前，说我两句坏话试试。”
顾觉非听出她话里那一点隐约的威胁意思，可半点也不慌张，更没有忌惮陆九龄半分的意思。
一位肯为了抬举他，而在朝上跟当朝太师吵起来的老大人，为人虽不是很强硬，可心里自有自己的是非曲直在，又岂会因为自己女儿的言语就轻易改变？
更不用说……
比起陆锦惜这爱答不理模样，她父亲陆九龄可欣赏他多了！
顾觉非有恃无恐。
因而此刻再看陆锦惜，便能轻而易举感觉到她平静表面下藏着的那种不爽的憋屈，怕是恨不得拿针扎他，可此刻又有求于他，于是不得不压下火气。
为什么，能这般撩着人心呢？
顾觉非笑了一笑，怕她真的恼了自己，到底还是慢慢地放了手，又俯身来为她一点一点整理好了因方才的纠缠为微皱的裙角。
直到没什么明显的褶子了，才起身。
然后道：“说吧，什么打算？”
“……边关贸易，你不是正好缺第一个吗？我正好也看中了此事。”
陆锦惜是看着他俯身为自己整理衣裙的，那一瞬间心里面竟有些触动，方才的气也就莫名地消下去一些，略咬了咬唇，还是如实道来。
“我一个将军府里的寡妇，还养着这许多的儿女，总要为他们打算打算。”
“堂堂一个将军府，且还是朝廷的一品诰命，这还不够？”
顾觉非对将军府的情况可算是了如指掌，更不用说朝廷上对这一位“镇国大将军夫人”的照顾了，再说了……
“若真觉得日子不好过，嫁给我岂不很好？”
“太师府很有钱吗？”
鬼使神差地，她分明是拒绝嫁给顾觉非的，但这时候竟没忍住问了这么一句。
顾觉非顿时抬眸，定定地看她：“太师府家底已经挺厚了，你若觉得不够，顾氏一门还有。”

第107章 第107章 暧昧
顾、顾氏一门……
陆锦惜眼皮跳了一下, 在顾觉非这颇有深意的目光注视之下，只想咬断自己的舌头，心道自己刚才真是鬼迷心窍了, 也不知怎么就问了出来。
这下有点火烧眉毛。
她含蓄地笑了一下，点了点头：“不愧是书香大族，贵门世家, 果然厉害。”
“不考虑下？”
一看她神情，顾觉非便能猜到点她心里在想什么, 可偏不愿放过，还故意追问了一句。
陆锦惜深觉失策。
她维持着面上的笑容，非常坚定地转移了话题：“暂时不了, 钱财乃身外之物, 顾大人美意锦惜心领。可钱财乃身外之物, 别人给的, 我不喜欢，我喜欢自己赚。”
“怎么赚？”
顾觉非感了兴趣。
马车载着他二人, 从这暮色四合的街道上行过，有轻微的摇晃, 让陆锦惜的目光看起来也有几分闪烁。
她注视了顾觉非片刻, 然后说出了自己的计划。
“顾大人缺人来做，我正好想做。”
“如今边关上是什么情况，我已经派人打听过, 且琢磨好一阵了。若说是什么行商的能力, 我自然是没有的, 可有时候有钱便行了。只准备寻得一两陕甘一带的大商行，我出钱，人出力，往来运送货物。商行出面，我不出，背后收钱便是。”
“只要朝廷，或者说顾大人这里愿首肯，这便有第一个了。”
说到这里，她顿了一顿，才续道：“只要有第一个，且真的有利可图了，商人们自会跟上的。且匈奴也颇有一些东西，可以贩卖到中原来。届时我得利，顾大人的事情也可顺利施行了。大人新官上任，缺的不就是这个吗？”
武将需要战绩，文官需要政绩。
理蕃堂的事□□关两国，甚至关系到大夏与周边的安宁，若做得好了，顾觉非便是千秋百代的功臣，做不好那边是遗臭万年的罪人。
而贸易则是重中之重。
陆锦惜这话，看似说得简略，可顾觉非却听了个清楚明白，看她的目光一时更深了些许。
有那么片刻的沉默。
过了许久，才微微低垂了眉眼，勾起了笑容来，声音低沉醇厚：“陕甘一带，接近边关，也受战乱的威胁。那边的大商人，在连年战祸之时都靠给朝廷供给军需获利。那耶扎死后，两国休战，他们便没了生计来源，如今更逢议和，军需不再有，中原的商机又被晋商、徽商所占，再发展极难。所以你瞅准了他们。很聪明。”
说这些话时候的顾觉非，不是陆锦惜素日熟悉的那个顾家大公子，而是真正的理蕃堂主事，那个探花及第、心有天下的顾觉非。
一字一句，浅淡道来，竟是胸有丘壑。
陆锦惜才不过说了一句“陕甘一带”，他已经全然看透了她的动机与用意，这心思，未免有些吓人了。
她听了，看着他，没说话。
顾觉非却似对此毫无察觉，身子往后，轻轻靠在了车厢的窗旁，手指搭在案侧，不自觉地轻轻叩击了一下。
“他们正在缺钱的时候，若能寻着几家摇摇欲坠的商行，又有大将军夫人的名头在这里，且加上朝廷保驾护航，他们是愿意冒险一试的。”
又是一字不差。
陆锦惜简直怀疑他是爬进过自己的书房，看到过自己写下的每一个字：“你猜得一点也不错，我正是这打算，且已经让印六儿为我打听去了，今日应该就会有结果。到时我会亲去联络，正如你所分析，事成的可能极大。所以顾大人以为，此事是否可行？”
可行当然是可行的。
可是……
顾觉非点着案侧的手指轻轻地一顿，心绪却有些复杂起来：“此前我确曾为此事苦恼，但也不是没有解决此事的方法。只是并未想都，第一个同我提起此事的会是你。可行是可行，可夫人不要忘了，我还觊觎你。”
我还觊觎你。
这一句话说得真是直白极了，可同时又给人一种淡淡的煽情，若换了一个人在此，只怕早已为之脸红心跳了。
陆锦惜也不知此刻自己应该说什么。
她只觉得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忽然之间就变得奇妙了起来。
想要做成这件事，就不能得罪顾觉非。
只因顾觉非交游广阔，要人有人，要钱有钱，且还能想到自己想到的那些事，大可以自己成事。
她若得罪他，使绊子他不会，可只要不给那方便之门，这事便没了什么意义。
所以，这会儿她不能与往常一般撩拨他，还让他气恼，只能虚应着，不拒绝。
这也就导致了两人之间的气氛越来越古怪。
顾觉非虽没有逼迫什么，说话听起来也正常，可细细思索，实在有一种隐隐的得寸进尺，不知不觉间逼进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觊觎……
陆锦惜不由笑出来，同样直白地看着他：“顾大人觊觎我不要紧，我也觊觎着顾大人才是关键。别绕圈子卖关子了，你就说此事你答应还是不答应吧？我人已经派出去了，事情也开始做了，你看着办。”
什么叫“你看着办”？
顾觉非险些气笑了。
可不知为什么，看她这般微微抬了下颌，说出这般看似不讲理的话，非但没觉得她跋扈，反而觉出了几分很少出现在她身上的精致的娇纵。
像是……
在撒娇。
心里面那一点奇怪的甜意又涌了上来。
顾觉非抿唇笑起来，一时没忍住，抬了手指起来，从她光洁饱满的额头往下轻轻一划，触到眉心：“你想怎么办，便怎么办。若你肯温言软语求我两句，最好再能嫁我，便是你叫我去谋反，我也肯的。”
“……”
陆锦惜忽然觉得，来找顾觉非是个很错误的决定。因为不拒绝，就是默认；而默认暧昧之后，再想要划清界线，就会变得无比困难。
更不用说，还是这种软绵绵的暧昧。
连谋反这话都说出来了，她实在分不清他说的到底是真，还是假。

第108章 第108章 顾觉非的才能
一直到回了将军府, 陆锦惜都还有些恍惚，走起路来的时候莫名腿软，只觉得顾觉非那句话不断回荡在她耳旁。
有如魔咒。
她第一次意识到, 若顾觉非要与她较真的话，她是决计斗不过的。
初时听来，那不过一句情话。
可不知为什么, 直到绕了一大圈路送顾觉非回了太师府之后，她想起这话来, 都有一种莫名的胆战心惊。
谁没事说这样的情话？
时代所限，她到底是个女人，可顾觉非是个男人, 还是个有心于朝堂的男人。这中间的能量差别, 其实远超常人想象。
有时候, 不是顾觉非能与不能, 而是他想与不想。
“不，我越是这般想, 便越是中了他的计……”
攻城为下，攻心为上！
焉知他说这话, 不就是为了让她产生这种想法？陆锦惜往屋里走的时候, 不由这般自语了一句。
可随即便是苦笑。
因为想法这种事是控制不住的。
种子一旦种下，便会生根发芽，即便一直没有长成参天大树, 也必定在心里面留下痕迹。
这个顾觉非啊……
事情算是谈妥了。
一如陆锦惜先前所料, 顾觉非确是个真心要两国边境安定的人, 也的确需要在目前这件事上拿出一些很能说服别人的政绩来。
所以他并没有趁火打劫，反而还提供了一些建议和帮助。
从两国议和的现状，到匈奴那边的政局，再到边关上和中原这边几家大商行的情况，他竟然都了如指掌。
陕甘一带，更是如数家珍。
甚至他还告诉她，她能找到的最有可能与她合作的商行，名为“盛隆昌”。
这一家本是陕西第一流的大商行，在战时随军贸易，提供军需，从中获利极多。休战之后，他们虽然失去了这一块的收入来源，可本身行商能力极大，依旧可以涉足中原贸易。
但一场家变，导致了它的衰落。
老东家盛荣去世之后，儿子盛宏、盛宣在盛隆昌的经营问题上各执己见，闹得很难看，折腾了几年终于分了家。
从此以后，盛隆昌的辉煌一去不返。
老大盛宏带着一家迁往江南从头做起，老二盛宣则依旧留在西北，想要往川、晋两地发展。
虽然依旧名叫“盛隆昌”，可实际上已经成了不相干的两家。
老大盛宏做得如何暂且不说，留在陕西祖地的盛宣，近来日子过得却是着实艰难，眼见着就要到了那捉襟见肘的局面上。
可以说，不管是从规模还是到处境，都符合陆锦惜的要求。
临走的时候，顾觉非便建议她：“若有机会便联系一下这陕西盛隆昌，我当年游历时曾见过盛家两兄弟，盛宣虽是盛荣幼子，可心地良善，为人守正。一则品格优良，经商诚信；二则为人忠厚，易于掌控。你找他合作，再合适不过。若联系不到，再来找我，可为你居中斡旋一二。”
“盛隆昌……”
一路念叨着这三个字，陆锦惜走回了东院，才进屋便把青雀喊了过来。
“青雀，印六儿那边有信儿了吗？”
“有了，正要跟您说呢。”青雀放下了正收拾桌椅的活计，直接打一旁的案上取来了一本颇厚的册子，递给了陆锦惜，“他来的时候，您正好出门，只说您要的东西都在上面了，让您挑选看看。若有什么吩咐，再招呼他就是。”
陆锦惜接过来，也没答话，便翻开来看。
册子上面都是一家一家筛选过的商行，头一页起头三个字便是“盛隆昌”，后头更详细记下了盛隆昌如今的局面。
她翻到陕西盛隆昌这边一瞧，果真与顾觉非所说分毫不差！
更后面就是些别的商号了。
她也没略过，往里间一坐，自己慢慢地翻看着了，只觉得的确再没有一家比盛隆昌更合适了。
这时候，便笑了起来。
“看来印六儿做事还是有数的，把盛隆昌放到了最前面，也算是有心了。”陆锦惜放下了册子，又唤了白鹭，“今晚我有些事情要忙，你去哥儿姐儿们那边说一声，今日暂不用过来请安了 。”
“是。”
这种事常有，夫人也不像是别人一样在乎这晨昏定省的礼仪，所以白鹭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领了命便去说了。
薛明璃、薛明璃、薛迟三个年纪都还小，自然是陆锦惜说什么就是什么，知道今天不用去请安，也没觉得有什么。
但薛廷之就不一样了。
白鹭去说的时候，他正在屋内看书，便貌似不经意地问了一句：“是府里出了什么事吗？”
“这倒是没有，可能是最近府里要添够什么什么东西，在看商号商行呢。”白鹭素来是没什么心机的，面上挂着甜甜的，随口就说了一句。
这话原本说得挺模糊。
白鹭不觉得有什么。
可薛廷之听了，眸光却是淡淡地一转，也没多问，只道一声“有劳白鹭姐姐”了，才将人送走。
白鹭回去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陆锦惜在书房里。
她与青雀端了吃食进去伺候，在将红枣桂圆汤捧上来的时候才道：“刚才奴婢说不用请安的事情，大公子问了一句，是不是府里出了什么事情，奴婢说是您可能要买什么东西，在看商号和商行。”
眉梢顿时一挑，陆锦惜抬眸看了白鹭一眼，又略略低眉思索，摇摇头道：“无妨，也不是什么大事。”
她如今算是对薛廷之有大恩。
这庶子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可怎么看都是个聪明人，不会吃饱了撑的没事来坏她的事情。毕竟自己有几分斤两，他自己清楚。
所以，陆锦惜并不担心。
用过了晚饭，她便待在了书房里，对着盛隆昌的情况，开始草拟与其合作的方案和备选方案。
如此，一忙就是三更天。
忙完的时候，书案上点着的蜡烛都已经烧到了底上。
白鹭进来为她换了一盏，这才伺候着她去梳洗安睡。
次日一睡醒，她便让人先去知会了印六儿，要在翰墨轩面谈一些更具体的事情，同时让青雀通知府上准备车驾要出门去。
可没想到，临到要出门的时候，却来了一位出人意料的客人。
“季恒？”
听得门外头潘全儿禀报，陆锦惜怔了一怔。
“这不是我准备为璃姐儿、琅姐儿请的那一位先生？不是与你说过，你上门拜访他，莫叫他上将军府来拜访吗？”
外头潘全儿也是心里苦，委屈道：“小的按您的吩咐，为季先生安置了住处，他也答应了下来，但一定要来拜见您，说要谢您大恩，更不敢劳驾您去他那边摆放。所以今日，他自个儿先来了。您要见吗？”
谢她大恩？
这一位季恒的经历可算得上是令人唏嘘，可大理寺失火一案又与陆锦惜没什么干系，她更不记得自己对他有过什么大恩啊。
心里有些疑惑，陆锦惜想了想，还是将手中最后那一枚珠钗插头上，然后道：“当然要见，请他往前面堂上坐吧。”

第109章 第109章 季恒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
因是达官贵人们居住的地方，街道上的声音也不嘈杂, 没有那些走街串巷四处叫卖东西的小贩, 透出一种富贵的清净来。
一排一排看过去, 都是煊赫的宅邸。
将军府侧门前面, 季恒已经候有一阵子了。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天蓝长衫，头发用木簪簪了起来，看着一丝不苟。分明不过而立之年，面上却已有了重重的风霜之色。
两袖都垂着，但一阵风吹来时，右边的袖子却随风漂摆起来。
没有右臂。
六年前大理寺失火之时, 这一条手臂便被头上砸下来的房梁给砸断了, 若非街坊邻里好心, 将他送到了回生堂，及时断臂医治, 只怕性命都堪忧。
只是即便保住了性命，又怎样呢？
从此家破人亡，前途尽毁。
季恒是个书生。
读了二十多年的书, 为的不过是科举场上, 一朝出人头地, 他日为人父母官，再为这大好江山社稷献上一份力。
可没了右臂，身有残疾, 便什么都没有了。
这六年来, 他看遍了人世间的炎凉, 从京城回到江南，再无往日风光。为求生计，竟至于浪荡青楼妓馆，为名妓写词谱曲，以得温饱钱粮。
本以为，这一生便如此碌碌了。
谁能料想，在希望已经消无之际，竟还能迸现出那一线的光芒来？
除了他自己，没有人能想象他在杏花深巷里得闻科举改制消息时的心情。
那一天才下过了雨。
有刚留头的小丫头，采了杏花，行走在巷子里叫卖，两头都是秦淮有名的青楼。那声音清清脆脆的，引得不少楼里的姑娘探头出来看。
他无动于衷，行尸走肉一般，揣着写好的新词准备去花月楼。
可没想到，还没等跨进楼里，后门便直接打开了，花月楼头牌烟晚姑娘身边的侍婢满脸喜色与兴奋地冲了过来，抓住他便高兴地叫喊起来。
“科举改制啦！季公子，科举改制了，你又可以参加科举了！”
刚听见这句话的时候，他根本都还没有反应过来。
几乎以为自己是在梦中。
直到那婢子拽着他，直接将他拽到了楼前，又叫了烟晚姑娘出来同他说，他才在一片近乎眩晕的恍惚中知道了此事的原委。
明面上都说官员不能招妓，但真忍得住的又有几个？
烟晚身为花月楼的头牌，色艺双绝，自是有不少的入幕之宾。江南学政纪伯勋便是其中之一，昨夜留宿花月楼，偶然对烟晚提起的。
烟晚细细一问，才知道这消息。
这不，一大早送走了纪伯勋，便连忙叫身边的丫鬟去通知他，将这好消息告诉他。
江南欢场里这几年，他到底还是结了不少善缘的。
几个相熟的姑娘拿出自己的体己，笑着为他凑足了盘缠，还为他安排了酒宴送行，这才一路又回到了京城。
结果船才一靠岸，就早有人等着，想聘请他当先生了。
不仅是当先生，还是给几个女子当先生。
这些年来，季恒接触的都是江南的名妓，倒也并没有别的男子那般轻视女子。只是心存疑惑，什么大户人家，竟要请他来给自家的小姐当先生？
于是一问，得了答案，却几乎立刻就愣住了。
那一身精干的男子笑着回答他：“京城武威镇国大将军府上，要教的是府上两位年纪不大的小姐。”
将军府！
季恒又怎可能没有听过呢？
六年前大理寺失火烧了大半条街之后没半年，大将军薛况就出了事。当时他便觉得，那一年的大夏，笼罩在一片阴云中。
可那时也不过仅仅是听闻罢了。
“将军府”三个字，再一次进入他的耳朵，便是前些天了。
科举改制啊。
这样的大事，有关其前后的因果，早已经传遍了大街小巷！
谁还能没听说过大将军夫人的名字呢？
此次改制能促成，起因都在她的身上。
为了让薛大将军那名有腿疾的庶子有个谋生之法，她竟大胆向皇上进言，想要为此子开特例，允许其参加科举。
可特例哪里是好开的？
朝廷上由此引发了一场前所未有的论战。
最终，隐居小六年才回到朝堂的顾家大公子顾觉非力排众议，竟然在论战中驳倒了一干反对的大臣。
包括他父亲顾老太师。
科举改制之事，由此推行。
对天下正常的读书人来说，改制之事其实没有太大的差别，无非是多了几个人竞争而已；可对那些身有残疾之人而言，却无疑开启了一扇希望的大门。
纵使身有残疾，也可从此路，青云直上！
天下士子，从此开始，才是真正的“天下士子”！
是否出身高门，是否肢体健全，都不再成为衡量一个人的标准。能衡量他们的，只有“才能”二字！
季恒可以拒绝这京城任何一位达官显贵，可又怎么会拒绝将军府呢？
一纸诏令。
他的人生因此回归了正轨，抬头再看青天白日之时，才终于觉得有了点色彩。
人站在这侧门前，即便是两边看守的仆役都用一种异样的眼光打量着他空荡荡的袖子，他也半点不在乎。
人在阶上，站得笔直。
通传的人方才已经进去了，这会儿急匆匆的从门里跑了出来，额头上都见了汗。
“季公子，里面请，夫人让您先往中堂，她随后便到。”
是潘全儿。
他才禀过了陆锦惜，得了回复，便急忙忙来引季恒了。
季恒略一欠身，道了声谢：“有劳了。”
“您请。”
潘全儿哪敢受他的礼？忙一躲避过，挂了满脸的笑，一摆手，请他先往里面走。
将军府内，历来简单朴素。
缺少几分书香世家的雅致，却自有一股浑然的大气味道。
绕过影壁，穿过前院栽种着青松翠柏的中庭，便到了堂上。丫鬟早已经备好了茶，待潘全儿引人一坐下，便将茶水端了上来。
季恒也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
当年他连中三元，以江南考场的解元扬名，也受到过诸多达官贵人的邀请，进出过许多奢华的府邸。
所以坐下来之后，他并未四处乱看，连摆在桌上的茶水都没动。
过了约莫半刻，外面便响起了细碎的脚步声。
是陆锦惜来了。
季恒一下抬首起身，一下便看见了一名身着鹅黄春衫的女子。
她头上是温婉的半月髻，光洁饱满的额头上则缀了一串简单的珍珠抹额，白玉似的耳垂上挂着深绿的孔雀翡翠耳坠，竟是光彩而明艳。
清雅是莲出水，芙蓉天然未雕饰。
若非她的确做妇人打扮，季恒或恐以为她是哪家的闺中小姐。
“季公子，久候了。”
带着一点笑意的嗓音，透着一种奇怪的甜暖味道，更不要说这一刻脸上绽开的些许浅笑，竟有一种如水似的温柔婉约。
季恒都怔了一怔，接着才反应过来，连忙躬身行礼：“在下季恒，拜见夫人。”
“还请公子不必拘礼，请坐。”
陆锦惜也是头一次见季恒，因时间仓促，只略略打整了一番，好在底子好，又不是出去见什么情郎，所以也不是很要紧。
她请季恒起身，之后才坐到了堂上的主位。
丫鬟将她的茶端了上来。
她端了起来，也请季恒用茶：“今年的新茶还没上，只有去年的信阳毛尖，也不知先生您喜欢什么，所以估摸着江南那一带的口味给您备了。”
“夫人客气了。”
季恒从未接触过陆锦惜，往日只听说大将军夫人陆氏性情懦弱，六年前薛况出事的时候，便常听人说大将军去后，寡妇只怕难熬。
可今日一见，才知道传言不实。
眼前的陆氏，身上未有半点深宅妇人应有的局促，一举一动，一言一语，都透着一种从容的味道。
分明进退有度，长袖善舞。
对方对他如此客气，反倒让他有些受宠若惊。
季恒只有一只手能用。
那茶水端上来是盖着的，他只能先揭了茶盖，放到一旁，再端茶起来喝。
陆锦惜看了一眼，心里面便道了一声“可惜”。看这季恒面上虽有风霜之色，却是模样周正，一表人才，即便缺了一臂，也不影响半分风采。
她想起先前潘全儿说的话，眼见对方喝了一口茶，将茶盏放下了，才开口道：“将军府这边的情况，想必潘全儿去请您的时候，已经说过了，我也就不多赘述。季公子能答应教养我那两个不成器的姑娘，实在是将军府之幸事，也是她们八辈子修来的福分。只是方才潘全儿也说，您特来将军府一趟，是为了谢我。这话我可不很明白了，不知是有什么事？”
“夫人做了这样大的一件事，都未有半点感觉吗？”
季恒倒没想到她对此一无所觉，有一些惊讶。
只是抬首注视陆锦惜片刻，竟起了身来，对着陆锦惜一揖到底！
“季先生！”
陆锦惜有些惊讶，忙让左右扶他起来。
“我一深宅妇人，哪里当得起您这般大礼？您可是朝廷科举出身的举人，前途无量，可莫要折煞我了。”
“夫人当得起的。”季恒终是慢慢地一笑，“单单这科举改制之事，便是开我朝之先河，前所未有，也让无数与季某一般身有残疾之人，得了几分希望。季某能再参加科举，都是因为您当日向皇上进言。恩同再造，季某焉能不感念于心？”
……竟是因为这个。
陆锦惜倒是有些没想到。
她怔然了片刻，才一下笑出声来：“季先生这可就是谢错人了，诚如您所见，我不过就是个将军府的孀妇，从头到尾也就是对皇上提及此事罢了，又怎当得起你如此大礼？真要谢，一该谢当今圣上英明，二该谢如今的理蕃堂顾觉非顾大人深明大义，力排众议。跑来谢我，可是南辕北辙了。”
“夫人不必过谦。”
季恒胸有丘壑，岂能不知道其中的深浅？朝堂上的事情，他虽然已经许久没关注，可这件事的头尾却看得很明白的。
“有因才能有果，夫人在此事中是何作用，您心里比季某清楚。季某今日到来，也不过为向夫人表个谢意。天下如我一般的士子，都该谢您的。”
有的事情，没有人提，便不会有人去做。
若没有陆锦惜为薛廷之先去向皇上提此事，又在武官们的游说上下了功夫，此事如何能成？
他固然要谢皇上，谢顾觉非，可陆锦惜也是该谢的。
话没有说得很明白，但陆锦惜是能听懂的。
她只注视了季恒半晌，终于还是慢慢地勾唇一笑：“人都传季先生当年才名，仅次于顾觉非。若非遭逢大理寺失火一案的变故，当年的探花人选，还未可知。如今一见，到底名不虚传。”
“夫人这却是谬赞了。”
提及顾觉非，季恒的神情却有了几分变化，想自己确与顾觉非是同年的举人，在江南时也认得他，可要说能与他相比，那是痴人说梦。
“顾大公子才名，天下仰慕，季某虽不差，却也难及他十之一二。”
得。
敢情又是一个吹顾觉非的。
陆锦惜忽然觉得有些牙疼，生出几分任性的想法来，一点也不想接这一位解元季恒的话了。
只是季恒对此却半点没有察觉。
他甚至恍惚了一下。
想起了顾觉非，也想起了当年那一场烧掉大半条街的大火，更想起了火后的黎明，那一道伫立在大理寺门口，久久没有动过的身影。
季恒至今都记得。
他守在父母已经冰冷的身体旁边，浑然感觉不到手臂的痛楚，周围还有官兵把守，谁也不能出去。
但那个时候，偏有一个人走了进来。
守在大理寺附近的官兵，在这个人来了之后，走自动地散开了道路，像是退开的潮水一般。
大理寺卿李述满头的冷汗。
他听到有人说话：“大公子，失火之事，下官实在不知。那几个人，那几个人，都被毒杀……”
然而来人并没有听他说话。
他只是沉着脸，一步步踏过了那些焦糊的废墟，似乎是站不稳就要倒了，可偏偏一步接着一步，一步接着一步，站到了大理寺衙门早已烧得不成样的门口。
然后抬起头来，看着里面，也看向这半条街的狼藉。
周围还有哭声，叫喊声。
也有差役的呼喝声。
还有没灭去的大火燃烧的声音，伴着断壁残垣倒塌的声音，冷寂中有一种荒凉的嘈杂，不似人间，反像地狱。
季恒认得，那个人就是顾觉非。
后来大理寺失火一案被断成了一名录事不小心打翻了烛台，导致了火灾，事后次日便在家中上吊，畏罪自杀。
大理寺卿李述引咎辞官，再未入朝。
人人都以为这是一场惨烈的意外。
可如今已经过去了差不多六年，季恒每每想起此事，都会想起顾觉非站在那一片焦黑的大理寺衙门前时，隐忍又沉默的背影。
那绝不是一场意外。

第110章 第110章 拜先生
“季先生, 季先生？”
陆锦惜喊了有好几声了。
季恒好半晌才回过神来, 在对上陆锦惜那有些疑虑的目光时, 才醒悟过来, 知道自己失礼了：“方才您提到顾大公子，让季某想起了旧日的一些事情, 所以出神许久，还望夫人莫怪。”
他的脸上，看上去有些苍白。
陆锦惜当然不是因为这些许小事就会心生芥蒂的人, 只是心里难免有些纳罕：提到顾觉非, 让他想起一些旧事，该不会是与顾觉非有什么旧仇吧？
她有些好奇, 可毕竟与季恒不熟, 也不好多问。
眼见着季恒回神，她便也顺势将话题拉回了今日之事本身上面：“也正好季先生今天来一趟，想必潘全儿那边已经跟您说过将军府这边的情况了。一应的待遇，不知您有没有什么不满意之处？若有，您现在便可提出来, 正好商议商议。”
“能为夫人出上一分力, 已经幸甚，岂敢再说什么待遇？更何况夫人所给之待遇，实在优厚, 季某更无半点意见。只是……”
他顿了一顿, 神情中出现了少见的犹豫。
陆锦惜眉梢不由微微一挑, 面上却露出宽慰的笑容来：“您若有什么难处, 直说无妨。”
“倒也不算是什么难处，只不过，我虽愿当两位小姐的教书先生，可两位小姐不一定愿意请我当先生。夫人常在京城，想必并不知道季某这些年在江南是如何度日。纵季某有心来教，也只怕污了两位小姐闺阁清誉，不敢不据实以告夫人。”
季恒叹了一口气，却是满脸的苦笑。
这一下，陆锦惜隐隐猜到几分。
只是她见季恒的确满面的诚恳，也就没有打断他，依旧听他说了下去。
“父母在那一场大火中没了之后，季某也无缘科举，一路浪荡回了江南，为求生计，却都混迹在秦楼楚馆，为那些风尘女子写词谱曲。此身污名已重，旁人非议已多，只怕非但未将两位小姐教养得知书达理，更误了她们前程。”
季恒半点都没隐瞒，据实以告。
“是以此事，非季某不愿，实需要夫人三思。”
果真是这原因。
陆锦惜是半点没觉得有什么。
一看便知道，季恒是个立身很正之人，谈吐之间也颇有风度和见地，曾迫于生计混迹在秦楼楚馆又算什么？就是书院里那些先生，去青楼招妓的也有不少。
比起这些道貌岸然的人来，季恒已经算难得。
只不过名声上不好听罢了。
她是当即就想开口说“无妨”，只是话将出口时，又犹豫了一下：她自己怎么想是一回事，如今这朝代大环境如何又是另一回事了。
若她擅自做了决定，焉知他日那俩小姑娘会不会恨她？
这一时间，眉头便已皱了起来。
季恒猜她是在考虑，所以只在一旁正襟危坐，却并不出声打扰。
过了有一会儿，陆锦惜才笑起来：“此事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似季先生这等高才之士，即便是请到王公贵族门第中当个西席也是屈才，肯答应来教两个小姑娘已经她们的幸运。我虽是个做母亲的，可此事我说了也不算。不如我叫那两个小丫头来，先给先生见礼，再问问她们的意愿。她们若自个儿愿意留下先生，那还请先生纡尊降贵，从此教她们读书明理了。”
“……如此，也好。”
她这解决的办法，实在是出乎了季恒的意料，只觉太不寻常。可转念一想，又有什么不对呢？
这可是敢向皇上进言的女人。
于是陆锦惜唤来身边的白鹭，让她去后院里将薛明璃与薛明琅两个小姑娘带过来，自己则依旧坐在堂中，与季恒说话。
等待的间隙里，季恒沉吟了片刻，又问起另外一件事来：“说起来，科举改制之事，缘起于贵府大公子。季某斗胆，不知薛大公子，如今可拜了先生？”
陆锦惜眼皮顿时一跳，端着茶的手都顿了一下，
这样浅显的台词，她哪里能听不明白？
“我们家大公子本准备送去京中稽下书院了，但的确也还差一个先生。季先生乃是当年的解元，才学惊人。若您肯收他为学生，自然再好不过。更不用说待得他日会试，殿试，您必能榜上有名。如此，您若有兴趣，我也让人叫他出来，来拜先生，请您看看？”
“夫人言重了，季某确有此意。若贵公子不嫌弃，一并拜季某为先生，也无妨。”
季恒是真对这薛廷之感兴趣。
或者说，这是冥冥中的缘分。
陆锦惜略略一想，也就明白其中的缘由了。只是薛廷之那性子，颇有一点捉摸不透，具体他愿意还是不愿意，她也不敢说。
所以此刻也只喊了人来，去请薛廷之。
不一会儿，薛明璃与薛明琅姐妹两个来了。
白鹭早告诉她们是要来看先生，而且预先说过了请她们来看的原因。可她们俩都没怎么在意，一路上都兴奋得不行。薛明璃还算安静，薛明琅却巴不得跳起来，一张笑脸兴奋得红扑扑的。
只是到了堂上，又难免拘谨起来。
两人一道，先向陆锦惜见过了礼。
陆锦惜叫她们起来，又向她们介绍了季先生。
两个小姑娘都很懂礼，规规矩矩又向季恒行了礼，然后便用那两双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注视着季恒。
“听说先生是江南科举场上的解元，是真的吗？”
“不错。”
“哇，那先生也去过很多地方了？”
“也不算多，从江南到京城吧。”
“我连京城都没出过呢，先生能讲讲外面吗？我看书上说，江南风光很好，不管是秦淮还是西湖的景致，都是天下闻名，可想去了。”
“江南的风光自然是极佳，尤其是春秋两季……”
问话的是薛明琅，答话的是季恒。
一个活蹦乱跳兴奋得像条小鱼儿，一个沉稳持重那耐心得像是江边一块石头。
维扬地面，千般风情，万种秀美，都在季恒一字一句的讲述之中。论辞藻，论才情，论智思，都足以令人惊叹。
就连见过世面的陆锦惜都听得心生向往，何况两个没怎么出过远门的小姑娘？
待得季恒讲完，薛明璃面上怔怔，薛明琅更是差点心都飞走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回过了神来。
也不再多问什么，便直接跑到了陆锦惜的身边，拉了她的袖子，装出一脸可怜巴巴的模样来，还眨了眨眼，似乎试图挤出几滴不存在的眼泪。
“娘亲，季先生这么好，就让他教我们吧，好不好？”
这丫头，怕是误会什么了。
想来是白鹭过去说的时候没有讲清楚，让她们误以为她是对季恒曾混迹在秦楼楚馆有些不满意，所以才这般表现。
陆锦惜忍不住笑了起来，戳了戳薛明琅额头。
“装！还装得一点也不像！”
“先生本就是为你们两个请的，叫你们来便是让你们看看。若你们不介意，季先生也愿意教你们。”
“只是先生选好了，将来可就要认真读书，不能反悔的。你可要想好。”
薛明琅一听，立刻就不装了。
她回头来把璃姐儿也拉到了身边，哼了一声，一副明艳模样：“娘亲你放心，我和大姐都会认真读书的，绝对不会输给弟弟！”
说完还问薛明璃：“是吧，大姐？”
薛明璃能有什么办法？
她是姐姐，但在这些事情上自来都是薛明琅更有主意，再说她也觉得这先生很好，当下并不反对。
薛明琅问，她也就跟着点点头。
季恒就在旁边看着，只觉得将军府这两位姑娘，一位贞静贤淑，一位古灵精怪，但竟无一人对他有残的手臂抱以十分冒犯和异样的目光。
心里面，难免有些触动。
他哪里知道？
薛明璃和薛明琅都是长在将军府的。
即便都在后宅，可早些年薛况还未去世时，将军府便有不少军中的将士往来，身上带伤乃是寻常。她们见得不算多，但也不会对此感觉到特别的害怕和诧异。
更何况，姐妹俩心地都不坏，更有陆锦惜提前说过，各自心里都知道轻重，不至于在此刻失礼。
如此，先生满意，学生高兴，事情便这样定下了。
陆锦惜照旧让白鹭带她们回去。
这时候一抬头，她才看见了在堂前等候已有一小会儿的薛廷之。
天气渐渐回暖，但今日的薛廷之，穿得也不算薄。
深蓝的圆领锦袍，加了一圈雪貂毛滚边，给人几分融融的暖意。只是越如此，却衬得他那一张微有棱角的脸更苍白。
面容上依旧带着几分病气，看着竟还不如前两天。
陆锦惜眉头顿时皱了起来：“大公子来了许久，怎也没人通传？外头风也大，赶紧进来吧。这脸色看着，是怎么了？”
“廷之给母亲请安。”
薛廷之走了进来，目不斜视，也没看季恒一眼，便向陆锦惜躬身问安。
陆锦惜叫他起来。
然后他才低眉垂眼，回答了她方才的问题：“昨夜温书，一没留神在炕上睡着了，所以受了些凉。但廷之的身体已经好了不少，也不很碍事。多劳母亲烦忧了。”
睡着了也没个丫鬟照看吗？
陆锦惜眉头拧得更紧了一些。只是此刻有季恒在场，到底不好谈在这些内宅中的事情，是以只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随后才谈正事。
“你应该知道是为什么让你过来吧？这一位是季恒季先生，昔年江南科举场上的解元，本是请来给璃姐儿、琅姐儿当先生的，但季先生颇为属意你。虽说你过不久就要去考稽下书院，但有个先生总也不差，何况是季先生这样的大才子。只是不知，你意下如何？”
科举改制的事情，是个文人都知道了。
有关这一位季恒季先生，薛廷之之前是没听闻过的，但来的路上他却已经打听了个七七八八。
六年前江南科举场上的解元，到得会试、殿试时不可能榜上无名。
他先前本以为，只有薛迟能遇到一个好先生，而他其实不算将军府的人，陆锦惜自也不会花心思为他谋划。
可现在……
眸光闪烁间，薛廷之轻轻地搭了眼帘，却是将心内无数浮动的想法藏起。
他不会忘记自己的计划。
曾想过直接掌控这一位“嫡母”，可后来忽然发现，薛况这一位在传言中无比懦弱的孀妻，浑然变了一个人般。
不是他掌控她，而是她掌控他。
内宅中，他的一切都依附于她存在，不敢有违逆，甚至要被迫向她低头；朝堂上，却是唯一一个虽然危险，但他还能徐徐图之的地方。
谁也不知道机会什么时候会到来。
但一位卓有才干且即将踏入朝堂的先生，却是将来看得见的助益。
这一刻，薛廷之忽然感觉不出自己心里到底是什么滋味，也无法猜透陆锦惜到底是怎么想的。
他眨了眨眼，只俯身垂首。
声音低哑，姿态上却是难得地跟着放低：“廷之之事，但凭嫡母做主。”

第111章 第111章 匪患
有一点不习惯。
陆锦惜觉得自己也很奇怪。
薛廷之自来是让她有几分奇怪的忌惮, 她也总觉得这便宜庶子不好掌控, 不像陆氏那三个亲生的孩子一样听话, 所以对他素来有几分不喜。
可现在，“但凭嫡母做主”这种话，竟从他口中出来了。
若不是此刻正坐在堂上，一旁还有个季恒，她几乎要以为自己是听错了。
但显然没有。
她看了看薛廷之, 沉吟了片刻，到底还是没有多说什么，只道：“既然大公子说全凭我做主, 那我便替大公子做个决定, 挑个合适的日子，拜季先生为师吧。不知季先生是否要考校考校他功课与学识？”
“这倒不必了。”
季恒心里面自然有数。
“夫人既然会因为大公子而向皇上进言请命，让皇上为大公子开了特例, 想必大公子之学识才华, 该已经得到了夫人的认可。即便不是天才，也应相去不远。季某能收大公子为学生, 该是捡了便宜才是。”
这话说得很客气。
事实上, 薛廷之的才华到底有几分, 陆锦惜是并不清楚的。只是想也知道, 这庶子心机深沉, 考虑良多, 若自己没什么把握, 也不会向她提出想要参加科举的请求。
所以对于季恒此言, 她也没有反驳。
一口气收下三个学生，不管是对季恒来说，还是对陆锦惜来说，这都算是了了一桩心愿。
薛廷之没多留。
陆锦惜先打发了他回去，只说待季恒在京中安顿妥当，改日到府中来了，再让他前去行拜师的礼仪。
季恒这里，则是又与陆锦惜聊了一些琐碎。
比如什么时候来府上教书，又在哪里教书，平日有没有什么需要注意的，或者季恒这边有没有什么忌讳……
前后也没花多久，两刻左右，季恒便起身告辞。
六年前他为赶考，已经来过京城，但毕竟不是本地人士，如今的住处都是潘全儿帮着找好的。
他自也还要回去再整理一番。
临走的时候，陆锦惜只道：“季先生在京中，若有个什么不便之处，只管差人来将军府通传一声。若是能帮的，敝府绝不推辞。”
将军府是什么门第？
换了是从前，季恒真是想也不敢想的。
他听得出陆锦惜这不是什么面子上的客气话，心里自然有些感动，当下低低地应了一声，才往府外去。
潘全儿本要去送，却被陆锦惜叫住。
他有些疑惑：“夫人您还有什么吩咐？”
陆锦惜道：“季先生才从江南来，生活想必拮据。方才我与他谈的话，你也该听见了。去账房支够了束脩的银钱，给季先生送过去，另帮他料理些琐碎，切莫怠慢了。”
“是。”
潘全儿是知道陆锦惜很看重这一位先生的，自是毕恭毕敬地应了，赶紧跑去了账房，支领了银钱，又追着季恒去了。
陆锦惜就站在中堂外的檐下看着。
春日里，枝头都是新绿。这堂前的松柏，却依旧挺拔苍劲，与周遭的景致混在一起，莫名让人觉出一种奇怪的格格不入来。
到底还是将军府。
她看了一会儿，也想了一会儿，便伸手搭了身旁青雀的手，淡淡问：“车驾备好了吗？”
季恒来访，本是件意料之外的事情。
陆锦惜今早本只计划了要去翰墨轩，找一下印六儿，商量去陕西那边联系一下盛隆昌的事，现在却是耽搁了。
她现在一问，青雀便答：“早备好了，也已经让人知会他了。”
陆锦惜便点了点头，也不再多说什么，回东院重新收捡了一阵，这才登车出门，一路向着翰墨轩而去。
印六儿早等了她多时。
因她过来，这翰墨轩他干脆也不迎客了，只请陆锦惜楼上坐。
她来谈正事，所以也不谈废话，只把盛隆昌的事情拿出来又问了几句，往深了了解一些，末了才道：“你能打听到陕西那一带边关商行的消息，可能联系到盛隆昌？”
“这个简单。”
印六儿往日在京城就是个掮客，黑白两道的关系都通，难免有几个路子广的外地商人。似盛隆昌这种曾经辉煌的大商号，他自然也能联系到人。但问题是……
“您是真想与盛隆昌谈生意吗？咱们远在京城……”
生意往来的事情，哪里有那么简单？
不是写封信就能成的。
再说了，即便是人盛隆昌不怕，他们也不能说白白就把钱给扔进去了，看也不看一眼。要万一赔个底儿掉怎么办？
印六儿这话说得其实挺隐晦，但陆锦惜又怎么可能听不出来？
她自己当年就是商场上打拼的，虽然时代不同了，可里面的道道是一样的。任何事情，任何人，都要亲自经手了，接触过才知道。
从一开始，她就没想过能坐享其成。
“生意是肯定要谈的，只是我只想出钱，不想出力。这盛隆昌的大名我也算听说过了，留在陕西本家的盛宣老板是个靠得住的。你若能联系，不妨为我打个前哨，联系一番，就说我这里想做边贸的生意。他若有意，约个时间一见。”
陆锦惜斟酌了片刻，这般说道。
印六儿顿时有些惊讶：“您亲自去？”
“我亲自去。”想也知道他在惊讶什么，可陆锦惜没当一回事，反而续道，“只是陕西与京城相距千里，舟车劳顿，我却是不可能亲自前往陕西，跑这么远。最好是他能来京城，或者找个附近的地方。”
毕竟盛隆昌今时不比往日了。
盛宣守在陕西做生意，要往外扩展本就很难。
如今两国议和，最好的还是做边贸。但眼下的盛隆昌，尤其是盛宣这一支，一则不知两国边境是否能稳定，二则没有大笔的银钱，即便看见了商机，想要去做，可也有心无力。
而陆锦惜，便是这心，便是这力。
她递出橄榄枝，半点不担心盛隆昌不接。
剩下的问题就是单纯的商业问题了——
谈判。
给多少钱，做多少事，利润又要怎么分。
她端了印六儿奉上来的茶盏，将面上的茶沫拂去，而后才想起来什么，忽然道：“对了，我记得盛隆昌在保定也有商号？”
“有的。”
昨日递给陆锦惜看的那册子，就是印六儿自己誊抄的，他记得很清楚，陆锦惜一提，他就想起来了。
“保定分号，恰好是盛二老板的。您是想去看看？”
保定距离京城不远。
陆锦惜琢磨了一下，便点了点头：“做生意的事情，尤其要看盛隆昌行商的能力，商号还是要去看看的。这一位盛二老板我肯定也要见见。你稍待片刻，伺候笔墨，我修书一封，你找人给我送过去。”
“是。”
印六儿与陆锦惜的接触实在不多，真要算起来，也不过是从宋知言那一封信开始的。初时以为不过就是深宅妇人，他还有些看不起。
可到了眼下，就觉出那股子雷厉风行的劲儿来了。
分明不是什么简单人物。
他往日可没听说过有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在刚议和的当口上，去做边贸，而且以一个后宅女流的身份与人交涉商谈。
偏她自己还没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到底是非常人做非常事。
印六儿心里面虽然犯嘀咕，但不知怎的竟然想起太师府那一位顾大公子来，更想起了对方当时看自己的眼神。
若没记错，这一位大公子管的可不就是理蕃堂吗？
前后一想，顿时就通透了。
难怪夫人底气这样足。
脑海中念头转过了许多，可他手脚却不含糊，很快便让人将笔墨伺候了上来。陆锦惜当场便修书一封，将信用火漆封口，交给了印六儿，让他尽快去办。
同时也差人将自己这边的进度告知了顾觉非。
之后又在京城街道上逛了一圈，这才回了府里。
接下来几天的事情也顺当。
顾觉非那边只表示自己知道了，其余的没什么动静。
印六儿则动用起自己的关系，叫人将信送往了陕西盛隆昌，交到了盛宣的手上。过了约莫八日，回信便送到了京城。
一如陆锦惜初时所料，这一位处境艰难的盛老板对这从天而降的橄榄枝，有些惊喜，但同样存了许多的疑虑。
对方没有贸然答应她什么，但同意了见面。
毕竟是这么大的一桩生意，且陆锦惜开口所求不低，对方肯定也想见见她，才能做决定。
见面的地点，自然是在保定盛隆昌分号。
盛宣要从陕西赶来，舟车有劳顿，陆锦惜也要从京城过去，所以见面的时间定得很宽松，约在了三月底。
面谈的事一敲定，消息便也给顾觉非递了过去。
顾觉非吓了一跳。
虽然早知道陆锦惜说要与陕西那边的商行合作，也早早给她介绍过了盛隆昌，可他没想到她竟然是要亲力亲为，还要亲自去跟盛宣见面。
所以才收到她信展开一看，那眉头就皱了起来。
三月廿三是陆九龄的生辰。
借着为老大人贺寿的机会，两人在陆府后面的抱厦里见了一面。
顾觉非穿了一身好看的雨过天青色，袍子上绣的也是雅致至极的绿萼梅，只是才见到她，那好看的眉头就皱了起来，然后把她前几天派人送到他那里的信给取了出来，压到茶几上。
“你要亲自去保定？”
眉心里一道竖痕，他面上虽淡淡的，可神态间却带着几分不赞同。
陆锦惜便落座在茶几另一侧的玫瑰椅上，浅紫的百褶裙在她坐下的时候，便荡出一片好看的波纹，像是柔顺的涟漪。
闻得顾觉非此言，她眨眨眼一笑。
“你觉得不好？可总得有人去看啊。理由我都想好，就说要去点禅寺上香祈福，住个两三日，也没人会怀疑。”
大户人家外出拜佛是常见的事情，京城里到处都是，以此作为遮掩，可算得上十分合适了。
陆锦惜只当他是担心外面的流言。
可没想到，她这般解释之后，顾觉非那眉头非但没松开，反而皱得更紧了。
她顿时奇怪：“怎么了？”
顾觉非其实气不打一处来，掐死她的心都有了：“保定虽然距离京城不远，可你一介弱女子，独自在外会有颇多危险。更何况近来京城周边也不安生，山林里多绿林匪盗。说来你可能不知，今日匈奴的使臣刚走，为求安全不出差错，也都不从西北方向走，而是从京城西面出去，只为避开有匪患之地。你去保定，我不放心。”
“我既不带钱，也不带物。”陆锦惜沉吟了片刻，还是摇了摇头，“这一行我是非去不可的。不过既然大公子说路上或有危险，那我出行时带些将军府的护卫，该也够用了。”
“点禅寺距离京城不远，也是个安生地儿，你出门还要带护卫，能说得过去吗？”顾觉非凝视着她，无奈地一笑，“再说了，人多口杂，即便你把护卫带出来，那些人能不知道你去了哪里？别生意没谈成，平白惹出一堆祸事来。”
哦。
陆锦惜喝了一口茶，眉梢却微微地一挑，只不咸不淡地看着他，温温然道：“看样子，大公子已经有解决之法了。不如说来听听？”
茶几上就一盏茶。
今日见面是顾觉非先在这抱厦里坐着等她，旁人也不知道陆锦惜要来，所以也没上第二盏茶。
可现在她看都没看一眼，就端起来喝。
顾觉非忍不住提醒她：“这一盏茶是我喝过的。”
“……”
有一瞬间的尴尬。
但陆锦惜是什么人？功力深厚，尴尬也不怕。仅用了片刻，就恢复了正常，还转过眼眸来调笑了一句：“你喝过的又怎样，我还不能喝了不成？”
这女人……
难缠。
顾觉非看她放下了那茶盏，雪似的白瓷边沿上却留下了一抹淡红的口脂印子，隐约是她唇瓣的形状，便笑了起来。
只是他们在谈正事，他也就不接陆锦惜那或恐有些暧昧的话茬儿了，只把那茶盏端到了自己这一侧来，低眉道：“你明日便要去保定，专程为你寻一批靠谱的护卫也不大来得及了。将军府的护卫，你是万万不能调动的。但太师府这边却全在我手里。明日一早，我带了人在南城门口十里外的驿站等你。届时你带着太师府的护卫去保定，我也放心些。”

第112章 第112章 谜题
带着太师府的护卫去保定……
原本与他说话还没觉得有什么，可听了这一句之后, 陆锦惜却觉得有那么一点奇怪的感觉出来。
她笑：“你当我是谁了？”
顾觉非也笑：“你觉得是谁, 那就是谁了。觉非有好意悉数奉上，至于夫人接受不接受, 便全与我无干了。只是若此事若出个什么意外, 你是想我将来的日子，都在难安的愧疚中度过吗？”
不必说, 他们俩是不同的人。
陆锦惜会来事儿，也会借助自己身边的力量来办成自己想要办成的事情，可归根到底, 最依赖、最信任的还是自己。
此次插足边贸，不为国也不为民，只是为自己。
从始至终, 她顶替了陆氏的身份, 做着陆氏应该做的事情，可从没有真正把自己当成过陆氏, 也不会觉得自己应该心安理得地占有和使用陆氏的财帛。
她喜欢花自己的，不习惯依赖于他人。
所以在顾觉非提出要太师府的护卫相送时，她既不习惯，也下意识地想要拒绝。
但顾觉非要推进边贸这件事，却是真的想要在两国的关系上做出一点实质性的进展，既为国也为民, 当然也是为了自己。
不管是出于大局, 还是出于私心, 他都不想放任陆锦惜去冒险。
“这世道，说太平也太平，说不太平又到处都是乱子。总而言之，有备无患。对你而言，这是一件私事；对觉非而言，却是一件紧要的公事。夫人此事若成，对我也有莫大的好处。”
他终究还是软了声音来劝她。
“虽然夫人可能不愿与我有太多的牵扯，想要避免将来无法脱身的困局，但在此事上，实在没有必要拒绝旁人的善意。”
他的眼眸里，带着几分温然的暖意。嗓音若泉水一般流淌而出，落到人心间，竟有一种熨帖的感觉。
真诚，并不作伪。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画皮。
只是有的人善于伪装，画皮很精致；有的人智慧不够，手段也拙劣，画皮便显得错漏百出，让人轻易便看出来。
顾觉非的画皮，无疑是精致的。
可谁说，画皮里就一定是面目可怖的妖怪呢？
也可能不过一颗足够诚挚的心。
在这世上，心越诚挚，便越脆弱。
聪明的人于是学会了用画皮来伪装，以避免本心为世所污，为人所伤。
顾觉非固然通晓百般的算计，甚至就算他眼下说出的这一番话，也不是没有算计她，尤其是算计她心的意图在。
可又怎么能拒绝？
因为不管是他的起心，还是可预见的结果，都是善意。
于是在这么一个不起眼的瞬间里，陆锦惜忽然就明白了另一种可能，顾觉非这个旁人口中的“完人”到底是怎么来的。
并不仅仅是伪装……
也许有时候，伪装，便是本心。
她眼波似水波流转，有一种雨后方晴的潋滟，过了许久，才慢慢道：“那便依顾大人所言，明日一早，我往南城门外驿站去。”
这就是答应了。
顾觉非唇角的弧度变得明显了几分，“嗯”了一声，只端起那茶盏来慢慢喝了一口，薄薄的唇瓣，恰好印在了她先前留下的口脂印子上。
陆锦惜眼皮都跳了一下。
她不确定顾觉非是不是故意的，但这时候，心里面那一种莫名的悸动，竟比当初撩拨他的时候更重。
天下到底还是有这样的人的……
越相处，越能察觉到他的好来。
顾觉非仿佛浑然未觉地放下茶盏，算着已经出来醒了有一会儿的酒，毕竟还是陆九龄的生辰，他不好在这时候离席太久，所以道：“我该回席了。明日辰时末，我在那边候你。”
陆锦惜点了点头。
心情其实有些复杂，所以她没有再说什么。
顾觉非的身上还沾着一点酒气，得了她回应后，便扶了一把椅子的扶手起身，唇边挂了一点淡淡的浅笑，同他告别，然后回了席上。
这一天陆锦惜在陆府待到很晚才回去。
陆九龄难得有这样春风得意的时候，大约也是因为有顾觉非在，所以格外高兴，喝了不少，有些醉醺醺的。
她听府里下人说，席间上陆九龄把顾觉非夸上了天。
但奇怪的是，这一天与顾觉非关系本来不很差的永宁长公主和本来与陆九龄关系不差的老太师顾承谦，都早早离席了。
老太师还好说，毕竟之前在朝上闹得不很愉快。
可永宁长公主……
回将军府的路上，陆锦惜坐在车内，却是再一次地琢磨了起来，只觉得永宁长公主对顾觉非的态度，很是矛盾。
有时候很欣赏，很理解。
但有的时候，又很忌惮，很不认同。
这是一个谜题。
单纯这样想，其实想不出什么结果来的。
所以与往常任何一次起疑一样，待车驾到了将军府门前的时候，她便将这疑问暂时放下了，扶着婆子的手下了车，回了屋。
明日便要出门，她略料理了一些琐碎，直到亥时末才歇下。
次日一早起来，便是兵荒马乱的忙碌。

第113章 第113章 出发
陆锦惜自个儿倒是不忙, 毕竟她勉强也算是个一家之主, 但毕竟名义上说是要去点禅寺烧香拜佛, 难免要准备不少的东西。
下面人天没亮就开始准备了。
她起身洗漱好的时候, 出门要准备的一应琐碎，便也忙活得差不多了。
临出门前，她去太太孙氏那边请安。
既是将自己最近对府里的一些人事改换与她说明，也算是出门之前给家中长辈告个别——虽然她不觉得孙氏很喜欢自己。
但话还是要说得很漂亮的。
“迟哥儿近来的学业都很令人放心, 有太师府的顾大公子教着，想必不会出什么差错；大公子那边也准备着去稽下学院。璃姐儿与琅姐儿那边，一开始本准备请一位女先生，但谁想后来正正好合适，听闻几年前江南乡试的解元要来京，所以侥幸竟延请到了她。我想着太太本也是开明人，所以便自作了主张, 请他教璃姐儿与琅姐儿。”
陆锦惜打量着孙氏的神情, 温声细语地说着。
“不过，他倒是也对大公子感兴趣，所以也让大公子拜了他为先生。”
孙氏自从年纪大了就不怎么出门了, 往日看不惯陆氏，是觉得这媳妇懦弱，镇不住家宅, 导致家里乱糟糟的。
所以这些年来, 卫仙欺负她, 她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私心里, 她想着的是将军府一门，若卫仙能管得过来，便交给她管。
谁能想……
这二儿媳妇竟是日渐厉害了。
听了她这一番细致的交代，孙氏掀了那一直搭着的眼皮，打量了她片刻，才道：“家中事都是你在打理，你自己有主意便好。倒是我听人说，你今日是要出门去点禅寺上香？”
“今早来，正想与太太说这件事呢。”
陆锦惜脸上看不出半点的心虚，任是谁见了也不可能猜得到，去点禅寺只是个幌子，她只是要找个出门的好借口罢了。
“这些□□廷下来了不少的恩典，甚至因为大将军为大公子开了特例。儿媳只感是大将军在天之灵保佑着府上，点禅寺名声还在大昭寺之上，所以儿媳想去寺中拜拜。这一来一去，还准备住上三天，吃斋念佛。可府上的事，就不大能顾得上了……”
在提到“大将军在天之灵”的时候，她十分熟稔地将自己的头埋了下来，甚至连眼帘都轻轻地低垂，一副带着一点隐约愁态和失落的模样。
孙氏一见，哪里还能再怀疑她？
纵使心底里觉得她一介女流自己去点禅寺不大好，却也将这一点点的疑虑给压了下去。
穿着一身朴素的衣裙，孙氏那有些苛刻的目光，还是慢慢从陆锦惜的身上移开了。
手上的佛珠掐了有三颗。
接着才点了点头，道：“府上的事情你既已经安排妥当，下面人也自有规矩去束缚。你既要出门上香，便不要牵挂府里的事情。再不济，还有老婆子我震着。时辰也不早，点禅寺的香火旺，你早些去吧。”
成了。
陆锦惜心底里一片轻松。
孙氏不留她，她也没有多留的意思，起身来便款款一拜，把礼数给做足了：“谢婆婆体谅，那儿媳先告退了。”
孙氏“嗯”了一声。
陆锦惜这便从她屋子里退了出去。
时间还挺早。
春日里日出的时间已经开始偏早，依旧是个带着薄雾的清晨，阳光从东方的云缝里照射出来，流泻一地。
她并没有直接出发，而是又回了一趟东屋。
果然，前两日就得知了她要出门消息的几个孩子，今早都齐齐过来请安了。
薛迟一双眼睛瞪得老大，充满了好奇；薛明璃和薛明琅却都是有些不舍，带着几分依赖地依偎在她怀里说着话。
唯独薛廷之，只用那一双深幽的眼看着她。
薛况的儿女虽然聪明，可毕竟年纪都还太小，且因为喜欢陆锦惜，所以既没有机会察觉到一些奇怪的蛛丝马迹，也没有机会去思考他们的母亲有什么问题。
可他就不一样了。
心智都非常人，哪里能感觉不出其中的猫腻？
要知道，打从她大病初愈，死里逃生之后，也只往大昭寺上过一次香。这一次过后，竟是再也没有了。
大昭寺供奉的可是薛况的牌位啊。
说什么点禅寺的菩萨更灵，能比得过大将军的牌位吗？
早不去上香，如今却要去点禅寺，难免没有挂羊头卖狗肉的欺瞒之嫌。
只是若非了解内情的人，谁又会去怀疑她呢？
毕竟她在外人眼底就是个可怜人，且常年都沉浸在薛况离世的悲苦之中，用死去的丈夫来当理由，再合适不过了。
“我不在的这几天，你们可要好生听话，在家里不许惹是生非。若教我回来知道，可仔细你们的皮！”
口中说着威胁的言语，可面上却是暖融融的笑意。
陆锦惜对几个小孩子说的话，显然没有什么威慑力。
薛迟于是扮了个鬼脸。
薛明璃不说话。
薛明琅却撒起娇来：“我们都会乖乖等娘回来的，才不会不听话呢！”
别人说这话，陆锦惜都信，至于薛明琅嘛……
她貌似相信地点了点头，但嘴上却道：“是啊，咱们琅姐儿最听话了。昨儿你青雀姐姐还跟我说，不知道那谁看天气好了想骑马，还死活要骑大风，结果大风不愿意，你又闹到廷之那边去。哎呀，是谁来着？”
薛明琅的脸“刷”一下就红了。
方才还大声嚷嚷着的她，这一下连抬头都不敢了，只从陆锦惜怀里溜了出来，气愤地一跺脚，看向薛廷之。
“一定是大哥跟娘亲说了！哼，人家就是喜欢大风，可大风也不爱搭理我……”
“好了，这事儿府里上下都知道了，自己个儿瞎闹，还敢怪廷之。”陆锦惜笑着把她拉过来，戳了戳她脑门，抬眼却是看向薛廷之，“琅姐儿跟你胡闹玩笑呢。”
这些时日，薛明琅早听话了不知多少。
方才这一句也的确是玩笑话，薛廷之听得出来。
所以他也的确没有往心里去，只是垂首道：“廷之知道。只是四小姐想骑马的话，倒可以牵着大风出去走走，它也许久没出过府了。”
大风。
一匹老马。
当初跟着薛况征战沙场，威风赫赫，四蹄踏雪。如今那建功立业的人没了，驰骋奔腾的马也瞎了。
陆锦惜品着薛廷之这一句“它也许久没出过府了”的含义，便一弯眉眼，看不出真假地笑了起来：“天气也转暖了，大公子的身体若好一些，也是可以带着大风出去走走的。顺带捎上琅姐儿也成，毕竟她就是一只小猴子，闲不住。”
让他带着大风出去走走？
薛廷之差点笑出来。
他注视着陆锦惜，一句“瘸子配瞎马”的讽刺几乎已经到了嘴边上，可待触到她那温温然并不含有恶意的眼神时，又忽地凝滞。
一半是火，一半是冰；
一半是自负，一半是自卑。
还有那突如其来的恨……
鬼手张这些日以来都在为他诊治，只是他这“腿疾”，却是半点也不见好。
若是能医好，早也好了。
如今治着，不过是不让这腿脚变得更糟糕，再养着些身体，好尽量变得与常人一样强健罢了。
年幼时所见血影刀光又在眼前闪过，最终都凝聚在一双冰冷残忍的眼中，然后便是那四溅的鲜血，突如其来的剧痛……
也不知是不是太久远，以至于记忆都跟着出了差错。
薛廷之回想起来，竟觉得当初挑断他脚筋的人眼底，有那一闪而过的怜悯。
可那又算是什么怜悯呢？
那一年他不过是个五岁的孩子……
眸光隐约闪烁，薛廷之终究还是没说出那话来，只悄然将隐在袖中的手掌握紧，看上去谦逊有礼地回道：“廷之知道了。”
他的异样不明显。
更何况，打从陆锦惜到了这里之后，便没觉得他不异样过，所以对其情绪的瞬间变化，倒是没有什么格外的察觉。
眼见着事情也交代得差不多了，她便打发他们回去。
青雀白鹭早做好出行的准备，马车也在府门外等候着了，统共两辆。前面是陆锦惜的车驾，后面则是带了些日常要用的必需品。
白鹭留在府里处理事情，青雀则跟她出去。
待薛迟他们一走，她便将书房里一些紧要东西收拣起来，出门上了马车，一路向南城门外去了。
与顾觉非约的是辰时末。
陆锦惜并不是习惯让别人等自己的那种人，所以出发的时间还要稍早一些，几乎是小半个时辰便到了南城外十里处的驿站。
可没想到，顾觉非已经在那边等着了。
驿站旁栽着杏花，开满了枝头。
一队作寻常劲装打扮的太师府护卫都在驿站外面检查马匹和他们随身携带的东西，也有的聚在旁边说话，声音不大，显得极为整肃。
顾觉非没与他们一起，只坐在那杏花树下。
他今日穿了一身深墨色的锦袍，披着的鹤氅边角上依旧绣着他素日最喜的暗银色竹叶纹，看着平添了几分贵气。
兴许是来得有些早，他面上身上沾了一点春寒。
几缕发上都有被晨雾打湿的痕迹。
将军府的马车在近处停下来，青雀掀了车帘，陆锦惜才探出半个身子来，便一下看见了他。
于是微微怔然。
这时候才想起，顾觉非如今是要上朝的，看这模样，似乎是散朝之后便直接骑马过来了，否则不会沾上这几许的雾寒。

第114章 第114章 送行酒
“你来了。”
马车一停下, 顾觉非便瞧见了，有些渺茫的目光从头顶盛开的杏花上移开，落到了陆锦惜的身上, 于是浅浅一笑。
那一刹, 杏花生光。
他从花树下走了过来, 到得马车旁，便伸出手去扶她。
陆锦惜本不欲伸手过去。
可在他站在马车下, 微微仰着头, 用那一双盛满了光华的眼眸看她时，她心里莫名地松动了一下, 竟然妥协了。
手递出去，被他的手握住。
冰冷的温度便传递到了她掌心。
陆锦惜看了他一眼，一面在他搀扶下下了车来，一面看似漫不经心地问他：“才下朝？”
顾觉非引她向驿站里面走去，听得此问, 目光奇异了几分, 笑道：“你从哪里看得出来？”
陆锦惜眸光一低, 示意他看向自己脚底下。
顾觉非顺着她目光一低头，便是哂笑了一声：他一身深墨色的锦袍, 虽是常服，可脚下踩着的一双鞋却是朝靴, 因赶时辰, 怕耽误了, 还没来得及换下。
“夫人观察入微, 倒是觉非小看了。”
“嗯。”
陆锦惜唇角挂了笑，应了一声，却没多的话了。
他挑眉：“你都看出来我是一下朝就赶紧换了衣裳来，便应该猜到我是赶时辰，不想错过送你出行的时辰，都不多表示点什么吗？”
陆锦惜带来的人不多，都是信得过的。
太师府这边的护卫却都有不少。
打从陆锦惜一来，他们便都安静了下来，不管原来在做什么，现在都偷偷转过了目光，用一种颇为好奇的目光打量着。
想也知道，他们势必会很好奇：这一趟要保护的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这个人又到底跟自家大公子有什么样的关系。
当然，在真正见到陆锦惜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是震惊的。
那种有一点点呆滞甚而是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的细微神情，让陆锦惜觉得十分有趣，以至于她好脾气地回答了顾觉非眼下的问题：“都说施恩不图报的才是君子，顾大人不过帮了我一次，且还是双方互惠互利的事，这就想要我再表示一点什么。我要掏出一打银票来，万一你拉我去见官呢？”
“……”
正上台阶的顾觉非差点一脚踩歪！
“你——”
他说的根本不是什么利益的事情！
可陆锦惜竟故意曲解了意思，还拿索贿这种事来调侃，当真是……
心里有些气氛，又觉得有些好笑。
但最终还是平复了下来。
顾觉非深吸了一口气，才让自己脸上重新挂上了笑容：“无妨，无妨，夫人良心能安，不与夫人作对，也挺好的。”
哦，开始暗暗讽刺她没良心了啊。
陆锦惜也不在意。
她提着裙角上了台阶，又跨过了门槛，便走进了驿馆。
因是距离京城最近的一座驿馆，乃是南北消息传往京城的要地，所以规模颇大，内里的装饰看着也颇为舒服。
但这时辰也没别人。
毕竟是太师府的护卫，也毕竟是皇帝重用的人，这地方约莫被顾觉非清过了，他们在大堂坐下，倒也清净。
“贺行，你进来。”
顾觉非也不废话，直接朝着门口喊了一声。
靠着门的地方，站着个高大壮实的汉子，正在整理马鞍。
但他显然不是很专注，因为那马鞍在陆锦惜进门的时候就看过了，早已经规规整整找不出半点差错来。
听得顾觉非一喊，他精神一震，立刻就走了进去。
“啪嗒啪嗒”，脚步声不重，却自有一种练家子才有的沉重感；一张方脸的轮廓格外深刻，两眼也炯炯有神，厚实中透出几分精明强干。
他直接在顾觉非身前六尺处站定，躬身一礼。
“属下拜见大公子。”
“这一位就是太师府的护卫首领了，是当年我行经陕西时候认识的绿林好汉，后来跟我到了太师府，做了守卫。姓贺，单名一个行字。人靠得住，此行便让他来护夫人一路周全。”
顾觉非摆了摆手，对陆锦惜介绍了他的身份。
陆锦惜先前是接触过印六儿这样的人的，自己以前也接触过各种三教九流人物，更别说还见过顾觉非身边的陈饭。
所以听他道出这贺行来历，她也不惊讶。
只是将目光顺势转了过去，打量起来。
粗眉大眼，看着应该是三十多岁了，下巴上的胡渣剃得干干净净，虽然长得普通，但也算得周正。
她看对方，对方也是浑然不怕，抬起头来看她。
那眼神里，是一种极为浓烈的好奇。
于是陆锦惜笑了，颇为客气地起身，点头打了声招呼：“贺首领，这一路怕是要有劳了。”
贺行不同于其他人，他是早知道这一趟要护送什么人，又护送她去干什么的，所以对陆锦惜的身份没什么惊讶。
又加之出身绿林，自有一身江湖气还没褪干净，也不怕人。
他只是觉得今天这事儿特别不可思议。
第一，自家大公子出了名的不近女色，怎么一搅和一接触，就是一位将军府的一品诰命夫人？
第二，好歹也是昔日镇国大将军的孀妻，怎么就想到要去行商？哪里来这么大的胆子？
现在这不可思议之事，有多了一件——
身份如此尊贵，待人竟如此和善。
说实话，在太师府当护卫也有一阵子了，贺行还真没见过这样真真实实平易近人的。
他眨了眨眼，笑了一笑，爽朗道：“属下见过夫人，您直接叫我‘贺行’就成了。属下身份低微，且回头还是出门在外，叫名字方便些，也安全些。”
“也成。”
陆锦惜当然也知道这道理，便没拒绝。
顾觉非瞥了笑嘻嘻的贺行一眼，眉心微微蹙起，却是训他：“嬉皮笑脸成什么样？莫以为此行轻松。不出什么意外，自然万事大吉，但出一点意外，你便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近来山匪流寇颇多，道中是千万需要当心的。”
顾觉非轻易不训人。
但一旦训人，不管那语气有多和善，都给人一种莫名的压迫力和威慑力。
贺行也了解顾觉非，被他一说，脸上的笑意便收了起来，变得严肃，大声答道：“是，属下一路上必定全力以护，绝不让夫人出事！”
陆锦惜一下就笑了出来。
她是觉得顾觉非多少有些担心过头。
毕竟在这时代，女子单独要出门走远路的应该不多，难免让人觉得很危险。但陆锦惜见过的世面实在不少了，所以反而淡定。
只是这时候，她也不方便再说什么了，只是瞧着顾觉非。
顾觉非朝旁边侍立着的侍者摆了摆手，然后才转过身来，向她道：“此行出去，你到底是一个人，人太多容易招摇，反而出事，所以连贺行在内，一共只挑了十五人。但这些人都是精锐中的精锐，且训练有素，遇上一般的山贼盗匪，打上近百人也不是问题。你这一路带着他们，该是安全的。”
这么厉害？
陆锦惜乍一听有些惊讶，但转瞬就明白了过来。
“训练有素”在这四个字可不是随便说说，加上他们来自太师府，身上带的武器也精良，而山贼盗匪一般只靠人多，近百人打不过他们十五个，实属正常。
她点了点头，又注意到驿馆这边竟有人端着些小菜上来，还在桌上搁下了一壶酒，有些诧异：“这是？”
“好歹也算出趟远门，我人都到这里来了，你不会就想这么走了吧？”顾觉非摆手，示意她坐下，自己则落座在她对面，直接提了酒壶起来斟酒，“便是你想走也不行。你是用过了饭再来，我可是才从朝上下来，上朝前就喝了一碗清粥，这会儿正饿呢。”
得，这是要陪吃了。
但顾觉非说得也在理。
皇帝上朝都很早，天不亮就起来，到了太和殿的时候天也都还没亮开，慌慌忙忙，顶多也就能喝一碗粥了。
陆锦惜面上没对他下朝就来送自己表示什么，可若说心底里没什么触动，那是假的。只不过是习惯性地隐藏起了一切可能成为弱点的情绪，所以看上去不为所动罢了。
此刻见顾觉非斟酒，她看了半晌，只道：“你既没吃什么东西，腹内空空，还是先吃一些再喝吧。送行的酒，一会儿再喝不迟。”
顾觉非一下抬眸看她。
那一双通透又深邃的眼眸里有一种暗暗的明亮，唇边也挂起笑容来，竟是一点点了然又得意的笑意。
但他也不说破。
陆锦惜叫他不喝，他便将倒好的一杯酒放到了她手边，自己的那杯却搁到了一旁，反将筷子拿了起来，夹了一筷子雪花鸡，又吩咐旁边旁：“盛两碗粥上来。”
“是。”
在旁伺候的显然知道他是什么身份，也早有准备，连忙下去端了两碗粥上来。
一碗给了顾觉非，一碗给了陆锦惜。
她也没拒绝，干脆与顾觉非面对面喝粥。
两人话也不多。
只是在喝粥夹菜的间隙，才偶尔搭上两句话。
“东西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若最后谈不成，你要怎么办？”
“不可能。”
“你倒是对自己分外有把握。”
“这笋丝不错，有心情质疑我，不如多吃两筷子菜。”
……
顾觉非全当她是关心自己了，也不介意她在盛隆昌这件事上自信的把握与冷淡的态度，还真笑眯眯地多夹了几筷子清蒸笋丝。
从头到尾，贺行就在旁边听着。
越听越觉得不可思议。
他们家大公子看起来随和，可骨子里其实不是什么随和人，更不用说是面对着那些对他有敌意或者态度冷淡的人了。
投我以木瓜，自当报之以琼琚。
可投我以冰刀，顾觉非却不是那种会以德报怨，还之以琼瑶的人。
一顿便饭吃下来，顾觉非与陆锦惜没什么感觉，旁边的贺行却是对自己即将要护送的这一位夫人产生了浓重的好奇。
这是明摆着跟自家大公子关系不一般啊！
但他被顾觉非训过了，这时也不敢表现出来，只作严肃状，在旁立着。
虽说是早上没怎么吃东西，可坐到这桌旁之后，顾觉非也只喝了两碗粥便停了筷，然后端了酒杯起来：“仓促间也备不下什么美酒佳肴，一杯般若酒，为夫人践行了。”
白云潭的般若酒，陆锦惜也算久闻大名了。
她用过饭再出发的，这时候基本是陪着顾觉非吃罢了，粥喝了半碗，慢慢夹着菜，习惯性地在礼节上做得很妥帖，并没有最先搁下筷来。
顾觉非明显是知道她并不怎么需要吃东西，所以略吃了些便停下。
她也不劝他再多吃点，只将手边那杯盏端了起来，与顾觉非伸出来的那酒杯一碰，笑着道：“这酒我早听过，却还没喝过，今天算是沾了顾大人的光了。”
两人杯盏轻碰，各自一饮而尽。
顾觉非望着她：“这酒你喜欢吗？”
入口清冽，酒味绵长。
青莲飘雪，酒香醇厚。
陆锦惜其实不很懂酒，却也喝得出来，这是难得的好酒，于是莞尔道：“好酒我当然喜欢，但……”
“但什么？”
隐约觉得下面不会是什么好话，可好奇心驱使之下，顾觉非还是问了出来。
送行酒喝过，陆锦惜已经放下了酒盏起身。
听得他此问，她便转头过来看了他一眼，然后在他起身向她走来之时，漫不经心地向他耳旁一凑，低低一笑：“但更喜欢顾大人喝醉时的模样。”
兰息轻吐。
这一个瞬间，顾觉非耳廓都险些烧了起来。
只是还没等他对这一句话做出更多的反应，陆锦惜已经十分聪明地退开了一步，直接向他扬了扬眉：“送君千里，终须一别，还请顾大人留步了。”
说完，她便直接出了驿馆。
外面一干太师府的护卫早已经等着了，这时全都将自己家伙事儿带好，齐齐跨上了马，一半打头到了将军府马车前，一半殿后到了那马车后。
顾觉非怔了片刻，只走到了驿馆门外，在檐下站着。
他一直注视着陆锦惜，可陆锦惜一径直走，竟没说回头看他一眼，便直接钻进了马车。于是他毫不费力地察觉到了这女人的“薄情”。
连一句“再会，保重”都没有。
就这么潇潇洒洒地走了。
晴日出，杏花好。
可顾觉非注视着那一队人消失在驿外桥边，心情却忽然不是很好。回首一看那桌上，佳肴依旧，残酒犹在。
于是生出几许奇异的别愁。
“为什么，是喜欢我喝醉时的模样呢……”

第115章 第115章 旧闻
当然是因为酒后吐真言。
喝醉时的顾觉非, 格外让她……
想睡。
陆锦惜猜也知道，自己不明不白丢下这话就走，能让顾觉非自己个儿在京城想上好几天了。
可越是如此，她心里越乐。
在对方感觉来, 兴许会有一种诡异的被调戏的错觉吧？
但有什么不好呢？
在陆锦惜的字典里, 没有“轻浮”这两个字。
人生得意须尽欢, 莫使金樽空对月；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忧……
没事儿半真半假撩拨撩拨顾觉非，日子好歹还是有那么几分意思的。
车里铺了厚厚的绒毯，即便躺下去也不会觉得硌。
所以她直接懒洋洋地仰面卧了进去, 把眼睛眯上了, 直接对旁边青雀道：“我食困，睡会儿, 路上有什么事你再叫我。”
“是。”
青雀应声，还把一旁的毯子给拉了过来给她盖上，怕她着凉。
陆锦惜也没睁眼，任由青雀帮自己盖上了，便在脑海里想这盛隆昌和顾觉非的事情, 盘算着这一次的事情成了之后, 就能赚上一大笔, 也不用总借陆氏的钱过日子了。
有了钱，天下虽大, 哪里去不得？
她到底还是喜欢那些握在自己手里的日子。
马车摇摇晃晃。
前后都是太师府的护卫, 附近还有贺行保驾护航, 可以说是令人安心至极。可以说，陆锦惜半点也不担心。
更何况，担心也没用。
她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真遇上事儿了，别添乱都是好的。
所以这一觉虽是在马车上，可陆锦惜睡得格外放心。
保定在京城南面，不算是什么繁华的地方，但沿途会经过一些市镇，或者道边的茶肆。太师府这一帮人在府里办差时候，便是走过四方的，更不用说还有贺行这种绿林出身的。
不用陆锦惜操心，他们自会规划好行程。
头天中午歇脚的时候，贺行便来报过了陆锦惜，商量过了行程。
两地相距三百里左右，且因为顾觉非先前的警告，他们只白天赶路，晚上则必须找地方休息，所以要略绕一些远路。
算下来，去程会花上近四天。
听上去虽然久了一些，但胜在安全，所以陆锦惜也没意见。
一路上，她困了就睡，醒了就赏赏景，看看书，或者跟距离她最近的贺行说说话。
初时贺行还很拘谨，毕竟先前被顾觉非训过。
可陆锦惜既然要问，他也不可能不回答，更没那个不回答的胆子，所以一来二去便聊熟了。
“贺行啊，你们家大公子不过是一介文人，能让陶庵书生孟济归附也就罢了，怎么也能收服你？按你的话讲，你原来可是绿林上的匪盗啊。”
已经是第四天了。
马车外头风和日丽，陆锦惜带着的书都看得差不多，有些无聊，便掀了车帘与一旁骑着马的贺行聊天。
贺行有些无言。
这几天来，他已经算是领教过了这一位大将军夫人的“特别”。
一路上吃住不挑剔，也不在乎旁人怎么看，所谓的“男女大防”更不怎么重视，若忽略她出众的样貌与稍弱的身体，竟是半点不像闺阁里出来的弱女子，反倒有一身让人惊叹的干练。
就是一路走的兄弟们，晚间躺下来闲聊时候提到她，也都是一脸难得的感慨。
毕竟他们往日从没见过这样的女子。
身份高，谈吐雅，还吃得了苦，更不端那叫人敬而远之的架子。
他们这一帮人，名义上是太师府的护卫，可实际上都是顾觉非养着的，只听他一人的使唤。若用孟济的话来讲，是不折不扣的“顾觉非门下走狗”。
对陆锦惜，他们自有猜测。
但竟然没一个人觉得，这样的女子配不上他们大公子，更没一个人觉得大公子眼光有问题。
如此空前的统一，便是贺行也有些惊讶的。
傻子也能看出来，大公子待这一位将军府的诰命夫人不一般。
所以这会儿她撩了帘子出来问话，贺行虽觉得有些别扭，但还不敢不答，只老老实实道：“属下是当初在陕西拦路打劫的时候遇到大公子的。本是劫了商队，可谁想到大公子就在里面随行的人里面，三言两语就把所有人都说服了。属下自然也心服口服。大公子看我本事不错，便让我一起护送着商队去了。没过多久他离开陕西，给了我一封信，让我去太师府当护卫。从此，属下才有了安身立命之地。”
“商队？”
陆锦惜顿时一挑眉，只觉得顾觉非竟混在商队之中，多少有些不可想象。毕竟人前人后，他可都是不折不扣的贵公子。
“混在商队中，三言两语就说服了你们，怎么说服的？”
“说来您怕是也要叹一声巧了，当时我们准备打劫的就是盛隆昌的商队。”贺行笑了起来，声音浑厚而粗犷，“当时大公子穿着那粗衣麻布，一张脸都涂黑了，我们还以为只是随队的流民。可我们才将商队围住打算动手，刀都还没举起来呢，他便先站出来了。”
那场景，贺行想起来，至今都觉得很有气魄。
顾觉非的气魄。
旁人见了他们一身凛冽的匪气，早吓得魂不附体，全瑟缩在一旁，只有顾觉非打人后面站了出来，看着分明是一身的落拓，可开口说话时却是不卑不亢，浑然不惧。
他只问：“你们来打劫？”
当时贺行就想骂娘，张口便回了一句：“这你姥姥的还用问吗？”
可以说，他这话回得很不漂亮。
在知道顾觉非身份和本事之后的几年里，他每一回想都这句话，都会生出那种忍不住想给自己几个耳光的后怕——
胆儿忒肥了啊！
“可没想到，大公子也没生气，更没发作，反而又问我们，陕甘这一带也没闹饥荒，为什么出来当盗匪。”
“我本也没想搭理他，但他又问了一句。”
“这一下，我有几个兄弟才说，官府赋税太重，种地一年都不剩下几颗粮食。要商队把货物卸下来几车，我们也不为难他们，放他们走。”
贺行人本就高大，坐在马上便更有几分气概了。
只是他说这些时候，脸上的表情却与他高大魁梧的身躯半点不符合，反而有一种很认怂的心虚。
陆锦惜越发好奇：“然后呢？”
“然后大公子就站那边，有一会儿没说话，看了我们好一会儿。我们那时候差点就要动手直接抢了。”
“还好他又说话了。”
“就是我说，您恐怕也猜不到。他竟然说，商队的货物能卸两车给我们，但要看我们是不是敢拿。”
说到这里时，贺行又顿了一顿。
陆锦惜却是眉尖颦蹙，眸光略略一转，便变得有些微妙起来，直接将自己的猜测说出了口：“你说你们打劫的商队是盛隆昌的，而当时的盛隆昌应该还在为边关战事供给军需。所以你们打劫的其实不是普通商队，而是盛隆昌其余地方的分号添够来准备运到总号再送去战场鹅军需？”
“您……”
贺行眼睛都瞪大了，合不拢嘴。
“这您都能猜着？”
这有什么难猜的？
前后一联系就清楚了。
陆锦惜笑了笑，摇了摇头，没当一回事，只继续道：“你们该是一听就被他吓住了，接下来又被他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用江山百姓大义好言相劝。最后你们脑子一热，也不打劫了，只有口饭吃，便随商队一起走，护送他们往盛隆昌总号，是也不是？”
“是啊，就是这么说的。”
看来又是一个看一眼就知道人在想什么的聪明人，难怪大公子会这么重视，眼见着就是放在心尖尖上的人了。
贺行笑起来：“大公子还跟我们说，薛大将军……”
这四个字才一出口，就顿了一下。
他脸上的神情忽然有些僵硬，带着一点小心地转头打量陆锦惜，似乎是觉得自己这一句话提到了不应该提到的人，怕惹怒她，或者惹她伤心。
可陆锦惜半点特别的反应都没有。
仿佛是猜到他为什么停下来，她还觉得有意思，挑眉道：“薛大将军怎么？”
贺行再一次目瞪口呆。
他简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京中不都传大将军夫人陆氏沉湎于大将军为国捐躯一事，悲痛至极吗？
他本以为，或许会有些忌讳。
可……
贺行看着她，多少有些愕然，好半晌才回过了神来，答道：“大公子说薛大将军在边关带着将士们出生入死，与匈奴人交战抛头颅洒热血，我们即便不能参军献一分力，也不该不分轻重地拖后腿。大家伙儿都是被逼无奈才上了山，被大公子这么一说，且又是军需，当然没谁再敢动手。且大公子做主，并不追究我们，这才有今日的贺行。”
当初顾觉非说那一番话的神情还历历在目呢。
只是忽忽六七年过去了，大公子与老大人不知因为什么事情闹僵了，在大昭寺雪翠顶一住近六年，就是过年也不回；大将军更是殒身于含山关一役，听说尸骨都没寻着完整的，就牵回一匹瞎马。
到底是“物是人非”，贺行心里有些慨叹。
陆锦惜听了，却没什么格外的感觉，只奇怪一点：“大公子当时责斥你们，质问你们不上战场为国效力，那你们当时应该参军去啊，怎么会回了太师府当护卫？”
“诶，您别说，这事儿当年我也奇怪呢。”
贺行有些没想到她还能注意到这个。
“当年我和我那几个兄弟，被大公子一通说，本是想护送商队到了洛阳，就一道去参军。跟大公子说了，大公子也说可以为我们写举荐信。到了洛阳没多久，大公子似乎是在盛隆昌住了两天，便写了信给我们。但这封信不是举荐我们去参军的，而是打发我们去京城，说边关用不着我们了。”
用不着？
那时距离含山关一役的胜利，或者说“惨胜”，少说还有一年多，可以说正是在边关最缺人的时候。
顾觉非怎么会说“用不着”？
陆锦惜听着觉得不很对劲，脑海里那些念头真是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眸底神光也有些隐隐的变幻。
她不动声色地追问：“他让你回去，你们就回去了？”
“这个嘛……”贺行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不大自在地抬起手来，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道，“我们都是一群莽夫，大公子这样的本事人都说了，我们当然听他的。再说京城多好？还能有一口饭吃。大家伙儿都是普通人，有心报效家国不假，但能有一口饱饭吃，谁也不乐意打仗。”
陆锦惜没说话。
贺行后知后觉，以为是这话触怒了她，忙道：“属下嘴笨，实在是不会说话，您、您……”
“没事。”
陆锦惜面上露出淡淡的笑容来，冲他摇了摇头，脑海里那些冒出来的想法也都渐渐地平复了下去。毕竟是过去的事，寻根溯源也没什么意思。
“反正你们到京城没两年，战事也果真结束了。算是大公子料事如神吧。”
“正是呢。”
因怀疑自己先前说错了话，所以这时候贺行也不敢再多接几句，生怕自己多说多错。
陆锦惜却又问道：“先前大公子说，近些日子京城往西一带的山匪流寇颇多，我们是往南走的，该安全不少吧。毕竟今年风调雨顺，该没那么多过不下去日子的人。”
“这可难说。”
说起绿林里面的事情，贺行还是知道深浅的。
“这天底下最多的是好逸恶劳的人，想享受又不肯吃苦，盛着太平盛世，拿刀拿枪出来打家劫舍，占山为王，吓唬吓唬来往商旅，收个过路费，也不是没有的。只不过基本都是些散兵游勇，即便遇到，问题也该不大就是了。”
“有你这句话，我便放心了。”
陆锦惜其实也这么觉着，点了点头，又随意跟贺行聊了几句，便又困乏了一些，缩回车里去歇息了。
中午一行人在一家茶肆停下，修整了一会儿。
过午又继续上路。
因距离保定城已经不远，他们赶了一会儿路，在黄昏日落的时候到了城门口，递过了路引，终于进了城去。

第116章 第116章 盛隆昌
相对于京城而言, 保定实在是个小地方。
陆锦惜他们这一行小二十人, 在京城算不了什么, 可到了这地界儿上, 多少有些打眼。
好在进城时辰已晚, 人不多，也没引起太多人关注。
要住的客店是贺行一早派了个两个兄弟打前哨, 先在城里面找好的，所以他们人一到, 便直接住了进去。
一间上房, 给了陆锦惜。
除了青雀在陆锦惜房里伺候之外, 其他人都是两两一间，以防备有个什么意外不好照应。
连日来都是舟车劳顿, 头一日歇下第二天便要走，如今好不容易到了保定，陆锦惜才算是定下了心来。
只是她也不急着去盛隆昌谈事。
当晚用过了饭之后, 便直接支了青雀跟掌柜的打听了打听城中盛隆昌的情况，又与贺行交代明日一早派几个人先去盛隆昌瞧瞧，这才歇下。
毕竟陆氏当初是大病过一场的, 身体并不十分好，这些天下来，陆锦惜也不很受得了，几乎头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这一睡, 便是次日大中午。
她睁开眼来看时, 窗户上已是白晃晃的一片。
“怎么没叫醒我？”
陆锦惜眨了眨眼, 适应了一下，才发现青雀已经察觉，向她这边走了过来。
于是撑着身子起来，问了一句。
青雀早已经洗漱好了，连忙来扶她，只笑道：“奴婢看您这几日累得慌，您昨夜也说既然到了保定，事情便不着急了。所以想您睡个好觉，就没及时叫您。”
这倒也是。
睡到自然醒的感觉是舒服。
陆锦惜身上有些酸痛，让青雀给自己捏了捏，才起身下了床。而后穿衣洗漱，在房中连早饭中饭一道吃了，总算精神了起来。
“昨儿您说要贺行那边派几个人出去打探，约莫一个时辰前他便要来回，不过那时您还睡着。现在要叫他过来，把情况禀您吗？”
青雀将杯盘收拾了一下，问她。
陆锦惜想了想，摇了摇头：“不必叫他过来了，今日天气正好，叫他出来，上街陪我走走看看，一面走一面说。”
“是。”
青雀也觉得这事儿就该这么慎重，生怕陆锦惜看得不够，查得不透。
毕竟，自家夫人虽然没说，可猜也知道，这做生意的本钱肯定都是她自己的体己钱，若打了水漂，往后日子还不知道怎么过呢。
陆锦惜略理了理袖口，便走了出去。
青雀便跟在他身后。
她们住的是二楼，楼下便是客店大堂，正到中午吃饭的时候，人虽算不上多，却也不少。
这种说大不特别大，说小也不特别小的地方，常住的都能认个熟脸，生面孔在这里是很突兀的。
更不用说，还是两个女人。
尤其是其中的陆锦惜，即便衣裙换得普通了些，可也遮不住貌美风华，窈窕身姿。
人才从楼上走下来，大堂里便静了一静。
喝酒的，吃肉的，全停了下来。
这样的地方里，哪里能见到这般长得好看还一身贵气的女人？一时看得呆愣。
贺行正跟几个兄弟在下面吃饭，也没料想陆锦惜就这么下来了，反应了一下，才皱了眉，把筷子一搁，便快步走了过来。
“夫人……”
“你吃好了？”
对旁人的目光，陆锦惜也不在意，扫看了一眼，便直接问贺行。
她没交代太多的事，贺行早上也没怎么忙活，又不是饭桶，吃了这一会儿早饱了，一听她这话就知道是有事，于是道：“吃好了，您这是？”
“那正好，随我出去逛逛吧。”
陆锦惜脚下没停，直接就走出了客店，站到了外面大街上。
熙熙攘攘，人来人往。
比起他们昨日天擦黑刚来的时候，可热闹了不少。
这客店斜对面就是另一家酒楼，沿街都是大大小小的商铺，道两旁栽着杨柳。这时节柳絮淡淡早已飘过，垂得千万碧绿丝绦落下，倒是好看得很。
贺行跟了出来，也向周围一看，道：“这周围属下已经转过了，盛隆昌就在前面街口右转七八十步。今早派人去看过了，商号还开着，送货的天不亮就来了，进货的一大早也都把货给搬走了。只是他们数了数，连来回也不过十来拨人，货量也不大，都是些皮草药材。生意说好不好，说坏不坏。”
这跟陆锦惜料想的情况差不多。
她点了点头，一面往前走，一面续问：“他们老板应该已经在了吧？”
“也打听过了，前两日就已经到了保定。”贺行放缓了脚步，跟在她后面一些，也注意着周围的情况，“不过这些天到了保定来的，还不止他一个。”
“不止他一个？”
陆锦惜顿时有些惊讶。
贺行道：“属下也是今天才听说的，这保定马上就要有第二个盛隆昌了。说来您都不信有这么巧，盛二爷到了这里之后，盛大爷也到了。坊间有传言说，大老爷要在保定建个分号，这不就撞上了吗？还起了些争执。”
“盛二爷”指的就是盛宣，继承了陕西盛隆昌本家；“大老爷”就是盛宏，在闹了分家之后直接往中原江南地区发展。
以眼下的情况看，大爷盛宏自然比二爷盛宣好得多了。
若单纯用商业的眼光来判断，至少根据表面的情况看，盛宏该比盛宣厉害。
但陆锦惜是记得顾觉非说过的话的。
以结果来论英雄，谁都会。
可商场上的事情瞬息万变，不是所有成功者都有与其成就相匹配的才能，也不是所有的失败者都一无是处。
二爷盛宣能被心气儿极高的顾觉非看中，必定有道理在。
所以此刻听了贺行的话，陆锦惜微微皱起了眉头，沉吟了一会儿，才笑了起来：“对我来说，这算不上是一件坏事，说不准还是好事。我们且先去盛隆昌看看商号的情况。”
“是。”
贺行该说的也说了，更多的他自己也不懂了，索性只闷声不吭地跟在陆锦惜后面走。
陆锦惜说是去盛隆昌，可脚下并不着急。
沿途路过一些店铺，也会走进去看看，还要时不时问问价，跟小二或者掌柜的闲聊几句，却也不买东西。
贺行一开始不知道他她在干什么，但如是三五家下来，便看出了深浅。
这是在摸保定这边商铺的行情和货物的价钱。
平心而论，若是贺行自己来做生意，肯定也会与陆锦惜一般，先把情况给摸清楚了再做。这并非什么寻常人想不到的事情，本身没有什么高明之处。
可陆锦惜做得……
实在是太轻描淡写了，半点没让人看出端倪来。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她长得太好看，神情也和善，三两句套话下来，旁人便什么都跟她说了。
这贺行可做不来。
跟在陆锦惜身边没多久，他便觉得自己算开了一回眼界。
待从第九家铺面出来的时候，他面上已经多了几分若有所思。
陆锦惜看见了，便问：“怎么，有不妥之处？”
“不，不是。”贺行连忙否认，但看陆锦惜的目光已经有些奇异，用不大确定的口气回道，“只是忽然觉得，您跟大公子很像。”
“像？”
陆锦惜挑眉。
贺行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心里的感觉，着实琢磨了一会儿才开口：“就是像。说不出来的感觉，反正都很厉害。我觉着，当年我遇着的若是您，您也能三两句话就把我们一群人给摆平了。”
这话倒是不假。
陆锦惜笑起来：“顾大人当初能摆平你们，说是能言善辩，但归根到底还是你们心里头还有善念。即便我摆平你们的是我，也不是我就有多厉害了。不过你说我与顾觉非很像，也不算错。”
什么叫“不算错”？
是对的意思吗？
贺行听了，有些一头雾水。
不解之下，他还待要问，陆锦惜却已经停下了脚步，手一指前面不远处那一块挂得高高的匾额：“前面那个，就是盛隆昌了吧？”
“……是。”贺行愣了一下，才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然后道，“就是这家了，地方还挺大的，想是当年老东家留下的。您要直接进去看看吗？”
临街三间铺面，一栋楼，带后院。
挂着的匾额大字泥金，“盛隆昌”三个字颇为遒劲。只是整体看上去已经有些老旧，透出一种陈旧的感觉来。
进出铺面的人不多，三两个。
陆锦惜收回手来，远远站着看了一会儿，便抬步朝着那边走过去，道：“看看去。”
贺行自没意见。
陆锦惜往前一走，他与青雀都跟了上去。
只是没想到，就这几十步路的距离，眼见着已经到门口，就要踏进去了，大街那头竟浩浩荡荡来了一拨人，直奔盛隆昌而来！
“夫人小心！”
还好贺行眼明手快，及时将陆锦惜护住，往后面退了几步，才没被这一群人给撞倒。
二十多号人，都壮硕得很，穿一身短褐。
但若仔细看便会发现，他们胸前都打着一个圆形的黑色图徽，上头写着“盛隆昌”三个字，竟像是盛隆昌的伙计。
可看这气势汹汹的模样，又实在不像。
沿街人也不少，见了这样大的阵仗，全都看了过来，窃窃私语。陆锦惜站在贺行后面一点，见状也不由得悄然皱眉，有些好奇。
这二十来号人走路，脚下带风。
打头的那个看上去要瘦一些，尖嘴猴腮，脸上还有一道斜拉到鼻梁上的刀疤，却穿了一身文人的衫子，手里捏了一把纸扇。
怎么看，怎么觉得违和。
可他自个儿该没这自觉，反以为风度翩翩，很有一种“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感觉。
人在盛隆昌门口，脚一迈就进去了。
那模样，实在是盛气凌人到了极点。
陆锦惜他们在外头，也瞧不见他进去之后是何神态，只听得里面一道拿腔拿调的声音响起。
“在下姓陈，是盛隆昌的长房先生。”
“哦，不是你们这破破烂烂的盛隆昌，是咱们盛宏、盛大老爷的盛隆昌。今天来啊，奉我们老爷之命，给你们下个通牒——”
“限你们三日内从这里搬走挪窝儿，否则别怪咱们不客气！”

第117章 第117章 蔡先生
这话一出, 旁人兴许还听不明白, 可陆锦惜这里顿时就清楚了，还一下想起了先前贺行提到的事。
说是大老爷盛宏那边也来了保定。
只是这么快就撞见了两家的争端, 倒是让她有些没想到。
这兄弟俩, 一家在陕西，一家在江南, 所以这些年来，旁人为了区分，都将其成为“北盛隆昌”和“南盛隆昌”。
到保定来，她就是单纯想同盛宣，也就是北盛隆昌谈生意，现在也就是想来看看商号的情况, 并不想掺和进这两家的事情里面去。
这姓陈的账房一来，陆锦惜就知道怕是没戏了。
但她也没走，就站在旁边, 静观其变。
显然, 来的这一拨人都是不速之客。
盛隆昌分号里面自有分号的掌柜的坐镇，几乎立刻就反应了过来，从柜台后面走出，质问： “搬出去？我们商号开得好好的，让我们搬？这是什么意思！”
“哼。”
那陈姓账房身形不高，气焰却不低。扇子一甩, 便先冷哼了一声, 只在盛隆昌商号内踱步, 说话半点不见客气。
“你们商号？我呸！我们大老爷才是名正言顺该继承家业的人，他盛宣算个屁！这盛隆昌，连着陕西那边的地盘，都该是我们大老爷的！你们鸠占鹊巢这么多年，也该挪位置了。反正话我们老爷就放这里了，时间就三天，你不搬也得搬！”
“你，你们，你们信口雌黄，胡说八道！”
掌柜的气急，说话声音都抖了起来。
“老东家当初就是被大爷给气病的，早说过盛隆昌一个字儿也不留给他！不知暗地里有多少腌臜，竟还有脸提承继家业！”
“大爷一是嫡，二是长，凭什么不能承继家业了？老东家留了话儿了吗？立了字据了吗？还有遗嘱在吗？没有你跟老子说个屁！”
自称姓陈的长房先生直接朝地上啐了一口，不屑极了。
“三天，不搬就等着见官吧！”
狠话一撂，他抬脚便又从盛隆昌走出来，喊了一声：“我们走！”
那些精壮的汉子，或者说打手，却没这么轻易地离开。
在陈姓账房说了走之后，竟走进商号里面，把里头堆得整整齐齐的货物全都摔在了地上，大闹了一通，这才出来。
一行人来时浩荡，去时也嚣张，鼻孔朝天地走了。
盛隆昌里一片狼藉，掌柜的破口大骂，伙计们忙着四处收拾；外头看热闹的则是指指点点，相互都议论了起来。
这一来，商号也不能迎客了。
索性将门面关起来大半，只留了半边门出入。
陆锦惜远远看着，眉头皱得死紧，半晌没说话。
贺行也感觉到了事情的棘手，回头来问陆锦惜：“夫人，您还去看吗？”
“今天怕是看不了了，先回去吧。”陆锦惜摇了摇头，目光从外头盛隆昌那些愁眉苦脸的伙计们身上划过，“这盛隆昌南北两家之争比我想的大多了，还得回头再让人打听打听。”
贺行也没意见。
陆锦惜没再多看，往回走，他便也跟上。
只是在回客店的路上，她却忽然想起来什么，问道：“说起来，当初你护送盛隆昌的商队，到过洛阳，还说顾觉非也在盛隆昌住过两天。那时候，盛老爷子还没去吧？”
“没呢，只是身体也不是很康健了。”贺行回忆了一下，道，“那时候也没听说盛隆昌有什么矛盾，大爷和二爷之间好像还好好的。听说他们闹分家的时候，属下已经在京城了，并不清楚其中的原委。”
竟是这个时间？
陆锦惜心底生出几分疑窦来。
她原本以为盛家两兄弟的恩怨是早就有了的，没想到贺行竟然说他到洛阳的那一年，盛隆昌好好的，没听说一家子有什么不和。
脚步缓慢。
她一面往回走，一面想着。
也不知为什么，念头竟一下转到了顾觉非的身上去：从京城这一路过来，看似风平浪静，可若仔细周详地把这些新新旧旧的事情排一下，竟好像件件都与顾觉非有联系。
从别的地方往盛隆昌运货的商队里，为什么会有顾觉非？
他到洛阳之后，又凭什么去盛隆昌住了两天？
一开始质问贺行为何不参军报效家国，后来却直接修书一封让人去了京城……
还有眼下。
盛家两兄弟分家，他为什么与盛宣有往来，却对盛宏只字不提，对于盛家的家变，他是不是知道点内情？
原本她觉得，自己差不多算是把顾觉非给看透了。毕竟他那一日在她面前喝醉，吐露了不少本不应该说出来的真心话。
可现在重重疑云一交织，又变得模糊。
这个人的身上，忽然又笼上了一层神秘，比当初太师府侧巷里面遇到的时候更甚。
皱紧的眉头没有松开，陆锦惜低垂着眼帘，慢慢地走着。
贺行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是回想起方才的事情来，忽然想起了一个有些奇怪的细节：“对了，夫人——”
“嗯？”
陆锦惜从沉思中转头，看了他一眼。
贺行迟疑了一下，才道：“刚才一时没认出来，属下现在才想起，刚才带着人去大闹盛隆昌的那个账房先生，好像是大老爷盛宏的大账房，叫陈文儒。这人平日几乎都留在江南那边处理事情，轻易不带出来的。”
陈文儒？
名字是好的，但人么，实配不起名。
陆锦惜听完贺行的话，想了想，也觉得不很理解：“照你这么说，这陈文儒该是平日替盛宏坐镇南盛隆昌的人。一个小小的保定，也没什么大的商机，怎么会把他都带出来了？”
她想不明白。
贺行也不理解。
两人心中都存了几分疑虑，只待回了客店再好好说商议。
但另一头，那一位为他们所怀疑的账房先生陈文儒，却是带着人走向了与他们方向相反的街道。
在街口上，便将那些打手遣散了。
接着才自己一个人，优哉游哉地踱着步，到了胡同深处一宅院门口。
先前那嚣张跋扈的气焰，到这门前全小了下去，再瞧不见丁点儿，那姿态里甚至还透着一种带着几分惧怕的恭敬。
头垂了下来，脊背也弯了下来。
陈文儒定了定心神，才叩响了门环。
“叩叩。”
两声。
里面有人应门，问：“谁？”
陈文儒忙道：“小的是大老爷身边的账房，方才办事回来，听闻老爷唤小的，所以赶来听候差遣。”
“吱呀”一声，门开了。
里面站着是一名穿着灰色劲装，系着绑腿的男子，寻常样貌，但身上有一股沙场上拼杀过才攒得下来的凌厉气。
他看了陈文儒一眼，只道：“进去吧。”
陈文儒光听着这声音都觉得两腿发软了，虽知道这应门的不过是大人物身边一喽啰，却也不敢小视了，忙点头哈腰地道谢。
那青年不很耐烦，神情也冷冷的。
但他也不说话，只当是什么都没听到。
这态度陈文儒自然也察觉出来了，于是乖觉地收敛了，接着才穿过了这简单的庭院，向东面书房走去。
书房门口也守着人。
一个是盛宏身边伺候的小厮冬儿，剩下的两个一个提刀，一个抱剑，都是冷面杀神模样。
他还没走近，那两道凌厉的目光便已经射了过来，陈文儒骇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还好那小厮冬儿认得他，人也算机灵，见他来了，忙向那两人道：“两位大哥，这就是我们老爷的账房先生了。”
那两人其实也不凶恶，只是眉目间都冷淡，一副不大喜欢陈文儒的样子。
但冬儿既然说了，他们也没怀疑。
或者说根本就不觉得陈文儒这孬种怂样儿能闹出什么事来。
所以那抱剑的只看了他一眼，便回转身，轻轻叩了那门框三下。
里面便传来一道带笑的声音，却是十分有礼貌，客气得很：“人来了，便请进来吧。好歹也是盛老板的客人，莫怠慢了。”
抱剑的面色不豫，似乎对里面那人的话颇不以为然，但又似乎不得不听，伸出手来，就要为陈文儒开门。
陈文儒最会察言观色。
这一下，他聪明地上前，赶在这抱剑的青年为他推门前，自己将门推开了，满脸讪笑：“小的来，小的来，不妨事的。”
抱剑青年这才甩了他个正眼。
但也仅此而已了。
见他自己开了门，他也就退回到旁边去，与那提刀的青年站在一起，又成了一尊杀气满身、一动不动的门神。
陈文儒心里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开了门，战战兢兢地走了进去，绕过前头那屏风，飞快地一扫，便瞧见屋子只坐着两人。
下首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上首却是个三十多岁的青衫文士。
这两个人他都认得。
下首那个自然是他东家、南盛隆昌的老板盛宏。
上首的青衫文士，则是这些年来一直在跟他东家打交道的那一位大人物。
所以只看了一眼，陈文儒便不敢再看，进屋来就跟跪祖宗似的跪地上磕了个头：“小的拜见蔡先生，问您老安了。”

第118章 第118章 微见端倪
“夫人, 属下已按照您的吩咐, 派人出去再打探了。”
回客店后，贺行便依着先前陆锦惜所言去安排了一番，又重新上来与她禀报。
这时候，她正坐在楼上靠窗的位置, 将那窗开了一条窄缝。于是天光也被挤成了一条窄窄的缝隙, 从外面照了进来，映落在她眼底。
外面人来人往，吵嚷的声音也都传了进来。
听到贺行的声音，她没回头, 只是凝眉思索。
贺行也不催, 就站在原地。
过了有一会儿，陆锦惜才道：“早先还没离开京城的时候, 我这里便已经派人到保定与盛宣知会过了。虽然这会儿出了南北盛隆昌之争，在我们意料之外，可事情到底还是尽快办妥的好。”
毕竟她又不是什么真正的生意人。
这一回出来, 盛宣或许是预备了足够的时间, 可陆锦惜这会儿在旁人眼中, 怕是还在点禅寺上香呢。
在保定拖得久了, 回去太晚难免生出些不必要的事端。
陆锦惜是麻烦来了不怕，但麻烦这种事，能避则避。
她慢慢从那街面上收回了自己的目光, 直接起身来, 让青雀伺候笔墨, 提笔就写了一封简单的书信，然后封好交给了贺行。
“还要劳你亲自跑一趟，将这封信交到盛二爷的手上，就说明日约他见面。”
这话可大大出乎了贺行的预料。
他接了信，可却下意识地皱了眉头，有些迟疑地开口道：“夫人，如今南北盛隆昌正闹着，往后的事情怎么样怕还不好说。您还没等这事情摸清楚，就决定先与对方见面，万一谈拢了之后再生变，岂不白费功夫？”
“我这不是相信你们家大公子吗？”
陆锦惜笑了一声，半真半假地地说着。
“盛隆昌这件事说小不小，说大却也不大。对你们家公子看人的眼光，我心底里还是相信的。左右此事关系到他政绩，必定不敢坑我。你只管送信去好了，出了事也怪不到你身上的。且放心。”
怪不到他身上？
他担心的哪里是这个呀！
贺行听着陆锦惜这全然没当一回事的话语，已然腹诽了两句，可转念一想，又觉得她这一番话玩笑的意思居多，里头藏着一点深意。
怎么说也是跟自家大公子混在一起的聪明人，刚才还想了那么一阵，做出来的这决定，哪里能没点利益方面的考量呢？
只是贺行虽不笨，却也没到能随意揣度人心的地步。
所以他干脆不去想，乖乖应声，送信去了。
这一日陆锦惜醒来本就已经中午，方才出去走一趟又耽搁了些时间，所以现在是下午。她想着盛隆昌那边才出了乱子，要今日约见怕不合适，所以才定在了明日。
贺行走后，她也没闲着。
来时她便准备了一些东西，现在便都让青雀从箱箧中取了起来，思索片刻又在上面删改了些许。
小半个时辰后，贺行回来了，说信已送到，明日会准时赴约。
陆锦惜便问：“这盛宣你见到了，感觉人如何？”
贺行一怔，回想了一下，才答道：“属下自来不是什么会看人的人，只觉得这一位盛二爷看着是个挺和善的人。我到的时候，他正跟盛隆昌的掌柜们坐在一起，倒像是在为午后那件事心烦。”
和善吗？
这便跟先前传言里的符合了。
这一位盛二爷今年该是案三十三四岁的模样，比他大哥盛宏小五岁，据闻年幼时喜读诗书，本不欲从商继承家业，可后来不知怎么就改了。
当然，契机也是那一场家变。
从这一点上来看，顾觉非为何对此人评价颇高，暂不好说；但此人愿意结识顾觉非，且还给他面子，便能轻易说通了。
陆锦惜细细想了想，知道贺行说自己不大会看人应该是实话，便也没有多问了，只道：“成。明日一早约在斜对面那条街上的皓月楼，你可以先带人去那边熟悉熟悉，以备万一。”
“是。”
就算是她不说，贺行也正打算问呢。
毕竟顾觉非可是发了话，将陆锦惜的安危交到了他的手上，且在保定也算得上人生地不熟，去见个不大知道根底的人，总归要他们先去踩踩地皮。
所以领命之后，贺行又去忙碌了。
至于先前派人去南盛隆昌及其东家盛宏、其账房先生陈文儒消息的人，则是直到天擦黑了才回来。
而且带回来一个算得上是诡异的消息。
“属下，跟、跟丢了……”
去办这差事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小伙子，长得瘦瘦高高的，人很精壮，一双眼睛看人时也透着一股机灵劲儿。
但这时候，面上却带着几分少见的赧颜，说话声音也低低的。
几日下来，贺行他们这一队人的名字，陆锦惜早就记住了，也认得这年轻人，知道他叫尹平，是他们这一队中最机警敏锐之人。
赶路的时候，鹰隼远远飞过他都能察觉。
可以说，贺行派他去打探消息，再合适不过，这里也没有比他更厉害的人选了。
可现在，他竟然说跟丢了？
陆锦惜顿时一怔。
贺行立在一旁，眉头更是一下就皱了起来，声音都高了一些，只觉不可思议：“你跟谁去了，竟能跟丢？”
“我，我……”
尹平嗫嚅了几声，心里面其实也窝火，踌躇了很久，才豁出去一口气说了出来。
“还能跟谁？就是打听到了那什么盛宏的住处，还没去呢，就见那个什么账房先生陪着盛宏，跟一个穿长衫的文士，从巷子里走了出来。我瞧着那盛宏对这人颇为恭敬，就想去探探底，没想到这人身边竟然跟了几个厉害人。”
穿长衫的文士？
若不是尹平这话前面已经提了账房先生，陆锦惜几乎要以为他说的就是他们先前见过的那个账房先生陈文儒了。
可现在听着，明摆着不是。
对这人颇为恭敬……
难道，这南盛隆昌背后还有点什么猫腻？
她微微蹙眉，续问道：“他们发现了你，然后你就被甩掉了？”
“这个，您别笑话我，我都不知道他们到底是不是发现我了。”尹平觉得很挫败，“反正从巷子里面出来，那个文士就带着三个人往大街上走了，绕了没多久，我一晃眼看去，便一个人也找不着了。”
贺行的眉头也紧皱了起来：“有这么厉害？”
尹平有些委屈，咕哝了一声：“不信你去跟跟试试，我还能骗你不成？”
分明是一身孩子气还没散。
陆锦惜听得笑了出来，只宽慰他：“我们都知道你本事，听说即便是在京城，也只有步军龙虎营里面排得上号的哨探才能与你相比。能轻易甩掉你，让你跟丢的人……”
她本想说“肯定也不是什么简单的人”，可话到嘴边时，刚刚才脱口而出的那句“只有步军龙虎营里面的排得上号的哨探才能与你相比”，却一下如陨星一般重新撞进了脑海。
一片火花四溅的激荡！
寻常人家，谁会没事儿养哨探？
就尹平也不是太师府养的，是他自己个儿长于此道，颇为厉害，所以顾觉非也放任他，就这么着才有了今日的本事。
可一个南盛隆昌，一个神秘文士，竟带着三个有这本事的人。
而且，尹平甚至没能判断出他们是不是轻易发现了自己。也就是说，他们甩掉尹平，有可能是发现了他之后才甩掉，也有可能……
只是出于谨慎的习惯和本能。
“夫人，您想到什么了？”
方才她话说一半，便停了下来，贺行打量了一下，眉目间有些凝重，也带着几分好奇。
陆锦惜回过头来，考虑片刻，还是摇了摇头：“我只觉得这事情不简单。保定这样的地方，出现我们这一行人已经算是稀奇，出现比我们还厉害的人，那就是诡异了。事出反常必有妖。尹平这些天，不如继续在外面悄悄查探着，除却南盛隆昌及盛宏之外，也留意留意这四个人。”
“是。”
尹平心里也有些不服气，领命的时候声音脆脆的，颇有一种非要揭开那几人庐山真面目的决心。
贺行也点头，但接着却问：“那如今南盛隆昌底细不明，明日盛二爷那边，您是否要改个日子，推迟几天，待探明白了再见？”
“不。”陆锦惜摇头，断然道，“就明日一早见，不改。”

第119章 第119章 生意人
贺行看不懂陆锦惜。
但他也不需要看懂, 只需要听从。
所以在确定了她不改变主意之后，他心中虽还有几分疑虑, 却都压了下来，规规矩矩地带着尹平退下了。
道中这小子还嘀咕：“真的, 贺哥你别不信, 我觉着那几个人是真的邪门儿……”
声音渐渐远去。
陆锦惜坐在书案后面, 没说话, 又把自己修改过的东西看了一遍, 才收了起来，洗漱睡下。
一夜很快过去。
这一次因为上一夜已经休息好了，且一大早还有事情要做，所以陆锦惜没有睡过头，青雀也早就伺候着她起来洗漱。
早饭用过后, 趁着街上人还不多, 她便直接带着人去了皓月楼。
这是一座酒楼。
昨日陆锦惜出去转的时候有路过, 特地留意了一下酒楼上面房间的排布, 觉得是个谈事的好地方, 所以才约盛隆昌的盛二爷在这里见。
加上有贺行他们早来此处查探，所以她半点也不担心。
大清早的, 酒楼也不过才刚开张。
这时候不管是掌柜的还是伙计们, 都刚醒不久, 厨子们都还在后厨收拾食材, 连火都没来得及升呢。
忽然见到有客人进来, 齐齐愣了一下。
陆锦惜便淡淡一笑, 客气道：“要二楼临街角的雅间，上些点心，泡壶好茶，您看成吗？”
她衣裙普通，可一身气度着实不凡。
这京城来的口音都能隐约听出一点来。
于是掌柜的一下就意识到了，是一位贵客，来这里怕不是要吃东西的。
做生意的，哪里能阻挡钱财进门呢？
卖茶当然也是成的。
所以掌柜的愣了一下之后就连忙笑了起来，直接道：“当然成，当然成，只是今年的新茶还没上，您看去年秋福建的铁观音或者大红袍怎么样？”
“大红袍吧。”
铁观音算乌龙茶，而北地的人总要喝得重一些，所以陆锦惜想了想，便选了后者。
“好好好。”
掌柜的应着声，又招来了伙计，让其在前面为陆锦惜引路，领着人上了二楼，张罗起点心茶水。
没一会儿便备齐了。
这雅间在街口的拐角上，两面临窗，对面也没有高楼，视野算得上开阔，旁人也无法窥看得里面的情况，可算是个绝好的位置。
坐在里面，反倒还能将下面的情况一览无余。
陆锦惜坐下来向外面一看，就能瞧见贺行和其他几个人散在街对面的角落里，观察着来往人的情况。
过了一刻多，临近约定的时辰。
楼下盛隆昌的方向上，便过来了一顶小轿，停在了楼下。轿帘子一掀，出来一位穿着暗蓝色锦袍的男子。
三十多岁，身材颇为高大。
他举止都不急躁，透露出一种从容的味道；手上捏着烟杆子，上头还挂着烟袋；腰间则系着一块如意形状的黄玉。
一张方正的脸，已经有了不少皱纹，看着倒比其实际的年龄还大。
人虽然给人一种温润平和的感觉，可他从轿子里出来的时候，眉头却是微微皱着的，仿佛被什么不解的难题所困扰。
骄子旁边还有一人，同他一起进来。
陆锦惜一看就认了出来，是昨日见着的盛隆昌那一位掌柜，叫钱明达。
“啪嗒啪嗒……”
细碎的说话声之后，便是上楼的脚步声，由远而近，很快到了门口。
“叩叩。”
有人叩了叩门。
接着就是一道礼貌而克制的声音：“盛隆昌盛宣，赴约前来。”
“请进。”
说话的同时，陆锦惜已经起了身来。
青雀则上前帮忙将门打开，请了盛宣与他手底下的掌柜的钱明达一道进来。
在门外的时候还好，可抬起头一看陆锦惜，主仆二人那脸色顿时就变化了起来。
盛宣还算好的。
他是一早在陆锦惜通信联系的时候就知道了这一位夫人的身份，所以也下力气打听了一些，今日见着本人，有一点心理准备。
所以，即便震慑于其样貌，也还稳得住。
但钱明达就不一样了。
他只听自家东家说会有贵客来谈生意，所以今日才一起跟着来。一路上都在想，这贵客到底是谁，又要谈什么生意。
等到真一见，简直是吓了一大跳！
竟然是个女人！
且还是个长得特别好看的女人！
该不会是走错了吧？
天底下哪里有女人出来跟人谈生意、在外面做生意的？且还是跟他们盛隆昌……
俗话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啊！
“二、二爷，咱们这……”
钱明达两眼都有些发直，只怀疑是进错了屋门，吓得连舌头都捋不直了。
盛宣却是深吸了一口气，显然也是定了定神，才两手抱着与陆锦惜一拱，行了礼：“盛宣见过夫人了。”
“盛二爷客气。”
今天来，陆锦惜就当自己是个商人，没以什么朝廷一品诰命的身份自居，说话也并不拿什么架子，摆手请盛宣落座时，便把话放前面先说明白了。
“今日是谈生意，您别放不开。”
钱明达眼睛瞪圆，见鬼了一样看陆锦惜。
盛宣却是觉得这一位夫人跟自己想象中的出入实在是太大。
从信函的往来上看，对方措辞得体，想法也惊人，与京城那一位大将军夫人给人的印象相去甚远。又加上有顾觉非的关系在，他总觉得这一位夫人背后应该有高人，那就是顾觉非本人。
可现在……
人如青莲待月，眉眼里却浑无半点闺中女子应有的羞涩，那细微的神情之间反而透出一种商场上打过滚的人才能历练出来的老辣。
不圆滑，甚而有些锋锐。
可只要随随便便一眼，盛宣便能判断出来，放到生意场上，这可能不是一名温婉的女子，而是一头凶恶的猛兽。
忌惮的感觉几乎是瞬间，便伴随着那种错位的踏空感，生了出来。
盛宣愣了一下，才点了点头：“您既然说这话，盛某也就放心了。比起将军府来，盛隆昌再大也不过就是个商人家，禁不起半点碾压。能与您谈生意，盛某实在受宠若惊。”
这一下，钱明达傻眼了。
直到这时候，他才意识到了这与自己东家相对而坐的这个女人的身份，差点就腿一软给跪了下去。
好在陆锦惜的注意力都在盛宣的身上，并不怎么注意他，这时只笑了起来：“盛二爷知道今天是来谈生意的就好。我想要做什么生意，在信上也已经有说明了。不知道您意下如何？”
边贸生意。
这一桩，盛宣自然是极为感兴趣的。
他早年学举业，是想要读书的，但当年那一场家变将一切都毁去了……
老父被大哥气得病倒，中风之后只能说出断续的字句，却是字字句句都不要大哥继承家业，还骂大哥什么“奸”啊“贼”啊之类的。
临死前便拉着他的手，老泪纵横地看着。
盛宣不想从商，他也不觉得自己有这个敏锐和才能，可那一刻，他是看懂了父亲的眼神的。
——他要他继承家业，不想将家业留给大哥。
事实上，盛宣也差不多做到了。
从商他不擅长，但书生堆上接着利禄场，他又求了顾觉非，借来一些主意，由此摆平了当初的乱子，也留下了祖产和盛隆昌。
外人都以为他大哥盛宏是与他想法不和，才离开了陕西去中原发展。
但事实完全相反。
盛宏之所以会去中原，三分是因为边关战役结束，中原才是商机聚集之地，可更多的七分却是因为被逼！
陕西盛隆昌，或者说北盛隆昌，都被盛宣握得死死的，就像是个团起来的刺猬，他盛宏怎么也找不到地方下口。
子儿都摸不到半个，再有野心能怎样？
与其在陕西耗着，还不如去中原发展，待有了本钱，再回陕西来与他一争高下。
如今可不就是已经要来了吗？
盛宣想起昨日的事情来，到底还是忧心忡忡。
只是眼下他却不能让陆锦惜看出什么端倪来，更知道边贸这一桩生意，就是盛隆昌的救命稻草，他不能放过。
所以略略收敛了一下情绪，盛宣便肃容了起来，斟酌片刻后，回答道：“夫人已洞察我盛隆昌的情况，有心做边贸的事情，我盛隆昌恰好位于陕西，货物通行便利。若能合作，实在是上天赐予的良机，盛某自然感兴趣。只是夫人出钱，盛隆昌出力，不知对于其中银钱的走动与红利的划分，您可有想法了？”
用现代化一些的词儿来讲，眼下是一场商业谈判。
谈的每一分每一厘，都是将来的利益。
早在瞅准要插一档子边贸的事儿之后，陆锦惜便已经着手开始制定计划，今日自然也是有备而来。
她也不废话，直接打袖子里掏出来一沓纸，搁在了桌案上。
这就是昨天修改过又重新誊抄出来的东西了。
陆锦惜笑了笑：“您看看。”
盛宣可没料到她来这一手，立时就知道自己怕是对对方误会太深——
这岂止是有备而来，简直是准备得十分充分了！
明摆着是已经将这件事的种种细节都想好了，也有了自己的想法，没准备任由他摆布，更不会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不是什么深宅妇人，而是个真正的生意人！
若说看到这一沓纸的瞬间，盛宣脑子里这认知还只是一种直觉的话；那么，在他仔细将这一沓纸上所写的内容全部读完之后，这直觉便已经得到了完完全全的证实。
他心里面甚至有一种倒抽凉气的感觉。
看完之后，好半晌才平复下心情，抬头再看陆锦惜时，那目光都不一样了。
这种变化，被注视的陆锦惜再清楚不过了。
先前客气话再怎么说，这一位掌管着盛隆昌的盛二爷也只当她是将军府的诰命夫人；直到看完了这东西之后，才真正将她当做了一个生意上的合作者，甚而说……
对手。
“您觉得如何？”
陆锦惜打量着盛宣的神态，镇定自若地笑着发问。
盛宣看了看这一沓纸，又将这东西递给了站在自己身后的掌柜的钱明达，示意他来看，接着才深吸了一口气，道：“夫人写的这东西，大到全局，小到细枝末节，无一不好，盛某实在是佩服。”
这算是很高的评价了。
但陆锦惜面上并没有露出什么高兴的神情来，心知他还有下文，便续问：“那您觉得有什么地方不满意，想要改改吗？”
“此一事，是夫人出钱，盛隆昌出力。这样的条款，按理说，盛某该没有什么不满的。只不过……”
他顿了一顿，似乎犹豫了一下，但最终还是说了出来。
“只不过，盛某觉得，这利润分红的比例，并不合理，还需商榷。”
纸面上写的是三七。
陆锦惜出钱，且有朝廷这边的消息和保证；盛隆昌出力，负责具体的货物集散和输送。除去一应的损耗开销之后，再分纯利。
拿三的是盛隆昌，拿七的是陆锦惜。
盛宣就是觉得这一点不合适。
陆锦惜也清楚。
甚至她还很清楚到底哪一个点是盛宣可以轻易接受，且她也觉得可以的点，毕竟这分红的比例，是她昨晚亲自改的。
可现在，她只作不知，端了茶起来，慢吞吞地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才道：“盛老板觉得三成不够？”
“人力货都要盛隆昌出，夫人不过是投个银钱，便坐收渔利，天下钱生钱的路子哪里有这样轻松的？”
这样的合作，盛宣往日也不是没接触过。
“按着往日的规矩，大多人合作都是五五，毕竟经营一事劳心费力，实不简单。边贸之事更事涉两国，一趟下来就已经心力交瘁。夫人的三七，不厚道。”
厚道？
需要厚道吗？
陆锦惜眯眼笑着，浑然不觉得这比例有什么问题，昔日于眉眼间隐匿的那一点点锋锐终于透出些端倪，
她放下了茶盏，这才正正看向了盛宣，道：“我也是个生意人。看起来的确是我出钱，轻松得紧；您和盛隆昌出力，辛苦。可没我这钱，你们什么都不能做，短时间内怕也找不到再愿意给你们投钱的上家吧？”
盛宣没说话。
陆锦惜则是悠然地轻敲着椅子的扶手，越说，越有一种胸有成竹的气定神闲：“更何况出钱的是我，最大的风险已由我担了。成了，你们盛隆昌跟着赚钱，手里有钱之后，傻子都能继续做边贸生意，又地处陕西，不愁盛隆昌不能昌盛下去；不成，赔钱的是我，你盛隆昌即便是有损失，又赔得了多少？这天底下，风险与利益总相关。我担得起这风险，便该要与这风险相对的收益。您说是也不是？”
“……”
在情在理，没一个字不对。
可这时候盛宣看着她，已然像是看着什么吸血的恶鬼了，眸底有一股压不住的怒意，可又不能发作出来。
即便再不擅长做生意，可跟着父兄耳濡目染这么多年，又自己摸爬滚打过一阵，基本的道理还是知道的。
盛宣很清楚，自己不能发作。
因为这个时候的盛隆昌，并没有拒绝的资格！
这个女人！
这一位大将军府的夫人！
根本就是故意挑在这节骨眼上，与他谈这一次的合作！
旁人不知道，他自己还能不知道吗？
盛宏那边已经开始闹起来了。
原本与盛隆昌合作的商户，都不想卷入麻烦之中，只怕没过多久等消息一传出，北盛隆昌的生意就要一落千丈。
伙计们、掌柜们，一张嘴一碗饭，可都还等着发工钱呢！
人聚起来不容易，要散却很简单。
有一个缺口被打开了，剩下的将会如雪崩一般，顷刻便成摧枯拉朽之势。
盛宣需要钱，也需要一桩够大的生意！
一为了稳住目前的局势，不让北盛隆昌被盛宏那边吞掉；二为了解救盛隆昌的困局，死马当作活马医，好歹救一救。
可陆锦惜，这一口咬得实在是太狠了！
她是断定了他不敢拖延啊！
一旦拖延下去，维持现状还好，可若让盛宏那边占据了优势，削弱了北盛隆昌的力量，陆氏还需要找盛隆昌合作吗？
即便是愿意找，分红的比例只怕会更低！
因为那个时候的盛隆昌，比起此时此刻，更加“别无选择”！
一颗心都像是被人给揪紧了，疼得实在是厉害。
盛宣深吸了好几口气，又喝了一口茶，才勉强将胸中翻腾的情绪给压下去，放低了声音道：“当真不能再谈吗？夫人觉得，四六如何？”
“不谈。”
陆锦惜都不用想，直接就摇了头，说话也很直白。
“三七。您愿意，几乎立刻就能签个契约；您若不愿意，我便抓紧时间去找别家；或者您愿意考虑考虑？可不大对得住，我从京城来，时间并不很宽裕，顶多能容您考虑一天。”
“……”
盛宣面色变幻，再一次说不出话来。
陆锦惜却是起身，踱步到了窗边，向着下方看去，口中淡淡道：“我觉着盛老板您，做生意上不算很精明，但看事情该是很明白的。盛隆昌大船将倾，如今有人看中了这船的底子，想来扶上一把。换了是我，甭说是三成，便是一成，这生意也是非做不可的。”

第120章 第120章 出手相救
盛宣最终还是答应了。
诚如陆锦惜所言, 此时此刻的他，根本没有拒绝的资本，也没有选择别人的可能。
三成相较于以往虽然不多, 甚至可能显得苛刻, 可在这种时候，简直算得上是天降甘霖了。
况且按他们如今的谈判来看, 即便他真的回去再考虑上一天, 也不过会是同样的结果，甚至还有可能会更糟糕。
陆锦惜的态度太明确了。
她提出这三七分，看这口吻, 完全没有想过要让步和改口。
换他站在陆锦惜的位置，怕也不可能改口，甚至不将这红利划分的比例定成二八和一九, 已经算十分厚道了。
两人就此定下了口头上的约定。
因陆锦惜这一趟出来，时间上比较赶, 所以盛宣也无意拖延，知道她亲自来保定应该是想看看盛隆昌如今的情况，便请她下午时候到盛隆昌做客，顺便画下契约, 商量一些更细节的东西。
陆锦惜也答应了下来。
于是盛宣叹着气, 也不知是无奈还是别的更复杂的情绪, 先同她告了辞, 以回去先做一些准备。
陆锦惜只送他到了门口。
盛宣便请她留步, 自己带着目瞪口呆现在还没回过神来的掌柜的钱明达去了。
就这么三两句话的功夫就谈完了？
而且几乎没有什么讨价还价啊！
别说是在这商场上打滚多年、见过了各路人的钱明达了, 就是一直在府里伺候、很少接触这一类事情的青雀都看得傻眼。
“这、这就成了？”
她有些呆呆地看着陆锦惜，声音里有一种很梦幻的感觉。
陆锦惜走回了自己座旁，将那还没喝两口的大红袍端了起来，牛噍牡丹似的一饮而尽，然后放下茶盏才笑了一声，回答她：“哪里就算是成了？这还早呢。不过是达成了个口头上的意象，需要磋商的细节还多。且没签契约之前都还有变数；签了契约之后也未必就能赚钱了。如今谈得这么快，不过是因为这一位盛老板没选择，我也不给他更多的选择罢了。”
就三成，爱要不要。
她从头到尾就这一个态度。
好在盛宣也算是看得很明白，没有过多纠缠就答应了下来，私底下更没有用她这个边贸的计划去接触别人，以寻求来自他方的合作。
他是直接答应了下来。
若他真在下面做点动作，那对于要不要再跟盛宣合作，她就需要再考量考量了。
“走吧。”
事情都已经谈完，陆锦惜自然也不在这里多留，打发了青雀把账结清，略坐了一会儿，便直接从楼上走了下去。
街对面守着的贺行等人，早已经看到盛宣出来，猜她应该随后就出来，所以都在那边等着。
待她一露面，便都站了起来。
陆锦惜自然也是一眼就看见了他们，正待要示意点什么，那眼角余光一晃，竟然瞧见自己右侧斜前方的街道上走过去一道人影。
青色长衫，身形瘦高。
没露出正脸，就一个侧面，甚至还一下转了过去，就留下来一个背影。
可这一瞬间，直接让她想起了先前尹平所说的，那个与南盛隆昌东家盛宏有往来的神秘的文士……
几乎是下意识地，陆锦惜便想调转脚步，向那方向走走看看。
可没想到，她脚还没迈出去两步，后面便传来了一声有些慌张的惊呼：“让一让，让一让啊！”
是一辆木制的板车。
一个穿着一身粗布短褐的伙计，手推着板车，上头堆着比人还高的麻袋，脚底下跑得飞快。
街道上人人都朝着两旁避让。
陆锦惜回过头来的时候，这板车已经距离她很近，因那些麻袋太高，她甚至连在板车后面推车的伙计的脑袋都没能看见！
“夫人！”
街道两头都传来了惊呼之声。
近的是被避让的行人撞开的青雀，远的是街对面正朝着她走过来的贺行等人。
陆锦惜听了个清楚，但这时候避让已经来不及了。
她先前全副的心神都在那一闪而过的文士身上，忽然来了一辆板车，又是两头的声音，信息太过混杂，还不大回得过神来。
更别说，她身体状况本来就不好，即便反应得过来，也未必能避开了。
所以，她只能看见这板车一下到了自己身侧，眼见着就要撞上来。她脑海里已经能浮现出这些摞得高高的麻袋跟着砸下来的场景了。
就是这电光石火的刹那——
竟然有一只手自斜刺里伸了出来，迅疾而用力地将她朝着街边上一拽！
“嘶啦！”
月白弹墨裙的裙裾被板车边缘的木刺刮到，顿时就破了一道小口。
陆锦惜几乎是眼看着这一辆货物堆得高高的板车从自己眼皮底下擦过去的！
那推车的伙计脚步飞快，却是仿佛半点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差点撞着人，一路继续慌慌张张地喊着“让一让”，很快去远。
没一会儿就消失在了拐角。
人站在街边，身上出了一层冷汗。
风一吹，还有些发冷。
直到这时候，陆锦惜才回过了神来，朝着自己左侧胳膊看去，先是看见了一只还紧紧抓着她胳膊的手掌。
平心论，这手掌算不得好看。
五指虽然修长，但骨节较寻常人粗大一些；手背和五指上，还有一些交杂的伤痕，深深浅浅，大多都比较旧了，所以分不清到底是什么东西留下的。
很粗粝，也很有力量感。
顺着这手掌望上去，便是一道足足高出她大半个头的身影。
在这样暖和的天气里，这人竟然头戴一顶毡帽，裹着一身厚厚的棉袍，让他的身形看上去有一种臃肿的魁梧。
满脸的络腮胡，几乎遮住了下半张脸。
陆锦惜甚至不大看得清楚他具体的五官，一眼看过去的时候，只能看到那高挺的鼻梁和坚毅的眉眼。
剑眉浓黑，双目幽深。
但一如他手掌一般，竟给人一种风刀霜剑常雕琢的厚重凌厉之感！
不是一双简单的眼。
不是一个简单的人。
几乎是在与对方目光相触碰的瞬间，她心底就生出了一种怪异的危险的感觉。
对方的手还放在她胳膊上，似乎忘了收回。
陆锦惜也不确定自己这到底算是遇见了救自己的恩人，还是遭遇了色胆包天的登徒子，但谨慎起见，她往后退了一小步。
接着才客气礼貌，如常地一笑：“有劳这位壮士出手相救了。”
这绝对是正常到不能再正常的道谢口吻。
换了任何一个其他人，在大街上被个陌生人搭把手救了或者帮了忙，也都会是这个口吻。
陆锦惜也敢保证，自己绝对说得更熨帖，更客气。
可没想到，在她这话出口之后，这满脸络腮胡、长得还异常高大的男人，看她的目光竟一下变得奇异了些许，似乎在思量什么。
甚至有一种能穿透人皮囊的锋锐之感！
陆锦惜顿时暗自紧绷，也警惕了起来。
但对方却没有更多的举动了。
他眸底那些光芒都隐没了，极其自然地放下了自己还落在她胳膊上的手掌，似乎是笑了一下。
嗓音低沉醇厚，犹如陈年的烈酒。
“举手之劳罢了。”
他手掌一放，陆锦惜放松了一些。
她还待要说一些感谢的话，可对方却没有再说什么的意思，仿佛就是顺手搭救了个陌生人。
直接将那手背到了身后，穿着那一身不起眼、也臃肿得厉害的棉袍，向街对面走去了。
高大的身影在人群中格外醒目，但很快也消失在了尽头。
“夫人，您没事吧？”
担忧的声音，在她身前响起。
陆锦惜抬头就看见了已经齐齐拥过来的贺行等人，只慢慢摇了摇头，而后垂眸一看自己脚边上被那木板车刮破了一角的裙裾，沉默了良久。
这时再抬首，往右侧斜前方看去。
她一开始瞧见的那青衫文士，哪里还有半点影子？

第121章 第121章 城墙上
“还真是很‘邪门’……”
脑海里面浮现出来的, 是昨天尹平在提到自己跟人竟然跟丢了的时候，嘀咕的那一句话。这个时候，陆锦惜才总算是意识到——
是遇到“高人”了。
天底下哪里有这样巧的事情？
“事情已经谈妥，先回吧。”
这大街上也不是说话的地方，她眉头微微拧了起来，终是没多言，直接招呼了惊魂未定的青雀和犹自紧张的贺行, 一道先回了客店。
大约也是觉得刚才发生在道中的那一幕很不一般, 所以才一上了楼，贺行便直接凝重地问道：“夫人, 刚才……”
“这保定城里面, 除了我们之外，必定还有一伙人在。”陆锦惜坐了下来，沉吟了片刻, 道, “刚才从皓月楼出来的时候，我好像瞧见尹平说的那文士了。”
“什么？”
贺行顿时讶异，眉峰都扬了起来。
陆锦惜且反而平静了下来：“我才刚看到这人，街上就有车撞了过来，然后才被那个人救了。这天气穿得如此臃肿, 还看不清面目, 实在让人觉得心里不放心。贺行, 怕是还要劳你, 再让尹平……”
话说到这里, 忽然一顿。
她本来是想让尹平再去跟踪，或者在保定城中查探一番，可转念一想，尹平一开始就没办法跟住这一群人，明摆着是他们这边力不能及，再查也是无用。
还是别打草惊蛇吧。
所以那话在舌尖上一转，便摇了摇头，只道：“不，让他不必再去找那文士，我们还是不宜张扬。只看看南盛隆昌那边，看看他们有没有什么异动就好。这保定城里面的事情，只要不影响到我们与盛宣的合作，便一切好说。”
“是。”
听起来，这计划未免有些过于小心，可贺行听了却是松了一口气。毕竟旁的事他其实不担心，就怕陆锦惜出事。
出门在外，避祸才是第一。
领命之后，他便连忙下去安排了。
陆锦惜在屋内，却是枯坐了好半晌，脑海里不断浮现出方才道中那人的一双眼来，也不知为什么，心神格外不宁。
就好像是有什么特别关键的东西被自己遗忘了。
茶喝了三盏，她也没想明白。
最终只能归结为这个人实在是不普通，也许正是那些个作奸犯科之人，所以才给自己这种感觉。
因下午还要去盛隆昌那边看看情况，所以她还是强行将自己这些纷繁的想法压了下来。
午间小憩片刻。
醒来之后，盛宣那边派过来的人也就到了，一路引着陆锦惜去他们商号里，看了看整体的情况。
从进货渠道，商户货源，到伙计们的安排，甚至于盛隆昌内部运行的一些制度和不为人知的细节……
有一样说一样，毫无保留。
一路上，都是盛宣在说，陆锦惜在听。
她并不多发表什么意见。
在她看来，在如今的时代，如今的环境里，盛隆昌能做到这一步，已经算是顶尖，实在没有更多可以置喙的地方。
盛宣大约也是想通了，在此期间全没露出半点不满。
陆锦惜固然是有趁着这个特殊的时机趁火打劫的嫌疑，可也确如她劝他答应合作时候所言，她就是盛隆昌的救命稻草。
而且，除了她，再找不到合适的人了。
在这种情况下，黄昏时候的商谈，顺理成章地没有遇到任何人阻碍。
陆锦惜与盛宣花了接近两个时辰，才将双方契约之中一系列有关的细节敲定了下来，然后各自在契约上落下了自己的名姓与双方的印章。
如此，合作才算是真正成了。
这时候，不管是陆锦惜还是盛宣，心里面都松了一口气，少有的几个知道这一场合作的盛隆昌掌柜和账房更是高兴得喜极而泣。
他们为她备下了晚宴。
大约是都很高兴，也被席间热烈的气氛感染，这一个晚上，陆锦惜也喝了不少。
她完全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客栈的。
只知道第二天一早睁开眼睛，雪白的窗纸外面晨光熹微，暖红的日光已经从东方照了进来，落在干净的床头。
头有些痛，屋子里也有淡淡的酒味。
“青雀，青雀……”
陆锦惜眨了眨眼，坐起身来，唤了两声，只觉得嗓子都有些不舒服，便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正在外头与贺行说话的青雀，听见她声音，连忙停下，推开门走了进来，笑得有些无奈：“您可算是醒了，贺行正来问您，什么时候回去呢。”
“回去？”
陆锦惜念叨了一声，一摸自己额头，才反应了过来。
“是啊，喝酒误事，都怪那酒味道太好，我没忍住。贺行就在外面吧？你去告诉他，保定这边的事情都已经处理好了，是非之地，我们不要多留。待我洗漱一下，过午便走。对了，也派人跟盛隆昌那边说上一声。”
“是。”
青雀是知道陆锦惜这一次出来完全是瞒天过海的，也知道她不可能在保定多留，所以听到她这个决定，也没有半点惊讶。
当下她先给陆锦惜端了一杯热茶，才快步走了出去，将下午出发的消息告诉贺行，然后再回来伺候她用饭洗漱。
太师府侍卫素来训练有素。
贺行下去一交代，没出半个时辰，众人便已经收拾好了，还在客栈吃了一顿午饭。
未时初，陆锦惜下楼，众人启程。
盛宣带着几个人在城门外相送，还带来了两坛子酒，只道：“这是我们陕西地道的西凤酒，夫人昨夜宴席上说喜欢，所以今日送行，盛某人特为夫人带两坛子回去喝。”
“多谢盛二爷，那我便却之不恭了。”
旁人好意相赠，陆锦惜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只叫人将酒收了起来，放到车上去，接着便带了几分慨叹地笑了起来。
“今日一别，希望下次再见，是在京城。到时候，我也请盛二爷试试鼎鼎有名的般若酒。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盛宣也满心复杂地抬手一拱，向陆锦惜话别。
午后的日光正好。
在这暖春时节，也不显得很酷烈。
三天前，她从京城来；三天后，她要从这里回到京城去。
官道宽阔而笔直，一直延伸到城门外很远的地方。
天气很好，视野也很好。
城门楼上两道身影久久地伫立，被映照在飘摇的旌旗上。一者高高瘦瘦，颇有一股睿智的斯文气；一者魁梧而臃肿，络腮胡满脸，刚硬之余只让人觉得怪异。
若是陆锦惜在此，只怕一眼就能认出来，前者正是她昨日在街上瞥见的那文士，而后者则是一把将她从车前拽了回去、救了她一把的高大男子。
此刻两人的目光都落在远方。
陆锦惜一行人的影子，已越来越小，眼见着就要消失在天与地的边缘，视线的尽头。
穿着那一身臃肿棉袍、络腮胡长满的男人没有说话。
但那身着长衫的文士却是微微皱了些眉头，既有些不解，又有些复杂：“您不在京城的这段时间，夫人变化蛮大。不过属下并没有想到，会在这保定城里遇到她，更没有想到……”
跟着她的会是太师府的侍卫。
这后半句在他舌尖上打了个卷，不知为什么，没有说出来。
文士收回了目光，注视着站在城墙边依旧极目远眺的男人，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将军，我们……”
“正好。”
他站在城墙边，只负手而立。
有风吹来，将他原本就低沉醇厚的嗓音压得更低，但莫名多了几许硬朗、沧桑的铁血意味儿。
“或许，这是个请君入瓮的好机会。”
是时候，会会顾觉非了。

第122章 第122章 山匪
官道上。
马蹄声混着车轱辘转动的声音，嘈杂地往前去。
陆锦惜依旧坐在车里看书, 但两只眼睛已经落在那第一页上, 发了好久的呆。
这不是来时带的那些书了。
来时的那些都已经被陆锦惜看完，所以回程时候带的这些是青雀在出发前从保定这里买了带走的, 就是怕她路上无聊。
可很显然，现在她心思并不在书上。
行了一个多不到两个时辰之后, 骑马驰在最前方的贺行便放慢了速度，辨认了一下方位和道路, 然后打马靠近了陆锦惜的马车，在窗外面道：“夫人, 再有一刻多我们便能到客栈了，届时在那边歇息一晚。属下看这天气还不错, 也不会下雨, 所以快的话，大后天早上我们就能回京城了。只不过，您要不要顺道去一趟点禅寺？”
陆锦惜眨了眨眼, 微微皱眉, 淡淡回道：“不去, 太耽搁时间。你看看我们按最快的路程走，顺路不顺路。如果顺路, 就让尹平打个前哨，先去跑一趟, 弄几串佛珠、几张护身符, 带给我也就是了。”
这是只做面子功夫, 其实压根儿就没想过要去点禅寺啊。
贺行心里汗颜。
但陆锦惜这话说得明白，更何况他只是下意识地问询，并没有半点给她建议的意思，所以从善如流：“那回头属下便安排个时间，让尹平先去。”
“嗯。”陆锦惜应了一声，又想起之前在保定的事情来，便问，“对了，之前让尹平继续看着南盛隆昌那边，有什么发现吗？”
“没有。”贺行摇了摇头，“尹平之后去跟，那文士和那几个神秘人，再也没有与盛宏他们联系过，更不见他们踪迹。只知道，南盛隆昌是要定保定这地方了。”
不见踪迹……
陆锦惜眉头皱得更紧了一些，大约是昨晚宿醉的原因，现在太阳穴还有些紧绷的疼，便抬手按了按，有一会儿没说话。
外头的贺行也沉默，似乎在等她说话。
但没等到。
于是半晌后，他终于没忍住问道：“夫人对此事耿耿于怀，不安于心，要不，再叫尹平去城中探探？”
“不必了。”
只是那么随口问问罢了，陆锦惜下意识地觉得，这件事怕是不好深究，也深究不出什么结果来。
“就算是耿耿于怀，也等回了京城再说吧，这一路有劳你了。”
“这都是属下应该做的。”
贺行说这话时，正了正色。
虽然陆锦惜看不见，可他也依然一脸的严肃。
报过了行程，他便调转马头离开。
天黑之前，他们一行人到达了来时所落脚的最后一处客店，在里面住了一晚。第二日一大早，再次出发。
到了第三日，他们距离京城已经只有八十里路。
依旧是从客店出发。
人人都备足了自己必须的水和干粮，收拾齐了一切物品，配好了鞍，喂过了马，走上了来时走过的路。
“八十里没有多远，只是要越过一片山岭，路不是很好走，一如来时那样。所以属下六留足了时间，以确保今晚能找到地方歇息。这一段可能走得慢一些，但不出意外的话，明日正午前，就能到京城外的驿站了。”
贺行紧握着缰绳，让马儿保持着与马车差不多的速度，对里面说着。
这一段路，陆锦惜是有印象的，要崎岖一些，但也不怎么险峻。
她撩开了车帘朝外看去，便瞧见了一片苍翠的远山，朝阳的光辉从云间的缝隙里照落下来，轻灵秀美。
“这样好的景致，走慢些也无妨。”
大约是因为快要到京城了，先前因为保定之行无意中遇到的那些人和事带来的隐忧，仿佛都随之消解了下去。
车马队伍中，传来了清脆的竹笛声。
陆锦惜听着，顺着那声音的方向看去，便瞧见了骑马走在最前面的尹平。
年未弱冠的少年，身形还有些没长成的青涩，但肩膀已经看得出宽阔的轮廓，就坐在马背上，吹着手中的竹笛。
颜色很青。
很明显应该是路上随手砍下来的细竹筒做的，音色也并不完美。
但不知道是这竹笛本身有一种贴近自然的魅力，还是尹平这小子吹奏的技巧了得，陆锦惜竟从这笛声中听出了啁啾的鸟鸣。
那是一种雀跃的感觉。
于是她没忍住微微笑了起来：“他吹得真好。”
贺行也听见了。
他回头看一眼，见陆锦惜笑了，便也笑了起来。
但只过了一会儿，他便直接打马追上前去，轻轻一鞭子朝着尹平甩过去，笑着骂他：“吹一会儿显摆显摆就得了，你还要吹多久？这荒山野岭的，你也不怕引来什么豺狼和盗匪！”
“嘶！”
尹平抽了一口冷气，一副夸张的模样缩了一下身子，手上听话地将竹笛从唇边移开，嘴上却不依不饶、半真半假地抱怨起来。
“真是，君子动口不动手，不就吹个笛子吗？这条道咱们也走了不少回了，更远的路都没遇到过什么豺狼，更别说是盗匪了。哪里用得着这么担心？”
贺行听了手痒，又想拎鞭子抽他：“你听听，说的是什么话？大公子可是放过了狠话，出了什么事，你敢提头去见？赶紧收起来！”
“是，是，是。”
尹平生怕贺行再抽，连忙将竹笛收了起来，可脸上的笑容却没收，只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但说实话，贺大哥，别说距离京城只有八十里不到了，就算是再远一些的地方，又有哪个山贼盗匪疯了，敢来打劫咱们？怕是吃饱了撑的，活腻了找死——”
“嗖！”
他话音未落，侧前方高处的山林中，忽然射出了一支冷箭！
直擦着尹平脸颊过去！
——迅疾如电！
“咚！”
甚至还不待尹平与贺行反应过来，这一支箭顷刻间已穿过了前面几匹马的距离，深深地钉入了马车车厢边缘！
骇人的声响，骇得里面正为陆锦惜倒茶的青雀惊叫了一声！
突如其来的变化，让所有人警惕了起来，纷纷拉住了缰绳，顿时一片高亢的马儿嘶鸣之声！
马车急停！
贺行紧紧地勒马，回首瞧见马车上那一支箭，吓出了一身冷汗！
“什么人？！”
他两眉倒竖，惊怒万分，高声喝问的同时，已经给身后众人打了个手势。
训练有素的众人，立刻后退的后退，向前的向前，齐齐将陆锦惜的马车围在了中间。所有挎在腰间或者背在背上的兵器，更是立刻出鞘！
整段山道上，一片肃杀！
“哈哈哈哈……”
夜枭一般的桀笑，自山林之间传出，紧接着便有几个提着刀的壮汉走了出来，皆一身短打，虎背熊腰，脸上甚至还带着几道疤，看着就是凶相毕露。
众人顿时如临大敌。
贺行看见这几人心底就是一沉，又不动声色地扫了扫山林其他方位，只觉这暗中还有不少人埋伏。
他握紧手中长剑，再次沉声喝问：“来者何人！”
“奶奶个熊，老子们打劫的，看不出来吗？！”
站在山林中最前方的一汉子，扛着刀大笑了一声，骂得难听，同时也完全没将下面这些人看在眼底，直接嚣张地发话。
“银子和女人留下，饶你们不死！”
贺行的脸色瞬间难看起来。
尹平也暗自“呸”了一声，觉得是自己乌鸦嘴，但心里面却不怕，只拽住了□□躁动不安的马儿，警觉地观察着周围。
“林子里面还有人，十一二个。”
“老子数到三，不把银子和女人交出来，我们可就直接动手了。”
先前说话的汉子似乎很欣赏他们这种紧张的情态，大笑了起来，直接下了通牒，同时长刀一指，竟是指向了马车！
“一！”
众人屏息，相互间看了一眼，已将马车围在了中间。
“二！”
没有人动，贺行一个眼色已经打给了尹平。
尹平知道意思，点了点头。
“三！”
最后一声数了出来。
那汉子看着下方浑然没有半点动静的众人，先前的大笑，顿时变成了狞笑，还带着一种不被听从之后生出的恼羞成怒！
“好，敬酒不吃吃罚酒！兄弟们，给我动手！杀——”
“杀啊！”
这浑厚凛冽的“杀”字一出，周遭山林中顿时喊杀声大作，十来匹马从林中冲了出来，俱是一般粗野打扮的汉子，毫不留情地持刀相向！
高处更有羽箭不断坠落！
马车内的陆锦惜，断断没料到自己真遇到这种事，有些目瞪口呆。
她倒还没什么。
虽然紧张，但知道贺行他们人虽不多，本事却厉害，解决这一拨拦路打劫的山匪应该不在话下，所以还能镇定。
可青雀一张脸早已煞白，颤抖得不成模样。
陆锦惜怕她害怕之下做出什么影响贺行的事情来，便连忙拉住了她的手，向她比了个嘘声的手势，示意她镇静。
同时，也将耳朵竖了起来，紧绷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她不敢出去。
第一是觉得自己出去也没办法帮上什么忙，第二是生怕自己出去会让事情变得更糟糕。
毕竟她若一不小心被那帮盗匪控制住，这一场厮杀几乎立刻能看到结果。
心跳很快。
呼吸也急促。
陆锦惜觉得自己在颤抖，脸色也苍白了许多，可偏偏她握住青雀的那一双手却显得无比镇定，根本察觉不出半点异常。
“叮叮当当！”
“砰！”
“杀啊！”
“杀！”
……
围绕着这一驾马车的交兵，在开始之初，便激烈万分，几乎是刀刀见血！人和马，刀和剑，眨眼就混在了一起，分不清彼此！
越打，越心惊！
贺行只觉得头上冷汗都出来了！
一开始他判断这只是一伙厉害一些的山匪，可交手之后才发现对方的凶悍完全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不！
不对劲！
绝对不对劲！
他们可是太师府的守卫，平素就不是白吃饭的，受训极多，在京中几乎只有步军龙虎隼三营的人能跟他们相比。
这些年来，他们也做过了不少的事情。
虽然就十几个人，可打一般的散乱山匪流寇，近百不是问题。
然而现在……
他们十几人，对方也不过十几人！
可双方交手还没半刻，他便感觉出了对方的强大：不仅仅是这一伙盗匪每个人都极为强健、凶悍，更是因为他们的有条不紊和步步压进！
山林间的飞箭虽然不多，可每出来一支，都能逼得他们退一分，或者避一分，一个人要躲避尚且艰难，更别说还是骑在马上！
只一眨眼，就有不少马匹中箭！
马儿们疯了一般地长嘶，或是高高扬起马蹄，将马背上的人给掀下来，或是颓然无力地倒在地上，流出一地的鲜血……
简直不像是山匪，更像是魔鬼！
“尹平，尹平！”
贺行眼皮狂跳，用力地一剑将一名向自己袭来的山匪劈得倒退几步，声嘶力竭地叫喊了起来！
“情况不对，你护送夫人，先走！！！”
“当！”
一柄镶着银环的砍刀猛地扫了过来！
尹平提刀去挡，只觉得虎口大震，仓促间急忙低头，险险避开了眼前这山匪的致命一击！
听到贺行声音的时候，他便将牙关紧咬，情知今日之事有异。
即便不想舍下贺行等人，可念及还在马车之中的陆锦惜，还有出发时大公子的嘱咐，终是红了眼眶。
直接将马头调转，飞身跳上了马车！
“夫人，坐稳了！”
来不及再多说什么，尹平已弃了自己的马，直接拉住缰绳，让马车向后面转去，然后马鞭子一扬，向着前面马屁股上狠狠甩了一鞭！
“走！”
拼杀在马车后面的众人，极有默契地加强了还击，只在这马车冲来的瞬间从严密的包围中，强行劈开了一道缺口！
“砰！”
身后吃痛的马儿狂奔，直接从这缺口中突围而出！
来不及再看身后那些昔日一起喝过酒、吃过肉的兄弟们到底如何，尹平大声呼喝着，狠狠地抽打着拉车的马，向前奔驰！
不是朝着京城方向，而是朝着他们的来路！
他们才从落脚的客店出发没多久，出事的地点距离下一家客店，或者说有人的地方，还有足足二三十里，可回头却只需要半个时辰！
尹平疯了一样地驾车狂奔！
他心里面只想着赶紧到客店，山匪们不敢追来，到了那边也能求援。
可没有想到，还没有往前跑出两里，前方的山道上便出现了两匹马，马上各坐着一名持刀的壮汉！
那姿态，那打扮……
分明是刚才那些山匪的同伙！
尹平一颗心顿时冷了下来，虽出了一身的热汗，却犹如置身在冰天雪地，整个人脑袋里都是一片空白的。
不知道自己要怎么办，接下来又会发生什么。
直到那一声断喝，从他身后的马车里传来——
“别管我们，你跳下去，速回京城报信！”
是陆锦惜的声音。
不知何时，她已经来到了车门前，将车帘子掀开，也看见了前面道上那两匹让人恐惧与绝望的骏马。
眼底的神光，是出奇的冷静与理智。
尹平回头来看她，一张年轻的脸上是震惊与茫然，似乎完全不理解她这一句话的意思。
可陆锦惜只对他说了一个字：“去！”
命令的，不容置疑的。
那样的眼神，充满了威严，甚而威压！
这一瞬间，尹平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下意识就听从了她的命令，向着道旁山林中纵身一跃！
“砰！”
几乎是在他跃出的同时，失去了控制的马车飞快地碾过了崎岖的山道，一块突起的石头在车辕上一硌！
恐怖的震动袭来！
紧接着便是令人骇然的腾空之感！
陆锦惜只觉得自己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朝着侧面车厢壁撞去，脑袋“咚”地一声磕到了坚硬的木隔板，眼前一黑，便意识全无。

第123章 第123章 见面不识
“头儿，都解决了。但是跑了一个, 怕是回京城通风报信了, 您看……”
“无妨，让他跑。”
“西边的事呢？”
“也都妥了, 除了您要的人，一个都没留。”
“好。”
……
头好像很痛。
意识好像也在一片混沌中。
陆锦惜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个不断的噩梦, 梦里面有以前从来没有见过的刀光剑影，甚至还有飞洒的鲜血, 以及……
这些模模糊糊的絮语。
是谁在说话？
好吵。
眉头下意识地皱了起来。
她努力想要从这噩梦之中醒来，可就像是陷入了一座无边无尽的沼泽, 无论她怎样去找寻，也找寻不到正确的方向。
只是越陷越深, 越陷越深。
直到一点凉意忽然从额头处传来。
那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 也让人格外清醒的温度。
陆锦惜只觉得那无边的噩梦就好像是阳光下的气泡一下，一下就被这一股突如其来的凉意给戳破了。
于是她一下睁开了眼睛！
出现在她视野中的，是一片纯黑的衣袖, 挡住了她大部分的视线, 所以无法看清正前方。
但余光能扫到周围。
是一间称得上是破旧、简陋的小屋。
陈旧的木质墙面, 虽然擦去了灰尘，可依旧能看得出上面朽木独有的腐蚀的痕迹；坑坑洼洼、满布着刀剑痕迹的桌面, 还有歪斜的两只凳子。
其中一只就被她眼前的人坐着。
外面“哗啦啦”地一片响，是在下雨, 而且很大。
她就穿着中衣, 身上盖着一床厚厚的棉被, 躺在一张在她感觉来明显硬邦邦的床上，额头上传来隐隐的疼痛感。
那手掌就压着她额头，微冷。
指腹与掌心上都有厚厚的、粗粝的老茧，在她醒来忍不住动弹的时候，轻轻地刮蹭着她光滑细嫩的肌肤。
“醒了？”
大约是察觉到了她的动作，那压在她额头上的手掌一提，也顺势带走了那一片遮挡着她视线的衣袖。
原本看不见的那人，也终于被她看了个清楚。
这一瞬间，她彻彻底底地愣住了。
心底深处生出来的，竟不是任何劫后余生或者为人所救的喜悦，只有昔日在保定城里面遭遇一系列奇诡之事……
以及，回城时遇到的山匪！
竟然是他……
那个在保定城的大街上出手搭救过她的男人！
依旧是满脸的络腮胡。
但这个时候，既没有戴毡帽，也没有再穿那一身臃肿得古怪的棉袍，而是将头发绑在了一起，穿着一身简单利落的玄黑长袍。
那一双深邃的眼，直直地注视着她。
没了那一日种种古怪装束的遮挡，陆锦惜终于能清晰无比地看清楚眼前这人强健昂藏的体魄——
就算他只是这般平平地坐着。
宽阔的肩膀，坚硬的胸膛，还有精壮的两臂，结实的腰腹。
若忽略那让人完全看不清他具体五官的络腮胡不看，他整体的线条流畅而有力，蕴蓄着一种随时可以爆发的力量，犹如一头静默的猛兽。
凶悍之余，更让人觉得……
如果不是不合时宜，陆锦惜甚至想用“优雅”两字来形容。
“是你……”
她有些艰涩地开了口，下意识地撑起身来，注视着眼前这男子的目光，充满了浓浓的戒备与警惕。
那男子却只坐在床前面，颇有一种大马金刀的气势在。
听见陆锦惜这两个字，他两道凌厉间染着几分风霜之感的剑眉略略一扬，眸底那陆锦惜曾见过的奇异便重新出现了。
他似乎不解：“我？”
“你是山匪。”
陆锦惜想都不用想就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处境了，可在这个时候看到这个人，只觉得千头万绪交错在一起，各种想法和猜测涨得她脑仁都发疼。
那男子惊异于她的笃定，笑问：“为什么这么快确定我是山匪，而不是又一次救了你的恩人呢？”
恩人？
陆锦惜心里面冰冷的一片。
若一开始还存有那么一丁点的期许，那在听了这男子近乎于默认的一句话之后，便都崩碎一空，陷入绝望了。
她冷静地看着对方，答道：“一般的山匪没有你们这本事。我到保定之后，手底下的人曾见过你们的人，想跟，但被甩开了；前几日在道中遇劫，那群山匪的本事不比比我的人低。小小一个保定，还不至于同时有两拨这样的人一起出现。更何况，在这荒山野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你出现在我面前。”
不算很严密，但某种意义上来说，很敏锐。
毕竟他们也没落下更多的蛛丝马迹了。
男子的眼底多了一点点的兴味，又问道：“那你怎么知道，是前几日遇劫？若我没记错，带你回来之后，你就躺着没醒过。”
“因为下大雨了。”
陆锦惜看了一眼那掩着的门扉，能感觉到门缝里透进来的几许潮气，但无法从这一点缝隙里看见外面是不是还有人，或者说……
有多少人。
那男子没怎么听懂她这话。
陆锦惜便解释：“我的护卫告诉我，在到达京城之前天气都很好，不会下雨。而你们已经打劫了我，既不奸也不杀，必定另有所图，猜来猜去应该是跟盛隆昌有关。所以，九成的可能，你们并没有走出很远，天气变化的原因跟地点没关系。”
“……你很聪明。”男子听完，看了她有片刻，然后点了点头，竟然夸赞了她一句，接着却道，“只是可惜了，我听我弟兄们说，有个给你赶马车的，半路上竟然弃了马车逃走了。你的护卫，并不是很忠诚啊。”
这话落在陆锦惜耳中，实在透着一种隐约的怪异，可要说哪里奇怪，又实在不好形容。
或许，是这整句话都不对。
她手搭在棉被上，掌心微汗，脑袋里的念头电光石火，顷刻间已闪过了千万，最终决定如实以告：“是我让他弃车逃走的。他会回到京城，去搬救兵。我虽不知阁下是什么身份，但料想不是什么简单人。你若现在放了我，还有一条活路，我可以答应不追究。”
“放一条活路，不追究？你的口气，可真是不小啊。”男人微微一眯眼，眉梢却是微挑，一副好奇模样，“你再有钱，能跟盛宣合作，可也不过是个商人。即便回头那愣头青真的搬来了救兵，或者报了官，你以为我会怕吗？”
“我不是商人。”陆锦惜淡淡地否认，然后补道，“我是京城大将军府武威镇国大将军薛况的遗孀，当朝一品诰命夫人。”
“……”
她话音落时，坐那凳上的男子瞳孔陡地一缩，目光如雪剑霜刃一般，透过她眼眸，穿透了她整个人！
在陆锦惜看来，这应当是一种震骇和忌惮。
可是，仅仅过去了片刻，这男子眼神便变得古怪，接着便如同听见了什么笑话一般一下笑出了声来。
“哈哈哈……”
陆锦惜坐着，有些僵硬。
她不知道对方在笑什么。
对方却已经将他微凉的手掌重新伸出，一点也不客气地掐住了她精致而苍白的下颌。
同样微冷的眸底，带着几分嘲讽和戏谑，要笑不笑模样。
“大将军府在京城，谁不知道大将军夫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又怎会出现在保定？更别说与人行商做生意了。你要是大将军夫人，那老子还是大将军呢！”

第124章 第124章 智者千虑
“老子”两个字, 从对方嘴里冒出来, 总给陆锦惜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似乎有些违和，但这种粗犷的感觉又好像很适合。
她无暇细想，只是在心里暗叹棘手。
是的, 他没质疑错。
大将军夫人陆氏，平日里的确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 更不用说是来到这种荒山野岭, 还跟盛隆昌做生意了。
是个人都不会相信。
她看了对方半晌。
对方也看了她半晌。
最终是陆锦惜先开口, 一副自己先前什么大话都没有说的模样，面色十分镇定地改口道：“你说得对, 我的确是骗你的, 我不是什么大将军夫人。”
“……”
改口太快，也太镇定了一些。
更不用说……
他根本没料到, 她竟会这么轻描淡写地改口！
男子越发觉得有意思起来, 掐着她下颌的手指略松了松, 却似乎对她面颊感了兴趣，拇指指腹轻轻摩挲起来, 让她脸颊上那一块皮肤都有些发红。
声音留则多了几分变幻的莫测，尾音上扬。
“哦？又说不是了。既然不是, 口气还这么大, 那你到底是谁？”
陆锦惜黑白分明的眼珠轻轻一转, 微微咬唇, 仿佛是想说, 但又有些为难和犹豫。那眼角眉梢的神态，竟有几分羞涩。
落在男人眼中，便成了若有若无的妩媚。
他摩挲着的指腹忽停，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微颤，带得眼神都暗了几分。
但这屋内只有一盏油灯，本就很暗，陆锦惜难以察觉。
陆氏的五官，尤其是那两道弯弯的细眉，是比她原来的眉要柔和婉约一些的，少一点锋芒。所以当她按自己往日习惯，虚伪做出那为难又有一点羞怯的神态时，根本意识不到这跟她想象中的神态会有怎样微妙的差别。
她只是笑了起来，低眉垂眼，说出了一句传到京城能吓瘫大半达官显贵甚至是皇帝的话：“实不相瞒，我是太师府顾大公子的心头好，与他有私。你想要钱，我想活命。你放了我，大公子会带钱来，而我还能劝盛宣放掉保定盛隆昌分号。您看如何？”

第125章 第125章 狐狸与兔子
“……”
“……”
屋子里的沉默, 忽然就变成了死寂, 气氛无端端地变得有些让人悚然, 头皮发麻。可这时候，陆锦惜还不很清楚这种变化的原因。
男人看着她的目光，深极了。
第一次, 她理直气壮地说出自己是大将军夫人的时候，他没忍住笑了起来；
第二次, 她镇定自若地收回自己说的话, 又说自己不是的时候, 他感觉到了略微的诧异；
可这第三次……
她竟然敢说自己是顾觉非的心头好，还与其有染！
这个女人……
真的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搭在她颊侧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一些。
一双注视着陆锦惜的眼眸, 也危险地眯了起来。
他慢慢划开一抹笑, 像是小船在冬日笼满雾气的湖面上划开了一道涟漪，有一种带着压迫感的从容不迫：“盛隆昌我的确是有兴趣, 你的提议也很动人。可我怎么知道, 你是不是真能做到？再说, 听闻太师府大公子顾觉非平素不近女色。的确是你要活命，我要求财。可你先说自己是大将军夫人, 又说自己是太师府顾大公子的姘头，改口比翻书还快, 我怎么敢相信？”
“不近女色的人多半不是真的不近女色, 不过看女色够是不够, 合不合心意罢了。”
约莫是觉得对方那“姘头”两个字实在刺耳, 陆锦惜微微皱了皱眉, 说话的声音也冷淡了不少，但依旧镇定没有半点心虚和慌张。
“我话就说在这里，其他的你爱信不信。至于说服盛宣放弃保定分号，我自有我的办法。”
不知道的人听了，只怕要以为她是山匪，而对面的男人才是人质呢。
这话说得太超然了一些。
男人听了之后，沉默了好半晌，屋里的气氛也随之再一次地陷入了死寂。
“刷拉拉……”
雨水敲打，又从屋顶山流淌下来，在屋檐下汇成一束一束的珠串，坠落在地面上，让这本该安静的夜晚，充满了喧嚣。
陆锦惜忽然有一种近乎窒息的错觉。
对方这时候已经收回了手，一动不动地坐在她床榻前面，两手放在膝盖上，腰背却挺得笔直。即便一脸络腮胡，也挡不住那种沉稳又摄人的气魄。
他像是一座的雕像。
揣度人心，将人的心思把握在股掌之间，向来是她所擅长的。可在这种连空气都仿佛要为之沉凝的时候，她竟然一点也无法揣测眼前之人到底在想什么，又或者要如何处理她。
这种不着天不着地的无力，让她十分难受。
死寂，持续了起码一刻。
对方没有动，陆锦惜也不敢自顾自就躺下来，只坐在那床上，与他对视。
直到三声被雨水响动压低的叩击声从门外响起，简单，但节奏有些奇怪：“叩叩，叩。”
听见这声音，她险些吓了一跳。
男人的眼角也在这一瞬间跳了一跳，而后眸光一闪，终于笑了起来：“我没记错的话，在保定大街上撞见你的时候，你是妇人打扮，那就是嫁过人了，却还敢跟太师府的大公子勾搭到一起。如此放荡不守妇道，若让你夫家，或者是太师府知道……”
嗤。
陆锦惜心里面翻了个白眼，暗道顾觉非怕是巴不得闹得全天下都知道，破罐子破摔好迎娶她进门呢。
当下便假笑道：“要想闹得人尽皆知，我无碍，你随意。”
她是真的一点也不害怕啊。
这让男人面上的笑容浅了一些，也终于多了几分森然：“是吗？不知你可有儿女，夫家又是谁？”
“儿女是有，但与你有什么干系？”
陆锦惜觉得他这话问得有些奇怪，不管是前半句还是后半句。
“至于夫家，唔，我夫君死鬼一个，老早便死无全尸了。怕是你想找人威胁，也都威胁不到。”
死鬼一个，死无全尸。
这话听在不知情的外人耳中，自然显得恶毒。
可用在那一位战死沙场只留了一座衣冠冢的大将军薛况来说，却算是实话，不过略显得刻薄一点罢了。
陆锦惜说得自然。
坐她对面的男人听了，脸上最后一丝笑容也消减下去，那一张石雕一般的脸上没有了什么表情。
“看来你是荤素不忌了。”
“……”
孤男寡女，对方嘴里忽然冒出这样一句话来，虽然听着极为正常，可陆锦惜是何等敏锐之人？
几乎瞬间就察觉到了对方的意图！
可来不及躲避！
她才刚抬起手来，就被对方擒住了手腕，用力地压回了床榻上，脊背撞到了坚硬的床板，立时觉出几分生疼。
只片刻，便已经被这身躯高大的男人压在了身下！
宽阔结实的胸膛，如同一面厚墙，那锋锐冰冷的眼眸，更是如虎狼一般直刺着她，让她心底窜出一股寒意！
她微微喘气。
挣扎是下意识的举动，但才动了一动，她便强迫自己停了下来。
男人粗粝的手掌压着她纤细的手腕，犹如凶猛的猎豹制服一只柔软的兔子一般，将她掌控。
见她既不尖叫，也不挣扎，眸底的兴味便重新升了起来。
这只兔子，出乎意料地冷静和乖觉。
其实他能感觉出来，她很聪明，也很狡诈，但在这种时候，在绝对的力量前面，所有的聪明才智都是那一捅就破的窗纸，不堪一击。
在旁人面前，她兴许是头狐狸。
但在他这里，在此时此刻，不过一只任他宰割的兔子。
“怎么，不挣扎一下，尖叫两声？”他距离她很近，言语间那暖热的呼吸可以轻易拍打到她脖颈间，“这就准备从了我吗？”
这两句话，问得实在是很轻佻，让陆锦惜莫名想起了话本上的登徒子，于是她一顺嘴，说出了一句只有自己才能心领神会的话：“反正我叫破喉咙也没人能听见。”
“……”
对方似乎也没想都她竟然会说出这么一句话来，浑无半点慌张不说，反而还有一种怪异极了的坦荡荡。
于是他笑了：“看来是我有福，能一亲美人芳泽了。”
言罢，便向她埋首下来。
距离慢慢拉近。
陆锦惜的视野几乎都被他所占据，再也看不到其他，只不过在他贴上来的一瞬间，她终于没有忍住，淡淡道：“戏弄够了吗？你若剃了这满脸的胡子，我兴许还想陪你多演上一会儿。现在我困了想休息了。”
动作瞬间停住。
男人的目光，霎时犀利了起来，甚至迸现出了几分杀机。
但陆锦惜浑然不惧。
虽然依旧被对方摁住双手，压在身下，动弹不得，可面上却是镇定冷淡到极点的神情——
“第一，你其实知道我是谁；”
“第二，你对京城很了解；”
“第三，你和你的人曾上过战场；”
“第四……”
“刚才门外有人叫你，你该出去了。”
一句接着一句，有条不紊。
她每说一句，男人的瞳孔便缩紧一分。
到得第四句的时候，她声音里已经带了隐约的笑意，让她看上去很是放松，于是男人也一下笑了起来。
他觉得这女人比先前与她虚与委蛇的时候还有意思了。
听完她这几句推测，再回头来一想，他便轻而易举地明白，先前她那些看似做作虚伪、破绽百出的言语和神态，都是引他露出破绽的陷阱。
从她自报家门那一句就已经开始。
“你很聪明。但聪明的人，尤其是女人，下场总不会很好。”
男人一翻身，竟真的放开了她，直接站到了她床榻边。烛光照着他高大昂藏的身躯，投下了一道厚重的阴影，也让陆锦惜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得见那没有起伏的声音。
“我很好奇，你凭什么笃定我不会碰你？”
“我被你们抓到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要碰我不早该碰了吗？对待一个完全在你掌控中的阶下囚，总不会还尊重她的意见，要得她首肯吧？”
陆锦惜嗤笑了一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方才那人虽没怎么用力，可上面也压了一圈浅浅的红痕，看得她一下就皱了眉。
那人也看了一眼，但听了她这话之后，却沉默了良久，最后反问了一句怪异到极点也带着些许笑意的话：“你怎么就知道，我从没碰过你呢？”
“……什么意思？”
陆锦惜一怔，一下没有反应过来，下意识回问了一句。
男人见了她这反应，却是再一次没有忍住，大笑了起来，竟然也不再回答她，一面摇头，一面笑着，从这屋内走了出去。
他步子不大。
可约莫是因为这难得放声的大笑，使他的背影看上去多了一种气吞万里的狂放。仿佛不是在这荒山野岭小破屋里，而是在旌旗招展的黄沙场中。

第126章 第126章 惊觉
“吱呀”一声, 那门被人从外面合上了。
陆锦惜却半晌没回过神来。
若说对方前面的那些话里, 都有一些隐隐的蛛丝马迹, 能让她获取到一些有用的信息，可刚才那一句就让她摸不着头脑了。
“总不至于对‘奸尸’有兴趣吧？”
莫名就想歪了一下，她嘀咕了一句, 心里面却被自己这想法恶寒了一把。
于是连忙抬手压了压自己的额头，让自己不要乱想。
对方似乎有意戏弄她, 这一句应该也只是跟她开玩笑, 要引她心下猜疑和忧虑罢了。
正如她一开始对对方说的那些, 都是陷阱。
她说自己是大将军夫人，一开始就是为了看他的反应, 怀疑他其实知道自己的身份。虽然他的反应有一点让她不理解的奇怪, 也让她没办法准确判断，但第二个陷阱他没逃开。
那就是盛隆昌。
她与盛宣合作的事情统共也就那么几个人知道, 可她在提到盛隆昌的时候, 对方却没对她和盛隆昌的关系与合作提出任何的疑问。
这就证明, 他熟知他们合作的内容。
既然连这个都能打探到，他必定是已经查过了, 又怎么可能不知道她的身份？
其次，不管是提到将军府, 还是太师府, 对方竟然都一清二楚。比如将军府的大将军夫人在家守寡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比如太师府的大公子顾觉非平素不近女色。
前者倒也罢了, 后者又有几个人知道？
就是陆锦惜自己, 也是那一日去太师府赴宴, 才从定国公夫人的那没有遮拦的口中知道。
要知道，外人只传顾觉非才华盖世，风流倜傥，几乎下意识就以为他算是“风流才子”那一挂的人了。
几个知道他不近女色？
对方却偏偏脱口而出……
人对待自己知道的事情，一般会下意识地默认旁人也知道，所以在与人交谈的时候，其实会说出很多别人其实不一定清楚的事情。
反之同理。
总而言之，对方对京城，或者说这些高门显贵的了解，已经不仅仅是“熟知”二字能形容的。
陆锦惜甚至怀疑，他知道得比自己这个恶补过的还要多。
至于方才推测的第三点，就更毋庸置疑了。
同样的人数情况下，他们的人竟能打得过贺行他们，且那浑身的给人的感觉，绝不像是什么刺客暗卫之流，是那种坦荡荡的浑厚与阳刚。
算来算去，除了战场上砥砺过，根本没有第二种可能。
只是……
猜出来这些有什么用呢？
那身份神秘的男人，虽然在不知觉间踩了她的陷阱，暴露了一些东西，但在最关键的目的上，却始终没露出破绽。
她先后试探过两次。
第一次是刚醒的时候。
她直接猜测对方是因为盛隆昌的事情所以才盯上了自己。
可对方并未对此做出什么回应。
第二次是谈条件的的时候。
她告诉对方，自己可以保证让盛宣放弃保定盛隆分号，以换得对方放过自己。
这一次对方虽然有了回应，可其实一点也不重视，显得漠不关心，不紧不慢，也不慌不忙。
那种感觉，让陆锦惜格外烧心。
就像是被凶悍残忍的豺狼或是虎豹按在了爪下，可偏偏一点也不着急着吃，只好整以暇地在瑟瑟发抖的猎物面前舔舐着自己的爪子，完全让人猜不透——
他何时会下口，又会从何处下口！
不知道对方的目的在哪里，就算是她脑子够用，也不知道该往什么方向去思考。
这一瞬间，陆锦惜有些头疼。
她轻轻揉了揉自己的手腕，趁着这没人的机会，仔仔细细将这屋子重新打量了一遍，便瞧见了角落里简单到了极点的陈旧衣柜，里面放着她这一次带出门的衣物。
眸光不由闪烁了起来。
她眉头皱得更紧了一些，懒得去思考自己的衣裳到底是谁给脱下来的，只是在这片刻间担忧起了青雀与贺行那一帮人。
尹平应该是跑掉了，只是不知其他人现在如何。
侧头向床边看了一眼，空空如也，并没有摆着一双鞋。
陆锦惜心里便暗骂了一声。
她起身来，赤脚走在了潮湿冰冷的地面上，打衣柜下面找了一双绣鞋随意地垫在了脚下，这才屏住呼吸，悄悄向着门口的方向靠去。
雨声很大。
躺着的时候还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可待将耳朵贴在门缝上，外面那嘈杂喧嚣的声音，便变得真切了起来。
除了雨声之外，她几乎听不见别的任何声音。
整个世界，似乎都在这雨声里静默了。
有风从门缝里吹进来，让那一股潮湿的冷意扑到了她脖颈间。
陆锦惜瑟缩了一下，只怕自己体弱兼撞了脑袋，一会儿再冻病了就更麻烦，所以心念一动，便准备撤回来。
可没想到，就是这一瞬间，耳旁忽然多了一点细碎的声音。
是有人在说话。
只可惜，这声音离得太远，且中间有层层的雨声覆盖，实在是太模糊了，让人根本听不清他们究竟在说什么。
她只能隐约分辨出音色。
一个应该是刚才跟她说话的神秘男人，另一个却全然陌生。
而且那腔调太奇怪了。
不管是吐词发音，还是抑扬顿挫，都透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怪异，完全听不出是哪一个地方的方言。
只不过，在凝神听了一会儿后，诡异的熟悉感忽然就涌了上来。
双瞳中，瞬间充满了骇然！
陆锦惜脑海中，竟是浮现出了当日匈奴与大夏议和大典上的那些自夷狄而来的使臣，还有他们说话的腔调——
匈奴人？！

第127章 第127章 请君入瓮
外面说话的人, 竟然在用匈奴那边的语言交谈？
这一惊可非同小可。
陆锦惜诧异之下，差点都要惊呼出来, 只觉得心跳都瞬间停滞。
风声在雨声中呜咽, 片刻后, 那些声音便被掩盖, 再也听不见了。她无法判断是他们走得远了, 还是已经停止了交谈。
为防被人发现, 她强行镇定了下来，悄悄走了回去。
人往那床榻上一卧，脑子里已经是乱成了一团。
这些日子以来的谜团和线索，全都在记忆里浮现，相互交织, 却怎么都整理不出一个清晰的头绪……
议和。
使臣。
匈奴人。
盛隆昌。
山匪。
打劫。
单独看上去，每个人，每件发生的事情，都好像正常到了极点, 也不觉得它们之中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关联。
可在判断出外面人说的是匈奴话之后……
一切便变得不寻常起来。
盛隆昌盛宏盛宣两兄弟到底为什么闹分家？
南盛隆昌又怎么会跟这些说匈奴话的人有关系？
以及——
他们劫持了她，到底是什么目的？
隐隐然之间，那种让人不安的预感, 越来越强烈。
陆锦惜睁着眼睛, 竟是怎么都睡不着。
她隐隐觉得自己是漏掉了什么特别关键的东西, 可无论她怎么努力, 竟都是半点也想不起来。
屋内的油灯很暗, 让这荒山野岭间更添幽冷。
屋外面很冷。
一如陆锦惜所怀疑的那般, 说话的人已朝着更远处的走廊而去。
夜里没有什么亮光，所以周遭有些模糊。
但即便是如此，也能看出这一片是一座很陈旧的宅院，应该是当初某些富户上山避暑所留，只是年久失修，早没人住了。
屋檐墙面，全都破败不堪。
先前在屋内与陆锦惜说话的那个神秘男人，此刻便顺着那滴滴答答漏雨的走廊朝前面走着，后面则跟了两人。
一人是先前的青衫文士，容色镇定；
一人却穿着一身匈奴的袍服，沾着血污，面色惨白，神态中还有未消减下去的惊惶与恐惧。
其他两人且不说，最后这人，怎么看，怎么有一种劫后余生之感。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
这人不是旁人，正是月前随匈奴议和使团一道进京的使臣呼延奇。
虽然现在已经脱离了危险，可现在回想起来，依旧觉得背后发冷，两股战战——他距离阎王爷，可就那么半步的距离啊！
“呼延大人，您可好些了吧？”
那青衫文士走着，侧头看了呼延奇一眼，似笑非笑。
呼延奇赶忙低头，诚惶诚恐道：“好些了好些了，多亏您与兰大人神机妙算，公主早有防备，才让小人免遭此灭顶之灾。小人感激不尽，万死不能报答……”
前面被称为“兰大人”的男人没有回头，只道：“也不过是凑巧了，本是要将与盛隆昌合作的事情通报与使团这边，却没想到竟顺路救下了你。”
“是，是，是。”
呼延奇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听着这话，眼皮狂跳。
谁能猜到他遭遇了什么？
匈奴的使臣才离开了大夏京城没两日啊！半道上竟然就遭遇了截杀，护送的官员和匈奴的使臣，差不多死了个干净。
只有他运气好，恰好遇见兰渠大人的人赶来，这才保下条命。
只不过，呼延奇依旧有疑惑不能解。
他悄悄抬眼看了看男人的背影，只觉整个人都被放到了油锅里，张口犹豫了好半天，才战战兢兢问道：“兰大人，这一次来截杀使团的人绝不一般，看着不像是什么寻常山匪啊。两国议和，使团将回之际，在大夏境内出了这种事。到、到底是何人所为啊？”
旁边的青衫文士闻言，微微眯了眯眼，神色有些莫测。
前方那一位“兰渠大人”却是悄无声息地笑了起来：“议和乃是两国都希望的事情，可这一场截杀却出现在大夏境内。匈奴可还没有这能在大夏境内杀人的本事吧？所以这屠杀，必定是大夏这一边做的。只是奇就奇在此处了，议和之事既定，他们，或者说凶手，为什么一定要动手？”
对啊，这就是他要问的啊。
呼延奇有些傻眼。
他憋得难受，隐约之间还有一种心惊肉跳的感觉，因为他想起了某一个人，某一个很危险、很危险的人。
不防备间，前面那男人的脚步停了下来。
呼延奇又吓了一跳。
一抬头，他发现，对方竟然回过了头来看他，那一双漆黑幽暗的眼眸里，带着一种摄人的压迫与怀疑。
“做这件事的人，要么是想挑起战祸，要么就是想……”
他徐徐开了口，注视着呼延奇，慢慢一笑，续上了那惊心动魄的四个字——
“杀人灭口！”
呼延奇只觉得像是被人当头打了一棍。
他额头上的冷汗又不断地冒了出来，眼神闪烁间，之前在京城与那一位交谈时候的种种场景再一次回闪到了眼前，让他剧烈地颤抖了起来。
原本就苍白的脸色，这一下看上去更是像张纸！
青衫文士在旁边轻笑：“哎呀，看呼延大人这么紧张，该不会是知道点什么吧？”
呼延奇腿一软，竟没站稳。
也不知怎么，“咚”地一声就坐到了地上去，目中露出无限的惊恐与后怕，口中却一下叫喊起来：“是他，是他，一定是他！！！”
慌乱的声音，传出去很远。
看着他的男人微微皱了皱眉，摇了摇头，只向着不远处走廊上隐藏在黑暗中的一道身影摆了摆手。
那边立刻有人过来，架了呼延奇往房中去。
人走了，青衫文士才挑了挑眉，不怎么看得起地嗤笑了一声：“这也太不中用了，还没让他受什么伤吃什么苦头呢，就吓成这样。不过也好，现在将军不用担心了，这一计一箭双雕，两个目的都达到了。”
“不过是些小伎俩罢了。”
男人却不很在意，也没对文士那“将军”二字的称呼表露什么意见，仿佛早已习惯。他只是转过身来，看着黑暗中的雨幕，目中变幻莫测。
“先生，你说，我们那一位‘大敌’，会如何应付？”
顾觉非？
青衫文士听了，沉默半晌，想了想，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您出事之后，这一位便跟顾太师闹翻了，算是被太师大人逐出家门吧。在雪翠顶一住六年，前阵子才下山，如今正管着议和之后番邦之事。属下觉得，夫人此次出现在保定，可能……”
话说到这里，忽觉得有些忌讳。
他抬眸看了前面看雨的人一眼，也不知怎么，便停了下来。
谁敢说下去？
六年前被个什么都不是的顾觉非算计得差点丢了命，逼得他假死远遁匈奴不说，早已经筹备了多年的大计更是直接胎死腹中！
眼下好不容易得了良机，大夏匈奴之间又要议和！
若仅仅是这些也就罢了。
毕竟怎么说，这都是薛况与顾觉非之间的立场和目的不同，算是公；可如今，顾觉非这虚伪狡诈之辈，收了薛迟为学生也就罢了，竟还与夫人牵扯不清！
这是人能忍的事吗？！
所以过了一会儿，他才补道：“若知道夫人出事，他应该是会来的。只是此人诡计多端，怕也不好应付。”
男人没什么反应。
顾觉非的智计，他早已经领教过了。
六年前那一场惨败，他至今都记在心里。没有明争，只有不见硝烟的暗斗。只是他怎么也没有想都，这一位出身太师府的大公子，下手竟会狠辣到那种地步……
为达目的，当真是不择手段的。
“且等等看吧。”
他最终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收回了看着雨幕的目光，慢慢向另一侧的屋子踱步去了。
青衫文士原地站了一会儿，面上却是少见地凝重了起来。
*
下雨的夜晚，总是喧嚣里带着沉寂。
即便是繁华的京城，入了夜后，在这样一场少见的暮春豪雨之中，也不得不收敛起了那火树银花，星桥铁索。
太师府，别院中。
时辰已然不早，顾觉非却还未歇下。
桌案上都置着明灯，照得外间亮堂堂的，琴台上摆着一架琴，看模样是新制的，他正调试着琴弦，有一下没一下地勾出点断续的声音。
早两月从大街上捡回来的小奶狗，这时候已经长大了不少。大约是因为它那与它同名同姓的主人喂得好，看上去软软胖胖，毛茸茸的。
此刻顾觉非在那边调琴，它便懒洋洋地窝在他脚边上。
一人一狗，看上去倒有一种格外的契合。
躬身站在屋里的黑衣男子已经将情况禀明，等了许久，也没听见顾觉非发话，一颗心顿时忐忑了起来，额头也见了薄汗。
他有些疑心对方是不是听清楚了他刚才所禀。
于是悄悄抬起头来，看了一眼。
顾觉非还在调琴。
那面上不咸不淡，不显山也不露水，看不出什么深浅来。
过了许久，直到那一根琴弦调好了，他才抬了头起来，看了黑衣男子一眼，淡声问道：“你是说，你们去的时候，匈奴使团的人都已经死光，只跑了一个呼延奇？”
“……是。”
不知为什么，男子回答的声音颇有些艰涩。
当时的场面还历历在目。
他们奉了大公子之命，本是想一路悄悄跟着匈奴使团，在过了边境之后下手，按着大公子的计划完成任务。
可谁想到，第三天就出了事！
他们赶到的时候，那些个匈奴使臣全死了个干净，沾满鲜血或者被砍残了四肢的尸体就横倒在道中，直如人间地狱！
看伤口与出手的狠辣，绝非善类所为。
一开始他们以为人都死了，可对过了名单，才发现众多尸体之中独独少了一人。
那就是呼延奇。
无巧不巧，正好就是他们本要去杀的那个人！
这下好了，大公子交给的任务没完成不说，还发现了这种匈奴使臣被人屠杀一空的情况，简直是小事没办好，还招来了一桩大事！
议和使团在大夏被杀，简直是要捅破天了！
现在这消息还只有他们知道。
但用脚趾头想都能明白，他们是回来得早，待经行之人发现此事，报回京城之后，会掀起怎样一场惊涛骇浪！
议和之事好不容易才落定，如今又将陷入怎样的危局？
这样简单的道理，死士都明白，顾觉非又怎会不明白？
他慢慢地闭上了眼，修长的手指勾住了琴弦，扯出一声有些刺耳的琴音来，心里面已是一片压抑的阴霾。
“山雨欲来风满楼……”
死士不敢吱声。
又过了一会儿，顾觉非才道：“你下去吧。”
本就是意料之外的事情，关键时刻竟有人先他一步下手，救走了呼延奇，还直接在大夏境内灭掉了匈奴使团……
这分明是宠着他顾觉非来的。
脑海里的念头不断地翻转，又翻转，最终化作了一种近乎不可能的猜测！
他陡然睁开了眼。
灯盏光亮映照下，竟像是燃起了一场大火！
顾觉非十指一下离了琴，直接起身，向外面喊了一声：“孟济！”
“吱呀”一声，门开了。
孟济进来，与方才退出的死士擦肩而过，抬眼瞧见顾觉非神态，只觉得有一种前所未有的锋芒显露，可又隐约凝重。
他有些奇怪：“大公子有事吩咐？”
顾觉非只道：“派几个得力的哨探，速去保定。”

第128章 第128章 漠然
天亮了。
陆锦惜醒的时候还迷迷糊糊的, 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才睡着的，只觉得睁开眼的时候脑袋还在隐隐作痛。
也不知是因为头上的伤，还是没睡好。
雨停了, 外面有鸟雀的叫声。
若不是身处的这间屋子依旧简陋，陆锦惜甚至会有一种自己还在将军府里面的错觉，平静而且安宁。
抬手按着自己额头坐起来，她有些口渴，便起身下床穿了鞋，想要走到桌旁去倒水。
没料想这时候门竟直接开了。
陆锦惜听见那声音, 几乎一个激灵，差点就吓得丢掉了自己手中的粗陶茶壶！
“你……”
转头过去一看, 竟是昨夜坐在她床边与她说话的那个满脸络腮胡的男人, 这一时间便怒从心头起。
“进门不会敲门的吗？”
“敲门？”
依旧是一身的黑袍裹在身上, 手中还端了一碗热粥, 步伐平稳。可在听见陆锦惜这话之后, 他却古怪地笑了一下。
“你凭什么觉得, 我进来，需要敲门呢？”
表面上听着, 这话像是在说陆锦惜不过是他的阶下囚, 并没有任何与他谈条件和拒绝他的资格。
可是……
那笑容总让她有一种芒刺在背的不适感，就仿佛这话里藏着什么。
陆锦惜微微皱了眉，看了一眼他端着的粥, 要笑不笑道：“倒也是, 我险些忘了, 如今我不过是案板上那任人宰割的鱼肉。只是不知道，您到底想怎么宰割我呢？”
男人将粥碗搁桌上了。
但他也没走，就随意地坐在了那桌旁，俨然将这屋子当成了自己的地盘，笑着道：“你这么聪明，不妨猜猜？”
猜？
从哪里去猜？
陆锦惜自问脑子不笨，可也没到那没有半点线索就能猜出个二三四五六的地步，昨天套话一堆也没能猜出来，凭空就更不可能了。
她暂没动那碗粥，只继续倒水，喝了点水，润了润嗓子才道：“猜不到。不过看你还端了一碗粥来，想必是有大事要图谋，我现在性命还是无碍的。只是也有一句话，想要冒昧一问。”
话里说的是“冒昧”，可神态间却是非问不可的意思。
男人坐在那桌旁，看着她的目光又多了一线幽深，看着竟像是特别好脾气地顺着她话道：“问问看。”
陆锦惜便问：“我想知道，当日与我同行的那些人，如今都怎么样了。”
“他们？”
两道凌厉的剑眉轻轻地一挑，眉峰间竟多了一点点不易察觉地冷酷，他指节往桌上一扣，说话的声音却轻飘飘的。
“除了一个小子逃出去之外，也就你那丫鬟还活着。”
“……”
尽管早有预料，可真当听见这消息的时候，她的手还是抖了一下。
盛着水的茶杯立刻从她手中往下掉。
但并没能落地。
像是早料到会有这一幕一般，旁边一只手迅疾而从容地伸了过来，竟将那茶杯给接住了。
太稳，连里面还有小半杯的茶水都没溅出来。
男人没有看她忽然就苍白了些许的面色，只道：“喝粥吧，山里面也没有什么东西，就委屈夫人，先将就将就了。”
这声音说来清清楚楚，可落到陆锦惜耳朵里，却像是远在天边。
有那么一刻，她觉得自己站都站不稳了。
可等她眨了眨眼，才发现自己依旧站在原地，没有怎么晃动，也许除了脸色苍白一些之外，并没有太多的破绽。
太师府的护卫啊……
那些一路陪着自己到保定的青年，甚至还有大部分没有娶妻，有了家室的家中还有亲人等待……
说没就没了。
人命关天的事情，在眼前这男子的口中，简直像是吃饭喝水一样，稀松平常！
他眼底甚至没有什么怜悯。
仿佛早已经见惯了，又仿佛半点也不在乎。
见陆锦惜看着他，一双眼睛动也不动一下，似乎想要看进他的心底，他也没有什么多余的反应，只是重新笑了起来。
那声音，带着一点戏谑似的逗弄：“夫人看上去是很在意的样子啊。那在下就更好奇了，等你那相好的顾大公子知道您落难被劫的消息，不知道会不会以身犯险，来探虎穴呢？”

第129章 第129章 算不上认识
顾觉非！
心里面的冷意瞬间就冒了出来，像是忽然之间被无边的冰原所覆盖, 陆锦惜瞳孔骤然缩紧了片刻, 早先那种诡异鹅隐约的预感, 终于疯了一样涌出！
他的目的, 这才是他的目的吗？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强迫着自己镇定了下来, 她站着，从一个较高的角度俯视着对方。
但对方不为所动。
男人始终是从容的。
尽管她伪装得不错，掩饰得也算好，可落在他眼中, 依旧是一种惊弓之鸟的情态，简直就像是被人掐住了命门一样。
这竟让他心里面不由冷笑了一声。
“你能猜出什么意思, 那便是什么意思了。”
男人将那粥碗推到了她面前, 声音里没有什么情绪波动, 仿佛也根本不将她的反应当一回事。
“看你这样紧张，想来昨夜那些话都是真话了。”
与顾觉非有私。
是他的相好。
好一个“大将军夫人”！
他眸间的神光, 越发幽淡，开玩笑一般道：“你说待那小子逃出去, 把这事儿告诉了顾觉非, 我若要个三五万银子做赎金，他舍不舍得出呢？”
“你是为了钱？”
陆锦惜没有坐下。
她甚至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仿佛坐下了, 便是要讲和。但站在这里, 站在这人面前, 又凭空矮了一截, 不自在到了极点。
但男人也不管她站着还是坐着，只道：“不是为了钱，还能是为了什么呢？原本只是跟南盛隆昌合作，偶然之间才发现保定来了贵客。我等都是亡命之徒，哪里能白白放过这个下手的机会呢？要怪，只能怪夫人自己倒霉了。你的人先来跟踪我的人，才被发现了。可见，这世间福祸相依，谁也料不到下一刻会发生什么。所以我劝这些日子，夫人还是乖乖待在这里，不要动什么不该动的心思，毕竟刀剑无眼，所伤了夫人，在下也会颇觉可惜呢。”
可惜？
杀人不眨眼的亡命之徒会觉得可惜？
陆锦惜可不觉得眼前这人会是什么怜香惜玉之辈，更不是那种会被一个“色”字迷惑了神智的庸人。
他的话都说得很明白，可偏偏她无法从中判断出哪一句是真，哪一句是假。
她知道得实在是太少了。
既不认识这个人，对他和他的手下也一无所知，甚至判断不出自己现在在什么地方……
逼仄。
就像是被人埋进了井口狭小的深井中，伸出手来只能探着一线天光，却根本看不清天空的模样，周遭更是一片让人心悸的黑暗。
一如眼前此人。
分明是明明白白站在这里，可却犹如一团迷雾。
陆锦惜凝视他半晌，慢慢道：“你说你是亡命之徒，可我却不知什么混迹在山野之间的山匪能熟知京城的情况，且有这般非凡的谈吐。阁下所谋之事，必定不小。”
“哈哈，那便随夫人猜去了。”
说什么“非凡的谈吐”，他是一点担忧都没有，全当是她夸奖了，所以非但不恼，反而还笑了起来。
“我还有事，先出去了。夫人在房中若有什么事情，只管向外面唤一声，有人守着的。”
这不是告诉她有事可以喊人，而是告诉她，想逃跑的话还是省省吧。
陆锦惜不笨，听得出来。
她看着对方直接起了身，向门外走去。
这破旧的屋子，也就寻常高度。
陆锦惜自己待在里面的时候不觉得，此刻看他昂首阔步地走出去，头几乎都要顶到门框上，背影是一派的高大且威重。
也不知怎么，心里忽然就冒出了一个奇怪的想法。
于是，在他即将步出房门的那一刻，她脱口而出问道：“你以前认识我吗？”
“……”
脚步骤停。
男人那一道背影正好逆着光，这一时间只被那明亮的天光镀上了一层亮边，看着竟有一种仿服深藏在记忆与时光深处的沉凝，还有……
危险。
门外面是一片山野，远处能看见雨后的晴空与峰峦的轮廓，周遭还有一些散落的房屋，但都很破败。
他放远了目光，看了许久。
然后才收回了目光来，似乎要回头，但最终没有回头，只低低地笑了一声：“算不上认识。”
说完，便迈步出去。
那身影向旁边一转，很快便消失了。
陆锦惜听了，却是百般迷惑：什么叫，“算不上认识”？

第130章 第130章 剑指议和
你以前认识我吗？
其实这是一个有陷阱的问题。陆锦惜自然知道自己是怎样特殊的存在, 也知道自己并不是真正的陆氏。
所以, 她实际上问的是——
你认识以前的“我”吗？
虽然不过三面, 交谈不过两次, 可这一位陌生而又神秘的“山匪”，始终在带给她一种极其古怪的感觉。
她无从捕捉, 也难以形容。
直到刚才那一瞬间，这一种足以让她胆战心惊的想法出现。
陆锦惜怀疑，这个人可能认识陆氏。
可对方给的回答，实在模棱两可。
不算是认识。
是不算认识以前的陆氏, 还是现在的自己呢？完全分辨不清。
而且这里面出现了一串非常让人困惑的问题：
第一, 假如此人不认识以前的陆氏，那么“不算认识”这四个字从何而来？
第二，假如此人认识以前的陆氏，那么打从一开始见到她，看见她的种种应对和表现，为什么没有任何的怀疑？
第三，这个人分明与匈奴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又如何能认识陆氏？
脑海中一片风卷云海似的翻腾。
陆锦惜看了看外面, 又看了看放在自己面前的那一碗粥, 心底里竟一下蹦出了一个名字——
薛况。
陆氏接触的人里, 谁会跟行军作战之人有关系，谁又会跟匈奴扯上关系？
唯有那一位六年前葬身沙场的大将军了。
若说今日“打劫”她的一帮人, 要能与陆氏扯上什么关系, 必定是因为这一位大将军薛况了。
只不过, 他们又与薛况有什么样的关系呢？
匈奴……
多半是仇人吧。
白粥只是普通的白粥，看上去米还不大好，有些发黄，但胜在火候很足，熬煮得比较软烂。
温度也刚合适。
盛粥的勺子就靠在粥碗边缘，她一面想着，一面拿起来盛了一口，倒也能吃。
陆锦惜不是什么矫情人。
虽然眼下落到了这危险的贼窝里，可她也不会自命清高，说什么不吃这些东西。
关键时刻，命才是第一位的，跟这粥过不去，那就是跟自己过不去。
她慢慢地喝完了一碗粥，精神也好了不少，脑海中盘旋的那些念头也差不多都落了下来，渐渐整理出了一点头绪。
只不过，这推测……
让她有一种自脊骨上爬起来的冰寒冷意罢了。
盛隆昌。
匈奴。
顾觉非。
他们的目的，只怕根本不是她。
她不过是他们偶然之间发现的，一只不错的诱饵，好引诱顾觉非来，让他上钩，让他落入陷阱之中。
一切明刀暗箭所指，不过“议和”二字！
这一刻，陆锦惜想起了先前那男人提及顾觉非时兴味的言语，只感觉一颗心幽幽地往下沉落，沉落。
沉落到深处。

第131章 第131章 压抑边缘
“尹平醒了吗？”
太师府别院里书房里, 顾觉非提笔写下了一封信后，便搁了笔, 将那薄薄的一页信笺折了起来, 塞进写有“方大人亲启”五个字的信封中，递给了旁边的孟济。
孟济看他一张脸平静得看不出半点波澜, 只觉心惊肉跳。
小心地将那信封接过, 他答道：“方才大夫才来看过，迷迷糊糊醒了一早，喊着什么救夫人, 又昏过去了。不过大夫也说了，伤势已经压住，该无性命之忧。只是……”
“我知道了。”
不仅是神情，连声音都没有半点的起伏。
处理完了要交给方少行的信函之后, 他又重新在面前的书案上摊开了一封奏折，提笔便开始在上面写字。
一时屋内只有轻微的沙沙笔墨声。
孟济听着，心里终是叹了一口气。
都说是英雄难过美人关。
似顾觉非这样心思剔透，精明得像是修炼几千年的老狐狸转世的人, 竟也有栽在女人身上的时候。
昨夜他便收到了顾觉非一个奇怪的命令：派府里最厉害的哨探, 去探保定。
保定能有什么事？
无非就是那一位夫人。
眼下不过是行程稍微比之前计划的晚了那么一天多罢了, 说不准是有什么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了, 所以滞留在了那边。毕竟谈生意的事情，谁也算不准时间。
可他偏铁了心要派人去探。
论关系, 他孟济不过是顾觉非的手下败将, 门中幕客, 即便心里觉得他大题小做，可这种吩咐也得照做，把人派了出去。
可没想到，夜里三更的梆子刚敲过，府门外便乱声一片。
竟然是满身是伤、是血的尹平被人从城门口抬了回来！
那时辰外城门本该已经关了。
外城城门口上的那些兵士，也根本没想过要放人进来，只是见他满身伤痕，还说有急报与将军府有关，所以才破例放了人进来。
于是才这么慌慌忙忙抬回了太师府。
人伤得很重，意识几乎都涣散了。
看那模样便知道，这一路回到京城不知是经历了几多周折，竟把个原本俊朗的小伙子折腾成这副奄奄一息模样。
他昏过去之前，只留下了一句话——
“夫人被山匪劫了。”
那时候，顾觉非本已经睡了。
大半夜里披衣起身，连伞都没来得及打上，便去看了尹平，命人用人参须子把他一口气给吊了回来，才将事情的原委问清楚。
于是后半夜，便都在这书房中度过，再没合过眼。
双眸底下有隐约的血丝，可目光没有分毫的摇晃。
桌案上一摞需要他处理的公文都已经连夜处理好了，高高地、整齐地码放在一旁，甚至就连近些日理蕃堂需要的东西也都已经准备妥当。
他似乎是在预备着什么，未雨绸缪。
越是不动声色，最终爆发起来也就越吓人。
孟济始终觉得顾觉非从后半夜延续到现在的寡言少语，格外让人感觉到害怕，甚而是恐惧。
他终于没忍住开了口：“大公子，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我们是不是应该知会一下将军府？”
“知会他们又能做什么？”
顾觉非写着一手漂亮馆阁体小字的手没有半点停顿，声音却是前所未有的冰冷与讽刺。
“待尹平情况好点，便带他去报官，就说是道中偶遇。”
“……是。”
这处理方法实在是孟济没想都的，愣了一下才回过神来。
是了，也只有这样处理。
若是贸贸然直接派人去将军府通知，难免惹人怀疑顾觉非与陆锦惜有什么非同一般的关系。
但找个借口，再去报官就简单多了。
他也算个聪明人，不用顾觉非说，都知道下面应该怎么处理了。
偶遇道劫，才知道是大将军夫人。
而且这件事跟保定没有任何关系，只不过是大将军夫人去点禅寺烧香回来的道中遇到了劫匪罢了。
既能圆谎，又可以解决事情。
“沙沙……”
落笔的声音还在继续。
过了足足一刻，顾觉非才终于搁下了笔，然后问孟济：“人准备好了吗？”
他说的是死士和暗卫。
孟济点头道：“都准备好了。”
但一抬眸便见顾觉非已经直接抬脚往外面走，顿时惊讶：“您要自己去？”
“嗯。”
顾觉非是不需要收拾什么的，一面往外走，一面跟孟济吩咐接下来的事情。
“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多留意一下京中动向，尤其是匈奴使团的消息，怕是没有多久就要传过来了。”
“可是——”
孟济简直惊呆了，下意识就想要阻止。
可顾觉非的脚步，哪里是他能阻止得了的？
话都还没说完，人已经直接走出了门去。
孟济吓了个三魂出窍，七魄离体，连忙追了上去：“大公子，大公子，使不得啊，剿匪之事让官府来做就好了啊。”
“孟济啊孟济，你还看不出来吗？”
顾觉非笑了一声，眸底是全然的冰冷，声音听起来轻飘飘的，却有一种森罗地狱一般的讽刺。
“这是场鸿门宴，除了我，谁也不款待。”

第132章 第132章 羌笛
顾觉非。
顾觉非。
顾觉非若是知道, 会怎么选择，又是否能看破这一场针对他而设的阴谋呢？
陆锦惜竟也无法预料。
究其所以, 不过还是知道得不多。
而且，她隐约觉得，主导了这一切的男人, 一点也不简单，并不是那么好对付的人。
所以思考了片刻之后，她没有再为难自己想下去了。
既然已经落到了这田地，还是把心思花在一些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上好了。
门还开着，也没人来关上，一眼就能看见外面的环境, 还能看见屋檐下几个隐约的身影。
都穿着粗衣麻布, 像是山野里的莽汉。
但一如当初她在道中被他们所劫时感觉到的一样，哪里像是寻常的山匪？
想了想, 陆锦惜胆子倒也不小, 大摇大摆地就走了出去。
她本以为下一刻就会被人发现并且拦下来，可没想到, 守在门侧的一名身材健硕的青年，见她出来，竟然只是转头看了她一眼，眼底闪过什么奇怪的光，依旧站在那里没动。
既不开口与她说话, 也不喝她进去。
这可大大出乎了她的意料。
想了想, 陆锦惜饶有兴趣地凑过去问了一句：“诶, 你们都不拦着我的吗？还是我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那青年听了这话，又见她凑过来，脸竟红了一下。
似乎有一种莫名的紧张和窘迫。
他也不敢再看陆锦惜，脸朝正前方一转，照旧笔直地站在原地，看上去还跟刚才陆锦惜没出来跟他说话之前一样。
但陆锦惜却敏锐地注意到，他握着腰间刀鞘的手指，比原先紧了不少。
咦，这是害羞了吗？
她有些惊讶地挑了一下眉，眸光流转间，却是慢慢就想明白了，一下觉得有意思起来。
山匪山匪，当真是跟山匪半点关系都没有啊。
看着凶神恶煞，见了漂亮女人跟他说话，竟还会害怕和紧张。
完全跟他那一位络腮胡满脸的老大不一样嘛。
眼见得对方不搭理自己，陆锦惜也不上前自讨没趣，咳，或者说，大发慈悲地没上去逗弄他，而是大摇大摆地顺着走廊走去。
一路上都没人阻拦，她终于得以看清了自己所处的环境。
只是眼见着路要到头，她想从院门里走出去的时候，旁边守着的两个人便伸出手来拦住了。
于是陆锦惜明白了：行动自由，但只限于这破旧的院落。
那两人不吭声，她也干脆不说话。
不让她出去，便气定神闲地一转身，又从另个方向踱步要回自己原来的房间。只是在路过其中一间屋子的时候，她察觉出里面好像有人，便想要凑过去。
这一下，旁边又有人过来拦住了她。
于是陆锦惜又明白了：行动自由，但不包括这宅院里面其他房间。
她也不介意。
毕竟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若随便她走动，随便她进出，那人“山匪”还要不要点面子了？总归她是人质嘛。
所以她一摊手，又不紧不慢地踱步回去。
中午和晚上都有人送饭来，但都不是之前那男人了。
陆锦惜也不是没好奇地问过，试图从这些人的口中得知一点有用的信息，但怎奈他们见了她，竟都避之如虎，一句话也不敢回答。
顶都就是她有什么需要，他们照办罢了。
该不会是他们老大那晚上被她套话，产生心理阴影了，所以下了严令吧？
陆锦惜心里实在有些无言以对。
一整个白天，她都没做什么事，也知道从那些人嘴里套不出什么话来，干脆就歇着了。只是没想到，这样反而有了意外之喜。
晚间用饭的时候，不远处竟然有人说话。
是她昨夜听到过的声音，带着一种格外刺耳的匈奴那边的怪异强调，只是这一次，他说的不再是匈奴话，而是汉话！
“请问，兰大人在哪里？”
就这一句，之后便一下没了声音。
陆锦惜甚至有些怀疑是自己的幻听，不确定自己听到的就是这样的一句话……
“兰，蓝，岚？”
兰大人？
蓝大人？
还是岚大人？
“大人”这种称呼，可从来不会用在山贼的身上。
只这么三个字，她就一下有些确信自己先前的猜测：匈奴人，破坏议和，要算计顾觉非，且不是什么小人物。
兰大人……
她忽然之间想起来的，竟然是议和大典当日，永宁长公主在跟她说匈奴的时候，提及的那一位拜了一汉人为先生，且为自己取名为“兰渠”的公主。
兰，是巧合吗？
这所谓的“兰大人”，指的应该是那个劫持了她的山匪头领无疑了。
用过饭后，陆锦惜躺在床上，又睡不着了。
她闭上眼睛，就会想起自己如今的处境，想起来时陪自己的那些人，想起还不知关在何处的青雀，也会想起顾觉非……
也不知躺了多久，那意识已隐隐有些模糊。
陆锦惜觉得自己差不多快睡着了。
但没想到，这时候，外面竟然传来了一阵清脆的笛声，悠远悠长，在这冷寂的夜晚，被沾染上几分别样的凄凉。
是羌笛。
她一下就辨认了出来。
双目睁开，那有些破洞的窗纸上是银白的一片。
昨夜下过雨，今夜月亮却出来了。
陆锦惜听着那笛音，虽是从未听过的曲调，也细细地绵长，可它本身的音色却是忧郁的，悲怆的。
犹豫了一下，她终于还是起了身，走到了窗边，轻轻将那破败的窗户支开了条缝，朝着外面望去。
山月高悬，枝寒雀静。
破屋数间如星列，不远处左侧一间屋的屋顶上，竟坐了一道昂藏的身影，正执着那细长的笛，远望西北，静静吹奏。
银辉洒落满身，又了无痕迹。
月光下只能看见他手指之间那已经有些老旧的羌笛上，散射而出的粼粼碎光，还有那几乎要与周遭黑暗融为一体的轮廓。
陆锦惜看不见他神态，只能看到那线条冷硬的侧面。
西北。
匈奴。
羌笛。
吹奏人。
也不知是此人此刻的姿态太过深暗寂冷，还是这冷夜寒月里下的笛声太过凄清悲凉，她心里面竟幽幽地响起了一声低叹。
“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
玉门关。

第133章 第133章 开价
羌笛本就是边关上外族的乐器, 与中原的笛有很大的区别，音色也极为独特。
这人来自匈奴，会也不稀奇。
只是陆锦惜实在不知道，在这样的夜晚，如此断肠的吹奏, 这一位“兰大人”此刻在想什么, 又在看什么。
毕竟隔得还远, 且又不熟, 更不用说他们本质上还是“绑匪”和“人质”的关系, 所以陆锦惜半点走出去的意思都没有。
她只是在窗前默立了一会儿，静静地看着。
那人吹了一曲, 又一曲。
到了第三曲过半的时候, 院子外面便有人进来了，从房后的阶梯上走过去，凑到他身边去，附耳说了什么。
于是那笛声停了。
他沉吟片刻，吩咐了几句。
来人点了点头，便领了命退开，依旧只留他一个人坐在屋脊上。
这时候, 陆锦惜以为他会继续吹奏。
但没有想到, 他竟然调转了目光，侧过头来, 看向了她所在的屋子——
两人的目光, 就这般猝不及防地, 隔着这冷寂的虚空相撞了。
他坐在屋脊上，她站在陋窗前。
一般的月光照着不同的他们。
对方没有说话。
陆锦惜也忽然屏息。
只因为她所接触到的目光，既不凶狠，也不凌厉，而是一种毫不掩饰的、坦荡荡的寂寞与伤怀。
又是一个有故事的男人。
只是可惜了……
她先遇到了顾觉非，而且眼下碰到的这个肯定不会在她面前剃掉这满脸的络腮胡。
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
陆锦惜唇角一弯，面上的神情倒是少见地柔和了几分，只是眼底是一般没有波动的平静与冷淡。
往后退一步，隐入阴影中，抬手便关了窗。
不过是对方偶然一吹，自己偶然一听，再偶然望见罢了，无法对眼下他们两人的关系造成任何的改变。
他清楚，她也清楚。
这一夜，羌笛的声音没有再响起。
陆锦惜也奇异地不感到焦躁了，一整个晚上睡得竟然格外地安稳，仿佛放下了一切的担忧与疑虑。
第二天一早起来，气色都好了不少。
依旧是那男人端了粥来，依旧是连门都不敲一下。但不同的是这一次陆锦惜才刚起身，正在穿衣服。
她僵硬了片刻，又恢复正常。
毕竟在她看来，这还算不上什么大场面，且里面又不是没穿，便淡定地在对方注视下把衣服穿好了才走了过来。
人往那桌旁一坐，已经轻车熟路的将粥碗挪到了自己面前，然后对他道：“看来是有什么消息了。”
毕竟昨夜有人从外面来，还上了屋顶，将消息通报了他。
她随便问问，反正不吃亏。
万一，来的消息与顾觉非有关呢？
她的镇定自若，显然有些让对方惊讶，但接下来的就是欣赏了。
男人也坐到了她旁边，就看她一勺一勺慢慢地喝粥，既没有嫌弃这火候，也没有嫌弃这味道。
“你看上去，半点也不像是娇生惯养的闺秀。”
嗤。
这话说陆氏肯定是没问题的，但用来形容她么……
陆锦惜笑：“看上去不像，可我的确就是。人在屋檐下，怎能不低头呢？怕是饿极了，就算你端给我一碗米糠，我也得咽下去呢。您说是吗？”
到底与她是不一样的……
男人的目光落在她面上，也看着她细微的神态和用粥时候的手势，淡淡道：“你猜得不错，是有点消息了。”
“跟顾觉非有关？”
陆锦惜继续大胆猜测。
那男人便笑了起来：“是与他有关。素闻这一位顾大公子乃是女色不近，没料想一旦近了女色，竟是个痴情种。不仅是连将军府的寡妇都敢勾搭，还为了这姘头带着一队暗卫直接出了京城，往这边来了，当真是情深义重啊。”
话里不无讽刺。
陆锦惜听得出来，只觉得心里面像是被什么扎了一下。
虽然明知道顾觉非会来，会跳进这个陷阱，也相信他不会毫无准备，可真当知道他要来了的时候，她竟还是觉得压抑，像是心上压了一块石头。
男人便在她旁边，审视着她的神情，一点也没有放过，然后道：“既然他要来了，不知依夫人之见，我该向他开个什么价呢？”
“……”
搅动着碗中粥的勺子，一下就停了下来。
陆锦惜慢慢地抬眸，与他对视，沉默了许久，问出了一个十分耐人寻味的问题：“这就要看，你觉得我——到底值多少了。”
*
京城往南偏西方向六十多里处。
天色已经大亮，太阳也已经钻了出来，简陋的客栈里，顾觉非早早便醒了过来，只是眼圈下有一层青黑，明显是没有睡好。
派出去打探的哨探和暗卫统领崔涂都在。
“查得怎么样？”
顾觉非压着自己的眉心，坐了下来，眸底难免有些阴沉。
哨探头子叫徐晖阳，名字很阳刚，但身形极为瘦削，个子也不是很高，但腰上撇了一把尖刀，一看就很厉害。
他与崔涂都是顾觉非养起来的，对他忠心耿耿。
听得他问，徐晖阳便严谨地答道：“放远十多里都大致探过了，这一片乃是京城与保定之间少见的山峦地形，较为复杂。在尹平所指的事发处八里开外，属下找到了一处叫做雁翅山的地方，山前自成一葫芦谷，背靠崇山峻岭，易守难攻。且入口处，有看到两个人影，该是在放哨。”
“具体有多少人能探知吗？”
顾觉非喝了一口客栈里面的粗茶，润了润嗓子，又问。
徐晖阳便摇了头：“暂时不能探知。但属下看这些人，确如尹平一开始所言，绝对是身经百战，只怕即便是府中的暗卫，要对付他们都很吃力。大公子若要硬闯硬拼，凭我们带来的这点人必定不够用。”
“方少行到了吗？”
徐晖阳说的，顾觉非心里还是有数的。
而且若尹平说的是真的，这一伙“山匪”的可怕之处，还不仅仅在身经百战上，而在于他们的排兵布阵的策略上。
单单从劫走陆锦惜时所选择的地点和现在他们选择的盘踞之处就能看出来，绝对不是提着一把刀就开干的莽夫能做得到的。
这一点他在出发之前就有预料了。
所以后手也早就留过了，只要京城那边按照他的安排和计划走，应该不成问题。
在这里面，方少行非常关键。
显然，这一位昔年在薛况手底下大放异彩且有青出于蓝之势的白袍小将，是顾觉非早就派他们一直关注着的。
他一问，徐晖阳想也不想便答道：“昨日京中已经知道了这件事，方大人子时末出的城，算算顶多再有半个时辰也该到了。”
方少行当然会打着“剿匪”的旗号来。
但知道的人不会很多。
顾觉非临走之前给萧彻上过了一道奏折，他若还有点脑子，就该照着自己的计划去安排，若让方少行大张旗鼓地来，可能不仅救不回陆锦惜，他们这些人也都要全部折在这里。
顾觉非想起这一位运气极好就登上了皇位的萧彻时，内心其实多多少少还有些担心，但这已经是在这种紧急的情况下他能想到、能采用的最好的办法了。
但愿萧彻别被刺激过头，做出什么糊涂的决定来。
他想了想，只道：“派人继续盯着，京城方向有什么消息都立刻来报我。”
“是！”
徐晖阳干净利落地应了。
顾觉非摆摆手让他退出，便想要与崔涂再说上两句。
可没想到，还没准备开口，外面忽然便传来了高喝之声：“什么人，在这里干什么？”
“俺，俺是来送信的……”
接话的是个怯懦且年幼的声音，仿佛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喝问给吓住了，话语中都带了一点哭腔。
顾觉非眉头顿时皱了一皱。
接着就听外面一阵动静，很快敲门声起，徐晖阳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大公子。”
“进来。”
他喊了一声。
徐晖阳又重新进来。
这一次，他手中竟然捧了一封信。
普通的信封，上头一个字也没写，顾觉非接了过来，拆开来便取出了内中一张平平无奇的信笺来。
上面的字迹也是陌生的。
他以前从未见过。
只是上面的内容，却一下在他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也燃起了焚城烈焰，让他瞳孔瞬间紧缩。
字不多。
寥寥几行。
意思却极为清晰，甚而嚣张、挑衅。
“雁翅山葫芦谷，限期两日，黄金十万，带钱拿人，不给便杀！”

第134章 第134章 夜遇
对方的开价, 到底是多少呢？
陆锦惜没有问，虽然她的确很好奇。但看那男人临走之时奇怪的笑容便知道，对方绝对开了一个会让顾觉非瞠目结舌的价。
而且他并不想告诉她。
所以何必自讨没趣呢？
事情临到头，逃也逃不了，干脆看看这两个人之间的较量最后会走向怎样的结局好了。
陆锦惜很淡定。
早饭用过, 照旧出去溜达了一圈, 但也没有找到青雀的踪迹。
到了中午用饭的时候, 也不知是不是有了时间, 还是那神秘的男人来送的, 于是她便问了自己那可怜的丫鬟的行踪。
对方只道：“该放你们走的时候，自会放你们走。还是说, 你非要丫鬟伺候不可？”
那神情, 似笑非笑，饶有兴趣。
陆锦惜觉得他下一句很可能就会说出“你若需要人伺候，看我行是不行”这种话来，所以略略思考片刻之后，她聪明地选择了闭嘴。
如是便又是无聊的一整天。
院落就那么大，远处的风景再好，看来看去也看不出什么花来, 她在屋里面倒头睡了一个下午, 晚上用过了饭之后反而睡不着了。
这一夜也没有羌笛的声音。
她在榻上辗转反侧，睁开眼来, 到底还是决定去外面走两步。
月明风清。
这几天的天气都还不错, 所以即便是晚上出来也不觉得有多幽暗, 反倒觉得满世界铺满了暗银。
纵使这破败的走廊上依旧有人守着，陆锦惜也舒坦了不少。
那些穿黑衣的人明显已经是轮换过，一天十二个时辰都有人守着，半点没有让她有逃跑的机会。
但陆锦惜也不在意。
那些人看见她了，虽觉得她大晚上出来转悠不大好，却也都没说话。
于是就这么信步走了下去。
这两天她已经知道这地方原来不小，过了一座破旧的垂花门，后面还别有洞天，修着一座小园子，虽没人打理，倒也有一种天然的意趣。
陆锦惜穿过了垂花门，便想随意找个没人的台阶坐下来。
可没想到，才绕过那残破的半条抄手游廊，前面竟有隐约的水声从夜色里传了出来……
“哗啦，哗啦。”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前面的水池里翻动。
陆锦惜吓了一跳，虽没惊叫出声，可下意识地就往后退了一步，“啪嗒”一声，枯枝破碎的声音顿时在寂静中响起。
前方传来的水声立刻就停了。
那水潭引的乃是山上的活水，就在这小园子的西南角上，距离陆锦惜有一段距离。
她都还没闹清楚到底是遇到了什么事情，那边便传来了一道没有什么波澜起伏的声音：“是你？”
是那个人的声音。
原来不是什么“东西”啊。
陆锦惜松了一口气，心里面腹诽了一句，便顺着那台阶走了下来：“是我，晚上……”
“随便出来转转”几个字，忽然就卡住了。
这一瞬间，她甚至有一种很倒霉的感觉。
因为距离的缩短，先前还不大看得清的水潭之中的情况，一下就变得清楚了：竟是那男人脱光了衣袍，赤身裸躯地浸在水中！
男人的身体她不是没看过，眼前这人的身材也不是说不好，但问题是，看的时机不对，看的人的身份不对！
危机感立刻涌了上来。
陆锦惜敏锐地住了嘴，脚步一转，便想要避开，往回走。
可才一转身，她背后那人便淡淡道了一声：“站住。”
陆锦惜只好站住，有些无奈：“我不过夜里不大睡得着，所以出来转转，没料想搅扰了你，实在是万分抱歉。”
她以为道个歉就行了，但后面那人依旧不搭理她，甚至连声音都没点变化，只道：“帮我把衣服递过来。”
他以为他是谁？
说实话，在听见这一句吩咐的时候，陆锦惜有一种懒得搭理他，干脆直接走掉的想法。可转念一想，又知道这人不是善类，不惹怒他才是比较聪明的做法。
所以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又走了过去。
随着脚步越近，看得也就越清楚。
那水潭有一半出露在月光中，那男人却站在暗的一半之中，但潭面上的水波反射着月光，也能映出他的身影。
精壮的上身，肌肉的线条极其流畅。
肩膀是宽阔的，胸膛是结实的，还有那水面上的腰腹，有水流慢慢地滑落……
若非身上的伤疤太多，甚至给人一种狰狞的感觉，眼前这一具躯体应该算得上是极好了。
陆锦惜倒不是故意要看，就那么扫了一眼而已。
她看到对方的衣袍都落在潭边放着的几块湖石上，便弯腰将其抱了起来，犹豫了一下，还是捧到了水潭边，准备放下。
整个过程中，对方都只是看着。
但在她将衣袍放下准备起身之时，对方竟毫无预兆地直接伸出手来，拽着她手腕一拉！
猝不及防之下，陆锦惜根本站立不稳，更不用说那人力气极大！
只这电光石火之间，她连惊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已经跌入了水潭之中，被灌了一大口水，也将那还未出口的惊呼给呛了回去。
冰冷的潭水立刻浸湿了她稍显单薄的衣裙。
她止不住地咳嗽了起来：“咳，咳，咳！你，咳……”
潭面上水光摇晃。
陆锦惜白皙的脸都呛红了。
对方见了她这般模样，非但没有感觉到半点抱歉，甚至直接笑出了声来，胸腔震动间，却是直接将她一把捞到了自己身前。
“没有人教过你，晚上不要随意出门吗？”
到这时候，陆锦惜反而镇定了。
她又咳嗽了几声，只觉得喉咙里呛进去的水像是炭火一样，让她烧灼地疼着，但说话却是半点也不慌乱。
“看上去，您现在似乎想要教教我。”
虽然不是很想承认……
但这一刻，他竟觉得自己的确无法否认这一句话。
鹰隼一般犀利且具有压迫感的目光，半点也不遮掩地从她呛红的面颊上、因被潭水浸湿了衣裳而曲线毕露的躯体上掠过，但最终还是抬了起来，注视着这一双格外镇定的眼眸。
从没有在那软弱女人眸中见过的眼神。
即便身在这样的处境，也临危不乱，颇有一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架势。
她聪明，狡诈。
可又很善于伪装，有时候你会错以为她温和又温婉，但偶尔针锋相对间的言语又能让你窥见那一点隐藏的爪牙。你不得不因为她紧张、防备，甚而……
亢奋。
对他而言，这是一种极为新奇的体验。
于是他慢慢地笑了出来：“我似乎有些相信，顾觉非是真的对你情根深种，而不仅仅是因为你的身份了。”

第135章 第135章 危险的失控
她似乎有些发现了。
这个男人说的每一句话，都藏着深意， 都让她听得懂， 又听不懂。
“我有什么身份？”
不过是一个眼见着没落的将军府的寡妇， 已故镇国大将军薛况的妻子罢了，这个人怎么会觉得堂堂太师府且还是名声远播的顾大公子会因为她的身份而与她有什么纠葛？
这是显而易见的疑问。
是个脑子正常的人只怕都不觉得她与顾觉非登对吧？即便曾是京中三大美人之一。
所以陆锦惜觉得自己这个回问很正常。
可对方没有回答她。
他只是抬起手来，粗糙的指腹轻轻抚触她柔软白皙的耳垂，目光渐渐变得莫测：“如果我告诉你， 我现在的确是想要‘教教’你呢？”
她现在的姿态，其实算是半压在对方身上。
当然，不是她有意的。
对方的手就压在她背后，迫使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近，所以陆锦惜的手掌只能压着对方的胸膛， 来使自己不必与对方肉贴着肉。
但即便如此小心， 这情况也十分窘迫了。
第一， 她不是没胸；
第二， 对方是个货真价实的男人， 这情况下还不硬，可能是那方面有毛病。
这所谓的“教教”二字， 本来就是陆锦惜自己说出来的，她不会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所以她没动。
不反正也不挣扎。
目光抬起， 与对方对视， 她笑：“虽然我很想拒绝， 但好像并没有这个资格。”
话像是低头屈服的话， 可神态里的意思却不无嘲讽。
男人于是越发觉得有意思起来：“你的顾觉非没有教过你吗？”
“……”
哪壶不开提哪壶！
陆锦惜心道自己还没能睡上呢，毕竟高岭之花顾大公子可不是那么好睡的，还扬言“你睡上算我输”。
但这些事，她不可能对眼前这人说。
所以她眼底神光微微闪了闪，撒谎也不眨眼道：“教了不少。”
是的，她教了顾觉非不少。
这些有潜台词的话，男人自然是听不出来的，但光听表面的意思，已经足够刺激了：“教了不少，京中竟也没有人怀疑你红杏出墙，顾觉非与人孀妻搅和……”
“没办法，谁让大公子本事好呢？”陆锦惜假笑，“‘妻不如妾，妾不如偷’不是吗？毕竟我是大将军的孀妻，谁也不敢指指点点到我头上。”
“是吗？”
那两道锋锐的剑眉一挑，男人的神情变得有些似笑非笑起来。
“照你这么说，即便咱们俩真发生点什么，也不会有人知道，更不会有人怀疑了？”
“……”
她可不想话题是这种走向。
手腕有些发酸了。
对方的胸膛在有力地跳动，但她掌心处按着的正好是一道陈旧的伤痕，很突出，证明当年伤得很深。
就在心脉附近。
可惜陆锦惜对兵器并不了解，所以也分不清这一道狰狞的伤疤，到底是什么兵器所留。
她只是看了一眼，便问道：“看着像死里逃生，不是战场留不下这样多的伤痕。说起来，你不会是大将军的旧部吧？”
若真是，胆子也真是够大的。
勾结匈奴，还敢对她这个大将军的孀妻动手动脚！
陆锦惜的心思已经翻涌了起来。
对方听了她这明摆着是在转移话题的话，却是顺着她的目光，垂眸看了看胸膛上那一道恐怖的伤痕。
这恐怕是他从戎以来，留下的最深刻的伤疤。
人在绝境。
阎王殿上晃了一遭。
他觉得自己能活下来，便是老天爷都站在他这边。即便是六年前被顾觉非算计得差点丢掉性命，一场惨败，功亏一篑，可人活着，机会便还在。
“你觉得我是大将军的旧部吗？”
他不明确回答，反而发问。
陆锦惜考量片刻，摇了摇头：“猜不出来。”
“哈哈……”
男人听了这话，又笑了起来，且不大能停下。
陆锦惜就看着他笑。
过了好半晌，对方才停了下来，然后凝视着她，那抚触着她耳垂的粗糙指腹轻轻摩挲，带给她一种紧张的战栗感。
然后那手指慢慢移动，便轻轻划过了她下颌，落到了她唇瓣上。
先前沾了水的唇瓣，仿佛沾露花瓣一样，有一种饱满而润泽的娇艳，即便是没有什么情绪，平直地抿着，也格外动人。
月如轻纱，披她满身。
朦胧的水光，映入她眼底，让她的眸光也似水光一样摇晃。
再冷清的人，再冷淡的神态，在此番情态下，都不可能素淡得起来——
包括陆锦惜。
相反，越是冷淡，越是平静，越容易引起强者的征服欲和掌控欲。
而此刻身处于潭水中的这个男人，正好如此。
那种明知道眼前这女人不是没爪牙的兔子，却依旧乐于将其禁锢在怀中，看她想挣扎又出于理智不敢挣扎的模样……
实在有一番别样的意趣。
他惯来不是什么克制不住自己的人，可在这一刻，竟前所未有地想要放纵那么一下，也惩罚惩罚眼前这女人的“放纵”。
于是第一次，他顺从了自己。
移开了摩挲她唇瓣的手指，低头凑了过去。
一个灼烫的、充满了侵略的吻。
碾碎花瓣，长驱直入，不容拒绝。所有的抵抗，在这种强力的入侵和掠夺面前，都不堪一击，弱得几乎等于无。
呼吸瞬间被搅乱。
陆锦惜只觉得连气都要喘不过来，任由他摆布。
这可不同于跟顾觉非玩的时候，她还能反客为主。
眼下这情况她要敢反客为主试试，那恐怕真的就是找死了。
所以她显得被动，显得服从，显得无力。
对方有过的女人应该有限，或者即便是有，也绝对不是那种沉迷女色，或者一心要讨好女人、令其愉悦的那种人。
因为没什么技巧。
但大约是胜在这一身给人的感觉，还有那种不容拒绝的霸道与凌厉吧。
在脑袋已经快成了一团浆糊的时候，陆锦惜竟然还有心思乱想，直到对方慢慢地停下来，又带着点意犹未尽味道，轻轻含了含她唇瓣，她才从失神中回神。
男人的怀抱也是灼烫的，尽管他们站在水潭里。
他的气息也远比她的顺畅，仿佛刚才根本没有做什么很激烈的事情一样。若非陆锦惜发软的掌下感觉到了他比先前更剧烈的心跳，只怕还以为对方有多气定神闲呢。
他迥异于她的气息，将她笼罩，一双眼眸深暗。
“你觉得，比起大将军，我如何？”
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不济，他笑了一声，看似轻浮实则别有用意地问了这么一句。
陆锦惜微微一怔：他指的是这吻吗？
可惜了，对那短命的亡夫她是半点也不知道。
但眼下么……
眸光隐约流转，陆锦惜面上的神情平静而镇定，摆出一副稀松寻常模样，眼睛也不眨一下就直接说了瞎话：“差远了。”
“咳哈哈哈……”
男人再一次没有忍住，笑了出来，那面上的神情简直与前些天某些时候一模一样！
这有什么好笑的？
陆锦惜还是不明白。
对方越是这般笑，她越是觉得毛骨悚然，越觉得要么是这人有毛病，要么就是自己漏掉了什么特别关键的东西。
“你笑什么？”
眉头皱了起来，她终于慢慢冷了脸，直接发问。
但男人看她一眼，却是半点也不打算搭理这问题的。
虽然的确对她产生了不一般的欲求，可方才那一瞬间的沉迷和失控以及对这个女人渐渐增长的兴趣，让他察觉到了一种根本不应有的危险。
尤其是在这种时候。
所以他果断地抛开了此刻暧昧的气氛，直接迈步向潭边走去。
没有任何遮挡。
他强健的躯体就这么展露在月光下，却也没有半点遮掩的意思，有一种浑然的坦荡，更有一种说不出的气概。
人从潭中跨出，带起了一阵水花。
他将地上的外袍捡起，也没有擦那还挂满水珠的身体，便直接将其披在了身上，然后向着外面高喊了一声：“来人！”
外面站得最近的一人立刻穿过了垂花门，走了过来。
陆锦惜还有些没有反应过来。
那男人却已经直接吩咐道：“送夫人回屋。”
“是。”
黑衣的下属没有半点犹豫，应了一声，便朝着陆锦惜走过来。
这时候，她才一下知道，自己算是逃过了一劫。
可刚才那笑到底是怎么回事？
心里百思不得其解，她压抑着，也不说话，也朝潭边走，几乎是习惯性地便要向那黑衣青年伸手，以为对方会扶自己一把。
因为她也看见对方伸出手来了。
可没想到，就在堪堪要碰到的那一刻，这青年像是一下想到了什么，竟突然将手缩了回去！
“砰！”
水花再起，猝不及防的陆锦惜因为一手抓空，没能站稳，错愕地跌回了潭中！
“……”
“……”
尴尬的沉默，忽然到来。
刚将外袍披好的男人微微怔然，那缩回了手来的青年先是一怔，接着便满面的赧然，有一种说不出的紧张和无措。
陆锦惜只觉得从没遇到过这么倒霉的事情，又呛了一口水，才重新站稳了。
这时候，便听见了那男人的笑声。
似乎也是没想都会发生这一幕，那笑声中还有一种近乎促狭的愉悦，只是人也没含糊，大方地走到潭边，向她伸出手去：“上来。”
陆锦惜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却是半点也不搭理他递出来的手，自己扶着潭边的石头爬了上来，直接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然后站到了方才那黑衣青年的面前。
湿漉漉的水迹拖了一地。
青年哪里想到她竟然直接到了自己面前？受惊一般地抬起眼来看，可目光在触到她脸的时候又慌忙垂下，结果又看到更多不该看的。
一时间连眼睛都不知道放哪里好，只窘迫地转过脸去看别的方向。
这是当初那个守在她门旁边的青年。
陆锦惜还记得，她出言他都不搭理，当时就红了脸。
嗯，挺害羞的嘛。
她就这么淡淡地看着他，却一点也不知道避讳，反而朝着他的方向凑了凑，然后慢慢地弯唇一笑：“我记住你了。”
话说完，那笑容便立刻没了。
陆锦惜一身湿透，直接自己朝着前面自己屋子的方向走去，头都懒得回一下，从始至终都没对另一旁的男人奉上半个眼神。
青年还有些发愣。
直到陆锦惜离开了，他才一下反应过来，利落地躬身，向那披着长袍的男人一跪：“属下知罪，请将军责罚！”
男人垂眸，看了一眼自己空落落的掌心，想起方才的情景来，瞧了跪着的麾下一眼，却是在掌心一拂，似乎要将什么东西驱散。
接着便向他摆摆手。
“起来吧，又不是什么大事。”

第136章 第136章 交个朋友
同样是深夜。
驿道客栈房间里， 顾觉非已经与方少行聊了有一整天，眼下才渐渐有了头绪。纵使他强提精神，这时候似乎也不很撑得住了。
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眼底藏几分疲惫。
方少行就坐在他对面，看着那一张才绘制好的行军作战地形图。
他是今早来的。
说实话， 收到来自太师府顾大公子的信的时候，他还坐在城门楼上喝酒， 结果看了信后没多久，差事就来了。
不必多说， 对他来说这是个难得的机会。
早年行军打仗， 自打战争结束之后他就浑身不自在，过不得舒坦日子， 总想要搞点事情出来。所以在朝廷闹事，他自己实在没放在心上。
但金吾卫守宫门巡京城的日子，他是受够了。
剿匪？
不就是打仗吗？
这一点他还是拿手的， 所以想也不想， 直接就领命来了。
只是他没有想到，顾觉非竟然也在这里。
他信上说了山匪的事，也说了已经向皇上举荐他的事，但并没有说自己也会来， 尤其是……
这件事与陆锦惜有关。
一身雪白的袍子沾着点灰尘，边角上显得有些脏兮兮的， 但那英俊的眉眼却是半点不受影响， 带着几分浪荡的邪气。
眼角下的那一道疤， 在阴影下淡淡的。
他抬手慢慢地摸了一下，想到点什么，便抬眼看顾觉非：“我有办法……”
话说到这里，忽然就顿住了。
因为他看见顾觉非模样似乎不大好。
于是方才要说的话一下就咽了回去，转而问道：“顾大人，没事吧？”
顾觉非掀了眼皮看他一眼，道：“行军打仗的事情我不擅长，我就问方大人一句，能打吗？”
“能。”
方少行看出来了，顾觉非是半点不准备插手这一次剿匪最实际的问题的，所以回答得很干脆，很果断。
顾觉非又问：“神不知，鬼不觉？”
这一下方少行笑了出来，照旧半点也不怵，只在那地图上标注了“雁翅山”的山脉后方轻轻一点，气定神闲：“神不知，鬼不觉。”
“那这一次的事情就直接交给方大人好了。”顾觉非直接起身，往屋子外面走，“我得去睡一会儿，明日一早我带上我的人去葫芦口，把夫人赎回来。剩下的就要看方大人你了。”
“你赎金准备好了？”
那个数目方少行有所耳闻，可一点也不小啊。
顾觉非淡淡道：“在路上了。”
“啧，太师府可真是有钱。”
十万两啊，还是黄金，说有就有，一点也不含糊。
方少行咂摸了一下，品出一点意思来。
顾觉非眉眼间没有什么变化，就仿佛没听到方少行那意有所指的言语一般，平平静静补了两个字：“借的。”
“……”
方少行顿时说不出话来。
他能感觉得出来，顾觉非说的是真话。
倒不是因为这人在外面风评素来很好，而是因为打从他自京城赶来，见到的顾觉非，一心扑在这事情上，压根儿不像是有闲心说慌的。
十万两黄金轻易借到，这本事可不容小觑了。
那邪肆的目光中难得闪过了几分思量，是想起了顾觉非方才的话，也想起了他先前留给自己的那一封信。
眼见对方要走出门，他忽然就开了口——
“你信我？”
顾觉非脚步在门口顿住，回头反问：“为什么不信？”
既不是回答一个“是”字，也不是静静阐述原因，而是直接一句反问。就好像信任方少行是多么正常的一件事，根本不需要什么原因一样。
这一时，方少行没有说话。
他沉默了有好半晌，也看了顾觉非好半晌，终于是陡地一声大笑，颇有一身邪肆的狂气，但言道：“你这个朋友，老子交了！”
一副他愿意跟谁交朋友是多让对方荣幸的事情一样。
顾觉非不冷不热的收回目光，直接出了门，又推开了对面的门，略略洗漱一下，便倒头睡了。
至于剩下的事情，方少行自然知道安排。
他快足足有两天没睡了，既然决定了明日一早去葫芦口，便由不得他在为这件事忧心忡忡了。
一场硬仗在前，他不敢放松大意。
于是就这么迷迷糊糊，终于还是睡下了。
第二天一早鸡鸣时分，顾觉非便醒了过来。
此时方少行早不见了踪影，想也知道是连夜去做他那一件“神不知鬼不觉”的事情了。
他换了衣袍，也吩咐崔涂打点好了一切，就直接下了楼。
五辆马车上装着十口大箱子，沉沉的。
顾觉非看都没看一眼，直接下令：“出发。”

第137章 第137章 葫芦口
“来得可真是够快的。”
一大早，山间涌上来一些薄薄的雾气。
男人穿着一身收腰的黑袍， 腰背间蕴蓄着一股沉凝的气势， 就站在屋檐下面听下属禀报从前山探来的情况，不怒反笑。
打从一开始， 这局便是冲着顾觉非设的。
只是他怎么也没想到，对方竟然会来得如此之快。
那一封信送出去， 可没多久。还要大半日才到期限吧？
“那属下等照计划行事？”
来人有些谨慎地看了他一眼，压低了声音问道，那眉目间藏了几分杀气。
男人想了想，回头看了一眼。
不远处那一间正是陆锦惜这几天所住的屋子， 此刻门半开着，她人正坐在桌前喝他端来的粥，但目光却是一直看着他这边的， 半点没避讳。
于是他笑了一声， 摆手道：“按计划行事。”
“是。”
下属应了一声，来时快，去时更快。
没片刻，人便消失在了院落中。
陆锦惜当然也看到了。
但很快目光就收了回来， 投向了门口。
在打发走了那下属之后，男人很快踱步回来了，冷硬坚毅的面容上， 带着一点浅淡的笑意：“要恭喜夫人了。”
恭喜？
他开口的这一句话， 可把陆锦惜给吓住了。
她粥已经喝得差不多了， 现在只是捏着那粗糙的勺子在指间把玩， 闻言却是指尖一颤，那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便转化成了一个实在算不上是好消息的“好消息”。
“看来顾觉非那傻子来了。”
说不出心底的感觉，只像是打翻了五味瓶一样，有一点高兴，又有一点嘲讽，觉得顾觉非脑袋怕是坏掉了，陆锦惜失笑。
“该恭喜的不是我，是您才对吧？”
简简单单的“傻子”两个字，换个情境，怎么说都是轻蔑和嘲讽，可此时此刻落在男人的耳中，竟平添了一种隐约温存的缱绻。
只可惜……
这一点点少见的柔情，并非因他而起，更不是留给他的。
背在身后的手掌，悄然握住了，男人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只道：“刚才人来报的时候，你那一位相好的顾大公子，距离此山只有五里，现在怕是已经到山前了。夫人粥也喝完了，现在便跟我走吧。远来是客，怎么说，也得‘招待招待’。”
招待？
一听就知道不是什么好话。
陆锦惜眼角微微一跳，手指捏得紧了一些，眼见得此人面上半点风水不露，分明是掐准了要算计顾觉非的样子，心底猛生出一种端起这粥碗来盖他一脸的冲动。
但转瞬就压下了。
她太清楚了，自己完全打不过，讨不了好不说，还有可能惹怒对方。
冲动，往往是得不偿失的。
所以她暗中深吸了一口气，面上反而挂上了明艳的笑容：“那就要劳烦您带路了，这些天都在院子里，我还没出去走动过呢。”
澄净通透的双眼，眯成了弯月的形状。
看上去就好像是全然地为顾觉非的到来而欣喜。
这样的神态，落在男人眼底，与先前那两个字混杂在一起，自然就生成了一种格外让人不悦的感觉。
他定定地注视了陆锦惜许久。
陆锦惜察觉了，却全然不知一般地起身，还走到了他面前，看着他，笑颜如旧：“不走吗？”
男人高她大半个头，这时便垂了眼眸，轻而易举地俯视着她，能看见她乖觉的眉眼，于是意味不明地哂笑了一声：“在我这里的这段时间，你倒是很听话。”
这话来得实在太突兀了，就好像他知道她寻常时候对人对事是什么风格和手段一样，充满了一种了解的掌控。
陆锦惜眉尖微蹙，转瞬又松开了。
她没当一回事般地轻笑：“人在屋檐下，怎能不低头？我还有大半辈子的荣华富贵没享呢，可不能轻易就死了。听您的话，应该的。”
毕竟，秀才不能遇到兵。
玩阴谋，玩智计，她绝对算是一把好手，动起真格来未必就逊色于顾觉非。可似眼前“兰大人”这一类人，却是她天生的克星。
所知不多，压制也难。
所以陆锦惜选择听话。
虚伪如她，从来不是什么宁折不弯的烈性君子，相反，她虚与委蛇的本事从来一流，在自己处于劣势的情况下，首选就是明哲保身。
尽管她心里面想的是他日怎么弄死眼前这人。
当然这些话她是不会说出来的。
那男人看了她半晌，似乎是在考量她这话的真实性，但很快还是收回了目光，折转身迈步向着院子外面走去。
陆锦惜悄一扬眉，就跟在他身后。
出院门的时候，旁边一名黑衣下属捧了一身发旧的粗布袍子递给了他，厚厚的，与当日她在保定遇到他时那一身有点类似。
男人将这袍子接了过来，脚步却没停，一面走，一面给自己穿上了。原本那被收腰黑袍裹紧的好身材，顿时消失在了一片臃肿之中。
陆锦惜冷眼看着，眸中却是闪过几分思量。
络腮胡遮了大半张脸也就算了，连身形都要隐藏起来，可真是够小心的……
只是在她面前，那外袍原本是脱了的，现在又穿上？
他这是……
怕被顾觉非认出来？
这么算，多半还真是顾觉非某个认识的老仇家了。
匈奴的老仇家？
心里这样想着，面上她却没显露出来，一面走着，一面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脚底下是一条长满了青苔的长道，看得出已经有许多年没有人走过了，上面的脚印都很新，显然是“兰大人”他们来了才踩上去的。
周遭密林环绕，一眼望去都是老树。
原本都还没什么感觉，可随着眼前那一片密林越来越薄，视野也越来越开阔，陆锦惜的神经也就越紧绷，手心微汗。
顾觉非……
他这样聪明的人，不会猜不到这是一场针对他而设的局，可偏偏来了。
她觉得自己本不该对此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毕竟顾觉非不可能是什么善类，既然能猜到这是一场鸿门宴，既然还敢大摇大摆地来，就不可能没有任何准备。
但人总是庸俗的。
这一点，陆锦惜在绕过了前面那一块山石，一别近十日之后，重新看见顾觉非的时候，忽然就无比清楚地烙印在了她的脑海里。
人总是庸俗的。
即便你明知道一个人敢深入虎穴，一定做过了后手的安排，有底牌傍身，可在亲眼见到他为你赴汤蹈火、以身犯险之时，依旧会触动几分理智之外的感性与情肠。
自然而然，无法压灭。
一如她此刻看见顾觉非。
他就在下方那葫芦形状的峡谷口，穿着一身竹叶青暗纹长袍，自然地倒持着马鞭，跨坐在一匹高骏的白马上。
腰背一如既往，挺得笔直。
云缝里的天光落下来，可无论如何，也无法将他的身影与周遭的山色融为一体。
这一刻的顾觉非，是孤冷的，格格不入的。
他安静地坐在马上，马儿也安静地停在原地，后面是一队劲装人马，护着五驾装了大箱子的马车。
在山匪们出现的那一刻，他的目光便投了过来。
于是理所当然地，一下就看到了靠后一些的陆锦惜，仿佛从人群里一眼发现她的所在，是如此轻易，自然到近乎于天生本能。
他看到她了。
她也看到了他。

第138章 第138章 威胁
来时有万语千言， 可如今微微张了张嘴，一高一低地隔着这一片虚空和大半个葫芦谷， 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陆锦惜看着他的目光里，多了几许复杂。
顾觉非也没笑，眸底有隐约的凝重。
单单这么一眼，旁人倒不怎么看得出他们关系的深浅来， 只是落到旁边那男人的眼中，便成了一番别样的意味。
原本本就不多的怀疑，这一刻烟消云散。
一如陆锦惜所言， 他们之间真是有点什么的。
于是他煞风景地大笑了起来， 只是那声音完全不同于先前他与陆锦惜说话之时的自然醇厚， 反倒嘶哑难听， 充满了一股刻意的阴鹜狠戾。
“好一对苦命鸳鸯啊， 夫人诚不欺我！顾大公子，久候了！”
这声音， 才听了一个字， 陆锦惜就知道他又在伪装。
但下方的顾觉非对此人的却没有这样详细的了解。
听见这声音时，他只觉得刺耳。
再顺着那声音抬眸一看，便见陆锦惜身边原来站着一个身材颇为很高壮的男子， 方才便是他开口说话。
人戴一顶毡帽，下半张脸被络腮胡遮满。
隔得太远， 五官都不清楚。
眉梢微微一蹙， 顾觉非隐约猜到这人怕就是这一次事件的主使了， 再扫视一圈， 便见对面山崖上已经人头攒动。
雁翅山背靠崇山峻岭，前面却是深谷。
其地形本就有利于守的一方，更不用说眼下这些人个个精悍，的确如尹平所言，不是什么普通山匪。
思索间，他手腕已经慢慢地翻动了一下，带得掌中那马鞭子也转动了起来。
□□的骏马有些不安地走动了两步。
顾觉非仰首看着对方，也笑了起来：“不过方来罢了，不知阁下怎么称呼？”
“山野村夫，问什么名姓？”
人就站在陆锦惜身边，说话时只伸出手来，随意地接过了旁边一人递过来的匕首，在掌中把玩，眉眼间细微的神态很是放松。
“我们都是只图财的亡命之徒，想必大公子已然了解。赎金可带齐了？”
顾觉非的目光落在他那匕首上，眸底生出一股忌惮来，都不用对方对陆锦惜做什么，便已经感觉到了威胁。
他没有说话，只向后一挥手。
身后的暗卫立刻上前，将五驾马车上的大箱子都掀开了。
那一个刹那，整个葫芦峡谷入口处，都被照得一片金灿灿！
五车都是金子！
一锭一锭，码放到一起，一眼看去，简直让人目眩神迷，甚至有一种难言的震撼！
十万两黄金啊！
山崖上的众人都被震了一下。
就连站陆锦惜身边那男人的瞳孔都没忍住微微一缩：这十万两黄金的数目，自然是狮子大开口，他也根本没想过，顾觉非竟能在如此短的时间之内凑齐。
他只是在等着顾觉非与自己协商新的条件。
到底，还是低估了他。
太师府是什么样的底子，他实在是太清楚了。这一笔钱绝对不来自太师府。
那么，十万黄金从何而来？
只需想那么片刻，杀心便立刻暴涨。
轻而易举凑齐这样恐怖的一笔钱，这一位顾大公子的能量，实在非比寻常！
有这本事，就是随时造反都没问题！
“我给钱，你交人。”
顾觉非没回头看一眼，也根本不想与这些人废话，只是直接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钱我已经带到了，只需你们放夫人离开，这些都是你们的。”
“哈哈哈……”
男人大笑起来，显得很快意，但接下来一句话，却令包括陆锦惜在内的所有人，面色大变！
“大公子果然慷慨，既然如此，就请你亲自将这赎金，带至谷中吧！”
葫芦谷乃是山前的一片低地。
一边是雁翅山，入口处却是一座狭窄的、位于两座山壁包夹之中的峡谷，正像是葫芦中间的狭口，自成关隘。
攻难进，退难出。
此刻顾觉非所占据的位置，正在这狭口处，可对方竟然要求他自己亲自将黄金带至谷中！
这分明是要逼顾觉非身入险地！
一旦走到中间那低地上面，岂不就成了瓮中之鳖，任人宰割？！
身后的暗卫统领崔涂几乎立刻皱了眉，压低了生意，冷肃地制止：“大公子，不可！”
上方的陆锦惜更是心头一跳，察觉到了自己身旁这人对顾觉非浓厚的杀意，咬牙道：“你这未免也欺人太甚了吧？”
唯独顾觉非没有什么反应。
他的目光抬起来，定定地注视了那既看不清身形也看不清面容的男人许久，然后道：“那人呢？”
男人回看陆锦惜一眼，双目微眯，笑得自然：“这简单，我这些兄弟都是要钱不要命的。毕竟是将军府的诰命夫人，我们也没胆子要她命。你与那五车黄金一道送过来，人就在谷中交接，亲自送到你手上，必让你们这一对儿鸳鸯相聚。如何？”
阴冷沙哑的声音，让这山野间的温度都有些降低。
顾觉非身后所有的暗卫都差点炸了。
“山野之间，亡命之徒，都是鬼话连篇！大公子，去不得啊！一去我等势必处于任人宰割之劣势！您万一出了点差错……”
“别磨蹭了，你女人在我手上！”
站在高处远远看着，就知道来救陆锦惜的这一波人之中应该已经起了争执，男人见顾觉非迟迟没有走出来，面容顿时就冷了下来，匕首也直接出鞘！
竟是向陆锦惜脖子上一架！
冰冷的锋刃，瞬间津贴肌肤。
陆锦惜整个人都战栗了起来！
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人先前都一副“我只要钱，特好说话”的样子，眼下却说翻脸就翻脸！
一抬眸间，她只对上了对方转过来的，那深暗冰冷的眼神，绝不带有半点开玩笑的神态！
下方的顾觉非几乎立刻就沉了脸。
倒持着马鞭的五指悄然收紧，上面隐约的倒刺扎入了掌心，让他看向那“山匪头子”的目光也变得压迫而冷酷！
他暂时没动，也没说话。
看上去，好像是处于了挣扎之中。
于是男人那寒光闪闪的匕首，半点没有迟疑地向着陆锦惜颈间推入半分！
滴答答……
细嫩的肌肤被划破，艳红又刺目的鲜血顿时淌落了下来，顺着她春衫的领口浸入，染深了原本浅色的衣襟！
陆锦惜脸色瞬间就白了下来，颈间的疼痛让她一下皱了眉头，可关键时刻竟咬紧了牙关，只发出一声低低的痛吟！
美人的脖颈，自是白皙。
眼下有了鲜血点染，更有一种脆弱而触目惊心的美感。
男人见她竟忍住了恐惧和疼痛，在匕首横到脖颈上，一不小心就可以割掉她整个头颅的情况下，竟还能保持镇定，既不慌乱也不惊呼，难免有些刮目相看。
只不过……
欣赏的目光，从陆锦惜面上转开，他神态间未有半分的怜惜，手上那匕首更没有半点心慈手软的意思，只是高高在上地看向下方面色已难看到极点的顾觉非。
“我可不是什么怜香惜玉之辈！”
“大将军夫人的命就握在你手中，我只数三声，三声过后，你若不肯答应——”
“怕是只能换回她尸体了！”

第139章 第139章 犯险
下手太利落了， 半点犹豫都没有！
那是一种实质的威胁！
狠厉果断到让你觉得他是真没将这区区一条人命看在眼中，且是真的不在意股掌之中这女子的生死——
言出必行， 说杀一定会杀！
顾觉非牙关暗咬，轻而易举就能看见陆锦惜身上那一片刺目的红，映得他眼底都升起了一片暗红。
那种为人所掣肘的压抑感，再次涌上。
他一张脸上没了表情， 在对方开口之前已直接抬手：“不必数了！”
“大公子！”
暗卫门齐齐大惊！
对面高处那用匕首卡着陆锦惜脖颈的男人却是一下笑了出来：“这么快，考虑好了？”
“还请阁下放人。”
顾觉非并不欲与此人废话，目光只似在扫看周围环境一般， 向着对方所处的雁翅山周遭看了一圈， 便直接回身， 吩咐众人。
“赎金押上来。”
“大公子！”
崔涂一张冷厉的脸上满布着着急的神情， 开口就想要劝阻和反对， 他甚至完全不明白自家公子为何要以身犯险。
可顾觉非只是递过去一个冰冷的眼神。
他知道，只要陆锦惜在对方手上， 他就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因为不管是他， 还是对方，都深知他会投鼠忌器。
甚至他也知道对方根本不会轻易放过陆锦惜。
引他们到这谷中，只怕是为了更好地杀掉他罢了。
陆锦惜， 不过是个诱饵。
他方才迟疑，并非没有看清这一点， 只是拖延得那么一点两点的时间， 来为自己在这危机四伏的杀局之中， 争得一线生机罢了。
触到他那不容反驳的眼神， 崔涂所有的话便都吞了回去。
他深知自己无法改变顾觉非的决定，只觉心里面憋屈得慌，又不得不照做，气得狠狠叹了一声。
接下来，才让开一条道，让人将五车黄金押出。
五驾马车。
沉重的黄金装在箱子里，压在车板上，让那车辕在半干的泥土上留下了几道深深的车辙。
顾觉非双腿一夹马腹，便与这五车黄金一道上前。
与此同时，山匪这边也不含糊。
那人见顾觉非果然出发，两道英挺的剑眉一挑，倒也言出必行，直接收了匕首，向旁边一招手。
“来，带夫人去。”
“是。”
站旁边的，恰好是那一夜的青年。
见了陆锦惜他还不是很自在，但得到命令之时，却没有半点的犹豫，拔刀出鞘，便横在了陆锦惜的脖子上，押她与自己一道下去。
这葫芦谷实在算不上大。
双方几乎同时从两边出发，没一会儿就差不多走到了正中间的位置。
太师府暗卫这边只觉得人远了，毛骨悚然；高处的“山匪”们却居高临下，有一种轻易能掌控局势的从容。
地面上有些乱石杂草。
朝阳日升，光芒照耀四方。
顾觉非目光向前一扫，便瞧见了葫芦谷两侧山崖上悄然围拢的影子，心底却是半点惊讶都没有。
对方根本不掩饰意图。
这就是一场阳谋。
利用陆锦惜，逼迫他不得不踏足这样危险的位置，为的就是更好地合围击杀。
若他没有料错，他踏入某一片区域之时，也就是这些人动手之时！
只不过……
即便如此，陆锦惜，他也一定要救！
“嗒嗒……”
马蹄声不重，很轻。
陆锦惜顺着前方那山道走下来，面色因脖颈上流淌的鲜血更为苍白，脚步都有些摇晃。
但视野中，顾觉非的身影却是越来越清晰。
同时，她心里面那一种危险的感觉也越来越重！
顾觉非能想到的，她又岂能想不到？
她只是诱饵罢了。
对方既然已经引了顾觉非来此，又怎可能轻易放任他活着离开？所以每朝着顾觉非靠近一步，她的心跳就急促一分！
十丈。
五丈。
三丈。
……
距离越来越近，转眼间她已经能看见他那一张比往日憔悴一些的面容，往日令人不由倾倒的丰神俊朗减去三分，却因此添来三分毕露的锋芒！
那一刻，是冥冥之中的感觉！
陆锦惜无法看到自己身后，更无法看到山崖上那神秘男人的任何举动，可她能看到前方的顾觉非！
刹那剧变的面色，骤然紧缩的瞳孔！
仿佛是看见了她身后的某个人，以及这个人动作间发出的号令！
于是这电光石火刹那，她想也没想，半点犹豫都没有，竟不顾身旁还有人持刀横在自己脖子上，直接朝着前方奔去！
押着她的青年哪里能料到这变化？
心底片刻的犹豫间，已然失去了机会，竟眼睁睁看着陆锦惜一下从自己控制中窜了出去！
前方的顾觉非人在马上，纵马疾驰而来，早已死死地攥紧了缰绳，同时向她伸出了自己另一只手！
“律——”
马儿一声长嘶，还不待众人反应过来，他长臂一揽，已揽住了陆锦惜的腰，一把将她捞了上来，坐于身前！
“嗖嗖嗖！”
箭如雨下！
几乎就在她被他拥在怀中的同时，两侧喊杀声已起，先前就埋伏于两旁只等顾觉非入瓮的那些“山匪”，已发动了悍然的攻击！

第140章 第140章 挽雕弓如满月
刺激！
陆锦惜一颗心都要从喉咙口跳出来了！
她只是凭着那一刻的直觉， 凭着那一刻对顾觉非的信任，也是凭着这几日来的观察， 才孤注一掷地跑了出去！
原本她以为顾觉非少说也要反应一下，才能接应自己，没料想，他好像早就为自己的脱逃在做准备一样。
几乎在她奔来的同时， 他就已经向她伸手！
腰间一暖，天旋地转之间，已到了那温暖环抱之中， 竟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
她看不见顾觉非此刻的神情， 只一下看见了前方雁翅山山崖上那一道伫立的高大身影。
那神秘的男人举着的手还未放下。
分明隔得有些远， 并不容易看清他的五官， 可她却仿佛轻易窥见了他瞬间冰冷的眼神！
方才的一幕， 变化实在太快。
从两人靠近，男人下令， 再到陆锦惜不顾一切挣脱， 为顾觉非成功接应，前后都不过眨眼。
可这当中，若没有十二分的机敏， 十二分的信任，绝不能成！
要智慧， 还要胆气！
山岚吹来， 自五指之间穿过。
男人远远看着谷中那已紧紧贴在马背上的两道身影， 沉暗的双目微微眯了起来， 方才还挂在唇边的一点笑弧也消没不见。
只余下满心的冷漠，与肃杀！
原还想着她若识趣，能留她一命便留她一命，如今她自己跑到了顾觉非那边，自寻死路，也就怪不得他了。
抬起的手，轻轻换打了一个手势。
旁边人看见了，俱是一怔。
相互间对望了一眼，都有些犹豫。
可再一看他们将军那神情分明不是开玩笑，于是各自咬牙，持刀的持刀，张弓的张弓，竟不顾下面是顾觉非还是陆锦惜，一般无二地发起了进攻！
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伏击！
伏击的一方清楚，被伏击的一方更清楚。
只是双方都没有任何的慌乱。
正如陆锦惜初时所料，顾觉非既然敢来，就不会没有半点安排。
这期间她被困在那一所破落宅院之中，对外界的情况了解有限，此刻只紧紧抓住自己身前的马鞍，尽量不添乱。
她身后的顾觉非却是一扯缰绳，直接转奔向来时的峡谷入口处！
五车的黄金被他甩在身后，竟是不看一眼！
太师府这一次跟来的暗卫都是佼佼者，且数量不少。
这时候便分作了两拨。
一拨留守峡谷入口，以防“山匪”们从外面包抄，同时也弯弓而起，从下方朝两侧山壁上反击；另一拨则冲了出去，一路掩杀，保护着顾觉非带陆锦惜撤出。
这狭小的葫芦谷内，顿时见了血。
飞矢电射，刀剑闪光！
双方人马哪一边都不是善茬儿，个个都是狠角色，下手半点不留情，战局霎时间就残忍血腥起来！
山匪这边早有布置，且本就占据了更高的地势，乃是以有备算不备，以有心算无心，自然占据优势。
更不用说，他们人数更多。
尹平当初说有近百，如今看这山野上的影子，少说要多出一倍！
太师府这边的暗卫死士，虽是个个精锐，可在这种情况下，又怎可能挡得住对方犀利迅猛的攻势？
不过支持了片刻，便有颓败之势。
只是，对顾觉非来说，这片刻的支撑，已然足够！
对方的长箭落下，都被他险险避过，更有暗卫从旁掩护。骏马扬蹄，没一会儿便已经靠近了葫芦谷那狭窄的入口！
他的呼吸，急促极了。
陆锦惜被他双臂圈在身前，脖颈上的伤口虽然可怖，可这一时间竟感觉不到半分的疼痛，只能感觉到自己后背所靠着的那胸膛里——
剧烈的心跳，灼烫的温度！
“前面开路！”
他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大约是离得近了，仿佛连他整个胸腔都在震动，也带得她的心一起震动起来。
陆锦惜不会骑马，此刻人在马上，分明危急时刻，却有一种难言的、骋怀的畅快！
仿佛整个人都在奔腾！
刀光剑影眼前过，厮杀呐喊身侧走！
一切仿佛都化作了虚幻……
只有那风！只有那迎面扑来，吹得人发飘扬、衣鼓荡的长风！
暗卫们强行开出了前方的道路。
身后追兵不舍！
顾觉非与陆锦惜的速度，却是半点都未减下，只以一种一往无前之势，向着那峡谷中冲去！
崔涂率领着一干暗卫断后，刀剑在手，箭无虚发，竟是硬顶着山匪这方恐怖的攻势，要为他们留出足够的逃出时间！
“杀！”
“别放他们走了，一个不留！”
对方显然察觉了他们的意图，可半点都没有慌乱，仿佛早有预料一般，竟然分出了一队人马，长驱直入，向着他们后方包抄！
其下手之冷血狠辣，足以令见者胆寒！
若非他们这一群暗卫死士也是久经训练、见过不少生死，只怕才与对方交手，见了这样凶猛而有章法的进攻，早已败下阵来，溃不成军。
饶是如此，眼下也没好到哪里去。
“当！”
崔涂强顶着恐怖的压力，一剑荡开了对面一名“山匪”的攻击，同时一脚踹向对方胸口，暂时将对方逼退。
回首一看战况，心已然冷了半截。
原本百来人的队伍，这短短交手不过半刻的功夫，还站着的竟已只剩下一半！
峡谷前的地面上，一片刺目的鲜血！
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整个狭窄的葫芦谷，转瞬间已化作了修罗地狱！
只是这样的惨状，落入高处那身为始作俑者的男人眼底，竟如一块石子投入浩瀚的深海，激不起什么波澜。
他甚至没有去关注己方的损失。
从始至终，那目光只落在那一匹朝着峡谷外奔去的马上！
“韩峰，你去——”
眸底杀机，几乎已化作了实质，他当然不会任由他们就此逃脱，正喊了另一手下的名字，想要下达新的命令。
可没想到，就在此刻，喊杀声再起！
这一次，这如潮水般的声浪，不再从葫芦谷两侧山崖上响起，也不再从峡谷入口处响起。
而是……
从他们的背后响起！
什么？
冰冷的瞳孔，一时竟染上了几分诧异。
男人还未出口的命令卡在喉咙之中，震悚之间只回头向雁翅山的背后望去！
那是一片人迹罕至的崇山峻岭！
那本是一片人迹罕至的崇山峻岭！
可此时此刻，东南角一条崎岖的山道上，竟凭空冒出了一队官兵，从高处呐喊着，冲杀了下来！
一眼看去，便知道这些人不是什么精锐。‘可人数！
足足有五六百！
在边境的战场上，即便是五六百的精兵，也不能对局势有太大的影响。可在眼下这一场规模甚小却偏偏至关重要的交战中……
五六百人，已足够颠倒乾坤！
“将军！这！”
一旁的下属也是大惊失色，全然没料到会有这一支天降的奇兵！
原本是他们包夹太师府那一帮暗卫，可如今后方出现的新状况，却一下让他们陷入了全然的被动之中。
被包夹的，已变成了他们！
“杀啊！”
全新的冲杀之声，且从高处落下，更添了几分震慑之力！
男人的面色顿时变得莫测了起来。
他望着高处那潮水一般倾覆而来的官兵，目光却在人群之中逡巡，接着便找到了自己想要找的那个人——
银铠加身，白袍飞扬！
不是昔年在他麾下嚣张跋扈的小将方少行，又是何人！
也唯有此人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破开他布在山后的防御，还找着这样的一条，自他们背后侵入了！
好个顾觉非！
他本以为他是孤身犯险，未料想他竟带着这样的强援！
这分明是一开始就将他这所谓的“山匪”视作了大敌，根本没有被他迷惑半点，反设计于他！
“哈哈哈，好，好计策，好筹谋啊！”
倾覆，逆转，不过是在这瞬间罢了。
可这一刻，他竟然没有半点的慌乱，反而感觉到了一种久违的壮志与豪情，大笑起来！
万丈战意奔腾！
在这关键时刻，这一身昂藏英伟的男人，竟没有再看身后一眼，而是重新看向了前方！
那眼见着就要没入峡谷，消失不见的身影！
“弓！”
断然的声音。
他动也不动半步，直接向身旁的下属伸出手去。
一张榆木大弓，于是落到了他掌中。
紧接着是一支羽箭。
修长却粗糙的有力五指，已握紧了弓，将羽箭向弓弦上一搭。强健的手臂上，肌肉坟起，顷刻间已将弓拉满！
他一双锋锐地堪比鹰隼的眼睛，紧紧地锁住了远处那两道身影，必杀之意起时，是一声雷霆般的大喝——
“顾觉非！”
这昂扬的、浑厚的声音，一反先前的沙哑阴沉，携裹着一股无形的威势，竟震荡了整片云霄！
喊杀声盖不住它！
刀剑响盖不住它！
策马疾驰之中的顾觉非，只觉得这声音仿佛就是在自己背后咫尺之处炸响！
他身形猛地一震。
在听见的瞬间，双目中迸射出无限的光华，竟是下意识回头望去！
骄阳似火！
那人的身影在这一片晴空之下，被染上了万般的炽烈与英豪！长风吹动衣袍，不动的是铮铮铁血傲骨！
雕弓一挽，已如满月！
这般的姿态，何等样地熟悉！
纵使谋面的次数不多，纵使那身形已经过这遮掩，可在这样的一刻，顾觉非依然从这雄奇危险的姿态中，窥见了、抓住了——
那一点初时的熟悉！
“哈哈哈……”
这一刻，他竟没忍住，大笑了起来！
是恨意，也是快意！
这突如其来的笑声，传入他身前陆锦惜耳中，只化作了一种奇异的、不祥的预感。
她甚至都没来得及去问他为什么笑。
下一刻，一股沛然的力道就从原本紧紧护着她臂膀上传来，竟是用了大力，将她朝着右侧狠狠一推！
陆锦惜本就不会骑马，猝不及防间，整个人已经被推得一头朝着下方地面栽倒！
身体翻覆间，是万般的不解。
她竭力地转过视线，只来得及对上顾觉非那一双璀璨至极、又隐隐藏了几分憾然的眼……
狂风吹卷。
远处那重若千钧的一箭，已在这刹那，悍然穿透了他的身体！箭羽带血，从他身前射出，带出了一串滚烫的血花！
他在她视野里坠落。
茫茫然的天地间，于是只剩下那一声带着笑意的、幻觉似的轻叹：“陆锦惜啊……”

第141章 第141章 剿匪后
陆锦惜啊……
温和又清润的嗓音。
好听得像是上天赐予的一场美梦。
于是陆锦惜真的做了一场梦。
梦里有刀剑， 有山峦，有她， 有那个神秘的男人，甚至有穿着银铠的方少行，还有……
满身是血的顾觉非。
一时是滚落在地的剧痛，一时是旧伤复发的眩晕；一时是急声唤着她的方少行， 一时又是在她世界里坠落的顾觉非……
冗长又纷乱。
是一场噩梦，长得像是已经度过了一生一世。
梦醒时，陆锦惜睁开了眼。
屋子里有淡淡的、已经变得幽微的檀香气息， 身下是熟悉的绵软床榻， 头顶上则是熟悉而精致的缠枝莲帐顶……
是将军府， 是她的屋子。
有那么短暂的片刻， 她以为自己是真的只做了一场噩梦：她从没有去过保定， 回程也不曾遇劫，那么顾觉非自然也没有犯险来救她……
只是下一刻， 这般气泡似的幻梦便被打破了。
端着一碗药从旁边走过来的青雀， 一下看见了睁开眼的她，那一双眼底顿时晕染开一点带着泪意的惊喜：“夫人，夫人醒了！”
于是屋里屋外， 一大群人簇拥了上来。
陆锦惜的眼前，顿时全是脑袋。
她尚在空茫之间， 一眼扫过去， 除了青雀之外， 还看见了白鹭， 看见了其他的丫鬟，也看见了泪眼汪汪的薛明琅、薛明璃和薛迟，还有旁边沉默立着的薛廷之……
“娘亲，你醒了。”
“娘亲……”
他们都极为担忧又极为惊喜地看着她，可这一刻，陆锦惜只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竟抬不起手去安慰他们半分，更不想说一句话。
她慢慢地眨了眨眼，就这么躺着，也不动一下。
无疑，这是一种出奇的、近乎于厌世的冷淡。
众人一下察觉出来了。
不管是宫里来的太医，还是回生堂的鬼手张，都交代过，夫人若是醒来，需要的是静养。
于是青雀忙含着泪，先劝众人回去休息。
几个小孩儿虽不大愿意，可这屋子里兵荒马乱的，嬷嬷们也不可能让他们留在这里，好说歹说给劝走了。
薛廷之在旁边看了她半晌，最终也走了。
从始至终，陆锦惜那恍惚的目光，都没有往他们的身上落一眼。
“夫人，您醒了就好，先喝点药吧。”
青雀眼眶的都还红红的，人也瘦削了不少，看上去有一种形销骨立的憔悴。
一旁的白鹭也小脸惨白，眼见陆锦惜不大动弹，便伸出手来，与旁边的丫鬟一道扶她靠在引枕上。
直到这时候，她目光才转动了几分。
然后又眨了眨眼，看向了她们。
那样的眼神，不知今夕何夕，透着一点隐约的茫然，但很快就化作了一种说不出的沉凝。
像是古井，像是深海。
陆锦惜没有喝药，开口时嗓音有些沙哑，只问：“我昏迷了多久？”
“有四天多了。”
白鹭是不大藏得住情绪的，听她开口问这话，差点就没绷住哭出来。
此时正是黄昏。
天边的夕阳在沉落，醉醺醺的余晖洒落在院子内外，也将窗外摇曳的树影投入了窗内。
满室的安然平静。
陆锦惜的目光移了过去，注视着窗外那树影，脑海中浮现出来的却是自己当日坠马前后的一幕一幕。
有轻微的眩晕和恍惚。
她又问：“那群山匪抓到了吗？”
“大部分都已伏诛，不过听人说还是逃走了几个。”这一次回答的是青雀，她是亲历者，难免有些凄惶，“奴婢当时被他们关在了后山，当初护送贺统领他们都已经没了。四天前，多亏了方大人用兵如神，自后方奇袭，才一举将这些贼人擒获，救下了您。”
“方少行……”
陆锦惜低低念了一声，又是许久没有说话。
她不言语，白鹭青雀也都不敢说话。
那药碗就这么端着。
隐约的热气从那装满了苦涩味儿的碗中腾起，渐渐飘散满屋。
在她苏醒的那一刻，消息便已经传了出去。
天光没入地平线时，外面传来了脚步声。
只是来的并不是府里任何一位长辈，而是那早些时候惯与陆锦惜不对盘的三少奶奶卫仙。
“二嫂可算是醒了！”
熟悉的音色，熟悉的口吻，藏着熟悉的嘲讽，只是这嘲讽当中又含着一点与往日截然不同的意味儿。
像是费解，又像是羡妒。
依旧一身洋红的百蝶穿花马面裙，行走间的步态也算得婀娜，卫仙纤细的指间捏着一把绘着芍药的是缎面小扇，从外间走了进来。
目光向着床榻上的陆锦惜一打量，眸底更添一分奇异。
她素来是把陆锦惜当仇人看的。
只因她当年最恋慕的英雄便是薛况，与京中无数的闺门淑女一般，曾想过要嫁给他。
可谁想，皇帝圣旨一道，为他指了婚。
少女怀春时的念想，于是中途夭亡。
她与京城其他的女子一般，都知道自己是没希望了。毕竟薛况的妻子，是那与她嫡姐卫仪齐名的陆锦惜。
虽不一定聪明，可她的美貌，依旧是所有人公认的。
卫仙羡慕她，也嫉妒她。
但在薛况出事之前，她对陆锦惜一切的情绪，也仅限于此了，并未再有半分的逾越与升级。
直到噩耗传来。
这样懦弱的一个女人……
在薛况生前，尚且软弱好欺，在其殒后，又哪里撑得起偌大一个将军府？她的无能，让满京城都看了笑话！
而她，又怎能容许自己曾爱慕之人的一家，受尽旁人的非议？
所以那一年，她不顾家中的反对，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薛况那并不成器的弟弟薛凛。
只为进入这个家。
也只为将这使将军府蒙羞的女人赶出。
在卫仙看来，薛况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能站在她身边的至少也应该是一个能与她嫡姐相匹敌的女人。
懦弱无能的陆锦惜，若有一日死了，甚至不配与薛况合葬。
甚至她的牌位，都不该供奉在薛氏一门。
她千方百计地欺辱她，夺取她的权力，也费尽心机地设计她，想要她红杏出墙，寡妇失贞……
她巴不得她改嫁，离开薛氏。
可如今呢？
盼望了多年的事情，忽然就有了意料之外的惊喜发展，甚至随着剿匪一事的更多细节传出，轰动了整个京城，引发了无数的风言风语……
卫仙却一下不怎么高兴了。
至少，没有她先前以为的、渴盼的那样高兴了。
甚至……
在看见醒来的陆锦惜这般平静地倚靠在床头时，她心里竟生出了一种难言的忧郁。
脚步悄然地停止。
卫仙站在了陆锦惜床榻边上，进屋时的嘲讽，忽然就消解下去几分，变成了一种连她自己都没想到的怜悯。
“二嫂，你可摊上大麻烦了……”

第142章 第142章 流言蜚语
“大麻烦一桩啊……”
将军府另一角院落里， 太太孙氏盘坐在窗前的暖炕上，望着外面方降临的夜晚， 一双染着些沧桑的眼底，已是一片的晦暗。
冯妈妈也是忧心忡忡，想起近些天来京城里那些传遍了街头巷尾的流言蜚语，有心想劝， 最终又叹气。
“太太，老奴……”
话说一半，又卡住了。
孙氏收回目光来， 只垂下了头去， 花白的鬓发上那银簪子在灯火下显得越发暗淡， 只道：“又听说什么了？”
“唉……”
冯妈妈活了这么多年， 头一回觉得这般难以启齿。
“走到哪里都能听见， 一开始还只是外面传，现在连咱们府里的丫鬟仆役都在说了， 骂都骂不下去。这风言风语， 就算是原本没什么都能说出什么来，更何况原本还真有点什么的样子。太太，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啊。”
十多天前， 陆氏说要去点禅寺拜佛。
她自薛况去后，便开始信佛。
所以这事情提出来， 自然不会有什么人反对。谁能想到， 在回程之时， 竟然被山匪拦路打劫， 还挟为了人质！
到这里，这只能说是一件很倒霉，但还不足以引起人们如今如此议论的事情。
可偏偏不止于此。
这事情，后面竟莫名其妙跟太师府的顾大公子、如今朝上正得皇上重用的理蕃堂主事顾觉扯上了关系！
事出之后，消息传到京城。
皇上立刻就派了方少行率领官兵，秘密前去剿匪。
在剿匪的过程中，陆氏一介弱质女流，不慎受伤也就罢了，可谁能想到，一道被火速送回京城的，竟还有一个顾觉非！
当日剿匪，毕竟人多眼杂。
天下哪里又能有不透风的墙？
随着那一日参加剿匪的官兵们回来和三司会审的推进，种种猜测和流言，就跟长了翅膀一样，不出半日，便传遍了京城。
山匪劫了大将军夫人陆氏，身为理蕃堂主事的顾觉非怎么会也出现在那边？
出现在那边也就罢了，怎么还伤重了？
而且根据传言，剿匪当日他不仅在场，还出手搭救了陆氏，与她共乘一骑！
原本他不好端端在京城吗？
剿匪有他什么事？
现如今为了护着大将军夫人，竟是险些将自己的命都搭进去，直到现在都还昏迷着没醒呢！
可想而知，无聊的老百姓们，从来是没点什么都能传出点什么来的，更别说这件事实在是太暧昧也太蹊跷了。
一个是昔日名传天下、前途大好的太师府顾大公子；一个是早年京城美人、丧夫守寡的将军府诰命夫人。
往常纵使有薛迟拜师那件事在前面，可也从来没有人会把这两个人联系到一起啊！
——毕竟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儿去，想也知道不可能啊。
可现在……
不传则已，一传惊人。
剿匪那事儿一出，大家伙儿再琢磨琢磨之前顾觉非收薛迟为学生之类的事情，顿时就有鼻子有眼了起来。
平日街头巷尾，寡妇出墙向来是众人最爱议论的。
更不用说，如今这寡妇身份贵重，牵扯不小；她所“出墙”的对象，更出身京城首屈一指的权贵高门，尚未婚娶，乃是京中无数闺阁小姐梦想中的如意郎君！
一时之间，说什么话的都有。
有人觉得这事儿应该就是个巧合，说不准顾觉非是皇上派去剿匪的；有人觉得这两人就是勾搭成奸，只是不知道是德行向来极佳的大公子垂涎那昔日京中美人的美貌，还是深宅寡妇寂寞难耐勾引了才华盖世翩翩公子。
当然了，也不是没有别的说法。
比如，人家万一是郎有情妾有意，相互看对眼了呢？
毕竟掰着手指头算算，这陆氏嫁人嫁得早，满打满算今年也不过才二十七，还比那隐居山上六年至今没娶妻的顾觉非小两岁呢！
男才女貌，情投意合怎么了？
总而言之啊，现在往街面上走上一圈，好听的难听的，说什么的都有。
只是陆氏毕竟是个寡妇。
就算是有人觉得这事儿与陆锦惜没什么关系，外头的流言，也大多都是不利于她的。
不用冯妈妈仔细说，孙氏也都能猜着。
她听了一会儿，便慢慢转动着自己掌中的佛珠，无言地闭上了眼睛，心里面也是少见的烦乱。
过了许久，才道：“宫里来的人呢？”
“赏赐了些珍贵药材下来，本是要问话的，但您也知道，二少奶奶还没醒，自是什么都问不着，才走没多久呢。”
兹事体大，可没那么简单呢。
因为在山匪劫了陆锦惜消息传到京城之前，匈奴使团被灭的消息也传到了京城。
无巧不巧的是——
方少行奉旨剿匪之后清点人数，竟然在一堆尸体中发现了一具匈奴人的尸体！
不是旁人，正是匈奴使团之中唯一逃过了一劫、不见了影踪的匈奴使臣，呼延奇！
两桩血案，一个没死对位置的呼延奇。
这里头的牵扯实在是太大了。
谁也不知道这两桩血案之间会有什么关联，陆锦惜、顾觉非两人又是不是与这两桩血案有什么不可告人的联系。
总而言之，负责调查此案的三司主簿一天要往将军府看上两回，就连宫里也一天一趟地派人下来打听，看陆锦惜醒是没醒。
孙氏也不是没见过大场面的人了。
可即便是以她的见多识广，竟也猜不透这两场骇人听闻的惨案之中，到底有什么联系，又想要达成什么目的。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且等她人醒吧。”
“那老奴再派人过去看看。”
冯妈妈也叹了一口气，心里虽对陆锦惜有颇多的微词，觉得她实在是败坏了将军府的名誉。
可人现在还生死未卜呢，只好将那些微词都压了下来。
她掀帘子出了门，就要吩咐门外的小丫鬟再去东院打听打听，没想到正好瞧见另一名丫鬟急匆匆地跑了过来，气喘吁吁地禀道：“冯妈妈，冯妈妈，东院那边，二奶奶醒了！”
*
东院里，醒来的陆锦惜还不知道外面到底传成了什么样子，更不知道还有匈奴使团的事。
即便是见着卫仙来，她都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
平静的目光从她脸上划过，最终都归于静默。
摊上大麻烦了？
不用说她都清楚。
挟持她的那些“山匪”来历绝不一般：不仅打得过太师府的侍从暗卫，还与匈奴或者匈奴人有或多或少的联系，而且最终还跑了几个……
“你说你也是，好端端的去点禅寺上什么香呢？”卫仙施施然地坐在了丫鬟搬来的绣墩上，“这事情一出，外面那些话真是要多难听有多难听。我要是你啊，这会儿只怕都要羞得投缳自尽了。二嫂倒好，竟跟没事儿人似的！”
“三奶奶，你……”
又是来说风凉话的，白鹭有些不能忍了。
卫仙却是斜了她一眼，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不过二嫂这么着也挺好，要不能怎么办呢？如今这中馈，太太已重新交到了我手中，二嫂只管放宽了心，就这么养着伤势吧。宫里面和官府那边，三天两头还差人来问呢，可有的受。”
“……”
陆锦惜依旧没接话，只是淡淡地，但看卫仙一眼，心里已觉得她聒噪。
只是卫仙自己还没半点感觉。
开场白说得差不多了，她眸光微微一转，便想要开口打听自己最感兴趣的某个部分。
“说来，外头可都传得有鼻子有……”
可没想到，还没等她把这话完整地问出来，靠在床榻上的陆锦惜已经极无耐心地向旁边青雀挥了挥手。
出口只有冰冷的两个字——
“送客。”
“你！”
心高气傲的卫仙，再一次被怼了个哑口无言！
比起往日好歹还会跟她理论两句的针锋相对，这样根本不感兴趣的漠然与无视，显然更让人有一种受到侮辱的感觉！
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她顿时觉得自己先才心里生出那一点怜悯来简直是猪油蒙了心！还想着打听打听，再帮她出出主意呢！
眼下看，还是由着她身败名裂好了！
卫仙也是个要面子的人，这般想着，干脆也懒得多留，冷笑了一声，便直接起了身来。
绣墩都还没坐热呢，一转身便走了。
那背影看着，多少有些恼羞成怒味道。
青雀和白鹭都愣住了。
她们已经快不记得，自家夫人有多久没对人发过这样的脾气了，更不用说是对前阵子表面上还一道去游过三贤祠的三奶奶卫仙。
两人一时都没说话。
陆锦惜却是直接伸手将青雀端着的药碗接到了自己的手里，掂着也不大烫，便慢慢喝了个干净。
然后才将空碗递回去。
末了抬首问道：“顾大公子，怎么样了？”

第143章 第143章 此情难测
说实话， 她醒来这许多时，这最要紧的问题， 反而是最后问的。在问出的时候，她心里就已经有了隐隐的预料。
因为不管是在记忆里，还是在梦里……
顾觉非中箭的那画面都是染了血的，挥之不去。
一箭从那么远的地方过来， 竟还硬生生穿透了一个人的身体，甚至连整支箭都从胸膛前穿出！
那该是何等恐怖的力量？
谁受了这样的一箭，能安然无恙呢？
当时顾觉非将自己从马上推了下去， 该是情急之下， 知道自己躲不过那箭， 又恐那剑从他身上穿过后再伤了她， 所以才出了下策。
只不过……
他是凭什么判断出了这一箭的威力？
要知道， 在当时那情景之下，一个判断失误， 将她从马上推下， 也许未必就是救了她，也可能令她粉身碎骨。
可顾觉非推了，还是毫不犹豫的那种。
纵使曾游历天下， 他一个文人，对刀剑之事， 能有这样的了解与笃定吗？
还是说， 让他产生这判断的， 是旁的什么细节？
陆锦惜难免想起最后时刻， 那几乎要被风吹散了的轻叹，还有那一个坠落的刹那，他脸上本不该出现的那一点浅淡的……
笑意。
错综复杂的无数线索和细节在脑海中交织，却没一条能碰到一起，只觉得反倒比原来更疑惑，更费解。
口中全是药的苦味儿。
她微微皱了眉，看向了站在自己身前的这两个贴身丫鬟。
显然，她们都知道她会问这个问题，所以脸上没有什么惊讶的神色。只是依旧带着一种忐忑和犹豫，相互望了一眼，仿佛是在迟疑。
陆锦惜眉尖微蹙，只道：“人还活着？”
白鹭讷讷回答：“活着。”
陆锦惜又问：“伤得很严重？”
白鹭又点头：“很严重。”
陆锦惜继续问：“脱离危险了吗？”
白鹭摇头：“还昏迷着，没醒。”
“……”
陆锦惜顿时沉默了下来，只垂下眼帘，看着自己从马上坠下来摔在地上之时被石子划破了些许的手掌，良久后才重新开口。
“他现在人在哪里？太师府？”
“不是。”白鹭又摇了摇头，但看着陆锦惜的目光，更忧心忡忡了，“顾大公子一被接回京城，就送到了回生堂，由张大夫诊治。他说是大公子伤重，不宜挪动，所以现在人还在回生堂。”
鬼手张在治……
就算是这样，人也都还没醒。
陆锦惜忽然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不这样就会呼吸不过来，被那一种突如其来的沉重给压得动弹不得。
只短短的片刻间，她脑海中已经能将这一次山匪事件的影响，完整地勾勒出来。
一个将军府的大将军夫人。
一个太师府的顾大公子。
山匪又隐隐与匈奴有那么一点牵扯……
这件事，小不了了。
她慢慢地闭了闭眼，似乎想要借由这举动平复一下自己心底翻涌的种种念头和情绪。
思索一阵后，才突然发问。
“除了我遇劫这件事，最近还有什么大事发生吗？”
“有的。”
白鹭战战兢兢地点了点头，说起这件事来的时候，声音都还有些发颤。
“就在您被劫之前不久，西边传来消息，说是前阵子，也就是十几天前离京的匈奴使团，还未过关就被人杀灭。”
“什么？”
她想过会有一点与匈奴有关的事情，可怎么也没想都竟然会大到这种地步！
前后因果一联系，陆锦惜只觉得一颗心都浸入了黑暗的冰冷之中，为一片厚重的阴霾所覆压。
匈奴使团在大夏境内出事……
她一下想起了那个神秘的男人，那一位“兰大人”。
“准备车驾，我要去回生堂。”
她眉头紧紧地拧了起来，只觉得先前一切不祥的猜测都化为了现实，竟是一掀那锦被，就要起身。
青雀白鹭都吓了一跳。
可这种特殊的时刻，又怎敢让她起身？更不用说是备车驾了。
“夫、夫人，太太，太太那边已经下过了令，说是您若醒了，就在屋里养伤……”
动作顿时一停。
陆锦惜听出了这话里的不对劲，只抬起头来，直视着这两名丫鬟。可她们都带着几分畏惧，低垂下了头颅，不敢看她的眼睛。
联想到方才拂袖而去的卫仙，她忽然就明白了。
看来……
这些日子里，某些传言必定很汹涌了。
若换了一般人，或者是原本的陆氏，此刻势必有万般的苦恼，或者一如卫仙所言，已经羞愧得投缳自尽。
可对陆锦惜来说，实在不痛不痒。
不过就是些捕风捉影的传闻罢了，没什么了不得。
于情，自打相遇相识，她便一直想睡他；于理，他是为她，才身犯险境，落到如今这凶险地步。
就算她没心，都不能无动于衷。
更何况，她自觉还有一颗心，一颗鲜活的心。
“是太太发话，不让我出门的？”
陆锦惜还是翻身下了床，头上身上都有些痛，但行动没有什么问题，感觉伤得不是特别重。
青雀上前扶住她，点头道：“太太说得很严厉，又加上近些天来外面说话都不好听。夫人，您……”
“我出不了门，那你出去一趟吧。”
陆锦惜摆了摆手，无意去听青雀的劝告，只在这片刻之间已经想到了解决这问题的法子。
“即刻前往长公主府，就说我想出门，去探望于我有恩的顾大公子，问长公主能否为我从中斡旋。”
“啊……”
青雀和白鹭都没想到，只觉得陆锦惜是铁了心的，一时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
陆锦惜见她们磨蹭，终是将脸拉下来一些：“不去？”
“奴婢这便前去。”
到底她是主，她们是仆，更不用说只是去请永宁长公主。若长公主肯答应，自然就没孙氏的事情了。
所以青雀醒悟过来，连忙应了声，出门传讯了。
已然入夜。
青雀走后，陆锦惜琢磨着，若赶巧了今晚就能得到回复，若不赶巧，长公主正在宫中，怕是要明日才有结果。
所以她也不枯等。
在晚间这一段时间里，她拉来了白鹭，将自己离开京城这一段时间发生过的大大小小的事情都了解了一遍。
事情的轮廓，顿时变得清晰起来。
戊时末，终于问无可问。
厨房那边准备了温补身体的热汤，陆锦惜喝过之后便准备躺下。可没想到，后脑勺才刚沾上枕头呢，外头就响起了急匆匆的通传声。
“夫人，夫人，长公主来了！”
长公主？
所有的困意，瞬间消失了个干净。
陆锦惜诧异极了：“婶母？”
她忙要披衣起身。
但长公主来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
几乎是前脚来通传的声音刚到，她后脚就出现在了门外，雍容的嗓音也响了起来：“听说你想出门，要找本宫帮忙？”
宫装华丽，但未免有些繁复。
好一段时间不见，永宁长公主依旧是往常模样，步态从容，一张脸上带着些微的笑意，只是此刻的眉眼间有些疲惫。
看这模样，好像是才从宫里出来。
陆锦惜怔了一怔，就想起身来行礼。
但永宁长公主走过来，却是摆了摆手，将她按回了床上，又自然地坐在了她床榻边，笑着叹了口气。
“知道你伤也不轻，这些俗礼就免了吧，好好躺着。”
“多谢婶母。”
行动上的礼免了，但言语上，陆锦惜依旧是恭恭敬敬的，她打量了打量永宁长公主的神色，心里难免疑惑。
“这大晚上的，婶母怎么过来了？”
“这不是听说你醒了吗？”永宁长公主笑了一声，目光闪了闪，“出了这样大的事情，你也不说好生将养着，还想要出府。顾觉非这一回命大没死，你该听说了，正在鬼手张那边去治着呢。他有自己的门人，更有太师府的人操心着，你去看干什么？”
莫名地，永宁长公主这话给了陆锦惜一种极其古怪的感觉。
她原本以为……
长公主与顾觉非之间的关系，好像很不错。
可是，关系好的人，有必要为她想去看顾觉非这种事而疑惑吗？
陆锦惜留了个小小的心眼，叹道：“婶母有所不知，此次若不是顾大公子出手相救，只怕我已丧命于那豺狼虎豹之穴。到底是我连累了大公子，前两日昏着还不妨事，如今我醒了，若不前去一看，心中难安。”
听上去，这理由是再合适不过的。
毕竟顾觉非是她救命恩人啊。
可如今外面的流言都传成什么样了？更不用说，永宁长公主还亲眼见过某些非同一般的时刻。
当初她要为陆锦惜挑选新的夫婿，顾觉非在旁边说了什么？
他竟毛遂自荐，问她：我如何？
此人是心机深重，走一步算十步的老谋深算之辈，真论起种种阴谋手段来，怕是朝堂上沉浮多年的顾老太师道都未必能斗得过他！
此次他忽然出现在剿匪之地，还牵扯到匈奴那边的种种事情，实在是蹊跷到了极点。
市井上只知议论他与陆锦惜之间那些事。
可永宁长公主，甚而整个朝堂，都对某些更大的事情产生了怀疑。
可以说，不管是陆锦惜还是顾觉非，此刻的处境都很不利。
而相比起来，她更不愿意看到陆锦惜栽跟头。
所以此时此刻，永宁长公主定定注视了她许久，目光深邃，只半笑着问道：“他顾觉非无缘无故出现在雁翅山，还拿命救了你，这可非同一般。算年岁，你们俩其实也刚刚好。我问你，你老实回答我，对他，你可有那么一点意思？”
这话……
问得可有些直白了。
陆锦惜听得心头一跳，无声地抬眸，注视着永宁长公主，只从她脸上看到了一种平静的认真。
就好像是一位慈眉善目的长辈，在亲切的问询。加上她以前的确曾为她挑选过夫婿，真心实意的那种，所以很容易就会让人觉得她此刻说的话也不含半分的虚假。
仿佛她答一个“是”字，接下来她就会为她牵线搭桥。
既不会责斥她红杏出墙，更不会有半分的鄙夷和嫌弃。
可事实上……
陆锦惜敏锐地察觉到了一点点的不一样。
她不会忘记在宫宴上，永宁长公主偶然间透露的对顾觉非的态度，还有方才她隐约反对她去探望顾觉非的感觉。
这一刻，连陆锦惜自己都没明白自己的想法，竟仅凭着那忽然从脑海中冒出来的一线直觉，鬼使神差答道：“婶母怕是误会了，侄媳对顾大公子，只有对其救命之恩的感激，绝无半点男女私情。”
那是一种平静而坦然的神情。
即便是历经沉浮、看遍人情如永宁长公主者，也无法从这一张虚伪到完美的脸上，窥见半分的破绽。
更不用说，她苍白的面色，孱弱的姿态，实在让人难以狠心怀疑。
想想也是，她与顾觉非之间，哪儿来的那许多的交集？
顾觉非这种人，又怎会仅仅因为她的身份，因为想要娶她以报复薛况在天之灵，就选择以身犯险，舍命救她呢？
多半还是巧合。
或者……
是他顾觉非真与这一场与匈奴有关的事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永宁长公主眨了眨眼，最终还是将心底那隐隐的怀疑压了下去，不动神色地加深了唇边的弧度，温言道：“你倒真是清心寡欲起来了，原本宫还想能为你们撮合撮合。不过既然你没这意思，那便罢了。你想要出府去看他，便出府去看吧，有本宫撑着。只是你这身体，还是要先养好。别顾觉非看了，自己回来却病倒，那可麻烦。”
“侄媳谢婶母成全关照了。”
陆锦惜面上露出几分真诚的感激来，对永宁长公主说的那“撮合”两字，更没有什么惋惜之类的情绪。
她这般，自然是让永宁长公主放了心。
说完了此事之后，她便又拉着陆锦惜闲聊了些别的，也提到了在雁翅山所经历的那些。
一直聊到了亥时二刻，她才起身离开。
在将来的很多个日日夜夜，永宁长公主总是会记起这一个夜晚，也记起昏昏灯火下，陆锦惜那信誓旦旦的一句话。
她到底是不该相信她的。
只可惜，直到大半个月后，金銮殿上，她才陡然醒悟……

第144章 第144章 初夏雨时
对永宁长公主， 陆锦惜心里总是有那么一点犹豫的。
这一位位高权重的大人物，仅仅是因为薛况当年的嘱咐， 所以就对她如此照顾吗？
可她对顾觉非那隐隐之间的忌惮，又所从何来呢？
看不清，也猜不透。
对顾觉非有没有所谓的“男女间”的私情尚且两说，至少她知道一点：那就是她若真承认自己与顾觉非之间有什么， 永宁长公主怕是不肯帮忙，让她出府的。
所以，何妨否认呢？
在陆锦惜的世界里， 偶尔的谎言并没有什么了不起。
或者说， 画皮这么厚， 这么虚伪……
三两句谎言， 又能算什么？
对长公主， 她没有半点的愧疚。
因为她不觉得自己的谎言藏有任何的恶意，只不过是不想将真实的自己表露处理罢了。
无伤大雅。
送走了永宁长公主之后， 她心里便安定下来不少， 想她先前所劝也有道理。
即便要去看顾觉非，她自己的身体也要养好。
所以早早地，陆锦惜便躺下来睡了。
接下来的几天， 休息，吃药， 半点也不马虎。同时也吩咐了青雀白鹭， 留意着外面传的消息， 尤其是顾觉非的。
不打听不知道。
真一打听了， 她才知道现在这事情已经传了个满城风雨。
就连这些天来，宫里面和三司来查案的那些主簿，在她面前提及顾觉非时，神色也有一种说不出的不自然。
好像他们之间真有什么一样。
毕竟是一桩大案。
宫里面庆安帝萧彻对此事甚为关照，自陆锦惜醒后，先后派了三批人来将军府询问当时的情况。
除了一些隐秘的细节，她皆据实已告。
旁的她不甚清楚，但她清楚地记得，在她说出怀疑这些山匪与匈奴人有关，并曾听人提过“兰大人”三字时，那些来问询的人全都面色大变。
用脚趾头想也知道——
匈奴使团之案与山匪劫案相聚如此之近，且针对的人还如此特殊，这里面必定有恐怖的图谋。
很容易的，便会让人想到前阵子两国才达成的“议和”。
这群人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陆锦惜不是没想过从他们的口中挖掘一些有用信息，怎奈这些人的嘴实在是太紧了，或许是上面早下过了严令。
她多番旁敲侧击，竟是什么消息都没能得到。
在家中这一休养，就是三天。
第四天的时候，她已经可以下床走动，身上的伤虽还隐隐作疼，但宫中来的太医看过，都说没什么大碍了。
所以下午的时候，陆锦惜便招呼了青雀，准备去回生堂了。
说来也巧，她前脚才穿好了一身鹅黄绣绿萼梅的衫裙，绾了发髻准备出门，后脚白鹭就兴冲冲从外面跑进来，满脸喜色地对她道：“醒了，醒了！夫人，回生堂那边传来消息，说顾大公子中午时候已经醒了！”
“醒了？”
陆锦惜闻言一怔，却是站在原地，好久没动。
白鹭只当她听了这消息会高兴，哪里想到她竟然是这般反应，一时又是纳闷又是担忧：“夫人，怎么了？大公子醒了，您不高兴吗？”
高兴？
是应该高兴来着……
可这心里面瞬间涌出来的感觉，竟是夹杂着一种不知道该怎样去面对的茫然和无措。
顾觉非喜欢她，她知道。
可她并不知道，他竟然还会为了她以身犯险，甚至舍身来救她这么一个怎么看，怎么薄情寡义的女人。
甚至有时候她会想，也许这才是真的“套路”。
试想，全天下有谁会拒绝一个肯用性命去救你的人呢？更不用说，你原本便对此人有超乎寻常的想法。
只不过……
拿命去玩套路，这也太不可思议了一些。
此时此刻，她脑海里冒出这种想法来，也不过只是这么闲着没事儿了，胡乱的想一想，不会真的这样以为。
更不用说宣之于口了。
陆锦惜面上掠过几分难以捉摸的恍惚，最终还是看了一眼庭院中那渐渐葱茏的绿意，道：“正好，我们去回生堂吧。”
初夏的京城，已有了几分炎热。
午后的太阳炙烤着大地，氤氲出几许蒸腾的滚沸。生长了一春之后，变得鲜艳而茂盛的树木，都在日光里抖擞。
忽听得天际一声滚雷响动，乌云便飘来了。
夏日午后的雨，说来就来，没有半分征兆。
豆大的雨点噼啪地砸了下来，京城各处街道上的行人纷纷惊慌地用袖子，或者是别的东西，遮挡住了自己的脑袋，朝着各处奔去避雨。
回生堂中也是一般的忙乱。
“哎哟这雨说下就下，快，快去外面把晒着的党参收起来！”
“还有外头的药罐！”
“快，快！”
……
医馆的伙计们都慌慌忙忙地冲进了雨里，生怕晒着的药材被雨水冲刷，失了药性。
鬼手张的小徒儿纪五味则是端了一碗药，稳稳地从这一片的兵荒马乱之中穿过，神情间带着万分的小心，生怕旁人不长眼，过来撞了他。
“当心当心，可别磕了我的药！”
这一碗药，可不简单。
就是它吊着太师府那一位顾大公子的性命。
如今人才醒没多久，正在关键的时刻。师父虽然说他已经脱离了危险，醒过来了也就没大碍，剩下的好好调养也就是，可也说了，还不能掉以轻心。
这伤啊，病啊的事情，总是说不准的。
天知道什么时候就出点岔子！
所以越是在这种时候，纪五味越发不敢松懈，一路脑袋里绷紧了一根弦，端着药有惊无险地来到了医馆后面院中简单的客房，在外头唤了一声：“大公子，我给您端药来了。”
“请进。”
原本清润的嗓音，已经沙哑得不成样子，犹如干涸了的泉眼，听上去竟有些刺耳。
可纪五味知道，这就是顾大公子的声音。
他得了首肯，便推门进去。
这屋子还是临时打扫出来的。
回生堂毕竟是个救死扶伤的地方，这些多余的房间只是为留着收留寻常病人的。
但他们从没想过，竟有一日能收治顾觉非。
纪五味对这一位顾大公子的印象，大多来自于那一晚他拎着一坛般若酒，在回生堂要关门的时候挤了进来，然后与师父喝了一夜。
他不知道他与师父有什么交情。
但以他对师父的了解来看，师父大约是很喜欢这一位大公子的。
尽管，他老人家，最厌恶的是大公子的父亲，当朝太师顾承谦。
“刚熬好的药，已经放了一会儿，您趁热喝了吧。”
心里转着些不着边际的念头，纪五味将托盘放下，又从中将那七分满的药碗端了起来，递给顾觉非。
他是中午醒的。
身上的伤太深了，一箭直接穿透了他右肩，还带得整个人摔下马去，断了两根骨头。
若不是鬼手张医术超绝，怕是早熬不过去了。
过度的失血，虚弱的身体，让他前阵子高烧不退，需要人整夜整夜地守在旁边，随时看着，生怕出什么意外。
直到今早，烧才退下去一些。
他师父又来施过了一轮针，人才慢慢醒转来。
看上去，他整个人都消瘦了一大圈，脸上更没有什么血色，只穿着雪白的中衣，盖着薄被，靠坐在床边。
人瘦了，五官也就越觉突出。
这一时看上去，竟有一种奇异的颓唐气，可偏偏那一双眼眸，一如既往，沉凝深邃，犹如满布着星辰的夜空。
顾觉非还是那个顾觉非。
药碗递到他面前，他只微微勾起了那色泽有些薄淡的嘴唇，和气地笑了笑，道：“先放一旁吧，我待会儿就喝。”
“可……”
纪五味想说他师父交代过了要趁热喝，可才开口说了一个字，又觉得这一位实在不像是听劝的。
想想药现在还热，放会儿也就放会儿吧。
大不了，他一会儿再来提醒他喝。
这么一琢磨，纪五味到底还是没有说出什么反驳的话来，只点了点头，叮嘱道：“那一定要记得喝啊，我一会儿来收药碗。”
顾觉非笑着点了点头。
纪五味似乎不是很放心，看了他好一会儿，才带着几分犹豫，悄然退了出去，又将门关上。
刷拉拉，外面的雨声又大了不少。
居住在京城多年，他已经习惯了夏日午后这时不时来一场的阵雨，只是今时今日，躺在回生堂这弥漫着清苦药味儿的屋子里听雨，还是前所未有的体验。
更不用说……
是命悬一线，死里逃生了。
纪五味走后，他也没去看那药碗一眼，而是重垂了眼眸，看着自己指间的东西。
一支箭。
一支沾血的箭。
精铁锻造的箭矢，尖端闪烁着锋锐的银光；笔直的箭身，上了一层红褐色的漆；原本灰白的、规整的箭羽，则已经被i干涸的鲜血染成暗红。
这不过是天下间最普通的一支箭。
在任何一个地方，都能见到。
可就是这样普通的一支箭，在七天之前，从一柄弯成满月的弓上射出，穿透了他的身体，让他在阎王殿前走了一趟。
能活下来，完全是侥幸。
试问，而今天下，还有谁能射出这样恐怖的一箭呢？
顾觉非慢慢地将这一支箭翻转了过来，思量间，眸底的暗光不断闪烁，一时是阴翳，一时是晴岚。
他一下想得入了神。
窗外是喧嚣的雨声。
回生堂内一片嘈杂。
有脚步声混杂着雨声，从远处慢慢靠近，间或夹两句旁人引路的声音：“在这边。”
“……”
像是有谁来了。
顾觉非眨了眨眼，便慢慢抬首转眸，看向了门口。
下一刻，“吱呀”地一声，门开了。
去而复返的纪五味脸上带几分笑意，就站在门边上，还朝旁边退开了一步，似给来人让路。
“夫人，您请进。”
初夏午后的大雨，消解了炎热。
雨幕如雾霭，笼罩了门外的世界。
那女子脚步轻缓而无声地来到了门前，面上挂着盈然的笑意，低声向纪五味道过了谢，便抬首向门内望去。
于是又相互看见了。
一如当日雁翅山前，隔着那一片空茫的虚空，一眼望见彼此。
心底分明有千言万语，甚至他也觉得这时候要说一些格外动情的话，才符合此刻历经了生死再次重逢相望的心境。
可不知为什么，顾觉非没忍住，笑出了声来。
那话少见地没过脑子，脱口而出：“马上面栽下去还能安然无恙，看来老天爷是真偏心。厚待你，刻薄我啊。”

第145章 第145章 识破
在见到他的那一瞬间，陆锦惜心底难免生出了一种恍如隔世之感， 看见了他苍白的面色， 也看见了他外显的锋芒，更看见了那清瘦的轮廓……
眼底陡然地一热。
她甚至误以为自己会莫名地落下泪来。
可他偏偏说了这样的一句话。
稀松平常的。
玩笑的。
就好像没将他自己经历的那一场生死的劫难放在眼底， 更没有为眼前的困境而落魄潦倒。
顾觉非还是那个顾觉非。
依旧才华盖世。
依旧处变不惊。
依旧谈笑风生。
依旧……
犹如旭日皎月，轻而易举地吸引着旁人的目光，不管站在哪里， 都是人群的中心。
于是她一下没忍住跟着笑了出来，仿佛为他那视若寻常的态度所感染，所有来之前深藏于心内的紧张和局促，都随之烟消云散。
陆锦惜从门外走了进来。
她看见了这屋内的摆设，也看见了他床头上还没喝的一碗药， 便笑：“没来看你之前， 担心你死， 可来这里看见你后，却是忍不住想要对你动手。也难怪，老天爷如此厚待我。谁叫我比你会说话呢？”
会说话？
她指的是那些虚伪的、勾引得人往坑里跳的甜言蜜语吗？
顾觉非注视着她，唇角轻扯，嘴里便蹦出一句轻嘲来：“我原当老天爷是瞎了眼， 没料想竟然还聋了耳。”
论嘴毒，他们俩也是不相伯仲的。
这一点陆锦惜也早猜着。
她听了，施施然半点也不避嫌地坐到了他床边上， 便要反唇相讥。
但顾觉非这时候却将目光向旁边一递， 朝着还傻愣愣站在这屋里， 面上颇有几分目瞪口呆的纪五味笑道：“五味，你先出去吧，我与夫人有些话要说。”
有些话要说……
天哪。
这一刻，纪五味差点就大叫了起来，看着顾觉非那貌似寻常的温温然笑容，只觉得脑袋里面“轰”地一声。
也不知是想起了什么，他面色竟一下变得赤红，急忙磕磕绊绊地应了一声：“是，我不打扰你们二位……”
话说完，便同手同脚地走了出去。
还贴心地把门给带上了。
这一幕，称得上是诡异又滑稽。
陆锦惜一回头就看见了，心里面都有些发毛，一时竟没有反应过来，呢喃了一声：“他怎么了？”
顾觉非抖着肩膀笑了起来，可又怕牵扯着伤口，所以不敢太放肆，憋得有些难受。
只道：“街头巷尾的流言听多了吧。”
陆锦惜顿时了然，也不禁失笑。
她自己是没将这些流言蜚语放在眼底的，更不用说如今既然已经传成了这样，她再避嫌也没有什么作用。
所以今天来看顾觉非，她都没半点遮掩。
只是，不提这茬儿倒罢了，一提两人难免都在此刻想起来，又念及双方之间这不上不下、说暧昧又理智、说理智又暧昧的关系。
屋内的气氛，一下变得有些安静。
最终还是顾觉非先开了口，打破了沉寂，半笑着道：“你死活要自己出门去保定谈生意的时候，我便劝过了你，说这世道不安宁，山匪流寇遍地。你还不肯信我，下一回，总该学乖了吧？”
还别说，真有那么点意思在。
但是……
陆锦惜垂眸看了一眼那还被他放在指间的箭，便笑了一声，从他手中取了过来，细细看着：“福祸来了都挡不住，该发生的迟早会发生。因果一环扣着一环。再说了，那帮人不都是冲着你来的吗？”
那么明显的事情，她又不是傻子。
她被劫，不过是撞上了。
真正的根源，还是在顾觉非自己的身上，只不过的确是没有她被劫，也就没有顾觉非这一难了。
顾觉非当然也知道。
他听了她的话，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注视着她，看她纤长皙白的手指把玩着那一支箭，想起雁翅山上那些事情来。
尤其是那一道身影，还有对方高声大喝他名字时的声音……
于是他终于向她问道：“当初那个劫持你的山匪，就那个拿匕首横在你脖子上的那个，还记得吗？”
那个男人？
陆锦惜手指一顿，下意识地便抬起手来，摸了摸自己的脖颈。原本细滑的颈侧，此刻已添了一条新粉的伤痕。
刀口不是很深，但当时也流了不少血。
她毫不怀疑，当时只要顾觉非拒绝他提出的要求，那人的匕首会毫不犹豫地往她颈内再送一分。
包括那一箭……
他不仅是要杀死顾觉非，也没打算放过她。
眸光微微闪烁，陆锦惜将这冰冷的一支箭重新放了下去，就搁在了他枕边上，淡淡笑道：“当然记得。只是这人似乎十分怕暴露自己的身份，初见我时便满身伪装，络腮胡遮了半张脸，就没刮下来过。我不认得他，但总觉得他对京城了解很深。”
“你不认得他？”
前面她说的话，顾觉非都不觉得有什么，可在听见她这一句的时候，顾觉非面上，便多了一丝说不出道不明的笑意。
这种神态，一时间竟让陆锦惜觉出了一种惊人的熟悉。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在不久前，在另一个人的脸上，看见过类似的神情。
可直到离开，她都没明白到底是什么意思。
两道远山细眉轻蹙，陆锦惜实在有些费解：“你为什么这么看着我？”
她是真的不认得他。
一如他中箭那一瞬间所猜想。
这一刻，顾觉非实在说不出心头是什么感觉，想要忍住笑，可心底那一种奇异而难以言喻的畅快又让他完全无法忍住。
于是那唇边的笑弧，不仅没有压下来，反而越见明显，简直像是走在路上捡到了什么举世的珍宝一般。
原本一张苍白的脸上，尽是神光。
那深沉的黑眸也仿佛化作了宝石，里面藏着一种让人动容的璀璨。
“我只是……”
顾觉非顿了顿，注视她半晌，含着那一点奇怪的愉悦和得色，竟没忍住伸出手来，在她光洁饱满的额头上轻轻一点，然后滑落下来，以指腹轻轻抚触她柔软的唇瓣。
“第一次如此庆幸。遇到你，不早，也不晚。”

第146章 第146章 认真的话
这是一句情话。
温柔的情话。
可当它在耳旁响起的瞬间，陆锦惜竟没感觉到半分应有的情调， 反而因为某些不可告人的原因， 毛骨悚然！
这一刹那，她悄然屏住了呼吸， 压抑而克制的目光，带着一种深藏的刺探，落在了顾觉非的身上。
“不早， 也不晚？”
“是啊。”
顾觉非毫无破绽地笑了起来，极其自然地解释了一遍自己方才说出的情话。
“薛况死了，你是个寡妇，而我还未婚娶。可不是正合适？”
是这个意思？
可她明明觉得，他方才那一句话的意思， 比他此刻表露的意思， 更多， 也更深。
“你方才说，那劫持我的山匪头子，我本该认识？”
“不，只是本以为你会认识罢了。”
顾觉非向来也是说谎话不眨眼的那种人，眼见着陆锦惜似乎竖起了隐隐的警惕， 他偏还有心逗弄，于是不费吹灰之力地将方才的话给圆上。
“这人我认得，曾与将军府有些渊源。不过是我想岔了， 你当初大门不出， 二门不迈， 认不得才是正常的。”
与将军府有些渊源……
这话还真跟陆锦惜先前的推测对上了。
她一时说不清心里面到底是什么感觉，隐约觉得顾觉非话里没这么简单，可偏偏对方说出来的一切又是如此合情合理。
眉心轻轻地拧了起来，她看了顾觉非一眼，没再接话。
顾觉非却浑然未觉一般，指腹依旧在她唇瓣上游移，但又慢慢地滑落下去，轻轻点在了她脖颈那一道新愈合的伤疤上。
一顿。
接着却漫不经心地移开了话题：“这群人多半与匈奴有些关系，不知你被劫了好几天，可有什么发现？”
他指尖有些凉，落在她脖颈间，难免引起了一点遮掩不住的战栗，陆锦惜只觉得自己眼前这人是仗着他自己现在伤势还重，所以肆意妄为。
只是她实在不是那么容易撩拨的人。
人在他床畔坐着，神情半点变化都没有，只道：“太多的发现没有，我能发现的你也能发现。不过，要说有什么特别的，还真有那么一点。”
“哦？”
顾觉非一下感了几分兴趣。
陆锦惜便回忆了一下，道：“在我被他们拘在山中的时候，曾偶然听见一个声音，提到了一个称呼。若我没听错的话，该是‘兰大人’。”
兰大人？
兰？！
顾觉非瞳孔瞬间缩紧，脑海中却似巨浪卷来拍碎了一切迷障一般，青天白日在巨浪卷过之后，全然地展露！
“兰，兰……”
他就这么念了两声，接着竟是不可自制地大笑了起来，开心又畅快，简直与他当日在葫芦峡谷听见那石破天惊的一声呼喊之时，一模一样！
“千算万算，当真是他，哈哈哈！”
兰。
匈奴可汗那一位极为受宠的汉人先生，可不就叫做“兰业”吗？
早在当初听闻此事之时，他心里就隐隐觉得不很对劲，直到如今，才一下确认了自己的猜测！
六年之前，含山关一役，他竟活了下来！
从此令夷狄闻风丧胆的镇国大将军消失在了大夏的国土上，摇身一变，竟然瞒天过海，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了匈奴，还成为了兰渠公主的座上宾！
好一个薛况，好一个兰业啊！
大约是笑得过了头，他右肩的伤口被牵动，一时间撕扯一般地疼了起来。可即便如此，都没能让他停下来。
陆锦惜险些怀疑他是疯了。
什么姓“兰”的人她自然是半点也不认识，这时只觉得一头雾水，只看着顾觉非笑了好半晌。
待他笑得差不多了，她才发问：“这人你认识？”
“认识。”
顾觉非一点也不否认。
这时候，他一下就知道在与陆锦惜这一场关于勾引与控制的“战争”里，他的优势在哪里了。
在于，他知道得比她多。
所以没了往日那隐隐的患得患失，此刻的顾觉非，显得放松而写意，像是挂在墙上的山水画。
泼墨似的浓淡相宜，又带着高远的意境。
陆锦惜顿时好奇：“你们有仇？”
“有仇。”顾觉非这一次说的全部是真话，唇角弯弯时，杀机也四溢开来，“而且还是他不死我不休、我不死他不休的大仇。”
“……我原本以为，传说中的顾大公子，知交遍天下，与谁都是朋友，极少树敌。”
陆锦惜的声音里，多了几分奇异。
“你竟还有仇人，实在有些出人意料了。”
“大丈夫行于世，有所为，有所不为。”顾觉非定定地注视着她，“我只是朋友很多，但不是没有敌人。”
“这么说，这个姓兰的，罪大恶极了？”
陆锦惜听出了他的潜台词。
顾觉非眨了眨眼，似乎是思考了一会儿，神情间渐渐染上了几许莫测，最终却答道：“是非功过，后人评说。罪大恶极毋庸置疑，但早些年，也曾……”
也曾建功立业，保家卫国。
剩下的这话，他终究没能说出来。
也许是出于对这一位前所未有的强敌的敬意，也许是怕自己透露太多，让陆锦惜知道太多。
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只向她伸出了手来，将她拥入自己的怀中，低声问：“如今满京城都是你跟我的流言蜚语，你怕不怕？”
“不怕。”
心里面其实是拒绝这怀抱的，可一触到他那苍白的面色，温温然的眼神，也不知怎么，一下就心软了。
陆锦惜任由他拥住了自己，也将面颊贴靠在了他胸膛上。
跳动的心脏。
弥漫的药味儿。
还有那种前所未有的踏实的感觉。
她没有言语。
顾觉非也陷入了沉默。
窗外面是喧嚣的豪雨，屋子里面却弥漫开了脉脉的温情。
有那么一刻，陆锦惜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以为他们会这般相拥着，直到地老天荒。
只是很快这错觉就被人打断了。
外头竟传来了急匆匆的脚步声，接着就是纪五味那慌乱而心绪的声音：“太师大人，太师大人，您不能进……”
“砰。”
门被推开了。
铁青着脸的当朝太师顾承谦，穿着一身常服，出现在了门外，待得看清屋内情形之时，只觉得脑子里“嗡”地一声，差点就站不稳了。
陆锦惜忽然就有些懵。
此时此刻，她人就轻轻靠在顾觉非怀里，顾觉非的双手也轻轻地环着她，将那下颌搁在了她颈窝里。
这情形，怎么看，怎么……
眼皮不受控制地跳了起来。
陆锦惜自问是个情场老手，可对于眼下这种近乎于被长辈“捉奸”的情况，可是一点经验都没有啊。
在看顾承谦的瞬间，她就想要站起身来。
可没能想到，她刚要起身，一股阻力却从那揽着她的双臂上传来，竟似不愿放她起身。
她一怔，看向了顾觉非。
顾觉非也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接着才像是刚反应过来一般，松开了手，任由她离开了自己的怀抱。
“锦惜拜见太师大人，问太师大人安。”
心里莫名有些忐忑，陆锦惜顶着顾老太师那震惊又痛心的目光，只觉得压力很大，忙行了个礼。
但坐靠在床榻上的顾觉非却没有半点反应。
他甚至没有试图起身，只是掩藏起了方才那些真切而柔软的表情，挂上了虚伪而疏离的微笑，不冷不热地向自己父亲打了一声招呼。
“太师大人来，未能出门相迎，是觉非失礼了。”
“……”
几乎是瞬间，陆锦惜就听出了不对劲。这种不加掩饰的冰冷口吻，还有这父子二人间隐隐藏着的火i药味儿！
她是无意之间，踩中了什么地雷吗？
没底的感觉，再一次加重。
陆锦惜悄然抬头，只看见了顾承谦那一张满布着皱纹的脸上，浑然没有半点见到儿子脱离危险醒来的笑意，只有压抑的阴云，还有那隐隐就要爆发的怒火！
只是这怒火并没有落到陆锦惜的身上。
顾承谦真的没有想到，顾觉非这逆子，这孽畜，竟然真的敢去做，还敢轻薄薛况的孀妻，对她动手动脚！
真当他这老头子死了不成！
“锦惜侄女，你先出去吧，我与这孽子有些话要说。”没给顾觉非留下半点情面，顾承谦面色难看，显然强压着怒火，“如今京中的流言蜚语，都怪老夫这不成器的儿子。还请锦惜侄女稍待几日，我必让他给你一个交代。”
交代？
这一位老太师，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陆锦惜只觉说不出的诡异，有心想要解释，可感觉着这父子间剑拔弩张的气氛，又觉得这里实在不是自己应该待的地方。
更不用说，老太师才下过了逐客令。
所以这一时间，她竟有些判断不出情况。
当下也不方便再转头多看顾觉非一眼，只顺着顾承谦的话道：“侄女与大公子之间并非您想的那般，还请太师大人莫要动怒。锦惜也来探过了大公子，这便该回将军府了，他日自当登门再谢大公子救命之恩。”
说完，她再次躬身一拜，把前后的礼数做了个周全，便低眉敛目，想要从这气氛压抑的房中离开。
可没想到，才刚要迈步，她手就被后面一只手拉住了。
脚步也一下迈不出去。
这一个瞬间，陆锦惜只觉出了一种见鬼的悚然！
她回头看去，便瞧见顾觉非那一只手将她的一只手拉住，紧紧地，目光也落在她脸上，浑然没看见旁边的顾太师一般，云淡风轻得很。
“陆锦惜。”
他唤了一声。
陆锦惜怔住，不知他拉住自己是要干什么，也不知道此情此景之下，到底应该怎么回应他。
只好无言。
顾觉非便慢慢地笑了起来，那一双眼眸深深地望进了她的心底，很认真、很认真、很认真地对她道：“你知道吗？今天，是我这六年以来，最痛快的一天。”
六年以来，最痛快的一天。
这一个刹那，他无比认真的口吻，说着这样看似简单的一句话，却在不经意之间，带来了一种难言的震撼。
狂风卷浪似的，一下撞开了她的心门。
陆锦惜只觉自己像是被他的话，或者是他的手烫了一下，一时间竟狼狈地将手缩了回来。
莫名地，不敢回头看顾承谦一眼。
直到直挺挺地从房门里走了出去，远远站在了另一头的走廊上，被那雨幕里夹杂着些许潮意的风一吹，才一下从那醉了酒似的恍惚中醒过来。
她垂眸，摊开了自己方才被顾觉非拉过的手。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他那微凉的温度，还有那附着在他身上的清苦药味儿。
心。
忽然就不受她掌控，乱了。

第147章 第147章 凉薄
六年。
六年前， 是顾觉非二十三岁， 刚中了探花， 正是年少意气最风发之时， 却偏偏在之后不久直接上了大昭寺，在雪翠顶上一隐六年。
直到前不久太师寿宴， 他才回来。
如今他说，这是他六年来，最痛快的一天。
那么……
这六年来的日子，对他来说， 又到底意味着什么？当年又是什么原因，促使着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家门，不再过问？
顾觉非的身上，总有着一层难以解开的谜团。
所以陆锦惜有时候想， 也许这也是她对顾觉非始终不那么容易放下的原因所在。
人， 总是会败给自己的好奇心。
她在走廊上站了许久， 也不大听得清顾觉非那一间屋子里有什么声音传来。
但料想不会是什么愉快的交谈。
她一向没有听人墙角的习惯，更何况顾觉非未必想让她知道，所以略想一想，陆锦惜还是收敛了心绪迈步， 从这后院走了出去。
雨已经小了不少。
医馆内有许多学徒在忙碌，穿着一身灰布袍子的鬼手张正站在药柜前面写方子， 那眉头皱着， 似乎在考量。
陆锦惜出来的时候， 他眼角余光一晃， 一眼就看见了，于是暂时搁了笔：“夫人这就出来了？啧，我就知道那一位顾老太师没什么容人之量，竟也不留你与顾大公子多说几句话。”
“……”
为什么觉得鬼手张这话特别……
陆锦惜不由驻足，只觉自己与顾觉非的关系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还不知道有多少麻烦在后面等着呢。
她有些无奈，听出了鬼手张对顾承谦的讥讽来，又想起坊间早有传闻，说回生堂这里素来是拒绝给顾老太师看病的，便不好接这话茬。
只道：“您误会了，我不过是听说了大公子已经醒来，来看看，略尽心意罢了。毕竟大公子对我有救命之恩。”
“嗯哼。”
鬼手张是不大信的，只是眼下人多口杂，他也不想告诉陆锦惜，他在为顾觉非吊命的时候，听他迷迷糊糊之间喊了多少声“锦惜”。
“就当你说的是真的吧。不过说起来，我听说大公子这就要上学去了。这几天医馆里忙，也没来得及去府上为他看诊。现在却是要问问您，大公子去稽下学院了，回头看病怎么办？”
前面说的“大公子”，指的是顾觉非。
这后面提的“大公子”，指的当然是薛廷之了。
陆锦惜这些日子以来经历的事情实在是太多，只记得当日从昏迷之中醒来的时候曾看到过薛廷之，但后来的几天她就以养病为由，谁也没见。
鬼手张乍然之间这么一问，她竟还真的不很清楚。
神情间，有片刻的茫然。
但紧接着，她就反应了过来，笑着道：“您也知道，我这才醒没多久，府里的事情都没时间去了解，大公子也没跟我说。如今科举改制的事情虽已经落定，但大公子这腿还是要治的。待我今日回了府，与大公子商议一番，若有什么变动或者打算，必定过来知会您。将来大公子的腿疾，还要劳您多费心。”
还打算治就好。
虽然，复原的希望也很渺茫。
鬼手张心里面叹了一口气，但听陆锦惜还要给薛廷之治，也就放心了不少。
他婆娘还真没说错，自打上次大病一场复原之后，这一位大将军夫人就转了性，便成了个活菩萨。
这么看来，当初也没白救她。
只可惜世间幡然悔悟又慈悲心肠的人实在太少了，比如现在顾觉非屋里的那一位，便是个欺世盗名、心狠手辣的大奸贼！
“夫人既然还有打算，那老头子我也不担心了。”鬼手张想着，也不耽搁陆锦惜世间了，只道，“坦白说，大公子这腿疾，能治好的几率不高。但若疗养得当，将来阴雨天或者一把年纪了，好歹能少受些罪。”
陆锦惜一下便想起了薛廷之那苍白的脸。
她点了点头，将鬼手张这话记在了心里，接着又寒暄两句，这才告辞从回生堂出来。
青雀白鹭就在门外等她，主仆几个坐车又回了将军府。
眼下府中的情况有些复杂。
她与顾觉非之间的流言传了出去，太太孙氏也将府里的事交到了卫仙的手上。她这个昔日的大将军夫人，算是“失实”了。
但除此之外，也没人敢再多说什么。
不管是孙氏，还是家里其他人，没有一个人提出要对陆锦惜怎样。好像大家都在等待什么，或者忌惮着什么。
也许，是因为这“绯闻”的对象是顾觉非？
当然了，陆锦惜自己觉得，最大的原因可能是前后的事情牵扯太深，在那一系列事情没水落石出之前众人不好下定论。
所以除却府里人的眼神都有些奇怪之外，其余的倒也没有什么变化。
因在回生堂与鬼手张说了话，又提及了薛廷之的事情，她回府之后，便叫了几个孩子过来。
一来说自己已经没事，二来关照了一下他们近日的情况。
流言蜚语长着翅膀，总是飞得很快。
璃姐儿、琅姐儿几个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年纪了，显然也都听说了一些风言风语。
所以这时候，他们看着陆锦惜的目光就有些微妙了。
璃姐儿是纯粹的担心，颇有一种家里大姐为出了事情而苦恼的感觉；琅姐儿少见地文静，看似担心，但一双眼睛里已经是掩不住的兴奋，甚至还有些亮晶晶的；薛迟却是锁着眉头，似乎好奇极了。
至于薛廷之……
他年纪最大，相对来说也是最不显山不露水的那个。
人坐在陆锦惜下首，面上有些微的笑意，看着平平常常，也似乎完全不知道这些天外面有什么传言。
陆锦惜便问他：“前阵子我在养病之中，去点禅寺也没顾得上。你稽下学院那边的事情怎么样了？”
“回嫡母，已经考过了。”
京中的稽下学院，名声虽比不得其余的几家，但进去也需要考试的。在陆锦惜出事这段时间，薛廷之早完成了这些。
“若不出什么差错，后天便要入学。”
“那入学之后你打算住在哪里？”陆锦惜打量着他，只觉得几天没见，他又高了不少，“今儿我去回生堂，与张大夫交谈，他想让我问问，回头要怎么继续给你诊治。我想着，这府里你若不想待，便在外面给你赁间宅院，带几个丫鬟过去，也方便你回头交游。”
她私心里猜测，薛廷之该是不想住在将军府的。毕竟她前身陆氏待这孩子也算不得很好，有失察之过，两人怎么看都算是有过节。
薛廷之在这里，或许有些不自在。
但事实上，这话落到薛廷之的耳中，便成了一道“逐客令”。
——这分明是不想他再继续住在将军府。
规规矩矩搭在膝上的手指略略收紧了一些，薛廷之唇线未抿，少年的轮廓在他脸上已经圆熟了一些，出色的五官则更添几分惊艳。
他没有表达什么不满，姿态很是顺从。
当下微微笑道：“稽下学院与将军府相距也不很远，在府里住与外面住相差不大，廷之皆可。至于住在哪边，但凭嫡母安排。”
这是将选择的全力都交到了陆锦惜的手上。
隐隐然之间，意味着一点不寻常的东西。
陆锦惜到底还是敏锐的，但她并不打算为这一位庶子留什么希望，于是笑了一声，淡淡道：“那便在外面置个院子住着吧，将军府这宅院也就这么大，你现在住的那院子又是演武场所在之地，不好改建，总觉得委屈了你。上学的时候住外面，若得了假，回府多看看也就是了。”

第148章 第148章 传召入宫
“……”
是什么感觉呢？
分明是平平静静地坐在这里， 穿好了伪装的盔甲， 可被她那清清透透的眼神一看， 便全破了一般。
在她面前， 他什么也不是；在她面前，他什么也没有；在她面前， 他也无法做出任何反抗。
因为她是他长辈。
而且还是比他更聪明的长辈。
这一瞬间，薛廷之只觉得自己剖出来的那一颗心被人踩在了脚底下，听她淡漠地做出决定，要他搬出去， 心内有刀绞一般的难受。
只是他能做什么呢？
不过是勉强自己挂出笑容，在心里提醒两人的距离，也在心里提醒自己所承的那些来自于她的恩情。
薛廷之垂眸道：“廷之听从嫡母安排。”
“那回头宅院定下来，我便让潘全儿为你跑上几趟， 看看要添置哪些东西。毕竟怎么说， 你也是将军府的公子， 在外也不能寒酸了。”
陆锦惜不在意他的态度，依旧云淡风轻。
“届时你自己再去看看，回头让张大夫转到你那边去看诊也就是了。”
话说到这里，回生堂里应下来的事情就算落定了。
她留了孩子们在屋里吃了顿饭， 便要叫人送他们回去。
但临走的时候，薛明琅却悄悄凑到了陆锦惜的身边， 压低了声音问：“娘亲， 他们都说您跟迟哥儿的先生在一起了， 是真的吗？”
问得这么直白？
陆锦惜一怔， 还真不知怎么回答。
薛明琅看她这表情，却是一下在自己心里脑补出了答案，眼神又亮了几分，竟然没有半点不悦，甚至还兴奋了起来。
她朝陆锦惜眨巴眨巴眼：“娘亲不用顾虑我们的，想嫁就嫁嘛。”
谁说她想要改嫁了……
她的原则从来是“能睡就不嫁”，或者说，从来都是“想睡不想嫁”啊。只是这话也不能对小姑娘说，怕教坏了。
陆锦惜有些无奈：“你想到哪里去了？没那回事。”
“啊？”
小姑娘明艳的小脸一下就垮了下来，还瘪了瘪嘴，有些委屈模样，似乎失望极了。
“人家还以为娘亲终于找到了好归宿呢……”
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皇帝不急太监急。
陆锦惜都怀疑自己是不是把这姑娘教得太“前卫”了，一时头疼地揉了揉眉心，赶她回去：“小小年纪，想得倒是多。可别再瞎问了，赶紧给我回去睡觉。再胡说八道，我可不饶你。”
“哼，娘亲又吓人！”
薛明琅一点也不怕她，搞怪似的吐了吐自己的舌头，向陆锦惜扮了个鬼脸，便踩着自己那火似的小红靴跑开了。
薛明璃只好匆匆向陆锦惜道别，追上去。
屋里便只剩下了薛迟。
薛明琅走后，他便睁着那一双大大的眼睛，巴巴看着陆锦惜，好像有话要说，但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陆锦惜便来到了他身前，蹲身让自己视线与他齐平，摸了摸他脑袋，笑着问道：“你是不是也有话要问？”
没想到，薛迟一阵嗫嚅，竟然摇了摇头。
陆锦惜顿时有些惊讶：“不问？”
“今天来的时候，琅姐姐就教训过了我，说娘亲开心最重要。”薛迟那还有些婴儿肥的小脸上，还有些委屈，“孩儿想娘亲以前在府里就被三婶母欺负，现在祖母又让三婶母管家，娘亲的日子肯定又要难过起来了。所以，所以……”
其实薛迟也说不出自己的心情。
很矛盾，很复杂。
他觉得娘亲就是自己的娘亲，不大能接受娘亲改嫁；可又不是没见过她吃苦受难的时候，而且也被薛明琅说服，觉得娘亲开心就好。
而且……
大家都说娘亲是跟他先生“勾搭成奸”，话很难听，可他觉得，自家先生就不是那种人。
相反，他先生是个很好很好的人，人很好，才学也很好，待他也很好。
如果这个人是自家先生的话，也不是不能接受。
可现在外面话就传得那么难听了，娘亲不会受委屈吗？
薛迟郁闷得很：“先生人很好，娘亲若喜欢他也没什么。只是孩儿总担心娘亲在这件事里受委屈，先生教‘众口铄金，积毁销骨’，您就算改嫁都不是事儿，就是那些人嘴碎，讨厌极了。”
“……”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顾觉非原来已经教了他这么多吗？陆锦惜忽然就有些恍惚起来，也不知是为了这孩子脱口而出的这些话，还是为了那又浮现在记忆中的顾觉非。
其实她本以为，出了这件事，她肯定会面对这些孩子们的不理解，甚至是愤怒和发泄。
可都没有。
陆氏的这几个孩子，本性都很纯良，更何况都曾见过她当初以泪洗面时的委屈和痛苦？
心底柔软成了天上的云朵。
陆锦惜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终于还是将薛迟拥进了自己的怀抱，笑着道：“你先生教了你‘众口铄金，积毁销骨’，那娘亲便教你，人言是非，非我是非，太在意旁人的评价，终会使你忘了自己本来所愿所求。人毁我，我泰然；人誉我，我淡然。这才是处世之道。”
薛迟听了个懵懵懂懂。
他眨了眨眼，只大概明白了陆锦惜的意思：“所以说，只要是您心中‘所愿所求’，旁人说什么，您都是不会在乎的吗？”
“正是如此。”
陆锦惜从来就是这么个人。当然，养成这心态的原并不那么简单，毕竟她是在创投圈打滚的，时刻看明本心很重要。
只是这些不必对孩子提了。
她笑了笑，只对薛迟道：“所以你们都不必担心娘亲，若有哪一日娘亲做出了什么决定，遭受到了世人的非议，你们也都不必为此烦恼。因为没人能逼迫我做出选择，但凡我选择的，必定是我所愿所求的。”
“孩儿明白了。”
有她这一句话，薛迟就放心了不少，整个人脸上也挂起了笑意。想起大夫说娘亲还要多休息，他也不多留，挥挥手便跟陆锦惜告别了。
嬷嬷一路送他回去。
陆锦惜就站在门口看着，忽然就思考起来：她与这几个孩子阴差阳错的相遇，到底是他们的幸运，还是自己的幸运呢？
也或许，相辅相成吧。
这大半个月下来，她还是头一次有这么轻松的感觉，眼见着薛迟身影已经不见了，她才笑着洗漱休息去。
接下来的几天，倒是没有再出门。
这并不是陆锦惜不想出去，而是随着顾觉非的醒来，匈奴使团与山匪这件事，渐渐变得复杂了起来。
两国议和之际出了这种事，一不小心便会重启战争，朝中文武百官脑子里那根弦都紧绷着，主战一派也有复燃的迹象；另一则那一群山匪的身份也引起了众人的怀疑。
但这里面最大的疑点，莫过于那个本来应该在匈奴使团之中最后却偏死在了山匪堆里的呼延奇。
种种猜测，众说纷纭。
至于陆锦惜与顾觉非之间那一档子事儿，在这诡谲又充满杀机的迷局之中，自然也成为了唯一轻松的调剂，越发为人津津乐道。
陆锦惜一直在派人打听消息，只是不管是宫里还是三司，消息都控得很严，竟是半点风都没有露出来。
如此一等，便是半个月过去。
她几乎要以为这件事可能跟自己没关系，也可能要不了了之的时候，宫里面终于来了人。
是当初宫宴时候来传旨的太监。
只是比起当初那一日满脸挂着的和善喜庆，这时这太监的面上充满了一种怜悯和同情，还有一种不敢接近的忌惮。
“将军夫人，皇上口谕，宣您入宫觐见。”

第149章 第149章 金銮殿议
看了传旨太监这神情，陆锦惜就知道， 事情怕是不那么轻松了。
她整理了自己的妆容， 便跟着太监入了宫。
原本她以为这一次与上一次宫宴一般，没想都太监引路的时候竟然直接将她朝着太极殿上面引， 顿时让她吃了一惊。
太监只解释道：“大人们都在朝中议事， 宣您觐见是有事要问的。”
有事要问。
那应该是那群山匪的事情了。
在踏入金銮殿前，她将自己前后的种种事情都想了想， 自问既没有什么不对的图谋，也没有与山匪勾结， 并无心虚之处， 索性坦坦荡荡地走了进去。
“臣妇陆氏， 叩见吾皇万岁。”
目不斜视， 甚至也不看周围人一眼，陆锦惜躬身垂首，站到大殿正中下方， 便躬身下拜，声音平静。
“平身。”
庆安帝萧彻的声音， 从她头顶响起，在这略显得宽阔肃穆的大殿之中回荡， 颇有一种来自于九天之上的味道。
陆锦惜依言起身，这才有机会，迅速地打量了这大殿一下。
作为日常朝会议事最主要的地方， 这一座大殿自然修建得金碧辉煌， 地面上铺着的金砖黑沉沉的， 能倒映出人的影子。
四角上皆是包着金的盘龙柱，威严至极。
文武百官分作四列，立于两侧。
一眼看过去，规整而且肃穆。
当朝太师顾承谦、太傅卫秉乾，还有陆氏的父亲陆九龄，以及九门提督、步军统领刘进，前阵子才升了正三品骁骑参领的方少行，还有……
顾觉非。
如今出了翰林院的他，供职在礼部，主管新设的理蕃堂，为理蕃堂主事，名为主事，实为郎中，官级正五品。
一身石青色白鹇补服，可站的位置却很靠前。
那模样，似乎是才禀过了事。
听得陆锦惜进殿，他也没回头看一眼，只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那边，浑然像是不认识她，也与她没有外界传言的那些甚密过从一般。
龙椅上的萧彻向下面看了一眼，也不废话，直接道：“今次宣夫人觐见，乃是因为前段时间夫人所遇匪患之事，朝中已对此事进行了多方的调查。只是有一些事，还是要着重询问夫人。周大人，你来吧。”
“是。”
左列文官之中，立刻有一人应声而出。
大理寺卿周绍群，年过半百，但精神矍铄。
这一次的事情便是由他主持着在调查。
此刻便直接先向陆锦惜躬身行了一礼，接着便开口问询起来：“见过夫人，下官周绍群，负责调查本次匈奴议和使团血案。虽早已经派人到府上录过了种种口供，可今日仍有几个细节要当堂询问夫人。”
“您请讲。”
陆锦惜也客客气气地，半点不怯场，但请他发问。
其实这些天来，能问的都问得差不多了。
周绍群现在问的问题，也有很多是陆锦惜已经回答过的，并没有什么还需要细细想的地方。
只是她渐渐意识到问题的走向，好像有些奇怪。
“夫人，您确定您在为山匪劫持之后，曾经听过这群人说匈奴话，并且提到过‘兰大人’这样的三个字吗？”
周绍群的神情已经凝重了起来，严肃地问道。
陆锦惜道：“是不是匈奴话，我不敢确定，但绝不是来自我中原的汉话，至少是异族所用。‘兰大人’三个字也是我曾亲耳听闻，绝无虚假。”
朝野上下，顿时一片安静。
周绍群要问的问题其实已经问得差不多了，只是在最后这一个问题得到了陆锦惜肯定的回答之后，他额头上的冷汗便涔涔地落了下来。
“下官没什么问题了……”
高坐于殿上萧彻身穿玄黑的龙袍，头戴着十二旒皇冕，脸上的神情也变得莫测起来，只问道：“诸位爱卿怎么看？”
众人面面相觑，却没一个人敢说话。
萧彻于是一声冷笑，点了名：“周大人？”
周绍群身子一抖，忙躬身道：“若大将军夫人所言句句是真，那这一群山匪的来历必定隐藏着极大的阴谋，且势必与匈奴有所勾结。只是微臣愚钝，实在不知道，在匈奴已经与我国议和的前提下，他们怎会做下这般的血案。且其中呼延奇之死，颇有可疑之处。”
说的都是废话！
这跟没说有什么区别？
萧彻的目光变得冰冷起来，扫视了下方一圈，每个人触到他目光时，都不由得低下了头来，仿佛生怕被他点出来发表自己的见解。
“平日里参来参去的，不是本事很多吗？这会儿倒个个都谦逊起来了，朕还当你们有多少能耐呢！”
话里的嘲讽是半点不遮掩。
萧彻自己是皇帝，哪里需要给这一群大臣留什么脸面？
最终那目光还是落回了顾觉非的身上，语气才算是缓和了一些，强压着火气问道：“顾爱卿以为呢？”
顾觉非不慌不忙地出列，先躬身一拜，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臣斗胆，倒是有一些想法。”
众人的目光顿时落到了他的身上。
那感觉，不像是众星捧月，倒像是一下成了众人的眼中钉肉中刺，除了皇帝没一个待见他的。
这种情况在顾觉非身上可少见。
陆锦惜当然注意到了朝堂上这气氛的变化，略略一琢磨，也就回过味儿来了：朝堂不必江南士林，所谓的“认识他的人都是他的朋友”这一点，在这里是根本不可能实现的。
即便顾觉非能力通天，也不可能交好所有人。
因为立场不同。
在江南士林，都是文人士子，没有客观上的利益冲突，所以以顾觉非的本事，让大部分人成为他的朋友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但到了这里……
她只想起了他之前说的一句话，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
此时此刻的顾觉非，显然已经改变了自己往日的行事风格，那性情之中曾深深隐藏起来的锋芒也就显露了出来。
灿烂，惊艳。
让人佩服他，嫉妒他，甚至恨他，可同时也对他无可奈何。
就像是此时此刻。
完全没将那些落到他身上比针尖还锋锐的目光看在眼底，顾觉非平平静静地作着自己缜密的推测。
且头一句，就炸得众臣目瞪口呆。
“臣以为，使团出事，非我大夏所为，实为匈奴王庭倾轧之祸！”
匈奴王庭？
先前陆锦惜的种种回答，虽让他们确信山匪与匈奴那边有一点关系，可一则山匪劫的是陆锦惜，与匈奴使团的联系就在一个呼延奇的身上，二则即便是这群山匪做的，又怎能联系到王庭？
不少人觉得他在胡说八道。
上方坐着的萧彻，似乎也没想都他竟然说出了这样骇人听闻的推测来，眉头顿时锁紧，道：“你继续。”
顾觉非便续道：“先是匈奴使团遇害，除呼延奇外一个都未能逃生，这证明呼延奇与这一帮动手的人必定有渊源。随后不久，将军夫人身为大将军的孀妻，为那形迹可疑的神秘山匪所劫，呼延奇却出现在这一群山匪之中，且根据夫人所言，这群山匪怕都曾经上过战场。也就是说，杀害匈奴使臣的凶手与劫掠将军夫人的凶手极有可能是同一批人。”
这一点推测，合情合理。
众人都没什么意见。
陆锦惜也好奇顾觉非心里面到底怎么分析这件事，便注视着他站在自己前方一些的侧影，静静听了下去。
“皇上与诸位同僚，或许有所不知。如今这呼延奇在匈奴，乃是冒稚老单于掌上明珠兰渠公主跟前的宠臣，颇得兰渠公主信任。但在投奔兰渠公主之前，他本是三王子伊显的幕僚。”
说到这里时，顾觉非已经微微笑了起来。
“伊显王子主战，兰渠公主主和，使团血案既非我大夏所挑衅，自是匈奴这边有人图谋了。”
这个呼延奇，往日并不起眼。
他是什么身份，有什么过往，众人也不是很清楚。但听闻过一些的总归是有的，更不用说顾觉非说得如此笃定，必定有备而来，所言非虚。
众人听着，都隐隐明白了其中的关窍。
能站在朝堂上的哪个不是人精？
甚至可以说，但凡曾在匈奴王庭之中的阴谋诡计，每一个都曾在这大夏的朝堂上出现过。
无一例外！
顾觉非养了半个月的伤，好歹能行动自如了，只是在这朝堂上久站，也不是很撑得住。
额上微汗，面有苍白。
这时便直接长话短说了：“匈奴王庭如今的情况，皇上与诸位同僚都该清楚。诸位王子无能，反倒是兰渠公主胆略过人，颇有老单于年轻时的风范，所以深得老单于喜欢，在王庭之中可谓一呼百应。伊显王子等人皆为其压制，心中不服已久。若能破坏议和，再次挑起两国战事，兰渠公主一介女流，自无法与他们相争。所以，此次血案，极有可能是匈奴王庭内斗波及。”
“有道理……”
“还真是啊。”
“可也有不对的地方啊。”
他话音一落，给出的答案也有道理，一时引起周遭众臣一片窃窃私语，只有几只位高权重的老狐狸一语不发。
方少行剿匪有功，刚回来那阵就摆脱了金吾卫这糟践人的职位，现换了一身朝服站在武官那一列。
顾觉非前面说话时，他没什么反应。
只是在听完所有的分析后，他眉头却悄然皱了起来。
顾觉非这一切推测的起点，都在一个呼延奇的身上，可以说不管是情还是理，都没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可问题是……
这个呼延奇，分明有些蹊跷之处。
旁人不清楚，方少行却是一万个清楚的。
当时顾觉非将从后包抄雁翅山的重任交给了他，于是他判断地形发动了奇袭，打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几乎杀灭了他们所有人。
但这里面并不包括呼延奇。
这小老头儿是个文官，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他的人抓到他的时候，并不是在交战正猛的前山，而是在山后的宅院里。
人缩成一团，怂得不行。
那时候兵荒马乱的，方少行也没将这人当一回事，只让人把他捆了起来，扔到一边，待回头再处理。
可谁想到？
在前山战事终结，他回到那一群“山匪”所盘踞的破旧宅院之中时，下面人竟然来报，说呼延奇死了。
他赶过去查看，只见人躺在破院角落，脖子中箭，已没了气。
一个先前已经被捆严实了的人，身体也不够壮实，怎么有本事挣脱束缚跑出来？
而且还这样蹊跷地死在角落里。
方少行当即问过了那一群官兵，却没一个承认是自己动的手。
最终只能认为是有人失手杀了人，又因为呼延奇乃是匈奴使臣，兹事体大，所以没人敢认。
或者……
是那一群山匪之中逃脱的几个，去而复返，怕呼延奇说出什么，所以杀人灭口。
可以说，这只是个小角色，死了就死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方少行自来喜欢带兵打仗，也不想将脑子花费在这些人的身上，所以回了京城之后也没往深了去想。
然而此时此刻，顾觉非这一番推论……
他也说不清那种隐隐觉得不很对的感觉来自哪里，只是脑海深处，忽然就冒出了一个堪称可怕的念头：在当时的雁翅山上，除了他率领的官兵和脱逃的山匪之外，还有谁有那个能力，对呼延奇下手？
眼角微微地一跳，方少行注视着前方顾觉非的目光，一下变得有些晦暗不明起来。
他可记得——
太师府那些暗卫，个个都是好手。
若不论动机，单纯说动手的能力，官兵有可能，逃脱的山匪有可能，顾觉非带的暗卫当然也有可能。
只不过……
心底咂摸咂摸，方少行终究还是将这念头打住了。
毕竟一个呼延奇，能跟顾觉非扯得上什么关系？更何况他已经认了顾觉非这朋友，别说是一个呼延奇，他就是杀了十个，他也不可能出来指认啊。
方少行素来不是什么正常人，也没有正常人的是非观，做事全凭自己痛快。
所以他保持了沉默。
目光在百官中逡巡了一圈，又调整了心思，好整以暇地“看戏”了。
至于这呼延奇身上所系的具体真相，那就只有现在满口谎言的顾觉非自己才清楚了。
他既没有抖出自己最深的猜测，也没有将自己牵扯进去。
从头到尾，都是别人的事，他撇了个干干净净。
显然，在这朝堂上，也没有人有本事拆穿他的谎言。
萧彻就更不可能了。
他本来就最信任顾觉非，听这一番分析，也觉得入情入理，只问：“那依爱卿之见，此事接下来又当如何处置？”
“回禀皇上，大夏匈奴苦战已久，如今大夏国力稍复，可匈奴却截然相反。纵使议和使臣身殒于我大夏境内，想他们暂也无力掀起战争。”
顾觉非依旧沉稳镇定，甚至没把眼前的麻烦当成麻烦。
在他开口编出这么一个能让所有人信服的推测时，他就已经有把握让这推测也为匈奴王庭所深信了。
唇边一抹笑意加深，顾觉非眸底的冷意悄然弥漫开来，但又隐匿在了那谦逊儒雅的姿态之中。
“依臣拙见，自当据实已告，再示好于兰渠公主。若能使匈奴王庭之中势力平衡，令其争斗内耗，则我大夏可高枕无忧矣。”
自古攻城为下，攻心为上。
顾觉非无疑是其中的佼佼者。
陆锦惜一听，便已经在心里面倒吸了一口凉气，暗道顾觉非这寥寥数言，堪称是杀人不见血！
兰渠公主本是公主，一般绝对没有继承王位的资格。
可一旦大夏暗中支持，平衡她与其余几位王子的势力，一则能维持住匈奴那边主和派的基本盘，二则能让匈奴内部分化，甚至主动争取大夏的支持，哪里还分得出心思来挑起战争？
计不可谓不毒！
可若此一条能成，简直是不费一兵一卒却有调动千军万马之效，于大夏匈奴两国的百姓而言，都是大好事。
这一时间，陆锦惜竟觉心潮难平。
她从后方望着顾觉非那背影，五品的白鹇文官补服，看着虽还有些简单，这一刻却全然无法盖住从他身上的令人目眩的光彩。
他有大志，亦有大才。
朝野上下，略一思量，也都感觉出了这计策的可行之处，虽则心里面觉得顾觉非玩阴的未免太吓人，可面上全都赞同起来。
萧彻也算松了一口气。
他沉吟片刻，便道：“既然如此，此事依旧隶属理蕃堂管辖，依旧由爱卿一力处理。”
“臣遵旨。”
顾觉不喜不怒，躬身一拜，算是接过了这一桩棘手的差事。
他说来简单，可这件事真要做成哪里又有那么容易？里面多的是弯弯绕。所以对他借接掌此事，大部分人都没有异议。
只不过……
毕竟是大部分人罢了。
还没等顾觉非起身，一旁便已经传出了一声轻蔑的冷笑，紧接着左侧便有一身着锦鸡补服的文官出列。
人向着萧彻长身一揖，直接开口道：“臣赵献有本启奏！”
挑在这时候开口？
朝中大臣们心里面都猛地跳了一下，知道这是要出大事了：这可是赵献啊！
当朝二品，监察御史！
俗话说，御史不开口，开口倒一片。
但凡当御史的，不管是舌头上还是笔头上，那都不是什么善茬儿！更不用说这赵献向来刚直不阿。
眼下开口，猜都知道是要针对顾觉非了。
果不其然，还没等萧彻开口做出什么反应，赵献已经冷着一张脸，寒声道：“臣要弹劾礼部理蕃堂主事，顾觉非！”

第150章 第150章 求娶
这话一出，整个金銮殿上安静得连呼吸声都能听见， 朝臣们这些天来也不是没听过某些风言风语。
只是顾觉非才刚被萧彻委以重任啊！
赵献二话不说， 皇帝前脚重用，他后脚弹劾， 可真是半点面子也不给啊！
御史！
言官！
妥！
这才是真真有脾气不怕死的呢！
无数人悄然屏气凝神， 生怕自己在这时候发出半点声音来，吸引了旁人的注意， 惹祸上身。
陆锦惜则是满满地讶然。
但紧接着，她也明白这是要干什么了， 心底不由也多了几分凝重。
萧彻的面色已经非常不好看了。
御史赵献向来是最让他头疼的一个， 偏偏皇帝还不能杀言官， 真杀了就等着被后世戳脊梁骨骂到死吧。
所以他胸膛起伏了一下， 强压下火气来，开口道：“赵大人弹劾，因由何在？”
“顾觉非虽是探花及第， 翰林院清流出身，又得皇上您重用， 可其自身品行不端。街头巷尾，流言蜚语， 皆言顾大人与将军府大将军夫人有私。如此表里不一，首鼠两端，岂能担当大任？”
赵献看都没看顾觉非一眼， 甚至也没看陆锦惜一眼。
他的言辞， 如刀一般锋锐， 从来不给任何人留情面。
顾觉非听了，笑了笑。
他人站在大殿正中，位置不偏不倚，正好与赵献对着，干脆转过头去，好整以暇地听着。
仿佛对方指责的不是他，弹劾的也不是他。
这般淡然超绝的姿态，显然引起了赵献更深的不满，他眼皮子一搭，便续道：“朝中为官，能力是其次，品性乃第一。品性不佳，沽名钓誉，如何能轻信？此等鼠辈，在朝为官，一则使我朝廷不服于民，难以造福百姓，二则也难以服众，败坏我朝风气。请皇上明鉴！”
顾觉非与陆锦惜那些传言，萧彻也不是不知道。
虽然他在听见这事情的时候也惊讶于顾觉非竟然跟陆锦惜搅和到了一起，可对皇帝来说，这根本不是什么大事。
顾觉非就是玩尼姑，那都跟他能力没关系啊！
萧彻现在最缺的就是人，而且还是顾觉非这样有本事的人，能帮他料理眼前这些烂摊子。
可现在倒好！
人都还没上任，大麻烦当前，这赵献就跑来弹劾了！
这不是明摆着要跟他抬杠，还要他自己斩断自己的左膀右臂吗？
萧彻不想则已，越想这心里面越不是滋味儿，但他素知顾觉非也不是什么纯粹的善类，所以一转念，便干脆将话头抛给了顾觉非。
“顾爱卿，赵大人指你与将军夫人有私，你可有什么要辩解的？”
忽然被皇帝点了一下名的陆锦惜，下意识地抬了一下头，只觉得自己站在这里，怎么想怎么不对劲。
也不怪她。
要怪只能怪赵献这弹劾来得太快太猛太及时，正该她告退的时候，他弹劾了，所以她反倒不好在这时候告退了。
于是开心了。
这文武百官里面，不知多少人的目光都落到她的身上。
尤其是右侧武官们那边，要么是薛况旧部，要么是薛况的朋友，或者是受过薛况恩惠的……
嗯，大将军夫人红杏出墙太师府大公子顾觉非，被当朝御史赵献大人当朝指证。
可以，够劲儿。
陆锦惜在心里面已经将这一位“尽职尽责”的御史大人骂了个狗血淋头，但面上还是带着笑的。
同样带笑的，还有顾觉非。
他是真没将赵献放在眼底，更不用说眼下这情况了。早在得知自己与陆锦惜的种种传言飞遍了街头巷尾的时候，他就已经预料到了如今这一幕。
只是没想到，赵献倒是会挑时机。
略略侧转过身来，顾觉非也算给了赵献几分薄面，不至于使人觉得他太过于轻视这一位御史大人。
可话里的意思就不一样了。
他淡淡回问道：“下官确有一言不明，还请赵大人解惑——什么叫‘有私’？”
赵献冷笑一声：“那些匈奴山匪劫的本来是将军夫人，与你有什么干系？可事后人竟发现你也出现在雁翅山，且与夫人同乘一骑还受了伤。事实胜于雄辩，说你与她没有私情，你问问朝中同僚，信是不信！”
“下官出现在雁翅山，不过是因为我府中侍卫出门办事之时也受了山匪殃及；至于与夫人同乘一骑，不过是危急时的权宜。赵大人，山匪传信与我，让我带赎金去救大将军夫人，我总不能无动于衷吧？”
顾觉非轻飘飘地解释着，笑意半分未减。
“更何况，这就算是‘有私’了吗？”
“你什么意思！”
赵献隐隐觉得这话头不对，警惕了起来。
可顾觉非既然已经开了口，坑自然也已经给他挖好了，哪里又会让他有半点扳回去的机会？
他看了对方一眼，神情称得上漠然。
“还请赵大人回答我几个问题：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算‘有私’吗？一见钟情再见倾心，算‘有私’吗？男未婚女未嫁，情投意合，算‘有私’吗？”
赵献心头一冷，已答不上来了。
整个金銮殿上只能听到他清泉似悠然又镇定的声音，在这一片空阔的寂静中回荡不止。
顾觉非转过眼眸来，那目光从赵献身上划过，从那些个以敌视眼神注视着他的武官们身上划过，也从旁边一直盯着他一言未发的太师大人、他父亲顾承谦的身上划过，还有今日特来旁听的永宁长公主……
声音朗朗，他无所畏惧：“我未婚，将军夫人丧夫，我心甘，她情愿，算‘有私’吗？”
律例之中当然没有这说法。
大夏所谓《女戒》《女则》之流，虽提倡女子为亡夫守寡，可大夏律例又没有禁止人改嫁！
除非是寡妇与人私通，那才算是犯律。
可眼下？
难道让赵献空口白牙去说顾觉非与陆锦惜之间不仅仅是“有私”，且还发展到了“私通”这地步？
开玩笑！要讲证据的好吗！
心电急转之间，赵献已经知道自己是准备不够充足，被顾觉非钻了空子，气得发抖：“你，你竟强词夺理！”
“到底是谁在强词夺理？”
顾觉非素来是做人留一线的，但兴许是前段时间与顾承谦谈得不很愉快，也或许是觉得此刻的赵献太碍事，竟是最后一点面子也懒得留了。
其言语，其讥讽，前所未有地辛辣！
“雁翅山上，下官相救将军夫人，乃是情势所迫。若以赵大人之言，要我与将军夫人‘无私’，是要迫下官见死不救，眼睁睁看着夫人殒命在我面前吗？！”
“届时，大人又该参我什么呢？”
“见死不救，不仁不义！为官之人，要造福百姓，似觉非这等贪生怕死之辈，不配为官！”
想弹劾一个人太简单了。
说句难听的，若顾觉非坐在御史的位置上，这朝野上下、文武百官，包括太师太傅两位位高权重的辅臣在内，没一个能戴得稳他们头顶上的乌纱帽！
不动声色杀人，他怕过谁？
顾觉非现连赵献脸色都懒得看了，只自顾自地质问了下去：“授受不亲在情理之中，相互倾慕在法理之内。赵大人前不顾情，后不顾法，要强行按觉非一‘有私’的罪名，不知这罪名，到底是想按在觉非身上，还是想要按在大将军夫人的身上？”
“我……”
说实话，这流言传出来之后，赵献很是看陆锦惜不起。
可这话怎敢明说？
那可是朝廷一品诰命，武威镇国大将军薛况的孀妻！
就算她真的一无是处，可仅凭着“薛况孀妻”这四个字，就足以在道德和大义上压得你抬不起头，喘不过气！
赵献伸出手来指着顾觉非的鼻子，颤了半天，才吐出一句恨得不行的话：“你还记得她是大将军夫人！”
“记得，怎能不记得？”
顾觉非知道他是反讽，却半点也不介意地接话了，他早等着他，就怕他不提这茬儿呢。
“她是陆大人掌上明珠，薛大将军的孀妻，已经为薛况养育了儿女，操持了家事。妙龄女子，年华正好。大夏律例，有哪一条规定了她必须为薛况守寡？是赵大人你规定的？还是你们这一群曾与薛况并肩作战的武将们规定的？！恕觉非记性不好，竟不知我大夏的律例什么时候由你们来制定了。”
“……”
“……”
寂静极了。
谁也没想到顾觉非的反驳竟然如此大胆，毕竟律例上虽然没有明写，可陆锦惜毕竟是薛况这等大英雄的孀妻啊。
为其守寡，一般都是默认的。
一旦有谁要愉悦这界线，必定是千人所指，万人所骂！
——谁让你是大将军的孀妻呢？
嫁给英雄，就得有这种心理准备。
百姓们觉得你丧夫之后为亡夫抚养孩子、操持家务、孝顺父母，才是一个合格的英雄妻子所应该做的。
这当然不公平，可大家情感上就是这倾向。
如今顾觉非竟如此直接，锋锐的言语直指要害，简直无异于指着那些个心里觉得陆锦惜应该守寡的人的鼻子骂了！
金銮殿上，多久没有过这么刺激的场面了？
众人面面相觑，不敢说话。
气氛变得有些沉凝尴尬。
就连坐在宝座上的萧彻，都被顾觉非这半点也不遮掩的尖锐怒意和辛辣讽刺惊了一把。
眼见着赵献已经被驳倒，他心里松了一口气。
这一下咳嗽了一声，吸引了群臣的注意力，才出来当和事佬：“看来这争论已经有了结果了，赵大人，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赵献还有一肚子的话要说，可这时候一则被顾觉非喷了个哑口无言，二则明显感觉到了皇帝是站在顾觉非那边的，不得已只能将满腹的不满吞了下去。
“臣无话可说。”
事情到这里就应该结束了。
可没想到，这时候顾觉非竟然站了出来，当着群臣的面、当着皇帝的面、也当着他老子顾承谦的面，躬身道：“臣有话说。”
你还有话说？！
所有听见这话的大臣们都傻了眼。
陆锦惜心底更是忽然蹦出了一丝不祥的预感，可这里根本就没有她说话的份儿，自然也无法阻止，只能眼睁睁看着。
萧彻也有些意外：“顾爱卿还有何事？”
满殿的目光都落到了顾觉非身上，他却越发镇定起来，只款款道：“赵大人弹劾，纯属无理取闹。但单从一个赵大人身上便能窥见这朝野上下甚至是天下百姓们是如何看待臣与将军夫人。臣能不在乎这些不公的流言，可将军夫人德行无亏，更不曾在大将军生前有任何对不起他之处，平白受此流言，清誉不再，实不应该。”
冠冕堂皇。
一听就知道有多虚伪！
他说到这里时，不知有多少人心里已经暗暗骂起他来，觉得他颠倒是非黑白：为什么？因为陆氏这样的确是不守妇道！
只是他们也不敢说出来，顾觉非自然也听不到他们在想什么，或者说即便能猜到也不在乎。
他只是口气淡淡，扔下早已备好的炸雷——
“这一切究其根源，确因臣所起，臣愿为此负责。恳请皇上，为臣与将军夫人陆氏赐婚，以堵天下悠悠众口，为将军顾夫人正名！”
赐、赐婚？！！
无数人都瞪圆了眼睛，险些不敢相信自己刚刚听到了什么！
就是庆安帝萧彻都用一种不敢相信的眼神看他。
“万万不可！”
“皇上不可！”
“皇上，这——”
几乎是在顾觉非话音落地的瞬间，金銮殿上三道不同的反对声音，来自三个不同的方向，却几乎同时响起！
众人转头一看：一个是满脸阴沉的当朝太师、顾觉非生父顾承谦，一个是万分震骇的陆锦惜婶母永宁长公主，一个是还没搞清楚状况的礼部尚书陆九龄……

第151章 第151章 你来选
气氛一下诡异起来。
皇帝都还没开口表示什么呢， 怎么下面就这么火急火燎地反对起来了？而且反对的人还是这三位……
个个儿位高权重啊。
头一个老太师顾承谦。
众人都知道， 他与自己儿子是有点过节在的，前阵子顾觉非还朝时候不就是他从中阻挠吗？最后还是陆九龄另辟蹊径，拉顾觉非进了礼部。
他反对，让人惊讶， 可从情理而言， 完全说得通。
毕竟， 谁能容忍自家要继承家业的嫡长子，娶一个寡妇过门？更不用说这寡妇还是将军府的寡妇。
娶回去怎么办？
这得尴尬到什么地步去！
所以，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接下来， 问题就出现了——
人老太师是顾觉非家长， 反对得合情合理， 可你永宁长公主又是怎么回事？
满打满算，她也不过只跟将军府有那么一点关系：当年永宁长公主嫁给了将军府的嫡次子薛还，现在算是陆锦惜的婶母。
可现在——
薛还战死沙场， 婶母还是隔着房的。
怎么算，这件事也轮不到她来反对吧？
更不用说永宁长公主其实位高权重，在朝中的时候，就是老狐狸一头， 甚少在人前抢皇帝的话说。
可现在她脱口就是反对， 实在让人有些惊讶了。
而且不管是顾太师，还是她的表情， 都有一种反应过度的感觉。
对顾觉非忽然要求赐婚这件事， 众臣虽然觉得让他们震惊， 可也不至于令人色变至此吧？
这里头，最纳闷的就是第三人陆九龄了。
他穿着一身仙鹤补服，站的位置就在顾承谦后面一点，脸上有些皱纹，头发也白了许多，先前脸上的惊讶和茫然，这时候已经变成了全然的疑惑。
明明他才是陆锦惜的父亲啊。
顾觉非如今求皇上赐婚，最有资格说话的难道不是他吗？怎么他话都还没说完，人家就已经反对上了？
老大人这脸色，一下不很好看起来。
他的目光先是落到了顾承谦的脸上，心里已经骂了一声，很想站出来质问：就你还敢嫌弃我们家锦惜？
但毕竟朝堂上，他们认识，还是忍住了。
接着眼珠子一转，又看向了永宁长公主。
这一下他就觉得有些不是滋味儿了。
想当初永宁长公主跟他一块儿支持着陆锦惜改嫁，怎么现在顾觉非来求赐婚了，她反倒反对上了？
他们这，表面同盟？
陆九龄刚听见赐婚的时候，其实也是下意识觉得不妥，想要反对。毕竟顾觉非虽好，可他还不知道自己闺女喜不喜欢呢。
可现在被这些人一反对，他就不痛快起来了。
原本即将出口的“这恐怕要慎重啊”，在舌尖上停留片刻，竟硬生生被他吞了回去。
这一下，谁都察觉到了这一位老大人的不悦。
顾承谦虽因为先前顾觉非还朝做官这件事与陆九龄闹得有些不愉快，可心底里还是顾念着两人的交情的。
方才一没忍住脱口而出，此刻回想起来便知道自己这话说得不妥。
面色，一下也有些为难起来。
可真要他不反对吗？
不可能的。
顾承谦心知自己那嫡长子就是只披着画皮的妖怪，早就觊觎着薛况孀妻，杀人丈夫，娶人孀妻，简直可谓是丧尽天良！
当年的事情，他不能对陆九龄尽数以告，所以对方并不知道。
可眼下他若不反对这门亲事，那才是他绝了自己的良心，不顾他们之间的交情，真正害了他爱着宠着的掌上明珠！
所以顾承谦是怀揣着秘密，却又不能将之昭告天下，更不敢直接说“我儿子才是害你女儿守寡了六年的真正凶手”，只能硬顶着昔年老友的误解，不惜一切地反对！
同理，这也是永宁长公主的苦衷所在。
知道当年那些事情，知道顾觉非真面目，知道他才是计杀薛况真正凶手的人，就那么几个。
她希望陆锦惜择个如意佳婿，平安喜乐后半生。
显然，事实上是她杀夫仇人且心怀不轨的顾觉非，绝对不在此列。
这无关对错，甚至无关当年那一桩隐秘的真相，纯粹是因为顾觉非害了薛况这件事本身。
试想——
若有一日，陆锦惜嫁给顾觉非后才知道，如今的夫君毒计杀害了曾经的夫君，该怎样去面对？
他们的反对，都有足够的理由。
所以此刻面对着陆九龄那复杂的注视，他们心中有愧，却也只能咬牙忍了，不准备为此改口半个字。
更不用说转而赞同赐婚了。
外面日头已高，灿烂的阳光从外面照进来，金銮殿里一片的辉煌。可越是如此，越衬出此刻的沉寂。
一旁的武将们也是面面相觑。
他们当然也觉得陆锦惜改嫁不妥，尤其是方少行，可都还没来得及开口呢，就听到老太师和长公主一起反对，这一下就傻眼了。
刘进看不懂眼前的局势。
方少行欲言又止，打量了打量，目光在明显也愣住了的陆锦惜身上转了一圈，终于也忍住了开口的冲动。
……
所有人都将目光，悄悄递向了萧彻。
雕刻着五爪金龙的宝座上，庆安帝萧彻显然也完全没料想会出现这样的一幕，他怔然了半晌，目光在众人之间游走了一圈，才有些回过神来。
“顾爱卿，终身大事可不是儿戏，你此言当真？”
方才那三道反对的声音，顾觉非自然也听到了。
只是依旧在他意料之中。
他连眉毛都没扬一下，只平静地回答道：“臣意求娶陆大人独女锦惜，一片真心，绝无虚假。”
“……”
他不再说“大将军夫人陆锦惜”，而是称“陆大人独女锦惜”，分明是已经势在必得了。
陆锦惜真难形容自己此刻的感觉。
震惊？
荒谬？
或者，是果然如此。
他曾说，“你能睡到算我输”。
如今真是为了赢拼了老命了。
只是她也不很理解，顾太师反对也就罢了，怎么永宁长公主也这样强烈地反对？
忽然之间想起来的，是当日永宁长公主试探她对顾觉非的态度，还有她隐隐约约间对顾觉非的忌惮。
于是，一下就察觉到了。
在陆锦惜，在顾觉非，或者在他们这两个人之间，一定藏着一个不为人知的大秘密。
这个秘密，永宁长公主知道，老太师顾承谦也知道，甚至顾觉非自己也知道。
但她不知道。
潋滟的眸光，轻轻流转。
陆锦惜不由侧眸看了顾觉非一眼，只能瞧见他垂眸敛目，一副认真模样，心下有些复杂起来。
上首的萧彻却是一下皱了眉。
他注视了顾觉非许久，从他那少见的郑重和肃然中察觉到了一点什么，又慢慢看向了顾太师和永宁长公主。
当年的事，他也是知道的……
顾觉非想娶谁不好，怎么偏偏是陆锦惜？
薛况的孀妻啊。
说他没什么险恶的用心和打算，萧彻自己都不很相信。
可在这朝堂上，这注定是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所以他收敛了心神，沉吟了片刻，反问群臣：“众卿以为如何？”
赐婚这种事，可不该问“众卿”的意见。
聪明人都知道，这是把话头递给先前反对的顾太师和永宁长公主，所以他们也都没说话，只是向这两人看去。
顾承谦果然出列，紧绷着一张脸，躬身道：“臣以为不妥。顾大人在朝上是臣同僚，可朝下是臣之子，臣对他十分了解。大将军夫人贤良淑德，德行贵重，犬子难以匹配，只恐使大将军夫人所托非人，平白误了此生。还请皇上，三思！”
话里的意思很简单：他觉得自己儿子顾觉非，配不起人陆锦惜！
说实话，这话换了人来说，只怕觉得他是在反讽，说陆锦惜配不上他儿子，配不上他顾氏一门的门第。
可由顾承谦说来，竟不似作假。
众人听了只觉得诡异之感又重，更不敢说话了。
接着便是永宁长公主了。
她也反对赐婚，但说出来的理由又不一样了：“自古男欢女爱实属常见，顾大人心慕陆氏要求赐婚也无可厚非。只是这一次，情况实在特殊。大将军薛况儿女尚且年幼，正需教养。皇上若贸然赐婚，只恐伤其子女之心，损其教育之道。另一则十一年前赐婚是何等情形，皇上该再清楚不过。”
这可算是戳到痛处了。
右侧的武将们，不少对薛况和将军府还是有感情在的，听了永宁长公主这话，都在旁边点头。
就连陆九龄听了，都不由怔忡了起来。
十一年前那一场赐婚，撮合了陆锦惜与薛况，可却拆散两对有情鸳鸯，闹得青梅竹马失散，边关胡姬殒命。
没成就一段良缘，却造就一对怨偶。
这是皇家对不起陆锦惜。
这也是萧彻对不起陆锦惜。
永宁长公主是在用当年的例子来提醒他。但朝堂沉浮多年，圆滑如她，自也不会让萧彻和顾觉非下不来台。
她自然还有后招。
保管让萧彻好做，也让顾觉非死心！
有些岁月痕迹的雍容面容上，挂了一分淡淡的浅笑，永宁长公主想到的，是前不久陆锦惜苏醒那一日，对她说的那一句话。
那一番笃定的否认。
只要陆锦惜不喜欢，任你顾觉非千般算计万般筹谋，又能怎样？
所以这时候，她只悠然地开了口：“赐婚虽是皇上您一句话的事，可一定要郎有情妾有意。如今是顾大人有意，可咱们却都不知道陆氏心里怎么想呢。皇上，何不问问她的意见，再行决定？”
“长公主——”
一旁的顾承谦一听，心头一跳，却是一下想起自己去回生堂看顾觉非时所看见的场面。
下意识地，他觉得这主意不妥。
可永宁长公主看了他这般迟疑怀疑神态，只当他是不知道陆锦惜这边的真实情况，有些没底。
所以她只向顾承谦递了个眼神。
一个让他放心、也让他不要开口反对的眼神。
永宁长公主行事，素来不鲁莽。
她是知道顾觉非是什么真面目的，既然提出让陆锦惜来选，那应当是有十分的把握。
所以顾承谦接触到她眼神，看见她那胸有成竹的笑意，怔了一下，到底还是没开口。
这下正好。
陆九龄前后都没搞明白事情怎么发展成这样，但他对顾觉非是十分满意的。
所以，他也想看看自家闺女是怎么想的，便也没出言反对。
其余众人不来蹚这浑水，当然不会说话。
于是萧彻了然。
他看了顾觉非一眼，迟疑了一下，心道这也不算对不起顾觉非。毕竟若陆锦惜不愿意，这婚他也赐不下去。
所以他一转眸，直接看向了陆锦惜。
“方才顾大人与长公主的话，夫人应该都听见了。如今顾觉非有意求娶夫人，请朕赐婚。”
“可朕想要问问夫人——”
“愿，或是不愿？”

第152章 第152章 不忍
这无疑是将选择的权力交到了陆锦惜的手上, 谁都听得出来，事情发展到这里, 已经不是一场赐婚，而是一次求娶。
顾觉非求娶陆锦惜。
只要她点头, 从此便摆脱薛况孀妻的身份, 离开将军府，成为顾觉非的妻子, 冠以他的姓氏。
只要她摇头, 则从此与其陌路。
不过是一念, 一念。
分明是一个简单到了极点的选择, 理解起来也没有任何的困难, 可在这一瞬间, 陆锦惜竟然有一种恍惚的感觉。
因为这决定，似乎没有她想象中那么好下。
金銮殿上，一片安静。
每一个人的目光都落到了陆锦惜的身上, 从萧彻到下面的文武百官, 包括昔日薛况的旧部, 甚至是当朝太师顾承谦，长公主永宁, 以及……
顾觉非。
每一个人脸上的神情都不相同，但那种等待的窥伺却偏偏不约而同。
赐婚？
嫁给顾觉非？
在以前根本是从来不被她纳入考虑范围的，毕竟她足够强大, 也已经习惯了一个人, 性本潇洒, 自己过日子也没什么不好的地方。
婚姻，不过一座坟墓。
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陆锦惜都从未想过要将自己埋葬。
她的理智在告诉她：应该拒绝。
可在这刹那间……
她竟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犹豫，尽管它只有那样微不足道的一个刹那，甚至快得让她难以捕捉。
可到底还是捕捉到了。
于是陆锦惜轻而易举地察觉到了自己对顾觉非非同一般的感情，也正是这么一点非同一般的感情，让她忽然轻笑了一声。
只可惜，还不足以让她背弃自己的理智。
沉默并未持续多久，陆锦惜轻轻眨了眨眼，目光从顾觉非那一道伫立的身影上收回，落到了萧彻的身上。
唇畔笑意点染。
她款款地欠身，恭敬开口：“回禀皇上，臣妇——”
“将军夫人。”
萧彻忽然开了口，在陆锦惜话只开了个头，还未给出自己的选择与答案的时候，将她打断。
他凝视着她，也凝视着她唇畔的笑意。
陆锦惜话没能说出口，这时有些微的诧异，略带疑惑道：“皇上？”
“朕別无他意，只是兹事体大，这已经不仅仅是你与顾觉非之间的事情。它牵涉到尚书府，太师府，还有将军府三家。”
萧彻端坐在龙椅上，说这一番话时，又不觉看了顾觉非一眼。
说实话，他还是有些犹豫。
可有的话再不说就晚了。
他虽是皇帝，上位者无情，可若让他眼睁睁看着陆锦惜做出错误的决定，也实在不忍，只点她道：“若不嫁，一切维持现状，夫人依旧是大将军的孀妻，人人敬三分的朝廷一品诰命夫人；若嫁了，依律例将褫夺夫人原有的诰封，旧日尊荣皆化为乌有。朕希望将军夫人慎重考虑，再做选择。”
是了。
嫁给顾觉非，就不会再是朝廷封的一品诰命，也不再拥有如太师生辰宴或者宫宴时一般的座次，不能再与太师夫人唐氏或太傅夫人董氏一般，平起平坐了。
只是，这些与她有什么相干呢？
陆锦惜本也没打算应允这一门亲事，所以面上容色也没有什么变化，依旧带着那么一点平静的笑意。
她开口，想要重新答复萧彻。
可没想到，这时候，一道淡漠的嗓音却从她身侧响起——
“皇上多虑了。”
是顾觉非，他笑了一声，满面出露的锋芒，自信，自负，声音朗朗。
“她的诰命，自有我来挣。薛况能给，我便能给！”
她的诰命，由他来挣。
薛况能给，他便能给！
这是何等样放旷的狂言？
又是何等样动人的情话？
原本平静的金銮殿上，文武百官听了这话，全数瞪大了眼睛，一时间竟被这一句话炸得有些恍惚了。
薛况啊。
他昔年南征北战，是真正的大英雄，大将军，官封一品，满门荣耀！
而此刻的顾觉非呢？
不过是一个五品的文官，且前路铺满了看得见的荆棘。谁也不否认他的能力和才华，谁也不能否认他的出身和门第，可同样……
是也无法忽视他近来艰难的处境。
文官出头，某种意义上比武官难上太多。
武将们建功立业，那都是看得见，也最容易得百姓口碑的。可文官呢？站在这朝堂上，即便是做了一千一万利国利民的好事，也鲜少被人注意到。
只因没了那沙场浴血的光环与荣耀。
陆锦惜是一品诰命。
薛况官升一品，仅仅用了四年不到；顾觉非一介文臣，要官拜一品，得花上多久的时间？
更不用说朝堂瞬息万变，谁也无法预料前路！
疯了。
他说出这话根本就是疯了！
朝野上下百官都在心底震慑于他的胆大与敢言，隐隐感觉到了他对陆锦惜的在乎，可也几乎同时在心底低低叹了一声。
——也不知是为他们自己，还是单纯为此刻顾觉非这种抛却了一切的孤注一掷。
他们觉得他疯了。
可顾觉非知道，自己是清醒的，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面上的微笑甚至都没有消下去，说出这样称得上是冒犯皇帝的一句话之后，他只转过了眼眸，看向了陆锦惜。
同在这金銮殿上。
这一刻，站在这里，相对而望的，不是什么顾大人和将军夫人。有的，只不过是顾觉非和陆锦惜。
一个男人，一个女人。
如此而已。
他是一个赌徒，一个除了这一身才华一无所有的赌徒。
今天的一切，都是他的赌局。
是输，还是赢，他都不在乎。
输了，不过是继续这么一无所有下去。
可赢了……
他就将拥有整个世界。
这一刻，陆锦惜的目光，甚至无法从他深渊似的眸底逃离，像是流萤困在一张庞大的蛛网上。
她是他的猎物。
可同时，他却匍匐了下来，向他的猎物献上了自己的所有，前途，尊严，情感。
只要她轻轻吐出原本准备好的“不愿”二字，便可以轻而易举地将他击倒，甚而摧毁。
让他一无所有。
让他声名狼藉。
可……
如何下得去手呢？
初遇，是她识破了他的画皮，站在夕阳的后巷里，温言软语，将他迷惑；再遇，是她一时兴起，藏身于街旁的书楼，将那一支笔投向了他，让他情根深种。
而今看——
是谁识破了谁的画皮？
又是谁，将心投向了谁？
你的诰命，由我来挣。
是他的陈情，也是他的告白。
陆锦惜都听见了，甚至这时候，她旁的声音都听不见了。回荡在她耳边的，只有当日雁翅山前他呢喃梦呓似的那一声低叹……
如一道魔咒。
辉煌肃穆的金銮殿上，顾太师看着她，长公主看着她，陆九龄看着她，方少行看着她……
所有人都看着她。
就连萧彻的心，都有一种悬了上来的感觉：“陆氏，你可考虑好了？”
陆锦惜轻轻地眨了眨眼，悄然将自己深陷于顾觉非眸中的目光抽离，转过身来，躬身伏首，向高处的九五之尊拜下。
清淡的嗓音里，是一点隐约的无可奈何。
甚而迷惘。
仿佛连她自己都看不明白。
一如幻梦。
不管是于她自己而言，还是于顾觉非而言，或者是于忽然陷入了恍惚与不敢置信的永宁长公主而言——
“皇上明鉴。顾大人此情，锦惜实不忍拒……”

第153章 第153章 轰动京城
没有但是。
赐婚了。
皇帝赐婚了。
顾觉非要娶妻了。
早晨起来的时候, 天下百姓、满朝文武都只当这是平凡的一天，延续着往日的日出而落日落而息。可当这消息离开金銮殿, 越过太极门，一路奔向京城各处, 奔向整个大夏的时候, 这一天忽然就成为了载入史册的一天，成为了上至高门权贵、下至贩夫走卒震撼到无法相信的一天！
你敢信？
还是他敢信？
朝中文武百官跪送走萧彻, 一路从殿中走出来的时候, 就没几个不恍惚, 不腿软！
“说真的, 我以为后面还会说点什么……”
比如“但是”。
九门提督刘进从那高高的台阶上走下来的时候, 就没看路, 险些一脚跌下去，好不容易才扶住了栏杆站稳，然后呢喃了一声。
方少行就在旁边。
见他险些摔地上, 他甚至都没有伸手去扶一把的意思。
只是将那莫测的目光, 悄然地移回了金銮殿内, 方才陆锦惜说出“不忍”两个字时的一幕一幕，又在眼前回闪。
谁能想到呢？
那一刻, 不仅顾太师是怔忡的，陆九龄是讶然的，就连最开始提出让陆锦惜自己做选择的永宁长公主, 都是一脸的茫然。
仿佛, 她根本没想到这会是陆锦惜的答案。
什么叫“实不忍拒”？
皇帝的赐婚, 便是最好的解读。
只是刘进依然觉得难以接受，犹在梦中：“老方啊，你说，夫人她对这顾觉非，到底是喜欢，还是不喜欢呢？”
说的是“不忍”，而不是“属意”，难免会让人下意识地产生这样的疑惑，无法分辨陆锦惜到底是什么意思。
想来，这不仅会是刘进的疑惑。
方少行觉得，在将来很长一段时间里，这都会是所有人的疑惑。
可这个问题的答案，也许……
只有那个女人自己才清楚了。
他慢慢移回了自己的目光，顺着那台阶走了下去，只问刘进：“喝酒去不去？”
刘进站在原地看他，不由皱了眉。
但方少行并未等待。
他只是问了这么一句，脚下没有半点停顿，便直直朝着宫门外去了。
这是五月的最后一天。
艳阳天。
炽烈的日光照得整座繁华京城惨白一片，晴空里找不见一丝云彩，干净得让人怀疑那不是天空，而是一只倒扣的玉碗。
街头巷尾，无数人在茶余饭后将大将军夫人陆锦惜与太师府大公子顾觉非之间那一点事情翻来覆去传过千百遍，终于传不出任何新花样的时候，最重磅的消息，犹如及时雨一般砸了下来。
所有人都被炸了个目瞪口呆！
多少年了？
京城里喜欢顾觉非的女人们都换了一茬儿了，最早倾慕他的名门闺秀都已经成了他人妻子，并且大多养育了自己的孩子；如今仰慕他的那些却依旧风华正茂，有着一颗怀春的少女心。
可现在竟然说皇帝为他赐婚了！
可以说，在得知这消息的瞬间，便有不少女子肝肠寸断，知道自己是没机会了。
毕竟那是太师府大公子啊。
在这大夏，要拎出几个能与他身份和才华相匹配的女子，实在是太难了，所以她们本也不该有机会。
但问题是——
哭过之后，她们竟然被人告知，顾觉非被赐婚的对象不是旁人，竟然是将军府的寡妇！
那个十一年前被皇帝赐婚给大将军薛况的女人！
开什么玩笑！
皇帝的脑袋是被驴踢了吗？
别说是京中曾对顾觉非有过想法的女人了，就是没有想法的路人，甚至是京城里的男人们，都完全无法理解！
陆锦惜？
她算什么？
即便是在十一年前，年华正好的时候，也不过就有那么一张脸罢了，且还要被如今已经贵为贤妃的卫仪压上一头。被赐婚给薛况之后，更成了笑柄一个，性情懦弱，掌家也不行。
更重要的是！
薛况战死在边关，她现在是个寡妇啊！
寡妇！！！
皇帝怎么能把一个丧夫还生过孩子的寡妇赐婚给顾觉非？！
哪怕是随便一家的小家碧玉，她们嫉妒归嫉妒，也不至于有这样大的反应啊。
可偏偏是陆锦惜！
偏偏是这个已经走了大运嫁给过薛况的寡妇！
女人们嫉妒得发狂，男人们也有些打心底里心疼顾觉非。
一时间，说什么的都有。
顾着点脸面的，说这两人是王八看绿豆，看对眼了，兴许情投意合；气昏了头的，直接骂他们奸夫□□败坏纲常，只怕无媒苟合早就勾搭到了一起，才有今天皇帝为了顾及几家颜面的“赐婚”。
总而言之，这可能是京城最近几年来最热闹的一回。
甭管你走到哪里，都能听见跟这件事有关的议论，而且越传越凶，越传越离谱。
毕竟当日朝上的人不少，纸包不住火，所以没过多久，赐婚前后的种种细节也都开始传了出来：什么弹劾啊，什么反驳正名啊，什么赐婚啊……
就连他们说过的话都一个字不差！
有多少算多少，有一件算一件，全传出来了！
好嘛。
现在众人终于算是知道了：合着这一场赐婚，从头到尾就基本没人家大将军夫人的事情，大半都是顾觉非在搅和。
这怎么看，怎么有一股子一厢情愿逼婚的味道啊。
男人们觉得无法理解，私心里思考着这旧日传说中的“京城三大美人之一”陆锦惜，到底是有多好看，才能迷得前途无量的顾觉非如此神魂颠倒？
女人们则是嫉妒疯了。
原来不仅是皇帝赐了婚，这婚还是顾觉非自己求的，且还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对那该死的寡妇表露了自己的情义！
什么叫做“她的诰命，自有我来挣”啊！
分明既没有一个“情”字，也没有一个“爱”字，可就是给人一种他已将那女人爱到了骨子里的深情！
凭什么？
陆锦惜一个寡妇她凭什么？！
而且最后她那一句算是什么答案？
她若说自己也中意顾觉非，也喜欢他，所以答应了他，也就罢了；可她的回答竟然是“不忍”！
不忍拒绝顾觉非！
合着你这言下之意是还看不上咱们魂牵梦萦的大公子是吧？
气。
好气。
气得想要把那女人给撕碎了！
京城里面，上至八十八的老太太，下至八岁的小姑娘，对赐婚当时的细节了解得越清楚，就越恨陆锦惜！
天知道有多少人气得没睡好觉！
才短短一个下午的时间，就有五户人家传来了自家小姐上吊不成的消息。
这哪里还是一场寻常的赐婚？
简直像是在京城的上空撒下了一片炸雷织成的大网，但凡知道这消息的，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被炸得找不到北。
不解的，嫉妒的，嘲讽的……
京城里，就这么掀起了一场嘴皮子上的腥风血雨。
然而有意思的是，也有这么一小撮人：
既不反对这一桩赐婚，也不觉得顾觉非有什么问题，他们关注的目光，只落在陆锦惜一个人的身上。
不仅不厌恶她，反而还生出了一种由衷的崇拜！
要问为什么？
那还不简单？
大夏这么多女人，你见过有几个跟她一样厉害的？
十一年前，刚及笄的时候就是名传京城的大美人，甚至光凭脸就能与卫仪、孙雪黛这样才貌双全的美人并列；
及笄后不久，虽没什么本事，又运气极好地嫁给了薛况，不久后薛况就建功立业，她成了大夏最年轻的一品诰命，直到如今；
薛况去后，她蹉跎了六年，在后宅中过了一段很不如意的日子。
可现在……
谁还敢说她没本事，谁还敢说她不如意？
要知道，当年薛况风头正劲，整个大夏唯一一个依旧能与他齐名的青年才俊就是顾觉非！
出身高，样貌好，才学佳。
若说薛况是当之无愧的武将第一，那顾觉非便是当时公认的未来文臣第一！
薛况早早被赐婚陆锦惜之后，顾觉非这与他齐名的另一位骄子，自然就成了所有人，尤其是闺阁小姐们关注的对象。
只是没想到他忽然隐居雪翠顶六年。
这六年里自然是寸功未建，一事无成。可尽管如此，在他又回到京城的那一天，没有任何人怀疑他的前路。
在大夏，顾觉非就是完美的代名词。
尽管他已近而立之年，可因为那六年的隐居，至今都未婚娶。京中的名门权贵，名媛淑女，又有几个能不中意他？
可结果是什么？
结果竟然是相隔了十一年的又一纸赐婚诏书！
当年是薛况。
如今是顾觉非。
诏书里的生角儿换了人，不变的却是那旦角儿——被赐婚的女人，还是那个陆锦惜！
十一年前，嫁给薛况。
因着她后来悲惨的遭遇，众人还能将自己的嫉妒往下压压，安慰自己她这一桩亲事也未必就好。
可眼下还要怎么安慰？
守寡六年后，又要成婚了，且成婚的对象还是并不输给薛况的才子，一个男人比不上、女人得不到的顾觉非！
陆锦惜不厉害，没本事？
来，你告诉咱——
如果这都叫“不厉害”“没本事”，那什么才叫“厉害”，才叫“有本事”？！
这才是闷声发大财，杀人不见血啊。
不声不响就搞定了顾觉非。
现在这一小撮人被陆锦惜这近乎传奇的经历一感染，几乎都要怀疑当年她能嫁给薛况，也不是“运气”这么简单了。
甚至还在想：
顾觉非为什么隐居雪翠顶六年？
指不定也是为了陆锦惜啊。
时间那么凑巧，前脚薛况出事，陆锦惜守寡，后脚顾觉非就跟家里闹翻，隐居大昭寺。
极有可能是当时的老太师不同意这门亲事啊。
还别说，这歪门邪道的猜测结合着今日的事实看，还真有那么几分说不清道不楚的道理。
什么贤妃娘娘卫仪……
怕只是个掩人耳目的幌子吧！
总而言之，京城里过了年一般热闹，有关于陆锦惜先后引得两大青年才俊尽折腰的美貌与手段，更成了一个经久不衰的热议话题。
当然，身处于风暴与旋涡中心的太师府和将军府，可就没那么热闹了。
太师府暂且不论。
陆锦惜这里，才如梦初醒似的从宫里回到将军府，就感觉到了来自府中所有人那奇异的目光，艳羡的有，震惊的有，好奇的有……
她一路走着，只觉得脚跟踩在棉花上似的。
轻轻的，空空的。
总让她有一种随时都会踏空的错觉，可偏偏每一步落下去，踩到的都是实实在在的地面，一点一点将她恍惚游荡的神思拉回。
走到东院门口，看见道旁树枝上那几颗小小的青杏时，她终于意识到自己到底说了什么，又做出了怎样的选择。
回忆里，是庆安帝萧彻那不敢相信的眼神。
毕竟他已经劝告过了，明摆着是暗示她不要答应顾觉非，可她依旧答应了。
皇帝应该很意外吧？
“其实我自己也很意外……”
脚步忽然停下，陆锦惜没有侧过眼眸去看旁边的白鹭和青雀一眼，仿佛她们都已经不存在，她的世界只有自己一人般，自语了起来。
“这就要嫁人了。”
这就要嫁人了啊。
睡都还没能睡上一回呢。
她想着竟嗤笑了一声，眼底透着几分莫测的神光，只伸出手来，将那枝头一只还青的杏子摘了下来，放在掌心。
小小的一颗。
青色。
阳光照落下来，那一层细细的绒毛好似在她白玉似的手掌中，隐隐发亮。
陆锦惜看了半晌。
于是耳边，忽然回荡起了不久前离开宫门时，顾觉非眼眸弯弯、含着促狭笑意的一句话。
他说：“陆锦惜，你完了。”
是的。
现在陆锦惜也知道了：她完了。
她走过最深的路，真的是顾觉非的套路。

第154章 第154章 成婚
皇帝赐婚, 金口玉言。
当年的陆九龄反对不了，如今的将军府与太师府就算有一万的委屈也只能憋着。
陆锦惜出嫁, 那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头天消息传出，次日钦天监就拟好了良辰吉日, 且一点也不拖泥带水, 就定在七月初七。
这可巧了，真赶上乞巧。
有人就戏称, 时间定得这样急, 这样巧, 铁定有顾觉非插手。
这话真假自然是无从得知。
但看得见的却是, 钦天监的时辰一下来, 从太师府到将军府再到尚书府, 全都跟着忙碌起来了。
毕竟是寡妇出嫁，牵扯太多了。
头一件事，便是搬出将军府。
陆锦惜没出嫁之前可是大将军夫人, 有着朝廷的一品诰命, 当初诰命的服制、诏书都是要收回的。
且府内还有她儿女与仆妇, 要怎么处理又成了问题。
薛明璃、薛明琅、薛迟包括薛廷之在内，其实都算她的孩子, 但前面三个乃是她自己生养的，也就尤为重要。
寡妇再嫁，孩子都姓薛, 自不能跟她走。
再说了, 即便是她想带走, 将军府也不可能应允。
几乎所有人都以为，在处理这件事的时候，府内肯定会有一场惊天动地的折腾。
可谁想到？
除了几个孩子舍不得，掉了掉眼泪之外，竟也没有大哭大闹，都顺从得跟小绵羊似的。
陆锦惜从将军府搬回尚书府的那一天，几个小家伙硬是要将他们的娘亲送到尚书府门口，还在外祖父家做客了几天。
待回到将军府之后，卫仙就不明白了。
她疑惑地询问他们：“再嫁的可是你们娘亲啊，就这么让她走了？”
卫仙是他们三婶，璃姐儿、琅姐儿几个都知道她跟自己娘亲不对付，但这时候她身上也没有什么太大的恶意。
毕竟陆锦惜都走了。
所以略擦了擦眼泪，琅姐儿就说话了：“娘亲再嫁也是我们的娘亲啊，又不会因为嫁了人又生了小娃娃就不要我们了，只是换了个地方生活。顾先生一定好好待她，我们高兴还来不及呢。再说了，就算是娘亲在的时候，我们也没有天天粘着娘亲啊。”
这里头最没有压力的就是薛迟了。
在听人说过自家先生在朝堂上对陆锦惜那一番表白之后，他就彻底放心了下来。
本来拜了先生之后，他对顾觉非的崇拜就与日俱增，甚至隐约带了一种孺慕的味道。如今他崇拜的先生要娶他最爱的娘亲，不是正好吗？
他是先生的学生，想去太师府随时都可以。
更不用说先生是那样好说话的一个人，就是姐姐们要去太师父看娘亲，他也不可能不应允。
京城这地方，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不过是改嫁罢了，又不是天人永隔，没什么看不开的。
一切是娘亲高兴就好。
归根到底他们还是将军府的孩子，还是薛况的儿女，娘亲也是他们的娘亲，谁还敢欺负了他们去？
至于京城中那些流言蜚语？
娘亲也早就教过了，“人言是非，非我是非。太在意旁人的评价，会忘记自己”。
所以去听那些流言蜚语，还不如关注自己的本心。
可以说，这几个孩子给出的答案，都远远在卫仙意料之外。她甚至都没有反应过来：什么时候，陆氏这几个孩子，竟变得如此听话懂事了？
甚至，让人有些嫉妒。
璃姐儿他们回答完了她的问题，便都手拉着手躬身告辞。
卫仙就站在他们后面，看着他们那还没拔高的身影，慢慢穿过了庭院，这时恍惚间一抬头，才发现炎夏已至。
原本就不热闹的东院，现在更是空了下来。
太太孙氏显然也没料到皇帝忽然会赐婚，在接到旨意的时候一时也觉得难以接受。
可转念一想，又有什么不能接受的呢？
她儿子薛况已经没了，陆锦惜嫁进门来这些年，过的日子也的确不怎么样。
孙氏自己就是女人，如何能体味不到其中的苦楚？
更何况她早年也随男人在沙场征战行走，这些年后宅里磋磨虽磨平了些许棱角，可对于那些世俗礼教，倒并不奉如圭臬。
所以陆锦惜去拜别她的时候，也很和平。
甚至她还给了陆锦惜一些过来人的忠告，又允许她带走身边的丫鬟，仆妇，甚至得力的下人。
只是陆锦惜并没有带谁走。
她固然能紧着自己方便，把白鹭青雀都带走，可带走了之后，孩子们怎么办呢？
终归还是要为孩子们打算的。
她走的时候，除了自己的私库，几乎什么都没带走。
孩子们将来忽由孙氏照看，同时也留了白鹭青雀并几个嬷嬷照常照应，一切跟她还在的时候一样。
似将军府这种环境，是不容易出什么乱子的。
卫仙只是将她视若眼中钉肉中刺，却不至于对几个孩子动手。更何况他们是薛况的孩子，她改嫁了，薛况一个死人也不可能帮他们娶后母。
如此，孩子们也受不了委屈。
至于薛廷之，就更不需要担心了。
他已经入了稽下学院开始读书，外面的宅院也都找好了。即便是她不在，他或许没了人照应，可只要他自己有本事，不出三年也能出头。
所以陆锦惜这一搬，还真算得上是了无挂碍。
将军府里平平静静，尚书府那边可就张灯结彩了。
女儿嫁出去十一年竟然还有回到家门的时候，陆九龄心里别提多高兴了，在得了钦天监定的婚期之后，就赶忙让人把女儿原本住的屋子给收拾了出来。
一切好像都回到了她还没嫁给薛况的时候。
这还是陆锦惜第一次距离陆氏原本的家庭这么近。
看到了她原来生活的环境，也侍奉在她父母的膝下，说些玩笑话哄二老开心，也看陆氏原本看的书，住陆氏原本住的屋子。
轻而易举就能感觉到，原本的陆氏是个怎样的人。
干净。
简单。
善良。
是父母捧在手心里宠着的明珠，有什么不顺心的事情都被挡在了门外，绝不叫她知晓。
只是可惜了，这样的陆氏，已经消失在了时光的长河里，被将军府里那些寂寞暗淡的日子磋磨，成了滚滚红尘里一抹消散的烟尘……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圆熟、虚伪，又世故的她。
对陆锦惜而言，尚书府的一切其实都是陌生的，只是谁都知道陆氏已经出嫁十一年，回府的次数不多，变化也大。
再加上她本就不是寻常人，遮遮掩掩竟是半分破绽也不露。
人人都道“陆小姐”是真的长大了，也浑然不顾外面话传得多难听，一命地恭维着她，赞叹她命好。
陆锦惜也不甚在意。
没了将军府那些琐事，她也不是要为自己绣嫁妆的那种人，所以在准备出嫁的这段时间里，日子变得悠闲而且无聊。
每日的消遣，不过就是看看书，听听丫鬟们传的外面的趣事。
比如才升了官的方少行方大人春风得意，妓馆买醉，偏还引得几位名妓为他争风吃醋；
比如弹劾顾觉非未成反而促成了这一段姻缘的御史赵献，大约是受了这件事的刺激，在那一天i朝会弹劾失败之后，接连三天又参了一堆的大臣，让人苦不堪言；
比如今科会试的结果已出，那一位缺了一条胳膊的才子季恒名列前茅，得了榜眼，已入选翰林院；
再比如……
本该全力准备着自己成婚事宜的理蕃堂主事顾觉非，竟然在被皇帝赐婚后的第二天就派去处理匈奴的事情，忙得半点不像是一个月余后就要成亲的人。
是了。
这就是陆锦惜最咬牙切齿的地方了。
在尚书府里，她发现自己连出门都不大方便，更不用说即便是出门也根本见不到顾觉非了。
她倒不是想这人，只是纯粹被那一种中了人套路还不能打回来的憋屈感压抑着，恨不能找到顾觉非再把自己一系列的猜测给问个清楚。
这下好。
简直成了个真正的古人，老老实实地待嫁，即便有满腹的疑问怕也只能等到成亲的那一日了。
唯一的好消息，还是来自陕西。
早两个月前她去保定谈的生意，一直都在推进，并未受到她被劫和后来这一系列事情的影响。盛宣理智地放掉了保定分号，将全部的心力都投入了边贸之事。
眼下货物都已集结在陕西盛隆昌，就等去边关了。
只要顾觉非那边与匈奴的沟通无碍，剩下的事情都是水到渠成。不管是他还是陆锦惜，都在赌——
赌顾觉非的判断正确。
赌匈奴与大夏的关系能维持议和之时的稳定。
可以说，这是一个非常冒险的决定。
在匈奴使团全部被人谋杀在大夏境内的情况下，两国是随时有可能开战的，要维持住这局面并不是简单的事情。
可“富贵险中来”，不赌一把怎能暴富？
出钱的是陆锦惜，她决定冒险的事情，盛宣也不好阻拦，咬咬牙也就跟她做了。
不做是个死。
做了却有希望抓住那渺茫的机会，一举翻身。
幸运的是，老天爷终究还是站在他们这边的，或者说，终究是站在顾觉非这边，站在聪明人这边的。
七月初四，陆锦惜成婚前三天。
匈奴王庭终于确认了议和使团之事非大夏所为，老单于发来新的和书，愿继续与大夏修好。
消息一传到京城，顿时振奋了满朝文武。
身为一力主持此事的重要文臣，顾觉非也获得了大量丰厚的赏赐，原本在礼部管辖之下的理蕃堂直接被萧彻大笔一挥，划了出来，成为了独立于六部的存在。
至此，顾觉非也终于开始在这朝堂上崭露头角。
百姓们沉浸在边关传来的好消息之中，日子又正在七夕乞巧节附近，可以说满京城都是一片欢笑与繁华。
陆锦惜与顾觉非，便是在这样一个极好的日子成婚的。
那一天蓝天白云，有风无雨。
红妆十里从尚书府铺到了太师府，迎来送往的队伍吹吹打打，看热闹的男男女女挤满了街道；不管交情厚薄，文武都在宴席上推杯换盏；不管真情假意，百官都在厅堂内高声祝贺……
就连皇帝都列了席，当了证婚人。
这绝对是这十几年来，京城里最热闹、最隆重的一门亲事了，不管是双方的嫁妆还是聘礼，都丰厚到令人瞠目结舌，更不用说这盛大的排场与赴宴人的身份。
很多年后有人回忆起这一场婚礼，都只有一句话——
顾觉非压根儿不觉得自己娶的是一个已经成过婚的女子，他娶的是自己全心全意爱重着的心上人。
若说原本还有谁怀疑过这一场婚事里，陆锦惜与顾觉非的关系，那么到了亲眼见证过当日的场面之后，这样的怀疑便都冰雪般地消解了下去。
顾觉非向来是个很容易让人生出好感的人。
即便是那些与他拥有不同立场而最终成了对手的人，身为一个旁观者，都无法否认他对这一段感情倾注的心血。
于是原本那些嫉妒的闺阁女子们，这时候反倒平和下来，不再去贬低陆锦惜是一个嫁过人的寡妇。
毕竟，能得顾觉非的青眼……
这样的陆锦惜，又该是怎样一个出色的人呢？
京城的天，从黎明到正午，从黄昏到夜晚。
陆锦惜的人，也从尚书府到了太师府，从热热闹闹对拜的中堂到了红烛高照醺醺然的新房。
一切顺利得不可思议，半点岔子都没有。

第155章 第155章 动心
陆锦惜本以为, 不该有这么顺利的。
毕竟自己在旁人眼底可不算是什么“清白”的出身，太师府是京城数一数二的门第, 顾氏一门更是旁人高攀不上的显赫。
怎么着，也有那么一两个人看她不顺眼, 闹点事儿吧？
可就是没有。
从尚书府出门之后, 一路都是顺顺当当，脚底下连颗绊倒她的石子都没有, 更别说是什么旁的针对手段了。
实在是, 略感无聊。
人手里牵着那大红的彩球绸带进了屋, 陆锦惜就有些发怔, 视野被头顶上的红盖头遮了一半, 也不大看得清屋内的状况。
接着就听见了一声笑。
头上那盖头被人随手一拿, 眼前便豁然开朗。
顾觉非的声音里，甚至带着一点并不明显的戏谑：“拜堂成亲进了洞房，你都还走神了。这么顺利, 一路上什么都没发生, 让你失望了吗？”
陆锦惜眨了眨眼, 抬眸就瞧见了他。
高烧的红烛将屋内照得亮堂堂一片，也将此刻的顾觉非照了个清清楚楚。一身大红的喜服穿在他身上, 宽肩窄腰，一表人才，俊朗的面容却依旧透着点消瘦。
分明疲惫的眉眼之间, 却有璀璨的华光。
平心而论, 她觉得顾觉非是不适合穿红的。
他表面上是个清冷淡泊性子, 从来有一种江南烟雨里浸出来的文气，骨子里又有一种北地京都才能酝酿出来的成熟稳重。
穿一身冷色调是刚好的。
既不显得浓烈，也不显得太过咄咄逼人。
相反，红总是给人一种盛大的感觉。
可眼看着此时此刻的顾觉非，她竟觉得，他穿红也是好看的。兴许是长得好看的人，穿什么都让人迷醉？
像是平时压抑着的都被释放了出来。
顾觉非面上的神情，甚至是锋锐而张扬的，通身都是压不住的光彩，犹如美玉放在月下。
眉眼是有温度的。
目光是有温度的。
就连唇畔那一点微微扬起的笑意，也是有温度的。
若说平日里、旁人眼中的顾觉非是个只可远观的谪仙人，此时此刻陆锦惜眼中的他，便沾染得三分凡俗红尘气，一下变得触手可及起来。
她望着他眉眼，一时有微微地怔忡，接着才睨他一眼，凉凉道：“不愧是顾大公子，猜测人心的本事总是不差，连我这点心思都能看透。”
近些天来，她日子就是无聊。
陆锦惜向来也是洞彻人心的，她不觉得太师府里会有人特别欢迎自己，也不可能一路上都不露出什么端倪。
所以当这一路什么都没发生的时候，她自然奇怪。
只是顾觉非半点没当一回事。
他只是定定地望着她，望着云鬓梳起、粉黛妆浓的她，将她手中还拿着的红绸扯了出来，扔到了地上。
话里却是一笑：“你要知道，你嫁的可是我。”
她的手被他拉住了，人也被他往那摆满了吃食的桌旁牵，只是依旧有些迷惑：“这跟嫁给你有什么关系？”
“你当我是薛况吗？”
虽是新婚之夜，可顾觉非半点没将那一位已经“战死沙场”的大将军当一回事，毫无忌讳地提了一嘴。
“好不容易成个婚，谁要敢捣乱……”
后半截话，他忽然没说。
只是那眉眼间乍现的冷意已经说明了一切。
顾觉非这几天真不是什么都没做的。
他从小就在这样的高门大户长大，且年幼就没了生母，虽然性子聪慧，甚至天才到让人嫉妒，也没受过什么委屈。
可大宅里的一些阴私却不是没见过。
这一回娶的更是陆锦惜这么个特殊的人，他又岂能没什么防备？
前阵子都在为匈奴使团那烂摊子忙活，还不大抽得出时间，所以与今日成亲有关的一切事情，都是叮嘱了孟济，一件一件操持到位。
至于唐氏？
挂个为他操持的名看着也就成了，轮不到她插手。
待三日前匈奴的事情一了，孟济再把前前后后繁杂诸事都递到他手里一看，又过了一遍，这才定妥。
他这辈子，少与这样较真的时候。
算起来，第一次动真格算是阴谋算计薛况；第二次则是娶陆锦惜。
——某种意义上讲，是一种惊人的巧合。
想到这里，顾觉非莫名就笑了一声，打量打量左右，便吩咐道：“你们都是出去吧。”
侍女们立时应声退了出去。
陆锦惜看她们一眼，不由挑眉：“我听说了一件有趣的事。好像就在这几日，京中热闹归热闹，可夜里竟然戒严了。禁军并九城兵马司的人守住了内外城，阵仗可不小。”
“你消息倒是灵通。”
顾觉非眸光微微闪了闪，看她额角一缕发被鬓间那繁复的金钗给钩住了，便伸出手去，一点点将那一缕青丝解了下来，口中却是轻轻松松地。
“这还不是因为我娶的是昔日的大将军夫人吗？”
“什么意思？”
陆锦惜还真不知道这里面有什么关联，只是觉得这件事隐隐透出一点不寻常的意味儿。
顾觉非便笑：“好好的大将军孀妻不为大将军守寡，竟然还敢水性杨花地改嫁，你说薛况的旧部们怎么想？为防万一，当然还是得小心一些。这可不是我能调动的，这是萧彻的意思。”
萧彻……
他竟然直呼皇帝的名姓。
陆锦惜有些意外，但想他曾是皇帝的伴读，关系也近，便没多想，只跟着笑了起来：“那我的面子可真是够大的了。”
竟然能引得整个皇城的兵马调动。
顾觉非但笑不语。
他修长的手指慢慢将那一缕发理顺了，又看了一眼她这满头的坠饰，声音放得和缓了一些。
“戴得这么满，也太折腾人了。”
可不是。
前世今生陆锦惜都没嫁过人，也没遭过这份罪，顾觉非不提起的时候她还能撑着，一提起来真是片刻也不能忍了。
于是只抬起手来，把这些个珠翠头面往下拆。
“嫁人的不是你，你可不知道今日一早我多早就被人叫了起来，梳妆打扮，真没去了半条命。”
她与顾觉非都是相互撕过画皮的了，纵使是这会儿成了亲，她面上也不见寻常女子的羞赧，大方又坦荡。
“这倒也罢了，偏生还画得不好看……”
自古新嫁娘的妆，画完了都一个样，让你认不出自己来。
陆锦惜这还是头一回见。
当时完事儿了一照镜子，差点没把自己吓死。其实一路拜堂的时候她都在想，顾觉非要见了自己这模样，怕也吓一跳。
不过他倒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想到这里，她心思一动，将那流苏孔雀簪摘下来捏在手中，忽地侧过眼眸瞧她，笑问道：“你都没觉着不好看，被吓着吗？”
不好看？
怎么会。
顾觉非凝视着她在灯火下的容颜，是雪肤花貌，五官精致，于往日的清淡中被脂粉抹出了几分平日鲜见的艳冶，像是一坛陈年的女儿红。
浓烈地芬芳着。
尤其是这一刻侧过眼眸来看他的时候，自然多了一种勾人的味道，让人想要饮一口，尝一尝。
于是还没喝，便已醉倒。
他唇畔的浅笑，比原来还深，眸底也是一层暖光，只低低道：“今日比以往都要好看。”
“比以往？”
陆锦惜就在那圆桌旁，与他面对面地坐着，可却觉得他这话很没道理，一时微微皱眉。
“你是瞎了？”
这分明是开始质疑顾觉非的审美了。
说话半点不客气。
可顾觉非听了却半点不生气，反而失笑，但接着目便柔和了下来，答她道：“往日你是薛况的夫人，可今日，甚至从今以后，你都是我顾觉非的夫人。在我心底，今日最好看。”
“……”
这一瞬间，陆锦惜忽然失去了言语。
陡然的来沉默，就像是黑暗的荒原上忽然溅落的一点火星，一下将那原本隐约的暧昧点燃，瞬间引爆。
于是先前那自然的神态，终于一点一点从面上消散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言的紧张和心跳。
他在用这话逼她。
逼她正视自己已经嫁给了他这个事实。
更不用说，他们彼此之间都有那么一点意思在，所以这一刻的暧昧，来得如此真切又如此真实。
一如顾觉非当日所言，她完了。
在金銮殿上脱口而出那“不忍”二字的时候，她就已经彻底完了。
只是有的话藏在她心里，不问总不舒坦。
顾觉非拎了酒壶在倒酒。
两杯。
是合卺酒。
陆锦惜凝视着，沉吟片刻，道：“我有话想问你。”
顾觉非将酒壶放下，看她：“你问。”
她便一挑眉，似笑非笑道：“你老实告诉我，当日雁翅山葫芦谷，是不是故意算计我，先推我下去，再自己中箭？”
“……”
顾觉非眼底神光流转，唇边有笑弧一下荡了起来，却被他强行压下。他只假假地沉默了片刻，接着就垂下眼眸，一副黯然神伤模样，低低一叹。
“陆锦惜，你知不知道？你说的这话很伤人。”
伤人？
伤个鬼啊！
若说先前还觉得可能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夺君子之腹了，那么在见了顾觉非此刻这假惺惺的神情之后，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只画皮妖！
当真是拿命在算计她，套路她！
陆锦惜实在是心里不忿，气得抬起腿来就往他小腿上踹了一脚，恨恨道：“卑鄙无耻，下流阴险！”
顾觉非终于没绷住笑了起来。
他轻轻松松就制住了她，然后一把将她捞到了自己的怀里，轻轻咬了她柔软的耳垂，就凑在她耳廓旁低语：“现在知道什么叫‘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吧？谁让你先招惹我的？”
“你就真的不怕死？”
那山匪的箭如此凶狠，他也不怕玩没了命。
陆锦惜推开他，皱了眉，心底还是不很爽。
顾觉非却淡淡一笑：“我知道自己死不了的。”
身上穿了软甲，那构造特殊，箭来了也伤不到他心脉。再加上当时情急，只怕她出事，哪里能想到那么多？
他只是不想她担心。
可这并没有必要对她说。
顾觉非只将自己下颌搁在她颈窝里，就这样环抱着她，笑着问：“反正我娶到你，是我赢了。我就问，你有没有对我动心？”
陆锦惜一点也不想回答。
可顾觉非却不饶她，见她不答，便又啃她耳垂一下：“问你，有没有对我动心？”
陆锦惜只觉得整只耳朵都要烧起来了。
她有些受不住他撩拨。
心底无奈，想来也觉得无奈，难得老实地叹了口气，摇头道：“动心了，满意了吧？”
她话音一落，顾觉非便笑了起来。
那是在他脸上少见的，张扬又肆意的笑，埋头下来，便在她额头上烙下一吻，轻轻道：“满意了。”
二十九年来都没这么满意的时候。
一颗心都在胸腔剧烈地跳动，满腔的滚烫都化作了柔情，高兴得不像是素来冷静自持的自己。
顾觉非将她揽在怀里，又伸手勾来了合卺酒。
酒盏一仰，他含了酒，便朝陆锦惜吻了下去。
颤抖的唇瓣。
交缠的唇舌。
香醇的酒液。
屋内的温度，仿佛一下就升高了，有一种让人脸红心跳的燥热，也不知是因为怀抱太紧，还是因为这美酒太烈。
陆锦惜难得有些昏昏然不知所以，待唇分时那半口酒已经全进了腹中，这时才恍惚明白过来。
喝的是合卺酒。
但如果她没记错的话，接下来他应该还要出去招待宾客呢。
于是，一下幸灾乐祸地笑起来：“待了这许久，你好像该回席上了。”
顾觉非顿时无奈，哪儿能察觉不到她的促狭，当下只又好气又好笑地一啄她唇瓣，可声音却透着一点宠溺，只低低道：“困了便先睡会儿，就在这里，别走，等我回来。”

第156章 第156章 此夜此情
顾觉非出去了。
很久。
陆锦惜在屋里等了挺久, 心里想着到底是洞房花烛夜，怎么着也要给他点面子, 不能他说睡，自己就睡吧？
所以尽管有些犯困, 她依旧等着。
可没想到, 一直等到外面宾客喧闹的声音都已经散了，顾觉非还没回来, 也没人来说他人去哪里了。
这便有些稀奇。
陆锦惜一下想起他离开时说的那一句“等我”, 看着那烧了有一截的红烛, 忽然就觉出了几分不寻常。
只是这夜里, 这样特殊的时候, 她也不好走出去。
想了想, 索性真的和衣躺下睡了。
出嫁的早晨她起得本来也早，没怎么睡够，没一会儿就睡着了。只是这床和床上的被褥都是崭新的, 她有些认床, 且睡到一半的时候, 只感觉身下被什么硌了一下，于是醒了。
昏昏沉沉间, 睁开眼来一看，满室的红。
大红的“囍”字还贴在房里，龙凤对烛亮亮地燃着, 桌上的吃食和美酒依旧摆着。
床前却坐了个人。
依旧是那一身大红色的喜服, 整个人在往日谪仙的气质之上添上那种烈火烹油似的浓烈, 让人一看就移不开目光。
是顾觉非。
也不知他什么时候回来的，就这般静静地注视着她。
“醒了？”
看见她略带着几分迷糊地睁开眼，他便笑了一下，伸出手来，轻轻地抚触她睡后微红的面颊。
那指尖的温度有些凉。
像是在外面吹过了风。
但这七月里的时节正炎热着，所以那温度不仅没惊着陆锦惜，反叫她感觉出了一丝难得的凉意，自己贴上去一些，眨眨眼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什么时辰了？”
“现在寅时初。外头有点事耽搁了，刚回来一会儿。本是想要叫醒你的，可看你正睡着，又不忍心喊你。就坐在这儿看了一会儿。”
他嗓音淡淡的，唇畔笑意也暖暖的。
陆锦惜的心跳，有点不争气地快了几分，莫名觉得这锦被里头有些发热，便掀了被坐起身来，又伸手在下面摸索。
没片刻便摸到了那硌醒她的“罪魁”。
一颗硬硬的花生。
当下失笑：“你不叫我我也是要醒的，这床上洒了不少干果，谁能睡得好？”
顾觉非是面对她坐着，光却从他背后过来。人逆着光，那面容也就隐藏在了阴影中，轮廓于是变得有些暗昧不清起来。
可越是如此，越是迷人。
听了陆锦惜的话，他笑出声来：“睡着不惯？”
“是不很习惯。”陆锦惜没说假话，不过也没当一回事，“总觉得这屋子太新，不过住两天应该就好了吧。”
这屋子，是新了些。
顾觉非转眸打量了打量，然后又重转眸来看她，目光深深地，竟直接伸手将她从软软的锦被里拉了出来。
陆锦惜疑惑：“干什么？”
顾觉非直接拉着她的手往外面走，道：“带你去个地方。”
这么晚了，还出门？
她一下有些怔忡，可被顾觉非拉着，自然地跟了出去。
门一推，丫鬟仆妇们还都在外面，她刚想要问去哪里，前面庭中竟然快步走来了一道身影。
一身灰蓝的袍子，文人气很重，面上还有些凝重。
竟是孟济。
这一位陶庵书生孟济算是顾觉非的门客，陆锦惜以前也是见过的，还有印象，可却没想到对方这当口来。是出什么事了？
果然，顾觉非看见他，脚步也是一顿。
孟济上前来，似乎没料想看见顾觉非正要出去，更没料想旁边是陆锦惜，一时就犹豫了一下，话没能一下说出来。
走廊下点着大红灯笼。
院中花树繁茂，近的被灯光照着，远的也就晦暗的一片，反让人有一种雾里看花的迷幻之感。
顾觉非就站在台阶上，牵着陆锦惜的手也没放开，只皱眉问道：“还有什么事？”
“是人已经抓了起来，方大人问您要不要亲自过去问问……”孟济说着，注意到陆锦惜好奇的目光，声音忽然小了一些。
顾觉非眼眸微冷，听得这话，抬脚便拉着陆锦惜往前走，只扔给孟济一句：“让他自己来就好。”
毕竟是洞房花烛夜啊。
孟济只觉得脖子都凉了一下，虽然还有件事没跟顾觉非说，但看他拉着陆锦惜朝外面走的样子，怕是一点也不想知道这事情的。
尤其是，在陆锦惜面前。
所以原地站了一会儿，他到底还是闭了嘴，就这么目送着这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心里嘀咕了一声：“宫里那位怕是得气疯了……”
人已经走出去一段路了。
陆锦惜对太师府内的路也不很熟悉，更不知道顾觉非要带她去哪里，只是想起方才孟济欲言又止的模样，才疑惑道：“出什么事情了吗？”
“没出什么大事，就是夜里出现了几个小蟊贼，大惊小怪罢了。”顾觉非轻描淡写地把话带了过去，“孟济也是，跟了我这许多年，还这样没眼色。”
怕不是孟济没眼色，而是这事情本来也要紧吧？
陆锦惜自然想起他先前说去招待宾客，可过了午夜都还没回来的事情。只是她所知实在有限，也不知这中间到底藏了什么隐秘。
只道顾觉非不愿提，她索性也不问了，就这么跟他走。
新房的位置，似乎是在太师府的中心。
但现在顾觉非带她去的地方，却是慢慢安静下来，路上没碰到几个人，就算是遇到了，见着他带着陆锦惜，惊愕之余也都是恭敬地行礼。
没一会儿，两人就走到了小湖边。
这一下，陆锦惜便知道目的地在哪里了——这地方她原是来过的，当时还是送薛迟来太师府拜先生读书。
这小湖的另一侧，是顾觉非的小筑。
她笑：“这大晚上的，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我是家中嫡长，但素日里不爱搭理家里的事情，方才你睡的那院子我不常住，没什么人味儿。”
顾觉非淡淡笑笑，只让她在边上站好。
“你不是床太新睡不好吗？带你去我住的地方。”
说着，他走上前去，竟然在湖边立着的木桩上解下来一条绳索，从藕花丛中拉出了一条小船。
然后自己先站了上去，回身向她伸出手。
“来。”
“我这可是上了贼船了。”
陆锦惜开了个不大不小的玩笑，走过去，将自己的手递到他手中，由他将自己扶了上去。
彼此的手心都是温热的。
夜风吹拂。
湖面上有朦胧的水气，温凉的潮湿带走了闷热，也让那素淡的荷香扑了人满怀。
顾觉非撑篙，她就坐在船中。
天上缺月一挂。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人的身影，并着着满目的荷叶与荷花，一时心静到了极点。
潺潺的水声是唯一的声响，荡出柔波几道，划破了月影。
及至弃船登岸时，两人身上已是一身的凉爽，清香沾满衣襟，就连心情都随着这飘荡的过程而悠然了不少。
眼前是顾觉非的小筑。
抬头一看，那疏狂的“孤窗”二字还挂在上头，但里面没有灯，都是昏暗暗的一片。
顾觉非也没在乎，依旧牵着她的手往里面走，在楼下点了一盏灯，便一路带着她上了楼。
但不是二楼，是三楼。
才一进去，就闻见了满室的书香，侧面的墙壁上挂着一幅风雪图，是一名琴客怀抱着古琴站在风雪中怅望，寥廓的天空上有孤雁斜飞而过，在墨色里晕成一点隐约的深影。
顾觉非将灯盏放下，又点燃了几盏，屋内便亮堂了起来。
可陆锦惜却驻足在了那画幅前。
他回首一看，走到了她身后，却从后面伸出手去，环住了她细细的腰肢，让她靠近了自己的胸膛，然后问道：“看什么？这画有我好看吗？”
陆锦惜的眸光，在光影中闪烁。
她眨了眨眼，想要笑，可不知为什么没笑出来，只道：“看你的画，和看你有什么分别？”
“哦？”顾觉非也将目光移到了画山，“你看出了什么？”
看出了什么？
看出了不甘，抱负，野心，甚至那并不将天下人放在眼底的狂妄。以及……
入骨的孤独。
陆锦惜闭了闭眼，才将心底那奇怪的情绪给压了下去，而后淡笑道；“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身后那拥着她的人，顿了一顿。
似乎是没有想到就这样被她一眼识破，也没有想到会这样再一次被她一句话说进心坎里。
过了好半晌才靠在她颈窝里叹气：“陆锦惜，要怎样才能不喜欢你……”
天下谁人不识君，他做到了。
可这前路上知己寥寥。
多少年来，就陆锦惜这么一个，说“真将军不佩剑”，陪他喝酒，看他的话，然后读破他的心思……
其实说的是陆锦惜完了，可事实上是，在遇到陆锦惜的那一刻，他就已经完了。
如今不过是拉她与自己一块儿陷进来罢了。
贪恋这样的知己，贪恋这样的知心，好奇她的千面，惊艳于她的智慧，由此万劫不复也好，粉身碎骨也罢，都再不愿放手。
这一刻的小楼上，安静极了。
宴席上的热闹，太师府的繁华，都被摒除了出去，在这里的只有一个她，一个他。
陆锦惜从他怀里转过身来，伸手环住了他的脖颈，微微仰着头看他，莞尔道：“巧了，我也在想，要怎么才能把你从心里赶出去。”
顾觉非气笑：“你敢。”
陆锦惜撩拨他：“我还真敢。”
顾觉非也不生气，还颇有自信：“那可真是可惜了，想来狡诈慧黠如你，早已经试过了，怕是没能成功吧？”
“……”
陆锦惜顿时无言，就这么定定看着他。
这表情无疑取悦了顾觉非，让他唇边的笑弧扩大，落在陆锦惜眼底，就成了满眼的嫌弃：“你笑得像个傻子。”
“那可真要为夫人哀悼了，折腾了这么一阵，竟没能逃出一个傻子的魔掌。”顾觉非一伸手，将她从这幅画前带开了，又问，“饿吗？”
“不饿。”陆锦惜放在才房中已经吃过一些了，半点不亏待自己，所以此刻摇了摇头，只道，“只是还有件事比较好奇。”
“哪件事？”
屋里有一坛子酒，顾觉非拎了起来，开了泥封，自顾自喝了一口，又凑上来喂给她喝。
是般若酒。
陆锦惜尝了出来，又被他拉着坐在了窗边，从这里望出去，一眼便能看见星月铺满夜空，荷花摇曳满湖。
竟是个视野极佳的位置。
她笑了起来，与他并排而坐，也接过了酒来喝，一下便觉得那温度烧进了心底，醇烈的一片。
“当日金銮殿上，旁人都不想我嫁给你。这里面有什么缘故吗？”
“有的。”顾觉非没否认，“可我并不打算告诉你。”
“为什么？”
陆锦惜不明白。
顾觉非便转过眼眸来看她，那眸底的神光比方才他们所经行的那一片栽满荷花的湖泊还深，还暗。
那是一种能溺死她的眼神。
唇边有笑，眼底却没有，只道：“这是我的秘密。”
还秘密……
陆锦惜心里不那么舒坦，假假地做出酸溜溜的神情来，轻飘飘道：“你不说，我也不问。天底下，谁还能没个秘密呢？实不相瞒，我也有。”
她本以为顾觉非要问，“是什么秘密”，可没想到，他只是笑意盈盈地看着她，温温然道：“那你不说，我也不问。”
“……”
只这么一瞬间，陆锦惜忽然觉得他其实是知道了自己的秘密，因为那看着她的眼神实在是太温柔。
犹如春日里的垂柳，将她束缚。
意识深处，忽然就恍惚了一下。
陆锦惜望着他，没言语。
顾觉非却执了她手，将她那微凉的手指尖凑到唇边轻吻，呼吸间的酒气已经浸染开去，只道：“怎么了？”
宾客他是真的招待了的，席间早已经喝了不少，只是宴席散得差不多的时候又出府了一趟，身上的酒气被风吹得散了一些。
现在虽只喝了一点点，可先前的酒意全涌了上来。
他眼底一片潋滟的涟漪，让人一见便脸红心跳。
陆锦惜被他一吻那指尖，便轻轻颤了一下，这一瞬间也不知脑袋里哪一根筋抽了，竟梦呓似问道：“你现在在同我谈心，可我却忽然想睡你，是不是有点不厚道……”

第157章 第157章 嘘，叫你乱说
话一出口, 陆锦惜就知道完了，也晚了。
先前两口小酒闷进去的那一点昏昏沉沉的意境, 一下就散了个干净，有一种难得的赧颜之感冒了上来。
接着就看顾觉非看她的目光变了。
好笑。
好气。
冷淡里面藏着点热意, 恼怒当中隐着几许宠溺, 像是想要骂她，但最终又慢慢地忍住了。
他只对陆锦惜说了一句：“饭可以乱吃, 话不能乱讲, 你是故意要气死我是不是？”
接下来所有的话语, 都消失了。
消失在剥落的袍服间, 消失在压抑的喘i息间, 也消失在暧昧的肌肤抚触之间……
烈火将冷空点燃, 炸响这暗夜里无声的情浓。
“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这一句话，陆锦惜知道, 可从来没当一回事, 可在这夜深人静的后半夜里, 她彻彻底底地领悟到了它的威力。
顾觉非曾说过，她能睡到, 算她输。
当时她只觉得这人实在是嘴硬到了极点，毕竟若美色当前，真的下力气勾引, 下半身思考的动物哪里能把持得住？
即便是顾觉非, 也不该比旁人好多少。
但今天, 她也知道，他当初说的这一句话，也不是同她开玩笑。
一开始她就觊觎了顾觉非的人，后来与他相处，相知，还共患难，不知觉间动了心。
在此刻亲近，自然动情。
顾觉非也动情，不管是他的手指，还是他的唇舌。
只是她没想到，他竟有意要惩罚他，分明已经撩拨到了时候，自制力却强得令人发指，偏偏不动了，反咬着她耳尖说：“我喜欢你，同你谈心，想把这一颗心都剖给你，你竟半点不领情，还跟当初一样只想睡我。陆锦惜，你脑子里能不能装点别的？”
陆锦惜想哭。
她也不好说自己当时到底是哪根筋抽了，只是情与欲素来都混杂在一起，对一个人动了情，自然也会动欲。
方才顾觉非那模样，谁见了能不喜欢呢？
一时被他搅弄得面色绯红，双目迷离，一时又恨不能直接一把掐死了他，好隔绝了他的戏弄……
一直到她忍不住开始认错了，他才饶了她。
这时再长驱直入，让她彻彻底底地领教他的厉害。
他喝过酒。
且喝过不少酒。
动作间却是温柔而猛烈，窗外的风都无法吹散他身上那浓烈味道。
陆锦惜的手指忍不住攀上他的胸膛，摸到了那一道深深的剑伤，狰狞的疤痕，忽然之间便柔肠百结。
这一刻，他们是彼此的俘虏。
他问她：“知道错了吗？”
陆锦惜喉咙里有细碎的呻i吟，回道：“知道了……”
他又问：“错在哪儿？”
陆锦惜身子开始发软，听着他声音，三魂七魄都要酥了，迷迷糊糊道：“不该只想睡你。”
“……”
这话的歧义可大了。
顾觉非脸黑了一半，一肚子的情话都憋了回去，掐死她的心都有了，可见着她面若桃花绽放的模样，又舍不得，只好加重了力道。
一下一下。
没一会儿她就真的受不了了，掉着眼泪骂他“禽兽”，可顾觉非不为所动，只轻轻吻去她面上泪珠，依旧罚她。
陆锦惜想骂骂不出，想反抗又不能，一时心里面什么想法都冒了出来，脑子里乱糟糟的一片。
只觉迷迷糊糊，就被送到了某一条界线上。
于是什么恼怒，什么反省都忘了，发暗的视野里，只剩下顾觉非那一张情浓后张扬又肆意的面容。
眨了眨眼，失神间，她只感觉他俯在了她耳旁，低低而笃定地说了一句什么。
她反应了片刻。
末了才意识到这句话是什么。
——陆锦惜，你是我的，也只能是我的。

第158章 第158章 信
顾觉非, 表面看着禁i欲而寡淡，实则浓烈而迅疾, 犹如一团冰裹着的火，像是一把鞘藏着的剑。
他有锋芒, 但鲜少出露；
他有野心, 但深藏于内。
这个人，她本来是不该招惹, 也招惹不起的。
只可惜这认知来得太晚。
陆锦惜也是第二天早上在孤窗小筑的楼上醒来时, 才忽然意识到这一点, 清醒过来的脑袋, 也一下就知道昨晚说错了什么话。
可莫名地, 竟笑了一声。
她现在相信顾觉非在雪翠顶上那六年是真的清心寡欲且冷静自持了, 说不准还读了不少的佛经，禅定的本事学了个十足。
寻常人哪儿那么能忍？
前面罚她说错话吊着她，后面又不搭理她求饶, 吃过了一回就变得不紧不慢起来, 一句一句问她“想起来哪儿错了没有”。
那时候她想得起来什么啊。
当然是回答不上。
于是后半夜就这么过去了。
雕窗虚掩着, 有风从外面吹进来。
屋内一应摆设都简单而精致，书案上铺开的画卷没有收起, 旁边的画缸里塞满了画轴，一面墙都是珍本古籍，琴谱棋谱单独放了一书格。
常用的铃印则都收在书案后的多宝格内。
昨夜扔地上的衣袍也都不知哪里去了, 反倒是一旁的架上放着一身崭新的衣裳。
浅浅的海棠色, 边角上勾着细致的缠枝连纹。
是上好的苏绣, 针脚细密，她起了身来，拎起来一看，只觉剪裁也别致，倒是很好看。
兴许是起身时有那么一点响动，外头竟有人听见了，一时便有叩门声传来，清清脆脆的：“夫人，您醒了吗？”
昨夜来这里时是没人的，陆锦惜记得。
她看了一眼这衣服，又放了回去，便叫人进来，瞧见是个脸盘子微圆颇为讨喜的丫头，没记错的话是陆府那边跟来的陪嫁丫鬟。
一时有些奇怪：“风铃？你怎么过来了？”
“是今日天还没亮时大公子派人来叫奴婢们过来伺候的。”
风铃是原本尚书府那边的丫鬟，因乖巧懂事遂被陆老夫人指了来照顾陆锦惜，这会儿有些局促地笑了笑。
“一大早大公子就上朝去了，才刚回来一会儿，方才来过，见您还睡着，就让奴婢们别吵醒您。孟先生一来，他又下去跟孟先生说话了。”
这一下陆锦惜难免有些脸红，不知自己是应该羞愧，还是应该心疼。
虽不知昨夜他干什么去了，但折腾到很晚是没跑的，算算上朝的时辰，怕是他一夜还没能睡上一个时辰吧？
眼下竟也没说睡一会儿，又下去同孟济说话了。
“你来伺候我洗漱吧。”
没了青雀白鹭虽有些不习惯，可风铃也算颇得她喜欢，所以便让她来为自己穿衣，又打水略作洗漱，这才神清气爽地开了窗，向外面看了一眼。
三层高的楼，在太师府可算不得矮了。
站在楼上这么一眼望过去，视野极好。
偌大的太师府全收入眼底，各处的院落，花树，回廊，还有下方被旭日照着的湖面和迎风飘摇的荷花荷叶，霎是好看。
于是她笑了一笑，转身便朝屋外走去，绕过一小段路，便顺着楼梯，下到二楼。
还未挨近，就听见了屋里说话的声音。
“昨夜抓的那几个人，方大人都已经连夜审问过了，只说是强梁盗匪，在牢里面哭哭闹闹，也不知道您要问的那些事。这一网，该是打空了。”
“意料之中。”
“那您接下来准备怎么办？”
“敌不动我不动。如今是人强我弱，他不动是正好，还能给我留段喘息的时间。大夏才接上了二王子那边，不管是他还是兰渠公主，都不敢轻举妄动。没有消息，便是最大的好消息。”
“您说得也是。对了，昨夜还有件事……”
这是孟济的声音，似乎有些迟疑，又有些忌惮，但还是说了出来，只是压低了一些。
门没关上。
陆锦惜已经走到了门外，只瞧见孟济打袖中取了一封书信出来，火漆封口处盖了枚小小的字印。
但字太小，隔太远，她没看清。
这一时顾觉非已瞧见她了，放下手中提神的茶盏，也没看一旁站着的孟济，便起了身朝她走来。
脸上的笑意很明显。
“你醒了，还没用饭吧？今早有枣仁薏米粥，我让他们端上来。”
陆锦惜点了点头，却是不由看了孟济一眼。
那封信顾觉非没接，还在他手上。
她便笑了一声：“听人说你一大早就去上了朝，下朝又这里处理事情。昨夜跟我说没出什么大事，我怎么觉得不像？”
“出没出大事你待回头出门一打听不就知道了吗？”顾觉非也不在乎旁边孟济还看着，只拉着她的手，让她往窗边那玫瑰椅上坐下了，又回头向孟济道，“你去礼部把东西递一递，这两天没什么要紧事便不用过来，先去吧。”
“……是。”
孟济眼皮跳了一下，那信虽然取了出来，可如今陆锦惜在却是无论如何也不敢递给顾觉非了。
且以他的经验来看，即便到顾觉非手里，也只有付之一炬的下场。
所以他聪明地将信收了回去，动作尽量做得很自然，就好像这信是顾觉非递给他的，而不是他自己拿出来的一样。
只是陆锦惜是何等敏锐的眼力？
几乎是一眼就看出了孟济的不自在。
她淡淡笑了一声，看顾觉非道：“信不看不要紧吗？”
“不要紧不要紧。”还不待顾觉非说话，孟济便连忙笑了起来，道，“都是些琐碎，我来处理便好。这就不打扰夫人与公子了，孟济告退。”
说完，人就退了出去。
从头到尾看起来也没什么不对。
可陆锦惜觉得，他那神情里有一种莫名的心虚，倒很像是怕她知道点什么一样。
原本是不怎么感兴趣的，可孟济这样反而撩起了她几分兴趣，但当着顾觉非的面她也不说，浑然没发现一般，只问旁的事：“按规矩，今日一早好像应该去拜见老太师？”
新媳妇进门，得奉公婆茶呢。
什么高门大户都一样。
顾觉非显然也没忘，只是依旧不当一回事，只道：“老太师也才刚下朝一会儿呢，你用过了饭再去，刚好的，不着急。”
昨夜直呼皇帝名讳，今日又称自己父亲为“老太师”，即便早知道他与老太师的关系寡淡且矛盾，可如今听着到底有些不是滋味儿。
替他。
只是对这顾氏一门她也不了解，便没说什么。
没一会儿，粥饭便上来了。
陆锦惜用过了饭，便随顾觉非一道从孤窗小筑出去，顺着旁边的廊桥往主屋那边走去。
也正如顾觉非所言，时间刚好。
他们到得不算早，也不算晚，太师府里另两位公子刚来一会儿，老太师顾承谦也刚换下朝服，与他的续弦唐氏一道坐在了上首。
只是不管是他，还是唐氏，面色都有些勉强。
顾承谦是因为心有芥蒂，倒不是不喜欢陆锦惜，只是看不惯这虚伪的、辜负了他所有期待的儿子。
可惜木已成舟，不能忍也得忍了。
一旁的唐氏却是最复杂的那个。
她曾想过顾觉非将来会娶一个很厉害的女人过门，夺走她这继室手中所有的权力，可从没想过这个女人会是陆锦惜。
当初太师寿宴时，还与她平起平坐。
这是一位昔日的一品诰命，还曾很得她的好感，与她颇说过几句话。可诏书一下，忽然就成了她的儿媳。
一时真说不清是喜还是忧。
唐氏接过她奉上来的那盏茶的时候，手都抖了一下。
陆锦惜当然注意到了，只是这情景也的确有那么几分尴尬，她也只好当没看到了。
茶奉过，长辈的见面礼也给了。
这成婚次日的礼节到这里，便差不多结束了。
顾承谦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还是唐氏看气氛有些尴尬，出来打了几句圆场。
陆锦惜与顾觉非都是处变不惊的那种人。
他们俩不觉得有什么，也半点没有缓和气氛的自觉，只好是旁边的亲族出来陪唐氏一道说话，打趣几句，才把这场面熬了过去。
陆锦惜也不是不暖场，只是这才是她到太师府第一天，又早早知道顾觉非与府里的关系很一般，所以觉得自己还是少说为好。
于是只看只听。
渐渐地，也了解了一点顾氏一门的事情。
有关于昨夜她与顾觉非没睡在新房里，甚至半夜出去了的事情，也没人多过问一句。
也不知是不知，还是不敢。
反正这么一早上，便平平静静地过去了。
只是临着离开的时候，一直没开口说话的顾承谦忽然就将顾觉非叫住了：“让先，你留下，我有话跟你说。”
其他人都抬头看看了顾觉非一眼，但都不敢多留，全退了出去。
只有陆锦惜，手还被他握着。
听到顾承谦叫自己，他神色隐隐有些不耐，眸底更有一种刻进骨子里的苍冷。
他似乎是不想留下的。
但最终还是留下了。
握着陆锦惜手的手掌紧了紧，又慢慢松开，只对她笑道：“你先回去吧，不认路记得别乱走，叫丫鬟带你。”
“嗯。”
陆锦惜猜到这应该又是一场不很愉快的谈话，便点了点头，既不插嘴，也不插手，自己先走了。
炎夏的暑气这时候正烈。
太阳出来就照了一片。
陆锦惜刚从主屋走出来，还觉得有些晃眼，只让丫鬟带自己在这府中转了转，正打算要回小筑的时候，却见另一头走廊上孟济带着几个抱了一摞文书的小厮急匆匆走过。
也不知怎地，她一下想起先前在小筑二楼书房里的事来，便直接唤了一声：“孟先生。”
孟济只是路过。
远远一瞧见陆锦惜身影，他眼皮就跳了一下，刚想要催促身后的小厮们快走，就被她叫住了。
这一下不停下也不成了。
心里有些忐忑，他走了过去，躬身一礼：“孟某见过夫人，这刚准备把文书往礼部那边送呢，倒遇见您。不知您有什么吩咐？”
陆锦惜似笑非笑看了他一眼。
当下只当没听懂他话里暗示自己他很忙的意思，反而将那白皙纤细的手掌朝着他伸出，轻轻摊开。
声音凉凉：“拿来吧。”
孟济差点吓得跪下去，说话都不利索了，强笑道：“您、您要什么呀？”
这一下，陆锦惜面上那笑意霎时便落下去了。
变脸比翻书还快！
孟济哪见过这个阵仗？既知道她不是什么善类，又清楚自家公子把她放心尖尖上，立刻就不敢负隅顽抗了，“刷”一下便将袖子里的东西一抽，双手放到了她手心里。
“给您给您，都给您！”
薄薄的一封书信，沾着点隐隐的龙涎香息。
陆锦惜一垂眸，就瞧见了火漆上面，那先前没来得及看清楚的小字——仪。
于是笑了一声：“啧。”

第159章 第159章 承诺
对孟济来说, 这绝对是继当年被顾觉非欺骗感情、哄着当了门客之后，第二个难忘的日子。
陆锦惜也没看那信, 只跟他聊了几句。
前后不超过十句话的功夫，他就把自家主子的全部底细抖落了出来。
卖主求荣, 啊不, 卖主求生，他是一流的。
这怎么说呢？
孟济从来自诩聪明人, 对自家公子和这一位姑奶奶之间的情况, 他可是看得清清楚楚。
说句难听的, 他日这夫妻俩要真掐起来, 肯定是自家大公子对她千依百顺地迁就着, 绝不会说她半句不好。
所以, 他现在就投靠陆锦惜，这才是聪明人的做法。
再说了……
他也不觉得自己现在又不卖主就能求生的方法。
一番话聊过之后，陆锦惜便放他走了。
风铃这小丫鬟才伺候她没多久, 但也略清楚她脾性, 对她的事情并不敢多问, 也不多看这信函一眼。
陆锦惜却是慢悠悠将其拆开，看了一眼。
薄薄的一张洒金信笺, 上头只写了三个字，笔锋凌厉，分明女儿家的笔划, 却透出一种触目惊心之感。
没看之前她就觉得有意思, 看了之后便觉得更有意思了。
只是想了想方才孟济再三赌咒发誓说他们公子跟那位绝对没什么过度的关系, 所以她此刻也没什么过火的反应。
信往袖中一收，便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了。
陆锦惜回了小筑，猜着将来应该会有很长一段时间会住在这里，便四处走看了走看，尤其是把顾觉非的书架都研究了一遍。
临近中午的时候，他才回来。
一身墨青的衣袍，面上看着没什么，可打从他进门那一个瞬间起，陆锦惜便隐约察觉到了他并不开朗的心绪。
墨画刀裁似的长眉间，藏了一点压抑的阴郁。
只是又释放不出来。
他只是挂着笑走进来，看她在翻书，轻声问她在看什么，陆锦惜便道，没看什么，随便翻翻。
“跟老太师谈了这许久，没好上一点？”
她也不问父子俩之间到底有什么矛盾，毕竟顾觉非不是这世间的愚夫，若能解决早解决了。
顾觉非在书架下面坐了下来，给自己倒了一盏茶，拿在手里，却没喝，只将那目光沉浸清润的茶水中，久久沉默。
过了有好一会儿，才道：“有什么好不好的，再坏也就这样。”
他眉目间，着实有一种难言的消沉味道。
在顾觉非的身上，这是很鲜见的。
陆锦惜放下手中那一本《蜀西见闻》，向他走了过来，本想要劝，可转念一想又觉得这跟他并不想对她提及的那个秘密有关，于是又将话吞了回去。
半道上遇到孟济的事情不提，拿一封信的事情也不提，她只略略弯下腰，碰了碰他额头，低低叹道：“月前忙匈奴的事情，前两天忙成婚的事情，昨夜又几乎没睡。这时候，有什么事情都放下吧。用个饭，再去睡会儿？”
“嗯。”
顾觉非是有些疲惫了，尤其是方才在房中与顾承谦谈的那些。
早在几个月前，他就已经不愿再为自己辩解半分，而今天面对着顾承谦的沉默，也让对方以为他是默认。
最终顾承谦累了，他也累了。
薛况就是横亘在他们父子之间最大、最深的一条鸿沟。
他知道除非薛况真正地出现在顾承谦眼前，他才会相信自己当年是眼瞎看错了人；而顾承谦则悲哀地发现，尽管他心里再不认同顾觉非这个儿子，如今他年事已高，身体又艰难，顾氏一门只能交到他的手上。
一个是懒得再辩驳，一个是无力再深究。
顾觉非想起他最后离开时，顾承谦说的那句话，便慢慢地闭了闭眼，心底滚沸的那些情绪，终于还是被他一点一点压了下去。
再睁开眼时，他又是陆锦惜所熟悉的那个顾觉非了。
可陆锦惜现在见了，却觉得心里堵得慌。
她没再说话。
顾觉非却瞧着她眉眼，拉她坐在了自己怀里，下颌轻轻靠在她肩上，看着半开的窗外那炎夏的盛景。
恍惚便记起来了，顾承谦将他赶出家门的那一日，白天也是这样的好天气。只是才一入夜，就下起了瓢泼大雨，雷霆漫天，电蛇都在天际游走。
他从宫里回来，顾承谦就在祠堂前等着。
那是他第一次向教他养他的父亲发怒，大声地质问他怎么敢在背后为薛况筹谋，通风报信，他却红着眼反问他怎生了这样一颗残害忠良的毒心。
那一年，他对夏天的记忆，只有那个淋得他身冷心也冷的晚上，只有钟声向晚的大昭寺，还有那孤独无人的雪翠顶……
六年。
他蹉跎了整整六年。
顾觉非莫名就笑了一声，想同陆锦惜说话，可脚边衣袍却一下紧了紧，像是被什么咬住了。
“呜呜，汪！”
他低头一看，已经长大了不少的那小狗不知何时晃了进来，如往常一般同他玩闹，轻轻咬住了他的袍角。
陆锦惜当然也听见了。
她跟着垂眸来看，见着这小家伙的时候，眼前便是一亮，一下认了出来：“这是上次我来你这里见着那小狗吗？都长这么大了。”
还不待顾觉非有所反应，她已经从他怀里起身，将这大了不少小白狗抱了起来，左右看了看。
通身雪白，耳朵软软。
明显是太师府里伙食太好，胖嘟嘟的，既不凶，也不怕人，很是可爱。
顾觉非无言。
陆锦惜却一下想起什么来，笑问道：“我记得我上回问你它有没有起名，你说没有，又不要我帮忙起名，现在我可也算它主子了。它有名儿没有？”
没有。
这本是顾觉非一早就定下的答案，甚至陆锦惜想给它起什么名儿就起什么名儿，只是将开口时，看见那小狗模样，一下却回想起当初捡它回来的时候。
脏兮兮的一条，可怜巴巴地等在路边。
丧家之犬。
那是顾承谦寿宴的次日，他在家里与顾承谦反目，拎着酒在回生堂歇了一夜，又去找了永宁长公主。
出来的路上，便瞧见它。
天知道是看见了它，还是看见了自己。
于是这一时间，将出口的两个字，忽然就出不了口，顾觉非定定地看了它半晌，淡淡道：“叫顾觉非。”
“什么？”
陆锦惜没听明白，只当他是听错自己的问题了，可一回眸时，却看见了他那寡淡又孤冷的神情。
一时抱着那小狗，微怔。
昔日顾觉非玩笑一般说过的那些话，忽然都从脑海里划过了。
她记得刚见到这小狗的时候，他说是路边捡来的。当时她问这小狗叫什么名字，他面色就隐隐有些难看，不肯告诉自己。
如今他说，这小狗叫顾觉非。
如果不是认识顾觉非，知道他是什么人，更看着他此刻的神态，陆锦惜可能会觉得他在打趣自己，或者只是在开玩笑。
可偏偏……
她了解他，也看得见他。
她素来是敏感又慧黠的，更因为自己是一只画皮妖，所以格外能看穿旁人的伪装。
在顾觉非说出答案的瞬间，她便隐隐有些明白。
只是越是明白，她越是不知道此刻到底能说什么。
反倒是顾觉非，早已经习惯了某一种情绪，忽见她面上露出这似心疼似踌躇的神情来，心底里一暖，便勾勾手叫她过来。
陆锦惜走过来，却只蹲身下来，轻轻将两手交叠，搁在了他膝上，又将自己的下颌搁在了手背上，就这么抬眼，微微仰视着他。
这个角度的顾觉非，格外好看。
轮廓清晰，棱角清冷，更有一种叫凡人触不到的拔俗与孤高。
女人从这个角度看男人的时候，男人的心会化。
陆锦惜不知道顾觉非的心化没化，可她瞧见他一下就笑了出来，然后轻声问她：“还记得金銮殿上我说的话吗？”
她的诰命，由他来给。
这一句陆锦惜记得。
于是她眨了眨眼，用眨眼代替了点头。
顾觉非那沾着继续墨香气息的手指便慢慢落下来，落到她整齐的鬓发上，又缓缓划到脸侧。
陆锦惜看不清晰他神态，只听见他那云淡风轻的声音。
浅，甚至悠然。
可内里蕴蓄着一种沉如渊雷的厚重。
“不会比嫁给薛况差的。”
“锦惜……”
“四年就够了。”
陆锦惜听了，吃吃地笑了起来，只觉得顾觉非这个人有意思到了极点，什么都要跟薛况拼个高下。
顾觉非道：“不信？”
陆锦惜摇头：“不，我信。”
文臣出头自古比武将要难。
若说如今的朝野有谁能有本事追平薛况当年官拜一品的记录，那非顾觉非莫属。
她怎么可能不相信呢？
他有能力，有抱负，有出身，甚至还有皇帝的信任……
如果他不能成，全天下也没人能成了。
只是此时此刻的陆锦惜，并没有想到，顾觉非竟然真的用一种让世人惊叹的速度完成了他的承诺，甚至没有四年那么久——
他只用了三年半。

第160章 第160章 再居一品
庆安十三年七月, 匈奴议和事有变，顾觉非领理蕃堂差事, 与陆锦惜成婚，官仅五品；
同年九月, 长江下游秋汛猛烈, 领汛后赈灾之事，筹措粮款, 得江南民心无数；
庆安十四年初, 京官考绩, 顾觉非得上品, 兼任翰林院侍读学士, 赐南书房行走, 官正四品；
同年七月，回鹘、吐蕃等国使臣入夏，理蕃堂领接待事宜, 议定和约, 开边贸互市, 永以为好；顾觉非升任礼部左侍郎，兼掌理蕃堂事, 官正三品；
同年十二月，原吏部尚书高迁受贿案发，原吏部左侍郎姚峰升吏部尚书, 顾觉非改任吏部左侍郎；
庆安十五年三月, 原东阁大学士康信远乞休, 上允之，补顾觉非为东阁大学士；
同年八月，因才学卓绝，特点为江南乡试主考官，掌秋闱事，查钱放科举舞弊案；
庆安十六年二月，钦点为会试总裁官，掌春闱事；
同年十月，鲜卑、大月各族归顺，理蕃堂正式更名为理蕃院，掌番邦税款、户丁、驿站、边贸等事，封顾觉非为理蕃院尚书，从一品；
同年十二月，保和殿大学士、太师顾承谦因老病乞休，保和殿大学士缺出，补理蕃院尚书顾觉非为保和殿大学士，入内阁辅政。
敕封的诏书下达时，陆锦惜正坐在窗下与才乞休不久的顾承谦下棋，屋子里烧着地龙，暖热的一片。
她棋艺一般。
但顾承谦的棋艺却很精湛，一子一子耐心地落着，没一会儿便将她所持黑子困死。
花甲之年的顾承谦，已然显出几分龙钟的老态。
灰白的脸上皱纹一道一道地挤着，整整齐齐梳好束起的头发也已经一片雪似的白，就连执着棋子的手掌，也有些颤抖。
他膝上搭着厚厚的绒毯，已是畏寒之极。
虽然才过去三年半，可当初那个叱咤风云的老太师，似乎已经不复存在了。
在顾觉非仕途平步的这几年里，他以看得见的速度老去。
人们说他是在给自己的儿子让路，渐渐地淡出朝廷的权力中心，也渐渐以病为由不参加朝议，然后便是前些天的乞休致仕了。
单单从表面上看起来，的确是一轮新老之间的权力更迭，顾氏一门需要一个新的强有力的掌家人。
可落在陆锦惜眼底，却不是这么回事。
身为顾觉非枕边人的她，对这三年多来父子俩的争斗，看得再清楚不过——
老太师从来没有要为顾觉非让路。
他是被顾觉非逼着，一步一步，一点一点，淡出了那个他并不想离开的权力中心，而后终于被现实磋磨，认识到了自己已经被儿子取代的残酷真相……
所谓的“乞休”，不过是双方最后的体面。
顾觉非到底是个狠角色。
这几年来，陆锦惜也是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甚至有时候也会半开玩笑地想一想：当初到底是怎么想的，竟然去招惹了他？
只是木已成舟，她是在顾觉非贼船上了。
船越来越远，周围都是水，跳也跳不下去，只好跟着这船，一路努力地往前走了。
“啪嗒。”
思索了良久之后，她手指间的黑子转了好几圈，才终于落到了棋盘的一角上。
顾承谦一看就摇了摇头，苍老的声音已经像是塞北裹了沙的风：“你的棋艺，这几年来，也没有半点长进。”
懂了。
只是她已经输了。
陆锦惜无奈地投了子，摇摇头，却笑起来：“锦惜哪儿能与您比？打小没怎么学，脑袋也不够用，天生不是下棋的料。能跟您杀到中盘，已算是大大的进步了。”
春去秋来，一晃三年过去。
雕窗外的景致换了三茬儿，眨眼又是瑞雪覆盖的隆冬了。
顾承谦听了她这般的话，虽知道她是恭维，却也难得轻松地笑了一笑，便要起身。
陆锦惜忙过来相扶。
顾承谦颤巍巍地，敲了敲自己的膝盖，叹气道：“还亏得你当年送来了药和方子，不然这腿疾，哪里又熬得过去？年纪越来越大，风寒的毛病倒是渐渐好了不少。”
当年是陆锦惜为老太师贺寿，特意请回生堂鬼手张开了药方。但事实上，陆锦惜知道，这方子顾觉非也有的。
只不过……
一想起这父子两人之间的事情，她心里面也有一种莫名的复杂。
这三年半，顾觉非在朝堂上风生水起，可以说是如今大夏朝野最炙手可热的人物。
他摒弃了自己素来与人为善的作风。
自打理理蕃院的事情以来，颇有铁面无私之风，又兼有皇帝信任，结交志同道合之友，已成了一代新巨擘。
陆锦惜在后宅中，也不是无所事事。
陕西盛隆昌那边的生意越做越大，又因为陆锦惜嫁了顾觉非这个恰好管着理蕃堂的，所以盛宣聪明地继续同陆锦惜合作。
原本她第一次与其合作的股本，折价入股继续进行后面的合作。
这些年边关的形式见好，大夏都城已颇有四方来朝的宏伟气象，边关上的贸易自然也更加频繁。随着回鹘、吐蕃、鲜卑等相继与大夏谈和通商，可贸易的范围也迅速扩大。
作为这一行的先行者，盛隆昌自然独占鳌头。
即便是如今挤进来跟着喝汤的人越来越多，可盛隆昌优势已经建立，想倒都难。
于是陆锦惜不仅迅速地收回了原本从陆氏处借来的嫁妆钱，还在这三年的时间里，让自己手里的银子翻了数十倍。
吃穿用度，一应不愁。
这府里头也没有人管她，高兴了，想出门就出门，想游湖就游湖，甚至去年还随着顾觉非一道去江南玩过。
可以说，日子惬意得不行。
将军府那边不找麻烦，璃姐儿、琅姐儿、迟哥儿几个年纪渐大，却也时不时来看望她，懂事又听话。
太师府里人人都知道她是顾觉非心尖尖上那个，更不敢惹她。
刚出嫁的时候，也不是没有人想看她笑话；可这些年下来，那些个高门权贵、名门淑女，见了她也只有赔笑的份儿。
加上她处事圆滑，甚少得罪人。
如此与顾觉非一前一后地呼应，竟是如今京城里最得意的一对儿。
说什么“脑袋”不够用，想也知道这话不过是自己打趣自己，开个玩笑罢了。
下棋她不爱。
可这父子两人间的关系她却看得清楚。
眼下将顾承谦扶了起来站稳，她只笑道：“您不提这茬儿锦惜都还没想起来，前几日京中有匈奴的商队到了，带了上好的山参。我命人买下来几盒，张大夫说有个方子用这来调养，能让您这冬天过得更舒坦。”
顾承谦听得心底实在是复杂。
他一早就知道陆九龄教养的这个女儿很好，可在她嫁给薛况的时候，还不知道有这样好。后来因顾觉非与薛况之间那些隐秘的恩怨，便对陆锦惜怀有几分愧疚。
未料想，她竟辗转成了自己的儿媳。
顾觉非的刁钻与狠辣，他身为他的父亲，乃至于官场上的同僚，已经算是领教过了。
跟这个儿子，他没话可说。
可对着陆锦惜这周到的儿媳，却是很难不搭理。
毕竟她温柔贤惠且孝顺，真把他当了长辈看，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皆体现得淋漓尽致。
谁能不喜欢她呢？
甚至可以说，他与顾觉非朝堂上斗成那样，这偌大的太师府还没因此闹得分崩离析，都是因为这府里还有个陆锦惜。
顾承谦又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取了一旁的拐杖来，自己撑着了，苦笑道：“难为你有心了。今天这一盘棋也下完了，你便回去忙你的吧。如今我乞休辞官，已约了计之隐往东湖边赏雪喝茶，该去了。”
他说着，便已经朝外面走了出去。
一旁侍立着的太师府大总管万保常连忙跟了上去，往前面张罗出门的暖轿了。
只是人还没出府门，前院便响起了一声高亢的唱喏——
“圣旨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理蕃院尚书、保和殿大学士妻陆氏锦惜，知书识理，贤良温厚，克佐壸仪，敦睦嘉仁。着即诰封为一品夫人，赐除夕皇宫夜宴列席，钦此！”

第161章 第161章 匈奴隐忧
接旨的时候, 陆锦惜便对这旨意的内容有所预料了。
毕竟昨夜顾觉非回来，坐书房里与孟济说话的时候, 她就在旁边听了个清楚。说是老太师乞休，正好是顾觉非名正言顺上位的时候。
所以在听到自己封了一品诰命时, 她并未有半分惊讶。
可圣旨的最后这一句, 却偏偏让她有些许的讶然了。
自打改嫁给顾觉非之后，陆氏因薛况而封的一品诰命便被按律夺回, 她的诰命品级只能依着顾觉非的官级走。
而朝中诸多庆典仪式, 都要看命妇的品级。
陆锦惜这不上不下的, 且还是再嫁妇, 身份着实尴尬, 是以这三年多来, 竟未再入过一次宫。
今日伴随着圣旨一道下来的，竟然还赐了除夕宫宴？
要知道除夕宫宴可非比一般的宫宴。
这是皇帝在皇宫中举办的宴席，因日子特殊, 非皇亲国戚不请, 非朝廷重臣不请, 非紧要命妇不请。
如今还请了谁不知道，反正竟是请了她这个在外头名声不那么好的再嫁妇, 实在是不可思议！
陆锦惜双手将圣旨接过来的时候，只瞧见那传旨太监笑成了两道弯月的眼睛，甚至脸上还有些讨好的笑容。
半点没有一般传旨太监的趾高气昂。
“恭喜夫人, 贺喜夫人了, 眼瞧着接近年尾, 今年可算是您最旺了。”
陆锦惜客气了两句：“您说笑了，是咱们大夏如今国运昌盛呢。多劳公公您大冷天里跑这一趟，只是不知今年除夕宴这是什么情况？”
“哈哈，您可算是问对了。”
那公公扬了扬兰花指，满脸的喜气，当中还带了几分卖弄的神秘。
“就这些天，宫里面可出了件天大的喜事，皇上都高兴坏了。这不，赶上今年风调雨顺，这才要大摆除夕宫宴呢。”
“大喜事？”
听着这形容，还有特指的“宫里面”，陆锦惜眉梢微微一动，就猜着一点苗头，于是眸光微微一闪，也笑了起来。
“您说的莫非是贤妃娘娘……”
“嘘——”
那太监忙比了一根手指，笑得可讨人喜欢了。
“您心里知道就行，还没两个月呢，刚诊出来，皇上要留到除夕那天再说的。”
“那可真是大喜事，大喜事了。”
陆锦惜面上的神情毫无破绽，同时也给旁边的风铃递了眼神。
风铃这两年也出落了不少，已成了个标致的大姑娘，因跟在陆锦惜身边，学得多，人也机灵，做事很有一种沉稳又周全的感觉。
收到她眼神，她便知道了。
这时忙走上来，要送那太监，也把丰厚的茶水钱递了过去。
可没想到，对方竟然不收，只道是：“今儿能来府上传旨，已是幸运了，可不敢要您的赏钱，小人沾沾喜气也就够了。八日后除夕宴，夫人可得准备着了，小人先回宫，您留步。”
话里话外，俨然对陆锦惜恭敬极了。
直到风铃将人送走，人也没收一个子儿。
陆锦惜哪里能不知道原因所在？这太监也算是个有心的，不乱拿，尤其是顾觉非眼下如日中天，卖力气巴结都还来不及呢。
“收好吧。”
她随手将圣旨递了出去，抬头一看，院门口那边的顾承谦，只木着一张脸看她这边。
宦海沉浮这许多年，他哪里能不知道朝上发生了什么呢？
属于他的时代，终究是过去了。
顾承谦那拄着拐杖的身子，看上去又伛偻了几分，苍老的眼底又多了几分浑浊，只转过身去，对万保常道：“走吧。”
他还是出门去了。
陆锦惜就站在后面，目送着这一位辅佐过三代帝皇的老大人，一步一步，蹒跚地上了轿子，又看那轿子慢慢离开了府门，这才微微叹了一口气。
她转头吩咐道：“让厨房那边先备好驱寒的热汤，待老大人晚点一回，便立刻给端上去。”
“是。”风铃眨巴眨巴眼，乖巧地应声，接着又提醒道，“昨日盛隆昌那边传来消息，约过了您，中午在商号见。就剩下半个时辰了，您还去吗？”
如今盛隆昌日大，分号也多了不少。
作为如今大夏第一流的大都城，京城里人来人往，货来货往，消息最是灵通，且京中权贵甚多，富户遍地，是个最好的商品倾销之地。
盛宣早在去年，便在京中建了一家分号。
现在一年里，他有五个月在陕西，两个月在边关，三个月在江南，两个月在京城。
眼瞅着年关，又到了算分红的时候了。
这一趟陆锦惜当然是要去的。
她只点了点头，也不多言，便回屋裹了一身厚厚的衣裳，又披了一条雪貂毛坎肩，这才上了马车出了门。
这时候顾觉非还在宫里忙，该不会回来。
所以陆锦惜道中也慢悠悠的，只将手炉抱在怀里，透过那微微挑开一角的窗缝朝外面看去。
虽是隆冬腊月，可毕竟抵近年关，京城各处街道上都挺热闹。卖年货的，耍杂技的，捏糖人儿的，挤挤挨挨。
最多的是小孩子们。
半点也不惧怕寒冷，要么是拿着鞭炮，要么是举着糖人儿，满街乱跑。
昨夜才下过雪，但街道中间的积雪已经被扫干净了，车轱辘碾压上去响声有些清脆。
远远近近的房屋，都被盖白了。
陆锦惜看着，却忽然想起来，一会儿去盛隆昌对过了账，也该给那几个孩子添置点东西了。
“夫人，您看，是您上次看到的匈奴商队呢。他们竟在这里待到这时候了，是要留在咱们大夏过年吗？”
风铃也与她一道瞧着外面，视线划过时，忽然就指了一下。
陆锦惜也看见了。
那一群商人手里牵着的都是匈奴的高头骏马，威武不凡，衣袍裹得厚厚的，戴一顶厚厚的貂帽。
这样的打扮，总会让她想起一个人来。
她抱着手炉，换了个姿势，让自己躺得更舒服，闭上眼睛淡淡笑道：“匈奴可没有什么过年的说法，对他们来说到哪里都一样。如今大夏物候好，但这季节也没什么商货好带，所以他们还要在这里留到明年开春时候，等着把大夏的东西带回匈奴去卖呢。等天气好了，再返回京城来。”
“啊，这样啊……”
风铃有些懵懂地点了点头，好奇的目光还是落在那些人的身上，直到车转过拐角了，才有些不舍地收回了目光。
陆锦惜虽没睁眼，可也猜得着她是怎样的情态，当下面上笑意深了些，只问：“你跟在我身边也有三年多了，我上一回还听盛二爷夸你精细，聪明，会打算，是个做生意的料。你要真对这些感兴趣，不如我送你去盛隆昌学一学，将来从不从商倒是其次，好歹在伺候人之外，学些吃饭的本事。”
风铃顿时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小嘴都不大合得上了：“夫、夫人，这……”
“你先考虑着吧。”
陆锦惜眼下也不过就是顺嘴一提，并没有逼她做选择。对她来说，这就是个无可无不可的事情，并不挂在心上。
太师府在内城，盛隆昌在外城。
中间虽是隔了一道城门，但路程却不很远。陆锦惜的马车慢吞吞过了城门之后没片刻，就已经到了地方。
早有人在下头候着，给垫了脚凳，迎她下来。
新修起来不久的盛隆昌京城分号，还透着几分崭新的感觉，一切看着都是鲜亮的。
有几个月没见的盛宣得知她来，便从门里迎了出来。
一身厚厚云锦面的袍子，上头绣着万福纹，才一见着她，就高高兴兴地拱了手：“夫人好，可以给您拜个早年了。”
“您客气。”
陆锦惜上来，略略点头，算还了一礼，便同他一道往商号后面的账房走去。
里头正热闹，算盘声响成一片。
“我听着这打算盘的声音，就像是听见了银钱入袋的声音。”她才一进来，晃眼一看，便不由感叹了一句，“若没记错的话，今年可也是个大好的丰年呢。”
“可不是，也是托了您的福。”
现在想起来，盛宣还庆幸自己当初选择了与陆锦惜合作，不仅挣回了盛隆昌的家业，如今还成了大夏首屈一指的大商行。
他面上的笑意是怎么都盖不住的。
里屋设了暖炕，伙计们早将热热的茶水端了上来，陆锦惜落座在左侧，盛宣便落座在右侧。
算好的账目都从旁边一一呈上来。
头一个给盛宣看，之后再由盛宣递给陆锦惜核对。
正如当初顾觉非曾说过的，盛宣这人没什么大志，商业的头脑也不特别好，但胜在诚信。
这三年来的账目都没出过差错。
所以现在陆锦惜也不过就是略略过目一下，走个形式罢了。
她颇有些慵懒地靠在椅背上，手指从一笔一万三千两的进账上划过，口中却是问道：“今年的都已落了袋，不知盛二爷这里，明年有什么计划，准备得怎么样了？”
“有往年通商合作的基础，明年的事情都定得差不多了。只是……”话里忽然犹豫了一下，盛宣看了看她面色，才续道，“只是我最近听说，匈奴那边好像不是很太平。”
正慢慢划着的手指，忽然就顿了一顿。
指尖停在那“两”字上，压得实实的。
陆锦惜眉梢微微挑，眉心也拧了一点起来，却笑着抬头问他：“盛二爷这消息哪里听来的？”
听她这么反问，盛宣便猜着这消息怕是真的了。
对着陆锦惜，他也不隐瞒，面色隐约凝重起来，道：“是上回走匈奴的时候，我手底下一个押货的伙计听一个在匈奴王庭里当过差的人说的。原本老单于就是年事已高，可毕竟人还活着，所以这些年王庭内斗严重，局势好歹还稳得住。但前几个月就有流言传出，说老单于要不行了……”
匈奴王庭内斗严重，陆锦惜是知道的。
她甚至知道这一切都跟顾觉非有关。
一切都源于三年半之前金銮殿上那一场殿议，顾觉非出了一条毒计——
延伸大夏的势力，渗透匈奴王庭，一面示好老单于最宠信的兰渠公主，一面暗中扶持三王子伊显，以使匈奴王庭内部始终处于争斗中。
由此匈奴始终内耗，各为其政，各有图谋。
他们连自己的力量都无法一统，即便是这两年因议和休养生息，可兵力无法集中，永远也不可能再兴战祸。
计是顾觉非出的，事也是顾觉非做的。
这两年他官位晋升如此迅疾，一小半是因为内政方面的能力，剩下的一大半却都是因为外事。
理蕃院管的就是这个，外事上有多少成就，都看得出来。
前有匈奴，后有回鹘、鲜卑等族，顾觉非的手段与谋略可谓是层出不穷。
只不过，也的确如盛宣担心的那样：最近匈奴不是很太平。
老单于一旦一命呜呼，早已经水火不容的伊显王子与兰渠公主之间必定爆发一场战事。
届时，后事如何，谁也不知。
但可以知道的是，两国边境贸易的往来，势必会因战事而暂时中断，甚至两国当初的和书也未必还能作数。
连着半个月了，顾觉非待在宫里的时间是越来越长，回来时也总是在想事情。
若不是知道他什么为人……
陆锦惜暗自想想，说不准就要怀疑他在宫里面跟那一位爱着他也恨着他的贤妃娘娘卫仪搅和在一起了呢。
一念及此，她倒想起方才宫中那一道传旨来，只道大夏皇室与匈奴王庭眼下的情况真是处于冰火两重天里。
一个是宠妃有孕，皇帝即将大宴群臣；
一个是单于将去，兄妹相斗同室操戈。
陆锦惜看着那账本，在盛宣目光注视之下琢磨了一会儿，终于还是道：“如今匈奴那边最新的情况，我也不很清楚。咱们做事，还是稳妥起见，明年的计划先压上一压。待一会儿大公子回了府，我问个清楚再作打算。”

第162章 第162章 偶遇廷之
有陆锦惜这一句话, 盛宣也就放心了不少。
接下来两人一道慢慢把账目对完。
这时候时辰也不是很早了，陆锦惜还要回府，便没多留, 只对盛宣道：“如今边关上的局势大好，便是有匈奴的威胁也不要紧。盛隆昌日大，盛二爷不必把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了。有功夫, 境内的商贸不放下, 出什么事都能撑着的。”
“多谢夫人提点了。”
盛宣听得心头一凛, 只点了点头, 认认真真把这件事放在了心上, 这才送走了陆锦惜。
马车从盛隆昌分号驶出，眼瞧着就要往太师府去, 陆锦惜人在马车上, 略略思索片刻, 只道：“先别回去, 往琉璃厂那边绕一绕, 我去买些东西。”
“琉璃厂？”
风铃有些惊讶。
陆锦惜淡淡笑了笑, 只道：“璃姐儿今年十四，快满十五，将到及笄之年了, 我想为她添置点东西。另一则听大公子说, 迟哥儿学业近来也好。我虽改了嫁, 可还是他们生母, 眼瞧着过年, 也让他们高兴高兴。”
风铃顿时了然。
当初陆锦惜刚改嫁的时候，除了她与顾觉非这两个处于旋涡中心的人，将军府的几个孩子受到的非议最大。
什么亲娘出嫁孩子竟然不留。
什么没了亲娘管教孩子将来必定不成器……
难听的话多了去了。
陆锦惜倒不在意那些冲着她来的流言，只是对这几个孩子，终究有一份怜惜与愧疚。
好在三年多过去，事实胜于雄辩。
大姑娘薛明璃，今年十四，将满十五，出落得亭亭玉立，性情温婉柔顺，识文断字，品貌端淑；
二姑娘薛明琅，今年十一，人虽还没长开，却已是个美人胚子，明艳爽利，有早慧之名；
小公子薛迟，今年九岁，当年小霸王的污名早已经被甩掉，拜了顾觉非为师的他，年纪虽小，却已经有了其先生的风范，行止坐卧不出差错；更有九门提督刘进、兵部侍郎方少行教其武艺，称得上是“文武双全，一表人才”。
当年传那些流言蜚语的人，早已被打肿了脸。
现如今谁不知道将军府不仅有两个如花似玉的优秀姑娘，更有一个将来必能成大器的薛迟？
甚至就是那曾引起轰动的庶子，也颇有成就。
薛廷之，当年薛况从边关带回来的，胡姬所生的庶子，身有异族血统不说，还打胎里带出腿疾来。
早年谁不觉得这是个废物？
可打从庆安十三年陆锦惜请恩旨为其开特例，促成了科举改制之后，这个庶子便逐渐开始崭露头角。
陆锦惜记得很清楚，薛廷之是庆安十三年进了稽下学院，同年开始参加科举，一路从童生开始考起。
次年乡试，他是前三甲。
再次年会试，他排在第十八，殿试朝考时候放榜在二甲之中，录为进士，选入翰林院，为庶吉士。
消息传出去的时候，士林也是颇震动了一阵的。
毕竟薛廷之排名虽然不算高，考得也不算好，可认真算起来，他供职翰林院的时候，才十九，前不久才及冠。
这可是如今翰林院中最年轻的人了。
又因为他座师乃是上一科的榜眼季恒，所以如今不少人都挺看好薛廷之的。
当然，也有人恶意满满。
季恒如今在南书房行走，缺一条胳膊；薛廷之在翰林院任职，腿疾依旧。便有些见不得人好的小人，讥讽他们“一缺一残两师徒”。
这些话都能传到陆锦惜的耳朵里，可见流传有多广了。
只是她到底已经出嫁，几乎不再踏足将军府，连见薛迟他们几个的时候都不那么多了，自然没再怎么见过薛廷之，只偶尔还鬼手张那边得知关于他近来的一些消息。
所以她也不清楚，薛廷之听了会是什么反应。
料想不会太好过。
“夫人，到了。”
在她闭着眼睛养神也思考的这一阵，马车已然到了地方，风铃掀了帘子一瞧，便轻声提醒她。
陆锦惜睁眼，也搭了风铃的手起身，便直接出了马车，站到了这一条大街上。
过午时候，道中人也少了起来。
雪后的大街地面上有些湿漉漉的，沿街的店铺却都将自己门前雪扫了个干净，瞧着宽敞又整齐。
“让马车在这里等着，咱们逛逛吧。”
要买什么她心里还没个数儿，所以打算在这条街上逛逛，慢慢看着，便这样吩咐了一声。
风铃于是应声去吩咐车夫，接着才又转身回来，小步跟在陆锦惜身边，向着街边一家玉器铺面走去。
这条街她这两年来过不少次，也算得上熟悉。
头一家店铺里没什么看上的东西，便继续往后面走，倒是慢慢看上了几件顺眼的，便都叫人买了下来。
如今她好像又变成了没来到这世界之前的陆锦惜——
有钱。
毕竟她如今算是盛隆昌背后一个大老板，盛隆昌赚的钱有一小半都算是她的。
所以买东西也是不心疼。
就这么一路走着，不知觉间已经到了文房文玩店铺比较聚集的区域。脚往前面一迈，就是“金泥轩”的大门。
这是很出名的一家了。
陆锦惜本准备进去看看有没有什么合心意的文房四宝，或者古董珍玩。
可没料想，都还没跨进大门呢，就听见里面有人说话，且话里还提到了她。
“这回朝堂上可又是换了一拨了，顾觉非官封一品，听说皇上的诏书都下到了太师府，诰封陆氏为一品夫人呢。薛大人，你好歹也曾是她的庶子，怎么也没沾着点光呢？”
“哎，话可不能这么说。”
“那陆氏嫁人之后就是太师府的人了，哪里还跟将军府扯得上关系？浩源兄实在是偏颇了一些。”
“我这不是好奇吗？”
“浩源兄你这可就不对了，陆夫人对薛大人可是有恩在的。毕竟当年科举改制也托了她的福呢，鹤追兄的恩师季恒季大人如今对鹤追兄多番照拂，不也是因为她吗？”
“只可惜到底是嫁人了，鹤追兄在翰林院也没见能谋个什么有用的差事……”
……
鹤追，是薛廷之及冠之后，他先生季恒为他取的表字。
陆锦惜虽没怎么见薛廷之，可这事情是听说过的。眼下除了自己的名字之外，竟也听见薛廷之的表字，且这些人话里的意思……
眉梢微微地一挑，她面上的神情微微冷了些。
旁边的风铃缩了缩脖子。
但这时候陆锦惜却笑了起来，两手揣在袖中，抱着烧得暖暖的手炉，不声不响地走了进去。
抬头一看，果然瞧见了薛廷之。
真的是很有一段时间没见了，竟觉得变化很大。
原本在将军府时总带着几分病气的少年郎，已是一身的丰神俊朗，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身上有一半的异族血脉，他的身材看起来似乎比寻常才及冠的男子高大不少。
一身藏蓝的袍子，添了几分沉稳。
面上的五官依旧令人深觉惊艳，棱角分明，又比往日圆熟一些，眉眼间显得沉静。
此刻旁人说他，他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只站在一副字画前，捏了摆在案上的一管湖笔，略略抬了眼眸起来看那些说话的人，沉默着不言语。
站得很直，单这样看不出有什么腿疾。
这些人似乎都是翰林院的，估摸着也许是同科的进士，也可能是更前面几科的。
当中有一个身着华府的。
二十多岁模样，面皮白净，腰上挂了一块名贵的羊脂玉佩，颇有些趾高气昂。
陆锦惜走进来的时候，他背对着门外，没发现，还笑着继续向旁边人说话，可话里讥讽的却是薛廷之：“哎，还真不敢说那水性杨花的陆锦惜没照顾他，毕竟咱们这一科的会试总裁官不正好是顾觉非吗？鹤追兄可也拿了个不错的名次的……”
啧。
这一位公子，倒真是半点也不害怕啊。
陆锦惜面上的笑意加深，走到距离他还有五步的时候一下就认出他来了，于是悠悠然地开了口：“这不是太傅府卫二公子吗？前不久还听卫太傅提起您，说您总算争了口气考了个同进士。我打这里过，刚才好像跟听见您喊我，是有什么事吗？”

第163章 第163章 护短
卫倨是卫太傅的嫡子, 只不过乃是继室所出，自小娇生惯养，一副纨绔习气。
他是卫仙的哥哥, 但遭遇与卫仙差不多。
太傅府嫡女卫仪素来才貌双全，足智多谋，压着下面弟弟妹妹们一头, 京中都曾有人感叹“憾不生为男子”。
卫太傅最喜欢的也是卫仪, 对于其他的子女都是想他们长好, 偏又见着他们长歪。
其中最烦忧的便是这卫倨。
上次太傅府宴会陆锦惜去了, 就听卫太傅欣慰地提他这个不成器的儿子终于考了同进士。
状元, 榜眼，探花, 下来是进士, 再下来才是同进士。
可以说, 考个同进士在千万学子之中算厉害, 可在翰林院里也不过就是一个靠着自己亲爹关系才能进去的尾巴尖。
这出身可算不得好。
方才隔得远, 陆锦惜没认出他来, 及至此刻认出，说话虽带着笑意，可话里的意思就半点也不客气了。
卫倨哪里能想到背后忽然冒出这么个声音来？
整个人都吓得一激灵。
他一下转过头来, 一眼就瞧见了端端立在他身后的陆锦惜, 见着那明艳的面容上挂着的浅笑, 不知为什么就心慌了一下。
“怎么了？”陆锦惜一副没察觉的样子, 走了上来, “不是卫公子叫我？可我明明听见了自己的名字，好像还听见了我们家大人的名字，莫非是听错了……”
“夫、见过夫人……”
卫倨眼皮都跟着跳了起来。
背后说人坏话还被人抓了个正着，真是让人又尴尬又慌张，更不用说现在抓到他的还是陆锦惜本人！
要知道，顾觉非官拜一品的事情今早可才刚传开，陆锦惜现在也是实打实的朝廷一品诰命夫人了。
这夫妻俩可谓是如是中天。
即便是他父亲卫老太傅，也曾多次叮嘱，叫他没事别招惹这两口子。
可现在倒好！
不但是招惹了，还是被人当场抓了个现形儿！
卫倨整个人都不大好了，脑子里闪过很多为自己辩解的话，可当着陆锦惜的面儿，竟不知为什么不大说得出来了。
明明大家都是同龄人，可陆锦惜这目光……
看似平淡，和里头总有几分能然人深究的高不可攀。
陆锦惜见着他这般窘迫的姿态，心底里已是暗叹了一声，只道卫太傅的担心果真不是没道理。
他这儿子，实在太弱。
卫氏一门也就一个宫中的贤妃娘娘卫仪，能上得了台面。
她唇角轻轻勾着，这时已经走到了众人的近处，声音温温软软，在这冬日里头还带着点暖意：“算起来几年前咱们也算是沾亲带故的，二公子不必如此客气。”
几年前沾亲带故，说的自然是卫仙。
陆锦惜没改嫁之前与卫仙还是妯娌呢。
只是当年卫仙把持将军府的时候，给了陆锦惜这二嫂多少苦头吃，卫倨也是听过的，更不用说中间还有个不尴不尬的卫仪在。
他其实是打心底里看不起陆锦惜。
可算起来他还是顾觉非当会试总裁官那时候的举子，名义上算顾觉非的“门生”，更不用说如今顾觉非官拜一品，还把持着翰林院。
对陆锦惜，他实在是开罪不起。
所以此刻虽然有些恼羞成怒，甚至听着她这暗含讥讽的话，一张脸都红了起来，可竟硬是不敢怼回去。
一时只能僵硬地站在那里，脸色难看。
金泥轩里同在此处，方才还附和着卫倨的几个人，也全都愣住了。如果说一开始陆锦惜出现的时候，他们还不知道她身份，那么在这几句之后，可就完全清楚了。
几乎是齐齐打了个冷战！
他们可不是卫倨这种有身份的。
连卫倨这会儿都半句话不敢说，他们又哪里敢反驳半个字？
这一时间全都变得战战兢兢，就这么看着陆锦惜，一副想要开口说什么，可真正张口了又不知道说什么的模样。
这般的情态，自被陆锦惜半分不落地收入眼底。
只是她也实在懒得搭理。
刚进来的时候她就给这群人留了点面子，没有直接抖落出自己方才听见的那些污言秽语，此刻当然也不至于翻脸。
她只是将平静的目光移了开，转而落到了一旁还站着没吭声的薛廷之身上，一下笑了起来，眉目里染上几分暖意。
“许久没见到大公子了，上回听张大夫说你身子已好了不少，今日见着，果然是不假。”
许是被这一点点的暖意晃了眼，薛廷之竟怔然了片刻，那一双漂亮的桃花眼底隐隐闪烁了什么。
接着才地躬身行礼。
“廷之见过嫡、见过夫人。”
“嫡母”两个字，几乎就要脱口而出，可一下又想起她已经改嫁了顾觉非，于是又匆忙改口。
片刻间的差错，已能窥见些许端倪。
相比起卫倨他们，薛廷之才是最意外的一个。
他已经多久没见过陆锦惜了？
这三年半来总是听说她的消息，可她毕竟已经离开了将军府，而他的身份地位又完全不到能接触到她的那些场合，所以久未谋面。
如今她忽然出现，又是在他最狼狈的时候……
翰林院里总有一些流言蜚语在，他是早已习惯了。
今日本是自己来这金泥轩添置一些东西，却没想到偏偏撞见了卫倨等人，由此才有了方才的场面。
他没有想到她会出现，也没有想过还会再见到她。
于是所有他以为已经尘封起来的某些东西，一下又变得汹涌起来……
在胸膛里，在心怀中。
捏着那一管湖笔的手指微微紧了紧，才强行将那异样的情绪压在水面下，薛廷之注视着她，目光幽微而隐秘。
怎么说也是将军府的人，且是薛况的庶子，还是她当初一手厚待过的，陆锦惜未必就真的觉得薛廷之不错，只是如今无论如何也容不下旁人欺负他罢了。
所以她虽看见了他的异样，却不置一词。
只浑然无视了方才卫倨等人，走到距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略略停步，笑问道：“先是听说你考了进士，后来又知道季先生为你起了表字，只是一直也没机会再见你。怎么样，近来在翰林院还习惯吧？”

第164章 第164章 胡姬
这是冬日里, 她穿得很厚。
秋香色的锦缎面衣袍外面罩了紫貂坎肩, 为她颇为冷清的面容多添了几分雍容。
此刻说话时淡暖暖地笑着, 竟给人一种温柔的错觉。
眼角眉梢，都似有萤火之光落下。
人站在这金泥轩中, 实在是柔软明艳，不可方物。
薛廷之被她这样浅淡的目光注视着，心里某个地方几乎是瞬间便滚烫了起来，可当他注意到她唇边那一点看似有实则无的笑意时，那个地方又迅速地冰冷了下去。
一个寒夜。
薛廷之不傻。
他是知道陆锦惜以往并不喜欢自己的，更不用说还要对自己施以援手了，哪怕是上一次帮忙，也异常冷淡且高高在上地告诉他——
求人要有求人的态度。
那样的一句话，他记到了现在。
所以此时此刻, 霎时的恍惚过后，竟是前所未有的清醒：她不是在为他解围，也不是在维护他，不过是在维护她自己。
聪明且自私。
于是心底忽然多了几分自嘲, 可面上却只是一怔, 道：“多谢您关心，还好。”
只是“还好”两个字吗？
陆锦惜想起了自己近日偶然听闻过的消息, 眸光转了转，便道：“还好便好。难得见你一回, 这里说话也不方便。京城今日难得没下雪, 你陪我走走吧。”
“……廷之遵命。”
虽不知她到底想要说些什么, 也觉得自己应该找一个借口拒绝，可心底那一股隐秘的心愿，偏偏与他作对。
妥协的话，脱口而出。
薛廷之陡然便觉得心底压抑之感又重了几分。
也不知是不是看出了他此刻的不自在，陆锦惜微微皱了皱眉，但也没有再说话，转过身便要往金泥轩外面走。
只是重新经过卫倨身边时，却一下停了脚步。
原以为自己出言不逊这件事已经过去、自己也被陆锦惜忽略的卫倨，几乎瞬间就抖了一下。
还没等陆锦惜开口呢，他开口便道：“我知道，我不对，我不说了！你别告诉我爹！”
“……”
“……”
“……”
尴尬又震惊的沉默，瞬间蔓延开来，不仅是先前与他一伙的翰林院同僚们震惊了，就是陆锦惜都用一种诧异的目光望着他。
其实……
好像有点知道，为什么卫太傅提起这个儿子时总是又爱又恨的表情了。
陆锦惜看着“认错态度良好”的卫倨，终是淡淡叹了一口气，毫无破绽地一笑，道：“卫公子说笑了，我只是想告诉您，下次若有个什么疑问，以卫顾两家的交情，您直接上门来问我们家大公子即可，何必这样麻烦，在这小小的金泥轩问询呢？”
“是是是……”
只要不在他老爹那边告状一切好说。
卫倨脸上连忙就露出笑容来，心里虽又把陆锦惜骂了个狗血淋头，但嘴上就跟抹了蜜似的：“是我往日没接触过您，冒犯了，您大人有大量，慢走慢走。”
于是这般送阎王一般送走了陆锦惜与薛廷之。
待人一走，他才松了一口气。
抬手往自己额头上一抹，就下来一把冷汗：“奶奶个熊，真是吓死老子了……”
旁边有人不明白：“浩源兄，你怎么怕她呀？再厉害不就是一个女人吗？何至于如此……”
“你懂个屁！”
对着陆锦惜，卫倨当然是怂的，可对着这帮同僚，他却是半点也不怕！昔日那个纨绔的卫家公子又回来了，就差没气得一扇子给对方敲过去！
“都是你们瞎起这话头我才会接！天下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得罪女人有多可怕你知道？你知道？！”
万一回去给他老爹打个小报告呢？
或者以后撺掇顾觉非给他穿小鞋呢？
厉害女人的苦头，卫倨是吃够了的，从他父亲的妹妹，也就是他姑姑、先皇后卫嫱开始，再到他嫡姐贤妃娘娘卫仪，那简直是一个赛一个地厉害。
这陆锦惜，能成这一番事，先嫁给薛况，又嫁给顾觉非，还把一开始反对这门亲事的老太师顾承谦哄得高高兴兴，不待见顾觉非反而待见她，这是何等样的高明手段？
卫倨什么本事都没有，就是直觉准。
哪个女人厉害，哪个女人不厉害，他只要见着人，鼻子那么一闻，就能知道个清清楚楚！
至于面子？
面子是什么？能吃吗？能让他少挨打，少挨骂吗？不能你跟老子说个鸡！
卫倨三两句话骂得对方面红耳赤哑口无言，还把黑锅直接扣在了对方的头上，让对方目瞪口呆。
接着就没什么心情买东西了。
心里面琢磨了一阵，他还是觉得回家哄哄自己老子比较安全，便直接先跟众人告辞，忐忑地溜达回家了，扔下原地一众几乎要气死的同伴。
陆锦惜倒不知道卫家这一位含着金汤匙长大的公子是个什么荒唐模样，只是京中有关于他的传言实在太多，所以即便没怎么接触，也能看出对方是什么样的性情。
只是她很奇怪——
“看你的性情，半点不像是想与他们结交的，怎么反倒跟他们在一起？”
薛廷之现在是与她一道走在路上，略略落后她半步，听得此言，深暗的目光微微一闪，若无其事道：“本就是翰林院中的同僚，偶然碰见的。只是我也不曾料想，他们对我……”
有如此的恶意。
其实这是很正常的事情。
毕竟三年前科举改制就是因为要为他开特例，难免让他受到非同一般的关注，更不用说他先生还是上一科的榜眼季恒。
身上有异族血脉，来自于将军府，却又曾受到如今身为一品夫人的她的照拂……
想不拉仇恨都难。
陆锦惜听着，淡淡笑起来：“选这条路的时候，你心里变该清楚自己会面对什么了。好在翰林院中该有季先生照拂着你，大事上不出什么乱子也就是了。这卫倨卫公子乃是卫氏一门的纨绔，你若能避着他还是避着他一些吧，到底是个惹是生非的人。”
“多谢嫡、多谢夫人指点，廷之谨记。”
薛廷之再一次差点喊错称呼，话中又是微微一顿。
陆锦惜听得可乐，脚步不由一停，竟站住了转过头来看他：“我记得原来你叫我‘嫡母’都还不习惯，如今却是唤我‘夫人’不习惯……”
话音才落，却微微一怔。
两人原本都在走着，薛廷之也没料想她会忽然停下，便往前迈了一步。就这小小的一步，一下就让两人间的距离拉近。
视线与视线相撞。
陆锦惜霎时就能比先前更清楚地感觉到他身量的拔高，也能更清楚地看见他这一张没有半分瑕疵的脸。
眼尾上挑的桃花眼，素来最是勾人。
只是他神情间颇为清冷，所以淡化了这种感觉，反有一种盛开在雪峰上的凛然之感。
深蓝长袍，添其厚重，倒将年轻人独有的青涩气压下些许。
于是她一下从这一张脸里看出了一种难掩的风采，甚至有些不得不为他的样貌而叹服，便打量他片刻，叹了一句：“我忽然有些好奇，你那原为胡姬的生母，到底长什么模样了……”
她这话虽说得突兀，可本身并没有太大的问题。
只是薛廷之听见的瞬间，瞳孔却猛地一缩，甚至连垂在身侧的手指都一下攥紧了，浑身紧绷，透出一种奇异的危险之感。
陆锦惜当然察觉到了，但她以为这是薛廷之对此太过敏感，既没有介意，也没有往心里去，只道：“我并无恶意，不过只是打心底里好奇罢了。说起来，你当年跟随大将军回京，是五岁，对她有印象吗？”
那个被薛况带回京城后，便暴病猝死被人扔去了乱葬岗的女人……
这一刻，薛廷之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一下接着一下。
有力鼓动着的心脏，将他滚烫的血液输送往全身各处，也让他在这刹那感觉到了一种锥心之痛。
你对她有印象吗？
怎么可能没有印象呢……
那是他一辈子也忘不掉的画面，曾在无数个孤独的午夜之时，从他梦境的深处爬出，将刀光与血色，填满他空寂的心……
薛廷之的面色略见苍白了一些，只这样垂眸看着站在自己身前的女人，曾是他名义上的“嫡母”，如今是他仇人之子的妻子……
声音有隐隐的嘶哑。
他回她：“略有一些印象。”
“她一定长得很好看吧？”
这一刻他的姿态，看似强硬，实则能让人看到那一种刻进骨血里的伤痛，矛盾着，让她想伸出手去拍拍他肩膀。
但他太高了，所以陆锦惜只淡淡地叹了一声，有些惋惜。
薛廷之垂下了眼眸，浓长的眼睫在他眼睑下投落一片浓重的阴影，让人看不清他晦暗的目光，也难以探知他幽微的心绪。
陆锦惜只听到他那似乎沙哑又模糊的声音。
“她，很好看……”
真的很好看。
当年的先皇后卫嫱，乃是京中知名的美人，是卫太傅的妹妹，即便是如今的卫仪也无法与她相比。
只可惜，红颜薄命。
一场宫变，香消玉殒。
鲜血洒满禁庭，再雍容的牡丹也不过无声无息地枯萎在权力争斗的烽烟之中……
没有人会怜悯。
不管中间的牺牲品，是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流，还是一名天真不谙世事的稚童子。

第165章 第165章 惊见
在陆锦惜的印象中, 薛廷之幼年时在边关, 跟随着薛况、跟随着他他那身为胡姬的生母一起生活, 是五岁之后才被薛况带回京城的。
他身为胡姬的生母是无辜的。
作为胡姬与薛况所生之子的他也是无辜的。
可陆氏也是无辜的。
归根到底，都是皇帝脑袋一拍, 一纸诏令下来，导致了这一场悲剧。
如今她提到他生母，薛廷之的反应实在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所以陆锦惜看他神情不很对劲，并没有深想。反而是很自然地想到了皇帝的身上去，想到了这一连串悲剧的罪魁身上去。
她悄然收回了自己的目光，全然像是没发现薛廷之面上这隐约显露的消沉与悲怆，只依旧往前走着，自然地转移开了话题：“我听说，将军府那边, 已经开始为你说亲了？”
“……是。”
话题的忽然转移，显然出乎了薛廷之的意料。当然，更出乎意料的是这个话题本身的转向。
陆锦惜点了点头，又问：“说的是哪一家的姑娘？”
“听说是顺天府尹孙大人家的小姐。”薛廷之的口气, 忽然就冷淡下来不少, “不过廷之也没有多问。”
“顺天府尹孙大人？”陆锦惜一听倒是一下来了兴趣，“若我没记错的话, 顺天府尹这些年都没换人，孙大人家也就一个还没出嫁的闺阁小姐, 当年我是见过的, 叫孙慧慧……”
街道上, 黄昏已至。
冥冥的暮色铺满了长街，将京城笼罩在一片带着几许萧瑟的寒风之中。
薛廷之穿得不算是多，这时便感觉到了一股刺骨的寒意，他看向了陆锦惜，目光落在她鬓角的玳瑁海棠玲珑钗上。
陆锦惜尚无所觉。
她只是回忆起了当初那个孙慧慧，目光不由柔和了一些：“是个挺可爱的姑娘，这一门亲事若能成，倒真是合适的。”
“你觉得她很好吗？”
薛廷之的神情也慢慢地冷淡了下来，连一句“夫人”的敬称都没有了，竟是直直道了一个“你”字。
这一瞬间的变化，陆锦惜一下就察觉到了。
因为太明显。
甚至带着一种近乎于任性的不悦，他是真的要她知道他不高兴的。
眉梢微微一挑，陆锦惜再一次停下脚步来，只是面上的笑意不曾消减半分，冰雪一般剔透的目光重新向他投了过去。
这一次不再温和。
相反它充满了一种锋锐的审视，甚至隐隐含着几分淡淡的嘲讽。
她回了薛廷之很直接的一句：“不需要我觉得，她的确很好。”
一句简单的话，像是简单利落的一刀。
就这么轻而易举楔进了薛廷之心底，霎时捅出了一道口子，鲜血汨汨地淌着，陡然痛彻。
于是一下就变得狼狈起来。
他与这一位曾经的嫡母之间，从来是有那么几分微妙的感觉在的。只是不管是他，还是她，都不曾明明白白地提起。
只不过……
他选择隐瞒，她则非常明确地表现出对他的拒绝。
一如此刻。
薛廷之竟觉得自己是该恨她的。
恨她的透彻，恨她的洞悉，恨她的不委婉，也恨她招人喜欢，恨她离开了自己的视线也从不靠近自己……
一切一切复杂的情绪如岸边的浪潮一般翻过了石滩，最终又消退在冰冷的缝隙中。
薛廷之的笑容有一种奇怪的淡漠。
他退了一步，显得生疏而有礼：“既然嫡母也觉得好，那廷之便娶她好了。”
这话说得实在不动听。
陆锦惜眉头一下就皱了起来，看他的目光忽然就充满了并不掩饰的不喜，一如昔日在将军府中的时候，甚至连他忽然变了回去的称呼都没计较。
“我觉得她很好，却并未逼你娶她。若你并不中意她，婚娶之事当慎重，姑娘家的终身大事，还是莫要随意耽误。”
“说她好的是你，让我不要害人的也是你。”薛廷之破天荒地挂了一抹讽笑出来，冰冷的反问，“莫非高高在上的夫人觉得还有我反对的余地？”
“……”
尖锐，辛辣，充满了针对。
这是陆锦惜从他口吻中听出来的，但她只看着他没有说话。
薛廷之也忽觉得没有再陪她走下去或者继续聊下去的必要了，从一开始他就知道，有的最隐秘的感情从来都是妄想。
她知道，但她从不回应。
从刚才鬼使神差跟着她走出来开始，就是一个一念之差的错误。
低垂了眼眸，那一点讽笑非常完美地隐没了下去，仿佛之前那尖锐的言语都不是从他口中出来一般，薛廷之躬身道：“天色已晚，廷之还有些事要办，且您已经改嫁，又与廷之毫无血脉关系，瓜田李下到底惹人非议。廷之先行告辞，还望您见谅。”
说完，却是没等陆锦惜再说什么，便转过了身，向街道的另一头走去了。
陆锦惜蹙着眉，就站在原地看他。
尽管这些年来身量长了不少，可兴许是因为暮色拉长了他身影的原因，依旧觉得有那么几分沾染了病气的高瘦。
很挺拔。
只是那微跛的左足，是雪白的玉璧上唯一微小的瑕疵，让他的身形多了几分摇晃。
“俄狄浦斯……”
陆锦惜这么望着，忽然就嘀咕了一声。
后面站着的风铃只听见她的声音，却没听懂：“您说什么？”
“没什么。”
陆锦惜摇了摇头，只道薛廷之性子看着沉静，可内里是压着很多东西的。
若以这两年老太师顾承谦曾对她说过的某些话而论，他便是那心怀刀剑却又压之不住的人。
这刀剑藏在心中，迟早有一日——
伤人。
或者伤己。
“罢了，也不再继续逛了，大公子也该回府了，咱们回去吧。”她轻轻叹了一口气，便也转过身想要往回走。
却没想，这一转身竟瞧见个意想不到的人。
顿时有些讶异：“老太师，您怎么在这里？”
长街前面十来步远的巷子口处，不知何时，已经站了顾承谦的身影，白发苍苍，手上还拄着离开太师府时候拿的拐杖。
陆锦惜唤他的时候，他竟全无反应。
整个人都像是化作了一座石雕，僵硬地立在那边，一张皱纹横生的脸上，竟出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恍惚！
他两眼直直地，注视着陆锦惜的身后，注视着那一道已经渐渐远去的、有些摇晃的身影……
仿佛是遭遇了什么可怕的梦魇。
在恍惚中，更有几分不敢置信，几分惶惑怆然！
“太师大人，太师大人？”
陆锦惜一看顾承谦这神情便觉不对，连忙走了上去，带着几分小心地问询。
可顾承谦死死地盯着前面那个方向，直到人消失在了拐角，也没有收回目光来，只是梦呓一般用那陡然变得艰涩的嗓音问道：“他——是谁……”

第166章 第166章 醋缸
回府的时候, 天刚擦黑。
陆锦惜才一下车, 候着的丫鬟仆妇便全都凑了上来, 笑着道：“您可算是回来了，大公子已回来一个多时辰了, 说不在正屋，让你要回来便往小筑去。”
他果然是回来了。
这时辰跟陆锦惜料想得差不多，去小筑找他也在意料之中。只是听了这话之后，她眉头还是微微蹙着。
搭了风铃的手下车，她一句话也不说，便往府内走去。
自打陆锦惜改嫁进了太师府，大半时候都是笑着的。
早先暗地里不服她的人并不在少数，唾弃的更多，暗地里也不是没想过使绊子。只是有胆子使绊子的人都在成婚礼之前被顾觉非修理了个妥帖, 所以在她改嫁进门之后，反倒没几个敢招惹她。
更不用说她开始管家之后了。
小唐氏毕竟是老太师的续弦。
顾觉非也毕竟是顾氏一门的嫡长。
更不用说，这些年来老太师对这个改嫁过来的儿媳一反常态地青眼有加，几乎让人怀疑当初金銮殿上的反对是他们梦里发生的。
所以早在两年前, 这满门上下不少的事情都交到了陆锦惜这个刚上任的大少夫人手里。
太师府可比将军府大多了。
刚开始的时候, 人人都在暗中期待她出差错，可谁想到她非但半点差错不出, 还把上下协调得比原来还好。
这一下，阖府上下还有几个不服？
就算是小唐氏这个当婆婆的见了, 也只能将自己被夺权的不满压了下去, 在老太师面前与这儿媳上演一场理解与孝顺的好戏。
可以说, 改嫁进太师府的这几年，陆锦惜身上压根儿就挑不出什么差错，看人时更是少有不带笑意的。
所以她此刻蹙眉的神情，着实让不少人惊讶了一把。
包括孟济。
陆锦惜从外面走廊上来，一路顺着楼梯上二楼书房时，他正拿着边关匈奴那边来的最新奏报要往屋里去。
可一听见背后脚步声，他便顿了一下。
回头一看，果真是陆锦惜，一时讶然：“夫人？”
陆锦惜提着裙角上了楼，脚步倒是没停，一面走一面道：“大公子在里面？”
“在，正跟季大人说话呢。”虽不明白她脸上这微妙的凝重神情从何而来，可孟济下意识地觉得不那么简单，又道，“方才大公子还问您去哪里了呢。”
陆锦惜点了点头，便靠近了书房。
里面人果然在说话。
在这小筑里，顾觉非跟人谈什么都是不避讳的，里里外外尽是可信任之人，所以声音也能听得清楚。
“此次加官，怕也是到皇上的极限了。虽说是树大根深，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顾大人将来一言一行，怕还是要小心为上。”
“季大人放心，我心里也有数。”
“下官猜您心底也知道的，只是到底放心不下。说来匈奴那边的情况也着实让人忧心……”
“叩叩叩。”
因里头有季恒在，陆锦惜便没直接走进去，而是轻轻叩了叩虚掩着只留出了一条缝的房门。
这一下，里面交谈的声音一下停了。
接着有茶盏放下的声音。
陆锦惜听到里面有人起身，是季恒，直接就向顾觉非笑道：“该说的也说了，下官便不再叨扰您了，告辞。”
说完，脚步声响起。
没片刻，那门便开了。
昔年在将军府内见过的薛廷之先生季恒从门内走了出来，见了门外站着的陆锦惜也没有半点惊讶，只笑着略一欠身：“见过夫人。”
“季大人慢走。”
陆锦惜同样不惊讶，不管是对他颇有眼色的举动，还是对方对她自然的态度，只微微一笑，同他道别。
季恒是三年前考中的榜眼，如今主要供职在翰林院，但因才学出众，颇有想法，所以被萧彻点了南书房行走。
这就算成为皇帝的智囊了。
若运气好能力够，将来入主内阁，与此刻的顾觉非一般官拜大学士也不在话下。
只是他今天没穿官服，就简简单单一身藏青色的棉布袍，像是个普通人一般。
从楼上下去时，只能瞧见右边那袖子空荡荡地晃着。
陆锦惜站在上头看着，也恍惚了一下，平白想起方才的薛廷之，以及之后老太师那异样的表现……
“回来了？”
头顶上极近处传来了一道带着些许暖意的声音，接着一双手伸过来，便从后面将她揽入了怀中，慵慵懒懒地笑着。
“什么时候你连季恒都看了？他有我好看吗？”
陆锦惜回过神来，收回了目光，在他狭窄的怀中转身，笑起来：“别看季大人身残有缺，可真论面相也是万里挑一的一表人才，俊朗秀逸，当然算是好看的。”
只不过，的确没有她眼前这个男人好看罢了。
一身石青色的朝服还未来得及换下，层层云纹堆叠，好似祥云铺满天空；针脚密密刺着的仙鹤在这厚重的底色上展翅欲飞。
竟是在一片威严压抑中，穿出了一身仙气。
三年多的朝堂沉浮，风雨历练，让本就沉稳的他更为圆熟。
时光雕琢了他的面容，打磨了他的棱角，沉淀了他的气质，没有让他添上半道皱纹，也不曾使这一身的华光泯然于众人。
无论他站在那里，都会吸引人的目光。
只是比原来更温润，更威重，俨然已有权柄在握的气定神闲与处变不惊。
听得陆锦惜这般一本正经的夸奖，他面上也没露出半点生气或者吃醋的神情，只同样一本正经地琢磨道：“新官上任三把火，我这大学士新封，不如明日一早就向萧彻弹劾季恒好了。夫人以为如何？”
他说“夫人”两字的时候，那尾音便渐渐扬了起来。
像是琴弦的尾音。
带着一点醇酒般醉人的腔调，勾得人心尖颤颤。
陆锦惜也不知他是从什么时候起学会了用这样的声音来叫她，只是每次听了这“夫人”二字，便觉得耳朵都被柔软的棉花填满，人都要随着他声音飘起来。
一时便没好气睨他。
“我看你属的怕不是狗，得是醋缸才合适！”

第167章 第167章 大风将起
醋缸？
顾觉非听了, 稍微琢磨了片刻，却是半点都没拒绝这个新冠上头的称号, 只是轻轻地握了握她有些凉的手, 面上还在微笑。
“谁让我的夫人这样好，不仅惹人觊觎，还总觊觎别人呢？”
“……”
只这么一句, 彻底将陆锦惜要说的话全部堵住了。
她抬起头来只能看见顾觉非那噙着几许似笑非笑的眼神, 平平和和的, 又似蕴蓄着一点深意。
得。
早年做的孽啊。
她一时无奈：“早就不该在你面前露出点本性, 就一个把柄被你翻来覆去挤兑了三年多……”
当然是指的陆锦惜当年只想睡他不想嫁他的事情了。
顾觉非对某些事宽宏大量，可某些事嘛……
小肚鸡肠。
只不过对于他们两人来说, 偶尔的小肚鸡肠并不会引起什么矛盾，相反这是有滋有味的日子里一种无伤大雅且颇有情趣的调剂。
顾觉非不会真的觉得陆锦惜会对季恒产生什么非分之想, 陆锦惜也不会真的觉得顾觉非会因为这些许小事就去弹劾季恒。
两人相互忘了片刻。
紧接着，话茬儿便被扔下了。
顾觉非修长的、沾着点书墨气的手掌，捂了捂她凉凉的手指尖, 又朝外面看了一眼，两道有锋的长眉微微蹙了起来：“又去了盛隆昌？可怎么这时才回来？下雪不冷化雪冷, 张大夫的话，你又忘了……”
“对完了账后，想着也抵近年关了, 所以想给薛迟几个添置点东西, 便又去琉璃厂附近走了走, 遇到点事儿, 略耽搁了一下。”
陆锦惜老老实实地交代了自己的行程。
只是在提到“遇到点事儿”的时候，眉心也拧了些许。
顾觉非一眼就看见了，猜她是有话要说。
三年半的相处，让他对她的一切都了如指掌。
但此刻他也不问，只是拉着她的手，将她外面罩着的坎肩解了下来，递给了一侧的风铃，又吩咐道：“去把热着的汤药端上来吧。”
“是。”
风铃接过了坎肩，便熟门熟路地走了下去，看那方向是去小厨房了。
陆锦惜则同顾觉非一道走进了书房。
随着这些年他官位的晋升，这书房里与朝堂相关的东西也越来越多。包括一些没用过的空白奏折，来自各省份的奏报，官服通行的邸报，甚至于一些大臣的奏折……
边角上还多置了几张桌案，摆着笔墨。
平日里大半的时候，这屋子里都不只顾觉非一人，也包括他以孟济为主的一干门客幕僚。
朝政事务繁杂，光靠顾觉非一个肯定解决不了。
更不用说他从来是个喜欢听取别人的意见、总要把事情考虑得周全妥帖的性子。
“遇到什么事了？”
直到拉她坐在了靠窗的暖炕上，顾觉非才去端了一盘蜜饯来，先放在了小方几上，然后问她。
陆锦惜也不在意这是他书房，只懒洋洋地倚靠在引枕上，锦缎袍子腰线收紧，紧贴着腰身，细细的一截，不盈一握。
她伸手就要拿蜜饯。
顾觉非在旁边直接拍开了她的手，淡淡看她一眼：“药还没喝，少吃点甜的。问你话呢？”
不吃就不吃！
被拍了一下那瞬间，陆锦惜脑子里就蹦出了“冷酷无情”四个大字，并且将其顺势按在了顾觉非脑门上。
同时暗骂他不给自己吃就不要这么早端上来。
当然，面上的表情是淡定又寻常的，好像刚才习惯性伸手去拿蜜饯的那个人不是她一样。
语气也淡淡。
“今天遇到的事情还不少，统共三件吧。”
顾觉非微微一挑眉，笑着道：“那我不妨猜猜，第一件肯定是与盛隆昌有关。眼见着没几日就要过年，明年的计划也早该落定。可匈奴近来的局势不明朗，他一定有所犹豫。”
“……”
该怎么夸顾觉非这脑瓜呢？
陆锦惜不由直起身来且前倾了身子，将两手手掌交叠在一起，手肘则搁在了小方几上，凑近了看他：“这么说，情况还真有点棘手了？”
“冒稚老单于的身体，早两年就不大行，这些年眼见着下面儿子女儿争权夺利，心情郁结，当然死得就会更快。”
对本朝的皇帝都未必有尊敬，对匈奴的单于，顾觉非的口吻就更稀松平常了，笑得平静又冷漠。
“近日来边关传报频繁，半个月前就传了消息，说老单于已病危了。”
“半个月前？”
陆锦惜瞳孔不由得微微一缩，心底已掀起了惊涛骇浪。这些年盛隆昌可都在跟匈奴打交道，她不会不清楚，从匈奴到京城，消息的传递都靠快马，一个来回就能花上个把月！
“你的意思是……”
“现在老单于可能还活着，也可能已经死了。”
顾觉非搭下了眼帘，伸出手指来，轻轻地拨弄了一下案上已经凉了的茶盏，声音却比这茶盏更冷。
“朝廷文武现在都是一片兵荒马乱……”
老单于还在时，是匈奴名副其实的掌权者，加之他积威深重，所有子女间的争斗都在水面下。
这些年大夏都是暗中支持着匈奴伊显王子。
兰渠公主颇有孝心，且因为老单于喜爱，越发不敢在其面前暴露出自己的野心，不曾在明面上与伊显相斗。
可老单于一旦身殁……
兰渠公主哪里还有什么顾忌？
一切的争斗都将会被摆上台面。既有野心又有手段的兰渠公主，在这一场争斗中的赢面，实在算不上是小。
而大夏，因与匈奴相隔实在太远，即便要调兵遣将都鞭长莫及，所以并不在这一次的事件中占据主动。
“所以，等匈奴那边传来下一次消息的时候，可能不仅老单于死了，匈奴新的单于也将诞生……”
风铃端了一小碗药进来，顾觉非接了过来。
话虽说着，手上却不耽误，只用勺在碗中搅拌了一下，又尝了一下温度，才递给陆锦惜：“不烫。”
经他这一番分析，陆锦惜算是彻底明白，也不抱什么幻想了——因为她从顾觉非这里了解到的局势，竟然比先前盛宣所忧虑的还要严重！
匈奴的生意是做不成了。
她微微拧了眉头，将药碗接了过来，也不知是因为这件事，还是因为要喝药。
暖炕临窗，小筑临湖。
糊着的窗纸雪白，又向晚时呜咽的风声从外面吹过来，摇动着那一层窗纸，也将天际明亮的天光渐渐摇下。
陆锦惜坐在其旁，肌肤也暗雪似的莹润。
顾觉非自然注意到了她微拧着的眉头，眼底划过了一分不显见的心疼，面上却笑起来，用自己的手握了她的手，笑着道：“该喝的药可得喝，蜜饯我都给你备好了。张大夫说了，再调理得一阵就该差不多了。”
调理身子的方子，都是鬼手张开的。
毕竟当年陆锦惜一场大病在鬼门关前转了一圈，还是鬼手张拉回来的。要说她这身体状况，自然还是他更了解。
成婚三年半，未有子嗣。
这件事在顾觉非看来其实没有什么，毕竟宫里面有那么多女人，也不见萧彻有几个孩子。
只是陆锦惜的身子，该调理还得调理。
陆锦惜自己也知道。
早些年陆氏心情郁结，常有病痛在身，更不用说她刚来时那一场大病，虽奇迹般地痊愈，却也留下了病根。
鬼手张诊断后便说，她体虚宫寒，没调理好之前要怀个孩子颇有难度。
但这事儿也不是不能解决。
一则顾觉非在这件事上淡定无比；二则在这偌大的太师府里，她公公也就是老太师顾承谦无条件站在她这边，对子嗣之事竟是只字未提，更不用说婆婆唐氏了，既不是顾觉非的生母，当然从不过问这些；三么……
这不还有个鬼手张吗？
虽然嘴上抱怨着自己一个“救死扶伤”的“杏林圣手”平白成了妇科圣手，但真要他为陆锦惜开调理方子的时候，他也没推拒，相反还留下了详尽的医嘱。
别的事，顾觉非不知道，但这两年陆锦惜的变化他看在眼底。
别说什么变老了……
他这一位夫人如今有了鬼手张，简直像是脱离了岁月的影响，气色越来越好，肌肤吹弹可破，连点小小的皱纹都找不见。
若非她沉静冷淡，只怕换一身打扮出去说自己是双十妙龄，也有人信。
当然，这种消息是瞒不住的。
旁人倒不知道陆锦惜是在调理身子，只当她是找了高人学了什么驻颜之术，于是辗转打听之下，终于得知背后是鬼手张。
得，鬼手张在贵妇淑女们的圈子里一下就火了。
求药的，求调理的，带着重金踏破了回生堂的门槛。
可没用。
鬼手张忙着治病救人呢，哪里有功夫搭理她们？于是来多少轰走多少，一个不留。
这可给陆锦惜拉了好一波仇恨，旁人都道是她小肚鸡肠，也有人拈酸讥讽鬼手张趋炎附势。
但这些都是流言了。
鬼手张不在乎，顾觉非与陆锦惜也不在乎。
这会儿他只盯着陆锦惜一点点把药老老实实地喝完，接着才把她手里空了的药碗接过来，顺便奖励似的送过去一瓣蜜饯。
“越是这冬日里越得注意着，千万别受了凉。”
“你话比鬼手张还多。”
那蜜饯压到她唇瓣上，陆锦惜轻轻地张了嘴，贝齿轻咬，但分开的唇瓣却是不小心地碰着了他的手指。
顾觉非指尖轻轻颤了一下，眸光便暗了些许，但也只是老神在在地盘坐在她对面没动。
心里兴许是惊涛骇浪，但面上总风平浪静。
这些年陆锦惜早领教了他的本事，不仅是才华和智谋方面，也包括某些并不应该为人道的事……
咳。
总之吧，勾引顾觉非的代价，绝对是极其诱人又极其惨重的。
所以她现在一眼看过去，就知道他脑子里现在装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只是因为还没入夜，所以只道貌岸然地坐着。
看着就是一谦谦君子。
不管从那个角度，都无法将他与斯文禽兽、床笫爱欲联系起来。
但陆锦惜就是知道。
她舌尖一卷，已在口中咬着那甜中带着些酸的蜜饯了，只凉凉地瞥了他一眼，然后道：“盛隆昌的事情，尤其是与匈奴那边的，看来是得暂停了。”
“不错。”顾觉非点了点头，淡淡地一下，接下来却问，“我看你回来的时候脸色便不很对，还有两件事是什么？”
“一件是我去金泥轩的时候，听见太傅府那个卫倨在背后出言不逊，而且还遇到了薛廷之。”陆锦惜没隐瞒，但念及薛廷之时，眉头已经皱了起来，抬眸凝视着顾觉非，“这本没什么稀奇，本来京城就这么大。但就在他走之后，我无巧不巧，撞见了老太师……”
“……”
顾觉非为她挑拣蜜饯的手指轻轻一顿，低垂着的眼帘静止了片刻，而后才掀了起来，长眉一挑已带了几分隐约的锋利之感。
“他也在？”
“老太师就在旁边，也看到了薛廷之，还向我问起他身份来。”
陆锦惜知道他与顾承谦关系不很好，所以对他这般的神情也见怪不怪。只是将那蜜饯从他掐紧的手指尖上解救下来，送进了自己的嘴里，而后莫名地一笑，但幽暗的眸光里有几分困惑且莫测的闪烁。
“我觉着，他神情似乎不大好……”

第168章 第168章 喜事
薛廷之, 薛况在边关上与一胡姬所生的庶子，甚至身有残疾。说习武, 他不能；说学文，他也不过就是个进士出身。在这人才济济的大夏朝中，在这权贵遍地的京城里，怎么看也不是一个惹人注目的天才之辈。
唯一有存在感的, 还是当年科举改制。
这样的一个薛廷之，缘何会引起太师府老太师的注意呢？
而且陆锦惜忘不掉当时的情景。
老迈的顾承谦就那么看着薛廷之离去时的背影，话里问着，身子还有轻微的颤抖, 那沧桑的一双眼底近乎含泪。
她可不是什么异常放到眼前都注意不到的蠢人，更何况老太师表现得还如此明显，如此地压抑不住、控制不住。
太师府里面一直是有谜团在的。
陆锦惜与顾觉非之间也一直相互怀有自己的秘密，只是他们也相互尊重。这三年多来, 顾觉非不多问她一句；她也不曾多问顾觉非一句。
可对他和老太师之间的事，她一直是好奇的。
顾承谦先前在街旁的情态，陆锦惜不明白，但她觉得顾觉非未必不明白。所以为防万一, 她会选择将这件事的前因后果毫无保留地告诉他。
“这里面，是有什么内情在吗？”
说完了之后, 她便直接看向了顾觉非, 以为他应当知道一点什么。
没想到, 在半晌的沉默之后, 他竟然摇了摇头, 眉头也拧了起来，面色不很好看：“我也以为我应该知道一点内情，但事实是——对此，我也一无所知。”
一无所知？
这怎么可能？
陆锦惜眼睛微微瞪大，一时竟有些不敢相信这样的话会从顾觉非的口中说出来。
顾觉非不由一笑，颇有些无奈，道：“你真当我是神算吗？”
“是啊。”陆锦惜半点也不心虚地眨眨眼，“这两年我一直觉得你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前知五千年，后算五百年。可没想到，你竟然不知道。那你准备怎么办？”
“我会去查查的。”
眸光微微地一闪，顾觉非想到了什么，眼底的笑意略略冷淡了一些，只这般说道。
陆锦惜便也不问了。
其实这些年下来，她隐约能察觉到涌动在顾觉非与将军府之间一些微妙的暗流。
薛廷之的事，他未必真的一无所知。
当下，她只懒洋洋地靠了过去，将自己的头搁在了顾觉非的腿上，轻巧地闭上了眼，道：“今早宫里来了圣旨，封了我一品诰命，还赐了除夕宫宴。你该听说了吧？”
“嗯。”
那圣旨还是他看着萧彻命人拟定的呢，顾觉非不由垂眸来看她，手指却落下来轻轻将她散下来的一缕发撇到一旁，接着便开始极其自然地抚触着她柔软而白皙的肌肤。
“有什么想法吗？”
“没什么想法。”
这难道不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吗？只不过比预计的快了不少罢了。陆锦惜唇边挂了笑，蜷在他身边像一只猫似的，半点也不抵触他的亲近。
“只是太监来传旨的时候，我打听了一句，宫里似乎是有大喜事了？”
“……”
那刚划到她唇畔的手指忽然就停了一停，陆锦惜搭着眼皮也看不见顾觉非是什么神情，只能听到他那温温然没有起伏的声音，像是盖了雪的远山。
“算是喜事吧。”

第169章 第169章 温存
算是？
这样的回答可就耐人寻味了。
陆锦惜虽闭着眼，可轻而易举就能想象出顾觉非说出这话时候那没有波动的神态, 完美得像是一尊玉雕, 不带半点凡俗气。
甚至, 没点人味儿。
她莫名完了弯唇, 只“嗯”了一声, 便轻轻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靠在他腿上, 竟是一副要这么睡过去的架势。
顾觉非看得一笑。
他其实觉得有些意外：“你不继续往下问了？”
“还有什么可问的吗？”陆锦惜奇怪地反问，声音里已有些困意涌了上来, 笑意也模模糊糊，“还是这里面有什么猫腻和古怪, 但你没告诉我？”
“倒没有。”
顾觉非忽然觉出了几分挫败。
陆锦惜便“哦”一声，道：“那不就好了吗？”
那不就好了吗……
顾觉非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看她这样没心没肺地睡在自己眼前, 竟忍不住想要掐她一把, 有些生气。
“届时除夕宫宴, 你……”
话到这里，忽然就止住了。
既是因为不知道接下来应该怎么说，也是因为在这一刻，先前还搭着眼帘的陆锦惜已经悄然睁开了眼, 就这么静静看着他。
于是静默地对视。
最终是陆锦惜一下笑了出来，忍不住的那种：“我说, 顾大公子, 顾大学士, 你该不会真跟卫仪有点什么吧？这吞吞吐吐半天话也说不出来。”
“你就是个没心的！”
他不敢小看除夕宫宴的事情，可她倒好，笑得跟没事儿人一样，既不着恼，也不吃醋。
好吧，顾觉非不会承认自己更多的不爽来自于她的不吃醋。
“空穴来风，未必无因。你要知道，我当年与卫仪乃是熟识，她是卫太傅掌上明珠，聪明才智不弱于男儿。”
话里虽是夸奖，可神情里却无半分玩笑之意。
“入宫之后，也是步步为营。当年方少行因轻薄宫女致其投井的事还记得吧？方少行因此被贬，耽搁了好一阵。且这件事至今还是文臣们攻讦他的把柄，让他受尽了诟病。”
这件事陆锦惜当然记得。
同样，她也还记得自己当初了解到的关于这件事的一些细枝末节。
于是难得自他腿上直起了身子，就半跪坐在他面前，微微皱了眉头：“你不会想告诉我，方少行是冤枉的，且背后是卫仪在算计吧？她与方少行无冤无仇……”
顾觉非凝视她眉眼，笑得意味深长：“她可是萧彻的宠妃。”
萧彻的……
宠妃？
不知为什么，陆锦惜分明觉得自己没有完全听懂这一句话，可心里面还是冷冷地颤了一下。
在这么一个瞬间，她忽然就意识到了一些以前并没有意识到也根本没有往深了去想的某一种可能。
顾觉非却不往深了说了，只道：“总之这些日不要再往府外面走动了，一则天气冷，二则未必安宁。待宫宴那一日，能不搭理她便不搭理她吧。”
在他看来，卫仪就是一个麻烦。
陆锦惜听出一点意思来，只点了点头。
她本来还想要问点什么，但接下来覆盖而下的阴影已将她笼罩，温热的嘴唇凑了过来，已在她恍惚的片刻吻住了她的唇瓣。
隐忍压抑着的欲情。
这是一个比往日重得多、也深得多的吻。
他唇舌碾磨她的唇舌，甚至轻轻啃咬着她的唇瓣，让她尝到了一点疼痛之感，于是微微皱了眉。
但他的攻势，很快又温柔了下来。
那感觉，有一丝丝的挫败，有一丝丝的懊恼。但既不是挫败于自己的不受控制，也不是懊恼于自己方才的狠心。而是挫败于自己总轻而易举地原谅她，懊恼于自己对她不够狠心。
只要她轻轻一蹙眉，他便觉得整颗心都随她而沉。
所以尽管不满她半点不在乎自己与卫仪之间的流言蜚语，想要狠狠地惩罚她，让她长点教训，好歹让她意识到谁才是顾觉非的夫人，可……
偏偏舍不得。
于是这一吻毕，都不用陆锦惜再说什么，顾觉非那脸色便自动难看了起来。
一朝重臣的威严无存，仅剩下一点自恼。
颇有一种对自己很失望的自暴自弃。
这模样看得陆锦惜笑了起来，润泽的唇瓣又微微的红肿，可接下来她却很愉悦地主动凑了上去，环住了他的脖颈，一点一点慢慢地啃咬他薄薄的嘴唇，又慢慢地下移，经过那微尖的下颌，到脖颈……
以及喉结。
轻而易举就能感觉到，他轻颤了一下，呼吸也变得急促而沉重起来。
有时候陆锦惜觉得自己是个坏女人。
可她越坏，顾觉非便好像越爱。
这种感觉让她无比地着迷，甚至让她诞生出了一个以前其实并不怎么想去考虑的想法。
湿润的舌尖，在他喉结上轻轻地一舔，温存地像是得宠的小猫儿，但里面又隐隐蕴含着一种让人不得不沉溺的致命诱惑与危险。
就仿佛他是她的猎物。
陆锦惜满足地勾了唇，然后埋首于他颈间，喃喃道：“你说，我们两只画皮妖，若有个孩子，会是什么样……”

第170章 第170章 异常
这一天晚上，摆饭布菜的下人在外头等了足足有一个多时辰, 才见着自家大公子和大少奶奶从屋里面走出来, 坐下来用饭。
一个气定神闲, 一个面若桃花。
至于发生了什么？那都是……
佛曰：不可说，不可说。
深夜里两人一起躺在床上，相拥而眠的时候，顾觉非才低低地回答她道：“不管是男是女，我希望他将来既拥有足够的智慧, 可以面对且解决自己所面对的一切困难, 但同时又能有一颗赤子之心。我希望他将来能开心，高兴, 真实，不用虚伪地、如我们一般披着画皮，连寻找一个知己都难……”
陆锦惜没回答。
她已经睡着了。
顾觉非说完了之后, 只这么拥着她, 躺在暖暖的炕上, 看着她羽翼似浓长的睫毛和安静的睡颜, 终于慢慢地勾开了唇角。
……
第二日陆锦惜醒来时, 他已然不见了影踪。
冬日里的太阳并不很暖和，但屋内烧过银炭, 且床榻上铺得一片柔软，所以半点不觉得寒冷。
她伸出手来, 轻轻地挡了挡自己眼前明亮的天光, 看一眼身侧空荡荡的就知道顾觉非又往宫里面去了。
倒是真奇怪。
抵近年关, 下面都有眼色，不会递太多事上来，可他却比往常还忙碌。
想到昨天了解到的那些事，陆锦惜眉头不由得皱了皱，懒洋洋地唤了一声：“风铃——”
风铃早候在外面了。
一听见声音便连忙进来，也招呼人把洗漱的东西都备好，上来伺候她穿衣。
“您这一觉睡得很踏实，大人走的时候说，抵近年关了，小筑这边到底冷一些，让回头搬回主屋那边。还说了，今日薛小公子要过来，但他未必有时间赶回来，照旧让您帮着看看功课。”
搬回主屋吗？
这倒是有些稀奇。
往常顾觉非与老太师之间有些矛盾，总不喜欢住在那边，也不搭理那边的事情，如今却主动说要搬回去？
她微微皱眉，心里面存了个疑影儿，倒没多问薛迟的事情——因为已经习惯了。倒是待洗漱后用过饭，往楼下走时，一眼就看见了正在带人张罗搬书的孟济。
昔日是陶庵书生。
但如今他的名气比起当年，只高不低。
人人都道顾觉非人很厉害，但身为他身边的门客甚而可以说谋士，孟济的身影也总频频进入人们的视线，并且为人津津乐道。
那架势，就是传说中很久以前薛况的军师蔡修，只怕都不能与他相比了。
今天的孟济穿了一身深灰，虽是在让人搬东西，可眉头却皱得死紧，一脸的肃然。
陆锦惜还走在楼梯上就瞧见了。
她注意到他双目中藏了几许隐忧，好似在为什么事情而担心。
“孟先生，这是？”
她走了下去，起了个话头，可目光落在孟济身上没移开。
孟济闻声就知道是她，忙一转身，挂上几分微笑，躬身一礼：“见过夫人，回夫人话，这是把大公子书房里常用的一些东西搬回去呢，毕竟要在主屋那边住一段时间。但有些公文案子又不敢叫普通下人碰，只好我来操持一些了。”
“哦，没别的事忙了吗？”
看了看那些忙碌的小厮，陆锦惜又问了一句。
孟济听出她话里有所指来，也就如实道：“除此之外，倒是交了一件特别的差事给我，跟将军府那一位薛大公子有关，让仔细查查。”
“正好，回头你查着什么了正好告诉我吧。”寒暄到这里，就没什么好说的了，但她忽然想起什么，一下又把孟济给叫住了，“等一下——”
“咯噔。”
孟济听见那最后三个字的时候寒毛都竖了一下，心里面那种不妙的预感又生出来了，只是偏偏不敢走！
于是挂起小心的笑容来：“您还有什么事要吩咐吗？”
“那倒没有，就是忽然想起来，有些事情想问问。”
陆锦惜看他这紧张的模样，笑得和善了起来，只是话里那意思让孟济感觉不到半点跟“和善”两个字沾边的味道。
“说起来，宫里贤妃娘娘，你知道多少？”
“……”
听见这一句话的孟济，这一瞬间已经有一种晕倒的冲动，头脑轰轰然的恍惚之中，只能想起三年半之前一个与今日今时无比相似的场景。
那时候……
是刚成为大少奶奶的陆锦惜，轻描淡写地向无辜的他伸出了那罪恶的手掌，逼迫他交出了大公子交代过要处理掉的那封信。
事后发生过什么，孟济半点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什么风声都没有听到，更没有看到陆锦惜与顾觉非之间发生什么争端。
平静得就像是陆锦惜从未从他那里拿走那封信。
有时候，孟济都要怀疑当日的那一幕是自己做过的一场噩梦，根本就没有什么来自宫中的信函的事情……
只是他每每见到陆锦惜时，总还要想起。
三年半过去了，他始终不知道那一封信上到底写了什么，陆锦惜也始终不曾因为这件事发作过什么。
说真的，孟济觉得她应该是忘了。
可今天……
又是这样和善的、笑吟吟的，像是摇曳春风里的神情，他没感觉到半分的舒适，只有一种眼前一黑的冲动。
又是小半个时辰。
陆锦惜问，孟济回答。
最终孟济走出小筑的时候，差点一跤摔在台阶上，还好扶了一旁立着的圆柱才避免了破相的危险。
陆锦惜就站在后面饶有兴趣地看着，唇边的笑意久久没有落下，只是倦怠地往窗前一站，便差人去打听将军府那边薛迟什么时候会过来。
至于刚才问的……
贤妃卫仪。
这一位毕竟名声在外，要说她这两年没关注过那是假的，但要说有多在意，也不见得。
毕竟她不是什么大将军夫人了，宫里面这些年也没有重大的事情发生，赐宴的时候极少，且对命妇的品级要求极高。
陆锦惜嫁了顾觉非，不再是一品诰命，自然去不得。
仅有的几次进宫都是与其他人一道远远地参拜皇帝，并不能入宫。
所以算起来，她唯一一次与卫仪的接触，还是三年半与匈奴议和时候举行的那一场宫宴。
如今眼见着就要在除夕夜举行的宫宴……
则会是她第二次见到卫仪。
上一次，卫仪是宫中宠妃，陆锦惜是一品诰命；这一次，卫仪还是宫中宠妃，陆锦惜也还是一品诰命。
宫中宠妃还是那个宫中宠妃。
一品诰命却不是当初那个一品诰命了。
偶尔想想，陆锦惜也会记起这一位贤妃娘娘说什么“傻人有傻福”时候那恍惚没有在意的神态。
不知……
再见自己，她该是什么样的表情？
想不透。
所以觉得有意思。
陆锦惜回想着自己看见的那封信上的三个字，对她与顾觉非之间的事情倒是真有些好奇起来。
就这么又等了小半个时辰。
薛迟终于来了。
原本五六岁的五短小豆丁，在三年半之后俨然已经成熟了不少，脸上幼稚的婴儿肥开始消失，英挺的剑眉带着一种飞扬的俊逸，顾盼之间已是熠熠生辉，却又没有寻常京城公子哥儿的精致懒散，薛迟的身上有着一种大约继承自其父的坚毅和硬朗。
九岁多的孩子，因已经开始练武，身子发育很快，看着已经很高。
一身宝蓝色的袍子穿在身上，腰上还挂着一块白玉玲珑，走起路来脚下生风，但一张脸上依旧是满带着笑意。
人才从门外走进来，便已唤了一声：“娘亲！”
陆锦惜在窗边远远就瞧见他身影了，知他进来便连忙转身，于是一眼看见了他朝气蓬勃的面庞。
竟有些红扑扑，额头上还有一层细汗。
这可是大冬天啊，虽然没下雪，可怎么着也不该出汗啊。
薛迟在行礼，她将他拉了起来，捧了他的脸来看，便不由皱了眉，疑惑道：“你这是怎么了？满头都是汗……”
一旁风铃递了锦帕。
陆锦惜接了过来，便给他擦汗。
薛迟现在已长到她胸口的高度了，也半点没有了小霸王时期的调皮捣蛋，被顾觉非教成个机灵有懂礼的小子，只仰着一张年轻的脸由着她给自己擦汗。
听她问，他只露出开心的笑。
“刚从刘叔叔那边过来呢。儿子今天学了持剑，还是方叔叔亲自教的！对了，孩儿临走之前还见到了蔡先生，他才游历回来了，孩儿跟他说上话了。就您以前讲过的那个‘锦囊妙计蔡先生’……”

第171章 第171章 再赴宫宴
蔡先生, 蔡修？
陆锦惜正给薛迟擦着额头上的汗珠, 听见这话时却是不由得停了下来, 有些诧异。
所谓的“锦囊妙计”她自然还记得的。
是当年薛况年纪还小的时候缠着她讲薛况和薛况在京中的那些故事时，她结合着那些战报借了人《三国》里的情节敷衍出来的。
蔡修这个军师，领的无疑是诸葛孔明的人设。
那段时间里, 除了自己的父亲之外, 薛迟最崇拜的人非这一位蔡先生莫属了, 就连方少行都要靠边站。
老实讲，陆锦惜也对这人有兴趣。
三年半议和那一阵的时候，这一位蔡先生也曾回过京城，遇到过薛迟, 只是她无缘得见；之后不久就听薛迟说他去各处游历, 离开京城了；又不久, 才是她改嫁顾觉非。
改嫁之后, 陆锦惜就不再是将军府的夫人，更不是薛况的孀妻了，所以将军府那边的情况, 也就能从几个孩子那边得到只言片语。
至于什么刘进蔡修……
那是怎么着也没有见面的机会，更不合适见面了。
所以此刻骤然一听薛迟提起蔡修, 她还恍惚了一下，可紧接着就有一种特别奇异的感觉。
这一位蔡先生, 挺奇怪的。
议和之前他在边关待着, 议和那阵又回到了京城, 大夏匈奴的关系稳定后便又离京不知去了哪里。
现在, 这个人又回来了。
虽然与蔡修没有什么接触，甚至连面都没有见过一次，可陆锦惜总觉得这个人很不一般，就连回到京城的时机都很耐人寻味。
上一次，是大夏与匈奴议和；
这一次，大夏与匈奴之间的关系，则正处于一种飘摇的不定之中，变数随时都会发生。
“娘亲，怎么了？”
薛迟看她出了神，不由有些奇怪。
陆锦惜一眨眼，回神笑起来，并不回答，只道：“虽是练武，可也得注意着，大冷天跑过来真不怕着凉！你见着那一位神机妙算的蔡先生，都跟他说什么了？”
“也没说什么，就问了问他都去了哪里，外面怎么样。”薛迟现在人虽机灵，可心机是没有的，高兴地跟陆锦惜分享他与蔡修的交谈，“蔡先生也问了娘亲呢，也问了先生对我好不好，教了我什么。之后他说跟刘叔叔有事要谈，我也要来这里见您和先生，就告别他们过来了。”
有事要谈？
一个因为没仗打早过气了不知多少年的谋士，和昔日战场上薛况的旧部有什么事好谈？
陆锦惜眉头轻蹙，再一次品出点不一般的感觉来。
只是眼下薛迟在这里，她也没功夫找人去深究此事，只暂时将这疑惑压了下来，带薛迟坐了下来，开始考校他的功课。
这些年顾觉非虽忙，可薛迟还真是他教出来的。
名师未必出高徒，可几率毕竟是很大的。顾觉非无疑是名师，薛迟也绝对是聪明且上进的孩子，所以即便上课的时间不很够，回了家他也会自己看书，写字。
今天也一样。
上一回顾觉非留了一题给薛迟思考，这一回他便带了自己的答案来，还交给了陆锦惜看。
在这些古人的才学谋略上，她其实算不上特别懂，但她有的是对事情不同的体验和看法。
这些往往能给薛迟打开不一样的思路。
母子两个便坐在窗边聊了许久，陆锦惜还留薛迟用了午饭，一直到下午才将人送走，临走时还让他把自己昨日给他和琅姐儿、璃姐儿几个买的礼物带回将军府去。
接下来的几天，也跟往常一样，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若硬要说有哪里跟以前不一样，兴许就是陆锦惜与顾觉非搬回了主屋去住，且京中过年的气氛也好了不少。
加上今年赐下了宫宴，所以一应的准备也少不了。
京中的达官贵人们对那件“喜事”都有自己的猜测，越是抵近年关，京里便越是热闹。
顾觉非也很快不忙碌了。
朝中的事情似乎都处理得差不多了，只是孟济那边还在下力气悄悄打听与薛廷之或者说老太师有关的一些事情，暂时还没结果。
宫宴前的这段日子，难得悠闲。
顾觉非褪下了素日穿着的朝服，换上了簇新的竹叶暗纹长袍，忽然又变回了陆锦惜初初认识他时的翩翩贵公子模样。
只是比起当初的清冷，他已然圆熟温润，气势内蕴。
他会教陆锦惜下棋，与她对弈；也会为她弹琴，在夜里下雪的时候与她煮酒；甚至在宫宴前一日，带着她爬上大昭寺，见过了他师兄也就是住持方丈觉远大师，还登上了他曾住过近六年的雪翠顶，在那完全看不出半点富贵气的屋舍中歇了一夜。
一直到宫宴这日的早晨，才启程离开。
京中各处街道，早已是张灯结彩。
车行道中一眼看过去都是热闹的人群，不仅有大夏百姓，还有不少异族滞留在此的商队。
大夏的新年对他们来说，也是新奇的。
来自不同地方的人们，在这一座繁华的都城里，尽情地释放着他们的欢愉，甚而是享受。
陆锦惜就从帘子里面看着。
看着看着，她便没忍住回首看了靠在引枕上闭目养神的顾觉非一眼，想起很久以前他在自己面前喝醉时，那一句“给我三年，我可不费一兵一卒，扫平匈奴”……
“顾觉非，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你的吗？”
她眨了眨眼，忽然就凑了过去，指尖轻轻一点他眉心。那微凉的温度，引得他微一蹙眉，于是就出了一道小小的凹痕。
可在顾觉非脸上，好看得不行。
他听见这声音，睁开眼来，只看见她软软依靠在自己身侧，唇畔挂着嫣然的巧笑，一双潋滟的眸中却有动人的波光。
于是也忍不住笑起来。
他伸出手臂来揽住她，让她靠自己胸膛上，难得没正经道：“难道不是从见到我的第一眼开始？”
陆锦惜没忍住翻了个白眼，无言片刻才道：“第一眼顶多想睡你。”
“哦，原来你第一眼就想睡我？”说这话的时候，顾觉非反而恢复成一本正经模样，好像他们谈论的是个多严肃的话题一般，“如此说来，倒是我的荣幸了。”
“……”
陆锦惜看着他，不说话了。
顾觉非立刻便改口，只当先前那些插科打诨的话都没有说过，凑过去便吻了吻她额头，道：“你不说我也知道，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她挑眉：“这么有自信？”
顾觉非笑：“有。”
还能是什么时候呢？
陆锦惜是个心防很重的人，面上的画皮未必就比他薄了。对于披着画皮的同类，她不可能卸下伪装，也不可能有谁能披着画皮走进她的心里。
他真正打动她的，必定是那次酒醉。
虽然……
那是顾觉非再也不想经历一次的记忆。
太丢人。
只不过，如今偶尔回想起来，真觉得那般的畅所欲言，那般的直抒胸臆，那般的剖白自己，分明有一种淋漓尽致的畅快。
顾觉非嗅着她发间的淡香，目中有秋水似的深刻。
他凑在她耳旁呢喃：“其实我也想看看你喝醉时的模样……”
陆锦惜觉得耳朵痒，酥酥的一片。
她缩了缩脖子，嗔怪地看了他一眼，但终于没跟他计较，只挑衅一般回了一句“有本事你灌醉我”，接着车便停了，她顺势掀了车帘下车。
顾觉非也不介意，跟在后面下来。
太师府又在眼前了。
今日宫宴设在傍晚，京中所有被赐宴的王公大臣及内外命妇都需要在下午时候就赶去。
老太师顾承谦虽已乞休，可也得进宫赴宴。
毕竟他是老臣，又是萧彻的先生。
所以到了出发的时辰时，就有两辆马车从太师府出发，老太师与唐氏的车驾在前，顾觉非与陆锦惜的车驾在后。
顾觉非重新换上了威重的朝服；
陆锦惜也隆重地按品大妆，穿上那一身才赐下不久的命妇服制。
太师府离皇宫很近，没一会儿便到了宫门前。
很多大臣都还没有进去，难得带了几分悠闲地在外头闲聊。在这种千家万户都高兴的好日子里，就算是昔日的政敌也都收敛了脸上不善的表情，不给旁人更不给自己寻晦气。
整个场面一派和乐。
顾承谦与顾觉非的马车到时，便引起了众人的关注。
老太师下车来聚拢了一大拨老臣，人人都上去恭喜他后继有人，顾觉非却冷淡淡地，自己下来之后也不过去，只向还在车上的陆锦惜伸出手。
他亲自扶了她下来。
有关于太师府这父子两人的关系以及当年顾觉非强要求萧彻为他赐婚陆锦惜的事，都是京中人茶余饭后最感兴趣的话题。
所以在看见顾觉非动作的时候，便有不少人悄悄注目。
饶是心里早有准备，可当再一次看见传说中这个堪称传奇的女人时，依旧有不少人惊艳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看上去竟比三年多之前，还要貌美，白皙极了的肤色，又有娇花似的柔美，顾盼间的神采动人极了，可偏偏凝在眉间的是三分雪。
不是洛阳的牡丹，而是峰顶的雪莲。
那纤纤素手向顾觉非手上一搭，自车上下来，往他身边一站，便是一对天造地设的璧人。

笫172章 笫172章 敌意
方少行跟刘进站一起, 正在说话。
三年半过去, 他已然摆脱了当年那郁郁不得志的窘境，转而成了朝堂上晋升速度仅次于顾觉非的存在，飞扬而显赫。
陆锦惜马车到时他背对着那头, 并未发现。
可紧接着场中便一片的安静，就连站在他面前的刘进，双目目光也一下移了过去，有些失神，但转而又有些复杂。
于是他一下意识到了什么，回头看去。
顾觉非亲手扶着陆锦惜下车时的情态, 便一下落入了他眼中。只随意地一搭手, 一抬步，一敛目……
笔笔都是诗情画意。
这两人间的琴瑟和鸣，根本都不需要多往里探究一分，便能清楚地为众人所知。
那实在是一种合拍又融洽的感觉。
旁人看了, 心里面多少都有些艳羡。
可方少行看了，却不是很有滋味儿。
此时此刻浮现在他脑海中的只有当初长顺街上，他与刘进借着城门换防的名义堵了去太师府的路, 而她被永宁长公主从马车里拉出来的那一个瞬间……
带着一点茫然，秀美的眉目间则缀着几分青莲出水似的柔婉，一下出现在喧闹嘈杂的大街上。
人往宝马香车的洪流里一站, 惊艳得不似凡人。
那时候, 看脸的方少行心里就产生了一种莫可名状的绮念。
他向来不是什么老成持重的人。
所以在永宁长公主拉了她与刘进理论的时候, 他从头到尾都用一种轻佻又戏谑的眼神看着她。
一面惊讶于她的身份, 一面着迷于她的谈吐。
方少行从没见过这样好看，又这样大胆的女人……
无疑，在那一段时间里，这一位昔日的大将军夫人，自然地成为了他梦中出没的常客：有时是在长街上，有时是在将军府里……
当然，更多的是在软香锦帐中。
对此方少行并没有觉得有任何不对。
男人嘛——
对某些格外出色的女人有念想，实在太正常不过了，即便它显得僭越。可若是没有，那才是真正的不正常。
只是，他从来没有想过，就在他盯上这女人没多久，甚至还没来得及下手的时候，她就直接被皇帝赐婚了。
而且还出乎意料地嫁给了顾觉非。
说心里面不复杂，那是假的，但毕竟已经过去三年半了，再觉得不可思议，也终于还是慢慢接受了。
此时此刻，方少行就看着这夫妻两人站到一起，又见顾觉非凑在陆锦惜耳旁说了点什么。
接着陆锦惜点了点头，便向一旁走去。
一如之前的每一场宫宴，前朝和后宫是分开的。大臣们与皇帝一道宴饮，命妇们则要从另一道门进，与皇后一道。
说来也巧，方少行与刘进站的这位置，恰好比较靠近另一道宫门。所以陆锦惜朝这边走的时时候，自然要从他前面经过。
三个人都是认识的。
虽然有不少双眼睛看着，可陆锦惜也不能当做不认识他们，当然就在距离他们最近的时候停下了脚步。
“刘大人，方大人。”她打了一声招呼，笑了一声，“许久未见了。”
刘进还是满脸的络腮胡，依旧是原来那大老粗的模样，只是此刻面上的神情多少有些尴尬。
他一双眼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虽然陆锦惜改嫁了，可当初毕竟是帮助过他们的，且又为大将军养育了子嗣，光看现在薛迟的模样就知道这孩子教得有多好。
军中不乏有人骂她水性杨花的。
可这样的话，刘进骂不出来，因为他知道陆锦惜是个多好的人，也打心底里佩服她。
当下只躬身跟陆锦惜还礼，勉强道：“刘进见过夫人。”
方少行却要自然得多。
他对陆锦惜的想法从来就不怎么干净，更不用说本性天不怕地不怕，颇有一种市井凡俗的混世魔王气场，更不用说那眼角眉梢眼见着就浮上来的邪肆。
见陆锦惜走过来，他眉梢就挑了一下，放下了抄在怀里的手臂，懒洋洋的，两手搭起来既不像拱手也不像抱拳，就道了个礼：“见过夫人，许久未见，夫人光艳照人，一如往昔。”
话音才落，旁边就有一道目光射了过来。
方少行察觉。
他顺着方向往旁边一看，就瞧见才走到几名文官那边的当朝大学士顾觉非朝他递来了一道微含着警告的眼神。
啧。
话都还没说上两句呢，至于这么警惕吗？
料想眼下这多人在场，他顾觉非也不至于走过来跟自己翻脸，所以方少行有恃无恐，只侧过身子，假作根本没看见，继续同陆锦惜说话。
其实他们之间也没有什么好聊的，且眼下的场合也不对，因此都是一些无关痛痒的小话题。
寒暄了几句，陆锦惜便继续往前走去了。
只是这时候另一头顾觉非那原本春风一般的和煦的面容上，已多了几分冷意，在偶然瞥向方少行时更有着几分冰寒的深意。
偏偏方少行不在意，他同刘进先打了一声招呼，便大摇大摆地背着手向顾觉非那边走过去，微微抬着下巴，拖长了声音喊了一声：“顾大人……”
顾觉非正同内阁学士周棠说话，听见声音就停了下来。
那周棠有些年纪，也算是在官场打滚过一些年头的，察言观色的本事还是有的。
一看两人这面色，便直接先告退了。
于是原地一下空了几分，就留下顾觉非与方少行。
对于顾觉非的不爽与警告，方少行好像一无所觉，还站了过来，明知故问道：“顾大人刚才看我，是有什么话想说吗？”
“我想说什么，方大人自己心里该知道。”
这般厚颜无耻的人其实也少见。
顾觉非又不是没听见过当初陆锦惜与方少行说话，那话里的意思，至今想起来还吃味呢！
方少行却“哦”了一声，与他一道站在这宫门前朝着宫墙高处看去，笑着道：“顾大人这是说笑了，方某一介莽夫，哪里能猜到这个？”
顾觉非冷冷地笑了一声。
在这件事上，方少行无疑是个厚脸皮。
男人最了解男人，谁对陆锦惜是什么心思，他又怎么会看不出来？只是意淫又不犯法，除了生气还能怎么着？
管天管地，你也管不着旁人的想法。
所以在这时候，顾觉非只强行将心底那硬硌着的感觉压了下去，转而问道：“听说最近那个曾当过薛况军师的蔡先生回来了？”
“是回来了。”
谈到这话题，方少行也忽然挑了挑眉，显然是能嗅出顾觉非这话里隐约藏着的不寻常的味道。
“不过我与这人也素来不很对盘，怎么忽然问起他？”
当年在军中打仗的时候，薛况是大将军，蔡修是军师。除了薛况之外，军中地位最高的就是蔡修了。
可凭什么？
不过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军师罢了，凭什么薛况若出什么事情，全军都交由一个军师调遣？
方少行那时年轻气盛，又仗着自己战绩卓绝，颇有战功，总觉得全军上下除了薛况就属自己有本事，且谋略也不差。
特殊时候听从蔡修——
这一点，他不服。
薛况知道他不服。
蔡修也知道。
可全军上下也没有人在乎，毕竟他方少行脾气不好也不合群，战功再高也不过单打独斗，翻不起什么浪花来。
所以在当年军中，旁人都知道他厉害，却也从来没有反对过蔡修在军中极高的地位。
对蔡修，方少行始终不喜欢。
即便过去了这么多年，可再一次提到蔡修的时候，他依然会忍不住地皱眉。
对这两人间的关系，顾觉非显然有所耳闻，所以对方少行的态度，他半点也不惊讶，反而淡淡道：“这人自战后起便是神龙见首不见尾，每次出现必有大事发生。我估摸着，匈奴那边的事，怕是最近就会有结果。”
“……”
匈奴那边的事。
方少行眼角都跳了一下，显然是被这看似轻飘飘的话给炸了一下，好半晌不知道说什么。
很快，前面宫门转动，发出悠长的声响。
宫内来迎的宫女太监全都排列出来，那阵势浩浩荡荡，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几分实在的喜气。
顾觉非看一眼，便不再说话，往前走去了。
如今他已经官拜一品，封了大学士，自然不用如三年前一般站在所有人的身后。
现在，他已隐隐是文官之首。
唯一站在他前面的不过一个卫秉乾，卫氏一门的大家长，当初与顾承谦分庭抗礼的另一位权柄重臣。
太监恭恭敬敬地请众人入内，高声唱喏。
不一会儿，众臣便消失在宫门中。
另一道宫门前则要稍慢一些，待文武大臣们进去了之后，才自宫门而入，一路进了宫往殿前远远地先参拜根本看不见脸的皇帝，然后再被宫人往后宫引。
一应流程，皆与三年半之前没有区别。
只是不同的是三年半之前那一场宫宴为的是庆祝议和，陆锦惜因为身份非同一般，所以曾在前殿观礼，之后才往柔仪殿，见到皇后及卫仪等人。
如今却是拜过皇帝就进了柔仪殿。
自然——
再一次见到那一位贤妃娘娘卫仪，也不过是行礼后从地上抬起眼帘来那片刻之间的事。
柔仪殿上，堂皇华美。
金器玉盏，流光幻彩。
深紫色的宫装上爬着密密的银线，纤细的手指如玉雕成，指甲上还染着艳红的蔻丹，就这般轻轻搭在膝头。
卫仪是国色天香的牡丹。
她的位置几乎与一旁的皇后平起平坐，轻颤的步摇，浓艳的脂粉，让她有一种令人不敢直视的威仪，雍容华贵。
凤目微敛，眸光便随之流转。
陆锦惜几乎是在抬头的刹那就已经对上了她的目光，于是心里轻而易举地就蹦出了一个认知：她不是在她抬头这一刻才望过来的。
她是自打她进殿开始，便一直看着她！
对陆锦惜而言，她们其实仅有两面之缘，而上一次见面的时候，这一位宫中的宠妃绝不是这样的眼神。
这样……
冰冷而复杂的审视，甚至带着一种尖锐且凄怆的讽刺。
敌意。
并不明显，却半点不加掩饰的敌意。
那神情中甚至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嘲弄，只是不知是对着她自己，还是对着陆锦惜了。
但这感觉总归让人不舒服。
陆锦惜也并不是会被这样的眼神吓住的人。
她细细描摹过的眉梢微微地一动，既没有露出半分的惶恐，更没有半分的慌张和局促，反而气定神闲地向着上首端坐的卫仪略略勾了勾唇——
一个，貌似友善的微笑。

第173章 第173章 宠妃
然后, 陆锦惜视线尽头, 终于出现了她在脑海中构想过很久的一幕——
那精雕细琢的大美人, 面色骤然拉下。
若说前一刻还是春风秋月, 眼下便成了风狂雨骤！那眉梢略略往下一垂，嘴角稍稍一压，幽深的瞳孔再缩上那么一点，整个人给人的感觉就完全不一样了。
这样卫仪，一下充满了压迫力。
然而旁人是察觉不到的, 只因这样的压迫都朝着陆锦惜释放。
陆锦惜以前没有见过这样的卫仪。
卫仪以前也没有见过这样的陆锦惜。
在她眼底，这哪里还是昔日聚会上说个三两句话便怯怯懦懦、在将军府里被她那妹妹卫仙欺负得只会掉眼泪的软柿子？
那一刻, 卫仪甚至感觉自己从那微笑里面看见了尖利的獠牙，处变不惊, 并且高高在上！
从容，嘲讽！
就好像这么淡淡的一眼已经将她看穿, 然后以一种胜利者的姿态来俯视她。
哈。
不可思议！
谁能想得到今天？
当年并列为京中三大美人之二，她虽是宫中荣宠不衰的贤妃卫仪，她却先嫁给了功勋赫赫的大将军薛况，又在之后以一介寡妇之身改嫁了大半京城女子肖想而不得的大学士顾觉非！
陆锦惜……
三年半不见，这模样简直像是换了一个人。
除了这一点不能及里的貌似温婉, 哪里还瞧得出半点当年那小可怜似的畏缩与娇柔？
隔着柔仪殿这小半的虚空, 卫仪的视线与她直直地撞在一起，彼此都升起了一股浓重的敌意。
只是一个明显，一个隐蔽。
这一切汹涌的暗流，都不过爆发在片刻之间, 又流淌在一片静寂的无声中，不为人知。
坐在上首位的皇后更是没有半点察觉。
已经有些上了年纪的她，保养得显然没有卫仪那么好，粉铺得有些厚，可肤色依旧比不上她身旁的卫仪。
更不用说那原本也不怎么精致的五官了。
人与卫仪坐得很靠近，就是明晃晃的对比。
谁心情能好？
反正皇后的心情是一点也不好，更不用说她能比其他人更清楚地看见卫仪那微微隆起一点的腹部。
虽然现在其实只有那么一点，甚至其实根本看不出来，可当她知道那个消息之后，每一次看向卫仪总是会觉得她肚子前面是鼓起来一些的。
仿佛里面随时会掉出一个小娃娃来。
在皇后看来，这简直是她自登上皇后位以来要面临的最巨大的危机，且悲哀的是她对此无能为力。
“还请诸位夫人都别客气，先落座吧。”她没有看旁边容光焕发的卫仪一眼，只保持着表面上的镇定，说着自己应该说的话，“今日乃是除夕，皇上把大家召入宫中，为的乃是君臣同乐，所以你们也不要太拘礼。”
众人纷纷落座。
座次都是比照着前朝的座次来的。
陆锦惜的座位当然也仅在卫太傅续弦夫人董氏和自己的婆婆唐氏下面，对面坐着的则是列位公候伯爵夫人，
三年半过去，贵夫人们的圈子也有些变化。
嘴碎惹人厌的定国公夫人前两年一脚踩空从台阶上跌下去没了命；隔壁英国公府的老夫人也卧病在床不能前来，所以今日来的是世子夫人孙氏；康平侯夫人的位置则在很后面，一个人战战兢兢地坐着。
陆锦惜一眼扫过去就发现了这些变化，心底难免也有几分唏嘘，只道这三年半的流年如白驹过隙一般从指缝里划过，一眨眼就成了这样。
变动最大的，当然是外命妇莫属。
这些年以顾觉非为首，朝廷里一大批新面孔换上来，将原本那一批老臣替换了下去，对朝局进行了一次更迭。
命妇们这边当然也跟着换。
除了陆锦惜这个最惹人注目、最扎眼的之外，此次宫宴上还有一人颇引人关注。
早在刚落座的时候，陆锦惜便注意到了。
是一位美人。
身上穿的是二品诰命的服饰，这服制本身已算得上华贵了，可她坐在那边却偏有一种清冷凛冽的感觉。
细眉如柳叶，却有一笔眉峰描开；杏眼琼鼻朱唇，最精致的五官，可顾盼之间却如山月。
浑身别无矫饰。
人坐在那边，也就耳垂上挂了一副浅碧的耳珰，像是一树寒梅，开在雪中。
乍一眼看上去，既不会让人觉出卫仪那种雍容得扎眼的明艳，也不会让人觉出陆锦惜这种不妖不媚偏令人神往的天然。
她是冷的，甚至傲的。
犹如雪里一段幽幽的暗香，微冷。
于是陆锦惜心里面，一下冒出了一个名字来，尽管身为旁人眼中的“陆氏”她其实还是第一次见她——
孙雪黛。
当年京中三大美人之中的另一位。
陆锦惜还记得，她是远嫁给了唐瑞京。
当时的唐瑞京不过是个寒门出身，一无所有，而孙雪黛好歹是大理寺少卿的嫡女，谁不说她是“下嫁”？且还那么远。
可如今唐瑞京已平调入京有一年。
她在小筑中常听顾觉非与他那些同僚或者门客谈论朝局，对这一位出身寒门的唐大人颇知道几分。
是个铁面无私、断案如神的人物。
记得顾觉非曾说：不出什么大乱子，翻过年这一位兵部侍郎就能入主内阁，成为这朝中举足轻重的一名重臣了。
所以此刻陆锦惜不由多打量了孙雪黛几眼。
但没想到对方察觉到了。
她正端了茶喝，这时只朝着陆锦惜这边转了转眼眸，一见到是她时，有些微怔，似乎有些惊讶，只是紧接着就略略弯唇，竟是礼貌地向她点头致意。
那感觉像是寒梅乍破，开在雪中。
只这么一笑，陆锦惜便忽然对她生出了几分好感。
她与陆氏无疑是认识的。
而且没什么仇怨。
只是在这宫宴之上，并没有什么说话的机会，一路也就这么坐着罢了。
除夕夜宴，柔仪殿内布置得很是喜庆。
皇后在说过了那些场面话之后，便得了前朝那边传来布席的信儿，于是柔仪殿这边的宫人们也纷纷将御膳房这边早就准备好的精致菜肴摆了上来。
众人还未入席，圣旨便从前殿传来。
太监尖细的嗓音穿过了宫中这辉煌如白昼的夜幕，在这格外特殊的日子里，宣读了一道庆安帝萧彻亲手写下的恩旨。
“贤妃卫氏，品貌端淑，伴驾多年；协理六宫勤恳有治。外有功于家室，体为仁德；内有功于社稷，绵延子嗣。今赐封卫氏为贵妃，封号为‘贤’，钦此！”
“臣妾叩谢，吾皇万岁。”
卫仪的面上看不见半点的惊喜，仿佛对此早有预料，更没去看旁边面色陡然惨白的皇后一眼，只搭了一旁宫人的手，翩翩然地跪下去领旨。
柔仪殿内所有命妇，包括皇后在内，也全都跪下去，山呼“万岁”。
传旨太监满面的喜色和讨好，递过圣旨时一个劲儿地说着“恭喜娘娘”“贺喜娘娘”，浑然也没注意旁边皇后的脸色。
卫仪淡淡的一笑，便将圣旨接过。
伴随着这一道旨意下来的，自然还有丰厚的赏赐，只是不便放在柔仪殿，都已经搬到了卫仪所居的宫中。
前殿还特赐了御酒下来。
这一个却是人人都有的，美其名曰“与天同庆”。
前后热闹了好一阵，可算是给卫仪做足了面子，这一拨人才从柔仪殿中退了出去。
所有人看卫仪的目光也变得不一样起来了。
“绵延子嗣”“封为贵妃”这几个字一出，谁还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有孕了！
这一位贤妃娘娘入宫多年，总算是有了身孕！
前阵子京中便各有各的猜测，略有些风声透出来，可真当她们亲眼见到、亲耳听到的时候，又成了另一种震撼。
这些年来，皇帝的子嗣一直都很艰难。
他偏宠卫仪，去别的妃嫔那边比较少，卫仪的肚子久没动静，其他妃嫔有孕的机会也少，或者一个不小心就出了事，也不是没有。
如今中宫可是无子啊！
皇后虽为六宫之主，可本身不管是出身还是能力都无法与卫仪匹敌，更不用说现在卫仪有孕了。
若这一胎能一举得个小皇子……
众人只这么一想，心思便纷纷浮动起来。
接下来的整个席面上，有想法的人全都把话头往卫仪的身上凑，一口一个“贤贵妃娘娘”，生怕这马屁拍得不紧，还不够明显。
原本本该最受关注的皇后，早被众人忽略。
这一场宫宴，在这一道晋封的圣旨下达时，便完全成为了卫仪的主场。
陆锦惜与身边的几位夫人都不是很搭得上话，加上先前顾觉非曾有过告诫，让她在宫内远离卫仪，所以她也不凑上去说话。
只是架不住有那一起子嘴贱的，偏要提她。
这一次宫宴，可以说是昔日的京中三大美人再次聚首，卫仪是高高在上的宠妃，且刚怀了身孕；孙雪黛早嫁，孩子也有了两个，夫君也不纳妾，算是一家子和美。
可陆锦惜就不一样了。
先嫁薛况，再嫁顾觉非，三年多这肚子都没消息，难免惹得京中流言四起，说她残花败柳之身，耽误了顾觉非的子嗣。
眼下偏又逢着这种旁人有孕的时刻，未免就有些尴尬。
更不用说开口之人本就怀有恶意。
是昔日与陆锦惜有那么一点隐约过节的康平侯夫人，坐在后头要笑不笑道：“贵妃娘娘可真是天大的好福气，得皇上宠爱不说，如今更结珠胎，实在令臣妇等羡煞了。想来想去，怕就是顾夫人见了也要自愧不如呢。”
挑事精！
这满桌的菜虽然丰盛，可陆锦惜却是难得没什么胃口，只略略饮了一盏薄酒，动了几筷子八宝蒸鸭。
听得话头忽然落到她身上，她眼皮一搭，筷子便不轻不重地放了下来，唇边的笑意却是毫无破绽地勾起，优雅地一掀眼帘，淡笑了一声，虚伪地恭维道：“侯夫人这才是说笑了，满京城谁不知道我是个命苦的？若论福气，除了贵妃娘娘之外，谁又能比得上令爱呢？得嫁所爱，他日必定是一桩传世的佳话呢。”
康平侯夫人面色刹时一变，难看至极！
她甚至不敢相信自己刚才听到的是什么，也不敢相信刚才说出这一番明嘲暗讽的人是陆锦惜！
那胸口一时起伏起来，竟是噎得说不出话。
她与陆锦惜这一桩隐怨，京城里虽没明着传开，可都是私底下议论过的。
谁不知道康平侯府的小姐谢襄铃，当年自诩京中数一数二的大美人，虽没明说，可那意思分明就是非顾觉非不嫁的。
为此，还在顾觉非回京的那一年，推拒了英国公府的提亲。
那时的架势，怎么看也该是十拿九稳了吧？
可谁想到，顾觉非一转过脸，就直接娶了个寡妇进门，还是硬逼着皇帝赐的婚！
简直是好大一巴掌摔在了康平侯府脸上！
但又能怎样？从头到尾都是他们一厢情愿，人顾觉非根本没搭理过，甚至未必听说过谢襄铃的名字。
这一来，康平侯府这一位谢小姐的境地，就变得尴尬了起来。
当年冷嘲热讽拒了英国公府提亲的事情，在京中达官贵人里面传得颇广，加上谢襄铃年纪已经不小了，之后竟是没议成一桩婚事。
如此一拖两年。
眼见着就要拖成个出不了阁的老姑娘了，康平侯府才慌了神，四处找人牵线搭桥，希望给自家闺女谋个好亲事。
偏偏这节骨眼上，闹出了一桩颇大的丑事。
年初开春时候，几名京中的贵公子游湖，巧遇了闺阁小姐们的一条船，也不知怎么闹的，谢襄铃竟与两名男子一道滚进了湖里。
众人好一阵手忙脚乱，才被人救了起来。
这两名男子，一名是卫仪的弟弟、也就是陆锦惜前几天在金泥轩遇到的卫二公子卫倨，一名则是个卖字的穷书生，叫周轩。
男女之间，出了这种事，可是坏了声誉。
康平侯府当然是觉得卫倨更好，至少出身高，想把谢襄铃嫁过去，可卫倨从来就是个荒唐性子，更不用说眼高于顶根本瞧不上谢襄铃。
那一天，竟是把康平侯府来的人骂了出去。
纨绔公子哥儿，嘴上没个把门的，惹急了什么都说，竟然称他们康平侯府不要脸，还说谢襄铃就是想要勾引他，他才不上当。
康平侯府顿时丢尽了颜面。
好好一个姑娘就这样坏了声誉，最终心不甘情不愿地嫁给了穷书生，对外却还要说什么两情相悦，喜得父兄成全。
漂亮话归漂亮话，旁人不知道这里面有什么原委和猫腻，陆锦惜能不知道吗？
提谢襄铃，她就是故意的。
这康平侯夫人挑事，拿卫仪有身孕的事情来刺她，她虽不觉得这是什么事，可对方的恶意却是如此明显。
如此，她有必要给对方留什么脸面吗？
这脸是康平侯夫人自己不要的！
否则，真当她笑着跟人说话，就有一颗佛心，跟谁都不计较了吗？
只这么轻飘飘一句，是一下踩中了康平侯夫人的痛脚，辛辣得一针见血，也让陆锦惜蕴蓄于内的冰冷与威仪有乍然的迸现。
卫仪几乎立刻就看了过来。
陆锦惜却不看谁，只跟没事儿人一样，温文有礼地笑着，不卑不亢，坦坦荡荡。

第174章 第174章 孙雪黛
全场的目光几乎都堆到了她的身上, 似乎全都没有想到这一位京中传言的“老好人陆氏”会说出这样辛辣的一番话来。
康平侯夫人更是差点被气晕过去。
可也就是这样了, 她不敢再嘲讽, 也不敢再反驳, 甚至只能强忍着怒意，讪讪地一笑。
有什么办法呢？
她固然对陆锦惜有一千一万的怨念和愤怒，可也无法发泄出半分来！
只因为她的身份！
当年她是大将军夫人，丈夫虽死，地位却依旧超然；如今她是大学士夫人, 夫君没死，且在朝中呼风唤雨！
谁不知道顾觉非把她捧在手心里, 夫妻两个好得像是一体？
没人会得罪她，也没人敢得罪她。
再多的苦, 再多的恨，在这种时候, 都只能朝着肚子里面咽。
有了康平侯夫人这不长眼的前车之鉴，其余人终于算是意识到了眼前这话题是有多不合适，后面再恭维卫仪的时候，便稍稍克制下来一些，唯恐贤妃娘娘还没讨好就先得罪了顾大学士夫人。
于是陆锦惜彻底清净了。
整场宫宴上, 也没人敢上来找她晦气, 同她搭话。就连昔日还会跟卫仪争上一争、斗上一斗的皇后，今天都似乎被那一道圣旨打击到了，沉沉地坐在那边，并不将话题往她身上引。
席面上的菜色很丰富。
贵夫人的话题也不少。
这一场从酉正二刻吃到戌时初刻, 吃得人腹内鼓鼓，酒意微醺，气氛也热起来不少。
接下来席面就撤了下去，众人虽皇后一道转去了宫中的波月台听戏，那戏台子高高建在水面上，听戏的位置则都散落在前面和两边。
酒水瓜果早就摆好。
宫中长道与湖面戏台周围，都挂满了各色华彩宫灯，映得水面一片潋滟浮动的柔光。
戏班子都是请的外面最有名的班子，唱腔身段都是一绝，只是那唱词陆锦惜都能背了，听着实在有些乏味。
宫中妃嫔们的位置在前面，外命妇们在后面。
她略看了一眼，便懒洋洋地借了醒酒的名头从座中起身，从旁溜达上了湖上栈道，往湖边上走去。
大冷的冬天，湖面都封冻着。
夜幕黑沉沉的一片，离了那热闹的地界儿，就能听见满世界喧嚣的风声了。
这除夕夜，怕是要下雪。
宫里的明灯，照得整片宫殿犹如白昼一般，即便是手里没提宫灯，陆锦惜也能轻而易举地看见脚下的路。
她原只准备随便转一圈，等着戏台子上那自己太熟也没什么特色的戏唱过去再回席上，可没想到，才在湖边挂了垂帘的亭子里坐下来，便瞧见那席间又有一道婀娜的身影走了过来。
不是卫仪。
是孙雪黛。
远远见着陆锦惜立在这边，她行走中的脚步便停了一下，似乎也是有些没想到，迟疑了片刻。
但最终还是走了过来。
袅袅娜娜，风骨卓然。
这亭子周围也就有那么三两个宫人，孙雪黛也没有太过拘泥于俗礼，入得亭中见了她，便是轻轻一叹：“许多年没有见你，素来只听人说你在京中的事，倒不知你变化是真的这般大了。我都快不敢相信，十几年前，我曾认识你。”
她果然是认识陆氏的。
当年京中三大美人，孙雪黛以才著称，陆锦惜以貌著称，卫仪则以才貌双全著称，力压二人。
相比起卫仪性子里的霸道，孙雪黛无疑要平和很多。
陆锦惜光是这么看着她，就觉得她的请冷并不是装出来的，而是真正的淡泊，并不去计较那么多。
于是她也笑了起来。
话里是半真半假的慨叹：“岁月催人，命运弄人，便是当年的我自己，也未必能想到。就算你今日不认得我了，又有什么好稀奇的？”
“也是。”
孙雪黛打量着她，想起她这小半辈子的经历来，虽自问与她相交不深，却也是忍不住唏嘘。
“好在如今都过来了，眼下这样也没什么不好的。倒是她……”
话到这里，便顿了一顿。
孙雪黛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却是移向了那波月台下正盯着戏台上戏子看的卫仪。
隔得太远，也不知她是不是真的认真在看。
陆锦惜微微挑眉，也跟着看了过去，只觉得这一位如今已是兵部侍郎夫人的孙雪黛，该知道一点自己不知道的东西。
毕竟她当初也是有才华的。
陆氏不与卫仪一路人，她总该是能与卫仪说上几句话的。
所以，陆锦惜有些好奇：“她怎么？”
“当年她是我们三个里最拔尖的，我不上不下排中间，你是性情最弱也最不惹事的一个。”孙雪黛是在回忆往昔，收回目光来便笑了起来，“如今看，我依旧是不上不下的那个，可你们俩却是一上一下、一好一坏，相互掉了个个儿了。”
“掉了个个儿？”
陆锦惜可不觉得。
她之前虽没见过孙雪黛，也知道孙雪黛默认她是知道点过往的陆氏，可总归从旁人的言语中知道过她，所以还算镇定。
“我命途多舛，贤贵妃娘娘自入宫起便是荣宠不衰，如今又怀有身孕。凭着皇上对她的宠爱，他日……”
剩下的话哪里还用说呢？
光是看今天席间众人对卫仪那巴不得贴上去的态度就能窥知一二了。
只要卫仪能诞下皇子，凭着卫仪的本事，凭着皇帝的喜爱，凭着卫氏一门的地位，一个太子之位总是能坐住的。
将来太子即位，卫仪就是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这样的命，这样的运，哪里是寻常人能比？
陆锦惜唇边挂着浅笑：“更何况，你也是慧眼识珠，当年下嫁唐瑞京，如今他已经为你挣来了二品诰命。我在京城里便总听说你的消息，知道你们夫妻之间也是极好的。这般，又怎能算是不上不下呢？”
“如人饮水冷暖自知罢了，我知，卫仪也知。”孙雪黛叹了口气，“这宫墙里面的日子，我看着都闷。她是个心里有抱负的人，是宠妃没错，可头顶上还压了个皇后，卫氏一门又没几个成器地能扶得起来。到底心里是酸是甜，怕也只有她自己知道。总之，如今大伙儿都是艳羡你的。”
陆锦惜便不好接话了。
反倒是孙雪黛说到这里，目光变得奇异了几分，只若有所思地望着她，道：“不过你也是有胆气，竟然真的敢嫁给顾觉非，倒是一点也不怕她……”
怕她？
这指的是“卫仪”？
陆锦惜心底那微妙的感觉，立刻层层涌了上来，眸光微微一转，却是道：“她毕竟已经入宫了，我又有什么好怕的？”
“正是因为她进宫了，你才该怕才对。”
孙雪黛本觉得她心里该很明白。
可转念一想，卫仪入宫那一年正是薛况殒身的那一年，她不知道也很正常。
于是解释道：“当年她入宫的事据说还有些说道，不那么简单。别的你不知道，可她曾亲口说过不愿入宫，你总该记得。你与顾觉非是‘有情饮水饱’，她却是所求皆不得，所愿皆不成。我今日见着，倒头一回觉着她可怜……”

第175章 第175章 除夕夜雪
这还是陆锦惜第一次听人用“可怜”两个字来形容卫仪, 若非孙雪黛面上的确挂着那一点隐约的、淡淡的怜悯, 她或恐都要怀疑一下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但细细一琢磨, 未必没可能。
她虽然并不了解卫仪, 可根据那些传言就能推测，这是多心高气傲的一个人，纵使成了宫中宠妃又如何？
行动不自由，还要跟人抢丈夫。
对旁人来说，皇宫可能是一片乐土, 对卫仪而言可能恰恰相反。
只是她并不知道孙雪黛话中的“颇有有些说道”指的到底是什么，而听孙雪黛与她说话时的口吻, 虽觉得两人相识，却还没到熟识这个地步。
所以略略一想, 陆锦惜并未追问。
对于孙雪黛，陆锦惜不很了解, 但有机制的应变，与她交谈半分破绽没露；对于陆锦惜，孙雪黛也许久没见，只将她的变化归结为了生活的磋磨。
毕竟时间才是大赢家。
一个人在经过十四五年之后，有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也并不稀奇。更何况了最近这三年半她还嫁给了顾觉非呢？
近墨者黑, 近朱者赤。
在顾觉非的影响下，想也知道陆锦惜不该变得更差。
是以从头到尾，孙雪黛都没有怀疑过陆锦惜的变化。
初回京城没多久的她，在这京中显然也没几个认识的人, 更不觉得自己需要认识什么人，不过也是不耐烦应付那戏台周边的事情，随意走走。
与其周旋于那些人之间，还不如与陆锦惜叙旧呢。
两个人也算颇有默契，各自不谈那席面上的事情，就捡着些不痛不痒的边角闲聊，多是些陈年旧事。
谈到了当年的三个人，当年的顾觉非……
当然也难免谈到了当年的卫氏一门，也为卫氏一门如今的状况唏嘘几分。
“想当年卫氏一门，前朝有卫太傅，后宫有先皇后，育有七皇子，即便体弱多病了一些，也是中宫嫡出。那是想得见的荣华富贵……”
孙雪黛说着，看了看两侧默不作声的宫女。
“可命运弄人，世间这些事情就是瞬息万变。一场宫变，七皇子没了，先皇后也没了。偌大一个卫氏，就剩卫太傅一人撑着。她卫仪就算是才高八斗，貌比天仙，又能有什么用呢？”
等待着她的，无非是一条入宫的路。
上一个是她姑姑卫嫱，下一个便轮到了她自己。
卫氏一门与顾氏一门，向来是大夏，尤其是京城里，总被人同时提起来的两座书香门第，簪缨世族。
一个有老太师顾承谦，一个有老太傅卫秉乾。
这两家，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其实是一种权力的制约与平衡，谁也不至于盖过谁太多去。
可如今……
太师府已然有了一个顾觉非承继家业，甚至只用了短短三年半的时间就已经晋升至骇人听闻的大学士之位，官拜一品。
卫氏呢？卫氏只有一个卫仪。
陆锦惜当然也能看得明白，对十三年前那一场宫变也有所耳闻，只是冥冥中她总有一种很奇妙的直觉。
对阴谋的直觉。
天底下哪里有这样正正好的事情呢？
那时卫太傅的妹妹卫嫱乃是皇后，育有体弱多病、还未起名的七皇子，宫中同时有得宠的德皇贵妃陈氏育有四皇子萧齐、不大得宠的端妃纪氏育有三皇子也就是如今的皇帝萧彻。
前朝则是顾卫两家分庭抗礼。
皇帝病危之际召集两大辅臣，要密立七皇子为储君，却不知怎么走漏的风声，竟为四皇子萧齐所知。
于是一朝宫变。
四皇子竟带兵逼宫，先戕害七皇子，再逼杀卫皇后，要夺皇位。
偏偏他运气实在不好。
那时的永宁长公主已然嫁给了将军府当时的二公子薛还，也就是薛况的二叔，间接地手握兵权。
消息一出，立时悄悄开了宫门，引步军营入宫。
外有兵力，内有辅臣。
四皇子再不甘心，也只能束手就擒。
在七皇子已殁的情况下，能继承皇位的当然只剩下一个不大起眼、谁也不靠着的三皇子萧彻。
这局面，落在旁人眼中是合情合理，惊险万分；可落在陆锦惜这种天生的阴谋论者眼底，既充满了一种蹊跷又暧昧的巧合了。
皇帝立储君，两大辅臣都不是吃素的，风声如何走漏？
四皇子萧齐再受宠，宫里面哪里能拉拢来兵权还能带兵逼宫？
无巧不巧最合适继承皇位的两位皇子都在这一场宫变中失去了皇位，新继位的竟是一个什么背景都没有，既与顾氏无关也与卫氏无关的三皇子萧彻……
这里面，永宁长公主到底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顾卫两大辅臣又是怎样的角色？
细细一想，陆锦惜只觉得这骨头缝子里都有些寒意冒出来。
只是如今抱着手炉，与孙雪黛站在这湖边的亭中闲聊，远远听着波月台上传来的清润的唱腔，她却是一句怀疑的话都不说。
因为孙雪黛也没提半个字。
聪明的人不会时时沉默，但该沉默的时候总会沉默。
“下雪了。”
略略往前踏出一步，陆锦惜的目光朝着那沉暗暗、阴惨惨的夜空看了一眼，风一吹，已是有片片雪花从天际坠落。
除夕夜雪。
宫里华灯光彩一照，莹白如玉。
孙雪黛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也不由得微笑起来。
远处戏台下面几乎同时传来了宫妃与贵夫人们交织在一起的惊叹声：“下雪了，竟真的下雪了。可算是应景极了，天降瑞雪啊……”
宫里面忽然就充满了欢笑。
在这样大好的日子里，宫灯环绕，还下了一场好雪，谁又能不喜欢呢？
只是陆锦惜与孙雪黛都不怎么说话了。
两人只站在这亭子下面看着。
这一场除夕宫宴从酉时进宫开始，持续了有两个时辰，到了亥时初，前朝那边散了的消息传来，才算走向结束。
今夜皇后喝得有些多了。
到了时辰之后，她甚至连客套的话都没跟这满宫的妃嫔和命妇说太多，便便先搭着宫人的手，回自己宫里了。
其余人自也各自散去。
波月台下，众人都在告别。
陆锦惜与孙雪黛这边见了，倒没想到皇后今日走得这样早，且连招呼都不打一声。
简直算是失仪了。
“时辰不早，正好宴席散了，咱们也回去吧。”
孙雪黛微微一怔之后，自也是知道她们俩在这边闲聊，也没拜别皇后，多少有些失礼，但归咎起来也不是她们的过错，所以还算镇定。
陆锦惜淡淡一笑，也没意见：“正好，还能向贤贵妃娘娘道个别。”
这本是一句玩笑话。
孙雪黛听出她话里对卫仪的调侃来，也没放在心上，只同她一道从亭中走出来，要往席上与众人告别。
可没想到，正在她们朝波月台走的时候，也有一人朝着她们走来。
几乎是在看见那人的身影时，陆锦惜与孙雪黛两人的脚步便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眼角微微一跳。
是卫仪。
那雍容的身影，还有后面小心簇拥着的一众宫人，不用细想都知道除了她再不会有第二人。
这可不是回她自己宫中的方向。
陆锦惜与孙雪黛都算是聪明人，一下就知道卫仪其实找她们俩来了。只是不知道，找的到底是谁。
人一过来，便带来淡淡的龙涎香息。
陆锦惜与孙雪黛垂首行礼：“臣妇见过贤贵妃娘娘，给娘娘请安了。”
“你们两个又何必多礼？”
卫仪的声线是华丽的，飘荡在除夕夜雪的湖边上，却平白沾上了几许嘲讽的冷意。
“起来吧。”
两人依言起身。
卫仪的目光前落在她们身上，先是看了孙雪黛许久。
似乎是在打量判断，看看她在这十来年间，发生了怎样的变化，又是好是坏。
接着才淡淡一笑，竟道：“夜深雪大，就不多留唐侍郎夫人了，本宫与顾夫人还有些话要说，便不远送。”

第176章 第176章 攻心
孙雪黛抬起头来, 看见了卫仪那一张完美得没有半点瑕疵的面庞, 心里面生出了片刻的犹豫。
但她最后看了一眼陆锦惜, 还是一躬身。
“那臣妇先行告退。”
说完, 便往后退了两步，果然没表现出任何异议，转身在宫人的引导下离开此处了。
半点没有要插手的意思。
陆锦惜注视着她纤瘦而挺拔的背影，在不久后消失在宫灯辉煌的光影里，暂没说话。
卫仪却是轻轻地吁叹了一声。
逶迤的宫装下摆随着她挪动的脚步轻颤, 在脚边抖开一片华贵翻覆的涟漪。
“她自来是独善其身，不沾半点是非的, 你若寄希望于她会留下来，或者为你说上几句话而得罪我, 那可真是有些异想天开了。”
人如寒梅，性情淡泊。
这就是孙雪黛。
聪明, 但惧怕麻烦，从来不想招惹什么是非，日子也是能简单过就简单过。
陆锦惜与这人虽没交谈太深，却也知道卫仪这评价不差。
只是……
她不过是看这么一眼罢了，卫仪怎么就能断定她是想要孙雪黛留下来为自己解围呢？
波月台下面, 妃嫔贵妇都在离去。
有人注意到了她们这边, 却也只是远远地注目着，既不敢多问一句，也不敢多往这边走上哪怕一步。
很快人就散得差不多了。
天幕上，雪花密密匝匝地下来。
这一场除夕夜的雪, 竟是越下越大了。
宫人撑开了备好的伞，怕卫仪受冻，还给裹上了厚厚的披风，陆锦惜站着不动，就这样注视着。
眼见着卫仪将那披风拢好了，她才淡淡笑了一声：“贤贵妃娘娘不过是留我下来随意说两句体己话，既不是要害我，更不是要想什么拙劣的手段栽赃我，唐侍郎夫人又有什么好担心的呢？她自不需要留下的。”
这样的一句话颇有些深意。
可十分有道理。
卫仪不由跟着笑了起来，脚步慢慢地迈开，只走上了一旁的回廊，站在那玉兔形状的宫灯前，伸出纤细的手指来轻轻地一拨，道：“你倒是看得很明白，一点也不怕本宫。毕竟本宫虽厌恶你至极，却还不至于用宫里那些个蠢妇的腌臜手段来对付你。有一句话叫做‘攻城为下，攻心为上’，不知你听没听过。”
听当然是听过的。
甚至可以说，这句话陆锦惜很熟。
因为，这句话也是顾觉非的座右铭之一，毕竟聪明人都喜欢采用风险更小的办法、花费更少的力气，达成更好的效果、谋取更高的利益。
她已经隐隐察觉到卫仪与顾觉非之间那一点微妙的联系了，却只不动声色地一道走上回廊，看她摆弄那宫灯，开口道：“所以娘娘现在是要‘攻心’了吗？”
“你聪明，真叫本宫回想起当初那个你来，禁不住心里发凉，背后发冷。”卫仪似乎是觉得有些冷，又将拨弄宫灯的手收了回来，转身注视着她，“三年半之前一场宫宴，本宫竟还对你说什么‘傻人有傻福’，你那时候便与顾觉非有所交集了吧？怕是心里面不知怎么讥笑本宫，到底是谁傻呢……”
“娘娘说笑了。”陆锦惜谦逊得很，“锦惜自来命苦，选择也从来由不得自己，怎敢在背后讥笑娘娘？”
“选择由不得自己？”
卫仪终于是没有忍住，冷笑了一声。
“是啊，你选择由不得自己，却得到了旁人求也求不来的荣华富贵，美满姻缘！若全天下人的‘由不得自己’都能与你一般，怕是全天下人都巴不得此生此世困囿于囚牢之中了！陆锦惜，我卫仪精明了小半辈子了，竟半点没看出你以前是个扮猪吃虎的人物！”
扮猪吃虎？
这可是抬举了。
说得不客气一点，单单以心机手段论，当初的陆氏是真的“猪”，而如今这一副躯壳里的自己才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虎豹豺狼。
可这件事她连顾觉非都没有告诉。
一如顾觉非有秘密，这对于陆锦惜来说，也是一个很大的绝不会主动宣之于口的秘密。
所以她只垂首微笑：“人总会变的，娘娘谬赞。”
这般宠辱不惊、不慌不乱的姿态，显然扎了卫仪的眼。
她定定地凝视了她片刻，眼底那尖刻似刀锋一般的嘲讽，终于又明白无比地显露出来，甚至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怜悯。
“可我总想问你，你真以为，自己就觅得了可与你相伴一生的良人吗？”
“……”
卫仪眼底的这几分怜悯，不仅是对她的怜悯，也仿佛含着一种对自己的怜悯，隐约藏着几分辛辣与凄怆。
陆锦惜感觉到了，她没说话。
平湖周边，已没了什么人影。
两侧的宫人们知道什么话该听，什么话不该听，此刻都散得远远的，以防自己听到他们说话。
所以此时此地，可以听得见那呼啸的风声。
卫仪的声音也仿佛被风吹得带了凉意，夹着这寒冬腊月里的雪似的，嘲弄地冰冷着：“你认识顾觉非多少年，与他接触过多少，又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吗？谁给了你这么大的胆子，竟然敢嫁给这样一个口蜜腹剑、心狠手辣的怪物！”

第177章 第177章 有情无情
口蜜腹剑, 心狠手辣。
这两个词竟与世人眼中的顾觉非沾得上边吗？
一般来说是沾不上的, 陆锦惜也很少听闻有谁会这样评价, 更不用说此刻质问出声的乃是京中谣传与顾觉非曾有过一段旧缘的贤贵妃卫仪了。
她隐约觉得卫仪留自己下来说话, 怕还真不那么简单。
相传早年她曾与顾觉非交好，算是顾觉非的朋友，自然也应当熟知顾觉非是个怎样的人。
心狠手辣不假，可所谓“口蜜腹剑”却有些言过其实了。
陆锦惜听着，不由微微眯了眼, 眼底暗光闪烁，面色却没什么变化, 镇定道：“天底下谁不知道顾大公子光风霁月，乃是世间少有的坦荡人物？贤贵妃娘娘若要挑拨离间, 在我这里诋毁大公子，也实在是太想当然了一点。人在朝堂, 身不由己。纵使他心底一片仁善，也总有必要他心狠手辣、口蜜腹剑的时候。不正如此时此刻的您吗？”
“哈哈哈……”
卫仪竟没忍住笑了起来，像是根本忍不住，又仿佛觉得她这般笃定而天真的模样实在有当年那般愚蠢的风范。
“若是本宫告诉你，当年薛况就是——”
“贤妃娘娘！”
根本还没等卫仪这一句话完全出口, 不远处一道冰冷的声音凭空落了下来, 竟硬生生将她这一句话压下。
卫仪闻声，转过头去，便看见了来人。
满面霜寒的顾觉非。
他还穿着一身威严厚重的朝服，来得似乎有些急, 并没有撑伞，白雪落了他满肩，也染冷了他的眉眼。
一向贵气和煦的面庞上，少见地找不到丁点儿笑意，就这么从湖岸边迈步过来。
在卫仪恍惚的注视下，他来到了她们面前。
两手在身前一拱，便道一礼：“微臣拜见娘娘，给娘娘请安。”
清润的嗓音，依稀是记忆里那让她目眩神迷的少年模样；清隽的眉眼，偏消去了旧日所有的温文尔雅，对着她犹如对着什么强敌一般，充满了忌惮与戒备。
还有……
深深的不喜！
这样的神情，无疑在卫仪的心上刺了一下，她就这么看着他走到了陆锦惜斜前方半步，用一种充满了回护的姿态将她挡在了自己的身后，然后面对着她，说着生疏至极的话。
就仿佛他们根本不曾认识。
就仿佛他根本不知道他眼前的这个女人也曾深深地爱慕过他……
卫仪眨了眨眼，一时竟没站稳，退了一步。
她的目光落在了陆锦惜的身上。
这个昔日被她瞧不起也着实没什么真本事的女人，面上并没有露出什么受宠若惊的神情，相反平平淡淡，就好像得到顾觉非这般的回护是多正常的一件事，并不值得她假以什么颜色。
你求不得的，人视若寻常！
这人世间一切一切的嫉妒与不平，都不过由此而起，又在不断的反复之中，越发汹涌。
一如此刻她备受煎熬、有如凌迟的内心！
于是她无意识地扯着唇角，笑了一声：“我认识你近二十年，从未见过你对哪个女人这般在意……”
“锦惜乃微臣发妻，微臣自然在意。”顾觉非仿佛并没有注意到她那带着几分凄楚的神情，语气冷淡而生疏，“宫宴已散，皇上在前殿与其他几位大人说完话便回。娘娘新有身孕，天气又冷，还是早些回宫休息吧，以免皇上记挂。您千金凤体，若出个什么差错，谁也担待不起。”
千金凤体……
听听这话说得多漂亮！
卫仪唇边冷笑重新浮现出来，目光却直接越过了顾觉非，落在了站在他斜后方的陆锦惜身上：“本宫倒是不知，顾大人竟如此关心本宫，倒叫本宫有些疑惑——你到底是担心本宫呢，还是怕贵夫人从本宫这里听到点什么你觉得她不该听到的话呢？”
陆锦惜方才当然听见了她话里那毫无征兆的“薛况”二字，只是几乎立刻就被顾觉非给打断了。
她不知道卫仪要说什么。
可她的直觉告诉她，顾觉非那个并不想让她知道的秘密，卫仪是知道的。
说实话，她其实颇有继续谈下去的兴趣。
只是顾觉非毕竟已经来了，而且防备警惕，半点不像是还想让她与卫仪继续交流下去的样子。
所以此刻她只能在疑惑之外，露出礼貌的笑意，并不插话。
顾觉非的神情却因此彻底冷峻了下来，平直的唇角嘲弄地一勾，竟是冷冰冰笑道：“那臣就想问了，贤妃娘娘到底想对拙荆说些什么？”
那是不含有半点感情的眼神。
看着她不仅如同看着一个陌生人，甚至是一个对手，一个一旦反抗他就要被他毙命于刀光剑影下的敌人！
卫仪少女时的幻梦，几乎都因他而生。
可是她从未想过，竟有一日会被他以这样无情甚而杀戮的眼神注视，偏偏他将陆锦惜挡在身后的身影又是如此地柔情缱绻。
只不过并不是给她的。
她曾以为顾觉非不爱自己，不过就是因为他此心不是人心，没有什么凡俗世间的感情，从来学不会爱人。
甚至入宫那年，面对他的冷酷与残忍，她还在心中为他辩解。
她告诉自己：
我别无选择。顾觉非是对的。他只是不爱我。而不管他爱或者不爱，她都必须要进宫。所以自愿也好，被迫也罢，结果都一样。
可今时今日，卫仪才知道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顾觉非是个活生生的人啊。
他有心，有情，有爱，只是让他动情、动情也爱上的那个女人，不是当年的她，也不是此刻的她而已。
这一个瞬间，卫仪一个恍惚，竟险些流下泪来。
可她忍住了。
她微微地仰起了头，维持着自己脆弱而可怜的骄傲，平静地对顾觉非道：“我要你帮我。”
我要你帮我。
没了那尊贵的“本宫”的自称，也没了先前与顾觉非针锋相对的算计与嘲弄，更没有了那真实的凄怆与可怜。
卫仪这句话，直截了当。
顾觉非看着她，没言语。
卫仪便慢慢地笑了起来，面上没有半点泪痕，心底最深处却仿佛有一注血汨汨地往外流淌。
很痛，钻心。
她没有看陆锦惜，只道：“顾觉非，当年是你对不起我，你欠我的。”
顾觉非的目光，像是外面飘着的雪。
他听着她的话，看了她许久。
但一如她方才那一句“帮我”一般，他没有对此做出任何的回应，只是转过身来，拉了身后陆锦惜的手，眉眼弯弯地笑道：“天冷，你受不得寒，我们回去吧。”
陆锦惜便被他不轻不重地拉着走，一步步出了回廊。
只是站到湖边那石亭下的时候，她终于是没有忍住，向着那湖面回廊中望了一眼。
漫天大雪。
宫灯明亮。
世人眼中六宫独宠的尊贵女人，就孤零零站在那回廊上，一身华丽繁复的宫装仿佛带着一种命运赋予的厚重，沉沉地压在她的身上。
在她回望的目光注视里，她只扶着一旁的廊住慢慢地站稳了，站直了，所有的软弱与狼狈都在这一刻消失于她犹带着几许泪光的眼底。
片刻后，连泪光也没了。
重重宫墙锁住的湖上，又是那个聪慧、高傲且不服输的贤妃卫仪。

第178章 第178章 变生
“不是跟你说过了, 小心她, 不要与她接触吗？”
离了那一片平湖, 走在出宫的路上, 顾觉非脸上的笑容便慢慢消失了，温柔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责怪。
陆锦惜随他一道走着，可方才所见卫仪那姿态，却不断在她眼前回闪，甚至还有那惹人怀疑的一句话。
她知道, 这是“攻心”。
可她并不是因此怀疑顾觉非，只是觉得很好奇, 同时也对这一位宠妃有一种难言的感觉。
“是她先主动来找我的。”陆锦惜淡淡地一笑，也回眸看他, 道，“好歹也是如今怀有龙嗣、宠冠六宫的贤贵妃, 我哪里能推拒？”
“有什么不能推拒的？”顾觉非那墨画似的眉峰一扬，竟直接道，“她来找你你走，便是她心里再不满，又能怎样？总不至于为这些许的小事闹到萧彻跟前儿去吧。你聪明, 她也不傻的。”
“这倒是了……”
卫仪是不傻的。
陆锦惜将今日这一出的前后细节一联系, 轻而易举就拼凑出了事件的全貌。
说什么“攻心”，只怕要挑拨离间是在其次，她真正的目的不过是借由她，引来顾觉非罢了。
因为当年顾觉非连她的信都不看。
偏偏这时候的卫仪, 是有求于顾觉非的。
“顾氏一门与卫氏一门向来分庭抗礼，可如今顾氏已经有了你这个新的掌家人，卫氏之中却还无一人能扶起来，都是一群阿斗。卫太傅年纪与老太师相仿，即便再能撑，也撑不了几年了……”
陆锦惜一面走，一面说着。
“偏这节骨眼上，贤妃有孕。这些年她宠冠六宫，即便手段再圆滑，怕也结下了不少的仇怨。朝上卫氏一旦衰落，她在后宫中的日子绝不好受。更遑论腹中有骨肉，势必沦为旁人眼中钉肉中刺。”
所以，先前孙雪黛才会说，她是怜悯卫仪的。
面上光鲜罢了。
暗地里到底潜伏着多少危机，私底下要防备多少暗箭，都只有坐在这个位子上的卫仪才清楚。
陆锦惜不由叹了一声：“她是想以旧日的某一件事情绑架你，未雨绸缪。即便不让你为她所用，也希冀你保她一时。”
甚至……
若得皇子，再推皇子上位。
前后卫仪的话都说得很隐晦，可落在她眼底却是如此清晰。
顾觉非沉默了下来。
陆锦惜便问：“你过来得这么及时，该是有人去前面通知你了。我猜，是孙雪黛吧？”
“确是。”
顾觉非点了点头。
陆锦惜笑了一笑，显然觉得这一位唐侍郎夫人有些意思，但并不深究此事的细节，反而又问：“那你准备帮她吗？”
顾觉非摇头。
陆锦惜奇怪：“为什么？”
顾觉非心里面有些生气，看着她寻寻常常的表情，很想伸出手指头来戳她脑袋，质问她“你真想我帮吗”，可临了又强将火气压下去，冷冷道：“帮不了。”
卫仪也是个蠢的！
也不看看如今的朝堂是什么局势！
这三年半来他为了迅速积累自己在朝堂上的资本，明里暗里逼迫着萧彻做了很多他未必愿意做的决定。
可以说，昔日的情分已差不多了。
在这种情况下，他顾觉非若再想要插手后宫，甚至插手到立储的事情上，那无疑是要本就已经有些忌惮他的皇帝往死里猜忌他。
顾氏与卫氏，只能分立，不能合流。
他承认，若严格算起来，自己的确算是不大对得起卫仪，可有关于两族之间的关系，他的认知从来最清醒。
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顾觉非一清二楚。
就算他日卫仪真的被人害死在了宫里，或者成功诞下皇子之后重蹈她姑姑先皇后卫嫱的覆辙，他也无能为力。
因为他不是薛况。
他不想谋反，争权夺利只是为了有个挥洒才能的地位，以求这天下太平安生。
这般的回答，显然有些不在陆锦惜预料之内。
顾觉非握着她的手，走在宫中的长道上。
出了一道宫门，外面就是太极殿两侧高高的回廊，雪已经很大，宫灯下盖得一片白，与这过年挂着的大红灯笼一起，装点得整座禁宫辉煌至极。
“你不继续问点别的了吗？比如她没说完的话，以及我跟她之间的事情……”
他走在廊下，看了陆锦惜一眼。
陆锦惜摇摇头，心里面清楚得很：“大家都是聪明人，打从一开始我就不觉得她会告诉我后面的话。所谓的‘把柄’，只有在没有被旁人得知之前才是‘把柄’，一旦已经传得到处都是，她还如何利用这一点来拿捏你？至于你与她之间么，我问了，你就会说吗？”
“……不会。”
顾觉非终于笑了起来，是那种忍不住的笑，满意的、满足的笑。他在廊下停住了脚步，拉着陆锦惜的手，让她转过身来，面对着自己。
“可若有一日我真成了阴险卑鄙、无所不用其极的小人，你还会喜欢我吗？”
陆锦惜闻言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微微一挑眉道：“这一点，我难道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
顾觉非看着她，没说出话来。
陆锦惜一下笑出声。
接着竟是在顾觉非那目光注视之下，凑过去，轻巧地在他唇上啄了一口，颇有一种盖章表示“这人属于我了”的意思。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你若真是个十成十的老好人，岂能入得我眼？”
爱的，就是他坏。
柔软的唇瓣，一触即离。
顾觉非注视着她娇艳的面容，心底竟是再一次忍不住地澎湃起来，一如他当年看见那一句“真将军不佩剑”时的热血与滚烫。
有那么一瞬间，他真想将一切都和盘托出——
不愿再欺骗她。
也不想两个人之间再有着这禁忌一般的秘密。
他想要赌一把，赌一赌自己的判断，赌一赌自己的直觉，也赌一赌她的真情与真爱……
可双唇分开，冰寒的冷风灌入，一下将他将发而未发的声音都淹没进去，也吹醒了他那受到蛊惑的头脑。
不。
他是不能冒险的，尽管他觉得此刻他眼前的这个陆锦惜未必介意，可但凡有那么一丁点失去她的可能，他都要死死地掐住、杜绝。
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告知。
顾觉非目光闪了闪，终于还是将那些险些脱口而出的话都压了回去，只依旧牵着她的手，要往宫外走。
方才他那欲言又止的神态，陆锦惜自然也看见了。
她知道他那一瞬间应该是想说的。
但又有什么所谓呢？只能说，自己方才给予的蛊惑还是不够大嘛。不过来日方长，满足好奇心的时候还多着，她也不着急。
所以这时候她就任由顾觉非牵着，从太极殿旁这挂满了喜庆宫灯的长廊一路向外。
只是没想到——
还没等两人走过这长廊的一半，前面宫门外便有一匹快马疾驰而入！
“嗒嗒嗒！”
那清晰而清脆的马蹄声，穿破了冬夜森寒的朔风，竟携裹着一种刀锋般的冷厉！
然而马上那信使的脸上，分明带着无限的恐惧与仓皇！
这是八百里加急！
非紧急之事不得用，一旦有消息要传回朝廷，则特许驰马进宫门，至太极殿前乃止！
顾觉非听见那声音，抬头一看，面色便已然大变。
没片刻，信使翻身下马，高呼着“边关急报”，已飞快地奔入了灯火未熄的太极殿中。
那惶恐的声音，在空寂的大殿前响起，竟为这瑞雪纷飞的除夕夜平添了几分吊诡。
不知怎的，陆锦惜忽然觉得很冷。
她看向了顾觉非，只看到他注视着廊外那纷纷扬扬的大雪，一张脸上已没了表情。
仅仅过了半刻，便有太监惊慌的身影从太极殿里出来，四下里一张望，一下就看见了顾觉非。
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
一张脸上已无半点人色，两股战战更几乎就要跪下去，只朝顾觉非颤颤道：“出、出事了！顾大人，皇上急召！！！”
顾觉非胸膛起伏，微微闭了闭眼，只回头看了陆锦惜一眼，道：“等我一会儿，一起回家。”

第179章 第179章 薛况还朝
顾觉非入殿了。
陆锦惜注视着他的背影逐渐远去在长廊上, 又转过了一个拐角, 终于进了那宴后冷寂的大殿中, 消失不见。
恢弘的太极殿前有着长长的汉白玉雕成的台阶, 中间雕饰以祥瑞五爪金龙的长图。
禁卫军士手持长戟立在雪中，犹如雕塑。
两侧长廊上每隔五丈站着一名太监，皆垂首侍立，目不斜视。
大年三十的晚上，北风竟刮得越来越急, 咆哮着，呜咽着, 卷起了大殿下面那一片宽阔广场上铺着的积雪，在半空里撒出一片雪沫。
那奇异而扭曲的形状, 好似夜行的妖魔。
从坟墓里破出，在幽暗中生长, 化作一张血盆大口，要将这满宫的温存都吞没一空！
风更大。
雪更骤。
天更冷。
陆锦惜站在这廊下看着，不由得缩了缩肩膀，将自己身上那紫貂坎肩环得紧了一些，眉心却已拧了起来。
边关来的急报……
她记得顾觉非曾提过边关那边老单于的情况已经不妙, 且已经说过边关的情报来到京城也需要时日。
不知, 这所谓的“出事”，出的到底是什么事？
顾觉非进去仅仅一刻后，殿中便有数名太监飞奔出来，只朝着御马监跑去, 一面跑一面还尖声大叫“速速备马”。
不多时，十数骑快马便飞驰出宫！
陆锦惜看不到这些马都去了哪里，可却一眼就看到宫门口的禁卫军很快多了整整三倍。
很快，那些太监都回来了。
可与他们一道返回宫中的，竟然都是朝中举足轻重的文武大臣！
她站在长廊上一眼扫过去，就看见了当朝太傅卫秉乾、兵部右侍郎唐瑞京、兵部左侍郎方少行并内阁一干阁臣，甚至是季恒……
他们有的还穿着赴宴时的朝服，有的则已将朝服换下穿了常服……
每个人看上去都是震骇莫名，一副十万火急被急召入宫的模样。
有名御前伺候的小宫女从殿中出来，只朝陆锦惜行礼，把她往一旁偏殿里请，说是外头风大，让她往里避避。
陆锦惜便进了一旁的偏殿。
这都是平日宫女太监们准备或者休息的地方，生了炉火，她便坐在那火旁，一颗心却怎么都静不下来。
亥正二刻，宫里面又是一拨太监出去；
亥正三刻，宫门下钥；
亥正四刻，宫中禁卫已从太极门外一路站满了长廊，太极殿门前更是森然的数列，铁甲映着宫灯光寒，说不出的冰冷！
这一夜的时间，忽然就变得漫长而且煎熬。
陆锦惜就在偏殿中等候，等着等着也有些绷不住，困意上涌。才倚着那玫瑰椅的扶手略略靠上一会儿，都还未来得及沉入睡梦，便听得皇城外远远传来三更鼓响。
恰是子时。
除夕之夜，京城内外不设宵禁，正在最热闹的时候，伴随着鼓声响起的，还有无数远远近近的鞭炮声，人们的欢笑声。
火树银花，一个不夜天。
可紧接着，就有一连串洪亮的钟声在这本不该出现钟声的深夜里敲响！
“当——”
“当——”
“当——”
偌大的京城，沸腾的人群，几乎齐齐为之一静！
于是那急促如雨点一般的马蹄声，终于能被所有人清晰地听见，从大开的外城门而来，顺着长安街一路长驱而入！
直奔皇城！
一匹骏马当先，上面的军士手中高举着一面玄黑色的军旗，一只血染的麒麟在迎风招展的旗面上似欲直扑而出！
他只奔驰在前，高声疾呼——
“速速退避！将军还朝，速速退避！！！”
骤然猛烈的风雪，让他的声音听起来嘶哑极了，好似奔驰在边关大漠，月下黄沙……
就这么一路呼喊，来到太极门前。
陆锦惜人在偏殿，听着外面那声音只觉得模模糊糊，也听不清晰，只约略地捕捉到了“还朝”“退避”这些字眼。
但紧接着宫门便打开了。
那悠长的声音在白天听起来恢弘，可在这除夕大得不像话的雪夜里，却有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阴森可怖！
密密匝匝的雪片，遮挡着陆锦惜的视线。
隔得这老远，她只能看见一骑自宫门驰入，一道英武的身影自高大的骏马上翻身而下，在雪里只有一个模糊的影子。
分明看不清晰，可在瞧见这轮廓的瞬间，她心底已响起惊雷万道！
那是一道沉凝厚重的身影，自远而近，一步一步，脚踏着山川河岳一般朝着太极殿走来。
冰冷的甲胄，溅雪的战靴！
狂风掀起了他系在肩上那玄黑的披风，背绣的暗银色麒麟图纹鼓荡起来，深深地扎入人眼底！
一派狰狞的铁血！
那是风雕雪刻的眉眼，凝聚着岁月和风沙赋予的沧桑，沉淀下来的却是一身傲骨，满腔峥嵘！
没了络腮胡的遮挡，没了厚衣袍的掩盖。
他眉星目朗，高鼻薄唇，有着宽阔的胸膛，硬朗的腰线……
一步一步。
从台阶下往上，一直到最后一级台阶。
风太狂。
雪太骤。
然而他唇边竟是带着一抹微笑的，一抹，势在必得、无畏无惧的微笑！
陆锦惜退了一步，竟不很能站稳。
满脑子的想法都在这顷刻间爆炸，乱麻似的挤成了一团，根本理不清哪边是头，哪边是尾。
震荡的恍惚间，只听到那直上云霄的高声传召——
“宣——”
“武威镇国大将军薛况觐见！”

第180章 第180章 乱麻
陆锦惜完全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太师府的。
她只知道, 她回来的时候丫鬟们全都吓坏了, 看着满身是雪、冰冷一片的她, 面上全都露出惊恐的神色。
一群人点着灯高喊“大少奶奶回来了”, 又有丫鬟婆子喊着“准备热水和姜汤”，就这么挤挤地簇拥着她往屋里走。
可陆锦惜觉得自己脚底下是没有方向的。
每一步都好像踩在云上。
就连着这一双往日镇定又清明的眼朝着这太师府里早已熟悉的种种景致望去，也只见着光华迷幻，阴影重重叠叠，好像那没被光照着的黑暗之中, 随时会有吃人的猛兽窜出来！
一条寻常回屋的路，竟被她走出了一地的惊心动魄！
“夫人, 夫人，您没事吧？”
这大半夜里的, 风铃还在屋里等待，只是困意有些上涌, 靠在外间的椅子上打盹。
一听见外面动静，出来一看，立时就吓坏了。
不管是她还是这府里其他人，跟着这一位改嫁过来的大少奶奶也已经有三年半了，何曾见过她这般的神情？
“别是魇着了吧？”
一个婆子战战兢兢地说着。
风铃连忙上手上前将陆锦惜扶了过来, 又与其余丫鬟一起将她被雪水沾湿的外袍褪下来, 同时柳眉一竖，直向那婆子道：“胡说八道些什么！”
那婆子顿时讪讪。
屋子里所有人面面相觑，见着陆锦惜这模样，只觉得自己一颗心都跟着七上八下起来。
风铃又问：“只有大少奶奶回来, 大公子没回来吗？”
“没回来，方才老奴在门外等着的时候，就瞧见夫人一个，连车都没乘，像是自己走回来的。”
另一个负责在门外接人的婆子有些小心地说着。
风铃听了，有片刻的停顿，接着便吩咐：“那赶紧派个人去宫门口问问，看看大公子什么时候回来。”
“问不了了。”另个小丫鬟压低了声音，神情里是掩不住的惶恐，“就在夫人回来的那会儿，皇城里已经戒严。现在大街上人都散干净了。”
“……”
风铃终于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即便是个傻子，这时候也该意识出来，宫里面怕是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变故。
只不过她们这般飘萍似的小人物也做不了什么。
当下只能各自收敛起心中蔓延的恐惧，做自己手里面的事情，同时绷紧了脑袋里的那根弦。
风铃伺候着陆锦惜换了烘暖的衣服，又给拿了一床毯子盖她身上，看她只恍恍惚惚茫然无意识地坐在暖炕上，心里面着急得不行。
只是京中戒严，连大夫都不好找。
下面人很快将姜汤端了上来，她正要喂给陆锦惜喝，这时候才听得一道有些沙哑的嗓音：“什么时辰了？”
夫人说话了！
只是这样带着颤音、透着一种难言死寂的嗓音，她还是第一次从陆锦惜口中听到。
若不是抬头看见，怕是还反应不过来。
风铃怔了一下，才忙答到：“子正三刻，才过了午夜。”
陆锦惜拥着那厚厚的绒毯，几乎是无意识地眨了眨眼，又问：“大公子回来了吗？”
于是风铃一下知道，刚才她们的对话她根本就没听到，只回她道：“还在宫中，没回来呢。”
陆锦惜便不说话了。
风铃用白瓷勺子盛着姜汤喂给她喝，眼见得小半碗下去，她面色好了不少，没有先前那么惨白了，才问：“夫人，是宫里，出了什么事了吗？”
好好的一个除夕夜宴，那可是过年里的大好事。
回来却这般模样……
任是谁都要怀疑一下的，风铃也不例外。
陆锦惜却不回答。
出事。
什么叫做“出事”呢？
记忆霎时倒流回了两个时辰之前，她在太极殿上看见的那一幕……
那个，能叫做“出事”吗？
距离当初雁翅山被劫那件事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年半，风平浪静的日子里，陆锦惜几乎都要将那些人和事忘个一干二净了。
她从来没有想过那一副身形和眉眼还会再出现。
而且是在京城，在皇宫，在太极殿，在她的眼前！
化成灰她都认得！
于是昔日雁翅山上那些让她觉得费解又诡异的细节，全都浮现了出来，与今日的事实严丝合缝地拼凑在了一起，细密地让她头皮发麻，心底发冷！
被劫后醒来，她道明自己大将军夫人的身份，对方古怪地大笑，说，“你要是大将军夫人，那老子还是大将军呢！”
紧接着谈判，对方戏弄着她，然后戏谑地笑对她说，“你怎么就知道，我从没碰过你呢？”
最后……
是他对她那一次质问的回答。
陆锦惜问：你以前认识我吗？
对方回答她：算不上认识。
什么叫“算不上认识”？
当时的陆锦惜为这一个答案迷惑思索了很久，最终也没有找出十分合理合情的解释。
因为她对这个人几乎一无所知！
可现在她知道了。
也晚了。
那个男人对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在暗示，也都是在刺探：试问，即便络腮胡遮掩了大半张脸，天下间又有哪个妻子会因此忍不住自己的丈夫呢？
她不是陆氏。
她没有陆氏的记忆。
她更无法以突破的思维根据这些根本联系不到薛况身上的线索去猜测他竟“死而复生”！
所以她没有认出来。
甚至，她还披着陆氏的皮囊，亲口对薛况说出自己与顾觉非有染这种话来……
“你下去吧。”
脑袋里始终是乱哄哄的一片，偶尔有灵光乍现，也都会被记忆里这一夜纷乱的大雪埋个干净。
陆锦惜头疼欲裂，也冷得发颤。
风铃是担心她的，只是刚开口想要说陪着陆锦惜，又瞧见她那确定至极的神情，只好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才刚到子时之末。
这一个夜，还很长、很长。
外面没有了半点鞭炮的声音，反而能隐约听见密集的脚步声，杂乱的马蹄声，偶尔还有几声高声的呼喝。
除此之外，整座辉煌的京城，竟仿佛成了一座死城。
四下里安安静静。
昏沉沉夜里，只能听见外面的风吹雪的声音，呼啸嚎叫，沉沉的飞雪砸在府里花园的草木上，偶尔传来令人牙酸的折断响动……
屋里的明烛烧了大半。
烛泪挂下来，像是一勾勾云。
陆锦惜在屋里睁着眼，枯坐了一宿。
天蒙蒙亮的时候，顾觉非终于回来了，一身的风雪携裹进满屋的冷气，只随手将披在外面的大氅解了下来，扔给门口伺候的丫鬟，便大步走了进来。
他也一夜没睡。
只是那一张脸上并没有半点的慌乱，眼底微有血丝，却透着一种精神极了的明亮，仿佛算无遗策的智者，又像是整装待发的将军。
他看见了坐在软榻上的陆锦惜，也向她走了过来，只将她拥进了自己的怀中，然后亲吻她额发，轻轻道：“别怕。”
那嗓音是带着干裂的嘶哑。
可在这长夜的尽头里，却带着一种镇定人心神的莫名力量，充满了一种自信和笃定。
甚至还有隐隐的、压不住的颤抖。
那不是因为害怕，也不是因为恐慌，而是一种等待压抑了多年后终于爆发出来的兴奋与激越。
陆锦惜眨了眨眼，任由他将自己揽在怀中，声音却变得有些空茫：“这就是你一直不愿言说于我的秘密吗？”
是。
这就是。
只不过这个秘密，原比她现在看到的、感知到的还要复杂，十倍，甚而百倍。
顾觉非拥着她，目光却抬起来，看着窗外透进来的那一点一点明亮起来的天光，慢慢道：“还记得，当年阅微馆里我因薛迟写的一句话便录了他的事情吗？锦惜，这一天我已经等了很久、很久了……”

第181章 第181章 薛氏祠堂
天开始亮了。
戒严了一夜的禁卫军如同从来没有出现过一般, 悄然消失在了街道的尽头, 可昨夜那反常的洪钟大鼓, 还有那一句意义不明的“将军还朝”, 始终萦绕在人心上。
早起的人不多，街上冷清一片。
一夜大雪下过，满京城银装素裹。
一个人牵着一匹马，从京城最笔直的那条大街上慢慢地走过，靴踏着雪, 马蹄的声音都变得轻了。
阔别十年的都城，依稀旧日模样。
风里藏着冷意。
可比起边关, 比起塞外，京城的风再冷也没有那藏着刀剑的肃杀。若有——
也只是因他而起。
将军府在皇城东, 正朝街开的大门，两旁蹲着两座威武的石狮子, 刚下过雪的天气里有下人在外面扫雪。
出奇的是，两扇红漆大门竟大打开来。
像是已经得了信儿，要在今日迎接某一个人的归来。
门旁站的不是别人，正是一袭青衫的文士，若陆锦惜在此, 怕一眼就能认出来, 这是她昔日在保定城里惊鸿一瞥的那个人。
然而整个将军府都知道——
这个文士，名为“蔡修”！
男人身上原本披着的沉重铠甲已然卸下，这样大冷的天气里只穿着一身寻常的玄黑色长袍，腰身和袖口都被束紧, 显出一种矫健而英武的姿态。
他的手上，甚至脖颈，都有伤疤。
人牵着马慢慢从远处走来的时候，仿佛也带回了塞外多年征战的风沙。
在看见他的那一瞬间，蔡修眼底便是一热，是热泪，也是热血，更是在这天幕下、与这盖了满世界的白雪一般膨胀的野心！
“蔡修参见大将军！”
在男人走到府门前，将那牵着马的缰绳松开之时，蔡修便一掀衣袍下摆，正正地单膝屈跪拜了下去。
“起来。”
薛况看了他一眼，但并没有在门口多做停留，只是淡淡地说了这么一声，便大步向门内迈入。
正屋中堂内，一家人早已久候。
太太孙氏，大少奶奶贺氏，三爷薛凛，三少奶奶卫氏，四爷薛准，还有家中的小辈，薛明珠，薛明璃，薛明琅，薛迟……
每个人都注视着门口，注视着这一道向他们走近的身影。
在他迈入中堂的这一刻，素来冷静镇定的孙氏，竟没忍住恸哭出声，一下就扑了上去：“儿啊——”
薛况长身而跪，拜倒在孙氏面前，磕了三个响头：“不孝子薛况，拜见母亲，这些年让母亲伤心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孙氏也是昨天夜里知道的消息，那时只疑心自己是在梦中，即便蔡修一遍一遍告诉她的确是真的，她也不敢相信。
直到此时此刻，亲耳所闻，亲眼所见！
回来了！
她的儿子活着回来了！
他并没有殒身于含山关一役，他在匈奴忍辱负重，再一次归来，又是为大夏建功立业的大将军、大英雄！
孙氏控制不住地流眼泪，几乎是与薛况抱在了一起，泣不成声。足足过了好一会儿，旁边的丫鬟婆子劝着、宽慰着，才渐渐止住。
整个过程中，堂内都没别人说话。
死了丈夫的贺氏红着眼眶看着，是悲凉也是憎恨，她始终觉得当年薛冷的死与薛况脱不了干系；卫仙觉得有些恍惚，初听薛况还活着，她一颗心都要跳出来了，可如今才发现他根本不看自己一眼；另一侧的薛凛见了她这般模样，将目光移回薛况的身上，眼底的光华慢慢暗淡下去；四爷薛准是庶出，向来没什么主意，现在也不过是畏畏缩缩地看着。
薛明珠胆小怯懦，只好奇地睁大了眼睛。
可在她身旁不远处站着的薛明璃、薛明琅还有这些年已经懂事了很多的薛迟，却无论如何也无法无动于衷了。
他们都怔怔地看着，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
“太太，太太，大将军远道回来，连夜入宫谒见了皇上，怕是一夜没睡呢。您看……”
冯妈妈扶着摇摇欲坠的孙氏，考量着劝了一句。
孙氏这才醒悟，忙擦着眼泪，又亲手将薛况扶了起来，哽咽着道：“对，对，总之回来了就好。你不在的这些日子里，府里什么事情都好，孩子们也都好好的。况儿，你先回去休息，先回去休息……”
“是。”
薛况眼眶也微微有些泛红，沙哑着嗓子应了一声。
这时候才有时间将目光调转，从这中堂中其他人的脸上一扫而过，最终停留在了那三个孩子的身上。
孙氏见状连忙让人将他们三个推了上来，笑里含着泪道：“这是你三个儿女，璃姐儿、琅姐儿、迟哥儿，还不快见过你们父亲？”
“父亲。”
当年传薛况殒身于含山关一役的时候，薛明璃已经不小，对这一位父亲有着比较清晰的记忆，加之她性子乖巧娴静，所以祖母一说，她便先唤了一声。
只是轮到薛明琅的时候，她一张小脸已然煞白，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在眼前这陌生而高大的男人的注视下，心底竟生出一种恐惧来。
她磕磕绊绊地喊了一声：“父、父亲……”
旁人或许不明白薛明琅为何如此，可薛迟是明白的。甚至于他内心的慌乱也震撼，比他的琅姐姐只多不少。
父亲没有死，回来了。
那，母亲呢？
娘亲已经改嫁了。
而且还是他们几个孩子支持的……
如今父亲光鲜地还朝，家中的发妻却早已经成为了别人的妻子！
就算薛迟年纪不大，可也不可能不懂这中间牵扯到怎样尴尬的利害关系。
在眼前这从未谋面的陌生男人的注视下，他只感觉到了一种充满了压迫的打量，审视。
薛迟张了张嘴，想要如两位姐姐一般唤他一声，迎接这一位在自己幼年不知事憧憬着、崇敬着的身为大将军、大英雄的父亲。
可他竟说不出一个字。
尽管他长着两道与他相似的眉，可眼底是一片的茫然与惶惑。
孙氏只当孩子还太小，或者说一时不知道眼前是什么情况，只上来道：“高兴坏了，迟哥儿今年才十岁，打生下来就没见过你呢。你先去休息，我好好同他们说说，往后你们父子见面的时间还多，还多。”
薛况看着薛迟，没有说话。
但他最终没有忤逆孙氏的言语，只点了点头，也不与这几个对自己来说还透着些陌生的孩子说话，便从中堂走了出来。
蔡修默不作声地跟在他身后。
这些年将军府内的格局没什么变化，他略略一回忆，都还认得路。
一路从中堂向后宅中走，绕了一段远路经过已然有些破败的演武堂，道中遇到的所有丫鬟下人都用一种好奇又崇敬的目光看着他。
薛况也有一种恍惚的感觉。
只是他脚下并没有半点的停顿，只是慢慢行走，保持着一种始终如一的速度，经过了花园，经过了东院，也经过了冬日里冷寂一片的游廊……
最终停步在祠堂前。
小小的一间院落，细雪铺满，一推开门就能瞧见里面昏昏的烛火。
这是薛氏一门的祖祠。
薛况负着手，从门外走了进去，一步一步，原本藏在阴影里模糊的那些牌位都变得清晰起来。
父亲薛远，二叔薛还。
还有他那一位曾经意气风发、征战沙场的大哥，薛冷。
香案上点着香烛，想是除夕夜有人拜祭过。
他只走上前去，从旁边的香筒里取了三根线香并成一炷，凑到火上点燃了，然后躬身下拜，再将其插i入洒落着灰烬的炉中。
满屋都是死沉沉、冷寂寂的香息。
薛况看了那慢慢燃着的香许久，也看了这满屋静默不语的牌位许久，才慢慢向外面吩咐了一声：“派人去请大公子回来，我要见他。”

第182章 第182章 坦诚
“……所以当初, 才会与我父亲闹翻, 然后才顺势遇见了你, 收薛迟为学生, 娶你为妻。”
对顾觉非来说，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
他从故事的开头讲起，将这些年来的辛酸苦辣，一点一点地掰碎了，讲给陆锦惜听。
从天刚亮, 讲到天大亮。
雪白的窗纸上透出了明光，屋里燃着的烛火却没人去管, 已然快燃到尽头。
陆锦惜注视着他，只觉得恍惚。
这是顾觉非第一次对她提起他少年与青年时的种种, 从意气风发到满怀激愤，从光明磊落到不择手段……
年少时, 他是誉满京华的天才；后来游走四方，他是广为传扬的翩翩公子。
仁善，温和，卓有才华。
可是那一年的水灾，那一年的饥荒, 那一年的时疫, 如同凭空伸出的一只利爪，将盛世虚伪的画皮撕扯开来，让他看到繁荣下腐朽的血肉，千疮百孔！
改变, 便从那时开始。
他不再是世人眼中的翩翩公子，不再是同伴眼中的温和君子，甚至不再是父亲眼中的孝顺儿子……
他成了知情者眼中的妖魔，不知情者眼中的沦落人。
雨夜含怒出走，雪翠顶一隐不出，是他为看不透真相的愚昧世人所苦的六年整；金銮殿上逼婚求娶，从此凌厉狠辣，官拜一品，是他在雁翅山再见薛况后厉兵秣马的三年半。
一晃小十年啊。
光阴本已将这些旧事掩埋，连那些暗伤都藏在了时间的缝隙里，轻易不为人发觉。
可他终于还是等到了——
薛况归来！
等到了，所有隐藏的真相终将大白于天下的这一天，所有蒙受的不白之冤终将被雪洗的这一天！
“所以，若他当年死在了含山关，我就是背后害死他的那个罪魁祸首。我本该是你的杀夫仇人，薛迟的杀父仇人，也该是让你冷冷清清守寡近六年的幕后黑手。我最初接近你，除了喜欢，被吸引，也包藏了祸心。我要娶他的妻子，教他的儿子。若他活着，就教他为此痛，为此狂。他一手好计，离间了我与老太师，我便让他妻离子散，家不成家！”
沙哑的声音像是在粗粝的石头上磨过，磨出了血，浸润在那经年的伤口上，又蒙了厚厚的一层灰烬。
顾觉非一字一句，清晰而狠毒地说着。
他把最阴险最卑鄙的自己，毫无保留地在她面前剖开，包括那可能有的不纯粹的心机与谋算。
没有人知道，“家”这一个字在顾觉非的心里有多重。他可以兼爱天下，却无法在这误会的洪流中，保全自己的小家。
从小教养他长大的父亲，罚他跪在祠堂，将他逐出家门。
薛况才是他眼中的忠烈，是他同僚留在世上的血脉，他相信薛况，却怀疑他。
怎能不恨？
又怎能不记仇？
顾觉非向来是个睚眦必报的人物，最初驱使着他做这一切的动因，确有“仇恨”二字——
他有多痛，便要薛况感同身受。
只是并没有想到……
眸光微微闪烁，他轻轻地握紧了陆锦惜的手指，低垂下了眼帘，喉结上下滚动，终是低低道：“可我喜欢你，属意你，非你不娶，这是真的。”
陆锦惜察觉到了他指尖一点轻微的颤抖，只觉得自己听了好长、好长的一个故事，并且里面的每一个细节，都似乎印证着自己最早看到那些记录着薛况战功时的猜测。
人侧卧在那榻上，她沉默了片刻。
目光是水一样地流转，最终问他：“你在怕什么？”
刚回来的时候，他开口对她说“别怕”，可那时候她只不过是觉得心里面很乱，一时无法判断出自己到底需要面临怎样一种棘手的场面，也无法预料前路究竟如何。
她是不惧怕的。
可此时此刻对她坦言了一切的顾觉非是怕的，她感觉得到。
在怕什么？
顾觉非也这般扪心自问，然后抬起了目光，直视着她，仿佛要这么一眼看进她心底最深处。
“我怕你是陆氏。”
“……”
落在旁人耳中，这或许是最莫名的一句话；可当它落在陆锦惜耳中时，便如那惊涛拍上堤岸，撞成一片一片的碎浪。
他果然是猜到了的。
陆锦惜回望他，终于凑过去亲吻他干裂而冰冷的嘴唇，然后微笑，也将自己最大的秘密袒露：“可我不是。”

第183章 第183章 惊爆京城
这算是什么呢？
也许是遇见了对的人, 所以彼此一个眼神都能领会对方的心意, 一切一切可能造成误会的琐碎都在彼此的智慧中轻易化解。
他们相互喜欢, 也相互包容。
在听见她口中这四个字出来的时候, 顾觉非一颗心便已经晃悠悠地落了地，可又是如此轻而易举地被她攥在了手心里。
他想自己是她的俘虏。
唇畔的笑容减去了寒冬的冰冷，添上几许轻柔的暖意。
“我守着你睡觉好不好？”
她躺着，他就侧坐在床榻边，为她盖好了被子, 将她裹成了暖和的一团，然后亲吻她额头。
陆锦惜便觉得这时候的顾觉非身上, 带着一种真诚又毫不作伪的欢愉，分明已位高权重, 可她偏能看见一颗赤子之心。
一夜没睡，她的确困了。
当下便笑起来, 乖觉地道一声“那我睡了”，便将双眼合上。
顾觉非在她身边守着，久久，直到听着她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是真的睡着了, 才轻轻将她被角掖好, 从屋里走了出去。
这时候，周遭丫鬟们的神情都已经不很对了。
但顾觉非没有看，只是站在了走廊下，喊了一声：“茶。”
屋里茶水常备。
他一喊, 便立刻有丫鬟轻手轻脚将热茶端了上来。
顾觉非接过喝了一大口，强行将那一整夜的疲惫往下压下，然后才看向早已在外面候久的孟济：“那边有什么动作吗？”
“没有什么。”
孟济是一早就来了，只是用脚趾头猜都知道自家公子还有话要跟夫人说，所以即便十万火急也不敢进去打扰。
“他回府之后，只让蔡修派人找了薛廷之回去。”
“薛廷之？”
那个所谓的胡姬所生的庶子？
顾觉非眼底阴霾一闪而过，却是轻飘飘、冷森森地笑了一声，问道：“这个人查了好几天了，还没消息吗？”
“正要跟您说呢，有些眉目……”
孟济就是为这事儿来的，只是提起来的时候，他面上的神色都忍不住添了几分诡秘。
当下，只凑上前去，附在他身侧耳语了几句。
那低低的话音落时，便是连顾觉非这等历尽了沉浮、亲自做过不少大事的人，都不由得瞳孔一缩！
顷刻间出涌的，竟是紧绷的危险与震荡！
他端着茶盏的手都不由的抖了那么一下，里面热热的茶水溅了出来，烫红了他的手指。
顾觉非垂眸看了一眼，双目却明亮得不可逼视。
“这就有点看头了……”
“是真是假暂还不知，只是个中细节实在让人怀疑。”孟济不敢将话说死了，但凭直觉真不敢相信所谓的“胡姬所出”这种鬼话，“大人，如今薛况携功还朝，我们要如何应对？”
“不急，你找人去请季恒方少行他们，来府上一趟。”
顾觉非一伸手，将那茶盏递了出去，便直接抬步往孤窗小筑那边走，一面走一面说。
“路上小心，注意掩人耳目，不要被人发现。尤其是，不要被宫里的人发现。”
“是。”
孟济知道轻重，应了一声，悄没声息地退了下去。
昨夜的事情，有门路的人早就知道了。
但一直等到今日大年初一的中午，这一个消息才如狂风巨浪、雷霆闪电一般，席卷了京城，炸得满京城上上下下晕头转向。
可随之而来的，却是欢腾的狂喜！
——薛况还朝！
十年前含山关一役，是多少人心中沉重的伤痛？一代战神，于敌军围攻之中殒身，结束了自己铁血峥嵘的一生。
那一年，满京城都飘着白。
如今这本已经“死”了十年，连全尸都没留下的大将军，竟然复生！
他回来了。
而且不仅是回来了，还为大夏带来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振奋人心的好消息——
匈奴冒稚老单于病故，兰渠公主继承王位，宣布归顺大夏！
原来十年前含山关一役之后，薛况伤重，奔逃至燕子丘，为一行脚大夫所救，勉强保得一命。
只是再醒来时，人已在匈奴。
他孤立无援。彼时匈奴与大夏关系紧张，连往来通行都做不到，只好隐姓埋名，混入匈奴人中。
没有想到，机缘巧合之下，竟因对中原之文化颇为了解，而入了匈奴兰渠公主之眼，被带入匈奴王庭。
如此一伏十年。
他一直在寻找机会回到故国，可也渐渐发现了隐藏在匈奴王庭之中的矛盾。
卓越的谋略，敏锐的感知，让他有了一个大胆的计划。
谁也没知会，谁也没暗示。
薛况彻底让自己一头扎进了匈奴，通过一年又一年的筹谋，彻底获取了兰渠公主的信任。
时间一天一天，一月一月，一年一年地流逝，他像是一个最聪明也最耐心的猎人，静静地等待。
直到一个月前，老单于病故。
潜伏在匈奴王庭之中已久的汹涌暗流，在那一个瞬间被完全触发，一场凶狠的内斗残杀在大漠之中上演。
伊显王子狠辣，兰渠公主聪慧。
两人若是单打独斗，或许会势均力敌，怎奈站在兰渠公主身边的是昔日大夏那令人闻风丧胆的战神薛况？
伊显王子最终一败涂地。
兰渠公主登上了王位，凭借着武力的镇压，让整个匈奴王庭不敢发出任何反对的声音，由此成为了匈奴有史以来第一位女单于。
只是她并未成为最后的赢家。
因为在她登上王位，戴上王冠的同时，一柄来自身旁的利剑就已经稳准狠辣地横在了她脖颈之间。
这一柄剑的主人，是她信任了多年的近臣、恩师——
兰业。
是兰业，也是早些年无数匈奴人梦魇中的那个男人，薛况！
十年的蛰伏，让他轻而易举地控制了匈奴的兵力，王庭残酷的内斗也让他轻而易举地成为了最后的渔翁。
通过她，薛况掌控了整个匈奴。
兰渠公主登上了王位，也失去了对所有权力的掌控。
顺则生！
逆则死！
薛况要她归顺，她只有归顺！
于是在这一切平息之后，这一位阔别了故土十年之久的将军，终于能星夜兼程，一路通关而来，在昨日除夕的雪夜，叩响旧京的城门，让那凯旋的马蹄声在沸腾的街道上响彻，让那赤诚的旌旗在纷飞的夜雪里招展！
匈奴归，将军还！
还是那个傲骨铮铮的大将军，大英雄！
薛况回来了。
满带着一身的容光。
京城的大街小巷里，时隔十年，再一次流传满他用兵如神、战无不胜的传说。
只是，某一件特别尴尬的事也在沸腾的人群中，慢慢为人发觉，悄然传开——
卧薪尝胆，为国十年。
一朝还朝，功在千秋。
可回家一看，当年的结发妻子，早已经改嫁他人……

第184章 第184章 小家
前任夫君是镇国大将军, 现任夫君是保和殿大学士，皆是官拜一品，人中龙凤。
当初谁不羡陆锦惜命好？
而今提及却都是面面相觑, 个个傻眼。
怎么办？
前夫没死, 那这陆氏可就不算寡妇, 也不该更不能改嫁给顾觉非。更别说薛况现在还活着回来了！
这简直是平时戏文里都不敢写的事儿啊！
薛况得知此事之后是什么心情？
娶了薛况发妻的顾觉非是什么心情？
改嫁了顾觉非又得知亡夫死而复生的陆锦惜，又是什么心情？
不敢想。
也想不到。
这种事上百年也未必能碰得到一次，更别说涉及其中的人物都是跺跺脚就能令整个朝堂颤抖的大人物！
那么, 陆氏到底该算是谁的妻子呢？
百姓们一旦过了最初为薛况再次凯旋而归而兴奋的劲儿之后，注意力便无法自控地朝着这种从前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奇事上转去。
一时间满城风雨。
各种各样的谣言层出不穷。
有人说大将军回府之后黯然神伤，也有人说顾觉非离宫之时满面沉怒, 还有人说陆锦惜在太师府里坐立难安、以泪洗面……
当然似乎也有浑水摸鱼的。
比如薛况在匈奴这十年是怎么过的，那兰渠公主又凭什么相信他一个身份不干净的汉人, 暗暗猜测这两人之间有一场风月情i事。
只是薛况毕竟荣光满身, 又是于国立下了新一**功的英雄, 这所谓的“风月情i事”也不敢瞎编得太过分。所以只大致地局限于那匈奴兰渠公主痴恋薛大将军，但将军一心为国, 丹心不改, 虽有美人在侧亦不动绮念，在老单于去世后最关键的几天里依旧选择了站在大夏这边……
当然, 市井中也是有聪明人在的。
几乎是在这种种流言席卷的当天, 就有人敏锐地发现了这一系列的事件与说辞中潜藏的巨大疑点：
第一, 薛况潜伏匈奴十年, 前面的六年两国关系封冻, 可接下来就议和了，最近这三四年更是通边贸、开互市，关系好得不行。薛况为什么就不能暗中知会朝廷，要自己单打独斗而不让旁人知晓？
第二，京城钟鼓楼虽为报时所设，可夜半鸣钟乃是危急之时的示警，有唤醒城防召集重兵之效。薛况携匈奴归顺本是好事一件，钟楼缘何击钟长鸣？
第三，从匈奴至京城，横越关山千里，需要叩关无数。即便薛况星夜兼程，沿路中又怎会没有半点风声传出？纵使他乃昔日战神，可毕竟十年未归，又是死而复生，通关不该如此容易，悄无声息！
只是如今薛况初归，又正逢初一，朝中各部已封了印，不处理任何公务，也不开朝会，事情具体如何还不敢妄下定论。
所以这些传言，也只是在私底下小范围地传播。
还没有几个人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在这种时候站出来指着薛况的鼻子质疑。
大部分人，依旧沉浸在市井里最普通的传言中。
战神薛况的归来，点燃了他们最大的热情。
但在京城各大权贵的府邸，所引起的反应，可就截然不同了。
坐落在内城的长公主府，一如既往地奢华富丽，在这过年的好日子里装点得一派喜庆。
只是永宁长公主坐在屋里，已是满面的恍惚。
面若傅粉的年轻男宠伏在她脚边，轻轻地为她捶腿，试图吸引她的注意：“长公主，外头都正高兴呢。您这是怎么了？”
案上的紫金瑞兽香炉里焚着昂贵的沉水香，可却无法让她此刻的内心平静下来哪怕半分。
她的驸马是薛况的二叔薛还。
此刻浮现在她脑海中的，只有当年先帝还在世时无意对她提起的那一句话，还有十余年前她转述给了萧彻的那句话。
薛况回来了。
他应该是冲着顾觉非来的。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方才打盹儿之时竟梦见了满面鲜血的薛还，那曾与她恩爱的驸马……
时至今日，永宁长公主不得不承认——
顾觉非是对的。
薛况当年是真的想要谋反，否则如今不会这般有备而归，携裹着所谓的万民之心，千秋功绩！
也许，皇族的阴暗谋划，这个昔日生存在父兄庇佑之下的男人，一清二楚。
他回来，不仅是冲着顾觉非。
“边关至京城三十六道关卡，他若一路叩关而来，沿途不可能没有半点风声传出。且这三十六道关卡又怎会容他安然通过……”
永宁长公主双目空茫，喃喃地自语着。
“是这朝中有人在接应他，有人要他回来！”
“长公主，长公主？”
男宠何曾见过她这般失神的模样，只觉得她原本带着点岁月痕迹的雍容面庞，竟添上一层阴森恐怖！
他不由颤着声音，去喊她。
可高坐在贵妃榻上的永宁长公主，闻声只是慢慢地转过了头来，那冰冷的眼神落在他身上，只是一句平淡没有波动的：“滚下去吧。”
雪后晴空，风烟散尽。
繁华的京城一如往昔，平凡而庸碌的百姓行走于鳞次栉比的建筑之间，欢声笑语里，察觉不到半点酝酿的风云，蛰伏的凶险。
陆锦惜的一觉，睡到了下午。
申正一刻，她慵懒懒地睁开了眼。
那飞遍了满京城的传言，当然也在第一时间传遍了与之关系密切的太师府，为这屋里伺候的每一个下人所知。
只是顾觉非早已经下过了严令，谁也不敢露出什么异样的神态，更不敢在陆锦惜面前主动提及此事。
一切皆如寻常，仿佛什么大事都没有发生。
风铃也一样，只低垂着头，上来服侍她穿衣洗漱。
昨夜回来之后，她就什么也没吃，之后又睡了一觉，腹内难免空空。厨房那边早已经准备了养胃的粥饭，在她醒时便热好，一路送来。
待她洗漱毕，正好坐在饭桌前吃上。
陆锦惜端了碗，捏了勺，也不问外面怎么样了，只问：“大人在哪儿？”
“在孤窗小筑，像是叫了人来谈事，方才孟先生来过这边一趟取东西，提起的时候说大人还没去歇过。”
不必她多说，风铃也知道她真正问的是什么，便如实道出。
陆锦惜听了沉默了半晌，终于还是没有再多问什么了。
今时今日，顾觉非又怎么可能安然入睡呢？
他还要去筹谋、还要去准备的东西，实在是太多、太多了……
风铃悄悄打量她神色，将最后一道热汤端上来，迟疑了一下，还是轻声道：“一个多时辰前，老太师那边来人找过您，但听您在睡，便没打搅。只留了话，说待您睡醒之后再告诉您，请您往老太师那边去一趟。”
该来的，终究要来。
她是改嫁了，可薛况回来了，老太师当年又是反对这一桩婚事的人，更不用说在经过今早顾觉非说明之后，她已经彻底清楚了他与顾觉非父子两人之间的恩怨。
如今，他又会是什么样的态度呢？
陆锦惜搭着眼帘，看着碗中的莲子羹，用白瓷小勺搅动了一圈，过了一会儿才道：“知道了。”
她一语不发地用过了饭。
里里外外的丫鬟婆子们更是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用过饭后略略收拾一番，又在面上点缀了浅淡的妆容，陆锦惜才一脸平静镇定地带着丫鬟连穿两条游廊，经人通传后进了老太师的宅院。
“滴滴答答……”
积雪在檐上化开，汇成了水流，一点一点从上面坠落。
老太师顾承谦满头的白发有如飞絮，颤巍巍地拄着那拐杖，就站在庑廊下抬头望着那空阔的天际。
伛偻的身子，龙钟的老态。
只这样一眼看过去，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心酸与凄凉。
“儿媳锦惜见过老太师，给老太师请安了。”
陆锦惜走了过去，就站在距离他五步远的距离，向他躬身行礼。
顾承谦闻声，转过头来注视着她，那一双苍老的眼底，充斥满太多太多的情绪，以至于陆锦惜竟无法在第一时间明辨，明了。
复杂到了极致。
他好像都出了神，看了她许久，才用那苍老破败的声音问道：“……这些天，让先他，还好吗？”
“……”
陆锦惜忽然就怔住了。
这是她嫁入顾氏一门三年半以来，第一次从顾承谦的口中听到他提及顾觉非，问及他的近况。
有那么一瞬间，她心怀都激荡了起来，心底深处生起了一种滚烫又炙热的情绪。
可还没等她回答，顾承谦便已经笑着叹了一口气。
他拄着拐，蹒跚地往屋内走去，只道：“你来得正好，陪我下盘棋吧。”
所有将说而未说的话，一下被堵在了喉咙口，陆锦惜甚至都没能反应过来。
待回神之时，顾承谦已走到了屋内。
她隐约有些能体会这一位曾叱咤朝堂的老太师复杂的心境，在原地默立了片刻，终于还是走了进去。
棋盘摆在窗下。
屋子里地龙烧得与往日一般暖和。
陆锦惜的棋艺一如既往没有什么进益，老太师的棋风也一如既往地稳健。只是她已经敏锐又悲哀地注意到，坐在她对面执着白子的老人因那苍老不听使唤的手，落错了好几枚棋子……
只是她不说。
不敢说。
也不忍说。
一局棋罢，还是陆锦惜落败。
老太师于是慨叹地笑了起来，摇着头道：“你这棋艺，怎的还是这般没有半点长进？半点不像是你父亲。陆九龄那老小子与我下棋的时候，可精得很呢。”
她又怎么可能像陆九龄呢？
若坐在这里的是陆氏，或许还有几分可能。
陆锦惜跟着笑起来，手却放下去拂乱了棋盘上的棋子，将已分出胜负的黑白棋子分开拣放，道：“您跟儿媳陆陆续续也下了三年半的棋，总该知道儿媳在这上面没有半点天赋。纵使是大公子手把手地教过，也始终难以与您相匹敌啊。不是儿媳太弱，而是老太师您棋力太强。”
在他面前，她总会若有若无地提到顾觉非。
只因她知道，老太师并不会无缘无故地来找她下棋。对这个一手养大的儿子，顾氏一门的天骄，他心底岂能没有半点的感情呢？
只是他不会去找顾觉非，顾觉非也不会去找他。
父子两个，同在一府，竟活得像是陌路人。
顾承谦也不知是不是察觉到她的用意，闻言沉默了许久，才道：“下棋总不是一蹴而就的，需要纵观全局的格局与眼力，还要耐得住性子慢慢收网。如今你年纪轻，下不好是正常。我与人对弈多年，倒是攒下来不少棋谱。晚一些时候，让人给你送过去吧。你若想赢，总该一卷一卷地看看。”
棋谱？
下了三年半的棋，老太师对她拙劣的棋艺，从来都是一笑了之，并没有真正在意。
今天，却说要给她棋谱？
陆锦惜隐隐察觉出了一丝不寻常的味道，却暂时难以分辨这一点不寻常到底是因为哪件事起来的。
是顾觉非？
还是昨夜风光还朝的薛况？
她一时不知该接什么特别合适的说辞，只好笑着应下了他的好意，道过了谢，声称自己有了棋谱自会一卷一卷翻看，不辜负老太师一番厚意。
棋已下完，话也说完。
到这里，若按着以往而论，差不多也就该结束告辞了。
只是今天的老太师并未让她离开，而是看她一点一点将棋盘上混杂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棋子，重新划分成清楚明了的黑白两阵收入了棋盒之中，才终于吐露了今日叫她来的目的。
“薛况回来了，你昨夜正在宫中，该早知道了吧？”
陆锦惜才将棋盒盖上，这一时手上一顿，没了动作，微微眨了眨眼，却没有说话。
老太师问这话，自也不需要她回答。
他只是将那苍老的目光抬起来，眸底有一种已经将这世事都看透的疲惫，然后问她：“三年半了，你现在想不想回去？”
“……”
陆锦惜彻底愣住了。
饶是她在来之前早有准备，也没有想到顾承谦说话竟会如此直接，甚至旁的细枝末节都根本不问，只问这最关键、也最致命的问题。
听他这毫无恶意的声音，她轻而易举就能感知到这一位老太师对自己的善意。
因为在他看来，自己只是无辜的受害者。
此时此刻只要她口中一个确定的“想”字，只怕他就能不惜一切也不顾顾觉非到底如何反对，将她送回将军府，全当这三年半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顾觉非的意见，他不在乎。
太师府所谓的脸面，他也不在乎。
他需要的，只不过是她陆锦惜这个当事人最确定的一个答案。
于是，陆锦惜也给了她这个答案。
她轻轻地将搁在棋盒上的手指缩了回来，交叠在了自己的身前，是一种谦恭有礼的姿态。
然后躬身向他一拜，笑着道：“儿媳不想。”
这样的答案，对于顾承谦来说，到底算是意料之中，还是意想不到呢？
陆锦惜终究还是不能知道了。
因为仅仅在下一刻，那本就半开的门扇便已经被人一把大力地推开，“哐当”地一声撞在了墙上，巨大的响动震得人随之一炸！
她转过头去，就看见顾觉非铁青着面色，胸膛起伏，站在门外面，似乎是刚得了下面人的报信匆匆赶到。
他连门都不进，只冷冰冰地直视着顾承谦。
“老太师要对她说什么？”
顾承谦静静地看着他，目中有千万般的情绪流淌出来，最终却没回答，只转过头对陆锦惜道：“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陆锦惜其实有心劝上两句，可看了看顾觉非，又看了看老太师，便知这父子二人该是一样的性子，即便劝了也没有用。
心里面只觉得沉沉地压着块磐石。
她终是没说什么，起了身来，无言地拜别，走到了顾觉非的身边。
顾觉非一身的冷硬，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临走前只问了一句：“父亲，你就没有什么话想要对我说吗？”
一声“父亲”，喊得顾承谦身子颤了一颤。
只是他背对着门而坐，过了许久，也没有回一下头，更没有说一句话。
于是顾觉非笑了一声，藏起满腔的失望，转身离去。

第185章 第185章 一朝堂，两宿敌
回屋的一路上, 顾觉非半句话都没有说，陆锦惜也半句话不多问，更不敢劝上一句。
十年心结, 要开解岂是那么容易？
两人一道回了屋中。
这时天色已昏昏沉沉, 眼见着又是一日过去了。
陆锦惜问他：“忙完了？”
顾觉非摇了摇头, 坐在椅子上，伸出手来，轻轻一捏自己眉心, 只道：“还没，不过与季恒、方少行他们几个议定了初步的计划。具体如何，还要看咱们这一位‘功劳宰臣’薛大将军要怎么做。他若真反了, 第一个要除的就是我。”
浅淡的一句话，藏着的却是满满的惊心动魄。
如今的京城都在广传薛况十年蛰伏、卧薪尝胆使匈奴归顺的丰功伟绩, 可稍有些头脑的人却都已经意识到了潜藏在这一场狂欢之下汹涌的暗流。
山雨欲来, 风满楼兮！
陆锦惜不由得叹息, 为大夏，也为这无辜百姓芸芸众生, 呢喃着问了一声：“他会反吗？”
“会的。”
十年忍辱负重, 一朝归来，岂会没有半点图谋？顾觉非的眸底隐匿着千万莫测的光华, 可出口的话却冷漠残酷得令人心惊。
“便是他本不反, 我也要逼他反！”
没有人知道他为等这一天做了多少的筹谋, 连萧彻也不知他为等来这一天在暗中做了多少的手脚。
只怕是薛况自己都还不清楚——
他到底落入了怎样一个巨大的陷阱, 一场惊天的杀局！
十年之前, 薛况伤重遁逃，大难不死，虽包藏祸心，却依旧赢得满世美名了，而他虽略胜一筹，却无疑惨胜如败，为最亲近之人所弃，逐出家门。
这一场，谁也没有赢过谁。
如今十年弹指，匆匆而过，他不仅要赢，还要漂漂亮亮地赢。
名和权，他薛况一样也别想得到！
顾觉非慢慢地闭了闭眼。
陆锦惜心底有万般的复杂，站旁边看着，只觉得这是一场自己无法插手的战役。
所以她只笑了笑，走上来道：“用过饭了吗？”
顾觉非摇头。
于是她无奈，只吩咐人摆饭，与他一道，先陪他吃了晚饭，才劝他去歇下。
在顾觉非方睡下后不久，外面人便抱了一只匣子进来。
一尺长，半尺宽，半尺高。
里面放着一些装订成册的书本，下面还压着几卷裹紧了的卷轴。
陆锦惜一看，有些疑惑。
风铃站旁边解释道：“是刚才万总管亲自送过来的，说是下午时候老太师答应给您的棋谱，给您送过来，让您看看。”
哦，是这个。
陆锦惜一下想了起来，顺手往匣子里一伸，取出一本来翻了翻，纸质有些发旧了，看得出有些年头。
上面一幅一幅，果真是棋谱。
她又将手上这本放下，取了压在下面的一封卷轴展开来看，也是棋谱，只是比起书本上记的那些又复杂了许多，竟都是难解的珍珑。
于是一时无奈。
对下棋她兴致其实很一般，但总归是老太师一番心意，便将这卷轴放了回去，道：“把这些都放到我房里去吧，改日便看。”
“是。”
风铃依言退下，让人将这装满了棋谱的匣子搬到陆锦惜书房中。
此时夜色已至。
陆锦惜一个人坐屋里看了一会儿书，觉着困了，才轻手轻脚地爬到了床上，与早已经睡熟的顾觉非躺在一起，沉入梦乡。
接下来的两天，无疑是风起云涌的两天。
京城里各色流言传遍。
也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种种的风言风语竟然渐渐落到了顾觉非的身上，说他是觊觎有夫之妇，娶了陆锦惜实乃淫人发妻，罪该万死，实在当不起这所谓的“保和殿大学士”之要职。
但与此同时，另一种传言也甚嚣尘上：说薛况不费朝廷一兵一卒收服匈奴，内中实有隐情。在这十年里，他根本不是忍辱负重，而是实打实地已经归顺了匈奴，与那兰渠公主狼狈为奸，眼见着匈奴内斗内部耗损严重，唯恐大夏趁机发兵来袭，才假称卧薪尝胆，实为缓兵之计，要密谋造反！
在这种情况下，就算是傻子都能感觉得出来，在京城滚沸的水面下，分明是有两股势力在暗中撕咬，你来我往，相互争斗！
百姓们也终于嗅出了一点不平静的味道。
这些天连敢出门的人都变得少了起来，唯恐惹祸上身，京城里一点也看不出新春的气息了。
这种胶着的局面，一直持续到了朝廷正元休沐三日结束后的初四——
庆安十七年第一个朝议日。
这一天顾觉非起得很早，一点一点穿戴好了正一品的仙鹤朝服，抚平了袖口和领口每一道褶皱，在冬日严寒的冷风中乘着软轿入宫。
陆锦惜便目送他消失在门外。
即便他走时没有多说什么，可她也能轻易地猜着，今日的朝堂上，势必有一场针锋相对的硬仗！
刀光剑影，皆在无形。
仿佛都知道这会是不寻常的一天，满朝文武竟没一个人到得很晚，早早便在太极门外等候。
唯一一个来得稍迟的是薛况。
换下了沉重的甲胄，他穿的是一身麒麟纹武官朝服，步履从容，只走到武官那一列站定。
太极门大开之时，两人各占文武之首，颇有并驾齐驱之势，同时举步往门内行去。
一者从左，一者从右。
谁也没有多看谁一眼，谁也没有对谁多说一句。
入得金銮殿上，只听太监奸细的嗓音一声唱喏，高呼“皇上驾到”，所有人便齐齐跪伏下来，山呼万岁行礼。
萧彻头戴十二旒冠冕坐在龙椅上，朝下看了一眼。
除了左列首的顾觉非以外，右列首的薛况也是如此扎眼。
三日前的雪夜，就在这一座大殿上，他听闻了薛况叩关而入请谒的消息，仓皇万分地找了顾觉非商议，又召集了一干心腹大臣，才宣召了死而复生的薛况。
连着三日来，他都觉得这是一场噩梦。
但今日上朝，这噩梦的根源就这样活生生地杵在他眼皮子底下。
眼中钉，肉中刺！
他恨不能立刻将其拔除，可众目睽睽，公理昭昭，他又如何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在毫无证据的情况下，责斥他薛况实为乱臣贼子？
只有忍。
用力的手指，悄然握紧了龙椅冰冷的扶手，萧彻强迫自己将那恐惧与杀意混杂的情绪都压了下去。
他先是道了一声“众卿平身”，才直接开口道：“薛大将军还朝的事情，众卿这几日应该已经听说了，朕便不再赘述。这几日虽未朝议，可毕竟兹事体大，朕已召顾爱卿并几位阁臣商议，拟定了一封新旨。今日议事之前，便请顾爱卿先为朕宣读旨意吧。”
“臣遵旨。”
对萧彻说出来的话，顾觉非半点都没有感觉到意外。
他依言出列，一旁等候的太监直接端着描金漆盘走了上来，将搁在中间那一封卷着的明黄圣旨奉给了他。
经年沉浮于朝堂上，已让顾觉非在举手投足之间都拥有了非同一般的威势。此刻略一整袖，将圣旨拿起展开，面上已然带笑。
不用看，他都知道圣旨上写了什么。
此刻只略略垂眸扫了一眼，便站在这朝堂的正中，高声宣读：“武威镇国大将军薛况接旨——”
“……”
薛况抬起头来，便对上了顾觉非从圣旨上抬起来的目光，那里面是毫不掩饰的敌意与冰冷。
他在等他接旨。
普天之下，天子最尊。
可如今的天子高坐明堂之上，顾觉非是代天子宣读旨意的那个人，他用了三年半爬到了如今这个位置，可以挺直了脊背站在朝堂上。
而他是接旨的那个人，必要屈身下跪，在他面前！
目光如刀，如剑，在这片刻间交锋。
一个冷，一个烈。
谁也没有惧怕，谁也没有退让。
这一刻，时间都仿佛要在这样的紧绷之中停止，满朝文武皆心带惶恐地注视着这一幕，无法去想象其中任何一方的心绪。
他们曾是声名并起的天之骄子，大夏双璧。
他们也在这十数年间阴差阳错，先后娶了同一个女人为妻。
没有人能判断，此时此刻，他们两人到底是敌还是友。
所有人只能看见，在那分辨不出是短暂还是长久的视线交锋之后，薛况出列来，垂眸将那衣袍一掀，屈膝而跪，依稀有当年征战河山的豪壮气魄。
阔别了十年的声音，再一次在朝堂上响起。
“臣，薛况，接旨！”

第186章 第186章 夺妻
“武威镇国大将军薛况, 秉礼知义，强于战敏于行，昔救国于危难, 北定蛮夷, 南惩百越；今□□在患乱, 伏服匈奴，抚绥万方。天降将才，大夏之幸, 实应告白天下，广知万民。今述其功业，特封一字并肩王, 可比肩于圣上，免礼于天子, 赐辽东为封地。钦此！”
顾觉非清越的嗓音, 在空阔的大殿上回响。
“一字并肩王”五个字出时, 文武百官皆悚然而惊！
这是……
封了薛况异姓王？！
大夏建国也有百余年之久了，所谓的“分封制”更在数百年前就已经废除, 本朝更是不曾封过任何一名异姓王！
如今不仅封了薛况, 还赐了封地？
更可怕的是这“一字王”所代表的地位，仅次于皇帝, 见了皇帝都不必行礼！
不管是怀疑薛况的, 还是支持薛况的, 这一时间都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然而他们抬起头来, 又只看见顾觉非镇定自若的神态。
他两手持着圣旨, 轻轻一收，依旧注视着薛况，见他不动，还笑了一声：“薛大人，不接旨吗？”
“……”
薛况沉默之中抬起头来，已经轻而易举从这一道天大的恩旨之中品尝出了万般的凶险。
只是人在朝堂，这一道旨，他不接也得接。
又是目光对视。
只是这一次薛况眸底阴云暗涌，顾觉非却是笑意清浅。
他最终还是接旨了，双手高举过头，从这十年前险些害得他葬身沙场的仇敌手中接过了圣旨，而后叩首谢恩：“臣薛况谢主隆恩，吾皇万岁！”
“平身。”
萧彻心头一口恶气堵着，面上只能挂着很勉强的笑意，让薛况起了身，又强说了一些信任薛况的鼓励之言，这才算把此事敷衍过去。
然后便道：“今日朝议，众卿可有本奏？”
说实话，众人现在还在薛况还朝就被封了一字并肩王的震撼之中没有回过神来，他这话一出，竟没一个人站出来说话。
顾觉非也老神在在，袖手站在一旁。
谁也没有想到，第一个站出来的竟是薛况：“启奏皇上，臣有本奏。”
“哦？”
听见他说话，萧彻眼皮又是一跳，他心里面巴不得让人立刻将这狼子野心的乱臣贼子拉下去腰斩，可面上还不得不和颜悦色。
“薛爱卿何事要奏？”
“臣想向皇上讨要一个人。”众人目光落在身上，可薛况不闪不避，堂堂地站在下首，直截了当地说道，“去国十年，臣想向皇上、向顾大人讨回自己的发妻。”
“哗……”
这么一瞬间，满朝文武都暗暗地炸开了！
所有人料想过薛况迟早会不满，会提出这问题，毕竟谁能忍受自己回来之后老婆没了这么一个滑稽的事实？
男人万事都能忍，唯独头上这绿帽子不能忍！
更不用说给他戴上这绿帽子的还是朝中的同僚，甚至是此时此刻高坐于龙椅之上的皇帝！
可谁也没想过，他会这么直接！
甚至是刚一还朝，在上朝的第一天就当着面儿半点也不拐弯抹角地问皇帝、问顾觉非要人！
精彩了精彩了！
一场好戏即将上演啊！
三年半之前，文武百官之中不少人亲眼见证了顾觉非向皇帝逼娶陆锦惜的一幕，那时已经觉得惊世骇俗！
没想到，三年半之后，更惊世骇俗的在这里啊！
众人的目光一时都变得诡秘又难言起来，皇帝更是骤然变了脸色，场中唯一还能保持镇定的，或许只有一个顾觉非了。
不用等到皇帝说话，他便已笑了起来。
“这可真是闻所未闻了，王爷的发妻，缘何向皇上、向顾某要呢？”
揣着明白装糊涂，无耻！
不少人听见这一句已经是在心底骂了一声，同时也瞬间明了了这两人此刻的关系——
不是友，是敌！
薛况一张脸沉默而冷肃，多年的征战赋予了他坚毅的轮廓，连声音都有一种说一不二的铁血味道：“三年半之前，顾大人娶了在下的发妻陆氏。我未身故，她未和离，她便是我的妻子。今者顾大人强占在下之妻，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吧？”
啧！
强占人i妻这种帽子都扣下来了！
顾觉非都懒得看上头萧彻是什么样的脸色了，干脆地转过身来，与薛况对视着，面上看似平静，双目中却已酝满杀意！
“陆锦惜乃皇上亲自赐婚、顾某明媒正娶迎进门的妻子，绝不再是你将军府里受苦受难的寡妇！大将军说话，怕还是慎重些吧！”
一字一句，铿锵有力。
顾觉非的冷笑，谁都能听出来。
朝中众臣一时都捏了一把冷汗。
薛况的目光却变得有些奇异，他想起了自己在雁翅山劫回来的那个女人，也想起了自己弯弓射出那一箭后顾觉非毫不犹豫的舍命相救。
他倒是对这凉薄的女人一往情深。
可……
越是如此，他越觉出了一种掠夺的快意。
顾觉非越在乎，他越要强取、迫害，让他无时无刻不生活在阴影与流言之下，即便夺不来，谁也别想好过！
于是薛况微微皱了眉峰，已然一副与顾觉非不两立的凛冽与冷然，只道：“她当年也是皇上亲自赐婚、薛某明媒正娶迎进门的妻子，且为薛某养育子女，操持家务。薛某无意辜负于她，她生一日，便一日是薛某之妻；即便是死，也必与薛某同穴而葬。说话该慎重的，是大学士您吧？”
“哈哈哈……”顾觉非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半点面子都没准备留给薛况，“你薛况无意辜负于她，可当年皇上赐婚时你却连边关上命贱的胡姬与庶子都带了回来！也不知是谁没将皇上的圣旨放在眼底！你要认陆锦惜是你妻，也不问问皇上还答应不答应，也不问问陆老大人还答应不答应！”
剑拔弩张！
两人间激烈的言语交锋真听得众臣心里面颤抖，更震骇于顾觉非的大胆与敢言！
这些话，那也是金銮殿上能说的吗？！
萧彻显然也回忆起了自己当初赐婚之后所遇到的尴尬，薛况好死不死从边关带回来一个胡姬，差点气得当时的礼部侍郎陆九龄一头碰死在宫门口，好说歹说才让人劝了回去。
毕竟他是皇帝。
金口玉言，下下去的圣旨是不能收回的，所以当初也只好忍了薛况这一口气。
可事实上，萧彻未必不记恨这件事。
至于此刻被顾觉非所提及的陆九龄，那态度就更明确了，只抬起眼来冷冰冰的看了看薛况。
虽没说话，但这意思大家都明白了。
萧彻也终于开了口，强按住了不耐，笑问薛况道：“两道赐婚的旨意都是朕下的，可朕下的圣旨绝不收回。薛爱卿新封一字并肩王，看来还有颇多不满之处，不知想要朕如何为你裁决？”
这一番话说得，就差没指着薛况鼻子骂他蹬鼻子上脸不知好歹了！
偏偏薛况是个狠人。
他只当自己什么都没有听出来，既不跳进这坑里去，也不顺着皇帝递来的这竹竿网上爬，反而躬身道：“皇上金口玉言，圣旨自不能收回。臣也无意为难皇上，来断这一桩家务事。臣只请皇上恩准，许臣报官与顾大人对簿公堂之特情，不论结果如何，臣甘愿领受！”
吓！
报官！
跟顾觉非对簿公堂！
这薛况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头一回听说他们这样身份这样本事的人，竟要为一个女人跑去报官！
群臣都傻眼了！
就是萧彻都怔然了半晌，一副半天反应不过来的神情，简直不敢相信薛况到底说出了什么。
唯有顾觉非，在听见这话的瞬间便黑了脸。
薛况的狡诈，远在他想象之上。
旁人看不清他为什么提出这样令人费解的请求，可他脑子只消一转就明白了原委：薛况分明是清楚，若此案由萧彻来断，他必定没有半分的胜算，所以不若行险，将本有决定权的萧彻摒除于此事之中，或许还能反将他一军！
好阴险，好狠毒的一计！
顾觉非脸上已没有半点笑意，看上去比昔日的薛况还要像一个冷面杀神，地狱阎罗。
但他也没有丝毫的畏缩。
对簿公堂，强言机辩，老子怕过谁！
“薛大人此请亦臣所请，对簿公堂便对簿公堂！还请皇上恩准，臣亦无异议！”

第187章 第187章 质问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更何况如今掐起来的是顾觉非与薛况，这两个人现在萧彻都不大看得惯，听他们都对对簿公堂没有异议，自然大手一挥，直接同意。
成，那你们对簿公堂去吧！
于是群臣沸腾了。
京兆府尹心里面咯噔一下, 立时就傻眼了：等等, 他们要对簿公堂, 那就是要摒弃各自的身份，正常地告官。那岂不是……
完了！
他暗自哀嚎了一声，差点白眼一翻晕过去。
谁也没想到顾觉非与薛况之间第一轮对掐就这样劲爆，一时间竟是连上朝的心思都没有了, 巴不得找个人聊聊对这事儿的看法。
但精通律法的官员却都不由皱了眉头。
在他们看来, 这官司根本没什么打头啊, 于情于理顾觉非都不算错, 只是寡妇改嫁这件事本身存在争议。
真要公堂对辩, 薛况难赢，更不用说对手还是顾觉非了。
谁不知道顾觉非？
年少时便是天纵奇才，过目成诵, 似大夏律例这些东西他也应该倒背如流, 且自小口才极佳。
他往公堂上一站, 那就是公理本身！
你觉得不讲道理, 要问个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很简单啊, 你说不赢辩不过, 身上就是背了一万的冤屈，那对不住，没法子帮你申。
所以近些年朝堂上有一句话叫做：顾让先若要跟你讲道理，那这天下就真的没道理可讲了。
众人心里一时是好奇，一时是疑惑。
本以为今日朝议，总应该告一段落了，没想到更精彩的还在后面。
接下来说话找事的就不是顾觉非，也不是薛况了，但后面出来说话的这些人所提到的事情，却字字句句都与这两人相关。
薛况还朝，乃是大事。
匈奴一去十年，还带回了新单于兰渠公主的降书，个中要商议的细节可是不少。
朝堂上谁也不是傻子，自要揪着薛况问个清楚明白。
从他如何去到匈奴，如何结识兰渠公主，又是如何建立起自己在匈奴的势力，以及匈奴王庭争斗的细节……
甚至是还朝。
他凭什么能连叩三十六关入京一路长驱直入？
种种的种种，虽然没有指着薛况的鼻子说“我怀疑你”，可实际上字字句句都是怀疑，就差没明说“我们觉得你有问题你怕是别有所图要谋反”了。
在这种情况下，朝堂上的□□味儿当然很重。
只是薛况也绝不是省油的灯。
面对着来自一干文臣的攻讦，他处变不惊，对答如流，在谈到连叩三十六关入京的时候只说是自己快马加鞭，且沿途的城池里都有能验证他身份的人，更不用说他还身携当年失落的一枚虎符。
有朝臣信不过。
虎符是死的，人才是活的，若仅凭一枚虎符就能有这样大的威力，那还要皇帝、还有什么“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的说法！
于是质问薛况：“难道不是你拥兵自重，把控了沿路边关要道？！”
“大人此言差矣！我乃大夏子民，还朝之时，孤身一人，不带一兵一卒，又何来的本事拥兵自重、把控边关要道？”薛况凛然地冷笑了一声，锋锐地反问道，“还是说，大人要怀疑的，其实是旁的事情呢？”
“……”
朝堂上一下就安静了。
没有证据，一切都只是怀疑，在万民都敬仰一个薛况的前提下，谁又敢光明正大地站出来质疑他有犯上作乱之心？
这一天的朝议，从天没亮开到了大晌午，外头雪水滴滴答答掉了一屋檐，最终也没论出个什么结果来，无疾而终。
散朝的时候，薛况坦荡荡地告退。
顾觉非只不冷不热地笑了一声，在与他擦肩而过的时候淡淡道：“你并不爱她，也从没将她当成一个有感情的、活生生的人。可我钟情她，属意她。所以要恭喜并肩王，你找到了我的软肋。”
也触到了我的逆鳞。
薛况怎能听不懂这言下之意？
只是那又如何？
他没有回答半句，只是负着手，沉着冷静地回了顾觉非一笑，便顺着那宽阔的台阶走了下去，一路消失在宫门外。
对朝议的结果，顾觉非没有半点惊讶。
薛况要那么好对付，就不是薛况了。
更何况朝堂上的事情就是这样。
而他与薛况都清楚地知道，那些出面质疑他的人都是他安排的，可真正的战场其实根本不在朝堂上。此时此刻发生在这里的一切争端不过都是一个幌子一般的调剂。
暗地里，薛况在准备着什么，他也一样。
顾觉非只拂了拂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又回头看了一眼金銮殿上那精致华贵的龙椅，才露出几许若有所思的表情，不紧不慢地往宫门外去了。
他想——
若回府后，告知陆锦惜即将与薛况对簿公堂的消息，她怕是要炸。
只是没想到，无巧不巧，他从宫门出来的时候，正有一驾奢华的马车驶来停在宫门口。
上面下来的竟是有日子没见的永宁长公主。
她穿着一身华服，眉眼边的细纹又深了些许，一见到顾觉非也是一怔。
“长公主。”
顾觉非与她是旧识了，当下只温文有礼地道了个礼，见过之后，便不打算多留，只待寒暄两句便告辞。
可永宁长公主却一下叫住了他：“顾大人，还请留步。”
这一声“大人”平白叫得生疏。
顾觉非听见眉头已是微皱，脚步停下，回转身来，便对上了永宁长公主那微冷的目光。
于是他笑起来：“长公主似乎有事？”
“有，有事想要问你。”
这几日来的疑惑或者说怀疑一直萦绕于她心中，让她背后发寒，彻夜难眠，不问实在不安。
“薛况连叩三十六关入京，可是你的手笔？”
“……”
顾觉非双目一眯，瞳孔却微微缩起，这一瞬间沉默了片刻后，便仿佛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竟然直接当面嗤笑了起来，再开口回话却已冷厉至极！
“什么时候长公主竟也成了那信口雌黄、血口喷人的无知鼠辈！您本知顾某人与薛况之间的恩怨往来，怎敢毫无证据怀疑是我在背后暗做手脚！”
“好一个信口雌黄、血口喷人！”
永宁长公主似乎也没想到他竟这样直白毫不留情地矢口否认，一时心绪激荡，面上也笼了一层寒霜，森然地反问。
“试问方今天下、方今朝堂，还有谁最希望薛况活着回来！最渴望看他回到朝堂，挥舞刀剑，成为反贼？！顾觉非，你是真的疯了！”
“我清醒得很。”
面对着永宁长公主近乎于撕破了脸的质疑，顾觉非脸上半点表情都没有，眼角眉梢都是那云淡风轻的镇定与冷静，只轻飘飘没有重量地看了这一位昔日站在自己阵营上的长公主一眼，声音沉稳。
“这节骨眼，您还是顾好自己吧，告辞。”

第188章 第188章 陆锦惜不舒坦
说完那话, 顾觉非便没看永宁长公主是什么表情，直接上了自己来时坐的软轿，回了太师府。
陆锦惜也已经起来了，正在屋里处理事情。
他便原原本本，将今日朝上与薛况唇枪舌剑议夺妻的事情跟她说了，末了道：“他怕萧彻站我这边, 所以提出要与我对簿公堂, 我答应了。”
陆锦惜还在看下面人递上来的新年节礼的账本, 哪里料到他最后竟然抛出这么大一个炸雷来？
一时愣住。
只是还没等她心里酝酿好情绪，刚将奏报捧过来正好听见这话的孟济先炸了锅！
他两只眼睛都瞪圆了，几乎想也不想，直接就脱口而出：“您怎么能答应他？这不是中计了吗？！”
“……”
陆锦惜与顾觉非都转过头来看他。
一个依旧没说话, 一个却是悄然蹙了眉头。
孟济也是当年名传京城的陶庵书生, 别看待顾觉非身边不显山不露水, 对着陆锦惜更是恭恭敬敬、平平常常, 可脑子转得比一般人快多了。
眼见这夫妻两个都没反应, 他差点急得去撞墙！
当下语速都快了不少：“薛况携功归来，要的就是一个民心，且他主要还是想对付您。即便要造反, 也得给自己找一个过得去的理由；要对付您, 也得需要理由。夫人的事情不正好是个大大的把柄吗？您若真跟他对簿公堂了, 甭管您有理没理, 往上面一站, 谁都要说您能言善辩, 他薛况白得跟朵花似的。十年为国鞠躬尽瘁，对改嫁的发妻包容忍让，结果您在公堂上强夺人所爱。不管于情于理他这官司起得再不对，百姓们也觉得他可怜啊！您、您您这是何必啊？”
这话算是切中了要害。
其实陆锦惜也在想，薛况既然已经在边关上奠定了胜局，还已经收服了匈奴，真要反为什么不直接举兵，而要如此大费周章？
先前还只是隐隐有猜测，如今孟济也这样说，她便知自己所料不错了。
顾觉非听了孟济的话之后，却是冷冰冰看了他一眼，只差没一脚将这傻的给踹开：“你的意思是要我不答应了？”
“那当然是——”
最后“不答应”几个字几乎是条件反射一般地蹦到了舌尖上，眼见着就要跳出来了，可关键时刻孟济一下瞧见了顾觉非的眼神，脑袋后面便是一凉，猛一激灵之下求生欲疯狂上涌！
“答应了！”
中间那个“不”字被他硬生生地吞了进去，竟是在脱口而出这一瞬间做了最生硬也最完美的补救。
不答应？
那怎么能不答应呢！
这可不是什么朝堂上的利益，这是顾觉非的老婆，当初千方百计骗，啊不，追到自己手里的心尖尖，怎么可能让他放掉？
不答应薛况，那不是默认心虚气短，也让陆锦惜饱受流言蜚语吗？若顾觉非自己站出来做恶人，旁人诋毁也没办法落到陆锦惜身上。
这他娘是用心良苦啊！
孟济一想只觉得自己吃了满嘴的狗粮，憋屈得不行。
好不容易硬生生改了自己的说辞吧，心里又怎么都不得劲儿，不是个滋味儿啊！
他左琢磨，右琢磨，浑身刺挠！
嘴巴闭上好半天，眼瞧着屋里安静下来了，他一个犯贱还是没忍住——
不行，我得说！
“可是大公子，咱们在民心这一块与薛况相斗本就处于下风，再让他这么一折腾，哪里还有什么胜算？一旦他奸计得逞，那您之前的万千准备不都算是白白为他做了嫁衣裳吗？您是真的不能去啊，要不换我上？”
顾觉非气得咬牙，开口就想骂他“换你上，你算老几”，可还没等他发出声音来，旁边的桌案上已是“啪”地一声响。
是陆锦惜那账册翻不下去了。
冷淡着一张脸，劈手便将那厚厚的一册扔在了桌上，接着冷淡淡一抬眉，看向孟济，道：“这不还有我呢吗，孟先生你慌什么？”
修身养性有些年头了，这些人真当她没脾气不成！

第189章 第189章 谁也别想舒坦
诚如孟济所言，薛况包藏祸心, 用的乃是一条毒计, 且还是顾觉非一定会跳一定会中的毒计。
这都是他们各自的手段，陆锦惜本也不在乎。
只不过，心底一口气实在难平。
先是雁翅山上不分青红皂白的劫持, 拿她当了诱饵, 引顾觉非上钩, 想要借机除掉自己最大的对手；如今携功归来, 又假借夺妻为名, 将她推上风口浪尖，要以此算计顾觉非。
在这个男人的眼底, 女人兴许都不算是人。
退一万步讲, 即便他因为当初雁翅山她没能辨认出他身份的事情, 识破了她壳子里并非陆氏的事实, 下手也不该如此狠毒。
她可以承受这一切, 但陆氏的几个孩子又当如何？
当年改嫁, 前前后后安排了个妥当，才没牵累着陆氏几个孩子。接下来的事情, 可以说是和和乐乐, 风平浪静。
就算有人偶尔骂她水性杨花, 也不至祸及薛迟他们。
可现在呢？
母亲改嫁，还是孩子们当初一力支持过的。
薛况往公堂上这么一告一争, 将孩子们置于何地？岂不是要让全天下的人指着他们的脊梁骨, 唾骂他们不孝！
就算从小与孩子感情淡薄, 这也不是一个当爹的应该做的！
陆锦惜并不算是这些孩子的生母，可一如她刚借用陆氏身子时候所言，她好歹蒙他们爱重，唤过几声“母亲”，今日又怎能不怒？
在孟济愣神还没反应过来的当口上，她只转头看向了顾觉非，道：“这一笔账算不得你与他之间的，自有我来同他算着。只是对簿公堂，我不大熟，还要你把孟先生借我一用。”
顾觉非没想到她会选择插手此事。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一场他与薛况之间的战争，从未想过要将其他人牵扯进来，且他也舍不得将陆锦惜牵扯进来。
“风口浪尖，千夫所指，我并不想你卷入。”
陆锦惜却道：“不是我要卷入，而是我本身在局中。即便改嫁给了你，可他对陆氏、对陆氏的孩子都不念半点旧情，也不多为他们考虑半分，我自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至于此事本身，便更不用担心了。”
薛况本就不占理，对簿公堂他怕是根本没想过要赢，所以难点只在怎样不被他利用算计。
对旁人来说，这很难。
可对陆锦惜这身份、这脑筋来说，简直易如反掌。
不就是玩弄人心、操纵舆论吗？
薛况会。
她会的更多！
也许是被陆锦惜说服了，也许是单纯地出于宠溺，顾觉非一琢磨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更不用说眼前这女人是曾连他也戏弄过去的聪明人。
所以略略一想，他笑了起来。
接着便直接答应了下来，道：“既然如此，那孟济扔你用上两天，随你使唤。”
“那我先着手准备了。”
陆锦惜也耽搁，眼角眉梢都挂着一点冷冰冰的笑意，便要带孟济转地儿去忙碌对簿公堂的事情。
她淡定，自若，可孟济还反应不过来，他都没明白：“我这怎么忽然就被扔给夫人，成了个东西？”
前面陆锦惜一下笑出声来，打趣他：“孟先生可不是东西。”
孟济：“……”
不干了！
这活儿没法儿干下去了！
当然了。
这咆哮只能在心里面发生，事实上，孟济对上陆锦惜的时候还是很发憷的。
也不知是为什么，大约是出于一种对危险的直觉。
正如对生存在丛林间的鸟兽来说，最恐怖的往往不是猎狗，而是控制着猎狗的猎人。
陆锦惜就是那猎人。
孟济心里半点生不出招惹她的勇气来，一如当年认怂地屈服在顾觉非算计之下。
所以他在心里面崩溃了半天，最终也只能依依不舍地与自己在顾觉非身边做的大业暂时告别，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成了为陆锦惜鞍前马后打下手的得力打手……
啊呸。
是得力帮手。
不必说，京城又炸了。
自打薛况还朝之后就没消停过，除夕夜叩宫门而回，引得城楼鸣钟示警；随后功绩斐然，被皇帝加封一字并肩王，彻底成为大夏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人物。
谁料想，皇帝早上封了他，他下午便一纸诉状将顾氏一门顾觉非告上了公堂。
得，戏大了。
今年的京兆府尹姓赵，叫赵明德，也是个科举入仕的，兢兢业业在位置上坐了有快三年，眼瞧着年已经翻过，只等开春一考绩便能晋升。
天知道得罪了哪路神仙，降下这么一桩案子来！
原告是如今朝中谁也不敢质疑一句的一字并肩王薛况，被告是三年爬上大学士之位、说一不二的一品大员顾觉非，案中的主角儿是先后嫁给过这两人的一品诰命夫人、礼部尚书陆九龄的独女陆锦惜！
断案？
这他娘是断头吧！
赵明德接到状子的那一瞬间真是眼前一黑，恨不得一头磕死在惊堂木上，就差没去菜市口买根儿面条把自己挂起来了！
可到底还是不敢死。
到得开堂那一日，他抖着手脚，让身旁的师爷好好看了看自己，确认那官帽戴正了、官服没穿反，才猛喝了两口烈酒给自己壮胆，走上了前面府衙，拍响惊堂木，喊了一嗓子——
“升堂！”
衙外看热闹不怕死的百姓早已经拥挤成了一团，脑袋叠着脑袋，压根儿分不清谁是谁了。
堂下告人的、被告的和当事的也都来了。
只是杀威棒声音一起，谁也没动，谁也没跪。
没办法。
谁叫他们身份都不一般呢？
不管是谁，地位都比赵明德高出去一大截，还有个连见了皇上都能不跪的呢，他姓赵的算个屁！
擦了一把脑门儿上的冷汗，赵明德勉强保持着镇定，双手用力地撑住了公案的桌沿儿，以防自己腿一软直接跪倒桌子底下去，然后才开始主持这一段注定要留在史书上为后世所津津乐道的公案。
陈述案情，各白诉求，都是正常流程，没什么好说道的。
薛况所言，无非是昔日朝堂上曾说过的那几个方面：第一，他与陆氏之间乃是皇上赐婚；第二，自娶陆氏后双方从未和离；第三，陆氏为他养育了子女，便是看在孩子的面儿上陆氏也该迷途折返。
“薛某所求，不过希望发妻归来，一家团圆，还望大人成全。”
此言一出，后方旁听之百姓纷纷唏嘘。
本来薛况就是沙场上驰骋的战神，为国抛头颅洒热血，谁都不忍心看他受委屈。
更何况此刻提出来的要求还如此卑微。
老婆没了，是他的错吗？
不是啊。
人求的不过是个“一家团圆”，可以说是很心酸了。
只是这话落到顾觉非与陆锦惜的耳中，就是完完全全的诛心了。
他们能不知道薛况的打算吗？
当下顾觉非也不发作，只保持着风度翩翩的姿态洒然一笑，道：“王爷之所求，亦是顾某之所求。您希望一家团圆，顾某也一样。只不过你我二人之间撕扯这是是非非，难免有相互攻讦之嫌。你既认陆氏是你发妻，我也认锦惜是我发妻，不如今日请她出来，讲上几句道理。”
陆、陆锦惜出来？
尽管早瞧见那堂下站了一名容色惊人的妇人，可不管是京兆府尹赵明德还是这满堂的差役甚而是后方看热闹的百姓都没想到，她竟然是要出来说话的！
他们以为她只是因涉事所以过来站着听审啊！
这一下，堂下堂上立时就蒙了。
薛况也没想到。
他瞳孔一缩，目光已霎时落到了陆锦惜的身上，这算是他第二次见到自己的发妻，或者说，“她”，一个并不是陆氏的陆氏。
乌黑的浓发绾成高髻，簪上简约素雅的海棠白玉簪，一袭天水蓝绣寒梅的长裙，外面搭一条银白的坎肩；雪白的耳垂上只挂两枚蓝玉耳坠。
整个人端庄澄净极了。
就连那染上唇的口脂都只挑了浅淡的粉色，极其自然，浑无半点妖娆。
一眼看过去，她美则美矣，可只让人打心底里生出一种不可冒犯也不可亵渎的干净之感。纵使天下最口无遮拦的狂徒，在面对着此刻的她时，只怕也无法毫无愧色地责骂她红杏出墙、水性杨花。
只在看清楚她今日这妆容的瞬间，薛况心底已有了一种不妙的预感。
陆锦惜却是镇定自若的。
她也不看薛况，只穿着今日精心挑选过的衣裳、顶着今日精心描摹过的妆容，浅笑着上前，款款一拜道：“赵大人，有礼了。今日这一段公案，我有话要说。”

第190章 第190章 对簿公堂
认真的，若是以前, 谁在要这种时候蹦出来说自己一介女流有话说, 赵明德可能一巴掌就给她呼过去了：你有话说，你算哪根葱？
可现在……
“您说，您说。”
官场上混了这么多年, 什么人惹得起, 什么人惹不起, 他心里还是有点数的, 更不用说在堂下杵着的是顾觉非了。
陆锦惜不牛, 可顾觉非牛啊。
其实他巴不得他们在下面掐起来，最好能直接把结果给掐明白了, 以免什么事情都甩到他这里, 要他拿捏个主意背锅, 那可就糟了。
所以赵明德这时候很聪明, 将态度摆得格外谦卑, 一副洗耳恭听模样。
陆锦惜见他这般乖觉, 便满意了。
她站在众人的视线之中，脚步轻轻一转, 竟是先面向了薛况, 这一时的眼神好似轻云一般缥缈, 又隐约含了点惆怅。
后面凑热闹的百姓，只能见着她的侧影, 可仅仅是这么一丁点透露出来的眼神, 已让他们瞬间安静。
那是一种带着故事的眼神。
而且说实话, 这些年来京中不少人是私底下骂过她的，可如今真正见着她模样，谁还一心觉得她是那种不知廉耻的荡1妇？
爱凑热闹的人们，其实不仅仅想要看一个简单的热闹，若他们参与进一件事来，就恨不能知道更多，了解更多，翻出更多的内幕，挖掘更多的故事，甚至……
看到更多的反转。
陆锦惜现在要给所有人的，已经准备好的，就是他们也许还没有意识到，但一直在无意识中渴盼着的。
“薛大人，有礼了。”凝视片刻后，她垂下了眼帘，躬身行礼，接着才重抬头，“今时今日，虽对簿公堂，可昔日情分都不作假。所以，锦惜想要问您一句——成婚十一年，您爱我吗？”
够直白！
汉人总不喜欢将情爱宣之于口，而总喜欢寄托于他物，表达得委婉而朦胧。有时候这样很美，可有时候它缺少冲击力，并且太过模棱两可，很容易让人模糊掉重点。
所以陆锦惜摒弃了一切的修饰，单刀直入！
里里外外，都被她震住了。
一时有人“不知廉耻”四个字就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可看了看场面，到底没敢宣之于口。
就连顾觉非都差点没绷住，眼皮一跳。
薛况就更没有想到了。
他已经隐隐意识到今天自己面对了一个难缠的对手，而且顾觉非应该已经察觉了自己的意图，他根本回避了今日的对簿公堂，反而让陆锦惜来说。
而这个新的“陆氏”，绝不是他当初那个软弱可欺的妻子。
她聪慧，大胆，而且往往出人意料。
只这一瞬间，薛况脑海中划过了很多东西，可这个问题实在太直白，以至于他根本回避不开。所以他只能道：“夫人为况养育子女，孝顺长辈，操持家务，况且敬且爱。”
撒谎！
陆锦惜又不是不知道陆氏以往是什么惨状，怕是薛况这“敬”字是有的，可“爱”字决计没有半分！
她几乎是眉梢一挑就要嘲讽，可到底忍住了。
——问这个问题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她要的就是薛况亲口承认自己对陆氏有爱，而面对着她这个问题，只要薛况有脑子就不会说自己不爱。
那无疑是授人以柄，这官司可以不打了。
一如他给顾觉非挖了这个对簿公堂的坑，顾觉非不得不跳；陆锦惜给他挖的这个坑，他也不得不跳。
“且敬且爱，有大人这一句话，锦惜十一年韶华错付，也算甘愿了。”她低低地叹了一声，浅淡勾勒的眼角眉梢却点缀了一缕隐隐的苦，“按理说，这十一年里，我身为人妇，自该任劳任怨。毕竟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更何况我嫁的还是一个大英雄？可这十一年中，常年在外征战，声称对锦惜‘且敬且爱’的薛大人，可知我心里怎么想？”
薛况今日穿着一身沉沉的墨蓝，这样厚重的颜色压着他因满手血腥和杀戮而凝聚出来的过重的煞气，可眼角眉梢那亘古一般的风霜雪意，却减之不去。
陆锦惜说话时，他只无言听着。
听到末尾，便已经全然明白了眼前这女子的策略。
擒贼先擒王，这所谓的对簿公堂，他的目的不在于赢回这所谓的发妻，她的目的也不在于赢回她的自由。
她的每一字每一句，都是冲着他来的。
她在瓦解旁人对于此事的认知，也在一步一步逼他放弃今日的计划。
薛况看着她的目光里，忽然就充满了那种毫不掩饰的欣赏，甚至面对着她看似柔和实则咄咄逼人的话语，他都没有办法生出那种十分讨厌、欲除之而后快的想法。
此时只叹息道：“况不知。”
“好一个‘不知’……”
陆锦惜垂首，几缕发丝落下来，扫过那雪白脆弱的一段脖颈，轻轻地挂在了颊边，她目光变得渺茫，声音却反而平静。
“庆安二年皇上赐婚，可否请薛大人告诉我、也告诉堂上赵大人，甚至今日旁听的诸位百姓，回京领旨完婚时，您带了什么人回来？”
所有人的目光顿时落在薛况身上。
薛况微微垂了垂眼，沉默了片刻才道：“此事是况理亏。边关胡姬，半大庶子，皆是我薛况对不起人。但这些事皆发生在皇上赐婚之前，属况荒唐。迎娶夫人进门后，甚至再未纳妾。若夫人强要以此相压相逼，盖况对夫人无始无终，况虽甘愿蒙受，心中到底不服。”
不愧也是用兵如神的一代战将，这脑子转得的确很快。
陆锦惜都不由得在心里夸赞他一句。
的确，这时代的男人，尤其是位高权重的男人不纳妾，简直可以盖章对妻子是真爱了。
只可惜，当年的陆氏，并未真正拥有这样的殊荣。
相反……
她的日子过得比谁都要艰辛。
“薛大人心中不服，锦惜心中又岂能无恨？这一场赐婚，打从一开始便不是家父所愿，若非皇上金口玉言不能改，我陆氏书香世家，无论如何也不敢将终身托付给一名娶正妻前便有了庶子的男子。”
陆锦惜不跟他谈感情，只把事实又摆了一遍。
“况且成婚十一年，聚少离多。大人自谓且敬且爱，可后宅中的生活，您又知道多少？”
“……”
这一下，薛况却是说不出话来了。
因为他真的不知道，或者说即便有隐隐的猜测，此刻也不能宣之于口。
在这片刻的沉默间，衙内窃窃私语之声已起。
因为早些年有关大将军夫人陆氏的一些传言，早流遍了京城，谁不知道陆氏是个面团似的人物？
那将军府到底高门大户，阴私手段哪儿能少得了？
陆氏在将军府过得不好，这几乎是满京城公认的。
但这时候，陆锦惜也不自己说自己有多苦，很多话从受害者的口中说出来，难免会带有太多的主观色彩，一则一个说不好会让人怀疑其话语的真实性，二则总有一些话要旁观者说出来才最震撼。
所以此刻，她只重新转身面向堂上坐着的赵明德一拜，道：“有几名人证，不知可否请大人代为传唤？”
“人证？”
这么奇葩的一官司还拉出人证了？
赵明德险些一口喷出来，可关键时刻还是忍住了，咳嗽了一声忙道：“传，传，夫人想传谁作证？”
陆锦惜直接报出了一串名字：“一传将军府太太孙氏、三少奶奶卫氏，二传府内一等丫鬟白鹭、青雀；三传回生堂大夫张远志。”
后方百姓中的议论声顿时就大了起来。
往日薛况那军师蔡修此刻也站在人群中，听得这一句时，一下就想起自己关注京城消息时听闻的那些事情来，心里面“咯噔”地一下，暗道一声“坏了”。
可人在堂外，又实在无力阻止。
这时候能怎么办？
难不成要他去将军府、去回生堂，派人把府衙的人拦下来吗？
那可真是欲盖弥彰，自寻死路了！
事到如今，站在堂中的薛况或许还没什么感觉，但后头冷眼旁观的蔡修已然是跌脚暗叹了一声：输了！
果然，等传唤的人证一到，再一问询，全场便是一片哗然！
陆锦惜先客客气气地问了昔日的婆婆孙氏和弟妹卫氏，在府中对自己如何。婆媳两人当着众人的面，自然辩称待她无功无过，虽算不得特别偏宠，却也绝对没有对不起她的地方。
可接下来就轮到那两个丫鬟了。
白鹭与青雀自陆锦惜改嫁后便一直留在府中伺候哥儿姐儿，她们都不是陆氏当初进将军府时伺候的，可她们伺候的那段时间，偏偏是陆氏过得最惨的一段时间！
两个丫鬟也算是忠心耿耿，更兼之当年在府中见了不少欺软怕硬的丑事，虽知这里头也有陆氏性情懦弱的原因在，可但凡这府里有个人真正地护着她，又岂会如此凄惨？
这一时间，两人都有些哽咽。
从她们刚跟陆氏时讲起，种种内宅中凄苦幽怨的细节一一道明，直说得旁听众人中不少心软之人暗自叹息，更有妇人悄悄擦了眼泪。
陆氏当年韶华正好，既无心机，也无城府，虽有个大将军夫人的光鲜名头挂在身上，可要面临的事情、要交际的人物却没一样是当时的她可以应付的。
在那府里，她孤立无援。
浑然一个行走在黑暗中的失路人，跌跌撞撞，摔了满身的伤，可既不敢为外人所知，也不敢告诉家里人，使老父为她担惊受怕。
只好将痛忍了，将忧藏了，逼得自己无路可走。
两个丫鬟的供述，显然比孙氏和卫氏干巴巴的否认来得有冲击力，更不用说孙氏与卫氏还是造成陆锦惜悲剧的推手之一。纵使丫鬟们没说她们太多坏话，可仅有的那么一点蛛丝马迹，已足够令人遐想了。
一个欺负二嫂，一个冷眼旁观。
她们固然不算是罪魁祸首，可又哪里算得上什么好人呢？
不少人听了之后已然是“呸”了一声，就连旁边的薛况，也是微露怔然，看了孙氏一眼，也第一次看了卫氏一眼，沉默了下来。
可陆锦惜还有证人。
且这最后的一个证人，怎么看，怎么觉得有些奇怪。
京城的百姓，少有几个不认得他的——
回生堂的大夫鬼手张。
今日他乍被府衙传唤，还当自己是犯了什么事儿，结果差役跟他说是被陆锦惜请去作证。
说老实话，鬼手张这人其实不很靠谱，也不大想掺和进这些破事儿里面。可刚要拒绝吧，他们家老婆子又过来骂他，说什么不记得人夫人送过你的那些药材，为你行过的方便了？
于是不堪其扰，还是来了。
但其实吧，他人现在站在堂上，还有些一头雾水，这是要自己为什么作证呢？
穿着一身简单灰布袍子的老头儿显然还不知道他在京城这些普通的百姓中拥有多大的声誉，更不知自己已经悄然踏进了陆锦惜为他设好的这个不痛不痒的小圈套里。
他只站堂下，一双眼四处看着。
陆锦惜看见他，却是一下想起自己来到这世界，“借尸还魂”刚睁开眼来的那时候，只听得耳边有人说：“没救，没救，人都死透了，这也是真真可怜的……”
那声音，便是鬼手张了。
她微微有些失神，这时却是前所未有地郑重，先向鬼手张躬身一礼，然后才道：“今日对簿公堂，搅扰老大夫您正事，是锦惜唐突，先给您赔个罪。”
“别别别，我哪儿受得起啊？”
没看旁边你俩男人还杵着吗？鬼手张心里腹诽了一句，忙虚虚扶了一把，也直白地问了出来。
“您就说您找我来干什么吧，我这还赶着回去给人看病呢！”
后面有人轻轻地笑出声来。
善意的。
大家伙儿显然都知道鬼手张就这性情了，也是打心眼里喜欢这一位肯尽心尽力给穷苦人看病的老大夫。
陆锦惜自不敢耽搁他的时间，只轻轻地一笑，可再开口时已是微微红了眼眶，平静的声音里藏着一点点让人不由为之揪心的颤音：“那便请张大夫您，讲一讲庆安十三年冬天，为锦惜看的那一场病吧……”
鬼手张一下就愣住了。
他没有想到让自己来是干这个，这一下再迟钝也该反应过来了。只是他颇有些复杂了地望了陆锦惜一眼，又撇过头来看了薛况一眼，沉默了许久。
此刻堂中这三人，他都是认得的。
先皇末年宫变，薛况将薛廷之送到回生堂医治，他由此发现了其中的端倪，也知晓了这一位将军的大义；
庆安六年水患，顾觉非为救灾而奔走，他则在城中医治时疫病人，因此明了了当年大公子的济世仁心；
庆安十三年初，将军府大将军夫人陆氏病重，府中丫鬟苦苦求到了回生堂，请他医治，他由此知悉了这深宅妇人的悲楚与善良。
都是很好很好的人啊，怎么就走到如今这地步了？
鬼手张心里其实有些不明白。
只是是非曲直在每个人的心里面，都有准确的衡量，他最终还是长叹一声开了口。
“当年是夫人身边的丫鬟雪夜里求到回生堂的，说是受了风寒发烧病重快要没命了，我匆忙赶到之后探脉，断明夫人受风寒实为小事，更重者乃是忧思数年，积郁在心，五内失调，常年少眠。日常小病，一日发则如洪水决堤。且其体弱难熬，猛药不能下，纵老头子医术不差，遇此也束手无策，眼睁睁摸着夫人没了脉象与气息。当时已觉夫人魂归了地府，未料老天垂怜，假死片刻，竟辗转又有了气息。由此才敢下药医治，把人从鬼门关前拉了回来。今日得见夫人身体康健，不复往日孱弱病态，身为医者，老头子心中甚是宽慰。”
一番话说来，不免藏了几分叹惋和庆幸。
鬼手张话里并无指责将军府半分的意思，可架不住前因后果齐备，让人不往某些很坏的方面想都不可能！
好好的大将军夫人，怎就积郁在心，一场大病差点死了呢？
“真是好没道理，好好一姑娘被害得差点丢了命，竟还不许人改嫁！什么将军府啊，这别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狼窝吧！”
后方人群里，也不知是谁没忍住，尖声讽刺了一句。
人群里的蔡修听得眼角一抽，几乎是瞬间就扭头要去寻那说话之人，可背后人挤挤挨挨，到处都是，哪里又知道是谁说的？
他只听见这一句之后，众人都炸了。
这种事向来都是只要有人带头，就有人跟风，人云亦云的人多了去了，更何况陆锦惜听着实在是可怜呢？
只片刻间，鸣不平的、讽刺的、不满的，甚至是骂出声来的，一下全都来了。
整个府衙内外，闹哄哄一片。
陆锦惜的戏，到此也接近了尾声。
她收敛了自己因回忆这些个旧事而浮动的心绪，再次恭恭敬敬地向鬼手张道了一礼：“多谢张大夫了。”
鬼手张又是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全场的目光，几乎都落到了薛况的身上。
薛况却头一次有些失神。
他虽一直有安排耳目在京中探听消息，也知道陆氏曾大病一场的消息，可从不知竟然如此凶险。
或者说……
他目光一转，已然是落在了陆锦惜的身上。
此时此刻站在这府衙之上，用看似柔弱实则针锋相对的姿态与他斗智斗勇的女子，心里忽然了然。
——那一场大病，是真的带走了陆氏，带走了那个在将军府里磋磨了十一年之久的可怜女人，然后带来了他眼前这个看似相同实则截然相反的陆锦惜。
单单接触到他的眼神，陆锦惜便相信这个男人已经从这蛛丝马迹之中推断出了全部的真相。
只是不知，他心中是否有愧？
“薛大人，您口口声声说您敬我、爱我，可我因着您这一份远在天上的敬和爱，被打落在炼狱中受苦。阎王爷没有收走我的性命，却告诫我珍惜自己。若没有这一场赐婚，您还是那个威武的大将军，我也还是闺阁中被父母视若珍宝的掌上明珠。”
“是您‘殒身沙场’六年后，我才移情别恋。”
“整整十一年，诚如您所言，我为您生儿育女，操持家务，孝顺长辈，自问身为将门妇未有一丝一毫的错处。可您今日，却苦苦相逼。”
说这一番话的时候，她稍稍侧转了自己的身子，以使薛况能看清她的神情，当然也使外面的众人能窥见那一两分真假不知的伤怀与落寞。
“您说您是为了那几个孩子，为了一家的团圆。可我已不是您的家人，您如今的所作所为，又要将您无辜的骨肉置于何地？”
“他们还小，祸不及子女。”
“幼女稚子，天真愚顽不知世事，尚且不知今日之流言到底为何物。当年我改嫁之事，纵使京中流言遍地也未使其伤他们分毫。您是他们素日敬仰的严父、慈父，为什么不多为他们想上一想？”
话虽柔和，可指责之意已再明显不过！
纵使你薛况辩称自己一开始并未想得这么深，也并未想过要将这几个孩子推上风口浪尖，但如今她都明明白白地说出来了，他还能置若罔闻、视而不见吗？
若真如此，怕要被世人戳断脊梁骨！
从头到尾，这都是一场掌控在她手中且布局周密严谨的陷阱：
妆容服饰，修正的是人对陆氏的固有印象，让人无法以他们旧有的认知来判断她说的每一句话；
质问感情做开头，则是为后面张目，也截断了薛况所有的后路；
传证数人，则是好事者喜闻乐见的苦情戏，赚人眼泪，博人同情，鬼手张的证言更是一场蒙太奇原理下的错觉；
而方才提出的为孩子着想……
无疑，是一场完美的、毫无破绽的道德绑架！
最后，陆锦惜为自己、也为陆氏做出了最终的陈词：“大将军，您若真如您所言，敬我、爱我，便请您高抬贵手，放过我吧。”

第191章 第191章 反将一军
人心是什么东西？
在陆锦惜看来，这是天底下最禁不起考验的玩意儿。
今天你可能因为南征北战、功勋卓著, 而为世人敬仰；明日或许就要因为些许小事、三两谗言, 而被万民唾骂。
青楼里迎来送往的妓子，怕都要比这个词来得干净。
这是一种聪明人谁都可以玩弄而愚昧者总被困囿其中的东西，会因真相而改, 也会因流言而变。
说的与看的, 都不一定是真的。
所谓的操纵人心, 说得更简单明了一些, 不过是操纵舆论。
话说得固然漂亮, 可实际上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薛况作为被赐婚的另一方, 在这一场悲剧里所要背负的责任并没有她推到他头上的这么多。
甚至, 薛况也不过是个受害者。
只是今时今日, 此情此情, 纵使他有一百张嘴, 一千条舌头, 也无法再为自己辩驳半句了。
这就是人心。
得来不易，失去简单。
在这种情况下, 但凡有任何推卸责任或者为自己辩驳的言语, 落在旁人眼底都成了话柄, 都印证着他对陆氏其实不敬也不爱，更无意为自己的亲生骨肉着想。
人总是会怜悯弱者。
今天这府衙中的陆锦惜, 或者说昔日的陆氏, 无疑就是一个合适的弱者。
一切一切的言语, 看似严丝合缝，可其实无论哪一句深究下来都没有任何一名普通讼师的严谨与细密。
因为从头到尾她就没准备与薛况讲道理。
若真要讲道理，甚至**理，自有顾觉非这种啃透了律例的人能辩得薛况哑口无言，那又能如何呢？
她致力于玩弄的，不过是人心。
这是薛况想要的，也是他今日站在这公堂上所不愿失去的，同时更是顾觉非最忌惮、也最痛恨他的一点。
既然如此，抢过来有什么不好？
在说出那最后的一句话之后，陆锦惜便已经清楚地知道自己已经立于不败之地。
而她也清楚，薛况最终将做出怎样的选择：
负隅顽抗，他会输得一败涂地；假装大方地放手，或许还能赚一点同情。
脚步轻缓，她低眉垂眼地经过了薛况的身边，略略地驻足，落在旁人眼中像是温文地对他欠身失礼。
可只有薛况才清楚——
她是在他身侧停步，然后抬起了在旁人眼中无辜又令人生怜的面庞，一双眼底浸润着全然的冷漠与嘲讽。
“薛大人，我这一军，反将得如何？”
轻飘飘的声音，压得极低，可就在薛况的耳旁响起，清晰极了，也近极了，甚至还能闻到那一缕隐隐的幽香。
但转瞬，香息便散尽了。
说完这一句话的陆锦惜仿佛没事人一样，又站回了堂下，不卑不亢地对京兆府尹赵明德道：“原委情由，悉已完述，还请大人秉公裁决。”
不必说。
一如外面站着的蔡修所料，这一场是他们输了。
薛况最后唯一能做的，不过是当着所有人的面坦言自己放手，还不得不祝愿他昔日的发妻能得安宁和乐，一别两宽，各自生欢。
赵明德看了好一场大戏，只觉得眼睛和脑子都不够用了，幸好旁边师爷暗示得及时，让他做出了明判：“既然如此，一切误会恩怨都已开解，本官便判陆氏改嫁不逾情理、不违律例，从此与一字并肩王薛况恩义两清，依旧为大学士顾觉非发妻！只是一女二嫁，实有不妥。若要全依律例，还得夫人与王爷走个章程，约定和离，立字为据，好聚好散为佳。”
“这个容易。”
几乎全程隐形的顾觉非总算是有出来说话的机会了，他面相生得本就极佳，此刻笑起来更有一种春风拂面之感，显然是对今日的结果满意至极。
“既是‘一别两宽’便请王爷与拙荆补个和离书吧，想来王爷敬她、爱她，该不会拒绝？”
这话说得是真真刻薄！
好歹也是一场官司赢了人家的老婆，现在还说什么“敬她”“爱她”，用心何其歹毒！
便是薛况这般能忍的，听后也是眼皮一跳。
只是他还真不能不忍。
输是真的输了，一纸和离书其实也无伤大雅了。
他也不多为自己辩驳，只微微一垂眸，拱手道：“些许小事，自不劳顾大学士为此烦忧。今日印信并未随身，只管请夫人明日来将军府，一了恩义，和离书契自将双手奉上。”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事情算彻底了了。
薛况也是铁骨铮铮八尺男儿，当众说出来的话没有人怀疑他会反悔，所以赵明德终于松了一口气，忙不迭地一声高喊，宣布了退堂。
庆安十七年这开年第一案，就此暂落帷幕。
从府衙里出去后，一侧是陆锦惜、顾觉非、孟济，一侧是薛况、蔡修。
陆锦惜人站在台阶上，正想要往下走，斜后方便传来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反将这一军，很漂亮。”
哦？
这算是迟来的认输吗？
陆锦惜也笑了起来，停下脚步，回首看去，便见薛况一身墨蓝的长袍长身立于台阶的左侧，一脸兴味地看着她。
那是一种她很熟悉的目光，猎捕的、感兴趣的目光。
只可惜，她对对方毫无兴趣，所以只悠悠然道：“当初你敢劫我、害我，用我来当诱饵算计旁人，就该想到任何一个受害者都有复仇的权力。敢害人，就要有今日为人所害、受人报复的自觉。不是吗？”
薛况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一双鹰隼般锋锐的眼底骤然闪过了很多，最终竟然道：“你说得很对。”
他竟认同了她所言。
可接着便洒然地迈步往下走去，直从她身旁走过，留下一句：“明日未时，薛某在府中恭候夫人。”
陆锦惜顿时微怔。
顾觉非从头到尾都没能插上一句话，听见这一句，再看看薛况那丝毫没将今日败绩放在心上的表情，直觉出了几分危机。
他只皱眉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明日这一场……”
“我去。”
还不等顾觉非将那疑虑和怀疑的话语说完，陆锦惜便已经微微一眯眼，沉吟片刻，笑了一声，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这一刻，顾觉非的醋坛子忽然就翻了：“陆锦惜，你想干什么！”
很显然，他这是炸毛了。
咳。
虽然这形容不是很适合风流倜傥、才华盖世的顾大学士。但很不好意思的是，她脑海里就冒出了这个词，一时只好尴尬地咳嗽了一声，掩饰心中的异常。接着便抿唇一笑，道：“想去干点坏事。”

第192章 第192章 薛廷之的身份
坏事？
一看陆锦惜这神情，顾觉非便隐约察觉到点什么, 他微微皱了眉：“什么坏事？”
孟济也竖着耳朵听。
陆锦惜看了他一眼, 也看了孟济一眼，只摇了摇头道：“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去看看孩子们罢了。”
“你要挑拨离间？”
顾觉非脑子一转, 几乎瞬间就想到了这里去。
陆锦惜顿时斜了他一眼：“我像是这么坏的人吗？”
只是比这个更坏一点而已。
怎么说璃姐儿、琅姐儿、迟哥儿几个都是陆氏的孩子, 挑拨离间这种事, 她不至于去做。
但问题是, 薛况想做的事情太危险, 她不得不防着一些。
而且她还有一个疑惑没得到解答——
“说起来，前阵子我同你说了薛廷之的事情, 你好像派人去查了, 有结果了吗？”
这茬儿她其实记挂了有一阵了, 只觉得个中有什么内情。
但问起顾觉非的时候其实不过是顺便问一下, 并没有特别要放在心上。
没想到, 这一瞬间, 顾觉非的面色一如既往，半点端倪都看不出来, 可旁边孟济的神情却是微微变化。
陆锦惜悄然看在了眼底。
顾觉非沉吟片刻, 只摇了摇头：“有了一点眉目, 但还不敢确定。薛况这庶子，有些意思。待真确定了, 再告诉你不迟。”
只有了一点眉目？
她听着怎么觉得这话不是很真呢？
这时她只似笑非笑地抬眸看着顾觉非, 道：“不打算告诉我真话？”
“……”
顾觉非站在她面前, 就这么注视着她，沉默酝酿在他的眼底，最终又纠缠成一种复杂的情绪。
他还是摇了摇头。
于是陆锦惜知道了，有关于薛廷之，是兹事体大，并且这件事让他陷入了生平少见的踌躇不决。
她眨了眨眼，终于还是没继续问了。
但回府之后趁着顾觉非不在意，她就把孟济拎了过来问询。
在听见陆锦惜喊自己的那一刻，孟济就有一种上吊的冲动：他早该知道，早该知道！早在之前看陆锦惜看了自己一眼的时候他就该知道，灾祸最终还是会落到自己的头上！
只是一如既往，他心里咆哮，行动上却不敢反抗。
人一挪脚步，还是乖乖来到陆锦惜面前，试图挂出一个憨厚的笑容来迷惑她。
但陆锦惜是什么人？
人精。
在她面前玩这个不顶用。
孟济这一番卖傻，换来的只是她挂着笑意、直指要害的一句问话：“薛廷之身上有什么秘密？”
“这我哪儿知道啊！”孟济毫不犹豫地撇清自己的关系，又把先前顾觉非的话拉出来挡，“之前大人不都说了吗？才查了一个眉目，还不大清楚呢。这里头牵扯蛮大的，大人现在心里还有点乱呢。您看，要不再等等，让大人想清楚了再告诉您？”
牵扯蛮大？
一个边关上的胡姬为薛况生下的庶子，能有什么牵扯？
除非他的身份有问题。
眼下的匈奴尽在薛况掌握之中，就算薛廷之是个匈奴的王子，在京城这大局里也蹦跶不出半点水花来。
所以跟异族是没关系的。
那么，就只能是牵扯到京城眼下的局势了。
这么一思考，陆锦惜心头便猛地跳了一下，且又联想到连顾觉非都有些举棋不定，一时竟也不知道自己该往什么骇人听闻的方向猜。
“你真不说？”
她顿了顿，抬起头来，重新开始逼问孟济。
可这样大的事情，孟济怎么敢说？
给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在事情完全显露之前透出半点风声来，即便眼前这个人是陆锦惜，是顾觉非的发妻。
他都要哭出来了：“我是真的不敢说，您既别逼我了。眼下京城这局势，说不准过两天您就知道了。”
看来是真问不出什么来了。
孟济向来是个很识趣的人，别看先前把卫仪那封信给她的时候哭丧着一张脸，畏畏缩缩战战兢兢，但他能待在顾觉非身边，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谁和谁的底线又在哪里，却是清楚的。
如今问了两遍都不说，看来是真的很要紧了。
“成，你走吧。”
陆锦惜最终还是放过了孟济，考虑了一下，没有再追问下去。只是在心里面，她忽然就将明日去将军府要做的事情多加了一件。
顾觉非暂不想提，孟济不敢说，那为什么不去试探一下最关键的当事人呢？
唔。
自己这个曾经的“嫡母”，也是有阵子没去“关怀”过那个不受宠爱的庶子了。
不过，这件事不能让顾觉非知道。
大学士对细节的洞察太过敏锐，但凡她透露个一星半点，将来就别想过安生日子了，等着泡在醋缸里过活吧。
所以等到入夜，顾觉非忙完回来继续问她，她愣是没提一个字。
当然了，不小心说自己要去做坏事却偏不告诉他要做的是什么坏事的下场，就是被顾觉非按在床上做了小半夜的“坏事”。
第二天起来，陆锦惜准备了一下。
到得下午未时，便一点没耽搁，准时登门拜访了三年半不曾再回去过的将军府。
只不过，去时的阵仗有些吓人。
下了朝之后的顾觉非一身朝服还未换下，却指挥着借来的禁卫军将将军府围成了个铁桶，吓得外面守着的仆役面无人色。
管事儿的赖昌冷汗都下来了。
他打量着这森然的架势，赔着笑问：“顾大学士，不是说夫人今日来取和离书吗？您这是干什么呀？”
“他薛况诈死十年，阴险狡诈，且对本官爱妻贼心不死。说是来取和离书，焉知他不是要巧取豪夺？”
顾觉非坐在马上，身姿清朗，声音也坦荡。
“未雨绸缪，以防万一，本官先带人来在外面等着。待拙荆安然出来，自然便走。王爷身份尊贵，也是通情达理之人，想必不会介意。你们还不快去通传？”
天下竟还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赖昌简直惊呆了！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浑无半点心虚的顾觉非，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但最终还是老老实实转过身往里通传去了。
陆锦惜则是颇为无言地搭了一把风铃伸出来的手，从马车上下来，抬眸看了看今天的好风日，又看了看这久没回来过的将军府，最终那目光落在顾觉非身上。
顾觉非笑而不语。
陆锦惜便彻底无奈了，也深知他对薛况的忌惮，干脆不说什么，直接往府内走去了。
怎么说也是在将军府住过一段时间的，进了门之后也算轻车熟路，不一会儿便绕上了中庭，穿过了庑廊，到得中堂。
昔日她算这府里的主人，今日再来已是客身。
薛况果然已经站在这堂中等待，人背对着门负手而立，只抬首望着中堂里挂的那一幅题有“战”字的猛虎下山图，似乎正在沉思。
陆锦惜跨进门来的时候，脚步很轻。
但薛况已是听见了。
他沉凝如山岳、苍劲如青松的身形微微一动，便转过了身来，一眼看见了站在门口的她。
卸去了昨日那端庄得让人生不出半分怀疑的妆容，今日的陆锦惜多了一点自然的雍雅，衣裳也换了一身水蓝的，只是那素淡的耳坠改成了微有艳色的水红錾金琉璃。
于是他笑了起来：“若你昨日这般打扮去公堂，我未必会输。”

第193章 第193章 和离之前
看来他是看穿自己的伎俩了。
但又能怎样呢？
昨日一场明争暗斗已经有了结果，便是他薛况心里有再多的不甘也只能化作苦水, 自己咽进肚子里了。
陆锦惜不紧不慢地从外面迈步进来, 也站到堂中看着前面挂的那一幅画，倒是头一次从这笔墨之间看出了淋漓尽致的杀气。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此时的局势？
她弯了唇道：“在为顾觉非设局之前，你恐怕没想过自己会输吧？”
“输是想过的, 可并没有想到最后会是败在一个女人的手上。”薛况出乎意料地平和, “或者说, 并没有想到会败在所谓‘曾经的妻子’手上。到底你不是她, 既不良善, 也不软弱。”
那昔日的发妻陆氏，在他口中竟是这样不轻不重、不冷不热的一个“她”字, 陆锦惜听了, 多少有些唏嘘。
“她为你在这后宅中蹉跎了十一年韶华, 你对这个曾爱上过你的女人, 可曾有过愧疚？”
说实话, 此时的情景有些奇怪。
是一种奇异的剥离感。
明明他们所谈论的“人”就站在这堂上, 可不管是“她”自己，还是薛况, 字字句句的口吻都像是在谈论不在此地的另一人。
只是他们都没有感觉到半分的不对, 自然极了。
早在昨日公堂上, 薛况便已经猜到很多东西了。面对着陆锦惜这一问，他有片刻的沉默, 最终却是付之一笑, 反问道：“你凭什么觉得, 该愧疚的是我？”
陆锦惜看着他没说话。
薛况却是走到旁边，慢慢地为她倒了一盏茶，动作间隐约露出手腕上的旧伤疤。
“薛某也是被赐婚的那一个，圣心如铁。是你，你怎么选？”
圣心如铁。
她被这样直白甚而忤逆的一个词震住了片刻，但随后便知道，薛况从头到尾都是看得很清楚的。
“你不会是想告诉我，当年你带那胡姬所生的庶子回来是故意的吧？目的便是不想应下这一门婚事。可没想到，尽管陆老大人已经求到了宫门口，皇上也没改变主意。”
“你是真的很聪明。”
薛况半生戎马，接触过的女人实在不多，就连产生过好感的都寥寥无几，几近于无。
他这一生，似乎只为这家族，为这天下的战争而生。
可陆锦惜也许是一个意外。
她的出现，让他第一次意识到，所谓征服的快感也可以在一个女人的身上实现。尽管她其实站在他的对立面，是他的敌人，也仇恨他，憎恶他，可他竟无法控制自己，无法不为她真诚中藏着虚伪的语言所吸引，无法不为她巧言善辩时动人的神态所颠倒。
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兴趣。
薛况没有回头看她，只继续说着：“我不娶她，薛氏一门便是抗旨不遵；我若娶了她，世人又要戳着我的脊梁骨说我误了她的一生。可成婚之时，我与她不过是陌生人。凭什么，我一定要喜欢她，好像不喜欢就有多大的错处？至于后宅里的日子，哪一家没有阴私，常年在外，薛某不是神。就如你昨日唱的那一出戏一样，你比任何人都清楚，愚昧的世人总怜悯弱者，你将他们的情绪掌控在手中。可你心内其实与我一样，残忍又冷酷。说到底，对你来说，那不过都是别人的喜怒哀乐。”
感情从来不是一厢情愿的事情，没有人能按着他的头，强迫他喜欢一个自己并不喜欢的女人。
薛况的心里从来没有愧疚。
因为他深知，看似强大的自己，本质上无非与陆氏一般，处于任人摆弄的弱势。
弱者的眼泪总能博取同情，强者的心酸却往往乏人问津。
茶已斟好，薛况端了递给她：“喝茶吗？”
陆锦惜看了他一眼，接了过来，但既不喝，也不道谢，只淡淡道：“我与你，不一样。”
“在你的眼底，万民百姓都不过是没有自己判断力的愚蠢之人，所以你昨日在公堂上才敢完全抛开律例，单单卖一个‘惨’字。你知道他们不会怀疑这样的一个可怜女人，正如我知道他们不会怀疑一个为国抛头颅洒热血的我。”
薛况笑了起来，成竹在胸。
“你跟我，有什么不一样呢？”
“顾觉非跟你不一样，而我同他一样。”陆锦惜并没有正面回答，反而给了一个薛况轻而易举能领会到的点，“对你的一切，他所不认同的，也正是我所不认同的。”
“我开始明白，为什么顾觉非会为你神魂颠倒，连命都不要了。”薛况低沉的声音里，忽然就增添了那么一两分危险的味道，“直到与你说话的这时候，薛某才有些后悔，在对簿公堂之前，我该敲打敲打那赵明德，让他将你判给我。”
“可你毕竟没有。”
陆锦惜淡定极了，神情间更不见半点的忧虑和担心。
“因为你知道你能想到的顾觉非也能想到，甚至你还未想到的他也会未雨绸缪。有他在你做不了手脚。甚至于你若真私底下做了什么手脚，反而有可能被他抓住把柄，最终手脚没做成，反而害了自己。”
的确如此，一字不差。
他与顾觉非早在十年前就有过一次玩命一样的交手，如今大家虽在朝堂上明争暗斗，相互借着别人的唇舌来相互攻讦，可落到他们本人的身上，却是一个比一个谨慎。
但这恰恰给了陆锦惜发挥的余地，是他失算了。
薛况还是笑：“若早来几年，当年被赐婚的是你，我必定钟情于你，比顾觉非还要奋不顾身。”
“可惜晚了。”
对方其实是在调笑，只可惜陆锦惜脸上半点笑意都没有。
“且就算你能属意于我，我也不可能对一个以战养兵、不顾苍生死活的冷酷之人动心。”
“你对我好像很了解。”
薛况微微眯了眯眼。
陆锦惜看了一眼手中温度正好的茶盏，淡淡道：“算不上很了解，不过通读过有关于您边关作战五六年的战报，差一点能倒背如流罢了。”
“哈哈哈……”
这还真是没有想到的。
薛况知道她是看过自己的战报的，毕竟从薛迟那小子嘴里冒出来的那些奇思妙想的故事虽然天马行空，可件件都能与边关战事对得上。
只是他没想到，她看得这么多。
也难怪了。
若真有人对战报进行过缜密、细致的分析和研究，再有那么一点怀疑的心思，要从中看出一点端倪并不是难事。
薛况注视着她的一双眼眸，只觉眼前这女人无论是容貌、气质，还是智慧，都趋近于一种从容的完美。
其实，就算算上今天，他们之间接触也不过三次。
可从她的身上，他发现了一种全新的、从未尝试过的可能。
这种可能很危险，但它包裹着一层漂亮的外衣，让他在写下和离书之前的这一刻，产生了一种想要孤注一掷的冲动。
或者说，尝试的冲动。
于是他一瞬不瞬地望着她，慢慢道：“和离书还未落印，你还有反悔的机会。而我确定，我将为你动心。”

第194章 第194章 拒绝
这一句话，说得其实是很诚恳的。
陆锦惜甚至能猜到他为什么能说：因为感情的事情并不是一朝一夕， 他会对某一个女人产生某一种感觉， 只是现在没有到能“动心”的这个程度。
只可惜……
这话对任何一个女人来说， 都太不动听了。
于是陆锦惜一下笑了起来，感觉到很好玩， 一时已将那些恩恩怨怨都抛在了脑后， 只悠悠然道：“薛大将军，您应该还没喜欢过谁吧？”
情话的艺术，半点没有。
所谓的恋爱必定是没谈过的。
薛况也不曾想到她会这样直白， 但这些于他而言都是威不足道的小事，也并不介意坦荡地承认， 只负手站在原地， 镇定自若：“以前的确没有。”
“哦，那可真的很抱歉了。”陆锦惜想了想，露出了一个非常灿烂的笑容，“我很荣幸， 能成为你这三十余年人生里第一个拒绝你的女人。”

第195章 第195章 敏感的庶子
太轻描淡写了。
只听语气说不准会以为她是答应了， 可只需将注意力从这声音里抽离， 便能轻而易举感觉出这里面斩钉截铁的拒绝。
但在意料之中。
听到这样一个答案， 薛况并没有感觉到有半点意外， 好像早就猜到了一般。
毕竟，他的对手是顾觉非。
只不过陆锦惜这般的措辞，有一种格外的韵味，让她看起来与旁人越发地与众不同。
“看来，这和离书我是一定要写给你了。”
面上没露出什么失望的神色， 唇边反而挂了一缕笑意，薛况还是那在沙场上征战多年的薛况， 这天下间的儿女情长，似乎都不能沾上他的衣角。
陆锦惜平静地点了点头：“不过确切地说， 不是你写给我，而是你与我一道。”
又不是休书。
用什么“写给你”， 听着也不舒服。
薛况听出她话里不喜的意思，想起当初雁翅山时的种种，对她的性情也算有了约略的了解，当下并未生气，只叫人来伺候笔墨， 捧上印信。
他虽是武将， 可写字也很好看。
练过武的手腕格外有力，虽是提笔在纸面上轻轻挥就，可动作间有一种金戈铁马之气。
这跟顾觉非是不同的。
顾觉非写字作画的时候，偏于行云流水， 意态轻松而洒然，悬腕有力却不过度，笔尖竞走龙蛇，工笔写意皆是一绝。
天下大部分的女儿，总是柔肠女儿爱铁骨英雄，爱他们雄姿英发、威武不凡，爱他们气吞山河、豪爽放旷，也爱他们百炼成钢、舍身为国。
可天下并不仅仅有这样的英雄。
她偏爱那不佩剑的宰臣，爱那羽扇纶巾、峨冠博带，爱那挥斥方遒、书生意气，当然更爱那兼怀天下、一颗赤子丹心。
“你有没有想过，他可能会输？”
在将和离书写好递笔给陆锦惜的时候，薛况一双眼眸犹如静默的幽泉，凝视着她，这般问道。
陆锦惜接笔的手一顿。
这个“他”字，虽没有指名道姓，可明摆着指的就是顾觉非。
她不会听不出来。
而今京中，风雨飘摇。
在他们这短暂的交谈中，薛况从头到尾都没有掩饰过自己，从那些寻常的字眼之中轻而易举能窥见他对皇帝、对眼下这个朝廷的不认同。
他是一定会反的。
顾觉非曾在十年前算计得他差点丢了命，可以说是他在这一条路上遇到的最难缠、最棘手的绊脚石。
一旦他反，势必先除顾觉非。
但凡要斗要争，就会有输赢，而在结果出来之前，无人能准确预料。
陆锦惜垂眸看着这一封和离书左下角落下的“薛况”二字，纤细的手指轻轻一转，还是微微前倾了身子，在旁边落下了自己的名字。
然后搁笔。
才道：“你有没有想过，你可能会输？”
这分明就是先前薛况问她的话，如今也被她用来反问他，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了：顾觉非可能会输，他也未必就能赢。
于是薛况笑了起来。
笑声沉沉的，在胸腔里鼓荡，像是黄沙涌动的戈壁上吹过的风，有一种廖远的空阔。
陆锦惜却不搭理，只将属于自己的那一份和离书收了起来，紧接着作势要走，但在离开之前偏又略略一停脚步，好像忽然想起什么一样，回头向他看了一眼。
薛况便问：“夫人还有什么事吗？”
这时，陆锦惜才让自己眼底透出几分迟疑犹豫，好似拿不准这话是不是应该说。
但最终还是开了口。
她笑了笑，试探着道：“也不算有什么大事。只是和离书已写，我与将军之前便再无半分瓜葛，可璃姐儿、琅姐儿、迟哥儿他们几个，也是我曾教养过的。不知，可否得您允许，再看看他们，与他们说说话？”
这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要求了。
即便此陆锦惜非彼陆氏，可相处一阵的感情还是在的。
薛况回来的第一日心里面装着事，也见那几个孩子对自己生疏，便没多说话。但前阵子谈起，他们倒是战战兢兢跟他说，能不能不要为难娘亲……
当时是什么心情，薛况忘了。
但他轻而易举就能判断出，这几个破小孩对他们这一位冒牌的“娘亲”，颇为喜欢。
所以按理说，他不应该拒绝陆锦惜。
只是……
“夫人客气了，这等些许小事，本没有什么应允不应允的。夫妻的名分断了，但血脉的亲情难改。我自也不可能告诉他们你并不是他们真正的母亲，也不会阻拦你们见面。但不赶巧，前日他们闹着不想让我与你对簿公堂，我怕他们年纪小不懂事，闹出点什么收拾不了的乱子来，已送他们去了城外老太爷的庄子上，陪老太爷解解闷。今日您该是见不到了，只有等改日他们回来了。”
薛况面色平常，语气里似乎带着几分歉意。
陆锦惜听了却是眉头一皱，不仅生出一种算计落空的挫败感，还同时觉出了几分异常。
城外的薛老将军早不管什么事了，对儿孙也不很在意。
她还在在这府里的时候也从不见府里有谁要去探望，更不用说是薛迟他么几个了。
是因为这一位薛大将军很重感情、重视长辈？
陆锦惜觉得不很像。
只是人话都说到这里，即便是孩子们其实都还在府里只是不想让她见，她也不好说上什么，只能颇为遗憾道：“那可真是有些不巧了，不过大将军千金一诺，话既然已经说到了这里，我便也不担心您会反悔了。待改日，再寻时间，见见他们，今日便先告辞了。”
“不送。”
薛况客客气气地一摆手，送她到了中堂门口，陆锦惜便轻道一声“留步”，自己朝外面走出去了。
只是在上了回廊，侧转过身顺势回头看那么一眼的时候，只见着这中堂前面的一片都安安静静，除了站在廊下的薛况外，竟空无一人。
空气里一片冷意。
他一身劲装，一个人负手站在那边，固然有一种人莫能与敌的兀傲，可身上也凝着一层隐隐的冷寂。
陆锦惜这一眼看过去的时候，他的目光也正注视着并未移开，在视线相撞的瞬间似也微微一怔，紧接着便淡淡地一笑。
像风吹劲松，雪压寒枝。
于是陆锦惜一下感受到了那种蕴蓄于内、包举天地的力量感，藏在他身内，与心内。
顾觉非是一道很难看懂、但看懂了便很好解开的谜题，而薛况是一道她既看不懂、也根本不知看懂了能否解答的天书。
陆锦惜终究还是收回了目光。
因为她意识到这样的回望其实有些不妥。
人从这回廊上走开，她脚步轻缓地穿过了前院一座小小的园子，道中倒是碰到几个脚步匆匆的小厮，手里都收拾着一些琐碎物什，看着倒像是在搬什么东西一样。
一开始她还没在意，只是待这些人局促又尴尬地向她行礼走过去一阵之后，她脚步才忽然停了一下。
那一瞬间，脑海里掠过的竟是薛况方才说的话。
他说，把璃姐儿、薛迟几个送去了城外庄子上。那么，现在收拾这些东西，又是为什么？
陆锦惜对某些蛛丝马迹总是敏锐的，她不以最大的恶意来度测人，但该阴谋论的时候却总应该调动一下自己的头脑。
于是——
一个让人头皮炸得发麻的可能，一下就从水面下浮了起来。
风吹得很冷，让她身子都僵硬了几分，只觉再往深了想那么一点点，都有可能触及到什么危险的。
这个可能，顾觉非有猜到吗？
陆锦惜忽然想到了这里，这时也顾不得自己来原本来这里是什么计划了，脚步一抬，加快了速度，便想要离开将军府，往外找顾觉非说话。
可世间的事，总是有些赶巧。
她已经暂时将原本来将军府的计划抛开，也没打算去询问什么“当事人”了，却没想到，“当事人”自己送上了门来。
其实也不算送上门来。
薛廷之只是听说了一点风声，思考了一整夜之后，始终难以压抑住心里觉得不妥的想法，想再去找薛况谈一谈。
只是他又知道陆锦惜是今天来，所以一时没去，只在院外徘徊。
这一徘徊，一等待，陆锦惜便已经出来了。
陆锦惜没想到。
薛廷之也没想到。
两人之间隔着一小段虚空相互看见了对方。
侧面低矮的院墙下栽种着海棠花树，只是这时节并不是海棠的花期，昔日花叶繁茂不见，仅余下满枝枯寒。
地点依旧，情景已变。
陆锦惜怔然了片刻，才挂起笑容来，潋滟的眸光微闪，打了声招呼：“大公子，又见面了。”
上一次金泥轩撞见，是她出言维护。
只是后来几句话的交谈之中，却是说一句话有一句话的不对付，不管她说了什么，他都觉得堵心。
最终没压住心底的气，与她不欢而散。
回到自己住处之后，薛廷之就后悔了。
没见着她的时候，他当自己已将那一段暗香忘却；真见着她了，又一下明白那些东西都潜藏在黑暗中，并未离开。相反，越压抑它越生长，越得不到越想要。
见面的机会本就不多，他却任性的推拒开了。
一半是因为对她怀有不可告人的情愫，三分又出于对这种情愫和对她看似关切实则不在意态度的厌恶。
剩下的两分……
却是对自己无法把控自己感情、无法压抑自己冲动的痛恨。
冷冰冰告辞离开的一瞬间，他很快意；可离开之后一个人走在道中，却总忍不住想要回头去看，想要去看她是什么反应，是不是还注视着自己的背影……
可他不能。
只能怀着满腔的矛盾，转过了街角，等他自己回头去看，已不能看见她身影。
薛廷之今日想过要来见她，但又告诫自己，在这紧要的关头，不应该来见她。
所以他没有直接往堂内去。
只不过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虽没进去，可徘徊在这外面，是不是依旧存着那么一丝不可告人的私心？
但他知道，在看见陆锦惜出现在他面前，微微一怔后朝他微笑时，他的心跳怦然剧烈，充斥着一种隐秘的欢喜。
甚至不知是不是他错觉——
竟觉得，她的笑容与眼神，都似比金泥轩那一日要柔和很多。
薛廷之有些僵硬地站在原地，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廷之见过夫人。”
“何必这样生疏？”
陆锦惜打量着他的神情，同时思量着这所谓的“胡姬所出之庶子”在如今的将军府是什么地位，于如今的薛况又算是怎样的存在，脑海里那个原本按下去的“坏”打算，几乎立刻又冒了出来。这让她眼角眉梢都染上了几分令人微醺的明媚，声音也轻云似的柔软。
“你是要去找大将军的吧？他就在里面。”
“是，多谢夫人。”
薛廷之在翰林院里话虽不多，可真到谈论诗文之时，亦能对答如流、口若悬河，可面对着她的时候，总觉得所有的言语文字都失去了色彩，一切都变得干巴巴的。
他想不出还能说什么。
但陆锦惜是很坏的。
她弯着唇角淡淡地笑，脚步一动，不大经意地走上来两步，于是那惊人的美貌与浮动的艳色也骤然拉近。
薛廷之的身形一下变得更僵硬了。
偏陆锦惜一无所觉模样，只随随便便一般不经意地问道：“对了，上回听你提起要娶妻了，可方才听大将军说你们近日就要出京。不知，三书六礼可下，又择何日完婚？”
“……”
在听到“娶妻”两个字的时候，薛廷之心跳剧烈的胸膛，便立刻冷了下来，待听见她说“近日就要出京”这几个字时，则一下成了一片死灰，风过后，连半点火星也不剩下。
甚至连他的目光都变得讽刺起来。
心里忽然说不出的烦躁，更有一种不可告人的期待忽然落空的隐痛。
薛廷之一张镶嵌着精致五官的令人惊艳的脸上，浮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嘲弄，第一次不客气地直呼了她的名姓。
“陆锦惜，你当我是个随随便便就会被你骗话的傻子吗？”

第196章 第196章 各负心机
他竟看出来了？
陆锦惜素知道他是很聪明的， 只是往常总给她一种年纪还轻， 城府不够， 不很压得住的感觉。包括上一次在金泥轩， 也是这般。
可今天……
眉梢微微地一挑，她面上露出几分讶异的神情来，只道他现在这其实也不算沉得住气，但在这细微的事情上还算敏锐。
只是，她并不觉得自己演技很差。
所以眸光一转， 陆锦惜镇定自若，丝毫没有被拆穿的尴尬， 反笑道：“你怎么看出我是在诈你，套你话？”
“……”
因为他满心满眼都是她， 有那么一点点细微的异样，他都能轻易察觉。且他本知道， 她对他客气有余，却远不会有这般的似水柔情。
可这话，薛廷之不会傻到说出来。
他唇角抿成一条直线，一张脸上也没有了什么表情，只道：“我婚娶之事你未必关心， 且大将军昨日才与你对簿公堂， 又知你与顾觉非乃一丘之貉，怎会将自己的打算告知于你？”
“哦，那就是真的要离开京城了啊？”
陆锦惜两眼弯弯，一下就笑了出来。
那神情瞧着是半点都不遮掩了， 灿灿然若朝霞，俨然是已经品出薛廷之最后一句话的意思。
薛廷之胸膛一阵起伏，他漠然地看了她一眼，脚步一抬，就要从她身边走过去。
可刚走到她近前，就被她叫住了。
只有一声，很不客气的：“喂。”
“您还有何事？”
脚步再停，垂在身侧的手掌悄然握紧，似乎是要竭力控制住什么，可声音里情绪的波动依旧被陆锦惜捕捉了个一清二楚。
她笑：“算算你也及冠了，二十来岁的人了，怎的还如此沉不住气？尤其是自打我不再是你嫡母之后，变脸可真比翻书还快。我这么瞧着大公子，倒觉得与之前有些不一样了。”
毕竟前阵子金泥轩才见过。
陆锦惜还清楚地记得当时的感觉，薛廷之虽还会有些沉不住气任性的时候，可不是眼下这模样。
此时此刻的他，就好像终于将什么一直压抑着的东西释放出来了一样。
早些年根本没有往某些方向上怀疑，所以不觉得。
可今时今日再站在薛廷之的面前打量他，才发现这些疑点一直摆在她面前，只是她一直都没有发现，只当是他身上那另一半异族血统的缘故。
或恐，这便是所谓的“灯下黑”吧。
明明不过是个才及冠的少年，可面容中那青涩之气已经褪得差不多了，而且她记得三年半之前他身量就差不多快比自己高了。
浑然不像是个十六七的少年。
而且这眉眼轮廓虽深刻，仔细想想却并不是她所见过的那些异域匈奴人的感觉，相反，这副面容实在是太好看了。
薛廷之的身上，是真有秘密在的。
什么所谓的“胡姬所生的庶子”，怕根本是个掩人耳目的幌子。就连他这所谓的才及冠的年纪，也十分值得怀疑。
想到这里，陆锦惜对他的兴趣越发大了起来。
可这时候薛廷之已经听出了她意有所指，只道：“廷之也觉得夫人跟之前很不一样。只是廷之不知，您到底想说什么？”
“没什么，不过念着旧情，想要关照你两句。”陆锦惜睁眼说着瞎话，瞥见他左肩上沾了一片落梅，便真如是他长辈一般，顺势寻常地伸手轻轻拂去，然后淡淡道，“但现在我是真的很想知道，你到底是谁，又有怎样的秘密？”
还真是套话来了！
而且干脆连半点虚伪的掩饰都不需要了，就这么直白又赤1裸地当面询问他！
她到底是把他当成什么人！
那一片粉白的梅瓣悠悠地落了地。
一缕暗香悄然划开。
薛廷之无法自控地想起了当年自己因想以科举入仕而求到她面前时候的场面，还有她当初用那一双看似温和实则淡漠的眼眸望着自己时的神态。
于是一种略带着扭曲的、报复的冲动，一下就涌了上来。
他用那一双深邃的、隐隐浮动着几分浅淡戾气的眼眸，凝望着他，仿佛想看清此刻她面上每一个细微的神态。
然后道：“您曾经告诉过我，求人就该有求人的态度。”
想要从他这里套话，又偏偏是这般理所当然的姿态，当初自己说过什么样的话，全都忘了吗？
薛廷之的心里是不悦，甚而不忿的。
他厌恶陆锦惜对他的态度，那种总是高高拿起又轻轻放下的态度，根本没当回事儿一般。
高兴了她就逗弄一下，不高兴了连点笑容都欠奉。帮他要他求她，护短也不是因为真的在意他，而是更在意她自己的颜面。
于他而言，陆锦惜在他心里的位置很特别；于陆锦惜而言，他在她的心里却不过可有可无。
这一段隐秘的、单方面的感情，从一开始就处于一种并不平衡的状态，这常常让薛廷之感到焦灼、矛盾。
他试图以她说过的话来刺伤她，报复她。
可没想到，换来的只是陆锦惜一声轻笑。
她天水蓝的裙摆绣着水波似的云纹，随着她踱着的轻缓步伐而悠悠然摆动，好看得像倒映有蓝天的平湖里荡开的涟漪。
“这话是很对的，但我并不是一定要知道你是谁啊。”
薛廷之的目光，随着她身影的移动而移动，隐约间还能嗅到一缕浮动在冰冷空气里的馨香。
听了她的话，他不言语。
陆锦惜的声音却悄然转变，变得舒缓而莫测：“而且，你自己都还没考虑好不是吗？”
“什么意思？”
薛廷之瞳孔一缩，已警惕了起来，紧盯着她时像是紧盯着什么敌人。
“什么意思，你自己不清楚吗？”陆锦惜笑了起来，回望他一眼，目中有深意，“你先才都说我是在骗你话了，后一句又明明白白地把话透给我。是你到底少年心性压不住，一时不慎又被我骗话，还是自己心里面有旁的思量，我不清楚，但想必你自己心里是清楚的。”
“……”
薛廷之垂了眼眸，没有再说话。
那是一种不很舒服的感觉：他的每一个小小的、看起来很不经意的心机，都被眼前这女人看在眼底。且她不仅看出来了，还要当面拆穿他，告诉他，以此来质问他、动摇他。
她太聪明了。
平日不觉得，真到了要用的时候，竟会从她身上觉出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洞彻。
在她面前，他没有秘密可言。
——不管是那小小的心机还是隐秘的感情，都被她看得一清二楚。
“怎么，说错了？”
观察着他的神情，陆锦惜觉得有些好玩。
但毕竟外面还有顾觉非在等着，想自己今天原本那两个很坏的打算虽都没有完成，可却意外收获了另一个很有用的消息，所以也不计较了。
她优哉游哉地将自己两手都揣在暖和的手笼里，走前只对薛廷之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你虽还很年轻，但论接触大将军，该是比我多的。有的事情，在没有发生之前，都还有反悔的余地。若真犹豫，可要尽快考虑出点结果来，不然等到真开了弓可就没有回头箭了。”
说完，她也没看薛廷之是什么神情，便照着来时的路，顺着两院之间的夹道往外面去了。
只留他一人站在原地。
二十来岁的少年，穿着一身藏蓝的衣袍，站姿因左足的旧疾而微有倾斜，头垂着，眼也垂着，阴影遮住了那晦暗的神光，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将军府大门外，顾觉非已经等了有一会儿了。
他正觉得自家夫人去拿这一趟和离书的时间未免有些太长，正在心里面上演一出薛况对陆氏旧情难忘死活要纠缠陆锦惜的戏码，琢磨着要不要闯进去看看。
还好陆锦惜及时出来了。
他顿时一扔缰绳，便走了上去，只是才一抬眼，便发现她神情不大对：“怎么了？”
“车上说。”
陆锦惜与薛廷之交谈的时候是镇定，半点端倪都看不出来，甚至最后还在不知道薛廷之是什么身份、又到底有什么打算的情况下，放出了那么一句似假还真的话来忽悠对方，可实际上在确认薛府这边是要出京之后，她心里就已经炸开了锅！
顾觉非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但听她这般言语，又见她神情间凝重万分，当下便不迟疑，只与她一道上了马车。
向外面吩咐了一声“回府”之后，他便转头来看她。
“出什么事了？”
陆锦惜心跳都还有些快，甚至连手心也有隐隐的汗意，斟酌了片刻才道：“薛况已经把迟哥儿他们几个送出了京城，我方才见了薛廷之，言语试探几句，也是很快便要出城。我怀疑，薛况举事，便在近日！”
“……”
顾觉非眼角微微地一跳，深潭似的眸子陡然幽暗几分，可目光流转间，望着陆锦惜，竟没说话。
神情间，颇为微妙。
陆锦惜本以为他听了这消息，势必与自己一般，即便面上不显露太多，心里也要有几分惊骇，可没想到他竟是这反应。
一时感到奇怪。
心电急转的同时，却是已经问了出来：“你不觉得有问题？”
马车已然起行，借来的禁卫军也规整地收列，跟在马车后面，坚硬的厚底靴踏在路面上有清脆而响亮的声音。
顾觉非听着，却是淡淡的一笑。
他不慌不忙，从一旁的棋盒里摸出了一枚白子，轻轻搁在了车上这空无一子的棋盘上的，但言道：“能有什么问题？”
浑然一副气定神闲模样！
仿佛她刚才说的不是什么骇人听闻的大事，而他也根本不担心薛况要举事、要造反一样！
“……”
这一时间，陆锦惜脑子都没转过弯来，只觉得顾觉非的反应与她预料之中的完全不一样。
她微微张嘴，就想要追问什么。
可顾觉非只笑了起来，把另一只棋盒摆到了她手边上，劝她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薛大将军如今可是一字并肩王，身份贵重着，可不是你我能招惹的。这出京不出京的些许小事，咱们何须挂怀？你还是收收心，陪我手谈一局吧。”
“可……”
陆锦惜很不理解，还想要问。
顾觉非却不让她问，只凉凉看她一眼，用那修长的手指在棋盒上轻轻一敲，身上那说一不二的权臣威严便出来了：“不许问，下棋。”
“……”
陆锦惜险些被他给憋死！
可她也知道，眼下顾觉非不要她问，那意思就是她问了他也不会说，所以心里再憋也干脆闭了嘴，胡乱与他下了一通。
她只想着，这件事顾觉非已经知道了，总该是会做些准备的。那么就算她不知道这里面还有什么牵扯，总归也不算白得了这端倪。
可没想到，顾觉非回去之后什么都没做。
刚开年除了与薛况之间的明争暗斗，他事情也少，竟然就拉着陆锦惜，指点她下棋，还抽空让她把和离书拿出来看了看。
看完后别的反应没有，只是盯着左下角那笔力遒劲的“薛况”二字瞅了半天，然后手指轻轻一松便把纸页扔了，毫不留情地讥讽了一句：“这字写得是真丑。”
除此之外，便是与她说话睡觉。
既没有去跟孟济商议，也没有让人把什么季恒方少行之流叫到府里来说话，甚至往皇宫里去示个警、报个信儿的意思都没有！
顾觉非是真的像个没事儿人一样。
陆锦惜觉得不可思议。
在她的认知中，这就是一个走一步能算上十步的精明主儿，绝不至于庸碌愚蠢到刀架到脖子上还不知反应。
不对劲，绝对不对劲。
顾觉非这架势……
只让她想起了当日她听过的那句话。
那是薛况还朝之后，她被老太师拉去下棋，顾觉非黑着脸闯过来带走她，然后在谈及薛况时候的一句——
“便是他本不反，我也要逼他反！”
于是一切一切的不解，都豁然开朗。
可在明白过来的同时，陆锦惜也感觉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胆战心惊，一种深埋在顾觉非那平静外表下汹涌的疯狂！
他真的什么也没有做。
在接下来的十来天里，照旧与往日一般与薛况明争暗斗，似乎对薛况暗中的兵力调遣和薛府的人员变动一无所知。
就这么听之，任之。
正月十五元宵，宫中赐宴，薛况称病，未至；次日太极殿朝会叫大起，称病，未至；正月十七，薛况反了。

第197章 第197章 檄文
这一天是难得的大晴天。
连着几日都没有下雪， 天空的蓝很纯， 像是上过了一层釉， 高照的日头为冰冷的京城带来了几分少见的暖意。
节后的街道上布满了行色匆匆的路人。
当满面惊恐急色的兵士身披甲胄， 驾着快马，自城门外高喊着“退避”疾奔入城的时候，满街的行人都看了过去，退避之余皆在心中好奇，不知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
他们只能注视着快马离去， 一路进了皇城。
这时正是未时。
早上上过朝之后，庆安帝萧彻显然已经察觉到了那么一点不对劲：平白无故的， 且薛况身强力健，忽然称病， 必定要有动作了。
所以下朝后他留了顾觉非在宫中议事。
几乎是才开口说了那么三五句，外面惊慌的声音就已经传了进来：“不好了， 不好了！皇上——”
初听得这声音的瞬间，萧彻便觉得心头一跳！
一身明黄的长袍穿在他身上，此时看着却有一种奇异的、无力的苍白，他起身时身甚至撞倒了桌上的茶盏与一摞奏折，却已经全然顾不上了！
“说！”
“皇上……”
传旨报信的太监已是面无人色， 嘴唇都在不断地哆嗦， 双手上还捧着一张写满字的纸页，“噗通”一声就跪了下去。
“启禀皇上，薛况——反了！”
那凄怆的声音，简直如丧考妣。
萧彻初初听闻时， 只觉得脑子里“嗡”了一声，像是被什么砸中了，他甚至有一种猝不及防的感觉，根本无法去相信！
“怎么会，怎么会这么快……”
不应该的。
不应该的！
薛况大费周章从边关回来，还光明正大地还了朝，就算是要造反，也应该再等一段时间，否则他回来这一趟干什么？！
人站在御阶上，萧彻险些没站稳从上面倒下去，一时连下面垂手而立的顾觉非的神情都没来得及看了，只急声喝问：“他人在何处，从何地反的，家中亲眷可在？！”
“薛况自保定举兵，如今将军府中亲眷已空，早在几日前已被悉数迁往保定！这是反贼逆党今日张贴在城门外的、的檄文……”
在说到“檄文”两个字的时候，太监的声音越发颤抖起来，仿佛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触怒了什么。
下方立着的顾觉非不咸不淡地看了太监一眼，又看了他手中捧着的那一页纸一眼，只微不可察地挑了一挑眉梢。
萧彻却已暴怒。
他额头上的青筋都跳了起来，咬紧了牙关，阴沉道：“呈上来！”
太监于是战战兢兢将那檄文呈了上去。
之事在将东西递到萧彻手里之后，他就已经像是没了力气一样一下跪坐在了地上，然后深深将脑袋磕到了金銮殿冰冷的地面上。
不敢喘大气，也不敢抬头看。
死寂的大殿上，一时只能听见萧彻越来越粗重急促的呼吸声，他的目光从手中这一页纸上飞快地扫过，越看那一张脸便越是阴霾，到了最后已是狰狞万分！
“不可能！绝不可能！”
“乱臣贼子，简直是妖言惑众，一派胡言！来人！速传文武百官入朝！若有误者——”
“杀无赦！”
薄薄的一页檄文被他狠狠地拍到了御案上，震得上面笔墨都跳动了起来，萧彻整个人几乎已经到了失控的边缘。
顾觉非就这么冷眼看着。
他袖手站在一旁，既不上去关切一句，也暂时没问具体的情况。
天大的事，总是瞒不住的，更不用说今日那城墙上早已经贴满了一墙檄文，路过有识字的已经看了个清楚。
官兵清理的速度再快，也比不上流言的传布的速度。
几乎是在文武百官接到消息赶到金銮殿上的同时，薛况造反举兵于保定的消息便已经在市井之中爆炸！
这不是好好的吗？
怎么突然就反了？
所有人刚听到消息的一瞬间，几乎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只以为传这消息的人是脑子抽了：开玩笑，那可是薛况！大将军薛况！为大夏立下了多少汗马功劳？说他会反，还不如说太阳会打西边出来！
可仅仅过了一个时辰不到，京城大街小巷里忽然出现的禁卫军与突然戒严的城门，一下就让所有人意识到——
不是开玩笑！
薛况反了，真的反了！
只是这时候谁也顾不上去深究他为什么要反，又到底要达成什么样的目的了。
一场大乱就在眼前，人人收拾细软想要逃命。
然而紧闭的城门困死了所有人的希望，惶恐的百姓们围堵在被重兵把守住的城门口，大声而愤怒地叫喊……
整座繁华的城池，在这一瞬间仿佛都被巨大浓重的阴影所笼罩！
街道上那些慌乱的动静，实在是太大了，甚至还夹杂着女人和小孩儿的哭喊声，远远就传进了太师府。
这时候，陆锦惜还在跟老太师顾承谦下棋。
一如之前每一次对弈，老太师照例让陆锦惜三子，自己执白，让她执黑。但情况比起往常，也没有什么太大的改变。
才下到中盘，陆锦惜便知道自己又要输了。
接下来的问题，只是怎么样才能让自己少输一点，或者说输得漂亮一点了。
“这些天来，你的棋艺倒好像是有一些长进了。”坐在她对面，顾承谦捏了一枚白子，按在了棋盘上，沙哑的声音已是越有了一种老年的衰弱，“先前围我东南角这一手打得不错，是看过棋谱了吗？”
“倒还没看多少。”
老太师那棋谱送过来，她到现在也不过就翻了面上的两本，要研究起来哪里有那么快？
陆锦惜微微笑了一笑，道：“儿媳是前阵子跟大公子下了下棋，被他指点了两手，所以您才觉得我这棋艺有些长进。可说到底不过是依样画葫芦，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硬学的罢了。”
“……”
老太师伸向棋盒抓棋子的手，忽然就顿了一顿，面上的神情有些变化，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到了那棋盘上，凝视着东南角上已止息的厮杀。
于是恍恍惚惚地记了起来——
是顾觉非的。
那时候他还小，却痴迷于下棋。每天下朝回来，必定能见他在书房里等着，将棋盘摆开，等着自己。
他头一回对弈赢了他，用的就是这一手。
在最关键的一角上奠定了胜机，之后将那一点微弱的优势滚雪球一般地扩大下去，布局缜密而严谨，一直按着对手打到最后。
当时他才十一岁。
顾承谦从未见过这样聪明的人，计算的能力和大局的纵观皆无可挑剔，且平日谦和的性子，到了棋盘上时，便会显露出另一种模样的杀伐与凶狠。
少年时的他，还不大懂得隐藏自己的情绪。
在最终发现赢了自己父亲三目半的时候，他高兴极了，像是第一次完整地弹奏出《广陵止息》时一样，他为自己击败了自己从小视若神明的父亲而欣喜若狂。
而顾承谦，却从他的身上看见了辉煌的幻影。
这样的一个人，注定不会平凡。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顾觉非沉迷于那种胜利的感觉，不断找他对弈，一开始只是偶尔赢，到了后来便是大获全胜。
但这时的他已经对人的情绪有了很微妙的感知。
渐渐地他不再找父亲下棋了，转而谈论诗文，谈论天下间其他的大事，也不会再为自己所达成的任何新的成绩而露出过度的喜悦。
他飞速地成长。
用一种凡夫俗子无法企及的速度，也用一种让他这个身为父亲的宰臣望尘莫及的速度。
于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便觉得自己慢慢变得不认识这个儿子了，一切一切的争端与崩裂，都始于当年的薛况……
“太师大人？”
略带着一点关切与忧心的声音，从对面响起。
顾承谦回过神来，叹着气笑了笑，道：“老了，总开始想起以前的事情了。”
这话陆锦惜不大敢接。
人的衰老是岁月无情的明证，是每个人都将面临和面对的事情，但在老人的面前提起这些，总是过于残忍的。
她听着外面那些声音，只悄然转过了话题：“外面这样吵吵嚷嚷的，也不知是出了什么事。”
话说着，倒真念起这茬儿来。
陆锦惜往棋盘上落了一子，便转身向门口侍立的风铃喊了一声，道：“你去打听打听，看看是怎么回事。”
“是。”
风铃也正奇怪呢，应了声就要往门外去。
只是还没等她走出屋檐，前面走廊上已经奔来了一道满面惊惧之色的身影，正是才从外面回来的万保常。
他额头上是秘密的冷汗，因为过度的震惊和恐惧，长满了皱纹的脸上有着不正常的涨红，双目更是闪烁不定。
人一径自风铃身边过去，就进了屋。
“老爷，老爷，出大事——”
可话音才落到一半，嗓子里莫名一堵，又忽然没了声音。
他手中捧着那才从外面接到的檄文，一双上了年纪的手都在颤抖，这一时间竟觉得实在不想将这消息告知顾承谦。
万保常陪在顾承谦身边太久了，对他与顾觉非之间的矛盾一清二楚。
对大公子而言，这或许是能让他冤屈尽洗的一条好消息；可对老太师而言，无疑对他过往种种笃定判断的一记重击。
甚至……
其中的牵扯可能会更阔，更广，更让老太师父无法承受！
万保常一下就后悔了，站在这屋里，他忽然就想要退出去，重新来过，只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将发生的一切一切坏事都瞒住，不让老太师知道。
可已经迟了。
顾承谦抬首看了过来，在看见他神情的瞬间，已是一震。
有的话，不必明说。
更何况早在薛况回来的那一天，他已经有了隐隐的预料呢？
温润的白玉棋子拿在手上，一下变得冰冷无比。
气氛的变化，剧烈得让人战栗。
早在万保常声音响起的那一瞬间，陆锦惜心底就有了不祥的预感，她也看出万保常的挣扎与犹豫。
当下也不说话，只将棋盒一推站了起来。
万保常看向了她。
她却只拧着眉，直接将他手中捧着的那一卷写满了字的纸拿到了手中，展开来一看——
“讨逆党檄！”
四个大字刹那间刺入眼底！
陆锦惜只觉得自己捏着这一张檄文的手指尖都痛了一下，就仿佛她捏着的根本不是一页纸，而是锋锐的刀尖剑刃！
目光后移，则是满纸辛辣，惊心动魄！
讨逆因由有三：
其一，天子无能，昏庸无道；
其二，奸佞当道，谗言祸忠；
其三，皇位不正，乃谋逆弑父杀君，承继帝位者实当为先帝七皇子——萧廷之！

第198章 第198章 宫变旧事
陆锦惜几乎是在看第一条的时候， 就已经感觉到那一股从自己四肢百骸之中升起的寒意！
本来反贼责斥当权者无能， 几乎是所有檄文里通用的。
不管是真是假， 先按上再说。
她以为， 这一份檄文也是如此。
谁料想，仅仅是在这第一条看似寻常的因由之中，薛况便道出了一场骇人听闻的戕害！
檄文中言道：
伪帝萧彻，位本不正，自继位以后庸碌无能， 从政初年在江南水灾、湖南旱灾等事上调度失当。且因先皇时边关战事而对薛氏将门心生忌惮，继位之初便暗中打压。特遣心腹督军， 致使其父薛远、二叔薛还、大哥薛冷殒命沙场，忠魂蒙冤！
后又及薛况本人。
边关连捷之后， 曾为萧彻伴读的顾觉非偏进谗言，声称薛况拥兵自重有谋反之嫌， 未料证据不足，为除此功高震主之大患竟外结匈奴，于含山关一役时陷薛况于死地！
如此天子，昏庸愚蠢，乃社稷之祸， 不堪为帝！
陆锦惜眼前都有些眩晕， 在看完这第一条的瞬间便一下想起了当初还在将军府时候接触过的孙氏、贺氏，甚而是永宁长公主！
这些女人，都是寡妇。
那时她只觉得薛氏一门忠烈，实在令人唏嘘， 却未去深想其中是否有别的隐情。
然而此檄文一出，却似乎一下能解答她当初的疑惑：那就是，薛况为何一定要谋反？
多年的筹谋，绝非一朝一夕才冒出来的念头。
若萧氏皇族一直因忌惮薛氏而有戕害之举，那一切似乎都能解释得通了。
更何况，后面还有——
第二条责斥朝堂混乱，藏污纳垢，其中奸佞之最者有三：老太傅卫秉乾、老太师顾承谦，还有当朝大学士顾觉非！
责斥卫秉乾，用的是“公器私用”“贪赃枉法”“纵容亲族”；责斥顾承谦，用的则是“口蜜腹剑”“道貌岸然”“谋逆反叛”；轮到顾觉非的时候，那用词便越见辛辣起来，说顾觉非“谗言善妒”“结党营私”“残害忠良”，作为作证的，自然是先前在第一条里已经提到过的含山关一役的真相。
且里面提到，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薛况自称一开始也并未怀疑，直到匈奴十年蛰伏，才意外从匈奴王庭之中发现了顾觉非曾与匈奴王庭之中几个人来往的证据，由此得知了这令人痛惜的真相。
但尽管如此，他也未曾萌生出要归顺匈奴自匈奴谋逆之心，而是选择回到了朝堂，实则是对天下的公理还有希冀。
可惜天不从人所愿。
还朝之后所见的种种彻底让这一位昔日的大将军心寒，加之第三天中所述之因由，这才决意举兵，讨伐逆贼、清除奸佞！
而这最后的一条，也是最震撼的一条，光是“萧廷之”三个字就已经炸得陆锦惜头皮发麻，差点没将这一页檄文拿住！
根本不是什么胡姬所出的异族庶子！
他竟然是先皇血脉！
而且是先皇后卫嫱所出的嫡皇子！
薛况在檄文中称，当年七皇子体弱多病，先皇后体怜遂听老宫女之言仅先为孩子起了个乳名，后先皇病危之际召集了两大辅臣也就是卫太傅与顾太师，亲自立下了遗诏，传位于当时年仅五岁的七皇子，同时着令卫太傅与顾太师从旁辅佐。
谁料不久后竟发宫变！
世人皆道是当时的四皇子萧齐欲夺皇位，谋逆残忍杀害了先皇后与七皇子，可事实的真相却被这两大辅臣的谎言掩埋！
真正谋逆的，既不是四皇子萧齐，也不是当时的德皇贵妃，而是以太师顾承谦和永宁长公主为首的萧彻一党！
彼时萧彻虽为三皇子，可性才皆平庸，不引人注目。
可偏偏他有一个野心勃勃、颇有远见的姐姐永宁公主，她深得皇帝喜爱，出入宫禁毫无阻碍，且以公主之身结交群臣，又因与薛氏一门当时的二公子薛冷成婚，得到了间接接触兵权的机会。
宫变当日，四皇子萧齐不过是个中计的傻子，听信下面人传谣，误以为新皇登基必要先除掉自己，索性先下手为强。
由此为长公主一党利用。
借镇压逆党为名，暗递消息与当时的禁卫统领也就是她的侄子、薛况的大哥薛冷，引禁卫入内廷，与两大辅臣里应外合，控制了局势。
先皇后卫嫱为真正的乱党逼杀，一代红颜香消玉殒；原本的四皇子萧齐则沦为了替罪羊，在变乱之后，作为一名棋子的价值便消失殆尽，死在囹圄之中，由此萧彻终于登上了帝位。
永宁长公主也顺势成为了朝野上下最有权柄的人之一，几可与两大辅臣比肩，萧彻对其更是言听计从！
只是他们千算万算，都算不到，那本该已经死去的七皇子，今日竟然死而复生！
他当年根本就没有死。
怕是当年谋逆的顾太师与永宁长公主机关算尽都料不到，暗中救下七皇子的，乃是同样参与了这一场宫变却良心难安的薛冷！
这一位后来也被戕害至死的忠臣良将，在宫变之后，将奄奄一息的七皇子送至回生堂大夫张远志处救治，好不容易才留下一条命来，却因顾承谦当年辣手挑断七皇子脚筋，而落下了永久的、难以治愈的腿疾！
为掩人耳目，薛冷将此事密告给自己的二弟薛况。
于是才有了后来那使薛况的德行为人所诟病的边关胡姬、异族血脉，所谓的“胡姬所出之庶子”，便是当年的七皇子！
十六七年过去，瞒天过海，京城上上下下都被薛况与胡姬之间的故事所迷惑，谁人又真正向这在科举改制之前毫无存在感的异族庶子投以了关注呢？
所以，从头到尾，根本就没有什么薛氏一门的大公子薛廷之，有的只是一个忍辱负重、蛰伏多年的皇室血脉——
七皇子，萧廷之！
这样隐秘的一场变乱，这样骇人听闻的一桩秘辛，纵使其中有关于七皇子是如何在众人眼皮子底下被薛冷暗中就走的细节太过模糊，可整件事情的轮廓竟是如此地清晰……
并且，隐隐吻合陆锦惜先前的猜测。
只是她并没有想到薛廷之的身份，竟大到这个地步，更没有想到……
心里面的感受，一时有些难言。
这时不用万保常说，她也明白这一位在太师府操劳了大半辈子的老人家，为什么在跑进门了之后，又踌躇犹豫，不敢将消息告诉老太师，也不敢给他看这一份檄文了。
谁能承受得住这样的重击呢？
昔日老太师信任薛况，甚至因为朝中以顾觉非为首的几个人怀疑薛况谋逆的事，与自己一手教养大的亲生儿子决裂，至今不曾和好。
如今薛况这一份讨逆檄文，笔锋尖锐，言之凿凿，竟将老太师指为了乱臣贼子、责斥他实为罪魁……
檄文的真假，陆锦惜无从判断。
可这一刻，她指尖轻颤，心尖也轻颤，眸光闪烁间已觉出了一种近乎于灭顶的窒息与难熬。
她想将这一页纸收起来，就当自己什么也没看到，也不给老太师看到。
可打从万保常进来那一刻开始，有的事情就已经注定了。
这样大的事情，他二人又先后露出这般异样的神情，顾承谦活了这许多年的人了，还有什么看不明白呢？
他只将指尖棋子压了下去，然后向陆锦惜伸出了手：“给我吧。”

第199章 第199章 噩耗
瞒是瞒不住的。
陆锦惜终究还是将那檄文递了过去。
顾承谦一张老迈的脸上， 皱纹里都似乎塞着灰， 显出一种沉沉的暮气， 只将这一页檄文拿住了， 放在那棋盘上看。
字黑纸白。
棋分黑白。
这一瞬间看过去，竟让人看不清到底是棋盘还是檄文，恍惚间都熔铸到了一起。
——是天下，也是棋局。
一篇檄文，顾承谦看了足足有一刻钟。
那速度很慢， 似乎要记住这檄文上所写的每一个字，隐隐然也似要从这字里行间将一切的过往都抠出来， 一一对应。
苍老的脸上，看不出情绪的起伏。
这一刻， 坐在这棋盘旁、陆锦惜注视中的顾承谦，再一次成为了昔日在朝堂上呼风唤雨、不动声色的老太师， 用他经年积累的镇定与从容，面对着眼前汹涌袭来的山呼海啸，将一切一切的外显的心绪都压下，仿佛这天地间没有任何事能让他色变。
可是，他看了太久了。
久到陆锦惜觉得外面的太阳似乎都要从窗边掉下去， 久到她几乎要以为坐在棋盘旁边的乃是一座雕塑。
她实在担心， 终于还是忧心忡忡地开口：“太师大人……”
“我没事。”顾承谦终于将目光从这檄文上拔了出来，面上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幻，甚至还笑了一声，“聪明一世， 糊涂一时。善骑者坠于马，善水者溺于水，善饮者醉于酒，善战者殁于杀。我竟是看错了人的！”
又是一句陆锦惜没办法接的话。
她虽从顾觉非处了解过那一场围绕着薛况而在父子间爆发的决裂，却无法去想象彼时彼刻、此时此刻顾承谦是怎样的心绪。
于是只好上前，想将那檄文收起：“出了这样大的事情，大公子人还在宫中，不知现在是个什么情况。左右是从保定举兵，便是打到京城还要一定时日呢。儿媳还是陪您，将这一局棋下完吧。”
顾承谦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陆锦惜便当他是已经同意了，只伸手把檄文收了起来，就要递还给大总管万保常，想要他拿下去。
可没想到，屋外这时候又来了人。
是个平日里在外院伺候的管事，负责太师府来客的接引与通传，此刻过来也是脚步匆匆。
人才到屋前，就被万保常看见了。
他便问了一句：“郑管事，何事要禀？”
“万总管，外头来了个人，要见老大人。我见此人面生，问他是何来历名姓，他也不肯说，只将此物递来，说是呈给老大人，老大人见了自然会见他。”
说着，便将那物呈上。
是一块小小的紫檀木牌子，上面雕画着一些图案。因隔着一段距离，陆锦惜也看不清上面到底是些什么。
万保常显然也不识得此物。
他从郑管事手中把东西接过之后，略略翻看一下，便走了上来，躬身将东西递给了顾承谦。
顾承谦接了翻过来一看。
站在他身边不远处的陆锦惜，也终于顺势看清楚了上面雕刻着的图案：是四爪飞鱼纹。
飞鱼类蟒，有二角，并不是什么特别常见的图案。
她隐隐觉得有些眼熟，只是一时没想起来在哪里见过。
可顾承谦显然如那不肯道明自己来处和目的的神秘来客所言，一眼就认出这东西的来历了。
手握着那牌子，他竟怔然了好半晌。
郑管事与万保常都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有些忧心，又有些面面相觑。
万保常没说话。
郑管事却小心翼翼道：“老大人，您看，这人要见吗？要不小的一气把人给轰出去？”
“不必，请人进来。”
顾承谦反手一压，将这牌子放在了棋盘上，只是无意之间那手指竟有些颤抖，以至于这一块牌子撞到了棋盘上不少的棋子。
一颗颗都错了位。
郑管事得了准信儿，连忙应声，去门口接待客人。
陆锦惜还杵在原地。
顾承谦转过眼眸来看了她一眼，便慢慢道：“丫头啊，我这里有客要见，这棋便不下了，你先回去吧。”
“是。”
陆锦惜本也想着回避了，且她看顾承谦神情似乎不是很对劲，猜也猜到来的该不是什么简单人，又在这节骨眼上，实在不适合有她在场。
所以她一躬身，就要告退。
只是没想到走到门口的时候，顾承谦又叫住了她，那一双因为年迈已经变得有些浑浊的眼眸注视着她，深深地看了一眼。
似悲，似喜，又似有无穷尽的心绪浮荡。
但最终只是道：“你的棋艺，尚需长进，有空多看看棋谱吧。”
“……儿媳谨记。”
隐隐然之间，她其实觉得有那么一点不对劲，既觉得老太师这一句话里藏着什么，又觉得这眼神里饱含着一种无法于外人言的深意。
可她这一时已无法去深究了。
人从屋里退了出来，陆锦惜向外一看，才意识到黄昏果然要到了，残阳血似的铺在台阶上，折叠出一条又一条的艳影。
外面喧闹嘈杂的声音已经小了下去。
想是那些想要逃离的百姓都已经被街上戒严的官兵与禁卫控制威慑，不敢再出门。
她顺着来时的路，依着那一条长长的回廊，就要回自己院子里去。只是刚过转角的时候，眸光一转，竟瞥见另一侧的走廊上两道人影匆匆走过。
一个是刚才去门外接引可人的郑管事。
另一个却是穿着一身灰扑扑的长袍，身材精瘦，看着上了些年纪，头发里夹着几根白，皮肤却细嫩白皙，下巴上干干净净没有半点胡须。
还有那行走间的步态……
陆锦惜脑子里灵光猛地一闪，一下就想起先前那一枚木牌自己在什么地方看过了，也同样在顷刻间对今日这神秘来客的身份有了猜测！
只是……
在这样的节骨眼上，这样的人来找一位已经致仕的老太师，是何因由？
心里突兀地冒出一种奇怪的不安。
今日骤发的所有事情都乱麻似的交织在她脑海中，从薛况变乱，到檄文上的内容，再到老太师的话，以及这一位身份绝不一般的来访者……
陆锦惜觉得不是很妥。
她站住了脚步，远远注视着老太师那一间屋子。
郑管事领着人进去之后，便退了出来；很快，就连万保常也从那屋子里面退了出来，还将房门给带上了。
这一下，里面发生着什么、又进行着怎样的交谈，便一无所知了。
陆锦惜思虑再三，想了想，还是快步回了临窗小筑，本是想找孟济交代点事情，没想到走进来一看，里面竟已经坐满了顾觉非的门客，青年中年老年皆有，个个面容严肃，低声又急促地交谈着。
孟济则站在一旁，盯着书案上一页纸看。
她粗略扫过去便知道那是她先前才看过的讨逆檄文。
这场面多少有些出乎了她的意料，让她惊讶，一时没说出话来。
孟济眼角余光一闪，却是一下看见了站门口的她。
于是连忙就走了过去，两手搭着一拱，询问她道：“见过夫人，你这行色匆匆，是有什么事吗？”
陆锦惜本想问问这一屋子的门客谋士都是怎么回事，可一想到薛况举兵造反之事，又觉得问了也多余。
倒是眼下的事比较要紧。
她只将老太师那边的事情一说，然后道；“你尽快派个信得过的人，想办法将消息递进宫里面去，让大公子知道。老太师这边我另派人先盯着，防备出个什么意外。”
孟济听得老太师那边有人来访时便已经神情一凛，对于某些事情他知道得比陆锦惜还多，又加上今日那檄文，哪里能不清楚这其中有点诡谲之处？
当下是半分也不敢怠慢。
他二话不说答复她道：“那府里这边您先着人看着，我立刻想办法通知大公子。”
说完，人便急匆匆去了。
陆锦惜对他倒也放心，知道在这种敏感的情况下往宫里面递消息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情，且好未必能成，所以也不在这里等消息，而是回了自己屋里，让下面人去老太师那边探消息。
事情倒没出什么。
那造访太师府、拜会老太师的神秘客人，仅坐了小半个时辰便告辞离开。顾承谦也没什么异样，只让人将棋盘收了，又用过了晚饭，便与往常一般，进了自己的书房。
陆锦惜听了下面人报上来的这些消息，心是放下来不少，只是孟济那边来人回，宫中正在戒严，别说是太师府的人，就是永宁长公主府的人都进不去，所以消息也没递出去。
她只好让人先撤回来，干脆等顾觉非回府再说。
但出了这样大的事情，朝野上下都是一片的震动，下午时候百官便已经入朝，怕是要与薛况刚还朝那一日一般，在宫里待上一整夜了。
全程戒严的情况下，消息也难传递。
陆锦惜既不知道保定那边是什么情况，也不知道宫里是什么情况，只能在入夜之后先躺床上睡了。
可一闭上眼睛，白日里那一切的一切又在脑海里自动地铺开，她灵敏的思维甚至为她整理出了一切模糊的、尚存疑点之处。
薛况的讨逆檄文，几分真几分假？
永宁长公主从头到尾扮演的又是什么角色？若皇室戕害薛氏，那她与她的驸马薛还之间，又是怎样的关系？
七皇子乃是先皇后卫嫱的嫡子，卫太傅身为辅臣，又是卫嫱的兄长，是否真的参与了这一场宫变？在这一场宫变中，他又到底处于什么立场？
还有，便是老太师。
在看檄文的时候，他整个人表现得万分平静，让人难以窥见他内心深处的想法，也就无从得知这檄文里有关于他的细节到底是真是假。
若是真，他为什么要参与这一场宫变？又为什么要挑断萧廷之的脚筋，而不是简单利落地杀掉……
这其中是否有什么隐情？
甚至时隔十数年，当初病弱的皇子已然丰神俊朗，尽管在翰林院中接触其余老臣甚少，可也没有旁人怀疑他的身份。
那么——
在当日的长街上，老太师到底凭借什么认出了他，且起了怀疑？
一重谜团接着一重谜团，到最后全都纠缠到了一起，涨得陆锦惜脑袋发疼，在柔软暖和的床榻上辗转反侧，竟是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了。
她想到了棋谱。
这一时间忽然就有了些想法，也不叫人，自己披衣起身掌了灯，便将放在另一头方几上的匣子打开来。
里头放着的便是前些日顾承谦派人送来的棋谱。
一本叠着一本，一卷重着一卷。
她坐下来，一本一本将它们从匣子里捡出来，飞快地翻看着：棋谱，棋谱，还是棋谱……
不看棋谱，单单翻阅的速度是很快的。
没一会儿，面上那一摞装订成册的棋谱都已经被翻完了，下面都是一幅一幅的卷轴。
陆锦惜同样拿了起来，解开捆绑的细绳，一卷一卷看。
前面两卷依旧是棋谱。
她眉心已不由得拧了起来，莫名生出几分焦躁。
可等到将那第三支卷轴拿起来的瞬间，那种不对劲的手感，立刻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外表看上去，这就是一封普通的卷轴，可看着却要比别的卷轴更厚实一些，隔着卷轴颇为坚韧的纸页摸上去，只觉得内里竟有些软。
就像里面贴着一层绢帛似的。
陆锦惜的呼吸不由为之一屏，她意识到自己可能已经找到了，便将这卷轴捧出来放在了桌上。
绑着的细绳一解，她便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里头哪里是什么棋谱，赫然是一封贴藏于内的陈旧圣旨！
起头那“奉天承运皇帝”六个字像是一场风暴，霎时将她整个人席卷，比起白日里那一张檄文，更狂猛，更凶悍！
因为，这竟是昔年先皇传位于七皇子的遗诏！
只是还不等陆锦惜平复心绪细看，远远地竟听见府里面传来了一声惊惧的呼喊，紧接着便是一片哭号的混乱。
“砰”地一声，素来沉稳风铃急急推门进来。
那一张小脸上煞白，两眼里酝满了惊慌的泪水，仓惶地朝她哭道：“夫人，老太师，老太师他——”

第200章 第200章 终难解
一盏盏幽明的宫灯， 伫立在冷风里。
从白到昼在皇宫里煎熬了整整有一天的大臣们， 直到这时候才各自擦着额头上的冷汗， 拖着疲惫的身躯， 带着满心的忧虑，从南书房退了出去。
顾觉非是最后一个离开的。
骤然之间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且谋反的还是在百姓之中有甚高威望的大将军薛况，一有民心，二有能力， 真犯上作乱起来绝对会成为皇室心腹大患。
保定距离京城实在是太近了。
面对着几乎就在眼皮子底下的威胁，谁又能坐得住？所以皇帝留了他下来， 多问了几句。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总觉得萧彻从下午略用过一些膳食后回来， 整个人便有些心神不宁。
顾觉非曾是萧彻伴读，对他也算了解。
薛况那檄文上面所写的“无能”或许有些言过其实， 但绝非是空穴来风：如今在皇位上的这一位皇帝，在各方面都普普通通，既没有什么大错，也没有什么能力。
但檄文之中提到的其他事情……
人从高高的台阶上走下来，入目所见这九重宫禁都幽暗的一片， 掩不住仓皇的宫人们在廊下立着， 竟好似那飘荡在风雨中的浮萍。
顾觉非的眉头悄然皱了起来。
夜已经很深，比起在皇宫里商讨如何应对薛况谋反这件事，他更在意如今太师府里是什么情况。
毕竟薛况在檄文里提到的字字句句，尤其是与老太师有关的字字句句， 便是他看了都有一种心底发冷的感觉，曾万般信任于他的顾承谦，又该是何等心情？
至于真假，现在是追究不了的。
一则萧彻在位，皇家秘辛不好打探；二则双方各执一词，皇家到底有没有戕害薛氏，谁也说不清。
但薛况这一份檄文用心险恶是毋庸置疑的。
当年的水患旱灾虽非因薛况而起，可国库无银，赈济方面自然艰难；萧彻调度固然一塌糊涂，可归根结底是因边关养战，国库损耗严重。
至于当年他是被自己污蔑一事，就更是胡说八道！
所以在今天下午的时候，由朝廷这里诸位大人商讨定论之后的真正的“讨逆檄文”，已经在京城外面张贴开来，同时兵员的调动也已经由刘进、方少行二人完成。
说来也奇，此次谋逆，薛况所用者皆是自己的旧部，可九门提督刘进却偏偏被摒除在外。以至于如今朝堂上众人看刘进的目光都格外忌惮，深恐他是薛况安插在朝廷之中的暗钉，萧彻私底下更对顾觉非表达过自己的怀疑。
顾觉非却不在意。
若他是薛况，要造反也不会选择刘进。
当年含山关一役后刘进便回到了京城，享了高官厚禄，倒不是说这人贪图享受，只是天下承平，不打仗本是一件好事。
去且刘进此人自有自己的是非判别，怕未必认同薛况。
所以薛况忽然造反这件事，刘进既不知道，也没参与，实在没什么好忌惮的。
只是旁人就未必看得有顾觉非这般通透了，今日朝堂上便有不少人言语攻讦他。
先才离开之时，刘进的面容便很不好看。
顾觉非怕他心中积郁，还同他说了两句话，就怕关键时刻这一位将军被自己人排挤出去。
刘进领没领情他不知道，但他的力算是尽到了。
顾觉非想了想今日从前到后发生的所有事情，不知觉间脚步已经到了宫门外，看见了此刻静谧在夜色中的都城。
也不知为什么，一下就想起了当年。
那是庆安七年的初夏，殿试后放榜，他被点为了第三，成为了大夏史上最年轻的探花。
于是骑御马，游长街。
满街都是欢腾鼎沸的人群，入目所见的每一张面孔都带着最鲜活的神态，就连顾承谦那时候都是笑着的。
朝堂上多年的沉浮，让这一位权柄辅臣，早练就了一身喜怒不形于色的功夫。大部分时候，他脸上的表情都让人看不出深浅。
可那一天——
面对着同僚们盛大的恭喜和恭维，他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那种由衷的、身为父亲的安慰和欣喜。
只是……
后来，为什么就变了呢？
顾觉非记得太清楚了，仅仅过了月余，他与顾承谦之间就彻底闹翻。从那以后，这一位父亲看他的眼神里，只有痛心、痛恨。
多少年过去了？
掐指一算，一晃已是小十年。
站在金銮殿、南书房的时候，他还没什么感觉，自觉尚能压制住一切激荡的情绪，可在走出了宫门，看见这月色下的京城时，一切的一切都轰然爆发，在他的胸腔里卷成一团风暴！
顾觉非向把守在宫门口的侍卫借了一匹马，在拽住缰绳翻身上马时，那一双手竟有少见的颤抖。
他不知道，这颤抖缘何而来。
或恐，是今日的风太冷，今夜的血太热！
清脆的马蹄声，踏破了寂静，清晰地传荡在霜白的冷月下。
吹拂在刺骨的寒风里，顾觉非脑海里划过了太多太多的东西，但在看见前面太师府那挂着灯笼的大门时，又全都散了个干净，只留下那么一个已经在心底藏了很久、很久的念头——
今天，他可以跟父亲好好谈谈了。
一路回路，自侧门而进，缰绳只随手扔给了伺候的下人。顾觉非甚至连他们的模样与神情都没看一眼，就直奔顾承谦所住的院落而去。
夜色深沉。
大冷的冬天里，既没有虫声，也没有鸟语。可在他接近那院落，走到院门口的时候，竟然听到了压抑的哭声。
脚步忽然就慢下来那么一拍，可这时候他已经绕过了院墙，进了院门，内中的景象一下就照进了眼底。
伺候的丫鬟仆役，跪了一地。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惶恐惊惧又伤心的神情，还有人控制不住地哭着。
廊下的台阶上坐着在太师府效力了小半辈子的大总管万保常，一双老眼通红，哭得泪满脸。
书房的门半开着。
门侧站着的则是他面色同样苍白、眼眶发红的发妻，似乎是夜半里惊醒才赶到此处，鬓发只绾成个髻，浑无半点妆面。
只这一瞬间，顾觉非脑袋里便已经轰然地一声响，不知是那一场在他胸膛里席卷的风暴，终于将什么摧毁，还是构筑在他内心中的什么东西猛烈地坍塌下来，变成一片狼藉的废墟……
他走了过去。
他觉得自己走得很稳，可站在门侧的陆锦惜竟然伸出手来，想要扶他。
不，他不需要。
顾觉非缩回了自己的手，甚至是退了一步，近乎于空茫地看了她一眼，然后便从她身边走了过去，一下将那半开的门推开——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这骤然凄冷的月色里，像是什么动物被掐住了脖子时绝望的呻i吟，又像是黑暗里猛兽忽来的一声嘶吼。
他听着，竟打了个冷战。
书房里的景象，在这个刹那，毫无保留地、彻彻底底地展现在了他的面前。
明亮的烛火照着，满目的红。
鲜血如同一片烈火烧着的红绸，自书案前如河流一般朝着周遭流淌，浸满了房内铺着的绒毯，成了一片惊心的暗色。
顾承谦就坐在书案后那一把太师椅上。
他像是看书看累了，于是靠在书案的边沿休息，头顶上银白的发被烛火照着，添上几许晕黄的光。
沾血的宝剑就躺在他脚边上，似是无意间坠落。
有那么一个刹那，顾觉非觉得自己就要倒下去了，可冥冥中偏有那么一股力量，支撑着他，让他走过了这看似近在咫尺、实则远到生死的几步路。
人站在半干的血泊里，他也浑然不觉。
只伸手搭了顾承谦的肩膀，声音哽咽而沙哑：“太师大人……”
顾承谦伏在案上，一动也不动，脖颈上喷涌出的鲜血已经染红了那一身衣袍，却褪去了所有的温度。
顾觉非就站在他身边。
一如许久许久以前，他还小时，在书房里等待，候他回来下棋时一样，端正而笔直。
“太师大人，太师大人……”
“薛况反了……”
“父亲，我们再谈谈，好不好？”
这一瞬间，门外的陆锦惜，忽然泪如雨下。

第201章 第201章 平静的潮水
顾觉非病倒了。
就好像强撑了很多年， 被突来的洪流卷溃， 混进那冰冷的潮水里。
立不住， 站不稳。
昔日门庭若市的太师府， 一夕之间，挂上了一片肃穆的白，颤抖在京城萧瑟的寒风中。
一连七天，顾觉非没有上朝。
朝廷发了针对薛况的讨逆檄文，声称薛况颠倒黑白， 尤其是在七皇子之事上，实属无中生有。一则萧廷之的身份无从证明， 二则以先皇遗诏为名却无遗诏在手，三则若先皇真立遗诏， 七皇子当有其名，而非沿用忍辱于薛府时的“廷之”为名。
檄文一出， 倒也挽回不少民心。
只是薛况哪里管这许多？
朝廷所谓的真讨逆檄文他连看都没有看一眼，更没有回应的打算。正月十七自保定举兵，正月十八同时发兵两路，向北攻占霸州、容城，之后便合兵于一路， 一路北进！
仅用五天时间， 兵临涿州！
涿州距离京城极近，个把时辰的路程，堪称是一步之遥。攻下了涿州，就相当于已经扼住了京城的咽喉！
消息一传到京城， 满朝文武人心惶惶。
庆安帝萧彻一张脸已经黑沉得好似阴郁的雨天，几乎瞬间便将御案上所有的奏报都掀了下去。
此刻的他，看上去就像是暴怒在崩溃边缘的困兽，急促地呼吸着，双目因为连日来的忧心与操劳而布满了血丝。
他瞪着眼睛，看着下面吓得跪了一地的大臣。
“废物，废物！都是废物！连区区一个薛况都拦不住，还说什么不足为虑！你们还有什么用？！”
下面的大臣们情知皇帝正在气头上，这当口心里虽然觉得这指责来得毫无端由，可也不敢去招惹他，于是闷声咬牙忍了。
但也有脾气爆且忍不了的。
在皇帝指责落地的瞬间，就有人伏在地上反驳了：“皇上，薛况可不是用‘区区’就能形容的。他与穷凶极恶之匈奴交战数年而不落败绩，本就是用兵如神人物，且一早就扼住了保定要地，岂是寻常兵士能阻挡？微臣等虽不通用兵打仗，可早几日提议让方大人领兵前往阻击，您却偏偏不允！试想薛况之强，除了方大人外又有谁人能抵御？还望皇上速做决断，以免贻误战机啊！”
“一派胡言！”
他不说话还好，一说话，萧彻反而更怒，一双眼底似乎都能冒火。宽大的袖袍一挥，已然指着那大臣的鼻子骂了出来！
“派方少行？派他出去了京城谁来镇守？你，你，还是你？！”
“京城自有禁卫军来守，若不先阻击薛况，疆土已失，民心已散，只有任他蚕食壮大，则我京城将越见危急啊！”那大臣险些气得昏过去，声音都颤抖了起来，“且武将中如刘提督者皆有多年的领兵之能，派方大人前往阻击薛况后，京城防卫可交至其手，岂不比如今碌碌无为、坐以待毙要好？！”
萧彻阴沉的目光，向右列武官之中静立的九门提督刘进扫了一眼，非但没觉得心里清楚了，反而越加烦躁起来。
他双手撑着御案，竟不再回应这话。
反而不耐地问道：“顾觉非呢？怎么还没来上朝？永宁长公主呢，也不在吗？！”
下面朝臣听得此言，全都窃窃私语起来。
倒不是对这事实本身有些议论，而是觉得眼下萧彻这分寸大乱的模样，作为一国之君来说，实在是不好看。
立在萧彻身旁的大太监也是慌慌恐恐，凑上去低声提醒道：“皇上，您忙忘了，太师大人身故，这才第七日，顾大人还在灵前呢。至于永宁长公主，却是暂还不清楚。”
连着这几天来，顾觉非都不在。
朝中文武大臣也是早就听说了太师府的事情，都在暗中猜测此事是否与薛况那一封檄文有关，怀疑是上面的一番指控逼杀了顾承谦。
大部分都是顾承谦的同僚，这几日也都去上过了香，只是见到顾觉非的人寥寥无几。听府里的管事说，是大病了一场，但具体的情况却是不知了。
往日顾觉非在时，这朝堂上的事情基本是他说一不二，讲起来也是头头是道。如今他不在，永宁长公主也不在，皇帝一下变得像是个没了头的苍蝇，不仅找不到方向，甚至暴躁、易怒，压不住心中那一股因过度的不安而起来的邪火。
大臣们都暗中叹了口气。
萧彻也一下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尤其是在喝问顾觉非为何没有上朝这件事上。
于是他重新坐了下来，平缓了一下气息，才道：“是朕急了。继续议事吧。”
朝议于是继续。
只是大约是因为皇帝对派人前去迎击薛况的事情始终拿不定主意，一整个上午过去，也没议出什么结果来。
离开大殿的时候，群臣都在摇头叹息。
散朝后先行离开的萧彻，更觉胸膛有一团火在烧灼，离开了金銮殿不去想什么薛况造反的事情之后，他本以为自己能平复下来不少，但结果竟然恰好相反。
只要想到太师府里发生的事，他便心神不宁。
一路回到乾清宫时，贤贵妃卫仪已经在宫内等地，案上的奏报都摞得厚厚的，可没有翻开一本。
“皇上。”
见了萧彻进来，她从恍惚之中回过神，站起身来，唤了一声。
萧彻往那椅子上一坐，几乎是整个人都垮了下来，只疲惫地抬眸看了她一眼：“爱妃看得怎么样了，可想出了什么对敌之策？”
“……”
卫仪真说不出这一刻自己心里面的感觉，无力之余还有一种陡然生出来的荒谬，她面上依旧带着最精致的妆容，却不再是旧日那个光彩照人的贤贵妃了。
“皇上真以为，臣妾能想出什么对敌之策吗？”
“满朝文武都是废物！一个顾觉非没了之后，竟然连半点对付薛况的法子都想不出来！爱妃，只有你了。当年你在闺中时，人人说你有奇智，堪与顾觉非比肩。这些年来朕偶有问计于你，你也能说个头头是道。今时今日的京城，也只有爱妃能救朕于水火、克敌于危难了！”
兴许是察觉到了卫仪的不对劲，萧彻一下又坐了起来。
他看上去有一些紧张，但还挂上了勉强的笑意，试图振奋卫仪。
可卫仪心中那荒谬之感更甚了。
在寻常生活的时候，其实很难感觉人与人的差距，因为做的都是简单的事；可一旦面临了十分的危机，强者与弱者，智者与愚人的差距，便轻而易举地显露出来。
萧彻便是这样的一名弱者，一个愚人。
这就是她嫁的人。
这就是她不得不嫁的人。
卫仪那一双雍容的凤眼注视着萧彻，眸底深处却涌现出一种复杂难明的悲哀：“臣妾智比顾让先，不过是世人过誉。您此刻内外忧患交加，身边又乏明辨之智士，为何不去找顾觉非呢？他虽在孝期之中，可若皇上您亲自登门到访，问计于他，他又怎会将皇上拒之门外……”
萧彻沉默了下来，一下不说话了。
于是卫仪的心也幽幽地沉了下来。
她想到了近些天他的魂不守舍，也想到了自己在宫中暗中探得的一些消息，再连着此刻萧彻的沉默来看，一时竟是连笑都笑不出来了。
她怀着一种未知的恐惧，偏又无比平静地开了口，询问萧彻：“皇上，那一天，你是否曾派人去过太师府？”
“你闭嘴！”
先前还对卫仪和颜悦色的萧彻，在听得此问之后，竟陡然暴怒，额头上青筋都突了出来，毫不留情地责斥着卫仪僭越！
“朕的一切，岂是你能私下打听的？！贤贵妃，你还知不知道自己的本分？！”
本分？
什么是本分？
这么多年下来，这还是卫仪头一次从萧彻的口中听到这般疾言厉色的话，且还这般的色厉内荏，充满了一种生怕被人拆穿的心虚！
于是她一下就笑了出来，笑出了眼泪。
心里那种荒谬彻底将她整个人席卷，让她觉得这宫殿里实在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她不得不往外走，往外走。
把萧彻抛在脑后。
把乾清宫抛在脑后。
就这么跌跌撞撞的从殿中出来，摇摇晃晃地行走在重重宫门夹着的长道上，看着头顶阴沉沉的天幕，第一次觉出了满心的绝望。
她太了解顾觉非了。
只可惜——
萧彻不懂，这个当皇帝的萧彻不懂。
昭阳宫的宫门就在眼前，是今时今日她的寝宫，也是昔时昔日她姑姑卫嫱的寝宫。
卫仪忽然就觉出了一种悲哀的宿命感。
大宫女笙蓝跟了她许多年，此刻眼见得她这般情态，半点也不敢惊扰她，只是眼底挂着重重的忧心。
卫仪有三个多月的身孕了。
但因为她身形纤细所以仅看得见些微的隆起，并不引人注目。
她抬首盯着昭阳宫那红漆的宫门，看着透过宫墙飞起的檐角，终于还是缓缓将眼帘垂下，用那恍惚的声音吩咐道：“明日，太师大人的头七便过了，你拿我的手令，天明出宫，去请大学士夫人陆锦惜。”

第202章 第202章 京城雨日
“这天看着， 像是要下雨了吧……”
揣着袖里那一卷“棋谱”， 带着身后端药的风铃从廊下走过时， 陆锦惜听见了不远处伺候着的丫鬟说话的声音， 于是顺着抬首向天幕望去。
阴沉沉的天，透着一种压抑而冷寂的气息。
风吹拂着四面挂着的白绸，太师府里满目萧瑟，在这冰雪渐渐消融的残冬初春，让人体查不到半分的暖意， 反而有一种刺骨的寒。
的确是要下雨了。
陆锦惜没有停步，只一路穿过这昔日宾客满座的府邸， 向着停灵的中堂方向走去。
还没等她走近，雨已经下来了。
刚过了惊蛰， 淅淅沥沥的雨水里还夹杂寒意，濛濛地笼罩了整个世界。
而越靠近那灵堂， 她的记忆也就越发不受控制地朝着顾承谦出事的那一日倒流。
第一次看见那样的顾觉非。
也是第一次亲眼看见还有这样的死亡——
她赶到老太师书房里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地面上的鲜血还未干涸，甚至还残留着一点点让人心悸的余温。
老太师就伏在案上。
分明是最痛苦的死法，可他面上的神情却平静而安稳。仿佛自己不是要去赴死，而是走向一场既定和已知的归宿。
于是她在空茫之中猜想：临走之前， 他是否还有什么未了的遗憾， 或者说天定的命数已经让他看破了这世间的一切，纵使有遗憾也不放在心上？
不知道。
不了解。
也无法寻找到一个确切的答案。
昔日叱咤风云，翻覆朝局，如今也不过是这堆满了雪似的灵堂里， 一具逐渐消亡于世间、终将化作黄土的躯壳。
陆锦惜的心底，无端端充满了怅然。
她停步在灵堂前，朝里面看去，便看见了顾觉非正在点香的身影。
几天前那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病，让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来，显得苍白而枯槁。好几副药灌下去，才勉强恢复了神智，又强拖着病体守灵。
孟济想过要劝。
但陆锦惜知道劝不住的，便放任他去了。
好在那一场大病只是要将胸臆中压抑已久的某些东西释放出来一样，只凶险了一场之后，便再未有反复。
所以现在的顾觉非还能站得住，没倒下。
这些天京中但凡与老太师有一点交情的都已经来吊唁过，只是时逢薛况造反，朝廷正乱，都是匆匆地来，匆匆地去。
人人都表示着自己的遗憾与同情。
他们从不当面问老太师缘何去世，可私底下的议论，只怕早已沸腾如潮水。
是寿终正寝，还是畏罪自杀？
谁也不知道答案。
太师府的消息在严令之下，一点也传不出去，只任由旁人猜测着。
此刻的顾觉非，穿着一身重孝，手中捏了四根香，慢慢地点燃，背对着门口，口中却问：“查得怎么样了？”
“嘴很硬，打了一夜也不肯说。今早按您的意思，让人把他牙敲掉了一排，才老实招了。”
站他身后的是孟济，声音低沉而谨慎。
“跟夫人先前怀疑的一样，也与您所料不差。是宫里面派来的，只说来问老太师当年有没有留下什么手脚。但老太师滴水不漏，声称绝无什么错漏之处，该毁掉的也都毁掉了。他便回宫复了命，并没有想到……”
香已点燃。
明亮的火星在顶端燃烧，又慢慢地落下去，其所爬过的地方，都渐渐冷却，成为了惨白的灰烬。
顾觉非于是忽然想，这香与人是很像的。
他苍白而干裂的嘴唇，不见半分血色；原本丰神的面庞上，两颊已微有凹陷；一双深邃的眸底，则铺满了一种常人难以探查的淡漠与冷酷。
他的身上，藏着隐约的忧悒。
但不管是他身后的孟济，还是门口的陆锦惜，都无法从他身上窥见哪怕半分的颓丧。
父亲逝世后那短暂的软弱，已经彻底为坚硬的外壳所包裹，不给任何居心不良者以可乘之机，如一面铁墙般坚实、可靠。
从此以后，他是顾氏一门的主心骨。
从此以后，他的沉浮牵动着满门的荣辱。
顾觉非躬身拜祭，将那一炷香插向了香炉，起身后又注视着眼前的灵位，注视着上面那几个原本熟悉的字。
过了一会儿才道：“既问明白了，便处理掉吧。”
“是。”
虽觉得这声音实在太过淡漠，且藏有一种以往的顾觉非所不应该有的冷酷，孟济也不敢有半分的反驳。
陆锦惜便是这时进来的。
她身上所有繁复的、明艳的妆饰都卸了下来，一身的缟素，只让风铃将药递给顾觉非，道：“事要紧，身子也不能倒。大夫开的药还要喝上几日呢，还是先喝药吧。”
顾觉非转过了身来，默然无言。
他从风铃手里接过药，温度是刚刚好，便一口气喝了，又将药碗放回她捧着的漆盘中。
“啪嗒”地一声轻响，是瓷碗的底与漆盘的底碰撞的声音。
陆锦惜看见了他的手指。
修长的，可此刻看上去竟像是一把枯枝，了无生气。
心底骤然有些钝痛。
这些日子以来，顾觉非的话都不多，好像昔日那个健谈的、善言的顾大公子，已经湮灭于尘埃中，再找不见半点的影子。
她的话也自然地变少，无法不沉浸在他的苦与痛之中，感同身受。
太师去后，停灵三天下葬；如今是第七日了，今日一过便算是过了最紧要的头七。
如今这局面，无法容他为太师守孝。
所以有一些事情，也总应该让顾觉非知道——
毕竟，这或恐是老太师临终前唯一留下的遗愿了。
送完药后，陆锦惜并未离去，而是将那一卷棋谱取出，看了片刻后，在心底叹息了一声，递向他：“这是太师大人不久前着人送来的棋谱里发现的，我想，该对你有用。”
一旁的孟济，一下就抬了眼眸。
以他对陆锦惜的了解，几乎是在看见她取出那一卷棋谱时，便敏锐地察觉到了其中会有玄机。
此时几乎是眼都不眨一下地注视着。
顾觉非仿佛也没有想到，竟然还有这样的东西留下来。然而只怔忡片刻后，他便隐约了然了……
伸出来接这棋谱的手，再一次轻颤。
然而那神情中的复杂，却无论如何也让人分辨不清悲喜。
他打开了棋谱，垂眸看去，过了许久终于是笑了出来，嘲讽至极的笑，笑了很久，可笑到后面终是流出泪来。
这一天的雨没有停。
近暮的时候季恒来访，与顾觉非在小筑里说了很久的话。
天晚了，顾觉非回了屋，无言地搂着她躺了一夜，谁都没有睡着。待次日黎明，他便独自起了身，向她道：“我上朝去了。”
可陆锦惜知道，今天不是上朝的日子。

第203章 第203章 雾锁禁宫
今天不是上朝的日子， 方少行也知道。
自打接过了卫戍皇宫这担子之后， 他的日子便日渐无聊起来， 尤其是此刻的涿州兴许正在爆发一场大战， 而他却偏无缘参与，实在是让他心里面痒痒又牢骚满腹。
于是这天还没亮开的时候，便站在太极门前喝酒。
昨天下过了雨，又因天气还冷，这昏昏沉沉的黎明里， 竟是涨满了雾气，被远远近近的宫灯照着， 晕黄浓白的一片。
放眼望去，什么也瞧不见。
有时候这是方少行喜欢的天气， 有时候也是他厌恶的天气。但在这安安静静屁大点事都没有的皇宫里，却只让他生出一种百无聊赖的厌倦。
方少行从来不是个安分的性子。
他年轻气盛， 血气方刚，喜欢在沙场上驰骋，迷恋那交织在黄沙戈壁上的刀光剑影，热爱追逐胜利的鲜血……
因为只有那时候才能深切地感知到自己的存在。
活生生的。
沸腾腾的。
但同时又是脆弱的，轻而易举就可以折断的。
上惯了战场的人， 其实很难适应太过安逸的环境， 尤其是方少行这种天性就好战的。
他巴不得薛况打进来。
这样的话，既可以欣赏他们这一位糊涂皇帝惊慌失措的神情，又可以彻彻底底与薛况分出一个高下了。
“涿州，涿州……”
嘴里面将这两个字又念了一遍， 方少行仰头又喝了一口酒，滚烫**的烧灼感几乎立刻蔓延到了五脏六腑，让身周环绕的寒意变得微不足道。
只是在放下酒坛时，他却忽然轻轻“咦”了一声。
因为前方浓重的雾气中，竟然走来了一道雪白的身影，脚步平缓，身形瘦削。唯那高彻的姿态，在霎时间唤醒了方少行并不特别好的记忆。
他微微地一挑眉，下意识就要一笑，但眼角余光一触他满身的白，想起京城里最近这一桩不大好的事情来，到底是颇为难得地忍住了。
当下只打了声招呼：“顾大人怎么来了？”
顾觉非没有换下那一身孝服，今日还穿着一身的白。要知道以这般的装束入宫，那等同于大不敬啊。
方少行下意识觉得不很对劲。
顾觉非却是站在这宫门前，抬首看着巍峨的宫墙，看着天边上渐渐喷薄而出的明光。
过了有片刻，他才向方少行看了一眼，淡淡道：“老太师头七方过，我来向皇上问个安。”
头七，问安。
这话不能连起来听，一旦连起来听，可有一种说不出的惊心动魄味道。
方少行拿着小酒坛子，将自己那青钢剑杵在地上，看向顾觉非的目光里却多了几分耐人寻味，然后莫名地笑了一声，竟然往旁边退了一步，给他让开了道。
这些年来，两人私底下的联系其实不少。
朝堂上不少人看不明白，总觉得方少行看谁都是那拽到天上的模样，更不觉得他除了与刘进走得近一些之外，还同谁走得近。
至于与顾觉非？那更是话都没两句。
所以从来没有人觉得，方少行与顾觉非之间会有什么联系，更不觉得他们会走到一路去。
一如此刻。
就算是给顾觉非让开了道，可他看上去还是那懒洋洋没把谁放在眼底的感觉，并不像与顾觉非有什么交情的样子。
宫门处的禁卫这些年都在方少行手底下，早对他是心服口服，更不会多言半个字。
顾觉非便这般轻而易举地进去了。
穿着这一身与堂皇的宫禁格格不入的孝服，带着那满面似霜似雾般不明而莫测的神情。
这时辰，萧彻才刚起身。
骤然之间听得管事太监来报，说顾大学士进宫来面见，还以为自己是在梦中，听错了。
直到瞧见太监那面色不对，才猛地一惊：“来了？”
“是啊，也不到乾清宫来，就说在太极殿上等您。只是，只是奴才瞧着……”
那一身的白，实在是太吓人了。
太监哆哆嗦嗦了半天，愣是没胆子说出来。
萧彻这些日子里心头本就憋着一股火，听得他口齿不清、犹犹豫豫，十分不耐烦，直接一脚就将这瘫软的东西踹到一旁去：“还不速速摆驾？！”
于是慌慌忙忙间往太极殿去。
伴随着一声“皇上驾到”，萧彻穿着那一身威仪黄袍的身影便自后方绕了出来，只是还未登上台阶坐上龙椅，便一下看见了殿上等候之人今日的服制，一时间也不知怎地一阵心虚恐怖。
但紧接着，便是汹涌的震怒！
披麻戴孝往金銮殿上来，他顾觉非把这里当成什么地方了！
训斥的话几乎就要脱口而出，可一想到老太师的确是刚去不久，只听说他前阵子病倒过，疑心是一时倏忽，所以强行忍下。
只是那面色，却是实打实地冷了下来。
萧彻先道：“这几日让先不在，朝野上下诸事繁杂，倒搅得朕成日睡不好觉。有心要夺情请爱卿还朝，又念及老太师头七未过，所以未有动作。今日你来得倒是正好，有关于涿州那边的事情，朕正要与你商议一二。”
顾觉非既未下跪，更未行礼。
他只是抬着头，注视着眼前的萧彻，这一个已经坐在皇位上十六年之久的皇帝。
帝王心是有了，可帝王术还差得太远。
眸光淡淡地一敛，他竟然是慢慢地笑了一声，云淡风轻问道：“国势危急，家中虽蒙不幸，亦不敢有所耽搁。只是皇上明鉴，今日微臣入宫，也是心中有惑，想先求皇上一解答。”
萧彻心头猛地一跳。
往日他从不在意顾觉非行礼还是不行礼，因为他知道不管自己免不免他的礼，他都会行礼，在这些细处上滴水不漏。
可今天他站在殿上，笔直极了，竟是半点行礼的意思都没有！
他要问什么？
人还在落座在龙椅上，可垂在身侧的手已悄然紧握，竟觉得额头冒汗，喉咙发干。
萧彻不由自主地紧张了起来。
顾觉非只问：“微臣想请教皇上，七日之前，下午酉时，是您派了内侍太监去见过家父吗？”
“……你什么意思？”
萧彻一颗心都要跳出喉咙口了。
他终于意识到了，顾觉非今天从上到下、从头到尾都不对劲！一种奇异的不祥的预感，已将他紧紧地捏住，让他紧绷而窒息！
什么意思？
顾觉非还有什么意思呢？
他这时的目光如此刻大殿外那忽然为天光照亮了的苍穹一样，寥远而空阔，唇角一勾时偏是那浅淡的讽刺。
在萧彻那震怒又暗藏了忌惮的注视下，他只从自己宽大的袖袍间，将那一封从棋谱上揭下来的陈旧的、明黄的圣旨取出，修长的手指轻轻地一放，卷轴的一侧自然地垂落下去，如一幅画轴般在他手底下展开。
“皇上，你派人问询家父，是要找这个吗？”

第204章 第204章 冰冷的疯狂
那是……
瞥见这一抹明黄的瞬间， 萧彻整个人头皮一炸， 瞳孔立刻就紧缩了起来， 一时竟是连顾觉非话里的意思都忽略了。
他双目中迸射出危险又明亮的光来， 直接从上方走下，从顾觉非手中夺过了这一封圣旨！
陈旧的圣旨，已经有了一些年头。
但因为保存隐秘，所以甚为完好，看不出边角有任何破损的模样。而圣旨上面写着的字， 落着的年号，还有那盖着的印， 无一不是萧彻所熟悉的！
遗诏！
竟然是先皇临终前留下的遗诏！
这上面明明白白地写着：为七皇子定名为“埙”，立为储君， 于先帝大行之后登基继位！
好啊！
竟是真的有这一封圣旨的！
先前派人去太师府，那老奸巨猾的顾承谦竟然还敢冠冕堂皇地说当年的物证无一留存， 实属欺君大罪！
萧彻的呼吸变得急促，胸膛也不住地起伏，既有一种被人扼住了咽喉一般的紧张，又有一种这封圣旨最终还是落到了自己的手中的庆幸与兴奋！
自古皇帝继位，要讲一个“名正言顺”。
那个被薛况扶持的什么“萧廷之”， 怕是当年连这一封圣旨的模样都没有见过， 更不曾知道这圣旨的内容，所以才一直用着“廷之”为名。
如此一来，却是连老天爷都在帮他！
距离当年宫变，已过去了整整十六七年， 当年五岁的孩子，成长到二十一二，样貌变化堪称天翻地覆！
朝中老臣们死的死、退的退，谁还能分辨他身份？
只要这圣旨握在他手中，那这个萧廷之，这个薛况，就永远是名不正、言不顺！
萧彻的心底，忽然一片沸腾的火热。
就像是原本身处绝境的人，忽然之间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一瞬间由满心的绝望变作满怀的希望。
他甚至没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放肆地大笑了起来。
从头到尾，顾觉非就站在近处，无悲也无喜地看着。
对方才萧彻忽然抢夺走遗诏的举动，他未有半分的阻止；面对着他此刻肆意的笑声，他也没有半点异样的情绪。
倒是萧彻自己笑完了之后，终于想起了他来，也几乎在同时记起了他方才那两句极不一般的询问。
手持着遗诏，他眼底暗光闪烁。
在这一闪念之间想起了无数。多年高坐在这帝王之位上，岂能没有半点的算计？
变脸只在瞬息之间！
在一手将遗诏合上的瞬间，他抬起头来看了顾觉非一眼，已经是满眼的冷酷，竟是毫不犹豫高声一喝：“来人，顾大学士犯上作乱，涉嫌与反贼薛况勾结！左右侍卫，速速将其拿下！”
殿内伺候的太监们悚然一惊。
他们一直都站在这殿中，显然还不明白刚才还好好的，皇帝怎么就忽然说出这样的话来。
一时间都吓了一跳，愣在原地！
太极殿外守着的侍卫们，却是一下听见了声音，全部朝着殿中赶来。
只片刻间已是刀光剑影满布！
方少行走在众重甲侍卫之间，一身暗光银甲，威武不凡，大步走进来，按剑而立，高声应道：“末将方少行，奉诏护驾！”
顾觉非袖手站着，岿然不动。
这时萧彻还没察觉出有什么不对劲，满眼都是膨胀的**，还有终于将一切都掌控的得意！
他从来都不是真的器重顾觉非，尤其是这些年来，对方用尽了手段，明里暗里逼迫他为他加官进爵，三年半的时间就已经官拜一品，几乎触到了萧彻的底线！
如此年纪轻轻就已能操纵朝野，那将来什么样的地位，才能满足他的野心？
今日他本没想要直接动顾觉非，是他自己送上门来的，且还亲手送上了这遗诏。
他怎能不动他？
这里可是先有顾太师之死，后有他亲眼看过遗诏啊！
斩草必要除根！
但凡对他帝位有威胁的，都决不能容忍！
萧彻紧紧地盯着顾觉非，几乎没有看进来的方少行一眼，大袖一挥，已是凛然地伸手一指：“快！将逆贼拿下！！！”
顾觉非站在金銮殿中央，被萧彻用手指着，可注视着他的目光中，却多了一分怜悯。
左右侍卫没动，方少行也没动。
萧彻终于意识到了有哪里不对劲，浑身冷得一颤，那手也发起抖来，转而一指方少行：“方大人，你还站在那里干什么？朕说他是反贼，你还不速速将其拿下？！”
“反贼？”
方少行眉梢微微地一挑，眼角下那一道旧疤顿时透出了一股邪性儿，只看了看顾觉非，又转过眼来看了看萧彻，竟是笑了起来。
“皇上，顾大人一心为国为民，此处哪里有什么反贼啊？臣怎么没看见？您跟顾大人，别是有什么误会吧？君臣之道，也是和为贵，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呢……”
“你、你……”
若是现在还察觉不出方少行有鬼，萧彻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了！他一眼扫过去，那些个侍卫全都刀剑在身，但极为整肃，有的面容中虽有疑虑，却是对方少行言听计从！
方少行不说一个字，他们就不动一下！
有备而来。
顾觉非今日竟然是有备而来的！
想清楚这一点之后，萧彻整个人都被愤怒给淹没了，一双因多日没休息好而满布着血丝的眼睛里，是滔天的怒火！
“顾觉非，你想干什么？！”
殿内所有的宫人太监都被这一幕给震住了，即便是这几日眼见着就要被薛况兵临城下，也从未见过这样剑拔弩张的场面。
谁也不敢多动一下。
有些胆小的已经两股战战，站都站不稳了。
顾觉非显然是场中最镇定的一个。
对于方少行与侍卫们一起进来，以及方才那看似装疯卖傻的言语，他都没有露出半分的惊讶，好像这一切都在他意料之中一样。
面对着萧彻的质问，他只是闲庭信步一般上前了一步，清朗的声音不重，却悠长地回荡在整座大殿之中：“我今天来，是想跟皇上您谈谈心的。”
方少行闻言，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萧彻原本觉得万般不妙，此刻心底却忽然蹦上来几分渺茫的希望，强迫着自己平复了自己面上那过于慌乱的失态。
他冷声开口，先为自己辩解：“朕知道，你因为老太师去世的事情，对朕心有不满，将老太师的死怪罪到朕的身上。可老太师死了，对朕又有什么好处？！他一死，落在那些谋逆叛党的口中，便是畏罪自杀！朕祈求老太师长命百岁还来不及，又这么会害他？当日薛况那檄文来得惊人，朕只疑心当年还有什么事情不为朕所知，所以派人前去问询，绝无任何逼迫之嫌！”
“是吗？”
顾觉非低低地笑了一声，转过了头来，没看萧彻，却是扫了一眼这几乎围满了太极殿的侍卫，最后又看向了方少行。
他走了过去，竟将方少行手中那一把剑接了过来，握住了剑柄，猛将那剑自鞘中拔i出三寸！
“铮！”
三寸寒光似雪！
如镜一般平滑明亮的刃面上，倒映着一双漠然又冷酷的眼。
顾觉非头也不回地问道：“那皇上您可知道，在您派来的人离去当晚，家父便横剑自刎了？就是这样的一柄剑，亮得很，还沾着血……”
“哐当……”
在看见顾觉非拔剑那一刻，萧彻便察觉到了一分危险，畏惧地后退了一步，却不小心撞到了身后御案上的东西，顿时倒下来一堆。
他心里一下慌乱起来，色厉内荏地呵斥：“朕乃金口玉言，岂会欺瞒于你？！朕本不过只是派人前去问询当年之事，谁能想到他如此禁不得吓！人一走竟然会自戕！此事与朕全无干系！难不成你顾觉非要因这没有半分证据的一己私仇，做出犯上作乱、弑君之举吗？！”
“犯上作乱，弑君？”
顾觉非持着那拔过半的剑和剑鞘，踱步转身，反问的声音里是刺骨的嘲讽，说话的同时已踏上了台阶，一步步向上逼近。
“你倒还记得，自己是‘上’，是‘君”，可你是不是还记得，自己当初是怎样登上这皇位的？”
“你别过来！”
那步步逼近压抑感，几乎能将一个正常人逼疯！
萧彻几乎已经要为一种灭顶的绝望所笼罩，他扶着御案，不断地后退，同时疯了一般朝着四面大喊：“护驾！快护驾！谁为朕杀了这乱臣贼子，朕就封他为大将军，赏金千两，封邑万户！护驾，护驾啊——”
满殿上下，只有他这沙哑而仓皇的声音。
里里外外站着无数的侍卫，人人都将他的声音听了个清楚，可竟无一人上前去。
方少行更是神情都没动一下，只冷眼看着。
金碧辉煌的大殿，肃穆而森严。
四面的大柱上，头顶的调绘上，甚至那台阶尽头的御案上，都盘踞着皇室地位相争的金龙。
顾觉非一身的白，在这里显得突兀又森然。
便是当年那一场宫变上，萧彻都未曾经历过这般的危机，四下里孤立无援的情况下，竟觉得这金銮殿虽大，却无一处可令自己藏身！
他绝望，也愤怒！
他歇斯底里地朝着顾觉非嘶吼：“朕乃皇帝，一国之君，万民之主！你不过一臣子，怎敢谋逆，怎敢对朕动手？！”
“你？你又算什么东西！”
顾觉非喉咙里冒出来的，竟是一声前所未有的冷笑，笑出声时，剑也彻底出了鞘！一双深邃的眼底，是毫不掩饰的轻蔑，与憎恶！
“若非当年先皇为平衡各皇子间的势力，特指了我为你伴读，凭你的平庸无能，也配当皇帝？！”
当年顾卫两家明争暗斗。
顾承谦无论如何也不敢让先皇后卫嫱所出的七皇子承继大统，又逢永宁长公主暗中设计，煽动四皇子发动了宫变，这才将计就计。
纵使卫秉乾有千般的痛心、万般的不甘，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妹妹被逼自戕！
皇位的继承者，顿时只剩下了两人。
一者是德皇贵妃所出的四皇子萧齐，一者便是背后有永宁长公主撑腰的三皇子萧彻。
但最终老太师还是选了萧彻。
对两大辅臣来说，其实在这两人之中任选一人都无差别。因为剩下的任何一位皇子，都与他们两家没有太大的干系。
新皇登基，依旧是顾卫两家分庭抗礼。
当时的萧彻实在是不起眼到了极致，若真论聪明才智和谋略被本事，他连萧齐的一半都赶不上！
顾承谦为什么选了他？
一则看中了他的平庸，二则不过因为早年顾觉非曾在宫中伴读一段时间，算得上与萧彻还有些不错的交情。
人都有私心，老太师也不例外。
他既要挑选一个合适的皇帝，同时也要为顾氏一门铺下前路，让顾氏未来的掌家人走得更顺当一些。
否则，选谁不是一样呢？
可以说，正是顾承谦这一位老臣、重臣、权臣，一手将当年的萧彻扶上了如今的皇位，甚至还曾是萧彻的先生！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他教你诗书礼仪，为君之道，扶你登上了帝位，甚至当年为了护你，在混乱之中为流矢射中，落下了十六年的病痛！你便是这样对他，要逼他去死！！！”
胸膛里压抑的一切，全都燃烧了起来。
仿佛化作了炽烈的岩浆，在顾觉非四肢百骸之间奔流涌动，激得他声音在颤，手也发抖，可浑身上下全无半点温度！
他冷。
犹如昨夜看见这一封圣旨时，犹如那晚推开了书房门扇之时，犹如今日黎明从挂满了白的太师府走出之时！
一腔冰冷，一腔寒凉！
他倒提着那青钢长剑，向萧彻走去。
锋利的剑尖拉在台阶描金的绣纹上，发出悠长而刺耳的锐响，拖出了一道长长的、颤抖的划痕……
萧彻却是要躲，绕过了那御案，便想闪避！
可在这样的一个刹那，他慌乱失措，顾觉非却始终冷酷而冷静，在他绕过御案的瞬间便大步赶上！
“砰！”
竟是骤然而沉重，一脚将萧彻踹倒在地！
他虽是文臣出身，可当年游历四方，练得一身强健体魄，射御之术也不曾有过敷衍，自强眼前这多年养尊处优的皇帝不少。
萧彻哪里躲得过？
猝不及防间，不仅倒在了地上，还顺着那台阶往下滚了几阶！
头“咚”地一声磕在了阶前突出的棱角上，原本就因为惊慌躲避而歪斜了几分的十二旒官面更是掉了下来。
一国之君，登时披头散发。
他双手在地面上摸索，连滚带爬地，已然被顾觉非吓破了胆，嘶哑地呼号起来：“不，不，老太师乃是自戕！你不能杀朕，你不能——”
顾觉非浑然没听到一般。
他冰冷的神情甚至没有半点变化，只走下去，重重地一脚，将已经爬起来一半的萧彻给踩了下去，如同踩着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蚁！
这一刻，便是连方少行都忍不住面色一变！
可顾觉非都看不到。
他只是依从了自己内心那忽然奔腾而出的魔鬼，让那浪潮似的冷血将他携裹，而后高高举起了沉重的长剑！
“噗嗤——”
滚烫的鲜血霎时飞溅，洒满台阶，也溅上了他森白的衣袍，苍冷的面颊。
“咕咚……”
普天之下最尊贵的头颅顺着染血的台阶滚落下去，吓晕了这殿中一众伺候的宫人，停在了方少行的脚边。
那染血的脸翻转过来，一双惊恐而不甘地眼瞪视着高处。
顾觉非却只垂首看着那没有了脑袋却还穿着黄袍的身体，那因病枯槁苍白的面容上溅着妖异的血色，一双平静的眸底是刻骨而冰冷的疯狂。
“谋反而已，谁不会呢？”

第205章 第205章 昭阳殿
顾觉非疯了。
或者是他在做梦。
目睹了这一幕的瞬间， 方少行脑海里就冒出来这样的两个想法。因为即便是胆大妄为如他， 也不大敢相信自己刚才是看见什么， 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太极殿外所有的侍卫更是万分的惊惧。
他们是看见顾觉非提了剑， 也的确看见了他与皇帝之间爆发的争执，可眼前这人不是别人，而是当朝大学士顾觉非啊！
为国为民，可以说是天底下最不可能谋反的那个人！
然而现在，甚至就在这众目睽睽之下， 这个最不可能的人，竟然向皇帝举起了屠刀！
就那么短暂的片刻啊！
皇帝没了， 国无君，民无主！
一切的变故发生得太快， 太猝不及防，甚至让人根本反应不过来……
从头镇定到尾的， 只有顾觉非自己。
他冷漠地直起了自己的脊背，提着剑，挪开脚，从那高高的台阶上走下来，将那染血的剑向方少行一递。
接着， 却是弯腰将那落到地上的圣旨捡起来擦了擦手。
明黄的圣旨。
修长的手指。
喷溅在指上的鲜血， 被他一点一点地，优雅从容地擦拭了个干净，却将这一封圣旨染上了几许刺目的殷红。
“去请季恒来，写书讣告天下， 就说皇上暴病驾崩。即刻封锁宫门，禁人出入，若有敢违令者先杀后奏。”顾觉非抬眸看了方少行一眼，“至于京中兵力，严密查其调动，凡以‘勤王’之名入京或叩城门者，皆杀之。”
只怕萧彻到死也没明白，事情怎么就这般急转直下。
他甚至刚刚将圣旨捏到了掌中，还未及得意上片刻，就被人一剑砍下了脑地，浑无半点做皇帝的尊崇与体面。
只因皇帝虽高高在上，可没了背后这支持着他的文武百官，也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任人宰割的孤家寡人罢了。
说到底——
一介俗体凡胎，血肉之躯，安敢自称“天子”？
说这话时，他脚步恰恰好停下，站在了萧彻那滚落在金銮殿金砖上的脑袋旁，搭着眼帘扫了一眼，便是一笑，淡漠道：“把这脑袋捡了，送去涿州，给薛况吧。”
“……”
方少行已将那青钢剑接在了手中，剑刃上挂着的鲜血顺着剑锋流淌下去，在冰冷的地面上点出几片鲜红，他注视着顾觉非，似乎终于对他这么个人感觉到了好奇。
毕竟，说变脸就变脸，实在是令人惊诧极了。
有那么一个瞬间，这么一个念头忽然从他脑海中划过了：冠冕堂皇地说什么要谋反，可他杀萧彻，到底是谋划缜密的谋反多一些，还是一腔恨意难平单纯为老太师报仇多一些呢？
方少行沉默了片刻，也看了地上那头颅一眼，接着却道：“在你进宫后不久，贤贵妃的人也带了陆锦惜进宫，现在该是在昭阳殿里。”
“夫人看上去，似乎是并不喜欢本宫，也不喜欢本宫让人强行将你请来宫中这件事本身。”
昭阳殿里，卫仪站在香炉旁，轻轻地拨弄着。
她的声音里已经没有了昨日在乾清宫中与萧彻争执时的颤抖与仓皇，镇定自若，雍容华贵，一如既往。
陆锦惜就站在她身后一些，看着她一点一点拨弄那香灰的动作，心底却已将这一位贤贵妃娘娘忽然强要请自己入宫来的打算猜测了个七七八八。
今日顾觉非一走，宫里就来了人。
她一开始还当是又出了什么大事，没想到是卫仪派来的人。
对方的态度相当强硬，甚至以皇命强压。陆锦惜本是不想去的，但转念一想，顾觉非人在宫中，且卫戍京城的还有个方少行，也出不了事，便来了。
这还是她第一次到卫仪的寝宫。
昭阳殿，整个后宫里距离皇帝起居的乾清宫最近的一殿，可以说是地位与宠爱的象征，就是皇后的坤宁宫与其相比都要相形见绌。
在先帝时，这更是先皇后卫嫱的寝宫。
雕栏画屏，满目富贵。
这宫殿的装潢，倒也配得上卫仪如今的宠爱和地位。
此刻听得卫仪这般说话，陆锦惜面上也不露什么端倪，或者说这一颗心实在是平静极了，难起波澜，只在另一侧桌上似乎随意放着的一柄镶嵌满宝石的匕首上扫了一眼，便隐晦地收敛起了目光，淡笑道：“贵妃娘娘乃是千金之躯，又身怀龙嗣，想要见臣妇自是轻而易举。您有命，臣妇便不敢辞。”
“你也说了，是‘不敢’。”
卫仪拨弄着香灰的手指略略一停，香箸轻轻靠了一下那紫金博山炉，有清脆的声响，接着又笑。
“不过你也不用担心，本宫虽然不喜欢你，可今日传你入宫，也不过只是缺个说话，所以找你解解闷儿，不会把你怎么样的。”
平白无故的，谁会把自己的眼中钉叫过来呢？
她这话，陆锦惜不信。
只是人家既然都这么说了，她也不会不识趣地戳破，只笑着点了点头：“您多虑了，能同您说话是臣妇的荣幸，只要您不嫌弃我不大会说话就行。”
不会说话？
这不是挺会说话的吗？
卫仪心底已是冷笑了一声，刚想要转过身来，向陆锦惜再说些什么。没料想，一抬眼竟瞧见门外的宫女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
“娘娘，娘娘，不好了！”那宫女吓得面色煞白，一路跑进了殿内，往地上一跪，指着宫门外道，“宫中禁卫全都围过来了！说是宫中有变，任何人等随意不得出入！”
“什么？”
卫仪面上一变，几乎瞬间就意识到一定是出事了。她从不是什么坐以待毙之人，只直接扔了手中香箸，提起了华贵的裙角，直接向外走去！
宫女们都不知道她是要干什么，一时都惊慌不已，试图上前去将她拦住。
谁料卫仪脚步甚快，竟没能追上。
没过片刻，便已经走到宫门口，向外面一迈步，果见两列侍卫并立于宫门外，手持刀戟，神情冷肃！
一见她出来，最靠近的两人便直接横了兵刃在前一挡，凶神恶煞的面上半点表情都没有，只沉声道：“方大人有令，皇宫禁言，谁也不得随意走动。娘娘，刀剑无眼，还请您自回宫中，莫让小人等为难。”
“方大人，方少行？他算什么东西！”
卫仪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也会被拦个正着，更不用说竟从这些人口中听到方少行的名字，面色难看至极。
“他有什么资格下令？本宫要面见皇上，你们速速滚开！”
“娘娘怕是见不了了。”
一道沉静的声音，忽从一旁的宫道上响起，往昔的温润已覆上陌生的霜寒，落在卫仪耳中，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冷酷！
顾觉非带着人从那头走了过来，一身孝服上的鲜血都还未干，行走之间，清风冷雾掀动衣摆，一派触目惊心！
在见着他的刹那，卫仪已是浑身一震。
根本用不着他在多赘言半句，她已然在脑海中构建出了事情的全貌，一时只觉得心尖发颤。
油然而生的恐惧，让她在顾觉非逼近之时，往后退去。
她想过顾承谦的死，会给朝局带来怎样的变化，会让顾觉非发生怎样的变化。可她从来没有想过，会有如此决绝，如此惨烈，如此疯狂又不顾一切！
“不，不……”
卫仪的脚步已经满带着凌乱，像是不敢相信自己所猜到的，更不敢相信今日逼到她宫门前的乃是昔日那个言笑晏晏的翩翩贵公子！
她如同要抓住那救命稻草一般，退入昭阳殿。
“都给本宫退下！不要过来！”
在退入的那一刹那，陆锦惜的身影也已经映入了眼底，卫仪眸底狠色一略而过，几乎在陆锦惜向她看来的同时，已经将她人抓住！
同时伸手向背后案上一抓——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一抓竟然抓了个空！
原本放置着一柄匕首的案上，不知何时，已经是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了。
卫仪的神情，有一时的怔忡。
但紧接着，那种异样又不祥的预感，一下就从心底深处升腾了起来，让她一下撒了手，退了开，看向了陆锦惜。
陆锦惜站在原地，面上不慌也不乱，只是面上带着几分复杂地笑了笑，将自己趁着卫仪刚才心神大乱出宫门之时藏在袖中的匕首露了出来，轻叹道：“娘娘，是在找它吗？”
“……”
那匕首上镶嵌的宝石，一颗颗都来自番邦进贡，做工也是精美无匹，可此刻放在陆锦惜手中，却如此地令她感到绝望。
卫仪退了三步，脸上彻底找不见半分血色。
侍卫们封锁了宫门，宫女们哭作了一团，又都被强行拉了出去，眨眼间这昔日欢声笑语满布的昭阳殿里，便一片冷落的寂静。
顾觉非的脚步声变得轻缓。
他负手自门外踱步而入，只拉了陆锦惜的手，让她站到了自己的身后，才慢慢道：“皇上今晨暴病驾崩，贤贵妃乃是他最宠爱之人。今微臣亲赴昭阳殿，来请娘娘为皇上——殉葬！”

第206章 第206章 爱恨绝
皇帝驾崩。
宠妃殉葬。
尽管是对前朝的某一起变故有了预料， 可当她亲耳从顾觉非口中听到之时， 却依旧控制不住地颤抖了起来。
卫仪又后退了几步， 几乎下意识地伸出手来， 护住了自己的腹部，无论她如何掩饰镇定，那一点慌乱的恐惧也已经从她面上显露出来，死亡的威胁让她开始变得歇斯底里：“本宫怀有龙嗣，即便皇上驾崩， 也不可能让本宫殉葬！顾觉非，你这是谋反！”
是啊。
他做的去这一切可不就是“谋反”吗？
顾觉非半点都没有否认， 只是看着她这般模样，到底是想起了当年， 她还在闺中，秀丽聪颖， 超然模样。
于是轻轻地勾一勾才唇角，只道：“成王败寇，谁说我是谋反呢？贤贵妃娘娘，您别忘了，他当年是怎样登上这皇位的。如今薛况虽反， 可也让世人都知道， 真正应该登上这皇位的，该是先皇后嫡子，也就是您的表弟，萧埙。顾某今日所作所为， 不过是平逆党，正本源，清君侧。”
“胡言乱语，胡言乱语！”
当年宫变的秘辛，卫仪又怎能不知道？
只是这话从顾觉非嘴里说出来，只让她感觉到那勾魂索命的压迫在不断向她逼近，让她喘息不过来！
她不想听，也不敢听。
偏偏顾觉非要说给她听，也好让她自己掂量个清楚：“纵使娘娘自称怀有龙嗣，在天下万民、在朝廷百官看来，也不过是乱党之后。便是您带它到这世间上，也不过徒然走一遭罢了。你我也算是相识一场，你自己动手，还能为自己留些体面。”
“相识一场，你竟也知道你我相识过一场！”
卫仪只觉得满心都是讽刺，都是凄楚，都是悲怆！
“顾觉非，你何曾对得起我？！当年固然是我一厢情愿，自甘堕落，喜欢上你，可我从不曾得罪于你！昔日是你狠心绝情，不念半点旧日相识之义，竟设计我入宫！今日又谋逆弑君，要逼杀我，逼杀我腹中无辜孩儿！顾觉非，顾让先——你于心何忍？！”
“……”
顾觉非默立原地，没有言语。
身后有侍卫将一漆盘捧了进来，放到了一旁的案上，内中搁着毒酒、白绫、匕首三样。
陆锦惜站在顾觉非身后看了一眼，却难言心底震骇。
不为这端上来的东西，也不为此刻诡异的气氛，只为了卫仪方才那话中的一句“设计我入宫”。
还记得多年前，京中风传：顾大公子高中探花，后偏为情所伤，因心中所爱慕的卫氏嫡小姐卫仪入宫，一怒之下上了大昭寺，隐居雪翠顶，三年不出。
可如今听卫仪这近乎含着哭腔的质问……
陆锦惜忽然就感觉到了几分恍惚，为这谣言背后深埋的、与事实截然相反的真相。
“怎么，不敢说话了吗？于心有愧了吗？！”
卫仪那明艳似牡丹的面容上，已是一片绝望的疯狂，她一步步地后退着，后退着。
直到抵住了冰冷的墙壁，无路可退。
她声音已近哽咽：“顾觉非，我说过，你欠我的。今时今日，我自知无路可逃，无路可退，可你当真下得去手吗？你已然做出犯上弑君之举，他日不管是谁登临皇位，你都将成千夫所指之奸佞！若你能等，若我腹中乃是一皇子，何不你我各退一步？我可为它保得一命，是公主，于你全无威胁；是皇子，则为你傀儡，可让你挟天子、令诸侯！”
到底也曾是智计闻名京城的女人，又在宫中这么多年，卫仪看得很清楚，也很明白。
她希冀用这一点筹码打动顾觉非。
她不想死，更不想自己腹中无辜的婴孩儿遭此劫难，所以她在这存灭的边缘，苦苦地挣扎……
只可惜，顾觉非从来不糊涂。
他比她更聪明，是十倍，百倍……
所以对她此刻所抛出的诱人的一切，他都无动于衷，眼帘慢慢地一搭，再抬起时便回复到那初时的冷酷里。
他的话，打碎了卫仪那原本就渺茫的、脆弱的希望，也让她彻底地失去了力气，靠在了背后冰冷的墙面上。
“心慈手软，遗祸无穷。今日的顾觉非，不是昔日的老太师。”
“哈哈哈，好，好……”
卫仪从未想过，竟有这样的一天，从顾觉非的口中听见这样漠然残忍的一句话！
老太师啊……
他说的是老太师！
可不就是“心慈手软，遗祸无穷”吗？
不论那七皇子是瞒天过海，被人带着逃出宫去，那传闻中被老太师挑断的脚筋总是错不了的。
杀人多简单？何苦单单挑断人脚筋！
不过是因这大夏有默认的律例，皇室中，身残有缺者损于仪容，不得立为太子，更不能继承皇位！
不管事后的事情有多扑朔迷离，可在他将那五岁多的七皇子脚筋挑断之时，心里是没想要这稚子性命的。
他心慈手软，想要放过他。
可谁能想到，就是因为这一刹那的妇人之仁，间接带来了今日危及了大夏国祚的动1乱，也让他晚节不保，还葬送了自己的性命！
卫仪眼底都淌出了泪来，任是她千机万算，也没料到自己竟会迎来今日这样的结局——
且一定要她死的，还是她年少时的挚爱。
她哭着，也笑着，就这么一步一步，重新走到了案前，一只白皙如玉的柔荑从那毒酒、白绫与匕首上，一一地游移而过。
手指轻颤。
似乎想选那白绫，最终还是落在了那一杯以玉盏盛着的毒酒上。
可还没等她将这酒盏端起来，顾觉非平静而冷淡的声音便传了过来：“毒酒太慢了，娘娘还是换一个吧。”
杯盏中的酒液，刹那倾倒出去一点。
卫仪几乎不敢相信自己是听到了什么，可只一转念间已明白了他的计算与顾虑——
他是要明明白白地看着她死！不愿重蹈当年老太师的覆辙！
“我竟不敢相信，我年少时竟痴恋于你，一心以为你是这天下间最好的男子。如今才知道，你是这天下间最狠毒、最冷血的虎豹与豺狼！是我卫仪瞎了眼！将这半生真情错付！”
到了生命的最后，她终没按捺住那一腔的不平与不甘，向他嘶喊。
顾觉非无言，不应。
他只看着卫仪。
看着她哭笑过后，将那锋锐的匕首拿起，用那覆盖着濛濛泪光的双眼注视着自己，然后自刎。
自那素白脖颈间喷溅出来的鲜血，艳丽极了，点染了她旋转飘摆的衣裙，浸润在这昭阳殿薄薄的日光之下，犹如最后一朵盛放的牡丹。
满殿空寂，仿佛还回荡着她悲戚的声音。
“——顾觉非，我好恨你……”

第207章 第207章 今昔往昔
皇帝没了。
宠妃也没了。
昔日这威严肃穆、主宰着天下大势的巍峨皇宫， 忽然就仿佛成了一座悄无声息的死城。
重重宫殿， 分明有人， 却无人敢出来走动。
昭阳殿里， 血腥气浓郁。
昭阳殿外，却还天光明亮，雾气散了开去，让皇城宫殿上那些金色的琉璃瓦都照耀在阳光下，闪烁着光芒。
陆锦惜被顾觉非拉着手走了出去。
她听见他问：“你不想问问我， 当年为何一定要设计她入宫吗？”
于是陆锦惜略略停步，转身问他：“为什么？”
顾觉非的面颊上还有没擦干净的鲜血， 脖颈上也沾着些许。
她伸出手去抹，却发现已然半干， 擦不干净。
顾觉非便将她的手握住，一双清明的眼抬起来， 似藏有几分沉默，但最终还是慢慢道：“我说我也算为她好，你会信吗？当年卫氏一门本就已渐渐有式微之相，含山关一役薛氏又没了薛况这顶梁柱，朝中可与卫氏一门并驾齐驱之族， 已找不出一个。若她不进宫， 卫氏将从此一落千丈，再也不能寻回往日辉煌。而顾氏一门，也将为其牵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何况乎是在这瞬息万变的朝局上？我与她都不仅仅是顾觉非与卫仪，还是顾卫两门各自的主心骨。谁也没有任性妄为的资格……”
只不过，当年的卫仪并不想入宫罢了。
说到底，她方才的每一字每一句，他都未曾反驳。因为他知道，那些辛辣的、刺骨的言语，并未有半分不实之处。
他的确狠毒而冷血，是心系天下，却未必算得善类。
卫仪野心勃勃，也从不是什么简单的人。
她今日敢派人前去太师府强将陆锦惜带来，就必然是怀了要挟持她来威胁自己的算计。若非陆锦惜机警，将那匕首攥在手中，眼下是谁投鼠忌器……
还未可知。
若他真为她所许的“挟天子、令诸侯”之言打动，只怕待将来时机成熟，真正“挟天子、令诸侯”的那个人，也未必是他顾觉非。
卫仪——
他不是不能留，而是不敢留。
更何况，除之也不会有任何的坏处。
外面还有一个薛廷之呢。
薛况的檄文已明明白白称萧彻为“伪帝”，他今日既然敢做下这一桩又一桩惊世骇俗的大事，自然也准备了一进一退两手应对之法，绝不至使自己陷入腹背受敌之境。
顾觉非轻轻地吐出了一口气来，眉目间似乎是有些疲惫了。
陆锦惜便也不再多问。
两人的手牵在一块，皆被这宫道上的风吹得有些微微的冷意。
一重重的宫门，加上这列立的禁卫，还有这满眼高持的刀戟，都让陆锦惜察觉到了一种未离去的严寒。
尽管凛冬已去，春日将至。
她静默地思索着，恍惚想起卫仪当日写给顾觉非的信里，便是那三个字，“我恨你”。
于是不知为什么，忽然一笑。
可她既没有去打听他今日还在前朝做了什么，今后又会有什么样的打算，只是这般默不作声地陪他走着。
一路上，尽管有无数的禁卫军守着，可竟无一人出来阻拦两人半步。
就这般从内廷到了宫门。
但在出太极门的时候，他们都瞧见了那站立在太极门外、风烛残年的老人。
沉重的一品仙鹤官袍，压在他枯瘦的身上，浓厚的色彩偏衬得他满头的白发与下巴上一把雪白的胡须越见冷落苍凉。
是老太傅卫秉乾。
他似乎已然知晓这一道门后的九重宫阙里，发生了怎样的一场变乱，也能看出此刻严防死守的禁卫透露出怎样的玄机。
算起来，他年纪比顾承谦还要大上一些，只是平日里注意保养，又加上顾承谦曾常年为病痛折磨，所以他看上去并不十分衰老。
只是此时此刻，站在此处，已是人人都能看出老态了。
在看见他的时候，顾觉非的脚步便悄然停了下来。
一老一少对望。
良久后，卫秉乾笑了一声，话里似乎是赞赏极了，只叹：“长江后浪推前浪，后生可畏啊！十七年前宫变，你父亲逼杀了老夫的胞妹；十六年后，他的儿子又逼杀了老夫的爱女！了不起，了不起！”
赞？
分明是嘲。
只是这一位三朝元老，将自己满腔的不忿与悲切都藏在了这笑声里，以至于旁人竟判别不出他真实的情绪。
他苍老而洞彻的目光，从顾觉非的身上，落到了陆锦惜的身上，似乎也感叹于老天爷对人的命运的戏弄。
陆锦惜与这一位老太傅不熟，也不知该怎样言语。
顾觉非闻言也默然许久，最后只躬身道过了礼，淡声谢道：“太傅大人谬赞。您年事已高，还望节哀。”
说完，便没再看卫秉乾一眼，从他身旁走过去了。
陆锦惜自然跟上。
只是在走出去很远之后，她却没能忍住，回过头去，向那禁宫前默立着苍老身影投去了远望的目光。
卫秉乾站得稳稳的。
仿佛先前并没有与顾觉非说过话一般，也仿佛他不曾两度诀别至亲、白发人送黑发人一般。
人立在那里，像是一座恒久的雕像。
于是陆锦惜忽然有些了悟：与即便走到生命最尽头也坦然的顾承谦一样，这也是一位已知了天命的老人，一朝的宰辅，沉沉浮浮多年。纵使再大的变故，纵使心中悲痛欲绝，也不过只这般无奈又从容地面对了……
昔日繁华的街道上，一个行人也无。
她与顾觉非一道，慢慢地往回走着，从那曾被方少行与刘进带人堵过的长顺街行过，又到了太师府门口。
挂着的白绸还未撤下，依旧是满门的冷寂。
顾觉非远远看着，慢慢停下了脚步，只觉得这满眼的白实在是很刺目。他眨了眨眼，眸底透出几许孤寂。
回首来，望着陆锦惜，终是问她一句：“你怕不怕？”
怕什么？
是怕即将到来的、未知的一切，还是单纯地怕他这个人呢？
一时间，陆锦惜竟感觉新婚那一夜的两人此刻是倒置了。
于是她伸了手，环住了他坚实的腰，将脑袋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而有力的心跳，然后一笑：“别怕，你还有我。”

第208章 第208章 两地暗计
正月廿四， 庆安帝萧彻暴病身亡， 讣告宣于天下， 震动了整个京城。
消息传到距京城仅有数十里外的涿州之时， 薛况已经轻而易举地攻下了涿州城池，吞兵于城内，只待略作修整，便挥兵北上，一举拿下京城。
他并没有料到这消息， 更没料到顾觉非的胆量——
因为，与庆安帝萧彻驾崩的消息一道来到涿州、呈到他面前的， 还有一颗人头！
正是庆安帝萧彻的头颅！
切口光滑，是天下少有的利剑与天下少有的利落才能做到的平整。
“只送来这头颅， 没别的话了吗？”
一身重甲在这深夜即将歇下的时候，已然卸下， 薛况只穿着一身冷肃的黑袍，坐在桌案后面，看着那摆在京城地图前面的匣子，还有匣子里那人头不甘的、惊恐的、还兀自瞪着的眼睛。
传讯的兵士显然是见过不少大阵仗了的，只是从京城里传过来一颗人头， 还是皇帝的人头， 这就有些悚然了。
他颇有些畏惧地摇了摇头。
“属下只在城外接到此物，是京城那边指明了要送给将军您看的，说是顾大学士授意。除此之外，再无其他话了。”
“下去吧。”
薛况面上微有凝重之色， 只挥了挥手，让这传讯的兵士从屋内退走，接着便站了起来，又看了这头颅一眼，拧紧了眉头。
“好一条狠毒的计谋啊……”
屋内坐着的可不仅有他一人，还有他手底下几员得力干将并昔日军师蔡修，以及他们所要“拥立”的七皇子，萧廷之。
每个人的面色，在烛火下都显出一股莫测来。
先说话的还是脑子好使，也瞬间看破了顾觉非此伎俩的蔡修：“他虽一句话没说，可将伪帝的头颅送来，分明是告诉您，萧彻便是他所杀！且京中有消息，称宫中贤贵妃卫仪已殉葬。如此一来，再要以讨伐伪帝为名攻打京城便师出无名！他接下来必定是要昭告天下，称自己已查明当年原委，要赢七皇子入京登基。如此一来，我等——”
话说到这里，蔡修猝然地一惊。
只因此刻薛况那锋锐的目光已自案侧落了来，让他一下从气恼与愤怒之中醒悟，紧接着便感觉到了后怕。
一时没了声息，只极其隐晦地看了一旁萧廷之一眼。
这一位先皇遗留于世的七皇子，就在左下首第一把椅子上正襟危坐，默不作声。
他承继自先皇与先皇后的五官样貌，生得极好，让人一见难忘。
此刻他们议事，他就在旁边听着。
往日萧廷之是什么也不会说，什么也不会问的，乖觉得像是戏班子里的提线木偶一样，但今日要议的事，却是他连听都不能听的！
无需蔡修再补救什么，薛况已极其自然地开了口，想萧廷之道：“七皇子殿下，今日天色已晚，你又是行军途中赶来，还是早些回房歇息吧。我等夜里议事，待出了结果，明日一早再告知于你。”
萧廷之抬眸看了他一眼，神情间也未露出半点的异样，只顺着薛况的话起了身，身子还轻微地摇晃了一下，道：“多谢大将军体恤，那便恕廷之无礼，先行告退了。”
屋内众人皆起身躬身为礼以送。
待人消失在门外，走得远了，他们才重新落座。
蔡修脸上已没了半点笑意，手底下恨恨地一拍，险些一把将那椅子的扶手都给拍断：“姓顾的太阴险！这分明是要逼迫将军做出抉择！萧彻一死，后继无人，他只要打着迎七皇子入宫登基的名号，我等便不能不从！若从了，他顾觉非也算功臣一个，天下谁也奈何不了他；若不从，我等要再打京城，师出无名不说，必要别他反指为犯上作乱，军心民心两头不靠！”
薛况听着，面上没有什么表情。
他只是伸出手去，将萧彻的脑袋从匣中提起来，仔细地看了一眼，沉沉地笑了一声，道：“他之所图，怕比你想的，还要深上那么一层……”
“您的意思是？”
孟济将此刻的局势一通分析，本已经足够详尽，自谓是己方已拿住了对手的短处，逼得他们左支右绌，陷入两难境地，谁料想顾觉非竟然摇头。
他不明白，声音了透着几分疑虑。
孤窗小筑临水，夜里面二楼的窗开着，有冷风从外面吹进去。这屋里面一干等人，都半点困意没有，清醒得很。
顾觉非坐在正中。
左侧是正襟危坐的季恒与孟济等一干他这派的文臣与谋士，右侧却是以方少行为首的一干武将。
旁人倒也罢了，方少行是吊儿郎当，一副听得很无聊的模样。只将一条腿抬了起来踩在椅子上，两手搭着扶手，半蹲不坐，脑袋靠着椅背，两眼朝上看，也不知有没有在听。
但大伙儿也不管他。
谁都知道他素来是这放浪形骸模样，要哪天不这样只怕众人还不习惯了。
再说了，做事靠谱就行，眼下这些不听也罢。
顾觉非也不甚在意，只抬手在面前那一张京城布防图上轻轻地点划着，口中却道：“一旦我迎七皇子入宫登基，薛况的确只有两个选择。其一，心不甘情不愿，带七皇子入京，再做谋算；其二，抛开七皇子，直接在涿州举兵彻底谋反，撕破脸皮，进攻京城与我一决高下。”
对薛况而言，这无疑是进退两难。
谁能不知道他的野心？
七皇子萧廷之在他手中，不过是一面盾牌，一具傀儡，本不过任由他摆布罢了。
可现在他杀了萧彻，甚至杀了萧彻可能有的血脉，那么当今皇室空虚，一旦真的放任萧廷之入宫登基，那么薛况费尽心机起兵造反，相当于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因为有能力操纵这提线木偶的，又成了两人。
一个是薛况自己，一个却是他顾觉非。
薛况与他之间仇怨深重，且怕是自己想当皇帝的心比扶持萧廷之上位的心还要炽盛，绝不可能善罢甘休。
可要他抛开七皇子，那便无疑是打他自己的脸。
昔日起兵的理由尚能说服天下，如今是要说服谁去？
而那个时候……
“薛况若真的脑子不清楚，一时冲动，选择了后者，抛开了这一位倒霉的七皇子，甚至杀了他，那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
顾觉非手指尖从图上外城门的位置，一路划到内城门。
“届时，皇室便算彻底倾覆。要么他当皇帝，要么我当皇帝。”
屋里面忽然就陷入了静寂。
所有人看着顾觉非那一张云淡风轻的脸，心里面这时才生出了那种难以穷尽的微妙。
是否，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呢？
没有人知道。
其实就连顾觉非自己也不知道。
他对做皇帝并没有那么大的**，且那帝位不过就是个空壳子。有没有皇帝之名，他都能做皇帝做的事情，又何苦将自己立在这全天下都能看见的靶子上呢？
只是他也不在这话题上延展太多，只抬起眼眸来，看向了方少行，笑问道：“若方大人是薛况，会如何抉择？”
“嗯？”
方少行似乎没想到他会主动询问自己，当下微微一挑眉，沉吟片刻后，竟是笑了一声。
“若我是薛况，便堂而皇之带着那什么廷之进京，然后假借共迎这破小孩儿登基为名，先逼你卸掉京城布防兵力。毕竟这破小孩儿在我手上。接着还不简单吗？没了兵，想怎么弄死你就怎么弄死你。”
“你！”
什么叫“想怎么弄死你就怎么弄死你”啊！这人会不会说话！
孟济气歪了鼻子，一下站了起来。
方少行却是颇为挑衅地看着他：“怎么着，不服？”
“孟济，坐下。”
相对于孟济的激动与愤慨，顾觉非要平静许多，虽也觉得这一句“弄死你”有点说不出的刺耳，但也并未介意。
相反，他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方大人所想，与我所想，甚是一致。”
他说到这里时，听见了叩门声，接着便见陆锦惜带着几名下人端来了茶水和糕点，于是站起身来，从她手中将那新沏好的、属于自己的那盏茶接了过来，话语却未停止。
“我此计，便是要强逼薛况入京，且迫他承认我也是功臣之一。如此，再一决胜负，方不负此计。”
道理很简单。
若他不先杀了萧彻，或者在杀了萧彻之后不主动迎七皇子入京登基，就直接与薛况相斗，那么最终不管胜负如何，他也是一介乱臣贼子。
可先放下姿态迎人入京，那就有得说了。
最终斗输了无所谓，左不过一个“死”字，可若是赢了，他便是功臣，无论怎么说至少都立于了不败之地。
甚至……
若运气好的话，还能将这乱臣贼子的帽子扣回薛况的脑袋上，好叫他输个心服口服！
丫鬟们将其他人的茶水也捧了上来。
季恒打量了摆在自己手边案上的糕点一眼，用仅余的左手拿了一块起来，可又忽然想到了什么，皱起了眉头。
他有些踌躇：“可是顾大人，若依您与方大人这般说，胜负或者说这优势劣势的关键，都在七皇子的身上。薛况攥着七皇子，就始终占着一分先机。纵使您前面做得再好，引他入了京城，也是他牵着您的鼻子走。季某在想，您迫使薛况陷入这两难之局，另一个用意，怕是在七皇子的身上吧？”
“季大人真是料事如神。”
顾觉非拉了陆锦惜往自己身边坐，面上只寻常模样，还朝她笑了笑，接着便自然地看向了季恒。
“薛况身处于进退两难之中，七皇子外表不显，却颇有内秀。涿州那边有什么风吹草动，或者人心变动，他想必也能察觉一二。他本就无所依仗，一切都仰赖于薛况的决定。如此一来，心中必生猜疑。而这猜疑，便是我最好的机会。”
众人听得此言，皆是在心头大赞了一声“高妙”，对顾觉非这一计算是佩服极了。
陆锦惜虽只听得后面这一些，却也一下明白了过来。
只是不同于众人的恍然与赞赏，她却是眉梢微微地一挑，神情里颇有几分微妙，略一迟疑，还是问道：“这是想策反萧廷之，釜底抽薪？”
“有此打算。”
但很显然要做起来不那么容易。
顾觉非没有否认，只听得陆锦惜这话里似乎还藏着点别的意思，一时已猜着一点什么：“看来，夫人是有些想法？”
“想法不算是有。但若大公子在涿州真安插有暗钉，能秘行策反之事的话，我倒的确有个不大不小的主意……”
她沉吟片刻，终于还是说了出来。
“只不过，或许要个人，陪我往现如今的将军府里走一趟。”

第209章 第209章 釜底抽薪
哦。
又要人。
都不用陆锦惜明说， 孟济心里便已经有了了悟， 待得顾觉非一应允， 他便十分乖觉地站了出来：“那还是孟某陪夫人走一趟吧。”
陆锦惜顿时用一种奇异的目光打量着他， 似笑非笑道：“这府中都还在议事，孟先生又是大公子的心腹谋臣，单单跟着我去，不是太好吧？”
“哪里哪里。”
见识过陆锦惜的厉害，孟济可不敢小瞧她， 知道她在这种时候总喜欢差使着自己，半点不含糊地笑着表露自己的“忠心”。
“议事事小， 策反七皇子事大。孟某也很好奇夫人会有怎样的计策，这一趟是一定要跟您一起去的。”
“既然孟先生如此盛情， 我倒不好拒绝了。”陆锦惜的话里，隐隐藏了几分深意， 便直接自座中起身，道，“此事宜早不宜迟，还是尽快办妥为好，拖一天都是多一天的危险。大公子， 我这便与孟济一道， 先去将军府了。”
“道上小心，再让孟济多点几个人去。”
顾觉非是不会让陆锦惜一个人往将军府去的。虽然现在将军府已经算得上是人去楼空，可谁知道里面又藏着点什么呢？
他亲自嘱咐过了，才又送了陆锦惜到门口去。
陆锦惜倒是没觉得有什么， 一直等到出了小筑了，走在水上的回廊上，才笑了一声，对孟济道：“其实这一趟没你什么事，只是要几个人与我同去，毕竟怕出点什么意外罢了。我倒是没想到，孟先生竟是这么一个善解人意之人，实在是让人好生惊喜。”
“……”
合着是真的不需要他啊！
这一瞬间孟济真是哭出来的心都有了，可面上还是只能装出一副非常高兴的模样，死鸭子嘴硬地说自己更好奇陆锦惜有什么办法，而不是留在小筑中议事。
陆锦惜心里已经乐得不行。
她也不拆穿孟济，只等他点了几个人，一道出门，从太师府到了将军府。薛况叛乱之后，这原本的府邸便已经被贴上了封条。若是往日来，必定还要些印信，但如今么……
几个人上前去把门上的封条一拆，就直接进去了。
将军府并不奢华，加上薛况他们离开的时候怕也匆忙，所以里面皆是颇为凌乱的一片。
陆锦惜循着自己记忆中的道路，竟是绕到了演武场后面。
孟济纳闷：“这里头早已经没有一个人了，您来这里，找策反七皇子的方法？”
“看看吧，运气好的话就在这里了。”
陆锦惜也不多解释，只是在这薛廷之曾住过的小院前面略略停步，站了片刻，便直接往里面走了。
院子里漆黑的一片。
身后的人打了灯笼，只能照见一小截道路，让一切都在昏黄与幽暗之间闪烁。
她于是一下想起了当年初薛廷之的时候。
一个清朗的少年郎，坐在低矮的凳子上，拿着刷子为那一匹瞎了眼的大风洗刷。说的是边关上的见闻，那悠长叹惋的语调，只引得年纪还小的薛明琅满眼的惊艳和羡慕……
眨眼已是这么久过去了。
不知如今的七皇子萧廷之如何，也不知那曾唤过她几声“娘亲”的几个孩子，又是如何。
陆锦惜心底幽幽地一叹，终于还是来到了这门扇前，轻轻将紧锁的门推开，往右边一转，便进到了里头的书房。
所有的摆设似乎都是昔日模样。
那陈旧的、上了些年头的书架都排在后面，上面一本一本排满了书卷。
孟济越看越不明白：“来这里找什么？”
“找一本书。”
陆锦惜一笑，自己先走到了那书架前面，一点一点慢慢翻找起来，也招呼孟济上来一道搭把手。
“这本书孟先生必定看过的，叫《反经》。”
《反经》？
孟济心里面一激灵。
但凡当谋士的，或者有点从政的野心的，谁能没看过这本书啊？有那么一瞬间他都要以为是陆锦惜看破了自己一直想撺掇顾觉非造反的居心了，可眼瞧着她仔仔细细在那边翻找，又觉得自己是真想多了。
当下他虽有许多疑虑没得到解答，但一看这么多书，就知道怕是要找一会儿了，于是也不说话，只跟陆锦惜一块儿找。
这屋里的藏书，实在是太多了。
两个人找了好一会儿才算将那一本有些陈旧的书册从书架的角落里拉了出来。
存放得很好，干干净净没有沾灰。
只是不管是封皮还是里面的书页都有些泛黄了，当初书侧面那因被人翻阅过多而显得脏污、毛边的痕迹也都还在。
陆锦惜随手一翻，便翻到了那页——
《诡顺》第二十七，韩信悔不听蒯通之计。
“就是这本了。”
她看着那一页，随意地踱步，走到了桌旁，瞧见那桌案上随意地叠放着一些简单的素白信笺，心念一动，便捡起了一张来，夹进这一页里，将书合上。
“连夜让人密送涿州吧。”
“就送这本书？”
方才看陆锦惜拿信笺，孟济还以为她是要写点什么，没想到就是这样空白的一张夹进了书里去。
“难道是这书里有什么玄机？”
“有，很大的玄机呢。”
看孟济这困惑又不解的样子，陆锦惜不由笑了起来，只想起了自己当年第一次向薛廷之借此书时的种种，然后把书递给了孟济。
“七皇子若看见，应当会明白的。只是最终结果如何，便不是你我现在所能预料的了。”
“可孟某看着，总觉得您心里是有把握，才会做这件事的。”
孟济隐约猜得到这或许是跟陆锦惜与七皇子那一段“嫡母与庶子”之间的事情有关，她不说，他也不好多问，只好生将这书册收了起来。
两人这才一道回了太师府。
这时候方少行等人早已经离去，小筑中只剩下顾觉非一人在等候。
孟济着人将这书册送去涿州之前，先递给顾觉非看了一遍过目，问他：“您看着若没什么问题的话，我便下去张罗了。”
顾觉非随手一翻，看见那书签一般的信笺纸，又看见那一页的内容，便微微地挑了挑眉，也不继续往下看了，只将书递还给孟济，道：“依夫人先前所言，立刻去安排吧。”
“是。”
孟济拿回了书，连忙退了下去安排。
陆锦惜踱步到他身旁，正想问他们事情商量得怎么样了，冷不防竟被他一把拽入了怀中，吓了一跳。
定了神时，才见他笑意盈然地垂眸望着自己。
那声音里带着一种浅淡的戏谑：“夫人真是长能耐了。我很好奇，你怎么就有把握，觉得这一本《反经》能让萧廷之暗中倒戈？”

第210章 第210章 前夜
这话问得， 颇有些意味深长。
陆锦惜却只当自己没有听出来， 索性放松了身子， 躺他怀里， 语气寻常道：“前阵子我去将军府取和离书的时候，曾与他见过一面。当时我见着府里情况不是很对，便想从他嘴里套话，没料想被他识破。但后面他还是有意无意将薛况要离开京城的消息透露给了我。你说，他心里对薛况， 当真是毫无芥蒂的信任且全无防备吗？”
“此子我不曾见过几次，也不甚了解， 但你为他请了季恒做先生，从季大人口中， 我倒是听过一些。”
顾觉非靠在引枕上，目中淌出几分思索。
“季恒说他， 聪明才智有八分，却只外显五分，只让世人以为他高于凡夫俗子又不至成个惊世骇俗的天才。善隐忍。能言善辩时自有能言善辩的模样，沉默寡言时又颇有沉稳如山的气度。气质浑然，不是常人。如今看来， 季大人的目光也是颇为老辣了。”
季恒对萧廷之的评价， 竟这样高吗？
陆锦惜微微一挑眉，不以为意地笑了。
顾觉非瞧见了，便问她：“笑什么？”
“没什么，只是觉得时光一晃皆如流水， 离我为他求到萧彻面前要朝廷为他科举开特例，竟已经三年多快四年了。”
她不咸不淡地带走了话题，当然不会告诉顾觉非自己为什么笑。
原因其实很简单——
任是萧廷之在旁人面前是如何的少年老成，孤僻沉稳，可面对着她的时候，道行总欠那么一点火候。像是火压在冰里，刀藏在绵里，想压抑情绪又总是显露。
到底还是少年人心气。
顾觉非当然能从她这话题的回避里，听出那么一点避重就轻的味道，一时恨得牙痒痒，问道：“那《反经》呢？”
“这本书昔年我从他那边借来看过，但就你翻到的那一页像是被人翻过很多次的，便以此试探过他一回。”
陆锦惜眉眼里浮上那么一点莫测的算计。
“他既是天潢贵胄，自不会以韩信自比，后悔没有谋反。当年将这几页翻来覆去看过的，自是薛况无疑了。”
能将这几页翻来覆去看的人——
是个什么样的人，又藏着什么样的心呢？
萧廷之聪明，只怕在她当时以此试探完了之后，他就有了察觉。甚至，他在薛府住了这么多年，书读万卷，这本书也必定是看过了许多遍的。说不准，早在她询问之前，他就已经注意到了这小小的细节，心中有了想法。
陆锦惜懒洋洋地窝着，颇为惬意：“或许他自己心里还在犹豫，怀有那么一分侥幸。那么，在大公子做出如今这一个局后，他便该清醒了。这一本《反经》不过是将他拉上咱们这条船的一根绳子而已。”
“这么听着，你当年对这庶子，倒是真尽心尽力的……”
顾觉非忽然就想起了那一位七皇子是什么样的仪容与姿态，于是再看向陆锦惜时，那目光就有些微妙起来了。
陆锦惜莫名觉得后脊发凉，与顾觉非这几年相处下来练就的直觉，让她非常敏锐地察觉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危险。
求生欲使她反应迅速。
“也没什么尽心尽力的，毕竟人瘸着腿，怪可怜的。当时只想着薛况的儿子一视同仁，就动了点恻隐之心，关照了几分。”
“恻隐之心？”
这东西她陆锦惜有？
顾觉非唇边已带了几分凉意，只轻轻拉住了她眼见着就要化到旁边准备撑起身来逃跑的手，然后问出了一个让她想要撞墙的问题：“说起来，我没记错的话，当年你我遇见还是在太师府。将军府里有这么一颗嫩草，以你当年的脾性，竟没下嘴？”
“……”
一失足成千古恨啊！
早知道今天会套牢在顾觉非这一口大坑里，她当年何苦在他面前暴露那许多的“真性情”？现在好，个个坑都是给自己挖的！
陆锦惜心里发苦，脑袋里面念头乱转，也不知哪里抽了，竟干巴巴地辩解了一句：“兔子不吃窝边草……”
“……”
“……”
屋里忽然就安静极了。
陆锦惜话说出来就想给自己一嘴巴子，几乎立刻翻身想逃，但手还被顾觉非按着呢，能跑到哪里去？只有被拽回去的命。
一顿好收拾。
她气息都乱得不行，话也说不出来半句完整的，顾觉非看她的目光还犹自恨恨，拿手指头戳她脑袋，只道：“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你倒好，看虎看皮不看骨，相人相面不相心！那萧廷之当年若非还是个少年郎，再大个几岁，我看你狠狠心也是能下得去手的。”
“……污蔑！你这纯属污蔑！”
陆锦惜颇不大服气，自觉自己还有几分操守，且萧廷之那性情自己也不喜欢啊，不然怎么会一眼看上了顾觉非？
好吧，讲道理说，萧廷之长得还是很好看的。
但……
反正这窝边草她没啃就是了。
陆锦惜咕哝：“正所谓是‘万恶淫为首，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无完人’，你可不能以‘腹诽’来为我定罪。”
她自觉这话说得还算俏皮。
可没想到，话音落后，却是一片久久的沉默，身旁的顾觉非竟然没有接她的话。
她回头一看，正对上他望着自己的目光。
似乎是想起了一番旧事，那一双幽暗的眼底藏了隐约的伤怀，但在她看过来的瞬间，便又都隐没了进去。
他向她笑了笑。
陆锦惜平白觉得心底不舒服，发堵，只因为他那沉黯幽寂的神情：“怎么了，在想什么？”
“也没想什么，只是在想过不久后可能爆发的战事。”顾觉非的手指尖从她光洁饱满的额上轻轻划过，似乎是思考了很久，才微微勾起唇角，道，“锦惜，此一役不再是当年含山关运筹帷幄、决胜千里，而是刀锋相对、兵临城下。凡战必有胜负，凡胜负必有生死。若、若最终输的那个是我，你便改嫁吧，找一个你喜欢、也喜欢你的人。纵使你挑了薛况，也无妨……”
“……”
这一瞬间，陆锦惜怔住了。
她甚至有些恍惚，只觉得此刻顾觉非那在自己耳旁响起的声音，透着一种如梦似幻的感觉，不真实极了。
可那一双眼……
他注视着她，沉冷的黑眸似化作外面无边的夜色，将她温柔的包裹，也藏起了背地里的惊心动魄。
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陆锦惜才忽然笑了一声，丽质眉眼间透出一种半真半假的明亮来，竟然从善如流：“好啊。”
顾觉非眼角顿时微微地一抽，就这么看着她没心没肺的笑容，真是恨不得把这妖孽一把掐死在怀里！
他这话也不过是忽然冒出的想法罢了。
她倒好，一本正经地跟他说“好”，真不知道“死”字怎么写了！
他气得一把将她按了下来，埋下头去亲吻，且狂且乱的呼吸喷吐交织在一起，缠绵激烈分不清彼此。
陆锦惜像极了一条被抛在岸上的鱼。
在被顾觉非放开的瞬间，她连意识都是混沌的，只能大口大口地喘息，庆幸他还没疯，给自己留了一条命下来。
顾觉非看她如此不济，反倒笑起来：“斗个薛况罢了，你就想我死，做梦都没这样快的。我怎么可能会输？”
我怎么可能会输……
这是何等样强大的自信？
陆锦惜对这一夜的所有记忆，都停落在了这一句话上，只觉得自己彻底栽入了一道名为顾觉非的洪流之中，为他所颠倒、所携裹，浩浩汤汤地奔赴向前……
孤窗小筑议事的次日，顾觉非这一党就有了行动。
他们向天下发布了最新的昭告，一则陈明宫中的变动，二则言明己方已拿到了先皇的遗诏，三则愿迎七皇子入宫登基，以正天下传承。
同日大开城门，任由百姓逃难。
仅仅一日夜之间，整座京城便成了一座空城，就连太师府里伺候的下人们都走了不少，变得冷清许多。
百姓们惧怕战争。
即便此刻双方的言辞来往有多得体合礼，在他们看来也是云山雾罩，唯一能感觉到的就是凭着直觉先离开京城，离开这是非之地。
正月廿八，涿州处终于传来了答复。
结果与先前顾觉非、方少行等人在孤窗小筑所议所料分毫不差，薛况愿带七皇子入宫行登基大典，将于廿九清晨开拔，日中抵京。
顾觉非这边自然早做好了准备，欣然应允。
一场最终的争斗，就在眼前。
只是陆锦惜怎么也没想到，在正月廿八的深夜里，孟济竟然为太师府带来了一位出乎了她意料的客人。
“你，大公子，你怎么可能……”
浓重幽暗的夜色里，萧廷之站在太师府花厅的门口，那隐约带着几分病态苍白的手指，掀开了那沉黑的、掩人耳目的兜帽，露出了那一张贵气天成又俊美无俦的脸，隽秀的眉眼已凝了几分沉稳颜色。
见着她时，有略微的复杂与迟疑。
但接着便沉默而浅淡地道礼：“夫人，廷之叨扰了。”

第211章 第211章 宿敌将战
“你怎么会在这里？”
陆锦惜几乎快要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整个人都一下从座中站起了身来， 面上是难掩的惊骇。
“薛况明日才会从涿州开拔入宫， 你是——”
“夫人， 七皇子殿下是我们从涿州秘密接过来的。”孟济见她如此震惊，不由先站出来解释，道，“您先前将那一本《反经》送给殿下之后，殿下便已经动摇， 随后伺机与我们的暗钉搭上，这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来到府中。明日天一亮， 怕就有一场硬仗要打，殿下在太师府中也安全一些。”
“神不知， 鬼不觉？”
陆锦惜只觉得身上都冷了不少，她的目光里藏着一种难以言明的忌惮与顾虑， 只盯着萧廷之看。
“孟济，此事大公子知道吗？”
在听见那“大公子”三个字的时候，孟济还反应了一下，毕竟她先前称呼萧廷之也用的是“大公子”，接着才意识到这一次说的是顾觉非。
于是回道：“知道的。”
“知道， 他竟然知道……”
那种奇异的不安的预感， 越发涌了上来。
陆锦惜忽然觉得有些没力气，又重新坐了下去，只是看向萧廷之的眼神，已经是一片复杂。
不该的。
萧廷之是不该来到太师府的。
在这样重要的时刻， 他本应该随着薛况一起，等待着天明从涿州出发的时刻。薛况也不是傻子，不可能没有派人看着萧廷之，毕竟他若真要到京城来，势必会看好自己手中这筹码。
可偏偏，萧廷之出现了，这样轻而易举地出现了。
微微泛上几分凉意的手指抬了起来，按住了自己的额头，陆锦惜一时有些想不透薛况的用意，更不明白顾觉非既然知道，又为什么会如此轻易地应允萧廷之到太师府来！
她面上的神情并未掩饰，有些明显。
萧廷之看见了。
他身上还披着那深黑的披风，里面穿着一身藏蓝的锦袍，腰间挂着一枚精致的、不大的玉埙佩饰，一张脸上略带着道中沾染的风尘，此刻只瞧着她微皱的眉心。
又是许多天没有见了。
昔日他还是将军府里那个人人提起都要嘲讽一句的庶子廷之，如今却已经是能牵动天下大局的皇位继承者，高高在上的七皇子。
只是，一样的还是她。
一个见到了他并不会露出一丁点喜悦的她，一个细细深究神情也似乎并不欢迎他的她。
他们截然不同。
他都不清楚自己是怀着怎样的心情一路从涿州赶回京城，踏进这昔日从未踏进过的太师府的大门，再一次来到她面前。
也许真的是出于最理智的、全盘的考虑，忌惮于薛况的狼子野心，觉得顾觉非这一派有他的老师、也不比薛况那边随时图穷匕见。
可也许……
这一颗心里，还怀着一点连他自己也不愿承认的私心。
因为她。
因为她在这里。
因为她要自己来。
因为回到了京城可以再看到她。
可当他重新见到她的一刻，并未从她的眼底看到半分惊喜，只有一种忽然升起的怀疑和忌惮。
是的。
怀疑，忌惮。
这让萧廷之心底压抑深埋着的某一种情绪再次翻涌起来，可今时今日他又算历经了一番世事，又比往日圆熟了不少，已经能将这种情绪掩饰下去。
他站在这厅中，只是淡淡地一笑。
“夫人并不欢迎我吗？”
“怎么会？”
陆锦惜听见这声音，忽然有些头疼，但念及他身份毕竟不同于往昔了，好歹是七皇子，也得给个面子。所以她重新挂上了笑容，吩咐了一旁的孟济。
“七皇子纡尊降贵前来，倒是使太师府蓬荜生辉。孟先生，既然殿下已经来了，就请你费心劳神，为殿下安排个妥帖的住处，让人将殿下保护好了。”
“是。”
孟济老觉得自家夫人与这一位七皇子之间的气氛有些奇怪，但听她吩咐，也来不及深想，只连忙为萧廷之引路。
“殿下，您请。”
萧廷之深深地看了陆锦惜一眼，似乎想要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来。
就这么跟着孟济离开。
陆锦惜站在花厅里面看着，只看见他微有摇晃的身影，在走廊渐远的灯笼光影里穿行，慢慢不见。
可她没有回房。
只是坐在这花厅里等着。
丑时的梆子刚刚敲过，外面就传来了脚步声，是顾觉非回来了。
他一面往厅里面走，一面将外面披着的氅衣扔给了身边的随从，两道眉紧紧地皱着。
但在走进门瞧见陆锦惜时，便一下笑了起来。
“这么晚了还不去睡，在这里等我？”
“我本要去睡下的，可方才孟济竟然带来了萧廷之。”陆锦惜坐在那雕刻精致的玫瑰椅上，就这么静静抬眼望着他，可压着扶手的手指却不由得收紧了，“你是什么打算，薛况又是什么打算？”
“他反了。”
顾觉非眸光一闪，却是叹了一声，那语调之中也藏了几分意想不到，接着触到了陆锦惜目光，又补了一句。
“这一回是真的反了。”
真的？
什么叫做“真的”？
陆锦惜被这两句不着天也不着地的话给绕晕了，刚想要问个清楚，可想到萧廷之身上时，竟猛地一激灵：“你的意思是——”
“明日就是一场硬仗了。”
顾觉非知道她是想明白了，便也不多解释，看她在这花厅里等了许久模样，只伸出手去将她的手握在手中，一下就感觉出了凉意。
“你也是。初春时节，乍暖还寒，便是要等我，也该回屋去等。”
他嘴上责怪着，心里面却是软绵绵，微微地甜着，也不管她面上是什么表情，只将她人从座中拉起来，陪自己一道，顺着长廊往屋里面走。
道中，自也将最新的情况讲了个清楚。
“今日出去已经在京城各处关口都布下了防守，就连皇宫里面也是步步杀机。刘进守城西，方少行则负责京中各处要道的布防以及皇宫大内的禁卫调动。我乃文臣，左不过为他们参谋一二。但明日一早，也得往各处看查，以免有所疏漏。若是不出意外，这两日就该有结果了。”
这真的是要与薛况硬拼了。
陆锦惜走在路上，听着他细细碎碎地将这些琐事，想起来的只有他方才所说的“真的反了”。
于是在他话音落时，她只道：“我本以为，我已经看明白了薛况这个人。可萧廷之轻而易举地到了太师府，而你又告诉我他这一回是真的反了。我倒越发看不明白，他到底在想什么，又想要得到什么……”
顾觉非没说话。
陆锦惜便一下侧头看他，想起来了：“他如此轻而易举地放了萧廷之来，你也半点没有怀疑地让人将萧廷之接到府里来，而你并未见薛况，消息也不可能那么及时。也就是说，在孟济告诉你能接萧廷之离开涿州返回京城的时候，你就已经清楚薛况的打算了。”
这一点，是分毫也不错的。
顾觉非没有否认。
他的判断虽然还没有得到证实，可他相信自己已经猜到了薛况这么做的动机，那种不可理喻的动机——
他厌烦了打着萧氏皇族的旗号。
他被逼到这境界，就是要光明正大地谋反。
当初那一封讨逆檄文上所言所写，说不准也是真的：唯有他将军府真的受过萧氏皇族的迫害，他才会起谋逆之心，此刻也才会决然地直接抛开原本的七皇子萧廷之！
明日正午，京城将迎来的，不是一位即将登基的新帝，而是将在薛况率领下踏平皇宫的铁蹄！
顾觉非在屋门前停住了脚步，回望着她，也不多解释半句，更不希望她担心，只道：“天明我走后，你便让人将太师府彻底封起来，万勿出门半步。有谁来，都挡在外面。除非战事平定，分出胜负……”
说得大一些，这是家国天下之大事。
说得小一些，这是顾觉非与薛况两个人之间不涉及其他人的、不死不休的夙怨！
他不会让她跟在自己身边冒险。
陆锦惜也清楚，排兵布阵的事情她是真的帮不上半点忙，所以并未有任何的反驳，只是将那翻涌起来浓烈得如酒一般的情绪压了下去，露出了一个让他安心的笑容，道：“我听你的。”
顾觉非这才放下了心来。
他回府的时候是丑时，进了屋后与她一道用了些夜宵，便草草躺下去睡了。
第二天清晨，陆锦惜睁开眼时，身旁已空空如也。
只有那从大街上传来的马蹄声与脚步声，穿过了偌大的太师府，传到了她的耳朵里。
时隔十年啊。
含山关一役后，顾觉非与薛况这一场争斗，终于到了胜负见分晓的时候。

第212章 第212章 大结局（上）
莽莽的原野上， 一片衰草尚未出绿。
料峭的寒风从黎明的天幕下吹过。
涿州城兀立在距离京城仅二三十里的黑暗之中， 犹如一只即将苏醒的恶兽， 趴伏在大地的轮廓里。
薛况坐在城北大营的营房里面， 在点亮的油灯下，有崭新的白布，蘸着醇烈的白酒，一点一点将剑上的污渍擦拭干净。
一道道狰狞的疤痕盘在他的肩颈之间。
即便是外面穿着一层白色的中衣，也无法将那吓人的轮廓遮掩。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十余年来在外的风霜砥砺， 让他早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情形，甚至对一切将要降临的危险和突来的变故处之泰然。
即便， 是顾觉非这重重的算计。
可这于他又有什么根本的妨碍呢？
该做的事总是要去做的。
也正是顾觉非这一步一步的逼迫，让他更清楚、更深刻地看明白了自己， 还有着一颗不甘也不愿的野心！
野心，何曾有过什么不好？
不好的从来都是没有野心， 或者野心与能力不相匹配。
“将军，三军已阵列在前，整装待发！”
一名年轻的将军披甲按剑而入，躬身下拜时已经陈明城中兵力准备的情况。
但薛况没有回应。
这年轻的将领便有些疑惑地抬起了头来，只看见这一位昔日在百姓眼中一如神只的将军， 侧脸被那昏黄的灯光照着， 勾勒出几许坚毅的线条，竟是根本没向他看一眼，只是专注地擦着那一柄剑。
不是什么名传天下的宝剑，也不是什么千金难得的洪庐剑， 只是一把很普通的、精锻的三尺长剑罢了。
只是这剑并没有戏文里写的那么飘逸。
它是沉重的，挥舞之间都能给人以巨大的压迫力，是一柄已经跟了他有近二十年的老剑。
他不说话，那将领也不敢打扰。
等了有小半刻，才看见他将白布放下，长剑收入了鞘中，而后披着那沉重的盔甲，提上了剑，大步往外行去。
此时天光方亮。
整肃的队伍已经在城门外等候，城下修建有高高的营台，包括蔡修在内的多位下属都已经在旁边等待。
在看见薛况到来时，所有人齐齐拜下！
“拜见大将军！”
三万人齐聚，都拥有着强健的体魄。
他们粗豪的声音如洪流一般汇聚到一起，伴随着身上甲胄兵器的撞击声，一道高高地冲上了云霄。
薛况大步走上了营台。
历经过风霜砥砺的手掌按住了身侧的剑柄，沉冷的目光从无数将士的身上扫过。
有片刻的沉默，但很快，凝实浑厚的声音便已经远远地传了出去。
“薛某半生戎马，为国鞠躬尽瘁。”
“在过去的日子里，诸位或慕我名，或随我战！杀的都是狼子野心的异族，打的都是保家卫国的硬仗！”
“可今天！我薛况，是要谋反！”
全军一片安静。
日光从地平线上奔涌出来，为阴暗的天际涂抹上一片璀璨的亮色，照得城墙上下原本打着的火把都暗了下来。
每个人脸上的神情，都各不相同。
但一样的，是此刻忽然鼓噪起来的、热血与恐惧一起在身体里贲张的战栗！
同样的话，他们之前已经听过了。
就在昨夜，就在薛况任由萧廷之从眼皮子底下返回了京城之后！
“昨夜，尚有五万人与你并肩而立！今天，站在你身边、将与你浴血的将士，只剩下三万！”
“刀剑无眼，战争无情！”
“我薛况什么也不能许诺给你们，只有此时此刻、此人此心，一腔不平的热血！”
“铮——”
那跟随了他大半生的长剑，骤然拔i出！
冰冷的寒光从他坚毅的面容上一照而过，然后投入了下面三万双眼睛里，化作无数直冲清霄的杀气！
薛况的声音，却比这无数奔腾的杀气，更为凛冽：“王侯将相本无种！生是赤条条一介普通人，死也不过荒草坟头上一抔黄土！你我生来，从不该为人隶为人奴！今日举事，但求这天地间公道义理二字，后世史家当记今日之事，引与万民为诫！为此昭昭之天理，我辈血性男儿，虽万死——不足惜！”
虽万死，不足惜！
无数的儿郎，已被这一番话点燃了心中热血，在这一刻，只与他一道高扬了手中刀枪剑戟，奋力地嘶吼出来！
“万死不惜，万死不惜！！！”
雄壮而威武的声音，远胜于薛况自己的声音，在这天地间回荡，传遍了旷野，仿佛能撼动整座城池！
烈性的战酒端了上来，众人豪情饮尽。
只把那空了碗盏一摔，任由心底万丈战意奔涌，随着那嘹亮的号角吹响，悍然开拔！
京中的顾觉非，候他已久。
方少行与刘进稳据内外两城，飨过了士卒，布下了周密的陷阱与防守，严阵以待。
巳时末，薛况兵临城下！
至此，这一场终将被后世载入史册的变乱，终于拉开了帷幕，在昔日繁华、今已空空的京城上演。
鲜血从城外五里处的山野，洒到了京城各处的街道。
刀戟与甲胄碰撞，马蹄向血肉踩踏，三万的叛军与四万的禁军交战到一起，沾血的利箭飞了满天……日夜的交替，无法置换膨胀的野心。
没有人愿意认输，没有人敢于退却。一旦选了一条路，就要从此走下去，走到底！
生不能改，死亦不能！
在史家的笔下，这一场变乱仅持续了两日夜，就已经分出了胜负，比任何一场发生在边关的战役都要迅疾、猛烈，可在今时今日所有的亲历者所感觉来，却如昏沉沉的天幕一般漫长，不知何时会止休……正午的日落下，换来一夜朔月。
陆锦惜根本睡不着。
外面远远的都是刀剑喊杀之声，偶一安静，也持续不了多久。太师府里留守的侍卫分作了三班，日夜轮换，不敢有半点掉以轻心。
最初的几个时辰，还不时有一点关于战况的消息传回来，可一入了夜，城外的进攻越发猛烈起来，所有的消息便都断了。
既不知外面的情况，也不知自己明日的死生。
后园的小亭中，陆锦惜已经枯坐了很久，只睁着眼看那没有星月的夜空，听着外面传来的各种各样的声音。
一开始她还想要从中猜测出一点什么。
可现在这万般的声音进入耳中，也不过在脑海里停留片刻，便一点痕迹也不留下地散去了。
桌上还摆着一桌的残酒。
是她睡不着，想要喝一点，让自己好睡一些，让人给摆上的。可喝到这杯盘狼藉境地，她整个人竟也还是清醒的，半点睡意都没有。
萧廷之远远从另一头走过来的时候，看见的便是这一幕：桌上酒壶酒盏歪倒，穿着一身浅淡月白锦袍的她，粉黛不施，面颊却微微酡红，被酒意浸过的潋滟的眼眸，只注视着那夜空，沾了醇烈酒液的唇瓣像是沾了露水的花瓣一样明艳姣好。
于是他控制不住地走了过去，走到了亭中去，走到了她身边去。这一时间，脑海中甚至都还没考虑好自己要说什么。
可陆锦惜已经察觉到了。
她转过来看了他一眼，那眼底既没有什么对所谓七皇子的尊重，更不存有半点不该有的情愫，只是淡淡。
“七皇子殿下也睡不着吗？”
陆锦惜的脑袋有一点昏沉，但思维还是清晰的，说出这话的时候声线也平稳，就像这满桌的酒不是她一个人喝的一样。
“坐吧。”
将要考虑的话，转眼就不用考虑了。
萧廷之坐了下来。
微冷的空气里飘来隐约的香息，可这一刻，他竟然分不清这是陆锦惜身上的暗香，还是这翻倒在桌的酒液的醇香……“世事也真是奇妙，死的薛况没死，死了的七皇子也没死。薛况回来谋反，庶子也摇身一变成了七皇子。”
陆锦惜的目光落在他这一张脸上，左看右看也没觉得与卫仪或者卫太傅有太多相像之处，跟更不觉得与那个被顾觉非一剑砍了脑袋的倒霉皇帝萧彻有什么相同。
于是旧日那一点疑惑，便不合时宜地浮了出来，让她开了口：“我却是很好奇，你或恐不知道，当日金泥轩遇到，老太师也看见了你，还认出了你来。可你也不是没上过朝堂，进过翰林院，往日都没旁人认出你来，怎么就在那一天，偏偏认了出来？”
顾承谦去世的消息早传开了。
萧廷之也说不清自己在听见这消息的时候，心里面到底是痛快居多，还是迷惘居多，只觉得昔日的仇怨忽然都在这一刻了结了个干净，反而空落落的。
那种复杂，竟比往日更甚。
当年永宁长公主以谣言煽动四皇子谋逆，顾承谦身为太师却为权衡顾卫两家，选择了站到永宁长公主这边，趁势逼杀了他的母后。
其时卫太傅手无兵权，无能为力。
一朝的太傅啊，竟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亲妹妹横剑倒在血泊之中。
于是只留下他一个懵懂不知事的幼童，在刀光剑影里哭喊。他不多的记忆里，留存着卫秉乾对这些变乱之臣的痛斥，含着血泪的痛斥。
他跪下来磕头，希望能留自己外甥一命。
心慈手软的顾承谦，与卫秉乾同僚多年，且手中又是这样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孩子，犹豫再三，也未能下得去手。
最终，他用匕首挑断了他的脚筋，只为身有残疾者即便还活着，他日也无法入仕，更无法继承皇位。
只是顾承谦没想到——
彼时的七皇子，体弱多病，生生挑断脚筋这般残忍的痛苦，已让他承受不住，片刻后便没了气。
萧廷之的记忆，也在那一刻的剧痛里中断，再醒来的时候，一双年幼的稚眼所见，已经是京城赫赫有名的回生堂了。
他们怎么可能想到他还活着呢？
毕竟他是他们亲眼看着没气的。
所以即便这些年来他都活在众人的眼皮子底下，甚至已经回到了京城，可也没有一个人怀疑他的身份。
至于方才陆锦惜所言……
萧廷之莫名地笑了一声，只将悬挂在自己腰间的一物解了下来，摊放在掌心：“若那一日，顾承谦真认出了我，凭的约莫是此物了。”
那是一枚精致的玉埙。
仅有三寸长，两寸宽，上面雕琢着规律的孔洞，用一根碧色的锦绳系了，躺在他的掌心里。
陆锦惜伸手，拿起来看。
她微凉的指尖不经意地触碰到了他的掌心，让他的手指在刹那间轻微地一蜷，但紧接着又意识到什么，悄然地握紧收回。
萧廷之不动声色地打量她。
陆锦惜却是仔细地看着掌中这一只玉埙，于是很约略地想起来，这东西自己竟也是见过的，昔日就放在萧廷之书房的案头上：“原来这许多的隐秘和真相一直都放在我眼皮子底下，可我却偏因不知，所以视而不见。埙，七皇子萧埙，老太师果真是该认出来的……”
轻轻地一声叹，她又将这东西递了回去，放在了桌边上。
萧廷之重新将它拿了起来。
可是这一次却没重新挂回自己腰间，而是看了许久，按指于上，轻轻地凑到了唇边。
埙的音色，乃是朴拙抱素，空灵悠远，向有悲意。
此刻吹奏起来，倒是应了景。
轻柔和缓，哀伤幽婉，听得陆锦惜想起了远远近近，好多、好多、好多的事。
她微微地闭上了眼，轻靠在身后冰冷的石柱上，似乎是酒意终于上了头，醉了，也困了。
埙曲不知何时，已悄然停止。
萧廷之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落在她憔悴了许多的轮廓上，心底却骤然生出了一种让他为之一痛的心疼与记恨。
这样的夜里，她没有睡下，还在这里喝酒，既不是为这大夏的万里山河担忧，也不是为这满城拼杀的将士担忧，她只是……在为顾觉非担忧。
那个被薛况视为强敌的男人，那个在金銮殿上逼娶了她的男人。
他知道，这并不仅仅是心疼与记恨，还是一种让他为之烧灼也为之痛苦的嫉妒。这样的情绪，驱使着他，让他在这样一个极为微妙、又极为微醺的时刻，朝着她靠近。
每靠近一分，心跳便剧烈一分。
在他过往二十二年压抑又隐忍的人生里，从未有过如此奇妙又激烈的体验，隐秘的甜蜜与危险的紧张。
陆锦惜于他而言，就是远远近近能看着却无论如何也摘不到的诱惑，让他饱尝着为少年的绮念所折磨的痛苦……终于是近了。
萧廷之俯身埋头，靠近了他，那微微颤抖的唇瓣也轻轻贴上了那柔软的、沾染着酒香的唇瓣。
这一刻，他觉得自己也醉倒了。
可仅仅是下一刻，忽然睁开的双眼，投射而出的目光，却一下如刀剑上晃过的白影一般，让他一下清醒了……她没有睡着。
于是他所有想要藏起来的那些不可见人的心思，全都毫无防备地在她面前摊开，让他陷入了一种狼狈的窘境。
然而窘境过后，却是一种突如其来的冲动，猛烈地让他自己都拦不住。
他抓住了她的手，用那种隐忍而热切的目光注视着她，在这样一个称得上是“僭越”的夜晚，将那注定不会为人容纳的感情宣之于口——“陆锦惜，我喜欢你。”
在话音落地的这一刻，萧廷之甚至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的欢愉，仿佛终于能正视自己一切的想法和欲念，于是也获得了一种巨大的勇气。
这种勇气，让他说出了更多。
“我知道你并不属意于我，可你先嫁给了薛况，后嫁给了顾觉非，先嫁给了当朝的大将军，后嫁给了当朝的大学士！你要的不就是荣华富贵吗？为什么不能考虑我？他们能给的，我一样能给！便是他日你想当皇后——”
“啪！”
冰冷的一个巴掌落到了他的脸上，打断了他下面将要说出的一切不合时宜也一点都不动听的话。
萧廷之捂了脸看着她。
陆锦惜平静地回视，从座中起身，转身离开之前，只漠然地提醒：“你知不知道，现在我一句话，能让你死？”

第213章 第213章 大结局（中）
这一天夜里， 萧廷之有没有睡着， 陆锦惜不清楚。反正她是回到了自己的屋里， 洗漱过后， 往床榻上一躺，脑地方沾着枕头便睡了过去。
次日一早起来已是中午。
京城各处的街道上奇异地没有了先前的种种响动，就连城门外投石的声音都消失一空。
她总觉得这样的情况实在不寻常，只遣了人悄悄爬上院墙去看外面的情况。可也只见得街上混乱，偶见鲜血， 竟是一个兵也瞧不见了。
老管家万保常留在府里没走。
自顾承谦去后，他身上看着也是越见老态。对他来说， 太师府就是家，加之年纪大了， 生死也就看淡了，对城中发生的一切并不在意。
他昨夜也没有睡着。
府中的侍卫去探了来回报的时候， 他就在旁边听着，插了一嘴道：“昨夜外头可吵成了一片，一阵跟着一阵的，倒像是有三波人朝皇宫的方向去了。一直到今儿凌晨，才安静下来的。”
宿醉后有些头疼。
陆锦惜手中捧着风铃煲好的了热汤， 听到这里时只抬头看了万保常一眼：“三波人？”
这城里说来说去也就薛况与顾觉非两派人， 哪里来的三波？
她暗惊之下一阵悚然，险些连手中汤碗都打翻了。
一时也不知道该往什么方向去猜：到底是寻常的兵力调动，相互算计，还是真的有第三波人参与了进来？
今日的天幕， 昏沉沉的一片。
看着，竟然又像是要下雨了。
陆锦惜忽然就觉得一阵反胃，方才喝下去的热汤在这突如其来的紧张与忧虑之中，都仿佛化作了腻腻的油脂，让她有一种呕吐的冲动。
只是她强行将这冲动压了下去。
在这种时候，即便她已经是这府邸之中的女主人，也不愿让旁人为了自己冒险操心。
当下面容微冷，只吩咐道：“叮嘱好下面的人，怕就是一两天的事情了，千万打起精神，继续留意着外面的消息。”
“是！”
侍卫领了命，退了下去。
风铃看见陆锦惜的面色有些苍白，倒是有些担心：“您这些天都没睡好，昨夜还喝了酒，吹了风，还是先回屋里睡会儿吧。”
“不，我睡不着。”
不仅是睡不着，甚至连一页书、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陆锦惜摆了摆手，示意风铃不用管自己，只起了身来，站到了外面的廊檐下，看着那阴沉沉的天幕。
这一等，又是一个下午。
入夜之后陆锦惜以为自己睡不着的，可她竟还是睡着了，还是安安稳稳、头沾着枕头就睡了的那种。
直到半夜里一声震天撼地的炸响将她唤醒。
“轰隆”地一声，从东南皇宫的方向传来！
不仅是陆锦惜，太师府里里外外，所有睡着的、没睡着的人都被惊动了，一时间人影闪动。
陆锦惜披衣起身，站在院落里一看——
在这黑惨惨的夜幕里，东南方向的天空竟然透出一片暗红的光来，像是被倾倒的染料晕了，烧成一片惊心动魄的色彩。
她听到人喊：“烧起来了，是皇宫那边烧起来了！”
心下顿时大乱，脚步一抬，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要朝府门外走去。
府里的下人与侍卫听了这动静都朝着这边聚集了，见了她这模样，连忙喊人给拦了下来。
风铃都要吓哭了。
她一双手紧紧地拽住了陆锦惜的袖子，颤颤地喊道：“夫人，您可不能去啊。大人和孟先生都交代过了，除非胜负见了分晓，否则绝不开府门。您冷静点，不会有事的，大人他们不会有事的。”
纵使陆锦惜现在有多想冲出去看看到底是发生了什么，可眼下有这么多人严防死守地拉着她，也是万万出不去的。
她站定冷静了一会儿，到底还是做罢。
一句话没说，便停了下来，被簇拥着回到了屋里坐着。
可这后半夜，是无论如何也睡不着。
太师府里一干人等全都提心吊胆的。
这时候主仆之间的差别也都在对最终结果的忐忑与恐惧之中消无一空，所有人或站或坐，都在里外等着。
萧廷之不知何时也走了进来，但只在一旁的角落里坐下，并没有说话。
陆锦惜看了他一眼，就移开了目光。
众人就这么枯等了小半夜。
到寅时初刻的时候，外头忽然就传来了声音，紧接着就有一直悄悄看着外面情况的侍卫急匆匆来报：“有一队人来了！”
“看清楚是哪边的人了吗？”
陆锦惜一下就站了起来，问道。
那侍卫摇了摇头：“天太暗，不大看得清。但瞧着，似乎不是禁卫军……”
“什么……”
屋里众人无不面色惨白。
就连陆锦惜脑子里都是“嗡”地一声，一阵眩晕，差点就要站不住了：“再去看看，多加小心！”
于是那侍卫又去了。
屋里有胆子小的丫鬟这会儿都低低地哭了起来。
陆锦惜听得心里有些烦躁，但并没有喝止，只是盯着院子里那一道供人进出来往的门，一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很快，那侍卫便回来了。
这一次是飞快地跑回来的，面上竟是一反方才担忧的狂喜，一面跑还一面喊道：“是孟先生派回来的人，是孟先生派回来的人！”
这一瞬间，陆锦惜的心一下落了回去。
她身子发软，又跌坐回椅子上。
紧随着那侍卫之后，果然是一队穿着打扮都与禁卫不同的兵士，领头的一个不是旁人，竟是昔日得了陆锦惜举荐去到刘进麾下隼字营的印六儿。
现在该叫陆印了。
他穿着一身的盔甲，躬身下拜给陆锦惜行礼，抱拳道：“末将见过夫人，方才得了孟先生的令，说让请您与七皇子殿下入宫。事情都已落定，还请您与太师府里的大家都不必担心了。只是现在外面还有些余孽未除，暂时还是不要往外乱走的好。”
“赢了？”
陆锦惜还有些恍惚。
印六儿脸上的笑容便更明显了，咧着嘴回了一句：“赢了。”
屋里顿时起了一片的欢呼声。
陆锦惜在座中坐了一会儿，才忽然笑了起来，眼底蒙了一层盈然的湿润光芒，直到起身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手还有些颤抖。
“大人怎么样了，你知道吗？”
“这个……”印六儿一愣，摸了摸自己的脑袋，有些尴尬，“走的时候匆忙，倒没来得及看，只被孟先生差遣着就过来了，也不知道具体的情况。”
“立刻入宫。”
没从印六儿口中得到自己想要的消息，陆锦惜的身子便有些发冷，当下微微咬牙，竟是二话不说就往外面走。
印六儿被她这架势吓了一跳，连忙招呼人跟上。
只是才走到一半，又想起七皇子来，便又停下脚步，在人群里一瞧，便看见了萧廷之，于是又上来道：“请七皇子殿下入宫。”
萧廷之是认得印六儿的。
因为他记得，这个人前段时间就在薛况军中，乃是随大流跟着薛况一块儿谋反的人之一。
现在却出现在太师府……
只这一刻，他便大略地猜出薛况是输在了什么地方，对顾觉非那精准又老辣的谋算，一时竟生出一种心惊的忌惮。
他很怀疑对方请他入宫的用意。
只是转念一想，真要杀他，哪里用得着如此大费周折呢？
所以萧廷之只看印六儿一眼，便直接抬步走了出去。
他骑马，陆锦惜乘马车。
两个人由这一队兵士护送着，从兵荒马乱的大街上穿过，入目所见只有零星的灯火，余者皆是一片沉沉的黑暗。
空气里浮动着浓重的血腥气。
还有硝烟的味道。
远处皇宫方向那被烧得赤红的天空也暗下去了，天上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
到得太极门前之时，是寅时三刻。
陆锦惜从马车上下来，本要直接往宫门里去，只是才走了没两步，就一下站住了脚，朝着宫门口随意坐着的那人影看去。
今夕昨夕，一下重叠到了一起。
敢这样大喇喇坐在太极门的人，满朝文武都找不出第二个来——除了那邪肆放旷、从来不正眼看人的方少行，还能有谁？
沉重的盔甲已经被卸了下来，随手扔在地上。
只穿着一身染血白袍的方少行，则颇有点混不吝意思地坐在那盔甲上，腰腹上撕开了一道口子，已经缠好了包扎起来，只是那鲜血依旧从那一层雪白里透出来。
那一杆银i枪也站着血，斜靠在旁边。
他手里还拎了一小坛子酒，泥封已经开了出来，只用左手拿了朝着右手臂一条刀口上倒。
“哗啦啦……”
烈酒冲刷着伤口，洗出一片血污，染了他衣襟，疼得他龇牙咧嘴。
这模样瞧着，哪里还有半点威武将军的风度？
陆锦惜就这么停步看了片刻，才重新抬步往里面走。
她没有想要与方少行说话的意思。
可方少行却是看见了她，并且一点也不惊讶，只扬眉放肆地瞧着她模样，待她走了过来时，便直接一扬手，执了旁边那一杆银i枪向她面前一拦，笑道：“谁准许你从这里过了？”
这姿态，这模样……
竟也与昔日一般无二。
当年他被贬成金吾卫来守宫门时，也这样吊儿郎当地拦住了她，一副“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的山大王模样。
方少行这人，真是怎么看怎么不像是一个六七年前也曾堪与薛况并论的名将……陆锦惜瞥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因重新抓了枪用力而崩裂的伤口一眼，凉凉地劝道：“方将军还是省些力气别折腾自己吧，免得荣华富贵挣了不少，却没命享受。”
方少行又是一挑眉。
但最终没想为难她，只是经历过了两天的恶战，心里累得慌，乍见她从这里经过，一下想起了当初罢了。
听她这般说，便只一笑，将枪撤了回来。
陆锦惜于是走了过去。
只是众人并没有想到，她往前走了几步之后，也不知为什么忽然游移地停下了脚步。接着竟直接转过身来，快步走回了方少行身边，从他左手夺过那一小坛子酒来，猛灌了几口。
方少行愣住。
陆锦惜却只将酒坛子递还给他，微微喘了口气，向他道了声谢，然后才就这一股忽然滚沸起来的酒气与热气，大步往里走去。
很快，就瞧见了里面的模样。
一片坍塌的废墟上头，搁了破角的矮几，几上放着酒一壶，杯两盏，一侧坐的是薛况，一侧坐的是顾觉非。

第214章 第214章 大结局（下）
在走进来之前， 陆锦惜在脑海里设想过很多很多种情况， 可能薛况早已经死了， 也可能顾觉非也重伤垂死。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
会是这样一种看起来极为平和的场面。
太极殿坍塌了半座， 零星的火星也被雨水给浇灭，半片残垣里这一张矮几不像是几案，更像是昔日御案的一截。
两个人相对而坐，都没说话。
顾觉非穿的是他穿惯的那一身青袍，墨色的修竹绣纹缀了满袖， 后背、肩膀上各有刀伤和箭伤，但血已经没流了。
薛况还披着那一身沉重的甲胄， 一手将那剑刃已卷的长剑杵在地上。只是不同于顾觉非的轻描淡写，他简直像是鲜血里走出来的杀神， 身上浸满了血，和着那雨水一道， 朝身下废墟的缝隙里淌。
孟济、季恒等人，都退得远远的。
另一侧却是蔡修。
在陆锦惜从宫门口走进来的时候，两边的人都看到了。蔡修想要走上来，但孟济先走了过来，于是他便停住了脚步。
这隐约有些微妙的一幕， 陆锦惜瞧见了， 只等孟济走了上来，才问：“怎么回事？”
“回夫人话，大人巧用妙计，加上方将军一番鏖战， 局面是已经定下来了，乱党气数已尽。只是……”
孟济眉头微皱，似乎是有些忌惮。
“只是薛况与大人相谈不很愉快，想请您来，说有事相托。”
有事相托？
陆锦惜有些意外，但见着顾觉非没事，心便已经定下来不少，虽不知道这两人怎么就坐一起说话去了，可这时候她还是点了点头，往前面走去了。
顾觉非冷脸坐着没说话。
薛况却一撑那几案的边角，原本稳健的身形竟有些摇晃，似乎险险就要倒下去，但最终还是站稳了。
这时候陆锦惜才看清楚，他胸前的甲胄已破开一个大口，里面的衣襟尽是血染。
那坚毅的眉眼，被塞北风霜凿过，棱角锋锐。
脸颊旁边还有鲜血，可笑起来竟也是很好看的。
他略略向她一抱拳：“夫人有礼，如今这皇宫满是断壁残垣，本不该请你再踏足这般血腥杀戮之地。只是偏有要事，想要托付于夫人。我虽变乱，实与薛氏一门无关，除我之外，几皆老弱妇孺，另有三稚龄孩童，还望夫人多加照拂。另一则薛某已与顾大人盟约，祸不株连，旧部将士也曾戎马沙场为国效力，也请夫人知悉，做个见证。”
陆锦惜还没来得及说话，一旁的顾觉非已经冷笑出声：“你与我的盟约，何须我夫人来见证？”
“你？”
薛况注视着陆锦惜的目光调转了回去，却是颇有一种洒然意味，但那话语间是浓浓的轻蔑与讥讽。
“薛某不敢信。”
顾觉非便不说话了。
陆锦惜只觉得这两天里怕是发生了不少的事情，只觉得顾觉非与薛况之间是针锋相对的，可这两人都迫于某些原因，忍了下来，没有发作。
她看向薛况：“我曾说过三个孩子都曾唤我一声‘娘亲’，将军今日事败，即便是你不请求，我也自当力保他们无虞。至于这所谓的‘见证’之事，却不是我力所能及之处。今日之事，乃是朝政之事，漫说满朝文武自会有决议，便是他日新帝登基有所想法，也不是锦惜一人所能反对。您恐怕托错人了。”
他怎么可能托错人呢？
过重的伤势，让他第一次在这样初春的细雨里感觉到了一种刺骨的寒意，可模糊的视线，依旧朝着宫门处挪了过去。
那里站着的，是正看着他的七皇子萧廷之。
于是薛况笑了一声，也不回头，但向顾觉非道：“顾大人，该是你下决断的时候了。”
顾觉非的脸色无比难看。
他千算万算，算过用方少行来抵挡薛况，也在猜到薛况要以谋反的名义来谋反时立刻做出了反制之策，让印六儿在背后聚集了第三波兵力，在引诱薛况深入皇宫后两面夹击，才使他陷落至此境。
可谁能想到，对方竟也有后手呢？
这时候的薛况，在他面前不过是条丧家犬，败军之将何以言勇？甚至只要他一声令下，眼前这人便会立刻身首异处。
可偏偏……
他不得不坐下来，不得不接受对方的条件。
因为，若他不答应，那之前他在大夏边关一切的关系上所耗费的心血，都将付之东流！
而天下黎民，也将重陷战火。
薛况敢以此来要挟他，可他顾觉非，却不敢赌他的真假。
压在案角的手指，因为用力而紧绷，甚至还有轻微的颤抖，顾觉非几乎是咬着牙向孟济喊了一声：“给他！”
“可是大人——”
孟济显然是知道他们到底相谈了什么内容的，听见这话瞪大了眼睛，心里一急，就要反驳。
但顾觉非也是说一不二的狠人，想清楚了之后也就无所谓那些细枝末节，只森然道：“叫你给他！照先前说好的去办！”
孟济所有要说的话都被喝了回去。
他是一个谋士。
而天下的谋士没有一个不希望自己所辅佐的人造反，最好再逢乱世，登上帝位！
可现在，这一切的一切都化作了泡影。
孟济眼睛都气得发红。
但顾觉非已经做了决定，他无法违抗，只朝着萧廷之走了过去，竟从袖中将那一封遗诏掏了出来，递了过去：“这是先皇遗诏，在此诏交到殿下手上的时候，薛况一党余孽都将被赦免，而您正式承继皇位、择日举行登基大典的消息也会昭告天下。”
萧廷之将那遗诏接了过来。
只是他并没有打开来看，而是重又看向了那废墟之上坐着的两个人，回了孟济一句：“有劳了。”
孟济心里憋得不行，也不知为什么，竟是无论如何也待不下去了，袖子一甩，便抛下了众人，大步朝太极门走了出去。
季恒还站在原地。
他看了孟济背影一眼之后，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但转过头来看萧廷之时，却是颇带着几分安抚地朝他一笑。
黑暗的皇宫里，没有损毁的宫殿前还挂着宫灯。
近处皆有兵士举着火把照亮。
这一时的气氛与局势，都诡异到了极点，陆锦惜着实是没有看懂。
季恒也看出她大约还有些不明了之处，便踱步走了过来，笑着对她道：“还下着细雨呢，夫人，我们还是往廊下避避吧。顾大人与薛将军，该还有些话要说。”
陆锦惜回眸看了他一眼。
她与季恒算是挺熟了，看顾觉非与薛况那架势，的确像是还有点话要叙，便与季恒一道往廊下去，走得远远地看他们。
接着才问：“薛况手里还有什么筹码？”
真的是一等一的聪明。
换了旁人来乍一看眼下这局面，怕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呢，可陆锦惜一来竟就已经看出了深浅，也抓住了最关键的那一点，实在让人有些叹服。
季恒到底还是佩服她的。
此刻那目光不由看向重新坐回了顾觉非对面的薛况，声音里也透出些许的复杂，道：“他还手握着大夏边关尤其是匈奴的治乱，顾大人不会同他赌的。输了，苦的是天下百姓。”
陆锦惜便怔住了。
在季恒说出“匈奴”两个字的时候，她心里那隐隐的预感就已经得到了证实。
是啊，他该有这个筹码的。
“沙沙……”
细雨坠落，牛毛针一样，实在不大。
狼藉的宫殿群落内，坍塌的废墟上，那两个人便相对坐着。然后顾觉非开始倒酒，只倒了自己的，一口喝了；薛况捡了酒壶，也只倒了自己的，一口喝了。
若不是此刻在场之人，全都知悉他们过往的恩恩怨怨或者先前曾亲眼见过他们运筹帷幄、你死我活模样，只怕都不敢相信他们是毕生的仇敌，要错以为他们是把酒言欢的挚交好友了。
“说实话，我觉得你手中的筹码是假，以天下万民安危胁迫我是真。”顾觉非放下了酒盏，笑了一声，看着薛况的眼神里，到底有几分轻蔑，“普天之下，芸芸众生，不过求一安身立命之所，吃饱穿暖过得快活也就罢了。便是那些匈奴人，若能好好过日子，也不会总吃饱了撑的来骚扰边境。之前数年，可不只你接触过兰渠公主。当年是公主的时候，或恐心甘情愿为你所用，但如今她已是单于，必要为她的子民着想。战祸一起，两国遭殃，岂是轻易可以发动？”
“可你赌不起。”
薛况轻而易举地道破了他的窘境。
顾觉非这一次给自己倒了酒，也给他倒了酒：“你说得对，我赌不起，也不敢赌。我顾某人什么都没有，只这一颗推己及人、赤子之心。比不得你薛况，威风凛凛大将军，陷大夏无数无辜百姓于水深火热之境，求养边关战祸，屯兵欲反。到头来又怎样呢？功过是非，一场空。”
功过是非，一场空……
薛况想来竟也生出了万般的慨叹。
可是他一点也不后悔：“‘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日子，我过够了。所谓皇室，上承天命，又有什么好尊贵的？我薛氏一门忠心耿耿，换来的是什么？一句功高震主，既往功业全部抹杀，阴谋诡计，明刀暗箭，戕害至死。想来如今的你该很明白我，亲眼看着自己的亲人为那高高在上的天子所逼杀，滋味儿并不好受。你只经历了丧父之痛，可我却是父兄皆死于昏君之手。此恨难消。因你所谓的‘一己私仇’而一刀砍下皇帝脑袋的顾大人你，与我又有什么分别？便是他日，功高震主之命，你顾觉非也未必逃得了。”
“你我的分别，很大。”
顾觉非是心平气和的，又端酒起来喝。
“我有底线，而你没有。”
“天下兴亡事，不过是成王败寇之理。我薛况，便是不甘为人宰割，便是不甘居于人下，便是不甘我命不由我！你又怎么知道，若我登基为帝，不会是个好皇帝？”他也饮酒，烈酒驱走他因伤重而忍受不了的寒意，也为他的声音添上了一种难辨的豪迈，“你在乎这世间万千的凡夫俗子，可千秋万载，时光如长河，洪流一卷，焉知是你错，还是我错？”
“你也知道千秋万载，时光如长河！须知这洪流一卷，你与我都不过是这无止息历史里面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顾觉非不由冷笑，言语间亦有几分挥斥方遒味道。
“将来的事，你看不到，我也看不到。顾某人目光短浅，看不到身后兴废千古事，只看得到自己眼前这山河与人，一分、一寸！至于你薛况的对错与功过，想必你自己心里，该有数。”
明明白白。
顾觉非与薛况是不一样的人。
顾承谦之死固然令他疯、令他狂，可他并未如薛况一般，为那一己的不甘与野心，牺牲掉无数无辜百姓的性命，而是债有主，一杀萧彻了之。
所以今天，坐在这里，他可以堂堂正正地与他对质，没有半分心虚，问心无愧！
薛况听着，久久没有言语。
他拎起了那酒壶，也为顾觉非倒了一杯，然后给自己倒了一杯，接着却是摇头大笑了起来，竟叹一声：“可惜了！”
“是可惜了……”顾觉非其实已经很累，只将这一盏酒端起来，手指捏着把玩，默然半晌，也笑，“这天下，谁当皇帝我都是无所谓的。当年薛氏蒙冤，你若能找我，我早识你，或是是志同道合。便是辅佐你当皇帝，也未可知。”
这或许便是天与命吧。
同在这一代中，堪称最惊才绝艳的两个人，在之前的许多年里，都是久闻对方大名，有过谋面之缘，却从来不曾深交。
到如今，图穷匕见，你死我活。
薛况并不说话，只端起酒来与他一碰，仰头将杯中酒喝了个干净。
顾觉非也不说话了。
两人就这么对坐着，有时候快，有时候慢，一盏接一盏地喝着。
一壶酒，两个人，喝了很久。
周遭打着的火把灭了，只有远远的宫灯还照过来一点点的光亮，可那一片废墟上只有一片沉沉的黑暗。
隐约间，陆锦惜好像听见了剑落的声音。
等到残酒尽、夜天明，渐渐晴朗的光线重新将这一片恢弘的宫禁照亮时，那太极殿的废墟之上，只余一人独坐。
空了的酒壶歪在破几上，顾觉非眨了眨眼，抬起头来，让天边上那逐渐变得刺目的光线进入自己的眸底，无悲也无喜。
他脚边上一片血泊淌过。
那戎马半生在沙场上驰骋了多年的将军，卸下了最后的峥嵘，倒在这金銮殿的废墟上，身旁躺着的是他卷了刃的宝剑。
陆锦惜忽然就泪眼迷糊。
顾觉非从那废墟之上，摇摇晃晃站起身来。既不看萧廷之一眼，也不看季恒一眼，只走到了廊下，仰首望着她，向她伸出手去。
笑容如旧，倜傥温柔。
“别哭了，带你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