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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辉落进风沙里
作者：北倾
内容简介
 傅寻第一次见到曲一弦，是在西安。她隔着橱窗，在挑糖画。 第二次见她，在黄河壶口。她赤着脚，脚背沾了土，脏灰脏灰。当晚沿河留宿大通铺，她哼着曲，把行李搬到他上铺，问：你下我上，没意见吧？ 第三次见她，她开着巡洋舰，在环线上带客，拉脊山顶又是风又是雪的，她坐在车里翘着脚，笑眯眯问：事不过三，你跟我跑了大半个中国，你是不是喜欢我啊？ 顶级文物鉴定专家的男主VS救援队领队女主 一个关于救援，寻找和守护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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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楔子
越野车队穿越可可西里无人区的第一个夜晚，露营的帐篷扎在雪山脚下一处巡山队的营区附近。
营地的地势平坦开阔，干燥背风，且临近水源。
每年五月，藏羚羊迁徙之日起，这个营地便有巡山队员和志愿者驻守，既为保护藏羚羊，也为穿越可可西里的越野车队或骑行驴友提供帮助。
搭好帐篷后，趁着天色还没黑透，曲一弦翻出折在上衣口袋的地图，照例用黑色水笔勾画路线，备注日期。
然后拍照，保存。
这是她和江沅的毕业旅行。
四天前，她们从南辰市出发，直飞西宁，落地后先去租车行取了租来的巡洋舰。
隔日，自驾从西宁出发，途经塔尔寺，青海湖，落脚在黑马河乡和星辉越野车队汇合。
六月七日，由星辉越野车队队长彭深领队，曲一弦一路跟车，沿环线抵达格尔木。
一天的休整后，六月九日一早，车队从格尔木出发，翻越昆仑山进入可可西里的无人区。
这趟为期十天的旅程到今天，刚好过半。
她收起地图，笔帽夹着图册被她顺手卷进双肩包的夹层内。
刚收拾妥当，帐篷从外被掀开。江沅拍完照，搓着手钻进帐篷里，刚贴近曲一弦就坏心眼地把冰凉的双手往她颈后贴。
曲一弦也不躲，拧眉嘶了声，横眉剜她。
帐篷里挂了盏照明灯，样式复古，像六十年代的油灯。
江沅带笑的眉眼在灯光下尤显娇俏。
“我拍到金顶了，就是光线不太好……”她松了手，献宝似的把挂在脖颈上的相机取下来递给她，眼巴巴地等着被夸奖。
江沅说的金顶，是雪山金顶。是天快亮时，初生的金色阳光覆盖在雪山山巅的瑰丽景色。
黄昏的金顶……姑且叫它金顶吧，不过是层层缕缕的晚霞余辉在雪山顶的点缀，转眼即逝。
曲一弦翻了几张照片，拍拍摇着尾巴的少女：“我定好闹钟，明天日出前叫醒你，带你看看什么是真正的雪山金顶。”
——
可可西里的六月，入夜后温度骤降。
高原的氧气稀薄，空气干燥又寒冷，绷了一天的神经疏懒后，光是呼吸这件事仿佛就耗尽了曲一弦全部的体能。
她的意识沉浮着，试图把她拉进梦魇的深渊里。
闭眼歇憩了片刻，睡垫有些冷。曲一弦起身套了件羽绒服，躺回去时隐约听见帐篷外切嘈的人声。她脑中因高反而起的嗡嗡声里，只隐约听到彭深叮嘱大家早些休息，晚上不要单独活动。
困都困死了，还单独活动……
她在睡垫上翻了个身，眉眼一耷，沉沉睡去。
——
睡到后半夜，有风把帐篷外的驼铃撞响，闷闷沉沉的一记铃啷声里。曲一弦听到江沅仿佛置身在山谷里，隔着层层迷雾透出的声音，袅袅绕绕。
“一弦，我去车里找瓶水。”
一声响罢，鼓动着回音，不断地在曲一弦耳边回响着。
曲一弦睡意正深，脸上似被贴了冰块，本就四蹿的寒意像找到了组织，一股脑涌上她的后颈。
她睁了睁眼，没睁开，似梦似醒间，看到江沅跪坐在她身侧，笑眯眯说天亮了，要出去看金顶。
高反的嗜睡反应，是再坚韧的意志也无法抵挡的。像被注射了一针麻醉，意识犹醒，人已昏睡。
睡垫在地上铺了一夜，快和地皮一样覆结冰霜。
曲一弦无数次“看见”自己挣扎着从睡袋中醒来，动作迟缓地往脖子上绕围巾保暖。江沅等得不耐烦，噘着嘴抱怨她动作慢，然后转身就拉开了帐篷，自己走了出去。
她一凛，好像真的听到了帐篷被拉开的声音，那顺着夜风涌进来的潮寒空气几乎把她的呼吸都要冻住。
似梦似醒间，她终于发觉自己刚才所看见的全是推演。
她的大脑唤不醒迟钝疲惫的身体，所以设置好程序，让她看见自己从困顿中清醒，拟定了自己做完所有事情的场景，好麻痹她继续昏睡。
她蜷了蜷手指，在梦里仿佛透过敞开的帐篷看到了可可西里的旷野。
它不像帐篷里那么黑暗，天穹悬挂着银河，月光疏淡。不远处的雪山还隐约可窥见它的山体轮廓，像泼上去的墨影。
能把呼吸都冻成冰渣的寒意又一次扑进来，冷得她一颤。那一瞬，曲一弦似有所感，突然心慌得不能自抑。
“不安全，江沅。”
“不安全……”
“我带着手电筒，”江沅的声音在她耳边如浮梦云烟，透着丝夜半时分才有的让人毛骨悚然的渗意：“车就停在营地那，我找瓶水就回来。”
“我带着手电筒。”
“车就停在营地那。”
“我找瓶水就回来。”
……
“我带着手电筒……”
“车就停在营地那……”
“我找瓶水就回来……”
不行……
不行！
曲一弦心口一悸，突然惊醒，猛地坐起身来。毫无缓冲之下，瞬间头晕目眩，眼前发黑。
她半坐着，够到帐篷顶上的照明灯，拧了两下开关。
灯没亮。
她蜷起身，哆嗦着又拧了下，这回灯亮了。
曲一弦扭头去看身侧。
江沅不在。
睡袋扭成了一团，上面还压着一个拉链未拉，门户大开的双肩包。
她心跳“咚咚咚”地剧烈鼓动着，氧气稀薄到仅靠鼻子已经无法呼吸，她张开嘴，深喘了几口气。目光落在并未关实的帐篷口上一顿，随即瞳孔紧缩。
“这傻子……”
她捡起围巾围上，打算追出去看看。
炙亮的帐篷壁上，突然闪过一道黑色的人影，如鬼魅，无声无息地飘散过去。
曲一弦握着围巾的手一顿，鼻尖冷汗直冒。
同一时间，凌晨的营地，引擎声轰鸣。
改装过的越野车，车轮抓地，似野兽急急嘶吼。那骤大的油门声，碾着尘土，隔着数米远都能听出它的急切和紧迫。
紧接着车鸣声大作，有车灯急旋，从帐篷前一晃而过，寂静的凌晨忽然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出事了！
所有人被吵醒，帐篷里的灯一盏一盏像星辉在夜幕中被点亮。
曲一弦连睡袋都来不及掀开，连磕带绊地摔出帐篷时，只看到十米开外巡山队的营区，白色的巡洋舰决然又毫无犹豫地撞向值夜的巡山队员。
一击未中后，车头笨拙地转了向，掉头沿着来时的车辙印碾去。越野车的车灯像狩猎的蛮荒凶兽，在被黑暗吞噬的可可西里头也不回地远去。
短暂的寂静后，是混乱到分不清人声的沸腾。
“撞人了？”
“怎么回事啊……”
“快去看看谁被撞了啊，人没事吧？”
“大晚上的，被鬼附身了？”
有人“噫”了声，惊魂不定：“别瞎说。”
曲一弦连鞋也顾不得穿，赤着脚就追上去。
脚下的土砺冰凉结实，像踩在冰尖上。从帐篷到巡山队营地那十几米，她体力耗尽，喘得像是一口气跑了八百米，停下来时还呼吸不畅，字不连句，断断续续：“江沅呢……”
彭深追上来，边拉外套的拉链，边搀了曲一弦一把，问：“怎么回事？”
营地里唯一一盏探射灯亮起来，灯光直落在她脸上，刺得她眼睛生疼，险些流出泪来。
那惊慌无措和茫然无助的情绪一下就奔涌出来。
曲一弦听不清巡山队的和彭深说了什么，只抓到几个“不知道”“发疯一样”“开车跑了”的词，她拧眉，嘴唇翳合了数下，想问“江沅呢”？
然而，那一刻起，所有的事情便已经超出她的掌控范围。
她被控制，只能在营地等消息。
值夜的巡山队员和彭深开车去追人。
用卫星电话报完警后，曲一弦就枯坐在帐篷外，不敢合眼，眼睛直盯着巡洋舰最后消失的方向。
最后的尾灯像是就烙在了眼底，时不时地浮现在旷野的深处。
她逐一回想着所有记在脑中的救援电话，回忆每一个此刻还能帮上忙的电话号码，一遍遍地拨通，说明情况，请求救援。
不知道过了多久，悬挂在雪山之巅的银河渐淡。天际有浮光隐现，一道朝出的彩霞拧成一束细线，划开了夜幕与黎明的交界。
帐篷里的闹钟铃声响起，金色的阳光铺在雪山顶上，浇出一座金顶。
曲一弦唇色发白，低温下，手指僵硬地几乎动弹不了。她慢吞吞的，用指腹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摁下号码，拨通了最后一个电话。
漫长的等待后，话筒被提起。
一声“咔”的脆响后，男人低沉的声线像远处的雪顶一样清冷，又夹了几缕一夜未睡的慵懒，意外得透着股让人心安的宁静：“你好，索南达杰保护站。”
……
挂断电话，曲一弦呼出一口气。
眼睫上暮色褪去留下的露水凝结成霜，她闭了闭眼，一颗心无端的不断往下沉去，一直一直落入无尽的深渊里。
——
江沅失踪了。
那一晚，她开着一辆越野，迷失在这片禁区将明未明的昏寐里。
可可西里错综复杂的地形下，紧跟上去的巡山队员及彭深都没能追上她。那盏猩红的车灯就像是最后诀别的眼神，透着让人压抑窒息的凄凉。
救援持续了整整一个月，她踏遍了整片可可西里，却连她的影子也没看见。
那是她和江沅的毕业旅行。
地图上的路线终止在雪山脚下的营区里，而那台相机——定格在黄昏落日下的雪山之巅。
就像她们。
一个将自己流放在西北的蛮荒里，一个永远迷失在远方。
第一卷：沙漠救援

第2章
七月，敦煌。
因修路，野生骆驼保护区以南至玉门关汉长城遗址的整条线上，沙尘漫天。
仅隔数米远的国道，是用压土机推平压实的土路。这条狭窄的双向车道因挤了不少运料输送的挂车，延绵堵了数公里。
正值中午，阳光最烈的时候。
车内的空调风已被拨至最大，但在阳光的烘烤下仍旧透出丝无法遮挡的热意。
曲一弦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目光沉静地透过弥漫了一层黄沙的车窗玻璃往外看了一眼。
荒漠的尽头朦朦胧胧的，似有一片绿洲覆盖。
可只有常年在这条线上走的人才知道，荒漠的尽头仍旧是荒漠。
曲一弦舔了舔唇，拿起手机瞄了眼信号，几近于无的信号栏里还象征性地留着一格信号，时断时续。
闲着无聊，她翻箱倒柜，从储物格里翻出支水笔。没找到纸，只能将就着挑了张有些泛黄发旧的名片，开始清算这趟堵车的损失。
敦煌到玉门关，单程八十四公里，往返乘以二，油耗按一公里两块钱计算……
她笔尖一顿，嫌弃地瞥了眼车窗外纷壤的黄沙。
得，还得算一笔洗车费。
一面列不完，她翻到正面，刚要下笔，却微微定神，仔细地看了眼这张名片。
这泛黄的名片显然挺有历史感了，正面印字的边角染了咖色，像被火舌舔过一角的烟卷。那污渍一路蔓延至名字落款，早已看不清名片上的名字。唯一清晰的，只有名字落款下方的那串手机号码。
瞧着……怪眼熟的。
还没等她回忆回忆，车窗被人咣咣拍了两下，布了一层细黄沙的车窗立刻留下了一个厚实的掌印。
站在车旁的临时交通员俯身，透过那掌印看向车内的曲一弦，催促她赶紧跟上前车，尽快通过拥堵路段。
曲一弦拉了油门，起步时，轮胎碾着被挂车压得凹凸不平的土路往前挪了几十米。
然后车又停住了，堵得动弹不得。
好在信号恢复了些，她刚拉上手刹，手机铃声便响了起来。她瞥了眼来电显示，顺手接起。
袁野打了十几个电话才打通这一个，心气不顺，连带着嗓门也大：“曲爷，你还堵在路上？”
“堵着呢。”曲一弦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换了左手接电话。
“我跟你说个事，”袁野清了清嗓子，语气立刻严肃起来：“许三今天拉了一个客人，去玉门关景点。路上不是堵车吗！客人不愿意等，下车自己走过去了。”
曲一弦双眸一眯，坐正了些：“什么时候的事？”
袁野：“几个小时前。”
那端似斟酌了几秒，声音忽然压低：“许三本来不同意，但他一开出租车的，也没权利不让客人下车啊。不过到底没放得下心，他就给那客人留了一个电话，让有事立刻给他打电话。就刚才吧……”
“许三接到他电话了。”
曲一弦的眉心狠狠一跳，她望了眼正当空的太阳，暗骂一句：“真特么自己找死啊这兔崽子。”
袁野隔着电话都能感受到曲一弦喷薄而出的怒意，小心肝抖了抖，忙接话：“许三接到电话后，立刻报警了。警方那边已经派出救援了。可我想着，人都已经在荒漠走了好几个小时，水早就不够喝了，救援这会过去估计也赶不及了。你正好在这条线上，帮忙留意下。”
曲一弦没作声，目光丈量了下底盘和斜坡的高度，极窄的会车距离内她刹车一踩一松，巡洋舰径直跃下斜坡驶入国道一侧的荒地上。
她刚驶离国道，路旁管制公路的交通员便扬起禁止标志，冲她狂吹口哨。
哨声尖利，隔着扇车窗也清晰可闻。
袁野也听见了，他一顿，试探着问：“曲爷？”
曲一弦倾身，从副驾的暗格里摸出星辉救援队的工作牌，边揿下车窗边语速极快地说道：“许三在你边上不，你让他接电话。”
等话落，她拉上手刹，顺着车窗半探出身，冲追上来的交通管制员扬了扬手里的工作牌：“师傅，时间紧迫，互相理解啊。”
星辉救援队在西北环线上素有赫赫威名，这几年配合警方参与过无数起大大小小的救援。队徽的普及度，即使是刚萌芽的三岁小孩也认识。
管制员将信将疑地看了眼她手里的工作牌，眉心紧拧，有些对不上号。
曲一弦？
他只知道西北环线有个曲爷……
他抬眼，又仔细审度了曲一弦几眼，舔了舔唇，问：“你是环线上带队的？”
曲一弦轻笑一声：“是。”
管制员眯眼：“你也姓曲？”
你也？
曲一弦笑容微僵，第无数次为自己正名：“环线上带队的，就一个姓曲的。”
她指了指自己：“就是我，女的。”
等坐回车内，袁野的嘲笑声也无情地响起：“西北环线上，只认曲爷的名头，不认曲爷这个人。更别说你那名了，搬出来大家就只认《五年高考三年模拟》了。”
不等曲一弦发作，袁野跟烫手似的赶紧把手机递给许三：“快快快别耽误正事，给咱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讲讲到底怎么回事。”
幼稚！
曲一弦没吭声，只翻了个大白眼。
许三接过电话，轻喂了声，听到曲一弦回应，才道：“那客人姓荀，二十五岁刚研究生毕业，身高一米七五左右。穿着蓝色普款冲锋衣，背着一个军绿色的双肩包。我载他到半路的时候，他跟我打听了下有没有内部渠道可以订玉门关景点和雅丹魔鬼城的联票。”
“敦煌的旅游景点跟没见过钱一样，我哪有什么内部渠道可以订票。我就说可以帮他联系旅行社，打个九折。他嫌贵，打算绕过景点的检票口，逃票进去。加上路上又堵车，快到玉门关时，他就下车沿国道走了。我最后接到他电话，他说没水了，荒漠里辨不清方向，迷了路。等我报完警再给他打电话时，他手机已经关机了，我估摸着是电量耗尽了……”
“逃票？”曲一弦还没吱声，旁听的袁野先炸了：“为了这么点票钱，连命都不要了？”
曲一弦一声嗤笑，似嘲讽：“每年这种自作聪明独自穿越的背包客还少吗？”
袁野被噎了一下，语气变得有些不确定起来：“不至于吧……”这些人脑子里装得都是些什么啊？
许三跟着叹了口气：“他说自己有骑行穿越墨脱的经验，今年走西北环线是为明年徒步狼塔探探路。按照他的计划，他最后是打算翻越阿尔金山回青海的。”
国道侧的荒地并不好开，车轮碾起的碎石击打着底盘，一路颠簸轻响着。
曲一弦放缓了车速，偏头看了眼日光：“敦煌出发至玉门关一百多公里，路况好的情况下开车也要一个多小时。更别提他在荒漠中迷路了，无法定位，等救援从敦煌赶过来，神仙难救。”
说到救援，袁野重新接回了通话：“那我问问队里还有谁在玉门关附近的。”
曲一弦不置可否。
敦煌出发，途经玉门关和汉长城遗址到雅丹魔鬼城的这条环线，她不知走了多少趟，闭着眼睛都能开。
玉门关沿古疏勒河谷西行，有一片绿洲。汉长城遗址离这片绿洲的距离不到十公里，沿烽燧一路向西，十公里后就能抵达后坑子。那里是疏勒河谷的尽头，河谷干涸，河床里的黄沙跟曾经沧海的棉帛般，寸寸风化。
满目沙漠戈壁。
而雅丹魔鬼城位于河谷西侧，约五十公里路程。
七月虽不是扬沙季节，但仅微风，便能吹使细沙移山平海。任何脚印，线索，在风沙面前，就如卷进海中的水滴，顷刻间便不见踪影。
一旦他从这里开始偏离方向，那便很难再寻到他的踪迹。
曲一弦把工作牌挂上脖颈，低声道：“我先去找找，但袁野……”
“光靠车队，不太好找。”
她的声线冷肃，袁野一静，一时哑了声。
在荒漠里找一个迷失方向的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这个道理，他知道。
曲一弦已经驶出了拥堵路段，她往左打了一圈方向，巡洋舰立刻冲上高地，翻坡上了铺得松松散散的石子路。
她抬眼，就着后视镜看了眼身后。
后车屁股扬了一地的黄沙烟尘，这片沙障身后只隐约可见仍动弹不得的车流，挤了长长一路。
——
堵车的地方离玉门关已经很近，曲一弦没花多久，就到了景区。
玉门关这小方盘城前有个观景台，观景台建在坡地上，肉眼可见前方有一片草甸和沼泽地。
草甸陷在河谷地里，越往西越零星。
曲一弦辩了辩方向，沿着玉门关城外兜了一圈。她开得极慢，边开边留意着地上有没有人走过留下的痕迹。
脚印不像车辙印，清晰深刻，一时半会风沙掩盖不了。
年轻男人的脚印大约就四十厘米左右，运动鞋鞋底的纹理虽然更深些，但即使走路的是个两百斤的胖子，在玉门关外的风沙里也依旧清晰不了几刻。
但不观察这一趟，曲一弦又不甘心。
再往西，黄沙夹了砂砾，沙子变粗了就更难有迹可循了。
曲一弦兜完一圈，没再浪费时间，沿河谷西行，往雅丹魔鬼城的方向开始搜寻。
出发前，她计算了一下油量和行驶路程，边给卫星电话充电，边给袁野发了条短信：“我沿玉门关往西搜寻，油量只够支撑五百公里，日落之前需补给。”

第3章
如果不考虑油耗，曲一弦原计划沿河谷腹地往西，呈大“几”字型地毯式搜寻，搜寻范围一路从河谷覆盖到敦煌的雅丹魔鬼城。
她是先行部队，又单枪匹马，在油箱油量有限的情况下，只能放弃这个太过理想的计划，转而考虑目的性较明确的点段式搜救。
玉门关有直达雅丹魔鬼城景区的公路，但曲一弦的搜救路线中，第一个要排除的就是这条公路。
这是景区必经的唯一车道，七月到九月是西北的旅游旺季，每天从玉门关发往雅丹魔鬼城的景区大巴就有数十辆。
荀姓的客人既然说自己迷失了方向，显然已经偏离这条公路很远，那沿这条公路搜救无疑是浪费十分宝贝的救援时间。
她边估算着成年男人的脚程，边调整方向。
偏离玉门关景区的公路约十公里后，便算进入了无人区。
眼前的景致也渐渐变了，再不见绿洲的草甸和湿润的沼泽，更别提飞禽鸟兽。放眼看去，除了一望无际的荒漠便只有微微凸出地面的戈壁。
荒漠的砂砾土堆里，零星有几丛蒿草，被日头晒得发焉，透出股颓丧的死气。
曲一弦最后往后视镜里看了眼，身后早已不见玉门关那座小方土城。就连远处驻在公路左侧的电线杆也渐渐在沙漠的热浪下模糊成一道隐约的轮廓。
——
曲一弦在卫星地图上设定的第一个停靠点是座独立高耸的戈壁，更准确地说，是一座约四米高的小土丘。
这土丘常年风吹日晒，长得粗糙，也就胜在这方圆百里再没有别的土丘能长得比它还高，勉勉强强可以凑合着用来遮挡日光。
曲一弦紧贴着小山丘的石壁停了车。
七月的荒漠，地面的最高温度将近在七十摄氏度左右。
巡洋舰的引擎盖滚烫，透过挡风玻璃看见的地平线尽头，被高温扭曲揉折，隐隐透出几分海市蜃楼的瑰丽迷离。
曲一弦熄火下车。
下车后，她顺时针绕着车身把四扇车门全部打开透气。
这样的高温已无法行车，她需要在第一个停靠点修整两小时，等下午三点温度下降后继续搜救。
不过，这两小时她也没闲着。
小土丘只勉强遮住了巡洋舰一半的车身，曲一弦将就坐在敞开的车门槛上，研究地图和轨迹。
GPS所显示的方位，距离许三口述的与荀姓客人失联前的地点已非常接近。
曲一弦起身，从车厢内的储物格里翻找出望远镜，带上卫星电话和手持的GPS。又绕至后备箱，拎出桶储备水分装。
临出发前，她拧开矿泉水瓶，打湿了手臂上防晒的袖套。这才压实了遮阳的鸭舌帽，沿着戈壁之间的沙粱往前去探路。
曲一弦没走太远。
高温和极度干燥的荒漠环境下，人的体能消耗会特别迅速。
何况她还是单人单车深入荒漠腹地，即使曲一弦是资深的救援队成员，在没有任何保障的情况下，也存在着一定的危险性。
她觑了眼GPS，估摸着这已经是离车最远的极限，也不再继续深入，就近挑了座小土丘爬上去。
这座土丘不算高，但视野还算不错。曲一弦觉着自己踮个脚，没准还能再多看个两三米。
此时荒漠内的温度已达到了一天内的最高值，曲一弦暴露在阳光下的半截脖颈，就像是架在铁丝网上翻烤的肉片。
她一手持望远镜，一手对照着GPS上绘制的地形标记路线。
雅丹按维吾尔语翻译过来，是“具有陡壁的小丘”，是先水蚀后风蚀而形成的地貌。
如今这片人迹罕至的荒漠戈壁在千百年前也曾是一片汪洋大湖，水草丰美。后因地质和气候的改变，水位下降，大湖逐渐被支解成数丛河流。到近世，河床干涸，地表风化贫瘠，早已寸草不生。
曲一弦担心的，就是戈壁与沙粱之间覆盖着的不知虚实的小沙丘。
河床风化后，河底的碎石和泥沙被经过的风沙裹挟，碎石的体积和重量注定它在遇到上坡的土堆时被风留下。而那些细沙，则顺风而下，堆积在沙丘上。
仅凭肉眼，无法判断沙丘的深度。一旦遇上细沙淤积的沙丘，即便是纵横荒野的四驱越野车，也会陷进沙坑里。
到时候别说搜救，就连她也需要拨打星辉车队的救援热线。
曲一弦要脸，自然不允许发生这类有损她英名的低级事故。
探完路，曲一弦按原路返回。
回到车上，她卸下装备，先补充水分。
她这趟去玉门关，纯粹是闲着无聊，想去景点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接上一两个散客回敦煌，好补贴点生活费。
原计划中午出发，傍晚回敦煌，这么点路巡洋舰那油量都足够她往返跑两趟了，也就没想着加油。只出发前，往后备箱多装了一桶储备水。
谁知道修个路堵车堵得动弹不得不说，还半路遇上个失踪人口需要救援。
她拧上瓶盖，煞有其事地摸出手机翻了翻黄历。
这一瞅，曲一弦啧了声，也不知道是信了还是不信。
黄历上的“忌”字一栏，明晃晃的只有四个字——诸事不宜。
——
歇了片刻，曲一弦琢磨着时间也差不多了，给袁野拨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很快接通，袁野“喂”了声，问曲一弦：“曲爷你这会在哪了？”
曲一弦报了个坐标过去，听袁野那头敲着键盘定位的声音，从车门的储物兜里摸出盒烟。
她指腹一搓，掀了烟盖，抽了根烟出来叼进嘴里，问：“你那边有进展没？”
袁野：“这事上报了，政府组织公安、消防和120急救中心成立了救援指挥部，集中了一个中队的力量参与救援。我这也接到了通知，队里没接活的队友都给派出去了。”话落，他又补充：“我这还能再安排二十辆越野，日落后全集中在玉门关外，随时准备进入荒漠参与救援。”
曲一弦估算了下搜救的规模，没立刻吱声。
袁野半晌没听到她的声音，替她肉痛卫星电话的话费：“您老别不出声啊，这话费可贵了。你就是哼两声，这话费花出去也值了。”
曲一弦正找打火机，到处没找着，索性坐进车内用点烟器点着了烟，这才不疾不徐道：“这救援力量挺乐观的，运气好点，今晚就能给找着。”
袁野附和了两声，正等曲一弦挂电话，余光瞥到几分钟前他顺手记在备忘纸上的那串手机号码，忽的想起他曲爷还等着补给，匆忙赶在电话挂断前叫住她：“曲爷，你手边有笔头不，我给你个号码。”
笔头有，但纸是没了。
不过这点难不住曲一弦，她掀开烟盒，就着烟盒雪白的内衬洋洋洒洒地记下了袁野报给她的手机号码。
“我没来得及问名字，只知道对方姓傅。”袁野挠了挠头，语气莫名有几分事没办好的心虚。
不过曲一弦也没留意，她拧眉看着这串有些熟悉的手机号码，挠了挠腮帮子。
这号码……她是在哪见过呢？
曲一弦没在这眼熟的号码上较劲太久，眼看快三点了，她瞧着温度下去了，关上车门，打了引擎，起步离开。
前行约三公里后，再不见砂砾铺出的平路。戈壁之间填埋着沙丘，坡度落差最大的地方有近两层楼高的距离。
而这段沙粱，横向跨越近数百公里，光用肉眼根本无法测量尽头。它就像是卧在柴达木盆地上的一段龙脊，只有翻过这条沙粱，才能继续往西。
曲一弦提前停了车，照例先去探探路。
戈壁滩上，有几道重叠的压实了的车辙印。轮胎边角触地的“牙印”已不清晰，就连车辙印上也因今日起风扬沙，覆盖了一层细沙。
她蹲下身，用指间的距离丈量轮胎的宽度。
始终被暴晒的沙面，沙粒滚烫，触手间的高温像似这沙丘张开了一口獠牙，牙锋森森。
曲一弦没再去碰沙子，她基本可以断定这车辙印是MT轮胎留下的。
MT轮胎是泥地胎，为了抓地，胎面大多以巨大花纹块和极深花纹沟槽组成，沟槽中加入了排泥沟设计，适合全地形模式的越野。
有这车辙印开路，曲一弦捡了个现成的便宜。
她挂低档，小心翼翼地和这道车辙印错开两公分。
上坡的沙丘并不好走，车轮触地，一旦动力不足或是沙坑太深，都有陷车的风险。地形的不稳定，无疑是很考验车技的。
曲一弦翻过第一个沙丘往下速滑了一米，路面颠簸，车辆起起伏伏间只听得车底盘的减震部件咯吱作响，显然是车架损伤极大。
她被迫再一次降速，低档四驱攀向另一座沙丘。
由于车的动力和速度被沙丘牢牢牵制，巡洋舰几度攀爬沙丘失败，引擎的咆哮声似野兽的无力嘶吼，车轮抛出的细沙如一捧沙浪，扬起一地尘烟。
眼看着即将翻过这道沙粱，透过挡风玻璃曲一弦已能看见一马平川的沙丘戈壁。最后一脚油门轻松猛踩后，只听“噔”一声巨响，巡洋舰猛地翻过沙粱的同时底盘重重磕地，发出持续不断的“噔噔”声。
曲一弦头皮一紧，“靠”了声，猛地踩停了车。
她僵坐在驾驶座上，眼前是一望无际辽阔的平坦戈壁，从上坡起就支撑她的“翻过这道坏沙粱，好公路就来了”的信仰此时在她的面前瞬间崩塌，碎得连块渣都不剩。
脑中短暂的空白后，曲一弦的眼前突然蹦出今天黄历上的四个大字——“诸事不宜”。
曲一弦：“……妈的！”

第4章 （重写）
曲一弦冷静了一会，熄火，拉手刹。
下车后，她绕车检查了一圈。
四个轮子胎压正常，保险杠也没有刮蹭脱落的迹象，显然刚才那声异响和车壳子无关，是车底盘出了问题。
她掀开后备箱，从最里层拖出个千斤顶，撑起底盘。
便携式的千斤顶体积娇小，又遇上沙面松软，支撑的作用颇有些鸡肋。但有总比没有好，起码曲一弦不用担心她在车底检测故障时，车护盘会毫无预兆地砸下来。
她猫腰，又挑挑拣拣的，选了把扳手，钻进车底。
这些年跑环线，多多少少会遇上恶劣的天气糟糕的路况以及出门没看黄历的时候。爆胎，掉螺丝，陷车，曲一弦全都遇到过。
从起先的束手无策到如今，她算是半只脚踏进修车行，入门了。
车底温度滚烫，还有轻微的漏油现象。
曲一弦握着扳手在车架上轻轻敲打。
车底盘沾着从河谷出来时甩上的泥沙，干涸后混着一路疾走凝上的细沙，扳手震动碰落了碎屑，眼瞧着跟下沙子一样，烟尘四起。
她拧眉，边嫌弃边攀着车架借力，往车底又滑了几寸。
这下，一眼就看清了车辆故障的原因——巡洋舰的减震器，爆了。
减震器的问题，可大可小。
轻则只是影响减震效果，重则车毁人亡。
眼下这情况，她有些拿不定主意。
沙面有些烫，隔着薄薄的一层衣料，有喷薄的热力源源不断地熨着她的皮肉。
车底和地面形成的困笼，如同炼炉。她这会就像包裹了一层锡纸的肉片，被架在木炭上煎烤，火力旺盛，受力均匀。
要不是耳边没有“滋滋滋”的烤肉声，她都快闻到外焦里嫩的烤串味了。
从车底钻出来，曲一弦上车拿了包烟。
倚着车门，她轻吐出一口白烟，眯眼看了看后轮。那眼神不善，似是能把车架拆得七零八落，直接变成一堆废铁。
她轻咬住烟，含糊地嘀咕了一句：“净耽误事。”
曲一弦犹豫了片刻，指腹在通话键上摩挲良久，迟迟做不了决定。
巡洋舰大概率是要原地搁浅，等着拖车了。
她要是向袁野求助，十有八九是原地等着车队接应，先从荒漠撤离。她一路从玉门关追到这，宝贝爱车都折了，就这么撤离怎么想怎么不甘心。
但继续追下去，更不切实际。
单人单车进荒漠本就犯了忌讳，更何况现在情势有变，她处于极端的劣势。
曲一弦心烦，没留意烟卷已经燃烧了大半，等露出的那一截脚腕被坠下的烟卷灰烬烫了烫，才回过神来。
她曲指轻弹了弹细长的烟身，刚要把烟嘴送到唇边，忽的垂眸，目光落在了烟屁股上，微微一定。
随即，她勾起唇角，笑了。
她怎么把他给忘了！
曲一弦坐回车里，按袁野刚给她的那串号码，拨了过去。
接通前，她懒洋洋地倚着靠垫边把玩着烟盒，边打腹稿，琢磨着怎么忽悠对方跟她一块去搜救。
电话接通时，她清了清嗓子，“喂”了一声。
“哪位？”男人清冽低沉的嗓音，不疾不徐。
这声音意外得好听，带着热度和厚度，莫名得有些啃耳朵。
曲一弦觉得耳窝热热的，自报家门时不自觉地就把音量往下降了好几度：“是傅先生吗？我是星辉车队的曲一弦。”
那端一静。
曲一弦也跟着沉默了几秒。
有那么一瞬间，那种油然而来，莫名其妙的熟悉感几乎让她错觉自己和对方是认识的。
但讲道理，像“傅”姓这种到哪都吃亏的姓氏她不至于一点都没印象。
曲一弦打算矜持点，尤其是有求于人的时候。
所以对方不说话，她也不吭声，更不会问“我们以前是不是认识”这种很容易引起对方误会的问题。
所幸，对方在短暂的沉默后，很快切入了主题：“什么事？”
现在离约定的时间早了一个多小时，曲一弦不会飞，这个时候来电话显然是遇到事需要求助了。
对方直接，曲一弦也不拐弯抹角，开门见山道：“古疏勒河谷方向西行，有个大柴旦沙粱。我的车减震器爆了，连车带我全挂沙粱上了。”
男人声音又低了几分：“底盘看过了没有？”
“看了，减震器轻微漏油。”
他沉吟片刻，说：“减震器漏油，影响悬架部件，增加油耗。你怎么打算的？”
曲一弦一听，就知道对方是内行人。
她掸了掸烟灰，慵懒的坐姿也板正了些：“先开下去。”
对方似轻嘲了一声，曲一弦还没听清，就听他口吻严肃，警告她：“沙丘的积沙深浅不知，你判断失误陷车还是小事，下坡时一个不甚发生侧倾或车轴断裂，直接就交代在沙丘里英雄就义了。”
曲一弦：“……”这人如果不是在危言耸听就是在咒她！
“所以，原地待着，我半小时后到。”
直到挂断电话，曲一弦还有些回不过神来。
她刚才……是被人撩了吧？
半小时，也就曲一弦听几首歌的功夫。
电台收不到信号，频道里全是“呲呲”刺耳的电流声。她耐着性子，找出上次生日袁野送她的U盘，插到接线口上。
歌有些旧，旋律倒不错，也不知道是哪个年代的粤语金曲。
过了二十来分钟，曲一弦耐心告罄。车里待不住，她蹬着车门，三两下爬上了车顶。
天色渐晚，这荒漠也开始起风了。
风夹着细沙，卷着地上的碎石，将停在风沙中的巡洋舰拍打得轻声作响。
远方，阳光刚泛出缕陈旧的暗黄，就有辆黑壳的越野绕过土台，从层层戈壁后现身。
它迎着风，车后扬起的烟尘，似有千军万马奔踏而来，身后的戈壁土堆都成了这一骑绝尘的陪衬。
漫天风沙里，呼啸的引擎声一股脑随着荒漠里被烘烤得十分干燥的热浪扑面而来，烫得曲一弦心口发干，像噎了一嘴滚烫的砂砾尘土。
她远眺着那辆黑漆锃亮和荒漠沙尘格格不入的越野越来越近，近到和沙粱只有一线之隔时，终于看清——那辆凶悍如莽荒的黑壳四驱，竟然是改装过的大G。
……只要是大G，即使是改装过的，那也很娇贵啊！
曲一弦忽然有点绝望。
她完全忘记了刚才还觉得对方是内行人时的欣赏和赞同，满心卧槽地想：“袁野找来的这人，别他妈是个只会烧钱添乱的二世祖啊！”
正常人谁舍得把大G开到这种地方来？都是车越破越好，坑了碰了陷了都不带半点心疼的。
虽然对对方的座驾不太满意，但曲一弦还没忘记自己现在有求于人。
车停在沙粱下时，她也攀着车架从车顶跳了下来。
开车上沙粱有些费劲，但成年男人上个沙坡，还是轻而易举的。
男人的身形修长挺拔，戴了顶黑色的鸭舌帽，虽瞧不清五官，但通身气质干练，透着股内敛和看不出明细的深不可测。
没见他费劲，更不见他爬沙坡时无重心落脚的狼狈，从曲一弦看见他下车到这个男人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沙粱上，整个过程都没超过两分钟。
她下意识抬腕看了眼时间，距上一通联系电话过去，刚好半小时，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曲一弦难得怔了片刻。
她觉得自己对这个年轻男人的判断太肤浅了……人家让她原地待着等半小时压根不是撩她，是给她下马威啊！
她忍不住，悄悄打量他。目光从那顶标着“八一”，帽檐正上方绘着穗的黑色海军帽落到他挽起袖子露出的那截手臂刺青上，隐约有了个猜测。
瞧着挺像是退役的海军特种兵，身手……怪好的。
她轻咳一声，琢磨着先打声招呼。
无人区天方地阔的，这么互相站着不说话挺尴尬的。
她正欲伸出友谊之手，不料，男人忽然侧目，墨镜后的目光从她的眉眼间径直落到她胸前的工作牌上，无声的巡视。
那目光犹如实质，又恍若有无形的压迫，在瞬间扼住了她的咽喉。
曲一弦浑身僵硬，警惕又防备地任他打量。
她决定收回刚才那句话。
袁野给她找的救兵哪是可爱又迷人的二世祖，这分明是给找了个能收拾她的阎王啊！

第5章
不知过了多久，对方似是终于瞧够了，不疾不徐地伸出带着刺青的左臂，言简意赅道：“傅寻。”
曲一弦镇定地伸手，轻握了下他的指尖：“曲一弦。”
傅寻点头，表示自己知道。
随即，他侧目，眼神越过曲一弦落在她身后的巡洋舰上，问：“工具箱呢？”
“这边。”曲一弦领他到后备厢。
工具箱刚拆用过，还没收。
傅寻顺手拿了搁在工具箱上的扳手，又取了手电，钻进车底。
巡洋舰的右前轮减震器不止断裂，还有轻微漏油的现象。
他咬住手电，指腹蹭了蹭还很新鲜的下摆臂上的擦损痕迹，基本能推断——巡洋舰的减震器在翻越沙粱时压力过增，瞬间断裂后，车身惯性下沉，底盘蹭地。
修好也简单，换一对减震器即可。
难的是这无人区，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除了风沙就是戈壁，哪有减震器可换。
曲一弦等在车边，见傅寻从车底出来，还没来得及问“这车还有救吗”，就见他把扳手扔回工具箱内，抬眼看她。
摘了墨镜，他那双眉眼清晰深邃，此刻没什么情绪，眸光内敛，莫名地透出股似曾相识的熟悉感。
曲一弦有些发怔，心里那股怪异感更甚。
……她怎么觉着这男人，那么眼熟呢？
傅寻不知道她在想什么，见她欲言又止，沉吟片刻，问：“这车还想要的吧？”
曲一弦瞪眼：“……废话！”
他点头，从善如流：“那就搁这。”
这结果和曲一弦预想的差不多，她也没什么好失落的。比起丧车，短暂的分别更容易让人接受些。
不过车也不能就这么搁在沙粱上，七月虽不是扬沙季节，但荒漠里的风沙仍旧有些不稳定。
曲一弦的意思是，先开下沙粱。
后续铁定是找人拖车，修理。否则回敦煌的路颠簸寥散，真开回去，半路车架就散了。车轴断不断得看运气，但轮胎，肯定被搓板路啃光了。
等那时，车就真的报废了。
想修也成，修车的费用估计能赶上再买一辆巡洋舰的钱了。
傅寻既然来了，这车也不会让曲一弦来开。
曲一弦对此自然没有意见。
沙漠救援的原则之一就是救援过程中，救援人员拥有绝对的指挥权，被救车辆需高度配合以便车辆能够尽快脱困。
这次虽然不是报备过的正式救援，但并不妨碍曲一弦遵守救援原则。
巡洋舰搁浅后再次启动，引擎呜鸣如咆哮。四轮驱动，深邃胎纹的抓地力量竟生生将沙粱刨出了坑，扬起的沙尘被风沙一卷，逶迤拖了数米。
这路宜慢不宜快，傅寻谨慎，挑选的下坡方向和曲一弦的方式一致，皆是压着沙丘上那道深沟大花纹车辙印驱车往下。
曲一弦跟了一会，见最凶险的那段路已经翻了过去，心放下了大半。
正想超车，去沙粱底下等他。眼皮却忽得一跳，觉得有人在盯着她。
她后颈一凉，余光下意识往左手边一瞥——沙粱背阴面凹陷处有个不起眼的沙坑。
那沙坑的土色比周围的沙子都要更深一些，形似人的四肢舒展，乍一眼看去，像是填了个横卧在沙坑内的成年人，泛着股阴恻的森冷。
也不知是不是夜路走多了胆子大，曲一弦只起初那会有点发憷。在看清是个沙坑，不过形状诡异些后，心底反而冒出点期翼。
几乎是她决定独自去沙坑探探的同时，巡洋舰卡在沙丘的转角上，停了。
车窗半降，傅寻握着方向盘侧目看她：“去哪？”
奇了怪了……
曲一弦也不知道他从哪看出她想去沙坑边走走的意图，眼神又溜过去瞥了眼沙坑，倒没瞒他：“这边有点情况。”
她不知道傅寻和袁野的交情有多深，对救援工作又了解多少，一时拿不定主意要不要给他详细说说。
傅寻干脆下车。
到她的位置时，仰头看了眼那个沙坑。
这里的沙粱一道连着一道，这个沙坑的位置垂直于巡洋舰减震器断裂时搁浅的位置，像整片沙粱里的悬崖峭壁。
因和最高处有较大的落差，恰巧形成了环形阴面，隐蔽在各峰高耸的沙粱之间。就像山谷，四周嶙峋延伸，它则隐蔽凹陷。
要不是机缘巧合，曲一弦压根不会注意到这里。
见他过来，曲一弦斟酌斟酌，解释：“上午有个游客，为了逃票在荒漠里走失了……”
傅寻打断她：“我知道。”
“过去看看。”
“等等……”曲一弦跟上去：“你知道……你都知道什么了？”
傅寻迎上她的目光，半点不心虚地拉出个挡箭牌：“袁野都跟我说过了。”
曲一弦剜了他一眼，没信。
几年前，曲一弦毕业旅行时认识的袁野。后来因江沅失踪，她的人生轨迹也随之改变，就此留在了西北。
她朋友不少，袁野对她而言更是特殊。这么多年朝夕相处，彼此的社交关系自然一清二楚，她从没听袁野提过傅寻。
曲一弦看得出来，傅寻不是简单人物。
像袁野这样藏不住话，喝二两酒就能把牛吹得胡天海地的人，不可能认识这么一个厉害人物还能藏住不说。
不过她识趣，知道这会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自然不会揭穿。
等到坑前，曲一弦对这个人形沙坑有了更直观的推测——沙坑的大小刚好够躺下一个成年人。
她找了个最佳拍照的位置。
不能背光，不能缺首尾，要屏幕正好能够对焦且能容她调整角度的地方——这经验还是她多年在西北环线上带客，给女游客们拍照积攒下来的。
傅寻不动声色，等她留好照片，用手机自带的测距仪量了量沙坑的面积。
算出大概的估值后，他蹲下身，手指捻起沙坑里的沙粒轻轻摩挲。
沙粒余温清凉，显然暴晒时间不长。看周围地势，这里除了正午有数小时阳光直射外，是荒漠里为数不多的遮蔽处。
曲一弦拍照那会就在留意傅寻，看他挺熟悉业务的，也没藏私，大方分享她知道的那些信息。
“失踪游客姓荀，年龄二十五，刚研究生毕业。身高一米七五左右，蓝色普款冲锋衣，背军绿色的双肩包，是今天最早到玉门关的第一批散客。”
“他在通往玉门关那条正在修路的省道上下车，为了逃票，绕过景区，徒步穿越。失联前，迷路，没水，电量耗尽。”
这些数据和傅寻推测得差不多。
他微抬下巴，示意曲一弦去看沙坑周围的脚印：“他体力不错，身体素质还行，脚程也挺快。如果没有推断错误，失联前那通电话，就是在这打出去的。”
曲一弦稀奇地看了他一眼，没管住嘴，话到嘴边就说了出去：“你以前是海军陆战队的吧？”
“搞侦查的？”
傅寻不苟言笑惯了，面部线条冷硬利落。
这会从帽檐下微抬了视线，那幽邃的眼神扫过来，极有压迫感。
话说都说出去了，又不是什么犯忌讳不能提的，曲一弦半点不怵，迎上去。
傅寻这么看了她几秒，漫不经心道：“不是。”
不是搞侦查的还是不是海军陆战队的？
他回答的含糊，又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性冷淡姿态，曲一弦悄悄翻了个白眼，识趣地不再追问。
——
傅寻有意参与寻人，把周围都踩点了一遍。只可惜沙丘上风沙覆盖，即使有脚印，过了三四个小时也早就被流沙掩盖了。
除了沙坑，再没有寻到任何活动痕迹。
难得有突破，曲一弦更舍不得走了。
她倚在大G车前，思索着怎么说动傅寻陪她去找人。
夹在指间那根烟被她把玩了许久，她远眺天色，等着巡洋舰从最后一个陡坡上冲下来，掸了掸身上的细沙，迎上去。
傅寻刚把车停在被风口，就见曲一弦来者不善。
她顺着把鬓间几缕发丝勾至耳后的动作，倚住车，轻轻巧巧地就挡了他的去路。
随即，她抽出烟盒，取了根烟咬在唇边。只微抬了眉眼，眼尾上挑，似笑着睨了他一眼，问：“抽烟吗？”
这副架势，傅寻看得懂，明显要谈事的姿态。
他好整以暇地，回视她，不为所动。
曲一弦也是烟含在嘴里了才想起没有打火机，见他不抽，正好解了她装逼失败的窘境。
她格外自然地把烟夹到耳后，问他：“你这趟，什么安排？”
来环线的，大多是游客。少部分才是为了做开发，做科研，做公益。
曲一弦本以为傅寻是退役的海军陆战队，但他后来否认，她又觉得傅寻像和她同行。
这个念头不过一瞬，很快被她否定。
开大G带线，家里得有几座矿？！
风势渐大，沙粒把巡洋舰拍得咯吱响。
傅寻压低了帽檐挡风。
他半张脸隐在帽檐遮挡的阴影里，露出来的脸部线条冷硬，显得神情格外寡淡。
曲一弦和他对视着，渐渐有点绷不住了。
傅寻给她的感觉很奇怪。
像是熟悉的，那种熟悉带着疏离和冷淡，像一个不知在什么时候就已经穿透她人生的旁观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就在曲一弦觉得他不会回答时。
傅寻避开她的视线，喉结微滚，淡声道：“我这趟，来寻宝的。”

第6章
寻宝？
曲一弦没立刻吱声。
大多世人眼中的西北，贫瘠落后。这些年要不是靠着旅游业和政府的支持，不可能发展得这么快。
话是没错。
这些年西北开发的旅游大环线，政府扶持的“一带一路”，都给西北创收不少。但只有真正来西北走过一遭的人才知道，这片土地，它到底拥有着怎样的财富和底蕴。
曲一弦没贸贸然问傅寻要寻什么宝，这样显得不礼貌。
她很讲道理，只是问：“如果还没寻到，不介意先陪我寻回人吧？”
傅寻没作声，只低头，瞥了她一眼。
神情淡漠，事不关己。
曲一弦也能理解，毕竟他当初只答应给巡洋舰送补给，车在半道上挂了，他愿意过来也已仁至义尽。
她不会道德绑架，拿情怀当人情。
所以想搭同一艘船，就必须要有谈判的砝码。
“我带过地质勘测队，也给考古队当过向导，整个大西北就没有什么我不知道不能跑的地方。你愿意让我搭车，我也愿意还你这个人情，想寻什么宝，我都能带你去。”
其实起初，曲一弦是想说她租用两天大G。油费、损耗、只要是这两天内产生的费用都算她的。
但这个念头在她走到傅寻跟前的时候，就被她直接否决了。
傅寻看着就不差钱，万一给她开出个天价，她是要还是不要？
要了伤肾，不要……那她老脸往哪搁？
所以思来想去的，还是得把自己摆在货架上，各凭本事。
也不知这举动是不是对了傅寻的胃口，他凝眸，思索数秒后，跟她确认：“想寻什么宝，你都能带我去？”
曲一弦抬眸，瞅了眼他带着的海军帽。
她前阵子在一位姓燕的女客人头上也看到过，当时觉得挺酷的，就顺口问了句在哪买的。
那女人咬着烟，很不正经地回了句：“祖上传的。”
虽说这回答挺不靠谱，但曲一弦想到这，心下稍定。也不担心傅寻是心思不正，作奸犯科之人，很笃定地点头：“任何。”
傅寻勾了下唇角，目光下落，和她对视一眼，颇有兴趣：“如果找不到呢？”
曲一弦轻笑一声，说：“如果连我也找不到，那就没人能找到了。”
天色虽还亮堂，但时间已经不早了。
曲一弦回车里收拾东西。
不过，也没什么可以收拾的。她这趟去玉门关原计划当天来回，个人用品除了一个保温杯什么都没带。
左右也就这两天时间，找不到人……估计就是收尸了。
她索性就只带了卫星电话，手机和手持的GPS。
锁上车门那一刻，她突然有些舍不得。
这些年，无论是雪山还是荒漠，是翻山越岭还是跋山涉水，她都没丢下过巡洋舰。
平日里遇了风沙，淌了水泥，回程定要亲自擦洗。
爱车如命。
这还是头一回，巡洋舰半路搁浅，不得不弃车。
曲一弦轻轻擦落引擎盖上附着的沙尘，原地站了片刻，这才转身，坐上身后等了许久的黑色大G。
上车后，她先给袁野打电话，除了说巡洋舰搁浅的事，还报备了在大柴旦沙粱上的发现。
曲一弦和袁野是单线联系，最新的消息还需要袁野做中间人，在救援小组和她之间互相调和。
听她说搭了傅寻的车，袁野搓了搓掌心，声若蚊蝇：“曲爷，有件事等你回来，我告诉你。”
曲一弦挑眉：“关于谁的？”
袁野生怕傅寻听见，压低声音，用确保只有曲一弦能听见音量小声道：“傅寻的。”
曲一弦被勾起了好奇心，但现在显然不适合在正主面前聊八卦，只能按捺下来，一本正经道：“成，我回来再说。”
挂断电话，曲一弦扭头看了眼窗外和沙粱背驰的风景，问：“我们这是去哪？”
傅寻说：“先和保障车汇合。”
夜晚的荒漠不适合赶路，趁天还亮着，多叫一辆车找人，多一份效率。
傅寻开车，曲一弦就研究地图。
在沙粱上发现沙坑时，傅寻说过，走失的游客失联前，很大的可能是在那里拨出的最后一通电话。
曲一弦试过，手机的信号虽弱，但还能刷开网页。
沙粱横亘在戈壁上，延绵数百里，附近很有可能有基站的信号覆盖。
如果是她，这个基站会是她首选要去的地方。
约十分钟后，傅寻和保障车汇合。
相比体面的大G，挂着青A本地牌照的途乐风尘仆仆。
接到傅寻电话后就朝坐标一路赶来的保障车，在进入对讲机的使用范围后，就憋不住了：“傅老板，你现在改路线的话，明天上午在水上雅丹的补给就来不及去拿了。”
傅寻进荒漠前，不止包了辆保障车，还跟当地的营地备份过路线。每个站点，或扎营点都提前有人等着送补给。
曲一弦暗暗想：这一看就是有经验的穿越老手，估计没少偷摸进来寻宝……
许是察觉到她心里所想，傅寻转头，看了她一眼。
曲一弦做贼心虚，被他一瞥立刻老实了。
对讲机里讲不清楚，傅寻在路边停了车，下车去解决私人问题。
曲一弦隔着车窗，看见保障车的司机往车里看了一眼，然后不断点头，片刻后，傅寻转身回来，司机也随即上车。
上车后，傅寻没急着赶路。
找人，没有可循的导航路线，也没有捷径可走。
与其跟无头苍蝇一样绕着戈壁到处乱转，不如先停下来，规划目标地点。
曲一弦早觉得傅寻思路清晰，沉稳可靠。但见状，还是忍不住多瞧了他两眼。
傅寻似无察觉，接过她的GPS，翻看她刚才定下的目标点。
基站在地图上并没有明确显示地标，曲一弦根据玉门关和敦煌多次往返经验，在离大柴旦沙粱最近的公路附近画了一条线，定为基站。
除此之外，她还跟着地形，圈起了形似卧龙的沙粱。
傅寻抬眼，无声询问。
曲一弦会意，解释：“整个沙粱地貌占地好几百公里，他走不出去也正常。万一基站找不到人，就只能用这个笨办法了。”
听着是有点道理。
傅寻问：“沙粱沙丘起伏，最遮挡视野。如果是你，翻过沙粱看到一马平川的沙地，是走是留？”
话落，他抬手扣住曲一弦的后颈，轻转了方向，示意她去看地平线的尽头：“看见什么了？”
海市蜃楼啊……
光的折射，能在荒漠的尽头形成海市蜃楼。
远看像一片水泽，像一座小镇，也像茂密的森林。荒漠中迷路的人，最易受它蛊惑。
它就像是一个障眼法，能勾出最强大的求生欲，也能催生出漫无边际的绝望。
迷路的人，一旦将它当成救命稻草，直到体力耗尽，也仍走不出这片荒漠。
曲一弦懂傅寻的意思了。
如果基站还算靠谱，绕沙粱几百公里……是真的蠢得没边了。
荀姓游客既然不会待在原地，那肯定也不会待在沙粱里等死。
按失联的时间计算太阳的直射角度，他应该……偏离方向，往北走了。
几乎是曲一弦想通的那刻，傅寻点了点北方：“我们往北走，但笨办法也不能不用，你联系袁野，让后面的大部队在大柴旦沙粱附近再仔细找找。”

第7章
移动的信号基站在东面，不顺路。
傅寻和保障车的司机商量过后，兵分两路。
保障车只去信号基站，如果路上没找到人，就折回沙粱附近扎营；大G往北，无论有没有线索，天黑前回营。
时区的关系，七月的西北日落时间基本在七点左右。彻底天黑，是在八点以后。
傍晚起了风，风夹着细沙兜面迎来，有碎石落在挡风玻璃上发出窸窣声响。那声音，像是雨天坠落的雨珠，时起时歇。
不一会，肉眼可见的，那些飘不走的细沙在雨刷上堆积起了一层薄薄的风沙，犹如一条细线，逶迤蜿蜒。
风沙在西北的荒漠里很常见，但七月，敦煌已进入暑夏，极少再起沙尘。
可今天这风，有些怪。风里的含沙量像是足足剥掉了整座雅丹土台，一股脑全卷进了风里。
照这风势，后半夜十有八九要起沙尘。
曲一弦想起此刻还不知道在荒漠哪个角落里的游客——没水，迷路，手机电量耗尽，又孤身一人。
黑暗本就容易摧毁人的意志，要是再遇上起沙尘……再坚韧的求生欲都要被荒漠里的风，一道一道地给吹散了。
也不知道他现在后悔了没有？
——
车行至半路，保障车的司机来了个电话。
傅寻在开车，授意曲一弦帮他按个免提。
司机叫胜子，是青海天行者户外俱乐部的领队。他按GPS导航，赶到了曲一弦定位的信号基站。
“我一路开过来，没看到人。”
“附近呢？”傅寻问。
胜子说：“基站附近我也开车找过一遍，没什么发现。”
这消息在傅寻的意料之中。
沙漠救援，最有效的方式就是沿失踪游客留下的规划路线图搜索。即使对方偏离规划航向，后期进入的搜救力量仍够轻松不少。
但这位失踪游客的情况不同，他没有备份过规划路线，甚至连进入荒漠也是一时兴起，毫无准备。
否则也不至于上午进入荒漠，中午就物资耗尽，只能求助了。
除了无迹可寻的难度，玉门关至雅丹魔鬼城的地形复杂，后援搜救力量必须要将搜寻范围扩大至方圆两百公里。
可想而知，这对救援小组来说，是多么大一个挑战了。
没找到人，那就按原计划，胜子返回大柴旦沙粱，寻找适合扎营的露营地先做准备。
大G返航后，就根据坐标汇合。
胜子答应了声，临挂电话前，小意提醒道：“今天天气不好，预报会有大风，我估计后半夜要起沙尘。你们别走太远了，不管有没有找到人，天黑前务必赶回营地，不然容易出事。”
傅寻低声应下：“我知道了。”
越往北走，越荒芜。
起先偶尔还能看见路边围起来的铁丝网，虽圈住的那片地是一块荒地，好歹还算有过人烟。
到后来，别说铁丝网了，连车辙印也拐了个大弯，不见了。
无人区的荒漠，除了蒿草，满目荒凉。
曲一弦看了眼天边越压越低的灰沉天色，听着荒原旷野上起势的风声，再没犹豫：“回营地吧。”
——
回程的路线和来时不同，隔着雅丹群内的一道深沟，从河谷谷地经过。
这片河谷未干涸前流经的水源是玉门关外的古疏勒河，河水一路向西，最终汇经三垄沙流入罗布泊。
曲一弦的巡洋舰若是没有半道搁浅，搜救路线的第三道站点就是这片谷地，也是她和傅寻约好的，补给坐标的必经点。
前半段的碎石路虽不太好走，但傅寻开车稳，加上车胎又是改装过的MT全地形深沟花纹泥地胎，抓地凶蛮，也不算太颠簸。
等入了河谷谷地，这片水流冲刷集中，地面凝成的纹理如同瞬间抽干的河面，泥沙上一秒还被水流推搡得波澜起伏，下一秒河水干涸，地表被阳光暴晒后干燥驳裂，结成一块块盐壳地。
偏偏地表的那层盐壳酥脆不堪，大G引擎动力足，碾过的路面几乎都被泥地胎刨出一道深深的车辙印，露出盐壳底下松软的细沙。
这种地形，饶是大G，也行进得分外吃力。
天色渐暗，雅丹西侧已不见日光，只昏寐得露出半片被染红的夕阳，彩霞余辉一道一道，把那片镶着金边的地平线染得如九天仙殿。
隔着一道雅丹深沟，不见远方落日的平和。有风势从沟底卷出，飞沙走石。
眼前的天暗得格外迅速，风沙四起，视野可见范围内，黄沙夹着碎石砂砾不断地拍打着车身。
几乎是短短的数十分钟内，沙尘遮天蔽日。
“是真的扬沙了。”曲一弦看向后视镜，身后的世界比前路更凶险可怕。
车尾扬起的细沙被风卷成漩涡，从四面八方猛扑而来。
风声顿起的刹那，大G被猛得推下下沙粱，曲一弦几乎听到盐壳被压碎时发出的碎裂轻响。
同一时间，轮胎陷进沙坑里空转的机动声嗡嗡而起。被车轮刨起的细沙不知疲倦的一遍又一遍地冲刷着车身，发出粒粒轻响。
傅寻依旧镇定，他判断了下此刻的形式，目光落在仪表盘的发动机转速上，没有任何犹豫，松开油门。
油门一松，发动机的转速立刻像被倒抽的陀螺，往后掉了档速。
整个车身随之往后一坠，正要沉入沙坑里，傅寻油门轰踩，一连数下猛加转速，只听引擎的咆哮声恍惚间盖过深沟卷起的那道风声。大G的车头往前一送，如挣开囚笼的猛兽，猛得冲了出去。
冲势太猛，盐壳地的地面被尽数压碎。深埋在盐壳地表下的细沙犹如地狱里伸出的手，困住四个轮子不断往下拖陷。
车身一沉，再试油门，只余四轮空转的机动声呜呜作响。
车陷了。
比这更糟糕的是，他们距离营地还有四十分钟的路程。
变了天后，天色黑得很快。
仅一息之间，裂谷深沟外的夕阳也看不见了，遮天蔽日的黄沙笼笼叠叠，被风推着一波一波迎面撞来。
可见度太低，傅寻亮起大灯：“沙尘刚起，一时半会停不下来。”
这风头刚形成，估计离沙尘暴成熟还要一会。
他压低帽檐，又从后座拎了件运动服外套递给她：“穿上，跟我下车。”
曲一弦立刻会意。
下午在沙粱等巡洋舰下坡时，她闲着没事，仔仔细细地欣赏了一圈大G。
傅寻这辆车除了改装过轮胎，发动机，悬架部件和车灯以外，前后保险杠，侧脚踏板和定风翼都做了大包围，车前加固了绞盘，车尾加装了方便拖车的流氓钩。
这会形势急迫，傅寻应是打算用绞盘自救了。
曲一弦跟下车帮忙，在傅寻身后亦步亦趋跟了一会也没寻着机会，想来想去她能帮的忙大概也就别碍事，自觉撤到安全区。
河谷和戈壁的浅滩里有一处被土堆包夹的避风口，更准确地来说，是一道开裂的窄缝。
外头风沙太大，她穿着傅寻的外套也挡不住荒漠里的风透过单薄的衣料搓进她骨头缝里。更别说那些无孔不入的沙子，她连嘴都没张开过，可齿尖一磨，全是沙子被碾碎的沥沥声。
她眯眼，在唯一的照明只有三米外那辆大G车灯的河谷里，咬牙切齿地又把“诸事不宜”好好地嚼了一遍。
她发誓，完事后一定去买本日历，天天撕着玩！
傅寻将缆绳盘上支点，拖车前的所有准备工作就绪后，他分神看了眼曲一弦，颇觉省心。
她站的位置，既在他的视野范围内，又在绞盘拖车的危险区域外。
半点不添乱。
傅寻收回视线，正欲最后调试绞盘，余光一瞥，瞧见她身后那道开裂的坯土，在摇摇欲坠。
他神色微凝，起初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微微凝神，抬了手电一扫。
顶端的沙土被风馋食，正顺着裂缝不断下滑，待落到裂缝中的天鹅颈时，落式变快，卷带着下方的沙土一并坠下。
他脸色一变，厉声大喝：“躲开！”
可惜，来不及了。
曲一弦对这个指令完全陌生，不知该作何反应。
两束笔直的灯光下，他逆光而行，压根看不清表情。只依稀能够辨认，他目光所指之处，在她的头顶。
曲一弦的反应还算机敏，虽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状况，但下意识双肘护头，尽力往前扑去。
几乎是她扑倒在地的同时，耳边“嗡”的一声轻鸣，满目眩晕里，身后压上的东西沉如磐石，压得她胸腔一窒，险些窒息。
她试探着轻吸了一口气，鼻腔，嘴唇全被沙子堵住了。
她回忆起视野看到的最后一刻，懵了一瞬，终于反应过来——
靠，小爷被活埋了！
还没等曲一弦从这个前所未有的刺激结论中回神自救，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准确无误地拎住她的后颈，毫无怜惜地将她从土里拎出来。
见土埋得不深，傅寻松了口气，改拎为抱。
手弯刚穿过她两肋，还未借力，曲一弦神色古怪地瞥了他一眼，护在头上的双手紧握住他的小臂。
“嘘！”
傅寻顿住。
曲一弦扑进他怀里，低声且紧张：“有东西，勾住我的脚了……”

第8章
“活的？”傅寻问。
曲一弦努力感受了下：“死的。”
没热气，没呼吸，没脉搏，除了困住她的脚踝，没有任何动静。
傅寻眉梢微挑：“不是蛇？”
曲一弦迟疑了几秒，缓缓摇头：“不是。”
前两年带地质勘测队进沙漠时，她遇到过一回。
被咬的是队里刚毕业没多久的女生，事发时，曲一弦正在后备厢清点物资。从听到尖叫，到蛇鳞从她脚踝扫过也就短短数秒，她却印象格外深刻。
记忆中，蛇鳞湿漉冰凉，蛇身并不光滑，甚至有夹着沙粒的干燥粗糙感。猛得从脚踝扫过，尖锐，湿滑，还带了点刺痛。
和眼下勾住她脚踝的，不是同一种东西。
傅寻悄无声息地蹲下来，隔着一层手套，他的手落在曲一弦的后腰上，往怀里一带，倾身要探。
她膝盖以下全埋在土里，因不清楚底下是个什么东西，一直没敢轻举妄动。
此时见状，忍不住说：“你打算赤手空拳对付它？要不还是去拿点工具吧，什么扳手啊，瑞士军刀的，好歹还有点……”杀伤力。
话没说完，被傅寻打断：“在什么位置？”
曲一弦听出他有点不耐烦，觉得好心被当成了驴肝肺，没好气地回答：“腿长一米八，你看着抓吧。”
傅寻被她拿话一噎，瞥了她一眼：“你的身高四舍五入也就一米六九，另外那三寸是长我腿上了？”
曲一弦纳了闷了。
他怎么知道她身高四舍五入正好一米六九！
这人的眼神是刀子做的吧，这么毒。
“没时间了。”傅寻拧开手电，往沙土里照了照。
土层埋得不深。
隐患反而是悬在两人头顶欲坠不坠的土台子，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是下一次塌方。
天黑得越来越快，隔着一道深沟的雅丹群外连最后一丝亮光也没了，黑漆漆的。
风从深沟内旋起，通过矮道，风势抖快，渐渐有似龙吟的风声涌出。本就纷扬的风沙吃急，遮天蔽日，犹陷鬼殿。
顷刻间，就从黄昏过渡到了深夜。
傅寻没再迟疑，垂眸和曲一弦对视一眼，说：“机灵点。”
像提点，也像是警告。
曲一弦还没尝出味来，见他俯身，手速如电，径直探入土层之中，准确地扣住了她的脚踝。
她屏息，敛声。
虚晃的手电光下，他手腕一翻，随即一拧一扣，轻而易举地就把勾在曲一弦脚上的玩意从土里揪了出来。
是一个军绿色的双肩包。
估计埋在土里有段时间了，起初在手电光下还有些辩不出颜色，等抖落了覆在表层的细沙，这才看清。
看清后，就有些尴尬了。
曲一弦面子挂不住，讪讪的。
亏她以为遇上了什么凶险的东西，哪知道会是个双肩包。
她觉得傅寻不止是来收拾她的阎王，还是地府出来的小鬼，专克她的……不然哪能一天之内，就在他的面前，把面子里子丢得一个不剩？
等等……
双肩包。
曲一弦忽的反应过来，走失的游客身上，不就背着一个军绿色的双肩包吗！
她下意识抬眼，去看傅寻。
车灯下，沙粒被风吹扬起，在半空中急转。即使隔着段距离，也能看清，那些风起则扬风停则落的细沙盘旋着，跌跌撞撞地扑向车身。
他背光而立，沉默又内敛。
无端的，曲一弦躁动的心绪一平，她拎过那个双肩包，说：“先拖车。”
然后再想怎么办。
——
这事有点大，曲一弦犹豫不决，迟迟做不了决定。
双肩包里，除了个人物品，没有任何可以证明身份的证件。显然，它在被丢弃前，经过了深思熟虑的处理。
曲一弦猜测，是游客体力耗尽，不得已之下减轻负重。
那他极有可能，没有走远。
但另一边，是诡异恶劣的天气和仿佛能吞噬一切生机的复杂地形。
留下来，太危险。
她回头瞥了眼正在遥控操控绞盘的傅寻，抓抓头，给袁野打电话。
袁野刚要联系曲一弦，瞥见来电显示，美滋滋地接起：“曲爷，你说我两是不是心有灵犀啊，我刚准备给你打电话。”
“袁野。”
袁野一听曲一弦绷起的语气，下意识挺直了背脊坐端正：“你说，我听着。”
“我有件事要跟许三确认。”曲一弦说：“我可能发现他遗弃的双肩包了。”
袁野依稀只能听一半，断断续续的全是争先恐后涌进听筒的风声，他心里“咯噔”一声，有股不详的预感：“曲爷，你是不是遇上沙尘了？”
他原本正要提醒曲一弦，甘肃大风，敦煌后半夜肯定要起沙尘，让她自己斟酌是退是守。听她那头的风声，风势恐怕只大不小。
“遇上了。”曲一弦抿唇，交代：“四十分钟后，你让许三给我来个电话，就说我有事找他。”
袁野有些哆嗦。
他曲爷说话的语气太过镇定，就跟做了什么决定似的。
他思索几秒，说：“这样吧，我亲自带他来一趟，反正也费不了多少功夫。”
曲一弦想了想，也好。
她不好意思拉着傅寻出生入死，但袁野欠着她小命呢，使唤起来比较没有心理负担。
挂断电话，曲一弦迈步回了车旁。
她看着正在摘手套的傅寻，往车门上一倚，笑了笑：“接下来的路，我开吧。”
傅寻转身。
车内透出来的光，把她的眉眼勾勒得如远川山黛。
其实她长得很漂亮。
她的漂亮带了点攻击性，笑和不笑完全是两种气质。
尤其，她站在风沙中，眉梢轻挑，眼尾挂着慵懒笑意时，有种睥睨苍生的野性和桀骜。
那是种让人移不开目光的张扬，像浴火出鞘的剑，锋芒毕露。
——
曲一弦对这一片的地形很熟悉，光线的强弱明暗对她好像并没有影响。
她避开容易勾陷的松软沙坑，通常以刁钻的角度绕过粱亘，从狭窄的车道中通过。
傅寻特意留意了下她的起速和刹停。
她多以点刹来控制车速，轮胎不慎陷入沙丘时，也不盲目点加油门，松紧并济，很快就披着满身风沙从古河河谷驶出。
营地扎在沙粱往西五十公里的雅丹群外，地势开阔，干燥背风。
车回营地时，胜子已经搭起了帐篷，正在加固螺丝。
曲一弦停车时，有意雪耻。
车身在空地上划出一道车辙印，倒着停进营地里，正好和途乐一左一右，将帐篷保护在两车中心。
熄火下车前，她忍不住多摸了几把方向盘，毫不吝啬的夸奖道：“有钱真好啊。”
傅寻下车，先看营地。
胜子野外露营的经验不少，营地选址自然不会出纰漏，只是出于谨慎，他还是仔细地检查了一遍。
曲一弦闲着没事做，帮胜子一趟趟地从保障车里搬物资进帐篷。
傅寻回来时，就听帐篷里曲一弦跟胜子说：“我今晚不睡这。”
他掀开帐篷的布帘进去。
胜子多抱了一床睡袋和地垫，见傅寻进来忙不迭把求救的目光投向他。
傅寻顿了会，才问：“那你睡哪？”
“袁野晚些会过来。”曲一弦微抬下巴，指了指她放在角落里的双肩包：“这不，有些事还得确认下。”
傅寻不收房租，她住不住于他都没损害，只示意胜子把睡袋放在角落，先准备晚餐。
往常两人扎营时，搭上锅炉，煮些主食或面汤。
今晚风沙太大，别说起不了锅炉，就是东西煮熟了，风一吹——跟撒孜然一样往锅里倒上一盆黄沙。你是吃还是不吃？
只能将就将就，吃碗泡面了。
曲一弦只早晨就着羊肉粉汤吃了个花卷，早饿得前胸贴后背了。本以为将就就是吃干粮……结果人家的将就，比她风餐露宿时吃得要好多了。
单是泡面，就配了一颗卤蛋和一根火腿肠，别说还分配三枪鱼罐头和新鲜水果……
曲一弦光是闻着味就很想问傅寻：“老板，你还缺挂件不？”洗衣洒扫，看家护院就没她不会的，性价比特别高！
解决温饱后，曲一弦半点不浪费时间，开始为下一次进入古河河谷的雅丹群做准备。
她不打没准备的仗，也不做无谓的牺牲。
古河河谷的雅丹群有多凶险，她刚从那里出来，自然知道。
一边是随时有陷车风险的酥脆盐壳地，一边是被水流侵蚀出来的深沟，想在这样的地形里找人，几乎是寸步难行。
而且，袁野那辆车今年六月刚买的，好像还没装绞盘。
一旦陷车，麻烦。
她盘膝坐在垫子上，烦闷到眉心打结。
胜子洗漱回来，见傅寻在看书，三个人里也就曲一弦看上去无所事事，便主动搭话：“姑娘，你一个人就敢进沙漠啊？”
曲一弦太久没听人叫自己“姑娘”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胜子是在和她说话，点点头：“这里我熟。”
胜子却误解了她的意思：“你是当地人？”
“不是。”曲一弦说：“我是南江的。”
“南江的？”胜子瞅了眼傅寻，一脸的恍然大悟：“傅老板也是南江的。”
他兴致勃勃，张口就问：“不知道你听说过没有，几年前，差不多也是这个时候。你们南江有两个女大学生，毕业旅行进可可西里，结果失踪了一个，至今都没找着。”

第9章
曲一弦贴着裤缝的手一僵，倏然抬眼，看向胜子。
这还是她今天头一回正眼看他。
后者正踢了人字拖，躺进睡袋里，转头对上她的目光，以为她是对这事感兴趣，继续说道：“当年我还只是个业余的越野爱好者，也没进天行者户外俱乐部。连自驾，都只敢去一些成熟的旅游景区。那新闻，是我在手机推送上看到的。”
“据我后来了解，那两个女孩也不是单独进的可可西里，跟着车队，登记过救援。结果进去的第一晚，就出事了。”
三个人，都是半道上认识的，谁也对谁不熟悉。
胜子本意是枯坐着等人也无聊，不如找点话题打发时间。
南江他没去过，谈风土人情这不是自己把天往死了聊？他能记得的也就当年那两个南江来的女孩在可可西里失踪的事。
他神经粗，没发现傅寻和曲一弦都对这个话题讳莫如深，只以为他们虽为南江土著但还没他知道的多。
于是，更热心的科普了。
“你做过攻略就应该知道星辉车队，我们西北环线最有名的车队。一到旅游旺季，都得提前预约。”话落，他叹了口气，嘀咕：“可惜，现在几乎没人记得当年那次事故，就是星辉车队带的线。”
曲一弦笑了：“你们天行者那个俱乐部，也带线？”
“我们不带线。”胜子摸了摸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我就是天行者户外俱乐部的领队。”
“越野纯粹就是个爱好，现在短视频软件不是很多嘛，平常就做做直播。队里的成员都有养家糊口的工作，也就我偶尔会接点活，多数是保障补给，不沾别的事。”
曲一弦挑眉：“那你为什么这么瞧不上星辉？”
胜子哂笑，有些纳闷这姑娘瞧着漂亮，怎么说话这么犀利。
“你误会了，我不是瞧不上。”胜子眉头拧起，解释：“那女孩失踪的时间挺敏感，六月份正好是可可西里的藏羚羊举族迁徙。救援队进去了好几拨，搜救了整整一个星期，没找着人都打算撤了，家属不放弃，愣是又拖了一个月。”
“可想而知当时的救援费用多贵，光是给救援车队的，前前后后就花了几十万。听说那一家为了找这个女孩，倾家荡产，可最后却连尸体都没找着……”
“我到现在也纳闷，那女孩失踪，跟车队肯定有直接关系。但当时，没听说遇难者家属去找车队麻烦，关于这个车队的报道也就那么两三篇。陨石那么大的事，掉进水里跟纸片一样，你说奇不奇怪。”
曲一弦胸口闷得厉害，脸上表情也逐渐变得难看。
胜子没察觉她的异样，拿起手机，要翻空间给她看：“我空间一直没删呢，我找给你看看。”
一直沉默旁观的傅寻此时才开口：“你还收得到信号？”
他的声音低沉，跟帐篷外的风声撞在一起，几下就散得一干二净。
曲一弦像刚梦了一场，心头惴惴，大汗淋漓。
江沅的名字烙在她心底，经年累月，已经成了一个疤。
这些年她还在西北，就是不愿意相信江沅已经死了。陡然从一个毫不相关的人嘴里听到这件事的另一面，就像是在一个反复的噩梦里重新坠入悬崖。
傅寻轻描淡写的一句，她甚至没听清他说了什么。那道声音，却像是底蕴深厚的钟鸣，直直破开她的魇，把她从梦中惊醒。
他这种人放在古代，估计就是传说中备受世人追捧的得道高僧。
曲一弦忍不住瞧了他一眼。
心中暗忖：“就是长得不够慈悲。”
——
她起身，想出去透透气。
刚掀起帐篷布帘，就见不远处有辆车停了下来，改装过的汽车大灯灯光赤白，穿透风沙，刺得人眼睛生疼。
曲一弦抬手一遮，大怒：“兔崽子，还不快把灯关了！”
隔着风声，曲一弦的声音轻细且模糊，但这并不妨碍袁野远程感受道他家曲爷的愤怒。
他挥手，差使开车的许三：“快快快，把大灯关了。小心曲爷一个不高兴，把我车灯全给拆了。”
车进营地，袁野先下了车。
见曲一弦在帐篷外等着，一双眼弯得跟狐狸一样：“我多久没这个待遇了。”
曲一弦瞥了他一眼，冷笑：“我出来透气的。”
袁野：“……”
他眉眼一耷，也不想理曲一弦了，转身招呼许三：“赶紧跟哥进来。”
帐篷里一下子挤进两个人，再宽敞的空间也显得有些逼仄。
袁野进来后，先找傅寻。
第一眼看到的是睡在门口已经罩了睡袋的胜子——这小伙子平时的伙食应该挺好，小臂粗实，肥头大耳，一瞧就是西北养出来的汉子。
那就只剩下另一个了。
傅寻仍盘膝坐在防潮垫上，手边是翻阅了一半倒扣在垫子上的书籍。此时，正抬眼，不动声色的打量着袁野。
曲一弦进来时，差点以为自己看到了静止画面。
她拎过回来后被她丢在角落的双肩包，盘膝坐回她原先坐过的位置上，招呼两人坐下。
胜子也不好意思再躺下去了……他体积大，占地方。而且一屋子人都坐着，就他躺着，那感觉就跟嫖娼被围观一样，让他一个大老爷们也怪脸红的。
几人坐定。
袁野伸手，笑容谄媚地望向傅寻：“傅总，久仰久仰。”
傅总？
曲一弦还没来得及奇怪，就见傅寻颔首，轻轻一握，很快松开。
他面色如常，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偏那天生的气场，就是让人无法忽视他的存在。
曲一弦瞥了眼袁野，语气危险：“所以你们两之前，并不认识？”
袁野继续狗腿：“神交，神交已久了。”
曲一弦笑了笑，手暗暗在他腿上拧了一圈，看他忍痛忍得面目扭曲，这才满意地松手，笑眯眯道：“谈正事。”
她把双肩包推到许三面前：“你看看，是不是这个包？”
许三打量了许久才敢点头：“他包里有本游记，书脊的最下角还贴着撕了一半的书号和图书馆名称。”
曲一弦在雅丹群那会就已经翻过这个包了，闻言，心念一动，把包里所有物品全部倒在防潮垫上。
除了那本游记，一个电量耗尽的充电宝，还有洗漱包、指甲钳、分装小药盒、压缩的U型枕和三十二开大小的笔记本。
那时天色太暗，曲一弦不曾留意到包里还有笔记本，翻开看了几页，发现有关这几天的全是琐碎的记账。
傅寻就着她的手看了几页，问袁野：“联系上失踪游客的家属了？”
“我出来前，警方刚联系上。”说到这，袁野就来气：“这小子不知是真穷还是图穷游的新鲜，没住过酒店。许三报警后，警方花了不少功夫核实他的身份。”
“他姓荀，叫荀海超，籍贯江西，是家中独子。”袁野撞了撞曲一弦，问：“有烟吗，心里躁得慌。”
曲一弦瞥他一眼，摸出烟盒抛给他：“不是戒烟了？”
袁野心情的确不好，抽出根烟敲了敲烟盒，抬眼觑她：“打火机呢？送佛也不知道送到西。”
——
胜子早在曲一弦扔出那包进口的三五牌香烟时，眼睛就直愣了。
他虽然不带线，但常年在西北环线走动，偶尔接熟客的生意做保障送补给，也和一些车队有接触。
道上有些不成文的口信。
有关曲一弦的更是不少，其中一条就是——“认小曲爷得认烟，整条线上，只有她抽进口的三五烟。”
难怪刚才和袁野打照面的时候，会觉得他眼熟……
两年前，在阿拉善的越野英雄会上，他还作为天行者户外俱乐部的领队和袁野跑过一场。
要不是家里老婆催得紧，他当年是有机会留下来看曲爷“滚刀锋”的。
这个“刀锋”指的是沙子在风的推动下堆起来的沙山之顶。顶部不似山峰被修饰温润的锥形，而是像刀刃一样垂直于风来的方向。
滚刀锋，需要驾车时侧进沙脊。切入的角度和车速还要根据沙脊的走向和高度不断调整。再凭借车辆的惯性，翻向沙脊的另一侧沙锋。⑴
整个过程，过快易翻车，过慢易托底，十分考验操纵技术。
当年曲爷在阿拉善的这场“滚刀锋”，艳惊四座。
一夜之间，刷爆了所有越野爱好者的朋友圈。
他隐隐有些激动，但回想片刻之前他在小曲爷面前的口无遮拦，犹如一盆冷水兜头脚下，从里到外，凉至透心。
想得太入神，以至于曲一弦叫了他三遍，他才回了魂。
曲一弦皱眉，重复了一遍：“有打火机吗？借个火。”
胜子待机重启，反应了几秒：“有有有。”话落，忙低下头，殷勤地摸出打火机递给她。
曲一弦接了，抛给袁野，顺口道：“等有信号了，咱两把微信加一下，我看看你空间。”
袁野在旁边插嘴：“有空间的叫秋秋，你有没有文化。”
曲一弦作势要削，吓得袁野赶紧抱了脑袋离她远远的。
身旁的座位刚空出来，转眼又挨过来一个人。
胜子有些害臊，也觉得不合时宜，但一想错过今晚可能就不会有这么合适的机会了，想了想还是说了：“小曲爷，你那个滚刀锋的视频……”
“能不能给我看看？”
傅寻抬眼，颇有兴趣地看向她：“什么视频？”

第10章
曲一弦也有这个疑问。
“你说什么视频？”
“滚刀锋。”袁野看不下去，接话道：“他说的应该是前两年你在阿拉善滚刀锋的视频。”
“不过她哪有啊，平常日子过得比我还糙。我的朋友圈里好歹还晒晒咖啡蛋糕下午茶，插花看书音乐节的……她除了带线的广告，还只展示三天的朋友圈。”
他拆完台，见胜子满脸可惜，又招招手，贼眉鼠眼的：“不过我有，我可以给你。”
想了想，觉得似乎可以更拉仇恨一些，又补充一句：“还有这位小爷机车越野的比赛视频。”
曲一弦拧眉：“我怎么不知道你有这些视频？”
袁野委屈：“我当年现场直播的时候你还让我拍好看一点，你怎么翻脸不认人。”
是吗？
她一点都不记得了。
不过现在是说这事的时候吗？
她瞪了眼袁野，曲指轻扣了扣桌面：“说正事呢，打什么岔！”
袁野莫名被凶了一顿，跟受气的小媳妇一样委顿在角落里：“行行行，你继续说。”
刚才说到哪了……
她回忆了片刻，只记起来自己正在琢磨再回一趟雅丹群的事，她思忖了几秒，说：“我猜测荀海超是体力透支，才丢弃双肩包的。”
她指了指此刻被傅寻拿在手里的笔记本：“他的笔记本里有几笔消费记录，净水药片、头灯、荧光棒和求生哨。如果不是器材消耗完毕，就应该是丢弃背包时选择了随身携带。”
傅寻刚才就注意到了，没说是觉得对目前的情况而言，这些数据的参考价值并不大。
他眉峰微耸，补上了她藏着没说的那句话：“你觉得他就在古河河谷的雅丹群里，想回去找他？”
曲一弦还没来得及回答，袁野先怪叫一声：“现在？不行，绝对不行。”
“我们车队的搜救力量，包括救援小组全部因为今晚的沙尘退回了敦煌。不是不想救，是这种天气根本没法救。”他跟胜子要了瓶水，边拧开瓶盖边喋喋不休：“古河河谷的雅丹群面积不大，但基本没有车能走的路，十趟有九趟要陷车，剩下那一趟全凭佛主保佑。”
袁野觉得自己这一辈子口才都没这么好过，他竖耳听着刮在帐篷上的流沙声，态度更坚定了：“反正，我不同意。”
曲一弦等他说高兴了，才慢条斯理的，阴恻恻开口：“我什么时候说现在就要去了？”
深夜的沙漠，扬着不知风头在哪的沙尘暴。就目前来看，这风势还半点没有减弱的趋势。
现在进雅丹，就算运气足够好，不陷车，不爆胎。光这能见度也够呛，更别说找一个没有准确定位又体力透支的荀海超。
就是她，也不敢冒这个险。
“明天天亮。”傅寻曲指，食指关节轻抵住眉心，微微侧目，看向曲一弦：“后半夜风势就小了，天亮后虽然天气不算太好，但搜救没什么问题。”
“早上九点拔营，你现在……”他一顿，说：“可以排兵布阵了。”
排兵布阵。
曲一弦把这四个字嚼了又嚼，觉得不愧是靠看书打发时间的人，成语用得都比别人大气。
她转头，问袁野：“你还有什么不同的意见吗？”
“没有。”袁野摇头摇得特别积极，连看向傅寻的眼神都水汪汪的，无比崇拜。
曲一弦觉得袁野这种眼神她特别熟悉，就跟当初在腾格里沙漠，她滚刀锋回来时，袁野看她的眼神一样。
这小狗腿！见墙就爬！
说他是红杏都是夸他了！
谈完了正事，也该休息了。
曲一弦还琢磨着袁野下午在电话里说要告诉她的有关傅寻的事，等不及要走，见他没半点自觉，拿脚踢了踢：“还杵在这干什么，搭帐篷去啊。”
袁野一脸茫然：“什么帐篷？”
什么帐篷？居然问她什么帐篷！
曲一弦气乐了：“你别告诉我，你就这么两手空空过来了。”
袁野不解：“……有什么问题吗？”
他来之前，给傅寻打过电话。问他缺什么，短什么，他顺道给送过来。
毕竟第一次见面，两手空空的多不好看。
荒漠里不比别的地方，水和一切能用得上的物资才是最珍贵的。
可谁料到傅总这么热情好客，让他什么也不用带，人过来就行了……
袁野当然没有真的什么都不带了，他还是从自己的粮库里带了足够的口粮，足够的水和足够补给的汽油。
曲一弦怒极反笑，那笑声渗得袁野后颈一凉，直觉自己不知哪又得罪这姑奶奶了，正想挽救。
不料，她已经站了起来，抬步就往外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朝袁野勾勾手指：“你跟我出来。”话落，掀了帐篷的门帘，大步走了出去。
傅寻目送着她的背影离开，唇角勾了勾，对胜子说：“让你先备着的睡袋都备好了？”
“去拿来吧。”
——
曲一弦担心着明天的天气，整夜睡睡醒醒，放心不下。
到后半夜，风势果然小了。
她闭着眼听帐外倒沙子的声音从一盆变成一抔，终于踏实，缩进睡袋沉沉睡去。
第二天天蒙蒙亮时，帐篷里的人已经醒得差不多了。
许三要回敦煌接客人，早在一星期前公司就给他派了单。要不是昨晚风沙大，他还打算连夜赶回去。
袁野出去送他，顺便把放在许三车上的物资都搬上途乐这辆保障车。
早上八点，天气仍不见好转，风虽小了，但漫天的沙尘遮天蔽日，可见度仅在十米左右。
傅寻洗完脸，发梢还湿着，回车里拿东西时，见曲一弦在打电话。
她也不嫌弃大G车身上整晚攒下的沙尘，踩着迎宾踏板，攀着后视镜一个借力，翻身坐上引擎盖。
压根没发现车主就在身后。
曲一弦在协调车队。
她是星辉车队的领队，上头只有一个把揽全局的彭深。环线上的客人，凡是星辉的单子都经她的手派出去。
车队里谁今天有空，谁今天有事，她记得比谁都清楚。
袁野也进荒漠后，两人都没了信号，外头只能再联系一个能顶事的，不然做起事来，不止碍手碍脚的，还跟瞎子聋子一样，消息闭塞。
早上九点，准时拔营，进古河河谷的雅丹群。
曲一弦熟悉路况，打头阵。袁野和胜子压车，跟在大G后面。
沙尘天气下，无论前车还是后车，都小心翼翼。往常只需一个小时就能到的路程，今天花了将近一倍的时间才抵达昨晚曲一弦捡到双肩包的位置。
仅隔一夜，昨日闹塌方的土堆几乎被风馋食得只剩下一个土台的地基。
踏上去的沙面松软，像随时会从地底冒出一只手来，将你拖进深渊。
曲一弦本想来这里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有什么新发现。一夜过去，发现的确挺大的……人家整座雅丹都直接搬家了。
袁野跟在她后头，听这有座土堆被移平了，一惊一乍的：“我只听说过慢慢风化消失啊，昨晚风沙虽大，还没大到这个程度吧？”
曲一弦睨了他一眼，没好气：“难不成被我吃了？”
“也不一定全是你吃了。”袁野说：“我最近也在吃土，从月初吃到月末。”
曲一弦懒得理他，折回车旁，敲了敲副驾的车窗。
窗应声而开，傅寻坐在车内，无声地用眼神询问：“什么事？”
求人办事，曲一弦笑得格外真诚：“这路不好开，轮胎需要再放点气。大G太贵了，我下不去手。”
傅寻头一次听见这么清新脱俗的理由，没忍住，笑了：“是吗？”
“我怎么觉得你坐引擎盖的时候，挺下得去手的。”
曲一弦：“……”做人果然不能太嚣张，容易遭报应。
贯穿古河河谷雅丹群首尾的只有一条十多年前人为开辟的主路，前几年修路改道后，这条主路也随之被废弃。
这么多年来，极少有人会再走这条地形复杂，地势狭窄还有陷车危险的废弃省道。
人走的少了，这路自然也就荒了。
昨晚一阵风沙，车走的就更艰难了。
十一点时，肆虐了整晚的风沙停了。
风一停，虽还沙尘漫天，但很快，沙尘暴内的可见度逐渐增加。到下午一点，只剩下如雾霾一般雾蒙蒙的天气。
阳光穿透沙尘落在地面上，七月的暑热，又一次重临大地。
下午两点，救援力量全部抵达古河河谷的雅丹群外。
曲一弦指挥车队分三个区域同时展开搜索——仍有地下水水源可以补给的古河河谷中心、以河谷为中心二十公里外的扇形区域以及古河河谷的外围荒漠。
并以圆心逐渐向外的模式，地毯式搜索。如果不出意外，预计将在一天之内完成方圆一百公里范围内的搜索。
最迟天黑前。
生能见人，死能见尸。
——
就在搜救进入后期，临近傍晚的午后。
七十二公里外的小土坡上，有沙粒，轻轻的，动了动。

第11章
天黑之前，曲一弦在距离古河河谷二十公里外的“小绿洲”扎了营。
“小绿洲”不是真的绿洲，它仍属戈壁。但相对贫瘠荒凉的雅丹而言，能长出草来的地皮，沙土稳固，很适合临时歇脚。
扎完营，她闲不住，搭了辆回古河雅丹的车，又呼啦一下出去了。
袁野刚被替换下来，正想进帐篷洗把脸，见傅寻独自一人站在引擎盖大开的大G身前，以为车出了故障，忙殷勤地凑上去。
营地里除了待在帐篷里的救援小组后勤保障部，也就他们两在外面。
袁野索性没压声，还没到跟前先招呼：“傅总。”
傅寻侧目，见是袁野，视线下意识往古河河谷的方向扫了一眼——几辆越野车刚吃足了油，前后排成梯形车队，并驾齐驱，正往雅丹群跑去。
袁野顺着他的目光回头：“那是我曲爷，把我换过来，自己又回去了。”
他关心地看了眼大G：“车怎么了？出什么故障了？”
傅寻顺势转身，倚住车身：“散热。”
正常行驶的情况下，车辆自身有自己的散热系统，没必要这么散热。但谁让傅寻这改装后的大G，动力足，后劲猛，从轮胎到车辆性能都武装到顶尖。
曲一弦今天光是拿大G拖车就拖了五六回，更别提一马当先把古河雅丹群的外围给扫了一圈，水温能不到上限嘛！
他光是站在车头前就觉得热得慌。
但傅寻在这，他又不像小曲爷，对傅寻的来历身份一无所知。真把这位大佬晾在这，别说彭深回头要削他，他自己这关也过不去。
除非傅寻嫌他碍眼。
傅寻看着那几辆越野车在视野里消失不见，低头，从烟盒里敲了根烟，递给袁野：“你们队长呢？”
他问的是彭深，星辉救援队的队长，也是星辉车队真正意义上的领队。
曲一弦和江沅的毕业旅行就是他带的队。
“去开会了。”袁野笑了笑，说：“政府这几年一直扶持民间公益救援队，经常会举办些交流会，培训会。这种要跟上头打交道的事，通常都是彭哥去的。”
彭深在那次搜寻江沅中受过极重的伤，腰背至今不堪重用，更不能久坐开车，带线的事自然也慢慢放下了，专心包揽了救援队的文活。
傅寻知道一二，点点头：“他身体怎么样了？”
袁野没直接回答：“队长今晚的飞机回敦煌，他让我留你一晚，一起聚一聚。”
傅寻来去低调，要不是这次过来在星辉登记了救援，袁野也不会知道他在敦煌，更不会有后面劳烦他给曲一弦送补给的事……
要是知道曲爷那辆巡洋舰会挂在沙粱上，给他一百次重来的机会，他也不敢给傅寻打这个电话。
傅寻不知道袁野此刻正在心里忏悔，思索了片刻，答应下来：“这边的事忙完，我跟你们一起回敦煌。”
话落，见远处斜阳西落的荒漠里似并行开来两辆车，他抬腕看了眼时间，挑眉：“把人叫回来吧，开饭了。”
——
车是从敦煌市区来营地送补给的。
整一天，搜救毫无进展。曲一弦扎营后，傅寻预计她今晚是打算冒夜搜救了，顺便让胜子在敦煌定了快餐送进来。
曲一弦没什么胃口，吃完饭，搬了个大马扎，坐在营地的探照灯下画地图。
她将玉门关和沙粱连成一线，又在沙粱的西北方向画了几座雅丹。随即，又用笔，重点圈了圈最后失联点的沙粱以及荀海超丢弃双肩包的古河河谷雅丹。
傅寻路过，停下来瞥了两眼。
曲一弦笔尖下的纸页一暗，被投下的暗影遮了个七七八八，拧眉正欲发作。抬头见是傅寻，翻脸比翻书还快。
她脸上堆了笑，踢了踢身旁的折叠板凳，示意他坐下说话。
傅寻没客气，纹了纹身的手臂从她手里抽过那张手绘地图，看了两眼。
然后，抬眼，看她。
他的每个动作都能够拆分出来，一颦一蹙都透着股讲究。
曲一弦移开眼，重新把地图拿回来搁在膝盖上：“我边画，你边看。”
她在简单的路线图上，做了拆解。
她是第一批进入荒漠，进行搜救的救援力量。从玉门关，西行至沙粱，在预测的路线中发现荀海超最后的失联地点。
这时，她的救援队伍，从一个变成两个，以沙粱失联点为起始点一路向北。
途经古河河谷雅丹群时发现他丢弃的双肩包。而这个位置，也确定为搜救的圆心，搜救范围以它为中心往外扩散一百公里。
她撕下一张白纸，列表备注日期和时间。
昨天下午三点，她发现失联点后，救援队伍从玉门关直接拉到沙粱，搜救近两个小时。
晚上七点，她发现股和雅丹荀海超丢弃的背包。
晚上八时许，因沙尘暴，所有救援队伍被迫退出荒漠，暂停搜救。
第二天一早，九点，以她为代表的四人救援组拔营，前往古河雅丹。
下午两点，共计十二辆救援车辆，二十五人的救援力量在雅丹群外集合。
她落笔飞快，条理也清晰，用斜线覆盖了今天的搜救范围，然后把两张纸推到傅寻面前：“普通人的极限是步行30到50公里，体能好点的70公里，变态才能超过100公里。”
她今天的搜救范围控制在100公里内，完全合理。
可是人呢？
天都黑了，却连影子都没瞧见。
傅寻几乎参与了整个救援的后半程，她怎么排的兵，怎么列的阵，他看得一清二楚，基本挑不出错。
甚至，因为她的经验丰富，起码为荀海超从阎王手里抢回近二十个小时的生存时间。
到这一刻，救援其实已经是后期了。
再拖下去，就是收尸。
曲一弦的烦躁和郁结不解，可想而知。
“车队分成两组，一组六辆车，分上下夜，搜救范围从古河河谷中心位置的五公里外，拉网式搜索。”傅寻抽走她手心里的黑色水笔，在曲一弦画得格外潦草的雅丹标记上往外添了个箭头，标注上数字。
“车队的车辆互有手台，以防万一，每辆车还要各携带一个对讲机和信号弹，确保夜晚搜救时救援队伍之间不失去联系。”
“另外……”傅寻深看她一眼。
曲一弦的思路已经被理清，反应迅速：“另外，联系直升机待命，明天天亮立刻起航，参与救援。”
天上有只鹰巡航，比车队能看见的可远多了。
直升机参与搜救的建议曲一弦一开始就和袁野提过，只是当时连荀海超的个人身份信息还未弄清，更别提联系家属了。
直升机救援的费用高昂，起步价四万一小时，在家属未确定支付这笔救援费用前，谁敢承担？
再加上昨晚的沙暴影响，今天空中的可见度还没地面的好。即使动用直升机，也收效甚微，曲一弦这才没提。
不过此时也已到了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缩头缩尾的难免错失最后的救援时机。
袁野凑过来时，正好听到这句，随口问道：“荀海超的家属同意用直升机了？”
曲一弦笑得满不在乎，说：“让救援小组继续做工作啊，实在不行，我们不是还有个傻大款投资方吗，一掷千金。每次花钱买设备，都没见他过问，让他垫上呗。”
袁野听得喉间发紧，默默地瞥了眼曲一弦口中的“傻大款”。
完了完了。
眉头皱起来了，眼神也变凶了，这似笑非笑的，怎么看怎么像是要算账啊！
他觉得小曲爷要完蛋了……
让傅寻误会他投资的公款去向不明还能解释，这要是触怒这位财神爷，才是吃不了兜着走啊！
袁野咕咚一声咽下口水，脑子里飞快的琢磨着对策——不然，直接点明傅寻的身份好了。
小曲爷八面玲珑的……最好把这事在无人区里就解决了，杀人还方便埋尸呢！
他刚清了声嗓子，傅寻就似有所察觉，悄无声息地递过来一眼。
袁野眨了下眼睛，又眨了眨，默默地闭上了嘴。
他觉得他需要休个假了，什么北极啊南极的……越远越好！
——
晚上八点，救援继续。
救援到了这步，已经不需要技术含量，全凭和时间争分夺秒。
曲一弦亲自带队，从上半夜巡到下半夜，手电都熬废了两支，眼看着天边泛起鱼肚白，她闭了闭酸涩的眼睛，转头看傅寻：“不然你歇会吧，我下车走走。”
她说完，自顾下了车。
黎明前的荒漠，寂静，温柔。
远处有车辆的车灯把半边天色印得发白，像墨渍褪了色，透出点深蓝的颜色。
曲一弦停下来，咬着烟，拢住打火机的小火焰凑到烟屁股上一撩。
点着后，她深吸几口，又徐徐吐出烟雾。指尖轻弹了弹烟嘴。
烟卷燃出的灰烬还未落地，就被风沙一卷，像黑暗里的萤火虫，扑飞着乘风而去。很快，消失得一干二净。
她抽完一根烟，清醒了些。
回到车上，正打算给自己和傅寻半小时的休息时间。刚放下座椅，就听傅寻叫她：“曲一弦。”
曲一弦转头，哈欠打了一半还没收回去，就听他说：“我们都忽略了一件事。”
短暂的安静后。
傅寻指了指她刚才抽烟时站过的那片土丘：“昨晚起了风沙。”
曲一弦直觉他要接下来要说的话至关重要，竖起耳朵听。
“我们的惯性思维，是这种恶劣天气下，他会找个地方躲避沙尘。天亮后，原地等待救援。”他眼眸微垂，去看她：“连雅丹的土堆都能被一夜移走，我们是不是忘记做最坏的打算了。”
他刚才隔着挡风玻璃看她抽烟，见风卷走灰烬滚进土里，忽然被点醒。
曲一弦的救援方案没有任何错误，安排也很妥当，可为什么一直找不到人？也许是那个人……已经在昨晚的沙暴里，被埋在了沙底呢。

第12章
曲一弦没出声。
她静静地看着傅寻。
有星光沿着大G敞开的天窗遛进车里，他的眉宇，鼻峰，被车内设备的显示灯打出暗蓝色的光影，显得那双眼睛，沉静又深邃。
她慢慢消化着傅寻刚才说的那段话。
简单点来说，他的意思是——荀海超也许被昨晚的沙尘暴埋在了雅丹群的荒沙里。
否则怎么解释，这样兴师动众的地毯式搜索也没能找出他半个人影？
她的倦意，顿时烟消云散。
曲一弦坐起身：“回营地，我需要立刻和救援小组开个会。”
回了营地，曲一弦立刻安排袁野通知救援小组的相关人员到大帐篷开会。
袁野是上半夜负责搜救的车队领队，回营后又花了两小时整合各车队的搜索情况，清点损耗，刚睡下没多久。
此时被曲一弦从帐篷里揪出来，半眯着眼，困得连站都站不稳。明明什么都没听清，嘴上嗯嗯哈哈的答应得十分爽快。
曲一弦看得来气，上脚就踢。
她收了力道，左腿扫出，仅脚背踢中袁野的腿膝弯，踢得他膝盖一软，整个人似突然清醒了，这才满意地收回脚，抬手示意他赶紧去叫人。
等转身，见傅寻还站在身后，离她半米的距离，沉默了几秒，轻咳了两声，算是解释：“闹惯了，我平常还是很温和的。”
意外的，傅寻没给她台阶下，勾了勾唇角，说：“你不用解释。”
曲一弦挑眉，直觉他下一句没什么好话。
果不其然。
傅寻说：“会滚刀锋，会玩机车的，我就没见过有温和的。”
曲一弦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反讥：“你对我的认识太浅薄了，我会玩的可不止这两样，等这里的事忙完了，下次跟你比划比划。”
傅寻瞥了眼营地里陆陆续续亮起的照明灯和远处正在和救援小组组长说话的袁野，微微挑眉，似笑非笑：“也好。”
也好？
曲一弦瞥了他一眼，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
心里毛毛的。
她想：还是得找个机会问问袁野，傅寻到底是什么来头。
——
开完会，天刚亮。
大帐篷里的人走了七七八八，就连营帐外，也是车辆一批批离开营地的引擎声。
曲一弦坐在桌前，一口口喝着已经凉透的咖啡解困。
越是这种疲乏的时候，她越想抽烟。
手从后腰的裤袋里摸出烟盒，搓开烟盖却只见烟盒里只留了最后一根香烟，她想了想，放回去，起来离开。
帐外，袁野候在大G旁，和傅寻说话。
凌晨那会，他半梦半醒的，意识不清，却记得曲一弦是和傅寻一块回来的。等后来开会，见傅寻没来，一大早就殷勤地凑过去当传声筒。
“曲爷心情不好，开完会后那表情难看地就跟谁欠了她钱一样……”袁野嘀咕：“不过我都习惯了，这种时候别凑她跟前找不痛快就行，事一翻篇，她比谁都看得开。”
傅寻半蹲着，在检查轮胎。
闻言，头也没抬，问：“谁为难她了？”
“这倒没有。”袁野摸了摸耳朵，有些自得：“在西北，谁能给她气受啊。”
他话音一转，解释：“就是开会的时候，有些人不理解，说的话有点戳心窝子。”
“原话我忘了，大概是说，他们来救援是希望能把人安全带回去的。不然这事对社会的影响不够积极，太负面了。话里话外，有些埋怨我们车队办事不利，拿了主导权，事情却办得不漂亮。”
傅寻没吭声。
以他对曲一弦的了解，她不像是能在这种嘴仗上吃亏的人。
“曲爷就回怼了，就是有你这种拖后腿的人，正事不积极，推诿责任倒是挺有本事的。车队这么多辆车，这么多个人，为了一个毫不相干自己把自己往死里作的人奔波忙碌，这还不正能量？他们是拿钱了，还是收人好处了，放着自己的钱不挣，这么拼命地配合行动满荒漠找一个为了逃票把自己性命搭上的人。”
袁野回想起曲一弦怒而拍桌子那一幕，小心脏仍旧被帅得忍不住心跳加速：“傅总，你是不知道，星辉做公益救援这么多年，受过多少委屈。”
“大家觉得公益嘛，你得免费啊，被救援的大多都理所当然，半点没有给别人添乱浪费社会资源的自觉。像今早那事，更是海了去了。”
傅寻检查完轮胎，起身，开了后备箱收拾工具。
昨天在古河雅丹，大G基本被曲一弦当救援车用，时常就要开箱拿工具。他嫌搬来搬去太麻烦，索性全部搁在后备箱，予取予用。
袁野跟傅寻的尾巴一样，傅寻走到哪他就跟到哪。
见他收拾工具，他呷了呷嘴，感慨：“傅总你对我们曲爷真大方，大G这么给她造着玩。”
他昨天可是亲眼看见傅寻是怎么给曲一弦添的后手，拖车，上绞盘，递工具……都快跟他的地位差不多了。
傅寻侧过头来，看他。
他的眼神惯有压迫感，尤其这么不声不响，就看着人的时候，袁野觉得自己都快喘不上气来了。
他他他说错话了？
也没有啊……这不是事实嘛！
傅寻也没太为难他，看袁野汗毛直立一副快吓昏过去的样子，他难得有兴致，说了句混话：“不给她献殷勤，给糙老爷们？”
袁野：“……啊？”
……
靠！傅总这是心怀不轨啊！
——
曲一弦撩帐出来时，就见袁野一副见了鬼的样子。
她疑惑地看了眼傅寻，问：“你跟小孩说什么了？他不经吓。”
她出来是换袁野去跟救援小组对接的，问问直升机派出来了没有。她凌晨那趟发作，帐篷里对接敦煌的姑娘们看她跟看洪水猛兽一样，她就是挑个眉，她们都能倒抽一口冷气。
“没、没什么。”袁野结巴着替傅寻回答：“也就也就……”
也就什么，临时编不出来。
他干脆放弃，别扭地换了个话题：“你找我？”
曲一弦也没刨根问底，回头示意了下大帐篷：“你去问问敦煌那边什么情况了，要不行，我们自己叫直升机了。”
袁野乐得逃离现场，忙不迭应下来。
没等他迈步，曲一弦拎住他后颈把他扯回来，逗他：“你说我们回去后跟投资方建议备架直升机，怎么样？”
袁野脸都绿了，他悄悄瞥了眼傅寻，内心无比煎熬：“不怎么样吧……一架直升机少说也要三千万呢，你当人家的钱是大风刮来的啊？”
傅寻都能听出曲一弦语气里的玩笑，见袁野一副快哭了的样子，心想：果然挺不经吓的。
这心理素质，再吓几次，估计就该把他抖出来了。
他右手虚握成拳，抵着唇，轻咳了声，替袁野解围：“你今天还要去吗？”
“去。”曲一弦松开袁野：“我闲着也没事，再劳累你一天。”
傅寻抓住了她话里的重点词——一天。
袁野跟他说了那么多，却没一句是说在点子上的。曲一弦的具体的安排，内容和计划，他一个字也没提到，尽在抒发情绪了。
想来，曲一弦也是有了决断，预计在今天就把这事了结了。毕竟拖下去，损耗的不止是物质上的，还有所有救援人员的时间。
时间，和生命一样宝贵。
——
车从营地驶出，单枪匹马朝着古河雅丹的外围驶去。
曲一弦在路上跟傅寻大致交代了些今天的安排，搜救自然要继续，哪怕是收尸，也得先找着尸体。
怎么跟家属交代她不管，这事也不归她操心。
而且宣判死亡这事，怎么着也轮不着她。
她坐在副驾，闲着无聊，没话找话：“去年，也是差不多时间，星辉接了一起沙漠走失的救援。随从亲属报的警，公安接到报案后，副局长亲自带着人去沙漠搜救。”
“七月的沙漠可不温柔，失踪的地点沙丘多，坡度陡。车辆进不去，只能步行。结果，没能走多远，警方的人就中暑，身体不适，只能返回派出所休整。”
“也是这时候，警方想到了星辉，招了我和袁野去开会。我过去一听，你猜那人是怎么失踪的？”
对讲机传来“呲呲”轻响，有临近的车辆在频道内对话。
傅寻方向轻打，翻过沙丘。
他没说自己看过那篇报道，星辉每次的救援任务，大大小小，他都能收到简报，全是彭深传给他的。
他侧目，正要配合地装作不知情。
忽听一声轻响，在车前不远处的荒丘上炸响。随即，有红烟如一丛夜兰，在半空中绽开，维持了数秒。
是信号弹。
上午十点，气温还不算太热。对讲机也全部在线，如果仅是车辆故障或者需要拖车，犯不着投放信号弹。
曲一弦头皮一麻，脸色瞬间沉肃。
同一时间，对讲机“咔”的一声轻响，伴着直升机螺旋桨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内响起：“曲爷，荀海超找到了。”
曲一弦赶到时，附近的车辆已经全部列阵在沙丘前。
队里的年轻小伙，有带鸭舌帽的，纷纷脱帽拿在手里。
为了保护现场，他们站得离沙丘有段距离。
曲一弦就在人群的外围，透过间隙，看到了埋在流沙里的荀海超。
他身子被流沙半掩，只露出胸膛以上的部位。蓝色的冲锋衣上堆着被风吹成一道一道如沙浪的细沙，格外醒目。
他的口鼻处，皆有细沙残痕，应当是被沙尘深埋在了土里，又被风轻轻吹开了一角。
饶是曲一弦一直有心理准备，此刻见到这幅画面，心下仍受震荡。
她止步在人群外，调整了下情绪，转头问傅寻：“有火吗？借个火。我给他……点根烟。”

第13章
她说话的声音很轻，那双漂亮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傅寻，表情镇定。
光从脸上看，看不出她有半点情绪波动。
“你一个跑越野的老江湖，家什装备比搞救援的还齐整，就算不抽烟，也不至于连防风打火机都没准备。”曲一弦顿了顿，再开口时，语气带了丝轻讽：“再不济，打火石总该有吧，我自己打还不成？”
她倒没什么恶意，纯属就是心情糟糕透了。话到嘴边，和顺不了，全是带刺的。
这时候有点脾气也正常，傅寻懒得跟她计较，找了打火机递给她。
曲一弦接过一瞧，还真是户外必备的防风打火机。
她觑了傅寻一眼，边点着烟边问他：“你真不抽烟？”
她对傅寻“不是善茬”的第一印象先入为主，又时时瞥见他左手手臂上的纹身，对他是老江湖的推测深信不疑。
中国的饭桌文化向来离不开烟酒，傅寻要是真不抽烟，还挺颠覆她的想象。
“抽。”傅寻垂眸，看她点烟：“不过很少。”
曲一弦点烟的手势有些特别，她喜欢用火焰最外侧的那层火光轻撩烟嘴，点两次。
第一次控制着火星只烤得烟卷焦黑，燎出烟草香。
第二次点着前，打着圈的让烟嘴受热均匀。
瞧着慢，点着也很快。
她顺手，把打火机塞进后腰的裤袋里。转身前，难得体贴一回，对傅寻说：“不习惯就回车里待着，这种场面你看时觉着新鲜，等午夜梦回就热闹了。”
明明是好心提醒，偏这话听着，有点不是那个滋味。
傅寻这一琢磨，差点笑了。
是挺新鲜的……头一回有个女人，担心他看了尸体，晚上会做噩梦。
曲一弦上前。
不知是谁先叫了声“小曲爷”，围在沙丘前头的人自觉地给她让出一条路来。
她微微颔首，走到离荀海超约一米左右的距离时，停下来，半蹲着，把那根烟插进了流沙里。
此刻的荒漠里，没风。
烟卷燃烧的白烟腾起，又细又淡，笔直往上空扬去。到半道时，那缕白烟袅娉，缓缓散成三缕，像点了三炷香一样，替所有人送他在荒漠的最后一程。
曲一弦起身，四下张望了眼，抬手抽走站得离她最近，年纪也最轻的男人衬衫外口袋里叠得整整齐齐只露出一角的方巾。
方巾的角落绘制着鎏金线条的“星辉救援队”字样，是星辉救援队每位队员都有的除了工作证以外的标识。
她上前，把方巾轻轻地盖在了荀海超的脸上。
无论他生前做了什么，死后都该给他体面和尊重。
做完这些，她踏回沙丘下，问：“谁找到的？”
刚被她抽走方巾的男孩摸了摸鼻子，往前走了一步：“是我。”
曲一弦对他有印象，今年年初时刚招进队里的队员，还不满二十。高三辍学后就去考了驾照，从去年申请进入车队参加救援，直到上个月刚过考核。
她招手，示意他到一边说话。
远近都有人，她余光扫了眼，见傅寻就倚着大G而站，私心觉得傅寻无故被她扯进来，也该跟着听听。
于是，脚尖一转，往傅寻那走去。
到了跟前，按程序，是要先给傅寻介绍。话刚开了头，她搔了搔耳鬓，问男孩：“你叫李什么则？”
男孩抬眼看了看她，脸色涨红：“我叫沈青海。”
曲一弦一个字都没蒙对，也不见尴尬，反而比沈青海还自在，给傅寻介绍：“我队里年纪最小的队员。”
傅寻颔首，只分了个眼神，瞥上一眼。
“荀海超就是他发现的，打了信号弹。”曲一弦铺垫完前因，开始追问细节。
比如——
“怎么发现的？”
“发现时，死者就是这样？”
“现场呢，除了你还有谁，谁是第二个过来的？”
……
沈青海听到第一个问题，本就涨红的脸色红得更诡异了，他支支吾吾的，回答：“我埋地雷时，发现的。”
“埋地雷”是越野术语，这里的“地雷”指的是排泄物，而需要释放排泄物时，就叫“埋地雷”。
难怪脸红成这样，果然还是年轻啊。
沈青海说完这句令他难以启齿的话后，镇定了不少，回忆片刻后，说：“当时居高临下，先是看见了人脸……”
他一顿，瞥了眼曲一弦后，继续道：“等反应过来后，因为不是很懂规矩，不敢轻举妄动，提上裤子先去叫人了。和我同车的是茂哥，我们两先下的沙丘，确认了底下躺着的是我们要找的人，就立刻发信号弹了。”
“当时发现时，他就是这样，埋在沙地里，刚被风吹开。”
曲一弦了解了大概，挥挥手让他离开，等着警方过来，做完笔录再走。
沈青海一走，她下意识去摸烟。摸了个空才想起烟没了，顿时意兴阑珊。
傅寻车上有烟，但他没给曲一弦。
无论她在西北多身名显赫，在他的眼里，曲一弦仍是一个女人。这个“女人”没有任何贬义，单指性别。
他不想纵容她抽烟，哪怕她抽烟时风情万种。
“接下来的事，不是你能插手的。”傅寻往后，倚住车门。视线落下来，看了她一眼：“你等着公安取完证，进一步调查出结果，也算这事有了个交代。”
曲一弦脚尖划拉着细沙，闻言，和他对视了一眼：“你对我们救援的流程，挺熟悉的啊？”
“车队里除了跑敦煌线的，还有川藏线，新疆线。星辉不止是沙漠救援，还有雪山救援，就是自驾陷车了也归我们管。这么多年过来，没找到的，遇难的，数不胜数。”她掀了掀眼皮，似笑非笑：“每个都崩溃沮丧自责，忙得过来嘛我？”
她的语气慵懒，透着些玩世不恭的桀骜。
做救援，并不单纯只是救，也有救不了的时候。就是把自己搭进去，也不是没有的事。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做救援，就要有收尸的准备。不止替别人收尸，也可能是替并肩作战的队友，甚至是自己。
她只是可惜，他遇难时才二十五岁，正是人生另一幕戏开场的时候。如果他能平安回到他的城市，他会有一份体面的工作，有美满的婚姻，人生也许会有不如意，但不至于连这些可能性都没有。
就因为他的一念之差，葬身在荒漠之中，至死也没到雅丹魔鬼城。
——
回营地的路上，曲一弦情绪不高。
闷坐了半晌，似想起什么，问傅寻：“你接下来什么安排？”
傅寻眉心一跳，觉得这句话特别耳熟——上一回她这么问时，生生改了他的路线，搭他的车进荒漠找人。
果然。
她下一句又把他安排上了：“我得回敦煌一趟，你正好也休整下。住宿我帮你解决，酒店三星以上，堪比迪拜的七星酒店。”
傅寻忍了忍，没忍住：“你对七星酒店，是不是有误解，嗯？”
当然，三小时后他就知道了，对七星酒店有误解的，是他。

第14章
袁野收到消息，提前拔营。
他手脚麻利，留在营地的又大多是车队的人，三两下就把帐篷拆了个七七八八。
剩下的，装车的装车，扫尾的扫尾，一切井然有序。
曲一弦回到营地时，袁野已经收拾好了，就在路边等她。
见没她什么事，曲一弦连车都没下，手肘挎在车窗上，等袁野过来。
有风徐徐，把她鬓间未勾至耳后的那缕发丝吹得直搔她的下巴。她眯眼，在越发炙热的阳光下，打量着眼前这片临时驻扎过二十五人的营地——除了地面有被扫平的痕迹，没残余任何生活垃圾。
她满意地伸出手，摸了摸袁野的狗头。
袁野冷不丁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摸头，臊得耳根都红了，捋着头发，满脸抗议：“我的发际线都是被你给捋秃的！”
“捋秃了，小爷就给你买顶假发，又不是负责不起。”她坏心眼的，又摸了一把。眼看着袁野就快炸毛了，她招手，示意：“快上车。”
袁野不敢。
他做贼一样，悄悄地觑了眼傅寻。
他这动作虽然隐蔽，但曲一弦时刻留意着他的变化，自然发现了。
她循着袁野的目光看向傅寻，微微的，挑了下眉。
袁野这两天的变化，她不是没感觉。
只是时机不合适，曲一弦找不到机会去问他。
此刻心里一酸，拈醋道：“你什么时候这么讲礼貌了？让你上车就上车！”放完话，她转头，笑眯眯地：“傅先生又不是什么小气的人，是吧？”
傅寻勾了勾唇，回了句：“我是不小气，但我挺记仇的。”
曲一弦深看了他一眼，没什么所谓：“那就全记我账上，债多不愁。”
——
回程敦煌，照例是曲一弦负责带路。
不用找人自然不必再走能把人的肺都颠出来的戈壁沙丘，曲一弦给傅寻指了条最近的小道，只要翻过前面那座沙丘，很快就能驶上国道。
等上了柏油路，车身平稳。
曲一弦开窗伸了个懒腰，松泛松泛这两日被颠散了的筋骨。
袁野在后座，默默提醒：“曲爷，开着空调呢。”
“我知道。”她借着后视镜睨了袁野一眼，说：“手太长，不开窗我怎么伸展得开？”
行行行，您老说什么都有道理。
袁野闭上嘴，把外套往脸上一盖，眼见不见为净。
他这么一打岔，倒是让曲一弦想起一件事来，要不说灵感这东西玄妙呢。
她拨弄着吹风口的风叶，问傅寻：“你晚上有空的话，一起吃个饭？”她侧身，指了指后座在闹脾气的小朋友，“我和袁野请你。”
话落，想起今晚还要给彭深接风洗尘，又补充一句：“还有一位我的朋友。”
傅寻思索了几秒，答：“我今晚有约了。”
也不算骗她，他先答应的袁野。
曲一弦闻言，顿觉可惜。
她原本的算盘是，难得和袁野平摊一次，顺便把他请了，不过多一张嘴而已。人情既了，宾主尽欢啊。
不料，他有约了。
她斜了傅寻一眼，问：“约哪了？沙洲夜市？”
沙洲夜市就跟每个旅游城市的“古街”“老街”“美食一条街”一样，吸引外地游客。
倒不是完全否定它，只是对曲一弦这种在当地待久了的人而言，沙洲夜市多少有点针对游客的商业性质。
“不是。”傅寻否认。
怕她多问，他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去年那次沙漠救援你还没讲完。”
去年？沙漠救援？
“哦……”曲一弦想起来，“那人是跟着朋友进沙漠抓蝎子失踪的。”
荀海超的救援失败对她不是完全没有影响，想到时隔一年，两人几乎一样的结局，她就有些意兴阑珊。
“这人说起来有些可怜，他是从西川去三工乡投奔亲戚的。七月十号跟朋友进北沙窝抓蝎子，原计划是隔日凌晨五点返回。但到了约定时间，人没回。一车人在约定地点又等了三小时，直到天亮也没见他踪影，就先回来了。”
“和荀海超的情况相似，迷路，没有水粮，期间一直和家属有通话。到中午一点时，电话再也无法打通，彻底失联。”
“家属在失联后才报警，警方当天下午两点组织了一个小队进沙漠搜救。车辆进不去，靠徒步，没多久就有警方中暑，被迫返回。星辉接到失联人员的信息，参与搜救已经是十二号的事了。”
“我当时和袁野正在那个救援队的据点，参与了全程。车队出动了五辆越野车，联合公安共十六人，比这次的规模还小些。但去年，有确切的失联地点，我们从他在沙漠下车的位置开始往方圆二十公里范围内搜救。”
“下午五点，沙漠依旧高温不退。救援一直持续到当晚凌晨，连露营搭帐篷的时间都没有，困了就在车上闭会眼，醒了继续。”
她拧开瓶盖，喝了口水。再开口时，嗓音微哑：“连续找了十多个小时，没找到人。就跟揉进沙漠里的一粒沙一样……”
“十三号，车队又投入了十辆越野和六辆沙地摩托车。所有救援队员，尽量减少干粮的负重，随身携带防暑药品和矿泉水，联合所有警力四十多人，分四组，划定搜索片区，确保无一遗漏。”
“那天下午四点，救援队一半人快废了的情况下……找到尸体了，缺水死的。”
曲一弦压回瓶盖旋上，没什么情绪地补了句总结：“人总是小看自然的力量，高估自己。只有等出了事，才知道追悔莫及。”
她转身，越过座椅椅背看了眼后座蒙头大睡的袁野，说：“去年那次救援，他就差点死在沙漠里。”
“不过没什么好同情的。”她话音一转，嫌弃道：“进沙漠救援还带盒装泡面的，他不走趟鬼门关，不合理。”
一直竖着耳朵的袁野一听，气得差点背过气去。
尽知道揭他短！
他本来还想给曲一弦提个醒，这下有脾气了！还提什么提，不提！！！
——
中午十二点，进入敦煌市区。
大G在市区主干道绕反弹琵琶的飞天像大圆盘半圈，从第二个路口驶出，直行八百米以后，终于到了目的地。
曲一弦引着傅寻从居民住宅区的小路抄进去，直接抵达酒店的停车场。
停好车，她拍醒后半程真的睡着了的袁野，领着傅寻和胜子去大堂开房，办入住手续。
到酒店门口，她特意停了停，抬手指向头顶上方那块巍峨壮观的揽客招牌，示意傅寻抬头去看。
那块招牌高约六米，目测有三层楼高，宽约十米，约三户门店大小。左右盘镶彩灯灯带，因天亮没开，灯管泛黄发旧，显得有些灰扑扑的。
招牌的右下角P了个迪拜七星酒店的外观，海面换成了沙漠，游艇P成了骆驼。沿着驼队行走的足迹，分别在沙漠两旁标注了敦煌的著名景点——莫高窟、鸣沙山、敦煌雅丹、阳关、玉门关以及雷音寺。
而立牌的正中心，竖列了六个大字——敦煌七星酒店。
傅寻的脸色，瞬间就黑了。
袁野被曲一弦叫下车那刻起，内心就极度的忐忑不安。他知道，傅寻每回来敦煌，住的都是城区最金碧辉煌的敦煌大酒店。
倒不是娇气摆阔，没酒店在外露营时，傅寻打个地铺也能睡。只是习惯了在有条件的情况下，追求点生活品质。
他误以为傅寻脸色难看，是不愿意住在明显档次稍低的三星酒店。也担心傅寻误会他们慢待，解释道：“曲爷是这家酒店的常客，带线时都住这里。如果客人没有特别要求或者没有提前预定酒店，基本都是来这里。”
到这时曲一弦要是还看不出袁野对傅寻的态度有古怪，她也不用混了。
她就是故意的，轻飘飘的一句怼出去：“怎么？我能住的，他住不得？”
袁野：“……”妈的，这小祖宗。
傅寻面色稍整，也不解释，抬步迈了进去。
曲一弦慢吞吞的，落后傅寻和胜子几步，等着和袁野并肩了，瞪了他一眼，压低了声，小声道：“小兔崽子，你瞒了我多少事？”
袁野挠头，眼神一会上瞟，一会下瞄的就是不和她对视。
曲一弦见问不出什么来，脚跟一抬，特别不客气地用力碾了碾他脚尖，直听到他“嘶嘶”的倒抽冷气声，才松开脚，头也不回地走了。
不急，等开了房，有的是时间慢慢审问。
——
西北环线，景点大多分散，旅游时间又通常安排在一周左右。
为了赶行程，几乎每天都要换一座城市，换一家酒店。一些名气不大的酒店、宾馆就会给带线的师傅行个方便，免收住宿费。
当然，也不是完全免费——带线的师傅要经常为酒店带来客源。
这种资源互换，是不成文的。通常推杯交盏，嬉笑谈话间，就称兄道弟地达成了这种默契。
曲一弦的车队并不排斥这种合作，酒店给她行方便，她给客人行方便。只是带个话，选择权和决定权全在客人手上，她绝不影响干涉。
而且相应的，通过她预定的酒店，住宿费起码减免一半。她不吃回扣，也不贪钱。
她手下的车队亦是如此。
谁不遵守规则，见钱眼开犯了戒，逐出车队绝无下次。
行走江湖，人不止要有江湖气，还要有侠气。
——
曲一弦记了账，等着傅寻和胜子登记入住信息。这会功夫，她弯腰，逗着酒店景观台上养在水族箱里的大乌龟。
傅寻接过门卡和身份证，转身一瞧。隔着水族箱，她的眉眼漫不经心得一如在西安初见时——她隔着橱窗，低着头，在挑糖画。
许是看得太专注，曲一弦抬起头，“办好了？”
傅寻回过神，扬了扬手里的门卡：“7207。”
“巧了。”她吹了声口哨，不怎么正经地挑了挑眉：“住我隔壁。”
傅寻慢条斯理的，接住了她的调侃：“嗯，想做什么都挺方便。”
曲一弦：“……”想揍人。
她面色不虞，转身在前面带路：“我带你们上去。”
一路领到房间门前，不早不晚，她恰好打了个哈欠：“我先去补个觉，你们自便。”想了想，不是很放心，又补充：“想玩好玩的，吃好吃的可以叫上袁野，让他给你当地陪。注意……”安全。
后面两个字她及时咽了回去。
她觉得，傅寻上街……危险的只可能是人民群众。
谁让他长得好看呢！
她刷卡，揿下门把手，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后。
傅寻的手机跟掐着点似的，嗡声震动。
他收回视线，看向手机。
袁野：晚上七点，摘星楼三楼包厢，曲音阁。
——
同一时间。
曲一弦的手机里也收到了一条袁野发来的短信——晚上七点，摘星楼三楼包厢，曲音阁。
第二卷：西北环线

第15章
曲一弦嗤了声，手一松，手机落在床上。
她光着脚，趿了酒店的布艺拖鞋，先去开空调。
等房间渐渐漫上了丝丝凉意，她垫着被子合衣躺下，摸到落在床头的手机，给袁野回了条短信“给我拿套换洗的衣服，交给前台送上来。”
袁野算中产阶级的富二代，祖籍西宁。父母赶上了国家扶持开发西部的好时候，给他攒下不少家产。
曲一弦刚认识他那会，袁野就跟小暴发户没什么两样。胡天造地地跟着彭深玩越野，搞探险，钱是边撒边用的。
后来，也是袁野倒霉，命里注定有她这个劫数。被曲一弦收拾服帖后，想通了，收心了，踏踏实实地跟着她带线做救援。
袁家二老见儿子幡然醒悟，一高兴，给袁野在敦煌买了套房，供他平时落脚。
曲一弦算沾光，旺季带线时住酒店，到淡季就给袁野交房租，租一间客房过冬。
那客房，一年到头也就她一个租客。
隔壁开了淋浴，隔着一堵墙，水流声清晰可闻。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沉沉睡去。
这一觉，曲一弦睡得很沉。
她梦见了江沅。
那是江沅失踪后的第三天，江沅的父母和她的父亲从南江匆匆赶来。不顾高反的危险，第一时间抵达了营地。
她刚跟着救援队回营，还没来得及说话，她的父亲当着所有人的面，不由分说先给了她一巴掌。
曲一弦一夜未睡，被这一巴掌打得头眼发昏，站都站不稳。
营地里一片静默。
有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的，也有知道情况事不关己的。
她站在那，心凉得像是被冰川洞穿，呼呼地拉着风。
那场事故里，没有谁能心平气和地听她解释完始末。
江沅的父母怪她弄丢了江沅。
她的父亲，怪她无事生非，惹了人命官司，累他来善后。
而江沅，站在离雪山金顶寸步远的地方，回头看她。她眉眼娇俏，笑眯眯地问“一弦，这就是金顶吗？”
她摘下挂在脖颈上的相机，递给曲一弦“你快帮我拍一张。”
她上前，接过相机，等着她摆好姿势，按下快门。
低头查看相片时，相机里却不见站在金顶旁的江沅，只有一张曲一弦这几年看了无数遍无数遍她拍的那张雪山照片。
她下意识抬头，见江沅还笑盈盈站在原地，伸手想去拉她“江沅，你跟我回家好不好？我带你回家。”
江沅皱了皱鼻子，有些困扰“一弦，我也想回家，可是你得先找到我啊。”
“我一个人，不认识路，回不去。”
她似不高兴了，蹦跳着往雪山金顶上走。
曲一弦看着她留下的那串脚印，刚上前一步，眼前的瑰丽壮景在顷刻间粉碎。她脚下一空，直直坠入深不见底的深渊里。
这个深渊没有尽头，她始终下坠着，渐渐渐渐地被拖进睡梦的最深处。
曲一弦醒来时，头疼欲裂。
房间门铃一声声响着，跟不知疲倦一样，吵得人不得安宁。
她起初以为是隔壁的敲门声，遮着眼睛不为所动。细听之下，隐约听到了夹在门铃声中的“小曲爷”。
她坐起身，看了眼已经熬到电池底线的手机。
十八点二十一分。
她捏着眉心，终于反应过来——是酒店前台来给她送换洗的衣服。
洗完澡，曲一弦用干毛巾拢着湿发出来，找吹风机。
不料，翻箱倒柜找遍了所有地方，也没见着吹风机的踪影。
酒店常有吹风机故障，客房服务人员就从其他空房拿来应急的习惯，她一个白住的……实在不好意思在这个点去叫客房服务。
她寻思了片刻，突然想起隔壁住着的傅寻。
也不知道他去赴约了没有？
避免跑空，曲一弦用房间里的内线电话拨了一下隔壁的房间号，嘟声后，电话很快被接起。
男人的嗓音，低低的。几分沙哑，几分磁性。
曲一弦忍不住吹了声口哨“是我。”
……
“给我开个门？我来借下吹风机。”
挂断电话，曲一弦抽走房卡，带上手机，去隔壁敲门。
提前打过招呼，傅寻没故意晾着她，门刚响了一声，他就拉着门把替她开了门。
他的房间采光极好，临近街道的玻璃窗半开。有阳光斜射在金属窗柩上，在天花板上折射出大片彩色的光晕。
傅寻就站在这片仿佛不真实的光晕里，低着头，眉目疏淡地看着她。
这个场景不期然就和曲一弦脑中的某个画面，渐渐重合。
她被眼前的大片光晕刺了眼，恍惚间回到了几年前的延安，黄河壶口。
暑期正是旅游热。
她是自由行，时间松散，不紧不慢到壶口时，正好下午三点。观景观至天黑，临时决定投宿。
沿河只有一家宾馆，她的运气不好，所有房间都被旅行团提前订走，只留下男女混住的六人间大通铺还有席位。
只能将就一晚。
领了钥匙，她先去放行李。
宾馆破旧，四围式的楼房楼梯拥挤，走道狭窄，还没有电梯。
她拎着行李到五楼，无头苍蝇一样在走道里兜了半圈后终于找到了房间。
锁是传统的公牛锁，她对着孔转了半天，除了听到锁兜里锁芯的咔哒声，就是打不开门。
正急得冒汗，门从里面先打开了。
傅寻站在门口，和今天如出一辙的，低着头，眉目疏淡地看着她这位不速之客。
他身后是架在黄河水面上的彩虹，大片的光晕笼罩着他，把他的面目模糊得只余下一道残影。
曲一弦有些意外，也有种谜底揭晓的轻松感。甚至，对着傅寻这张好看的脸，她还生出了一点他乡遇故知的亲近感。
多巧啊，两个南江人，在壶口宾馆的上下铺睡了一晚，又在敦煌遇到了。
这缘分，要不是她自己遇上，谁说她都不信。
但眼下，又有一个难题。
她不确定傅寻对她是否还有印象，毕竟重新认识的这几天，他丝毫没有表现出似曾相识的熟悉感，就连情难自禁的问句“我们是不是见过”都没有……
不是完全没印象，就是不想相认啊。
又不是艳遇，有什么好记得的……
这么一想，好像也没什么好纠结的。
她觉得自己，特别体贴。
傅寻不提，她也当没这回事。要是热脸贴上去，他来两句“是你啊”“好巧”那还算功德圆满，要是回一句“不记得了”……心窝子都能被戳得千疮百孔。
傅寻见她站在门口不进来，轻挑眉，视线下落，目光在她已经擦得半干的头发上打了个转“不是要借吹风机？”
他退开半步，让出路来“还不进来？”
曲一弦摸了摸鼻子，迈进去“那我就不客气了。”
吹干头发，离赴约的时间也差不多了，曲一弦收拾了吹风机的收口线，没话找话问傅寻“这个点了，你还不去赴约？等过了八点，鸣沙山景点关闭，游客可全涌回城区里。”
“正要走。”傅寻拿上车钥匙，问“你去哪，要不要我捎你一程？”
“不用。”曲一弦从后腰的裤袋里摸出把车钥匙，在他眼前晃了晃“我不止一辆车。”
曲一弦在敦煌还停了辆机车，是前两年在阿拉善英雄会上得的战利品。她平时宝贝得很，不轻易开出来。
时间还早，她琢磨着先去买盒烟，再去摘星楼。
和傅寻在大堂分道扬镳，她步履轻快，沿着街面过了条马路，穿进小巷。
一排平房住宅里，曲一弦在打头那间不起眼的小超市前停下来，掀了帘子进去。
小超市的老板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男人，正躺在躺椅上，玩游戏。
听见动静，掀了掀眼皮，客套的招呼话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颇拘谨地站起来，点头哈腰“曲爷，您回来了。”
曲一弦瞥了他一眼“来了，过来买条烟。”
她抽了两张整钱压在柜台上，见他拖着残疾的腿要来开柜台，忙叫住他“你坐着，我自己拿。”
她倾身，手臂绕过柜台开了门，熟门熟路地摸出一条，转身就走。
“曲爷。”超市老板叫住她，有些局促“我还没给你找零。”
曲一弦回头看了眼货架，顺手拿了一小盒巧克力“不用找了。”话落，她已经掀开帘子走了出去，再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晚上七点，曲一弦踩着点到了曲音阁在摘星楼三楼的包厢。
彭深和袁野已经到了一会，正喝着茶。
见曲一弦进来，彭深招招手，示意她随便找个空位坐下“正想让袁野去催一声，看你是不是还睡着。”
他亲自替她斟了杯茶，目光落在她手里拿着的烟，随口道“你又去那买烟了？”
“嗯。”曲一弦不想多提，含糊应了声，视线瞟到彭深身旁那席空位上喝了一半的茶杯，奇怪道“还有客人？”
她话音刚落，包厢内的暗门被推开，傅寻洗完手走出来。修长笔挺的身影被灯光打在墙面上，落下了一个朦胧的侧影。
他含着烟，半明半昧的烟头在他唇边闪烁了下，衬得那双眼黑如深墨。
他几步走回桌前，拉开椅子坐下。那根烟被他猛吸了一口，随之碾熄在烟灰缸里。
他抬眼，隔着唇边吐出的白烟，微微眯了眯眼。
曲一弦不敢置信地睁大眼。
靠！
不是说有约了？
她转头，狠狠瞪了左手边试图装死的袁野一眼。再抬眼时，表情尽敛，只眼尾微微上挑，透出几分挑衅。
只有熟知她脾气的人才知道，她越是粉饰云淡风轻，就越是暴怒。
果然。
她一笑，语带嘲讽，声含隐怒“傅寻，你这样戏耍我，挺没意思的。”
她上了脾气，连彭深的面子也不给，起身踢开椅子，转身要走。
人还没迈出包厢，就听身后傅寻嗓音低沉，淡声道“我是应邀来相看的。”
彭深袁野“？？？”
撒谎的人，面不改色，把锅甩给彭深“不信，你问他。”

第16章
曲一弦坐了回去。
她撕开烟盒的包装，取了包烟扔给彭深，看也没看傅寻，问“他谁啊？”
彭深倒没把曲一弦那点脾气放在眼里，点了根烟，斥道“没大没小，你这个横脾气，全是袁野给惯的。”
他弹了弹烟灰，打发袁野去叫服务员上菜。
等袁野出去，包厢门又重新关上，彭深才点了点烟灰缸，说“傅先生是星辉救援队的创始人，也是星辉唯一的投资方。”
星辉有投资方这事，在救援队内部不是秘密。
只是投资方低调，退居幕后，彭深对此也是守口如瓶，没人知道这个投资方到底是谁。
曲一弦乍一听到这个词，没能立刻回过神来。
她抬眼，看向坐在她对面的傅寻。
他低着头，在玩手机，事不关己的姿态似被谈论的人并不是他一样。
曲一弦的视线从他低垂的眉眼落到他下颌的线条上。
他的侧脸很精致，饶是此刻她那么看不惯他，都不得不承认，傅寻的下颌线是真的好看。像用美术刀一棱一角切割的，从下巴到耳根，整段线条流畅内敛，像艺术品，还是千金难求的那一种。
曲一弦晃了晃面前的茶杯，专注到连茶水溢出来沾湿她的手指都未察觉。
难怪彭深要支走袁野，以她刚才那副多待一秒就能把饭桌掀了的架势，要是知道这屋里四个人，只有她被蒙在鼓里，指不定要找袁野撒气。
她不气。
她为什么要生气？
刚才暴怒，是为傅寻耍她。
现在不一样了，光是傅寻这个新身份，她就能适应一阵。
她笑了笑，眉间戾气尽消，让人分辨不出喜怒地举了举杯“那真是失敬了。”话落，仰头喝尽茶杯里仅剩的那半口水。
彭深松了口气，正欲缓和气氛。听的一声噔杯子的脆响，曲一弦又冷了眉眼，声音像坠入冰窟刚被捞起来一样，冷气未化“那他说的相看是什么意思？”
……
彭深有些为难。
他猜不透傅寻是怎么想的，生怕说错话会升级两人的矛盾。一个是多年的朋友，一个是得力的左膀右臂，得罪谁他都吃不了兜着走。
他清了清嗓子，和颜悦色地又给曲一弦添了杯水“这事说来怪我……我本意是引荐你与傅先生认识，但用词不当，引起误会，该罚。该罚！”
这个理由太浅薄，彭深连自己都说服不了，更何况曲一弦？
他料定曲一弦不会善罢甘休，干脆没给她说话的机会，装作刚想起的样子，说“我不提你估计也不记得，你跟傅先生的渊源可不比和我相识的晚。”
曲一弦这才有了点兴趣，微微挑眉，看向彭深。
黄河壶口遇见那次，纯粹只是两个过路的旅客，根本算不得什么交集。除此之外，她是真不记得她和傅寻之间还有堪称交集的时候。
彭深掐了烟，先反问“你从南江回来，决定留在西北那会，跟我打听过一个人——索南达杰保护站的志愿者，你还记得？”
曲一弦摆弄茶杯的惬意姿态顿时僵住，她浑身紧绷，像锋芒尽敛，只等再次出鞘的利剑般，目光直直落在傅寻身上。
彭深不会无缘无故地提起这件事，这个档口提出来，傻子也知道和傅寻有关。
那是江沅失踪当晚，曲一弦拨出的最后一通救援电话。
索南达杰自然保护站是可可西里五个保护站中成立最早，也是当时离他们营地最近的保护站。
那里原本是曲一弦寄予全部希望的地方。
可除了那通电话记录，索南达杰保护站就像可可西里令人向往的神殿，遥远得高不可攀。
以至于后来漫长的时光里，江沅成为了她的心结，而索南达杰保护站，成了烫在她心结上的疤，至今烙在心底。
曲一弦重返西北后，跟彭深打听过，当晚接到她求助电话的那位志愿者是谁。
彭深替她要来了当时在索南达杰自然保护站服务的所有成员名单，她记得很清楚，里面并没有傅寻。
她想不通傅寻和这事之间的联系，有些急躁“记得。”
彭深又点了根烟，呼吸吐纳间，隔着烟雾微抬了下巴，指向傅寻“接你电话的，就是傅先生。”
曲一弦脑中空白了一瞬，她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语气里失了惯有的淡定“怎么可能？你当时给我的志愿者名单里，没有他。”
她的反应在彭深的意料之外。
在彭深看来，能让一个女人惦记从未谋面过的男人，不是受过恩惠，就是仇恨入骨。
曲一弦和傅寻的情况怎么看都不像是第二种……
现在看来，好像……也不是第一种。
彭深有些糊涂，斟酌片刻，仍旧如实说道“那批名单，是当时还在保护站的志愿名单，不包括他。”
他没留意曲一弦渐渐变得难看的脸色，仍一心想补上傅寻刚刚随口扯出来的那句窟窿，继续道“我也是前段时间刚知道傅先生四年前在索南达杰保护站当过志愿者，不然哪能惦记着当面介绍你们认识。”
曲一弦垂下眼睛，盯着那杯已经没了热气的茶水。
短暂的惊愕过后是堵闷在胸口的焦躁，她掌心的热气仿佛被包厢内的空调丝丝缕缕抽走，冰凉一片。
那晚曲一弦从索南达杰保护站得到的承诺是——立刻派车过来看看。
他甚至在电话里详细地问了前因后果和江沅离开前的反常，问了他们穿越可可西里的路线以及江沅和车辆的具体特征。
可直到曲一弦都放弃寻找江沅了，她也没能看到索南达杰保护站的志愿者。
过去了四年，她当初想要质问的心已经随着自己做救援，渐渐地淡了。
又不是什么深仇大恨，她不该记恨这么久的。
就算当晚傅寻派了车过来，估计结局也是一样。她的江沅，并不会因为索南达杰保护站伸出援手，就能回来了。
人要学会感恩……
……
感恩个屁！
心理建设失败，曲一弦就跟按了弹簧的小跳蛙，片刻也坐不住了。
她觉得包厢里的空气逼仄，还混着她讨厌的发霉味，抠得她喉咙一阵发紧。彭深的关切和傅寻的注视都让她心里的阴暗一丝一点不受控制地往外泄露，逼得她喘不过气来。
这地没法待了！
她又一次，踢了椅子，夹着烟，头也不回地走了。
到门口时，袁野正好叫完菜回来在外头调戏女服务员，见门猛得一下拉开，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就看见曲一弦跟个点燃的炮弹一样，看都不看他一眼，几下就消失在了消防通道口。
袁野瞧了瞧房门大敞的包厢，又看了看早已没了他曲爷身影的通道口，纳闷地问“她刚才出来时，是看见我了？”
他这么大一个人杵在门口，曲一弦能看不见？
“不是……她凭什么这么目中无人的就走了啊？”这特么比揍他一顿还可怕啊！还不如直接削他呢……起码他死得踏实啊！
小超市。
曲一弦去而复返，把王坤吓得不清。
他托着一条瘸腿，又是搬凳子又是端茶递水的，生怕怠慢。
曲一弦也不吭声，烟点了一根又一根，直把这狭小的小超市点的烟雾缭绕的总算开了口“饭吃了？”
“没。”王坤说完，醒悟过来，这小祖宗是饿了。
他从柜子底下翻出个小本“你嫂子应该下班了，我让她路上多买些菜，给你做一桌。”
曲一弦瞥他一眼，弯腰从货架上拿了桶方便面，三两下撕了包装“别麻烦我嫂子了，我吃这个。”
她心情不好，也懒得顾忌别人的心情，边撕调料包边说“你看着一个破超市，每天能有多少生意。成天玩游戏看小说的，就不知道多做点家务？我嫂子白天上班，晚上回来还要伺候你，你不心疼我心疼。”
“王土申，你小心哪天我把嫂子的墙角给撬了，你就孤独终老去。”
王坤没敢回嘴，站在那被曲一弦训得灰头土脸的，瞧着可怜兮兮的。
曲一弦心一软，没再继续往下说，起身去倒水。
她刚站起身，就有人掀了门帘，走进来。
曲一弦提着水壶抬起眼，一下愣住了“你怎么来了？”
傅寻看了眼她手里拎着的水壶和泡面，哑声道“找你。”
没给曲一弦说话的机会，他微侧了侧身，“追你过来时，车在巷子里蹭了，你来搭把手。”
曲一弦狐疑地瞥了他一眼，但还是放下水壶，跟他出去。
巷子里都是十几年前的旧楼房，拥在一处，挤得巷道狭窄。
仅隔了一条马路，外头是金碧辉煌，车水马龙，里头却暗得只有巷子口的尽头才有一盏照明灯。
曲一弦跟了几步，直犯嘀咕“你车搁哪蹭了？”这破地方，大g还能开进来蹭了，他傅寻也算本事。
走在前面的人却忽然停下来。
他转过身，整个人笼在巷道的黑暗里，一声不吭地盯着她。
曲一弦被他这么看了几秒，反应过来“你他妈又诓我！”
她翻了个白眼，转身要走。这一步迈出去，被傅寻扣住手腕直接逼到了墙角里。
他个子高挑，居高临下的姿势彻底遮住了光。
她的眼前，除了傅寻挨得极近的那张脸，再看不到任何。
在这之前，曲一弦只觉得傅寻挺高的，但对他的身高并没有具体的概念。可刚才，他站在小超市里，头顶几乎挨着了天花板，高得王土申那个小超市几乎装不下他。
这会把她困在角落，身高对比下，她终于能估算出个大概——傅寻没有一米九也有一米八五，不能再矮了！
她对自己身陷困境，却还有心情估算他身高的乐观感慨不已……能当领导的人心理素质就是好啊……

第17章
“接到你电话那天……”傅寻突然开口“是我在保护站，站的最后一班岗。”
他很少解释。
旁人对他是否存在误会，他也从未在意过。
从摘星楼追到这，是趋于本能。
曲一弦似笑了笑“你跟我解释这个做什么？”
她的语气，有轻蔑，也有不屑。
“你没欠我什么，也没对不起我的地方。我发脾气，单纯是心情不好。”
……才怪。
她就是怪他！
怪他撒谎，怪他装好人，怪他连让人失望还要事先伪装。
她唇角微耷，眉心轻拢，眼神又黑又沉。
傅寻知道，她是口是心非。
来的路上，他想好的那些措辞，在曲一弦拒绝谈话的态度下也没了说出口的必要。
她并不在意他口中的真相，也压根没想听什么解释。
否则，以她的性格，当时在包厢里就能拎住他的衣领质问。而不是露出那种让人看着有些心酸的表情，摔门而去。
曲一弦和他认识的所有女人都不一样。
她的嚣张跋扈，自己能兜得住。所以，她所有的情绪都是外露的，她不怕你看穿她的想法，也不怕捅了窟窿。
你可以对她示好，也可以看不惯她，就跟所有人在她眼里都像石头一样，没有分别。
说好听点，这叫个性。
说难听的，就叫油盐不进。
但这种用盔甲武装自己的人，通常都有致命的软肋，碰不得，提不得。
意识到这点，傅寻立刻放松下来。
他目光沉静，盯着她看了一会，才说“我明天一早的飞机回南江。”
曲一弦斜了他一眼“跟我说这个干什么？”她一点都不关心。
等等……
她正色“宝不寻了？”
“知道在哪了，就不着急了。”傅寻松了她的手腕，人却没退开，仍旧保持着把她逼进墙角的姿势，又俯低了些“你听着，这句话我就说一遍。”
他眉目疏懒，来时的那点急躁全没了。
“四年了，就算人死了……下场雨，刮阵风，尸骨也该重见天日了。”他从上衣的内口袋，抽出张名片递给她“你知道为什么你找了这么多年都没任何线索？”
巷角的灯光太暗，曲一弦只看到名片上镀的一层彩膜。
她接过来，看不清上面镌刻金线的名字和简介。她抬眼，眼里的野心蓬勃毫不遮掩地暴露在他面前“还请傅先生指教。”
她一字一顿，尤其“指教”二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说是咬牙切齿也不为过。
她不信任傅寻。
不像彭深，他对傅寻，是敬服，是绝无二话的尊敬和服从，几乎盲目。
傅寻没直接回答。
他思索了几秒，转头看向来时的小超市。细看时，能看到门口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佝偻着背，一动不动地立在照明灯光的死角里。
有点像影子，也有点像鬼魂。
傅寻从发现有人一直盯着，到发现那道视线在哪，前后花了三分钟。
他猜测，是刚才站在超市柜台后面的那个男人。
曲一弦循着他的视线看去，仔细分辨了两眼，才发现那是王坤。
她从今晚得知傅寻就是当初在索南达杰保护站的志愿者后，对他就抱有十分的敌意，何止不友好，简直像打击阶级敌人，不遗余力。
“隔得那么远，你还怕他听去不成？”
“我是对他感兴趣。”傅寻回头，也不在意她的态度不好，说“古往今来，做交易都讲究银货两讫。我不缺钱，我们彼此交换对方感兴趣的信息，你觉得？”
曲一弦听到那句“我不缺钱”，越发觉得傅寻碍眼。
怎么有人长了一张好看的脸，说的话却这么欠揍呢？
她撇了撇嘴，不太愿意配合“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糊弄我？”
傅寻笑了“如果你不满意，我给你张支票，数字你随便填。”
曲一弦这才认真打量他，见他不像是在开玩笑，终于认真起来“你想知道什么？”
“你想到什么说什么。”傅寻点了根烟，问她“你要吗？”
曲一弦没心情要，她斟酌了片刻。
傅寻既然是星辉的投资方，也就有权利去调动星辉历年的人事变动资料。
王坤的事，他要是想知道，她不是唯一的途径。
想明白这点，她吸了口气，说“王坤是被我开除的，开除的经历并不光彩，你真的想听？”
傅寻微眯起眼，笑了笑“想听。”
“他以前，是袁野那个位置，差不多算副领队。退下来以前，四姑娘山的救援他是大功臣，救出了十几个大学生。”说完好的，她开始说坏的“但王坤耳根子软，做人有些不着调。前两年带线的时候，客人央求王坤把车借给他开，借了都没半小时，就出车祸了。”
曲一弦的声音压得低，语气却极重“那客人没驾照，车祸后下身截瘫，他老婆带了一车的亲戚过来，压着王坤的脑袋要他赔偿。”
“他违反车队规定在先，这事没人能替他扛。除了倾家荡产外，还赔进去一条腿。连这家超市，都是队长接济给他开的。他也为这事，一蹶不振，每天混吃等死，没个人样。”
说完，她挑眉“你问这些干什么？”
傅寻吐了口烟，不知道落在哪处的目光忽然转过来，看着她“想多了解了解你。”
曲一弦“……”你这人有病？
当然，这句话在她嘴边绕了几圈，最终还是被咽了回去。
傅寻这人就是有本事让人有求于他，无论什么境地下，他都没有潦倒狼狈的时候。曲一弦就是讨厌他，都得一边讨厌着，还一边当佛爷给供着。
你说都是人，都踩着同一片土地，呼吸同一片空气，怎么人与人之间的差别就这么大呢？
她膈应得慌，又不得不心平气和地问“是不是该你说了？”
“你找错方向了。”他把烟碾熄，低着头，声音有些哑“我研究过你的救援路线。”
曲一弦冷笑。
她觉得自己又被糊弄了，而且这次还是自己上赶着跳进坑里的。
傅寻知道她在想什么，沉吟片刻，说“江沅那次救援，直升机的救援费用全是我出的。”
“曲一弦。”他伸手，扣着她的后颈，拉近。
刚抽过烟，傅寻身上还有未散的烟草味。
曲一弦仍在消化着他刚才在不经意间抛出的这个深水炸弹，全然忘记了反抗。
他俯低了脸，鼻尖近到几乎碰上她的。
这么近的距离，他的声音低得像是立体环绕的低音音响，盘旋在她耳边“我这里，也许有你想要的东西。”
傅寻走后。
曲一弦在巷子里站了片刻，跟没事人一样，回超市吃泡面。
王坤看她吸溜面条吸溜得那么香，没忍住，自己也泡了一杯。不过他心疼钱，只舍得泡个袋装的。
吃上面后，王坤问“那人谁啊？”
曲一弦没答。
她刚在傅寻面前揭了王坤的事，心里多少有点过意不去，不欲再把傅寻扯进来，又从货架里挑了个卤蛋加进面里“怎么，你担心我啊？”
她用叉子拌了拌，把卤蛋切成两半，分了一半给王坤“你在门口守着我那画面，我看着挺感动的。”
王坤被她说得脸红，傻笑了两声“也没有……”
曲一弦笑了笑，慢条斯理道“没有啊？那我岂不是白感动了。”
她挑起一叉面唆进嘴里，不等咽下，说“那不行，卤蛋得算你的，我不给钱。”
王坤的脸，一下就垮了。
曲一弦这回是真的笑了，她想了想，觉得自己做人还真是挺恶劣的。
回了酒店，曲一弦先给袁野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两三声，那边才磨磨唧唧地接起来。
袁野“喂”了声，小心翼翼的“……曲爷啊？”
曲一弦一听就来气“一百五十斤的膘是白长的？声音还没我大。”
袁野撇嘴，好端端的提他辛辛苦苦长的肉做什么。
他中气不足，语气仍旧虚弱“这不是担惊受怕了一晚，底虚么。”
曲一弦冷笑一声“你也知道对不住我啊！”
袁野哼哼了两声，解释“傅总不让我告诉的啊，每次我想悄悄告密，他就给我吃眼刀子。”
曲一弦“你还挺委屈？”
“那可不。”袁野听她语气稍缓，知道她是不打算秋后算账了，立马鲜活起来“你跟傅总今晚都怎么了，你前脚走，他后脚追。一桌子的菜，就我跟队长解决，浪费了一半。”
曲一弦眉心微抽，觉得袁野还是欠揍。处境刚好点，就想着探听八卦。
她一沉默，袁野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他干笑两声，问“曲爷你大晚上的找我，什么事？”
“明天跟我进沙粱修车。”曲一弦说。
她不提，袁野差点忘了曲一弦的车还搁在荒漠里，连声应道“行行行，我明天早上过去接你……诶，好像不行啊。”
曲一弦眼一眯，还没发作呢，袁野说“傅总明天一大早的飞机。”
哦，他是说过。
“所以呢。”曲一弦问。
“傅总让我去送他。”袁野说“他说他还要回来，大g先停星辉的车库里。”话落，他话音一转，突然变得暧昧“喔……傅总还交代了句，要是你开，就把车钥匙给你。”
曲一弦“……”这话她没法接。
袁野还在那边笑嘻嘻的“曲爷，你说我两搭档这么多年，都那么熟了，有事你不好瞒着我的呀。”
曲一弦被调侃得恼羞成怒，冷哼一声“一口一个傅总，你他妈是他小秘。”
袁野被吼得一懵，挪开手机，看了眼屏幕——电话已经被挂断了，页面正从通话结束跳转到屏幕首页。
他挠了挠头，格外委屈。
他曲爷，是大姨妈来了，这么凶！

第18章
第二天天刚亮，曲一弦就醒了。
她躺着没动，先竖耳听了听隔壁的动静。
昨晚她挂了袁野的电话没多久，胜子就加了她的微信。
曲一弦本来不想理，手机都已经扔在枕边了，临到睡前又捡回来，通过了胜子的好友请求。
胜子的微信号叫天行者户外俱乐部领队李胜，头像应该是刚换的，是他站在大g和途乐之间的全身照。
曲一弦闲得慌，特意点开了头像大图，放大背景，研究他是在哪拍的——像是在315的国道上，又像是在南八仙的雅丹群里。
估计还是在315国道上的可能性更大些，如果不是她半道“劫”车，傅寻昨天已经穿过水上雅丹继续往下走了。
她指尖一滑，正要退出微信。
提示音一响，胜子给她发了个表情微笑。
曲一弦觉得胜子可能长了个七十年代的脑袋，他当现在还是互联网刚发展那个阶段，问好还得用微笑的表情？
她没回。
过了一会，胜子又小心翼翼发了个老年表情包——一把玫瑰花。
曲一弦彻底翻了个白眼，恶狠狠敲了个“？”过去。
胜子见她终于回了，很开心“小曲爷，我听说你明天要进沙粱修车？”
曲一弦懒得打字，又发了个问号。
胜子说“事情说起来有点长。”
“傅老板和我签了七天的合约，酬金是一开始就全额付清的。今晚傅老板通知我，他明天回南江，但我和他的合约还有三天未履行。傅老板是个好人，他提前结束我的工作，让我回家了。”
曲一弦等了半天，等到这段话，抽了抽唇角，敷衍了句“那恭喜啊。”
胜子又发了个老年表情包，这次是两个高脚杯在玫瑰花背景下相碰的动图。
他说了声“谢谢”，又道“但我觉得这酬劳拿得太像天上掉下来的馅饼，有些不踏实。所以，我在傅老板的建议下，决定接下来的三天都配合你的工作。”
曲一弦“……”
关她屁事？
她委婉表示“不需要，钱你要是用得不踏实，我可以帮你用。”
在“钱”字上，大家脑子都比较拎得清，胜子几乎是立刻就回了句“小曲爷说笑了，傅老板会这么指示，也是有原因的。”
“我会修车。”
不早说！
曲一弦翻了个白眼，说“那明天我搭你的车回沙粱。”
胜子回“好。”
曲一弦又问“傅寻是不是要管你食宿？”
胜子“傅老板结过账了。”
曲一弦一时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了……
她磨蹭了一会，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他明天几点走？”
胜子“七点，袁野会送他去机场。”想了想，他又特别贴心地补充了一句“曲爷你要去送机的话，我们可以下午再出发。”
曲一弦腹诽“他是没长腿啊，要我送？”
“那我们八点出发。”
胜子没意见。
他发了个花花绿绿的旋转型艺术字体的表情包，跟她道了声晚安。
曲一弦险些把他拉黑。
她忍了忍，说服自己打人是不对的，暴力无法解决问题。世界是美好的，要学会尊重他人的爱好和审美。
等到终于心平气和了，她拉高被子遮住脸，睡觉！
隔壁动静不小。
不过发出声音的人不是傅寻，是袁野。
房间的隔音不太好，他咋咋呼呼地交代胜子最近要小心她脾气不好的话全被曲一弦听见了。
太一清二楚，她不禁有些怀疑，昨天她吼袁野那句“一口一个傅总，你他妈是他小秘”是不是也被傅寻听去了？
听去了也没关系，反正他们最近是见不着了。
她翻个了身，听傅寻提醒“隔音差，小心她找你秋后算账。”
然后，就没声了。
袁野显然害怕她的雷霆手段，就算出声也压得很低，曲一弦什么也听不见，心里痒得跟有猫爪子在挠一样。
她坐起来。
隔壁的门开了又关。
这次又有声音了，袁野的声音就在门后，故作体贴地给胜子喊话“我曲爷醒了你记得给她买早饭啊，她喜欢吃巷子对面的牛肉汤，加醋少辣，多撒点葱花。”
胜子闷声回了句“我知道了。”
隔了一会，他又说“傅老板，您慢走。”
这次是彻底安静了。
曲一弦磨磨蹭蹭的，也起来了。
她赶在胜子去买牛肉汤前，叫住他。一并吃了早饭，她坐途乐先去了趟修车店。
工具箱她的巡洋舰里都齐备，只需要买一对减震器换上就行。
有了前几天堵车的经验，曲一弦特意绕了路。进沙粱后，趁天还不算太热，让胜子先修车。
她负责打下手，拿工具。
曲一弦带车队，常年和车打交道。胜子是不是真的有本事，等一上手她就能看出来。
她观察了一阵，问“你平时就做直播？一年挣多少啊。”
胜子分神，回“也没几个钱，我没什么名气，粉丝就那么一千来个。主要还是靠做领队，补贴下家用。”
曲一弦戴了顶鸭舌帽，扣着墨镜，脖子上栓着的四角围巾拉到墨镜之下，几乎挡住了整张脸。
胜子从车底钻出来，冷不丁瞧到曲一弦这装扮，吓了一跳。
曲一弦给他递了瓶水，自己也拉下围巾补充水分。
“我跟你打听下。”曲一弦回头“傅寻什么来头你知不知道？”
胜子挠了挠头，笑了“你跟傅老板这么熟，还需要问我么？”
曲一弦冷眼“你哪只眼睛看到我们这么熟了？”
他两只眼睛都看到了！
不过这话他不敢说，他喝了口水，沾了汽油的手脏兮兮的，握得矿泉水瓶上留下一道手指印。
曲一弦给他递了张纸巾“凑合着先擦下，等会再洗手。”
胜子受宠若惊，接过来揉成一团蹭了下手心“我一开保障车的，都没跟傅老板同车说过话。他平时话也少，都是大老爷们，跟我能有什么共同话题？”
“好歹住一个帐篷住了四天，你就什么都没有感觉？”曲一弦又问。
“感觉”两个字不知道戳到胜子那条神经了，他忽然觉得自己开窍了——一个女人向他打听另一个男人，除了看上了，还能有什么原因？
他一下乐了，说“傅老板人挺好的。”
结束模板化的开场白后，胜子努力回忆了回忆“正式开拔是合约的第二天，第一天我用来买补给，给车做大保健了。这些算前期准备，理应是算在合约外的。但这趟时间紧，从我赶到汇合起，就收钱了。”
他没给人做过感情咨询，有些不知从哪说起，索性想到什么说什么“傅老板应该还没女朋友，有也感情不好。”
曲一弦问“怎么说？”
她这么关心，胜子越发觉得自己想得没错。
他脸上笑眯眯，满脸慈祥“我谈恋爱时，一天二十四小时，恨不得有二十五小时黏在她身上。傅老板几乎不和任何人联系，也没见他回过短信。我有次看到过他的手机，手机屏幕上干干净净，别说约炮软件了，连个正常的社交软件都没有。”
正常的社交软件？
见曲一弦似不解，胜子解释“就微信，企鹅，淘宝，微博……什么都没有。”
“可能学历高的人，爱好也跟我这种粗人不一样。我平时都靠刷刷短视频软件，玩手游打发时间。他闲了，检查车辆有没有故障，或者看看书，如果架了锅炉就折腾顿好吃的。要不是现在有保护野生动物的政策，我都怕他拿出弓箭去打猎，过得太不像生活在信息时代的人了。”
这个曲一弦倒有点印象，她搭傅寻车那晚，傅寻在帐篷里看书来着。
不过她当时没留意，只记得那本书书页泛旧，是明黄色的。
曲一弦“他看得什么书你知道吗？”
“什么文物的……”胜子含糊道“我路过的时候瞄到过，书页里面有文物的照片。不过我不大研究这个，看不懂。”
傅寻昨晚在她耳边说“我这里，也许有你想要的东西”时，她的不以为意，是真的没往心上去。
她知道傅寻是星辉救援队的创始人，是最大的投资方。救援队那些设备，基本都是花他每年拨到公账上的钱买的。
除此之外，她只知道傅寻在四年前的索南达杰自然保护站当过志愿者。有深厚的户外经验，和救援能力。
别的，没人告诉她，她也一无所知。
本是出于好奇，想多知道些傅寻的底细。可胜子口中的傅寻，和她已知的傅寻的形象，相差甚远。
文物？
他为什么要看文物？
他当真是来寻宝的？
“小曲爷。”胜子突然压低声音“我最近逛论坛，逛到很多鬼怪异志的帖子。其中就有说，灵魂互换的……”
他发散思维“你看傅老板，过得就跟以前没有网络的人一样，是不是那个年代穿回来的？他这趟穿越，也不像一般户外探险，没有目的，专往荒漠戈壁上走。我起先以为他是进来找戈壁玉的，荒漠里也就这玩意值钱。现在想想，不像。”
曲一弦不信这个，看他说着说着缩成一团，冷笑“你就这点胆子，还出来领队，当后援保障？”
胜子“……”
曲一弦不耐烦“你们这趟穿越的路线图给我一份，我看看。”
胜子回车里，拿了地图给她“你看，今天我们应该从三垄沙保护站进罗布泊了。罗布泊的传说你听过没有？”
当然听过。
带线时遇到的客人，大多对西北这片从未踏足过的神秘地方充满好奇。她们爱听领队说些奇闻异事，越是恐怖灵异，无法解释的越喜欢。
曲一弦不止会说听来的，还能编些没有的。
秋天说完段子，连冷气都省得开了。
胜子完全忘记了自己拉大媒的初衷，越说越觉得傅老板这人神秘玄乎，默默打了个冷噤。甚至想着，要不是曲一弦的出现，他可能这会深入罗布泊腹地，不知是个什么造化了。
曲一弦看完地图，还回去。
她仰头看了眼阳光。
这个点，傅寻那个航班应该在南江落地了。
她钻回胜子的车里，给袁野打电话。
袁野正坐在大g的驾驶座里自拍，发朋友圈。反正他朋友圈里没有傅寻，装逼也不怕被正主发现了尴尬。
正美滋滋回评论，接到了曲一弦的电话。
他对着后视镜露出八颗牙的假笑，心情颇好地叫了一声“曲爷。”
曲一弦单刀直入道“傅寻本职是什么行业的？”
袁野对傅寻的了解也不多，只隐约知道个大概“我不太清楚，听队长说傅寻家里是做生意的，生意做得还挺大。”
“哦……对，你可以百度搜一下傅衍。傅寻的傅，敷衍的衍。”
“听说那是他弟弟，亲的。”
“曲爷，你问这个干什么？”
曲一弦看了眼没有任何信号的手机信号栏，踩刹车，点引擎“关你屁事。”
袁野又一次被打击，委屈得眉头都打结了。
他对着电话，毫不留情地骂道“你这个过河拆桥的渣女！渣女！”
他愤愤地挂了电话，觉得真爽！
妈的，有生之年，他终于挂了一回曲爷的电话。
曲一弦跟胜子交代了一声，开车去找信号。
五公里后，她看着手机信号栏里那一格微弱的信号，停下来，在引擎框内输入“傅衍”。
百度百科的长篇大论里，她一目十行的往下翻。
意外的，在最下方的一段亲属关系里看到了傅寻的名字，这个名字跟着的附注上，写着——天才文物鉴定师。

第19章
曲一弦“嗤”的一声，笑了。
文物鉴定师就文物鉴定师，还要加个天才……打量她不知道天才长什么样？
天才，十个里有九个鼻梁上架着厚框眼镜。再不济也得文质彬彬，满身书卷气，反正看着就得才高八斗，特别有精神涵养和深厚的知识储量。
怎么着也轮不到傅寻这样——手臂纹身，看着像从小就放养的野生派？
她重新退回首页，在框内输入“傅寻”。
仅一格的信号，时断时续，弱得连荒漠里刮过的一阵风，都能把信号吹散了。
曲一弦边等缓冲，边点了根烟。
烟燃了一半，空白的页面终于舍得跳转了。从输入框，到首条，紧接着跟分帧打印的白纸般，清晰地印了一页墨迹。
关于傅寻的网页少得可怜，更别说个人的百度百科。
她连翻数页，呵笑了声：“就说是个幌子，还天才……二道贩子。”
但下一秒，曲一弦的笑声就僵住了。
她滑进微博里，看到了一张照片。
背景是一个三面立体式的环形大银幕，傅寻穿着一身得体讲究的衬衫西裤，倚着主讲台，一手插兜，站姿随意。
他侧对着镜头，衬衫的袖口微挽，露出了一小节左臂上的刺青。
那一截纹身并没有影响他展露出的优雅沉敛，反而大张旗鼓，透出股野性的痞气。
他立在聚焦的灯光下，唇角噙笑，说不尽的写意风流。
那条微博，简洁明了，只有一句话——天哪！现在的文物鉴定师这么帅的嘛！！！迷死老娘了！！！！！
曲一弦挠了挠下巴，决定收回刚才那句话。
傅寻可能真的不是二道贩子……
哪有二道贩子长这么妖孽的？
她留意了下博主的简介——专业挖坟的考古老阿姨。
……好像有点意思。
曲一弦顺着时间轴跳着翻了翻博主的微博。有关傅寻的不多，除了那张照片，只有一条几百字的长微博科普。
科普的内容不算精细，但条条命中，全合了她的胃口。
“傅寻，傅望舒先生的接班人，祖籍南江。
傅望舒先生是国内一流的古玩鉴定专家，傅寻作为独子，由他亲自教导。十岁可辩文物，年少成名，至二十岁时已身家过亿。
此为“天才文物鉴定师”的由来。
据我老师八卦，傅望舒先生从傅寻周岁起开始替他攒聘礼，每年的生日礼物都是他在古玩市场上‘捡漏’得来的宝贝。
你们可能没概念，我给你们举个例子：初级的——古玩鉴定员，能成为拍卖行、典当行的部门主管，薪水在三千以上；高一级——古玩鉴定师，薪酬上万，且看本事，上不封顶，尤其是一级鉴定师。
我男神，未成年那会已经是一级鉴定师了……
更别说当时已经是国内一流古玩鉴定专家的傅望舒先生了，他的眼力，即便是捡漏，那捡的漏价值都不可估量，还一攒几十年……
看到这，是不是特别想嫁入傅家当儿媳妇？
这还不算什么，光我男神傅寻先生，他自己就是个行走的印钞机。
经他鉴定的文物真伪，确定价值后，他的酬劳通常按物品实际价值的比例收费。听说……听说！几百万的古玩鉴定已经请不动他了……
曾有幸见过他现场鉴定，穿着白衬衫，黑西裤，鼻梁上架了副金丝的无框眼镜，戴着副手套，神他妈的禁欲。
最后。
你知道‘傅寻’两个字在考古界代表什么嘛？
是权威。”
曲一弦消化了下。
傅寻是文物鉴定师没错，还是身价过亿的一流鉴定专家。
除此之外，他也是星辉救援队的创始人，是星辉唯一的投资方。
她第一次和傅寻遇见，是在壶口宾馆的大通铺里。
再一次有交集，他在可可西里的索南达杰自然保护站当志愿者，还骗过她。
她垂眸，又看了眼那张照片。
行走的印钞机……
形容的还挺贴切的。
曲一弦动了动手指，顺手点了个关注。
她觉得这个博主只有二十来个僵尸粉，实在有些可惜了。
她启动引擎，打了一个大方向。
途乐立刻碾着沙尘，扬起一道沙浪，引擎声的轰鸣下，她油门猛踩，如扑向荒野的猎豹，飞沙走石。
极速的车速下，她的脑子是前所未有的清醒。
傅寻不喜欢曝光。
网页上没有他的百度百科，也极少有他的资料，如果像那个博主所说的那样，傅寻这样和她八竿子打不着的人，何必要步下凡尘和她结识？
胜子手里那份穿越路线图，粗看没有任何问题，细看之下就能发现，他始终绕着一个地点——敦煌。
进也敦煌，出也敦煌。
他到底在找什么东西？或者说……他在找她？
脑中盘扎纠结的乱线拎出了线头，曲一弦整个思路都理顺了。
她猛得刹停车，在前冲惯性和安全带玩命的死勒之下，她头晕目眩地靠回椅背，冷冷地扯了扯唇角。
对了。
他就是在找她。
傅寻是户外探险的老江湖，看大G的装备就知道，他舍得花钱，更知道把钱花在哪有最好的效果。
前几天她忙着搜救，没空留意。
此时回想起来，傅寻就像蛰伏隐藏的猎人。一个第一次照面就给她极度压迫感的男人，怎么可能气息全敛恍如没有存在感的透明人？
真正的傅寻，应该像昨晚把她逼进墙角那样。
不容抗拒，蠢蠢欲动。
他的穿越路线，是为了找合适的时期遇见她。
否则，他出入敦煌数次，怎么就这次把行踪透露给袁野，恰好安排了一出久别重逢？
他一路，都在引导她，引导她发现他的存在。
然后抛出诱饵，用她最在乎的江沅，引她上钩。
可是，动机呢？
傅寻的动机是什么？
——
修好巡洋舰的减震器，曲一弦回到敦煌，第一件事就是把巡洋舰返厂检修。
她后天要带线，最迟明晚就要出发，先赶至西宁。再从西宁，沿西北环线走七天，在兰州下客。
时间紧迫，她需要尽快排除巡洋舰的安全隐患。
她前脚刚把巡洋舰送进来，正和技术工交流巡洋舰的故障，后脚袁野就开了越野进来洗车。
曲一弦起初还没发现，忽听洗车的小工吹了声口哨，大声吼道：“那辆越野，跑什么！”
她转头看去，正好和车里畏罪潜逃的袁野对视个正着。
曲一弦示意师傅先替巡洋舰做检修，她站在原地，双手环胸，微抬了抬下巴。
袁野想哭。
他为了躲曲一弦，下午刚接个单，明天带以家庭为单位的四人组散客团敦煌两日游。就是没想到出门洗个车也能这么点背，正面遇上了小曲爷。
他丧着脸，灰溜溜地夹着尾巴溜下车。
曲一弦笑：“你看见我跑什么？”
害怕啊！还能为什么！
袁野怂怂的，张望了眼里头那辆吃了不少风沙的巡洋舰：“曲爷，你检修呢？”
曲一弦嗯了声：“人送走了？”
袁野点头：“早送走了，就差买张票陪着到南江了。”
曲一弦挑了个地方坐下，给他递了根烟：“他有说什么时候回来吗？”
袁野接了烟夹在耳后：“没。”
他拿出大G的车钥匙递给她：“车我停车库了。”
曲一弦看着车钥匙，不知道想起什么，发了一会怔。随即，她抬眼，说：“袁野，我上次跟你说，回去就跟投资方申请一架直升飞机。”
袁野记忆犹新：“我记得我记得。”
曲一弦又嗯了声，一本正经道：“我现在觉得，一架要少了。就算要个飞机场，都不算太为难傅寻。”
袁野：“……”
不是，他小曲爷好端端的，怎么又开始说胡话了！
——
当天晚上。
袁野委婉地向傅寻转达了车队第一把手曲领队十分不合情理的诉求。
本以为会被傅寻直接喷头大骂忘恩负义，狼心狗肺，狮子大开口……他都准备好被骂个狗血淋头了，不料，当事人听完很淡定。
甚至，心情也不错。
傅寻似乎认真地考虑了几分钟：“没问题。”
袁野惊呆了。
他掏了掏耳朵，深怕自己很久没挖的耳屎堵住耳道出了幻听。
“等九月，我想想方案。”傅寻问：“她还说什么了？”
飞机场那个太妄言了，曲一弦就是借他十个胆子，他都说不出口。
袁野绞尽脑汁，终于想到：“哦，小曲爷还问我，你什么时候回来。”
傅寻沉默了几秒，说：“不急。”
“等她沉不住气的时候……”我就回来了。

第20章
七月，西北环线彻底迎来了全年的旅游高峰。
曲一弦整日带线，接单，忙得脚不沾地。
足足一个月，袁野连她的人影也没看见。打电话过去，她不是在开车，就是准备睡觉，连和他多说一句话都不乐意。
袁野跟胜子抱怨，后者回：“可能失恋了，你要多给她一点空间，包容她，理解她，支持她。”
袁野：“……”他曲爷是环线上赫赫有名的鬼见愁，谁闲着没事敢去招惹她？
胜子“啧”了声，提醒：“傅老板离开一整月了还没回来，曲爷这不是失恋是什么？”
邪了门了。
袁野以为只有自己看出了两人之间的猫腻，不料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啊，这胜子看着挺傻的，关键时刻脑子还挺精。
他问：“你怎么看出来的？”
“这还不简单？”胜子答：“傅老板离开那天，小曲爷的牵肠挂肚都写在脸上了。那天我不是陪她进沙粱修减震器嘛，她跟我打听傅老板是什么样的人。”
“你用你的脑子想想，小曲爷她没事跟我打听傅老板做什么，一个女人一旦跟你打听一个男人怎么样，肯定是动心了。再结合现在的症状，不正好合了失恋综合症吗？”
袁野觉得自己的智商被胜子鄙视了。
他悻悻地舔了下唇，没再回复。
——
到八月初时，又发生了一件事。
整个旅游旺季，野生骆驼保护区至玉门关那带都在造桥铺路。
漫天的风沙烟尘，炎热酷烈的阳光以及陡峭颠簸的碎石路，都给游客进入玉门关景区造成了极大的不便。
曲一弦跑了几趟玉门关后，不说车辆损耗，光是堵车浪费的时间，在路上的物资消耗就十分影响行程安排。
更别提堵车期间，阳光暴晒，车内闷热，漫天飞沙给客人造成的心理煎熬以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没有地方解决生理问题的窘迫，不光客人觉得兴致败坏，就连她这个领队都觉得影响心情。
所以，在和彭深商量过后，曲一弦取消了今年环线上的玉门关景点，连带着必须要经过玉门关的雅丹魔鬼城也一并勾连。
她重新开发了一条新路线。
从315国道进入水上雅丹景区，再原路返回，抵达南八仙雅丹群。
说起来，这条路线的灵感还是拜傅寻所赐。
新路线投入实践使用后，袁大狗腿立刻亲切地致电傅寻问候。
傅寻正在一场私人饭局上，接到电话，离席去僻静的客房里接起。
袁野作为一个双面间谍，充分发挥他的身份优势，天花乱坠地说了一通事情始末，话毕，不忘总结：“总之，非常感谢傅总提供的新路线。”
傅寻把袁野的性格摸得一清二楚，话里哪句是真的哪句是假的，都不用费神分辨，一目了然。
他任由自己陷进沙发里，轻捏着眉心，提醒：“这些话当她的面就别说了，她对我抱有敌意。涉及我的事，她一向没有风度。”
袁野听傅寻的，没往曲一弦的枪口上撞。
事实上，他最近也没什么机会能去得罪这位祖宗。
——
星辉一向是西北诸多车队的风向标，新路线推行一周后，除了少数几家旅行社还保留着玉门关和雅丹魔鬼城的景点，大多车队都跟着星辉开辟的新路线跑315国道的水上雅丹和南八仙的雅丹群。
极短时间内，原本小众冷门的水上雅丹景区，游客量瞬间暴增。
除此之外，许多游记，软文不约而同提到了本鲜为人知的水上雅丹，在大幅图片曝光后，“水上雅丹”在短时间内，一跃成为现象级的热门。
几乎是可预料的，在水上雅丹的关注度突破警戒线后，嗅着商机的投资方立刻就来了。
袁野打听到第一手消息，迫不及待地给曲一弦打电话：“……水上雅丹明年就要开发了，开发商打算打造个‘西湖雅丹’，定制游船，让游客能渡水行舟，穿梭在水上雅丹群里。”
“我现在都不敢想明年的旅游旺季，就我们国家这人口密度，水上雅丹估计要被游船挤爆了。都动弹不得了，还赏什么景啊……”
曲一弦坐在车里吹手持型的小风扇，风扇虽小，风力倒挺大，呼呼地往她脸上送风。
她懒洋洋地换了只手接电话，眼皮微耷，看着跟快睡着了一样，连声音都软绵绵的：“这不挺好？开发了，才能拉动经济啊。”
袁野沉默。
他不高兴了。
水上雅丹的生态环境脆弱，大肆开发只会加速它的消亡。少则几年，如今惊艳世人的水上雅丹就会坍塌损毁，再不负如今的壮观瑰丽。
曲一弦舒服得都快睡过去了，她把小风扇凑近，漫不经心道：“水上雅丹不管开不开发，它都是人类共有的一笔财富。你藏不住它，也不该把它藏起来。有了资金才能保护，未必是祸。”
“你看人莫高窟，过得多滋润。”
袁野钻起牛角尖就跟小孩一样，得开解。
每当这时候曲一弦就会格外耐心：“也难怪你会对傅寻这么狗腿，他手里捏着钱，一没想着改造地球，二没想着花天酒地，三没想着自我享受，而是一心守护世界，还挺了不起的。”
星辉这些年除了做救援，也和环保沾边。
不过没什么大动作，顶多就是发动车队队员约束游客不要乱扔垃圾保护环境，遇上来西北青藏做环保公益的，就不收费，接送，尽量提供方便。
这些损耗和消费，全是傅寻拨的。
不过傅寻再有情怀，也不妨碍曲一弦继续讨厌他。
袁野听完，好受多了。
他说：“曲爷，你终于愿意正视我男神的优点了。”
曲一弦的反应很干脆：“我呸！”
——
这事还有个后续。
八月下旬，就在西北环线的旅游旺季趋近结束时，有一辆挂牌青海本地牌照的越野车非法穿越野生骆驼保护区，被抓了。
还上了电视。
曲一弦看到新闻那会，正在敦煌，星辉救援队的总部。
下午送客人去鸣沙山玩沙子后，她就给自己放了个假。
新闻里，非法穿越野生骆驼保护区的共有四位主人公，全是某名牌大学大三的学生。几人趁着回学校前，一起来西北环线洗涤心灵。
不过心灵没洗涤成功，反而惹了事。
曲一弦起初并没把这个新闻当回事，直到当天晚上，救援队门口陆陆续续地出现了几个记者。
救援队不是没和记者打过交道，但被堵门，还是头一回。
曲一弦见势不对，给去年为星辉救援队做过专题报道的记者老扎打了个电话。
几乎是同时，袁野归队。
那辆风骚的牧马人还没进车库，就被记者堵在了大门口。
对讲机里，袁野兴奋地问：“曲爷，队里谁欠高利贷被债主找上门了？”
曲一弦大骂：“蠢货，哪家高利贷催债会找记者来堵门。”
袁野兴奋不减：“那就是谁爆出艳照门了？”
曲一弦：“……”
特么的，她恨不得用指头戳死他。
记者铁了心要堵个人问点话，袁野又死活不下车。
双方在门口僵持半小时后，星辉救援队的大门，开了。
曲一弦站在门口，双手插兜，摆明了要开门迎客。
但当记者把镜头杵到她脸前时，她抬手，虚握住镜头，整个挡住了画面。
气氛顿时一僵，记者们面面相觑。
曲一弦刚在老扎那知道了来龙去脉，这会半点不虚，清了清嗓子，说：“既然有问题要问，不如里面请。”
她微一用力，压下镜头，笑眯眯道：“救援队的队员分布在各行各业，避免误伤无辜，就请不要拍到人了。”
她的态度强势，仿佛天生就带着让人信服的力量。
没人拒绝。
也没人觉得反感。
曲一弦把人请进队里，礼数周到地奉了茶，才接受提问。
事情的起因是非法穿越的四位大学生把矛头指向了星辉车队，宣称是车队拒绝搭载他们进入玉门关，他们才决定自驾进入玉门关观赏景点。
再加上水上雅丹的新路线是星辉领队开发的，关于星辉车队和开发商勾结，有预谋的炒作言论日渐喧嚣。
曲一弦没做过应急公关，她思索几秒后，反问：“那你问过他们，为什么车队拒载吗？”
记者一愣。
曲一弦说：“野生骆驼保护区至玉门关那段路一直在修路，挂车多，堵塞严重。碎石路不堪重压，几乎每天都在维修。这种情况下，出于安全考虑，我们建议领队不要带客人进玉门关，但如果有客人仍旧坚持行程，我们会配一辆保障车，以确保车辆安全。你觉得，这里有问题吗？”
记者摇头。
曲一弦颔首，对她的反应还算满意：“至于和开发商勾结，招商跟我们半毛钱关系都没有，怎么勾结？”
她一进入这种战斗姿态，就格外想抽烟，但抽烟的形象对救援队不好，她勉强压下渴望，端起杯子喝了口茶。
袁野一见她眼角眉梢都是战意就忍不住同情这群被她放进队里的记者，可怜他们年纪轻轻，就要遭遇职业生涯里的噩梦了。
果然。
曲一弦喝了口茶润完嗓子后，开始反击：“你们知道七月初，有位游客为了逃票徒步穿越荒漠结果遇难的事吗？”
“我们救援队，结合警方的力量，在荒漠里寻找了近三天，找到了遇难者。救援途中遭遇沙尘暴，被迫退出救援，隔日又立刻组建了先锋救援小队，冒着风沙，继续。你们为什么不报道？这不够正能量吗还是没有话题性？”
“……”
……
……
袁野目送各位记者逃难似的离开救援队，结束视频录制，点击发送。
下一秒，远在千里之外的傅寻，就收到了一份视频邮件。
他看完，勾了勾唇角，回：“干得不错。”
——
这个小插曲在队里津津乐道几天后，很快就过去了。
曲一弦仍旧忙得不见踪影。
忙过八月，到九月中旬，环线上的游客越来越少。
阿尔金山的山顶下了两场雪，远看就像奶盖沿着山顶往下流淌，漫得山腰山脊到处都是积雪和冰川。
曲一弦终于闲下来了。
她在格尔木休整了两天，第三天一大早，孤身启程去可可西里的索南达杰保护站。
进昆仑山。
过万丈盐桥。
在可可西里的观景台上，她停了车，习惯性地给自己开了瓶葡萄糖注射液。
这两个月，傅寻的名片在她手里颠来倒去，早已磨损。
她咬着葡萄糖注射液的塑料瓶，又一次拿起他的名片。他的手机号码早已经烂熟于心，倒背如流，这张名片的存在自然也可有可无。
她随手，把名片弹进了路边的垃圾桶里。
不是比谁先沉不住气吗？
她倒要看看谁先认怂。
——
九月下旬。
傅寻接到了一通陌生来电。
对方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问他：“你什么时候来取车啊，都停一星期了。再停下去，每天按五十收费啊。”
傅寻挑眉：“车？”
“黑色大G，改装过，车牌还是南江的。”
“一个星期前，你女朋友办完卡，钱还没付呢……就连车带钥匙，把车扔我店里不管了。”
“你当我这是停车场呢还是福利慈善机构啊？”
……
傅寻花了几秒钟的时间，彻底消化了自己被曲一弦阴了的事实。
短暂的沉默后，他哑然失笑：“地址告诉我，我来取车。”
“西宁。”
“万花筒街31号，小强名车生活馆。”

第21章
九月下旬。
西宁曹家堡国际机场。
袁野站在车外，弯着腰，对着后视镜检视发型。
他出门前喷了发胶，刘海根根定型，往后梳了个大背头。这发型，是他对着刘德华的海报自己折腾的，足足拾掇了半小时。
否则哪能这么根理分明，充满了曲线感。
他自我感觉良好，倚着牧马人不断地给路过的美女暗送秋波。
有同行认出他，笑看了会，问：“野哥，你等会是要相亲去？”
袁野瞧那人眼熟，轻笑了两声：“你瞧我像缺女人的样子？”他这是代表车队，接大佬来了！
同行笑得意味深长，没当面揭穿，也不愿意说违心的话，只能换个话题：“星辉最近是有什么大动作？我上午看见小曲爷了。”
“能有什么大动作……”袁野眯了眯眼，眉头皱起：“你说你上午看见小曲爷了？”
“是啊，抽三五烟的除了她还能有谁。”
袁野给他递了根烟，方便套话：“我曲爷来这干嘛？”
“接了个女的，带行李箱，还挺年轻的。应该是游客，我看那姑娘站在机场门口，拍了好几张照。”他把烟含进嘴里，笑了声：“你说那些女的，怎么能照那么多张相，什么姿势都有，什么背景都拍。”
袁野也跟着笑：“我曲爷就不爱拍照。”
他倾身，拢着打火机的火焰给他点上烟，问：“你平时就接往返机场和市区的散客？”
“是啊。”同行掐着烟，不捎袁野问，自己先说了：“我一星期前就看见小曲爷了，她跟我一样接机场单。不过她一天就接两趟，跑满就不来了。”
袁野抽着烟，没吭声。
九月中旬，曲一弦去了趟可可西里回来后，就跟人间蒸发了一样，不打电话根本找不着人。
他也是前两天才从彭深那知道她在西宁，来了后也没见着她，他小曲爷就跟玩捉迷藏一样避着他。
那感觉，就跟被始乱终弃了一样。
……憋得慌。
接到傅寻，先去酒店。
袁野为求表现，安排的酒店是五星级的豪华景观型，层高三十，能把西宁整座城市尽收眼底。到了夜晚，灯光点缀下的西宁就像是散落在地面的星河，美不胜收。
但傅寻闻言后，拧眉，不悦：“曲一弦住哪？”
袁野：“……”
于是，按傅寻的要求，袁野临时替他换了个宾馆。
这个宾馆，离市区较远，唯一符合傅寻标准的，只有一条——这是曲一弦住的宾馆。
光这一条标准，什么五星级啊，希尔顿啊，豪华景观型啊全败给一家三流宾馆了。
袁野把傅寻送到宾馆，委委屈屈地在他隔壁开了间房。
回屋退掉五星级酒店的房间时，他还是没忍住，骂了句：“恋爱中的男人都是蠢货！智商为零的蠢货！”
——
傍晚，傅寻拎了袁野，去了趟万花筒街。费了些功夫，才在巷子里找到那家老板横着走的小强名车生活馆。
院子里停了辆普拉多，穿着工作服的瘦小男人，正压着水枪在冲泡沫。见到有车进来，也不热情，拖着嗓子问：“洗车呐还是检修啊？”
傅寻下了车，往店里看了眼。
店里只意思意思地点了一盏照明灯，他的大G就停在灯下，车漆锃亮。
“来取车。”他视线落在天花板上的监控上，问：“多充两年会员，能不能看看你这的录像？”
男人压着水枪的手一抖，不敢置信：“我这店这么破，你还想充两年会员？”怕不是傻了。
他话出口后，回过神来，看了看屋里停着的大G，又看了看傅寻，笑得眼睛眯成一道缝：“行行行，财神爷里面请。”
名车生活馆的老板小强，也就是刚才在洗车的那个瘦小男人。替傅寻办了手续，又核实了身份证，确认是大G的车主后，客客气气地把车钥匙交给他。
“照理说，这监控录像除非警方调用，不然不方便私下给人看的。”小强让傅寻进柜台，坐在电脑前：“你是要看谁把车送过来的？”
话落，不等傅寻回答，又自顾自接着说：“那是你女朋友吗？脾气也真够大的，我让她先把钱付了，她直接给我拍桌子，说‘小爷买得起大G还能欠你洗车钱’？我当时一听，有道理，你这辆车浑身上下哪个零件不比洗车费贵啊。”
袁野“噗嗤”一声笑出来。
有劲，太有劲了。
小强一听有人捧场，说得更起劲了：“我开店做生意这么久，头一次遇上强买的。她第二句就是撂话问我，你们这最贵的项目是什么？我一出卖劳力的小本买卖，当时就吓尿了，还以为遇上钓鱼执法了。结果这姑奶奶上来就要办卡，还预约了一堆镀晶，保养，内饰装修的服务……”
他瞥了眼傅寻，惋惜道：“我起初以为是哪个暴发户养的女人，兄弟你年轻又有钱，摊上这么个败家娘们，太可惜了啊。”
傅寻也忍不住弯了唇角，说：“能怎么办？也就我受得了。”
曲一弦还不知道背后有人编排她，她此刻正在莫家街的古玩店，淘宝贝。
傅寻不是会鉴宝嘛？
这小老头要是敢骗她钱，她就杀回来把店给砸了！
——
第二天早八点。
曲一弦准时等在酒店门口，接客。
客人是她昨天上午去机场接的女孩，今年二十三岁，大学刚毕业，一个人来西北旅游。
定的西北环线，共七天。
今天的行程安排是从西宁市区出发，经塔尔寺，青海湖景点，留宿黑马河。
曲一弦约的八点出发。
但已经八点一刻了，也没见着她的身影。
她耐着性子，又等了十分钟。
早上八点半。
就在曲一弦准备亲自上去敲门时，披着红斗篷的女孩，推着行李箱，终于姗姗来迟。
曲一弦微微挑眉，暗自决定：以后提早一小时叫她起床，不醒就砸门。
上午游完塔尔寺，在景点附近吃过饭，巡洋舰翻山驶往青海湖。
九月下旬，天气转冷。
翻过一座山，进了山洼，天气已经和西宁不同了。天阴沉着，山顶渐渐凝聚起乌云。车下了个坡，进入另一座山时，就像穿进了雨帘中，雨丝又细又密，很快沾湿了挡风玻璃。
曲一弦透过后视镜看了眼后座，女孩不知何时已经醒了，睁着惺忪的双眼怔怔地看着窗外。
曲一弦收回视线，提醒她：“海拔三千米了，再过半小时，能到拉脊山山顶。”
女孩回神，问：“垃圾山？”
“拉萨的‘拉’，脊梁的“脊”，不过更准确的称呼是“拉鸡山”，烤鸡的‘鸡’。”
女孩终于有了点兴趣：“山的名字取得这么随便？”
“拉脊山的藏语叫‘贡毛拉’，意思是嘎拉鸡栖息的地方。山名最早的说法是拉脊山，大家接受的也是这个名字。但考究些，按照藏语翻译过来就是拉鸡山，这才是它的名字。”
女孩哦了声，过了会才问：“山顶有什么好玩的？”
“有座山神庙，当地话叫拉则，是国内最大拉则，没有民族之分。”曲一弦没有说的太细，女孩一看就是事先没有了解过当地文化传统的游客，说细了她根本听不懂。
如曲一弦所料，她点点头，问：“山顶海拔多少？”
曲一弦正过山弯，她侧目看了眼窗外的后视镜，这一瞥，她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巡洋舰的车屁股后，不远不近地跟着一辆披着满身风雨，刚追上来的牧马人。
它刻意放低姿态，不急不缓，保持着礼貌的车距。
她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回答女孩的问题：“4524米。”
女孩听到这个海拔高度，下意识深喘了两口气。
曲一弦漫不经心地扫了眼牧马人，故意放慢了车速，哄她：“不用怕，我们慢慢上。”
女孩从昨天开始就板着张脸，面无表情，就是说话也冷冷淡淡的，没什么情绪。闻言，她眼睫颤了颤，低声道：“我叫姜允，姐姐我怎么称呼你？”
“我姓曲。”曲一弦绕过山弯，说：“你怎么高兴怎么称呼。”
姜允哦了声，安静了。
半小时后，巡洋舰在拉脊山山顶的神庙空地前停下。
曲一弦打算下车抽根烟，转头见姜允穿着件衬衫就要下车，提醒她：“外面在下雨，还刮风。”
姜允不解。
曲一弦叼着烟，挥挥手：“你下去感受感受就知道了。”
姜允将信将疑地开了半扇车门，脚刚踩着碎石地面，跟兔子一样飞快地缩回来：“靠，这么冷！”
她穿上冲锋衣，又在外面套了那条红斗篷，这才瑟瑟缩缩地下了车。
等她经过车前时，曲一弦揿下车窗，叫住她：“又是风又是雨的，可见度太低。你去石碑前拍个照就回来，自己照不过来就回来叫我。”
姜允哦了声，一个人走了。
曲一弦看着她的背影，“啧”了声：“小可怜。”
袁野跟在曲一弦的车后，苦不堪言。
山道跟车很考验耐性，自打牧马人坠在巡洋舰车后，曲一弦就变着法的遛他，一会加速，一会减速。
快起来，拐过一道山弯就不见了踪影。慢起来，又跟蜗牛一样，袁野都怕自己油门一松，车能直接从山顶滑到山脚下。
从没这么憋屈过。
真是谢天谢地，拉脊山的山顶还有个神庙景点。
不然这一路折磨到青海湖，他怕是这辈子都不想开车了。
他在巡洋舰身旁的空地上停车，车刚停稳，副驾的车门一推，傅寻下车了。
袁野紧跟着，也下了车。
他假装要上厕所，路过巡洋舰车前。
曲一弦坐在车里，翘着脚，叼着烟，含糊地冲傅寻冲了声口哨。
袁野觉得他曲爷挺流氓的，都学会冲金主爸爸吹口哨了。
下一秒，曲一弦笑眯眯地问：“事不过三，我们这都第四回 不期而遇了。”
“傅寻，你跟我跑了大半个中国，你是不是，喜欢我啊？”

第22章
拉脊山的山顶，风雨交加，气温一路直降。
曲一弦坐在车里也能感受到车外冻脚的寒冷，她看了眼傅寻，掌心拢住火，在烟屁股上一燎，点着了烟。
她的侧脸精致，微低着头，下颌线柔软又圆滑，比咄咄逼人时显得可爱多了。
傅寻懒得说话，跟曲一弦打嘴仗，通常只有两个结果。一是溃不成军，被她气死；二是扳倒曲一弦，等着她秋后报复。
无论哪种，性价比都不高。
他看了眼锁控，手从车窗伸进去直接拔了锁帽，从外拉开车门。
隔在两人之间的那道阻碍，瞬间瓦解。
他居高临下，站在车外。山顶盘旋的风吹起他的帽檐，他那双眼睛又黑又深，眼神似能穿透弥漫在山神庙宇间的浓雾，直直地落在她身上。
见鬼！
曲一弦咬着烟，神色漠然地和他对视了几秒。
半晌，她轻笑出声，微挑了眉梢，语气挑衅：“怎么着？被我说中了，恼羞成怒。”
风夹着雨丝涌进车内。
神庙台阶前纠缠交错的经幡，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车内的暖气被山顶的寒意打散，很快，凉得跟冰窟似的。
傅寻俯身，一手撑着车门，一手落在椅背上，气势比她还迫人：“你再问一遍？”
他在车外站久了，身上带着扑面而来的凛冽寒意，就连脸色都冷得跟冰渣子一样，看着怪唬人的。
正常人，这种情况下，给个台阶也就下了。
曲一弦偏不。
她生怕火烧得不够旺，还给添了把柴：“您想听哪句啊？”
傅寻的冲锋衣已经被雨打湿，防水的衣料，雨水透不进去，全在外凝成了水珠。他满身寒气，唇角却微微勾起，似笑非笑地反问：“你说我想听哪句？”
他挡住车门的手臂纹身半露，不经意地透出几分凶相。
要不是曲一弦知道他家财万贯，这会都该误会他是来收保护费的。
她指间夹住烟，身子往座椅下滑了几寸，翘着的长腿交叠着，抬上仪表台。那姿态，流里流气的，半点不服输。
不就是比装逼吗，她还能输在这？
曲一弦轻弹了弹烟灰，把烟凑到唇边嘬了口。随即仰头，不疾不徐地将含在嘴里的烟全拂在了他脸上。
这个动作她做起来熟练又自然，眉梢那点讥诮更是显出几分野性和嚣张。
不轻浮，不妖媚，偏又风情万种，蛊惑人心。
她弯起唇，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他，声音低低的，跟耳语似的：“我说——”
“你是不是，喜欢我啊？”
话落，她拿烟抵着唇，故意给傅寻递了个媚态横生的眼神，调戏他：“这遍听清了？”
“听清了。”傅寻语气淡淡的，眼神扫向她，反问了一句：“我要是说喜欢，你打算怎么收场？”
曲一弦还没回答，他先说：“拒绝我？”
“我这人顺风顺水惯了，不接受任何失败。”
傅寻说这话时，语气很平，连半点情绪起伏也没有，就跟阐述一个事实一样，狂妄又霸道。
他抬手抽走曲一弦叼在嘴里的那根香烟，没有任何商量余地地扔在脚底，抬脚碾熄。
曲一弦额角狠狠一跳，脸色瞬间难看起来。
傅寻没给她发作的机会，从口袋里摸出一盒三五扔给她：“赔给你。”
烟盒敲在外套的拉链上，发出一声脆响。
曲一弦没接，她连看都没看一眼，锁住傅寻的眼神带着几分轻嘲几分不屑：“你打发叫花子呢？”
傅寻却笑了，笑得肆无忌惮：“别急。”
“再谈笔生意。”
他的声音低沉，语气也是难得的柔和。
有那么一瞬间，曲一弦甚至有种傅寻是在哄她的错觉。
这个念头刚从脑中掠过，她顿时汗毛直立，从后颈到脚跟，凉得跟腊月的冰川一样，狠狠地打了个哆嗦。
她脸色别扭，抿着唇没吭声。
傅寻问：“你上回说的，我愿意让你搭车，你就愿意还我人情。这句话，还算不算数？”
曲一弦：“……”她怎么觉得傅寻早挖好了坑等着她跳呢？
她狠狠剜了他一眼，咬牙切齿道：“算数！”
“来之前，我打听过。听说西北环线，没有你不走的地方？”
曲一弦嘴欠，回：“也不是。除非钱给得痛快，一步到位。”她搓了搓指腹，做了个数钱的动作，说：“有钱能使鬼推磨听说过，给够钱，我能让阎王都不敢收你。”
傅寻神色不变。
这话别人说，他不信。曲一弦说的，他信。
他敛眉，沉吟数秒，说：“我走整条环线，西宁进，成都出，路线你定。”
曲一弦这时候觉出男人沉稳的好来了，看看，遇事处变不惊，稳重有风度，比袁野强多了。
她第一次跟袁野说这话时，他捧着肚子笑了半天，光笑还不算完。边笑边打滚就太过分了，摆明了不相信她的业务能力。
能怎么着，自己养的小弟自己削呗。削老实了，就不敢笑了。
曲一弦凝视他片刻，突然问：“你是踩点呢，还是单纯赏景啊？”
踩点这词她用得随心所欲，傅寻却被噎得不轻。
他抬眼，语气一言难尽：“你对我，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抱歉啊，我这人就这样，喜欢以最大的恶意揣测别人。”她嘴上说着抱歉，语气却连半点歉意也没有，敷衍道：“你之前不是说来寻宝吗，怎么着，打算来西北取址开矿啊？”
“这样。”曲一弦调整了一下坐姿，正经起来：“我就不带你走那些景点浪费时间了，你把地点圈给我，我规划份路线。无论是上矿山，还是下矿海，我都带你去。”
曲一弦这人，是挺坏的，但坏得有些可爱，让人没法生厌。
傅寻勾了勾唇，无奈道：“要多久？”
“我得先带完客。”曲一弦往神庙前放着牛头和骷髅的石碑抬了抬下巴：“看见那个穿红斗篷的女孩没，她包了我的车，环线七天。”
“太久了。”傅寻说：“等不及。”
曲一弦想翻白眼，那您早两个月干嘛去了？
“拼车。”傅寻睨她一眼，那眼神绝对算不上商量，甚至连拒绝的机会也没给她，一锤定音：“你不接，救援队我就撤资。要赌吗？”
靠！
曲一弦“嗤”了声，冷笑道：“你看我像是会受威胁的人吗？”
“不像。”傅寻说：“所以我准备了个彩头。”
曲一弦那股想揍人的冲动终于淡了点，她挑眉，懒洋洋地问：“什么彩头？”
“七月中旬，你让袁野跟我申请了一架直升飞机。”他的声音冷静、沉稳，再细品还能听出一丝笃定：“你接，飞机就归你了。”
他娘的！
她看着就那么像会为五斗米折腰的人？
她脸色阴沉，盯着傅寻看了良久，怒道：“起开，我接。”
傅寻一顿，随即笑起来，那声音低低沉沉的撞入她耳中，曲一弦最后那点脾气，也彻底没了。
绝对不是她心志不坚，实在是敌人太狡猾。
哪有这么犯规的，居然送直升飞机，她怎么能不为了大局牺牲自己？
靠，有钱人的世界原来是连飞机都能随手送。
不行，她心理严重不平衡。
肯定是仇富的症状加重了，否则怎么会越看傅寻越讨厌。
她臭着脸，重重地甩上车门，一路腹诽着朝姜允走去。
姜允正在折腾自拍杆，同一角度同一个姿势她拍了十几张。
她旁边站着的两个姑娘，就等着她拍完去和石碑合影，估计已经等了很久，满脸的不耐烦。
曲一弦面色稍霁，走过去，拍了下姜允的肩膀：“我帮你。”
姜允一怔，很快拆了手机递给她：“你来得正好，蹲下来拍，把我的腿拍得长一点。石碑上的牛头和骷髅也要拍进去，还有海拔……”
曲一弦打断她：“笑一个。”
姜允立刻闭嘴，微笑。
她笑起来，脸颊两侧有小梨涡，眼睛弯弯的，像一弯小月沟，又黑又亮。褪去了冷淡，她那张脸瞧着讨人喜欢不少。
——
曲一弦为了伺候好这位上帝，好提要求，主动领她进神庙。
穿过碎石铺成的台阶，山顶最高的山巅上扎着猎猎飞扬的经幡。天地苍茫，鼓动的经幡是这个山巅唯一的亮色。
姜允哇了声，惊艳过后有有些遗憾：“天晴的时候，是不是特别好看？”
曲一弦回想了下，说：“往常这个时间，阳光在那。”她指着紧邻悬崖的山神庙围墙，“围墙上有金顶。”
“天是蓝的，阳光在金顶上，能透出七彩的光圈。经幡就迎着风，反复地随风起伏，像飞不走的风筝。”
姜允很向往：“后面的行程还有机会看到吗？”
曲一弦答：“想看经幡，路上随处都有。有些景区为了游客取景，特意搭了经幡，下午到青海湖就能看见。”
姜允乖巧地点点头。
站了一会，姜允被冻得眼泪鼻涕，再留恋也待不下去了。照也没拍，拉着曲一弦就往回走。
曲一弦寻思着怎么开口，被她拉到神庙门口，见傅寻站在车旁抽烟，“诶”了声，叫姜允：“你看见站我们车旁的那个男人没？”
姜允循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眼睛一亮：“看见了。”
曲一弦出卖起傅寻，半点不手软：“他想请你游环线，一起拼个车。”
姜允一愣，随即惊喜：“真的？”
曲一弦突然冒出点罪恶感，她轻咳一声。
姜允的思维早不在原地了，她盘算了下，说：“不用他请我，我和他一人一半，谁也不占谁便宜。”
曲一弦到了嘴边的话又咽回去，摸了摸鼻尖。
——
姜允上车。
经过傅寻时，她扬着小下巴，目不斜视，像只骄傲的孔雀。
傅寻一路目送，等看见车门关上，他转头，眼神投向几步外的曲一弦，无声询问：“这是谈妥了还是谈崩了？”
曲一弦招招手，示意他借一步说话。
傅寻跟过来，等她先开口。
“说好了。”曲一弦双手插兜，往巡洋舰那方向暗示了下：“人女孩没意见，但她是出来旅游的。你要拼车，还得跟她的路线走。”
傅寻没意见：“还有什么要求？”话落，他似想起什么，补充：“车费，油费，过路费我不会少你。”
曲一弦弯了弯唇角，觉得傅寻挺上道的。
她琢磨了下，说：“姜允的路线是标准的环线七日游，晚上回酒店我把行程表发给你。你有想去的地方就提前标给我，景点之间大多隔得远，我需要提早规划安排。”
“路上三餐和酒店，全由我安排。”她掀了掀眼皮，这时候也不忘挖苦他：“肯定比不上你平时的标准，你多担待。”
傅寻嗯了声，问：“还有吗？”
曲一弦想了想：“最后一个。”
他又嗯了声，这次换了个语调，语气微微上扬，又苏又麻。
曲一弦摸了摸耳朵，有些不自然地轻咳了声：“我能问下，你打算做什么么？”
傅寻的心思藏得太深，她猜不透。
之前捋清的线，随着他的出现和看不透的行事作风又重新捆成了一团乱麻。
他要是想看风景，车队里谁不能带他来个五星标准的豪华游？他倒好，偏偏挑上她。
拿话套，他不上当。
激他，他依旧没反应。
那嘴就跟上了镣铐一样，撬都撬不开。
索性直接问，他说：“照顾你生意，信吗？”
曲一弦嗤笑了声，一字一顿道：“不信。”
“比看上我，来追我还不信。”

第23章
曲一弦上车后，姜允往窗外张望了两眼。
她看见那个说要请她环线游的年轻男人在和曲一弦说完话后，径直上了停在旁边的越野车。
姜允一开始不好意思问，等巡洋舰压着碎石离开神庙，驶入柏油公路，她拍了下曲一弦的椅背，没忍住：“他反悔了？”
曲一弦透过两侧的后视镜看了眼车后：“不是在后面？跟着呢。”
姜允回头。
她们车后的确跟着一辆车，一辆香槟色的奥迪越野，牌照还是四川的。
她有些不高兴了：“骗人。”
“谁骗你了？”曲一弦又往后视镜那瞥了眼。
呦，车被挡住了。
她取下架在车兜里的对讲机，调好频道，隔空喊话：“你磨叽什么呢，跟上啊。”
没人应声。
曲一弦试探着又叫了声：“袁野？”
这回有动静了，袁野连着哎了两声，解释：“刚没找着对讲机在哪……”
曲一弦嗤笑了声：“你怎么不干脆把自己叫什么也忘了？”
车要下坡，她单手操控着方向盘，稳稳绕过一个急坡，说：“我带着客人，求稳，车速不会太快。你们要去青海湖，那就跟车，我领队。另有安排，就自便。”
那头似商量了一阵。
袁野回：“都是同一个方向，我先跟你后边。你去青海湖，我们去黑马河先投宿。”
曲一弦听着觉得不大对：“你们？哪来的‘们’？”
袁野干笑了两声，语气谄媚：“我不是正好顺路回敦煌嘛，一个人上路也挺无聊，正好这几天给你当保障车呗。不收费的，纯劳力！”
曲一弦扯了扯唇角，没立刻答应。
她往后座瞥了眼，告诉姜允：“保障车通常是户外探险时跟的后勤车，具备一定的越野性能，能聊天解闷，能补给物资，也能提供保障。后面那辆，车是挺好的，不至于拖我们的后腿。至于别的功能，也就能聊天解闷……”
姜允不排斥，她对这里的一切都抱有极大的好奇。
只要是新鲜的玩意，她都挺愿意尝试的：“他是你朋友，我没什么意见。”
言下之意是，你决定就好。
她沉默太久，袁野心头惴惴，只能腆着脸，跟王婆卖瓜似的：“我能扛能挑，能帮打热水，能跑腿买票。只要你们有需要，就没我做不到的！”
又一个下坡。
对流车道有挂车急鸣喇叭，刺得人耳膜生疼。
曲一弦掏了掏耳朵，大发慈悲：“行，你自己看着表现啊。”
——
袁野这人还算有个优点——说话算话。
下午到倒淌河景区，他超车，先到景区停车场的空地上停了车。等曲一弦的车一到，他殷勤地绕到后座，给姜允开门。
“美女，倒淌河到了。”
姜允的长相不算艳丽，但胜在脸小，皮肤白，五官精致。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过去，都透着股我见犹怜的柔弱，特别能激发人的保护欲。
是经典款的清纯型美女。
可能是从小到大习惯了周围的男生大献殷勤，她对袁野的热情没有半分反应，下车后只微微颔首，算是道谢。
曲一弦跟下车，见傅寻坐在车里，没什么兴趣的样子，只对姜允说：“这个景点，只有个倒淌河。单纯看河，景区外也能看到，没必要花钱。但你感兴趣，可以进去逛逛，行程的时间安排在半小时左右。”
姜允是典型的“来都来了”游客，她看了眼景区门口，迟疑两秒后，说：“进。”
曲一弦颔首，抬手一指，示意袁野领她去买票。
景区很简陋，售票口甚至连像样的屋子都没有，只在检票口搭了把遮阳伞。售票员搬了条桌子和椅子，就坐在伞下售票。
又是九月，已临近西北环线旅游的寒冰期，三三两两稀稀拉拉的买票队伍更是把景区衬得格外萧条。
袁野见姜允脚步迟疑，说：“你要不想去了，我们直接到青海湖。”
姜允问：“景区里真的只有一条河？倒淌河，是倒着流的意思吗？”
“也可以这么说。”他解释：“正常的河流大多自西向东流，倒淌河是自东向西流，流进青海湖，所以得了这个称呼。包括这个小镇，也叫倒淌河镇。”
姜允已经对当地的取名文化有了一定的认知，她回头，看了眼已经下了车的傅寻，压低了声音问：“你跟曲姐姐是一个车队的？”
袁野乍一听姜允对曲一弦的称呼，有些新鲜。小姑娘果然还是太年轻啊，不知道什么叫知人知面不知心，居然能叫曲爷那个鬼见愁曲姐姐。
涉世未深啊涉世未深！
姜允见他走神，有些不满，娇嗔了一声，排队去买票。
袁野搔了搔脑袋，跟过去：“她是我们车队的领队。”
姜允“哦”了声，拿出零钱包买票，她抽了一整张红的，要了两张票。一张她的，另一张给袁野的。
袁野看到票，整个大汉瞬间变成了绯红色，连说话都结巴起来：“你给我买票不是浪费钱吗？我们带客，基本不进景点的。”
说着，他拿了票就要回去退钱，刚转身，衣袖被人轻轻拽住。
袁野回头。
姜允跟只兔子一样委屈地看着他：“我一个人来的，我想你陪我进去，帮我拍照。”
见袁野僵住，她又可怜巴巴地补充一句：“我怕生，我只认识你们。”
袁野顿时心软了：“行行行，我陪你进去。”
——
曲一弦回车里拿盒烟的功夫，再出来时，袁野不见了。
她往景区检票口瞥了眼，有些稀奇。
四下无人，她只能问傅寻：“袁野跟进去了？”
傅寻把玩着糖纸，没听清她说了什么，抬眼看去。
他眼里的专注还未来得及收回，眼睛又黑又深，跟深夜里的深山隧道一样。
曲一弦一怔，挥挥手：“没什么没什么，玩你的糖纸去。”
她转身，打算到附近找人唠嗑唠嗑。刚走出一步，脑袋上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
她回头。
傅寻气定神闲，双手插兜。
她下意识往地上一瞟。
她的脚边，落着一个揉成一团的糖纸，在刚透出阳光的倒淌河小镇里，一闪一闪。
她微笑。
不气不气，不能跟金主爸爸计较。
——
姜允出来时，已经和袁野混熟了。隔老远，就能听见她甜着嗓子一口一个“袁野哥哥”。
曲一弦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先一步回车上。
她刚坐上车没多久，袁野绕到她这一侧，敲了敲车窗：“曲爷，姜允坐我那辆车。到黑马河了，再换回来。”
曲一弦挑眉：“她说的？”
“是啊。”袁野指了指站在他车旁翻照片的姜允：“让我给她讲倒淌河的典故。”
曲一弦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轻轻敲了敲，笑眯眯的：“好啊。”
她乐得轻松。
从倒淌河到青海湖的二郎剑景区约五十分钟左右的车程，曲一弦跑了辆空车，速度飞快。
眼看着景区快到了，她才慢下来，靠边停在了去青海湖景区和黑马河乡的分岔路口。
翻过日月山，天已经晴了。
公路两侧是成群的牛羊，远处隐约可见山顶的积雪覆盖在大片黑砾色的礁石上。
天蓝得彻底，像湖水里剜出的宝玉，碧蓝碧蓝的。
时时有阵风刮过，虽带着西北的凛冽，却格外令人心旷神怡。
牧马人很快追了上来，停在巡洋舰车后。
袁野送姜允下车时，脸上的笑容跟铁树开花似的满是春色。
曲一弦呸出叼在嘴里的那根草，歪了歪头，示意姜允上车。
姜允有些心虚。
她其实知道自己抛下曲一弦去接近袁野的做法很不厚道，但做都做了，她只能强装淡定，回了曲一弦的车。
曲一弦见姜允低着头，脑袋都快埋到胸口了，有些纳闷：她看着有这么凶么？
她回头，看了眼副驾上不动如山的傅寻，轻佻地又吹了声口哨。
傅寻不是拿糖纸砸她脑袋么？
她就吹口哨调戏他！
看谁膈应谁。
——
巡洋舰重新上路。
过了分岔路口，去青海湖景区的公路，车多了不少。
大部分还是五人座的SUV，或带客的小轿车，井然有序地维持着限速内的车速往前行驶。
经过两片油菜花田后，曲一弦问她：“青海湖分两种景区，你知道吗？”
姜允不知道。
她来时没做过攻略，只是想来这里旅游，包括路线都是用旅游APP定制的高端游路线。
曲一弦没听见回应，顿时了然。
这小姑奶奶，估计什么都不知道。
她给姜允分析了两种景区的收费和差别，由她选择后，领她从湖边的小路进当地藏民售票的青海湖景区。
姜允下车后，曲一弦就坐在车里玩游戏。
西北地区除了人流密集的城镇和景区，信号捉摸不定。所以她的手机里只下了单机游戏，什么消消乐啊，对对碰啊，女神换装啊……全是打发时间的。
姜允回来时听见《女神换装》的通关游戏音效时，忍不住往曲一弦的手机里多瞥了两眼：“曲姐，你还玩这个啊？”
曲一弦神色自然：“不然玩什么？”
姜允：“……”
——
黑马河乡的气温比青海湖还低上几度，冷风刮面，氧气稀薄。
这几年青海湖的开发，使这个县府也跟着飞速发展。街面上随处可见的餐厅，宾馆以及招待所。
曲一弦投宿的是黑马河乡的星辉假日宾馆，看这名字就知道了——星辉车队官方指定入住宾馆。
好在姜允对住宿条件不算太挑剔，曲一弦替她办完入住手续，送她去房间。
房间在一楼，单人间。
宾馆的设施不算太好，一张床，一台电视，一个狭小的卫生间。靠走廊的墙面开了扇窗，拉着厚厚的窗帘。
整体上，环境干净整洁，除了小没有太大的缺点。
姜允只皱了皱眉，就接受了。
曲一弦推着她的行李箱靠到床边：“你先休息下，吃饭了我给你打电话。你要是感觉不舒服，就喝点葡萄糖。这里多多少少会有点高原反应，如果严重的话，及时告知我，我带你回去。”
姜允“啊”声：“终止行程吗？”
曲一弦反问：“不然呢？”
姜允不吭声了。
曲一弦出来后替她关上门，返身折回车里拿行李袋。
压上后备箱时，她忽的想起在拉脊山山顶时，傅寻赔给她的那盒烟。
她当时没接，后来就掉进了座椅底下。
曲一弦往后调了座椅，探手进去摸了摸。摸出烟盒，刚要揣进兜里。手一掂量，觉得重量不对。
她拇指指腹搓开烟盖一看——
一盒花花绿绿的水果糖。
那糖纸，和傅寻在倒淌河镇拿来扔她脑袋的，一模一样！

第24章
晚饭在星辉假日餐馆解决，餐馆和宾馆隶属一户，是家族生意。
曲一弦到时，袁野正站在后厨门口点菜。
他的点菜方式挺独特，有点像南方沿海地区的海鲜大排档。不看菜单，只看食材。
食材自然挑最新鲜的，怎么下锅，哪种做法，也得由他说了算。
曲一弦不用操心乐得轻松，她拎着热水壶，去柜台打热水。
打了水还不够，又顺了一袋八宝茶的茶包泡进保温杯里。
袁野点完菜，给傅寻打了个电话，通知他准备准备，到隔壁的餐馆吃饭。挂完电话，他小眼神一瞟，扭扭捏捏地凑上来，跟曲一弦要姜允的微信号。
曲一弦正贴着暖气片暖手，闻言，头也没抬，怼了句：“你都给人讲倒淌河典故了，还没要到她微信号啊？”
袁野心虚，摸了摸鼻子：“这不还没来得及吗？”
她冷哼了声，抬头瞥了他一眼，说：“我这话可能不中听，姜允这姑娘不像表面上看得那么简单。你别一头热，上赶着献殷情。”
这话实在，但效果跟兜头泼下的冷水没两样。袁野刚抽枝的小嫩芽，立刻焉了。
“你等会数着。”曲一弦的手心翻了个面，继续烘手背：“看她吃顿饭能偷瞄那只大蝴蝶多少次。”
袁野没立刻应声，他脸色古怪地往曲一弦身后看了眼，干巴巴叫了声：“傅总。”
“您可真有……行动力。”
曲一弦一僵，手背差点贴上暖气片。
她用余光觑了眼就站在她身后的傅寻，腹诽：妈的，这都第几次背后说人坏话被当场逮到了？
她内心草泥马，表情比袁野还淡定，笑眯眯地回身打了个招呼：“下来了？再等十分钟开饭了。”
傅寻嗯了声，在她旁边的空位上坐下。
大概是洗了澡，他身上有股不同于这里的清香。餐馆的暖气一烘，暗香浮动，说他是大蝴蝶压根没表述错误。
她鼻尖一耸，皱眉道：“你洗澡了？”
“黑马河的海拔高，初到高原，不建议洗澡。”
傅寻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那眼神，曲一弦看得清楚，翻译过来就是：“你这是在教我？”
曲一弦觉得她可能是闲的，才多这份嘴。
时间差不多的时候，曲一弦给姜允打了个电话，叫她过来吃饭。
姜允这次挺准时，卡着上菜的点就到了。
她刚坐下，袁野就把菜单推给她，让她看看有没有还想加的菜。
曲一弦见他半点没把刚才说的话听进去，挑刺道：“菜单就一份啊？怎么不给你傅总拿一份看看有没有要加的。”
傅寻坐了片刻，有些热。
他起身脱了冲锋衣，挂在椅背上。
曲一弦说这话时，他跟不认识她似的，多看了两眼：“我在你这，还有权利看菜单？”
曲一弦：“……”这人怎么就这么欠呢？
她转头，白眼都翻到一半了。
意外的发现他换了套衣服，冲锋衣里的速干衣换成了一件宽松的连帽卫衣。领口似乎有些紧，锁骨半遮，只露出修长的脖颈。
曲一弦看完一眼，又看了一眼，由衷地发出一声肺腑之言：“这一身，挺装嫩的。”
袁野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特么是从他曲爷嘴里说出来的话？
——
酒足饭饱，曲一弦踢走袁野去开票结账。
她走流程似的报了一遍明天的行程安排，定了出发时间。散会前，出于领队的关心，她顺口问了句：“你们今晚还有什么安排吗？”
姜允先回答：“我想去拍星空。”
曲一弦顿时头疼：“拍星空？”
姜允嗯了声：“相机和三脚架我都准备好了。”
她沉默了几秒，不太确定地又问了一遍：“明天去青海湖看日出，六点就要出发。黑马河这种天气，你还想去拍星空？”
姜允抿唇，寸步不让地回视曲一弦。
没一会，她眼眶微微泛红，倔强又脆弱地眨了两下眼，继续和曲一弦对视。
好了好了，真是怕了她了。
曲一弦挥手，妥协：“半小时后在宾馆的停车场等我，记得穿暖和点，感冒了你就等着被我送回去。”
姜允早摸清了她嘴硬心软的脾气，顿时喜笑颜开，欢天喜地地回去换衣服了。
曲一弦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无奈地叹了口气：“我这还没男朋友呢，就操上了当妈的心。”
她回头看了眼傅寻。
没了姜允在场，她也不顾形象了，长腿一叠，翘起了二郎腿，问他：“你呢？打算赏月还是斗地主？”
傅寻原想回去休息，闻言，眼神偏了偏，扫了眼曲一弦，说：“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曲一弦：“……”她哪句话是这个意思了？
她黑着一张脸，站起身。
想发火，又觉得没立场。而且，傅寻这体格，吵起来了她还打不过。
被他这么将了一军，认了又觉得不甘心，越想越憋火，只能拿椅子撒气。
曲一弦一下踢开椅子，又凶又横地甩出一句：“半小时后，停车场。迟到一秒，都不带你。”
硬邦邦地抛出这句话，她扭头就走，头也没回。
傅寻双手插兜，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视野里，勾了勾唇角，心情极好。
女人还是得有点脾气，烈一点，野一点，才带劲。
像曲一弦这样的，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刚刚好。
——
袁野结完账回来，一看，傻眼了：“傅总，我曲爷和姜允呢？”
“走了。”
“走了？”袁野瞪着眼前的空桌，又问：“你知道我曲爷去哪了吗？”
傅寻想了想，说“停车场。”
袁野追到停车场，曲一弦果然在车里。
她本来是站在车外抽烟的，黑马河的风跟夹着刀片似的吹得她两颊生疼。曲一弦实在顶不住那剜肉的凛风，只能灰溜溜地钻进车里。
天已经黑了。
停车场里只有一盏挂在墙壁上的照明灯，灯光仿佛也被风吹得摇摇晃晃，打着虚影。
她闲着没事，调出电台频道听新闻。
袁野那张大脸凑到车窗上时，曲一弦着实吓了一跳。
她从窗外扭曲的人脸上缓过神，没好气地揿下半扇车窗，语气不善：“干嘛？”
袁野有些委屈，他拎起曲一弦落在柜台的热水瓶，说：“你热水瓶落柜台那，我给你拎过来。”
他觑了眼亮着灯的仪表台，问：“你晚上还要出去啊……要不，我直接把热水瓶给你送回房间？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曲一弦脑中突然蹿出个大胆的计划，她勾勾手指，示意袁野：“上车说话。”
袁野绕过车头，坐上副驾。
在外面吹了这么久的冷风，他浑身带着寒意，陡然钻进充满暖气的车厢里，他忍不住牙齿打颤，哆哆嗦嗦颤了许久。
曲一弦等他缓过来了，才说：“姜允说要拍星空。”
袁野睁圆了眼，看向车窗外被云遮得黑漆漆一片的夜空：“她确定？这天气，青海湖明天能不能有日出都未必。”
“姜允坚持想去。”曲一弦拍拍他的肩：“你帮我把热水瓶送回房间，顺便催她下楼。下半夜估计要下雨，时间耽搁不起。”
袁野看她脸色凝重，还以为什么事呢，跑个腿而已，轻轻松松。
他答应下来，拎着热水瓶就去催姜允了。
姜允收拾好了随时准备出门，袁野一来催，她拎上相机包就跟了出来。
曲一弦的车已经倒到了宾馆门口，眼见着姜允和袁野一并出来了，她先一步下车，打开了后备箱拿工具。
姜允过来时，她拿着扳手正要钻进车底。
袁野“诶”了声，先开口：“曲爷，车怎么了？”
“底盘有异响，我检查下。”
袁野更不放心了：“是不是减震器又出问题了？”
他转头看了眼姜允，说：“不然，我送你去观景台。”
姜允犹豫了下，有些可惜：“今晚就我一个人吗？”
曲一弦面不改色地点点头，拍板道：“再晚些估计要下雨，可见度更糟糕。让袁野送你过去，我排查下故障。”
姜允勉勉强强的，点头同意了。
——
袁野带姜允一走，曲一弦就把扳手扔了回去。她抬腕看了眼时间，从工具箱里拿出一卷绳索，掂了掂重量，拎进车厢内。
上车后，她熄火关了引擎，从驾驶座爬至后备箱，经过后座时，她顺手拉开车门，留了条缝。
五分钟后，傅寻出现。
他看了眼堵在宾馆门口的巡洋舰，确认车牌后，不假思索地绕至车头。
车里没人。
停车场除了他以外，没有任何生物。
以傅寻对曲一弦的了解，这种情况，应该是她带着姜允先走了。
他在短暂的思考后，从“不遗余力给她添堵”和“今晚先放过她”两个选项中，优先选择了前者。
傅寻拿出手机，准备拨号。
低头时，眼角余光似扫到一抹奇异的亮光，泛着森森的幽绿色，一闪而过。
他脚步一顿，凝神看去。
一块包裹着碧绿色糖衣的水果糖落在巡洋舰的后座车门旁，他走动间，刚好挡住了停车场内唯一的那束灯光。
他抬眼，目光从失去光辉的水果糖落在没关严实的车门上，微一停顿，伸出手去。
后座空荡荡的，有未散的暖意还盘旋在车厢里。
傅寻警惕地扫了眼车厢前排。
灯光落在副驾座椅上，把角落也照得纤毫必现。有一卷散开的绳索，从副驾一直牵连到驾驶座上，没入座椅底下。
像是什么东西，故意引他好奇，骗他上车。
傅寻微微抬眼，余光落在车内的后视镜上。只一眼，他收回视线，配合着这出请君入瓮，干脆地上了车。
就在他坐上后座的那一刻，身后如幽灵般，悄无声息地出现了一个人，紧紧地锁抱住了他的脖颈。
傅寻颈侧一凉，有尖锐的东西抵上来。
曲一弦森冷的嗓音，静悄悄地在车内响起：“关门。”
傅寻忍着笑，配合地关上车门。
车内短暂的沉默里，还是傅寻先开口道：“你有话想问，不能客客气气地请我过来？”
曲一弦笑了：“谁让你不老实。”
她又不是没有客气地问过，他哪一次认真答了？
傅寻妥协：“好，你问。”
他这么配合，曲一弦也不好再虚张声势，她扔掉抵在他脖颈处的扳手。锁着他脖颈的手未松，反而指关节往上，不轻不重地抵住了他的喉结。
这个姿势令傅寻并不舒服，他抬眼，透过后视镜看向只露了半张脸的曲一弦。
她微抿了抿唇，问：“敦煌，你说的寻宝，是不是在找我？”
“不是。”他喉结贴着她的掌心上下一滑，再开口时声音沙哑：“但的确在守你。”
曲一弦挑眉：“找我就找我，偷偷摸摸的是什么意思？”
“六月二十五号。”他说话时，嗓音的震动全在她的掌下，酥酥麻麻的：“你接过一个单子，乘客是男性，二十八岁，化名项晓龙。还有没有印象？”
曲一弦拧眉，几乎是下意识的回答：“你怎么知道？”
她话音刚落，忽听傅寻轻吹了声口哨。那哨声音色很低，节奏很快，尾调先抑后扬，从发出到尾顿，短短数秒。
曲一弦还没反应过来，余光只见一道快成残影的白色生物飞快地从傅寻的袖口钻出来，直扑她面门。
她本能的，松手回护。手刚松开，傅寻没了钳制，转身扣住她的后颈，一手揽住她的后腰。一阵天旋地转后，曲一弦腰背一痛，整个人被傅寻死死地压在了后座座椅上。
车内的暖气耗尽。
她呼出的空气，又凉又冰。
曲一弦被傅寻压在身下，动弹不得，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偷鸡不成蚀把米”。
她抬眼，死死地盯住站在傅寻右肩的那团大白老鼠，咬牙切齿道：“这什么玩意？”

第25章
预料之中的， 她的提问， 没得到傅寻的任何回答。
他又是在拉脊山山顶时那副居高临下的姿态，带点不经意的慵懒，静静地打量她。
曲一弦没憋住，冷嘲了一声：“你知道吗，你现在特别像小人得志。”
傅寻笑了， 这个笑容冷厉， 没半点温情：“骗我上车的人是你，躲在后备箱偷袭的人也是你， 我不过正当防卫， 怎么就小人得志了？”
他握着曲一弦双腕的手心收紧，半俯下身，眼里的眸光微闪，透出森森寒意：“胆挺肥的， 彭深平时就这么教你的？”
曲一弦磨牙，狠狠瞪他：“我和你之间的私人恩怨，你扯他干什么？”
“私人恩怨？”傅寻的语气极淡：“我欠你什么了？”
他终于找到合适的时机， 秋后算账：“你私下叫我傻大款，把我当提款机的事，我还没跟你清算， 你倒挺好意思跟我提私人恩怨？”
曲一弦理亏。
严格说起来， 傅寻的确没欠她什么。
江沅的事，她虽然觉得傅寻的做法恶心，但那日他从摘星楼追出来解释， 她气消了大半，事后回想，也愿意相信事有始终且另有隐情。就算傅寻当真人品亏欠，按他说的，搜救江沅的救援费用也足以抵消了。
她的确，没立场再去记恨。
——
车外，又是一阵凛冽狂风。
角落有堆积的工具被刮倒，发出零零落落的轻响。
很快，宾馆岗亭的厚玻璃门被推开，有人骂骂咧咧地一路小跑，经过宾馆门前时，咦了声：“这谁把车停门口了？”
那声音，从车外飘进来，刚过耳。下一秒，又被风卷着，一路吹远。
这么一静。
曲一弦的脑子顿时清醒了许多，她忽然回过味来，看着近在咫尺的傅寻，说：“我有点琢磨清你的意图了，我说你听，看我推断的对不对。”
傅寻不置可否，单给她递了个眼神，示意她先说来听听。
“七月初在敦煌，你说你来寻宝的，我先入为主猜测你要找的东西是戈壁玉或者矿类物质。但后来我推翻了这个假设，如果你真的是来采矿，找戈壁玉的，就不会答应让我搭车，也不会有找到荀海超后隔日回南江的行为。”
曲一弦在沙粱挂车时，压根没认出傅寻，更不知道他是星辉救援队的投资方。所以在她想达到搭车继续救援的目的时，只能用熟悉地形的条件交换傅寻的时间和车辆。
紧接着，傅寻在荀海超的事情结束后，没有急着让她兑现承诺，反而对她说了很多莫名其妙的话，一飞了之，回了南江。
她起初进了误区。
傅寻以江沅为突破口，试图勾起她的好奇心。这种行为几乎是曲一弦在沙漠里以自己的优势换取利益的复刻版，所以——她误以为，傅寻想和她做交易。甚至，这个交易里，她至关重要。
不然她也不会故意拿乔，沉住气生生和他耗了两个月。
“你知道我在乎江沅，也知道我这些年一直没有放弃寻找她，所以你想拿你所知道的有关江沅的消息来引我上钩。如果我没沉住气，先找你了……你会握着这个权码，榨干我的利用价值，再决定要不要法外开恩把你知道的那些蛛丝马迹告诉我。”
虽然这个推断和她当初的推演大同小异，但分析下来，就会发现差别很大。
傅寻对她的态度，从一开始的审视，渐渐变成观察。
所以，在最开始，他就掌握着主动性。直到现在，曲一弦也趋于劣势，由着他翻云覆雨。
若不是她本能觉得有危机感，又糊里糊涂没个头绪，她也不至于头脑发热，一时冲动策划这么一出。
如今，骑虎难下。
她悔得肠子都青了。
傅寻勾了勾唇角，没肯定也没否定。
她才起了个头，他不着急帮忙下定论。
曲一弦一直留意着他情绪的变化，见他的表情渐渐变得耐人寻味就知道自己推测的方向没错。
她放松下来，语气也随之一缓：“让我猜猜，你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开诚布公地直接来找我。”
曲一弦回忆了一遍傅寻在上车后，唯一透露出关键信息的那段话——“六月二十五号，你接过一个单子。乘客是男性，二十八岁，化名项晓龙。”
她在这段话后下意识回答“你怎么知道”，短短数秒之内，傅寻突然发难，扭转了优劣势，变成了主动方。
他带着“暗器”这事，曲一弦不知道，观傅寻这笃定的架势，即使知道这是陷阱，他也有把握靠这只大白老鼠的出其不意脱困。
所以，他一开始就发现了布局中的猫腻和漏洞，是自愿配合的。那只能说明——傅寻和她一样，也在找一个撕开问题的突破口。
所以才将计就计，摆出中了圈套的姿态，充当受害人。
她掀起眼皮，白了傅寻一眼。
卑鄙！
无耻！
混账！
“骂够了？”傅寻忽然出声。
他离得越近，声线越显低沉。
曲一弦却吓了一跳，不打自招：“我骂出声了？”
“没有。”傅寻语气平静，颇有兴致地取笑她：“你的白眼是越翻越精髓了，我看一眼就知道你在想什么。”
到此刻，就算披着羊皮，他也暴露得一干二净了。
傅寻索性不再藏，那些伪装过的，粉饰过的劣根性，在她面前暴露无遗。
“不继续说了？”他问。
曲一弦直觉他的话未说完，没接茬。
果然。
傅寻下一句是：“你不打算说的话，我就用我的方式解决下我们今晚的问题。”
“给你举个例子。”
他沉吟数秒，道：“我做什么的，你应该知道了。”不然，她也不敢让袁野狮子大开口，跟他申请一架救援用的直升机。
曲一弦默认。
傅寻接着说：“文物鉴定师的职业听上去挺安全的，是吧？”
曲一弦：“……”她又没干过她怎么知道？
“打交道的是文物，它又不会张嘴咬你。”傅寻一顿，语气微变：“但你觉得，我和这个职业该有的样子，像吗？”
曲一弦想起在微博看到的那张照片。
傅寻穿着衬衫西裤，带着无框眼镜，那形象……挺有做研究的教授样。
但这种送到嘴边回怼的机会，她舍不得放过，张嘴就是：“不像，你像收保护费的地头蛇。”
傅寻捏着她手腕的手往下一滑，捏住她的腕骨微一用力。
曲一弦忍着骂娘的冲动，怒气冲冲地瞪了他一眼，警告：“差不多行了，把我惹急了，一拍两散。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还有事求我。”
这话，放给袁野听，他肯定不敢了。
但放给傅寻听，曲一弦挺怕适得其反的……
于是，她清了清嗓子，又给了个台阶：“你继续说。”
傅寻倒是松手了，只是没给曲一弦做对抗的空间，反手将她的双手别到她身后。
这个姿势比被他虚压着舒服多了，就是想宁死不屈地喷他一脸唾沫的可行度也提高了不少。
曲一弦颇为满意。
“十年前，有人重金聘请我去鉴定。到半路，有一拨不想我出现的人把车堵了，用我父亲的生命威胁我。你猜怎么着？”傅寻问。
曲一弦从小就喜欢答脑筋急转弯，可惜长大后，这样的机会就不多了。她思索了几秒，试探着报答案：“弄死不至于，那就……弄残了？”
傅寻语气平淡，连多余的情绪都没有：“他后来，倾家荡产，离死不远了。”
行！
吓唬她是吧？
她眉眼一耷，听上去不那么情愿：“行吧，你问。”
傅寻对她的温顺存疑。
不过眼下，车厢狭小，除了他以外再没别人。他今晚有的是耐心，从她嘴里撬出话来。
“还是刚才那个问题。”傅寻说：“你认不认识项晓龙？”
曲一弦确认，傅寻的动机就是项晓龙。
说起项晓龙，曲一弦的确印象深刻。
六月不是西北的旅游旺季，但因五月可可西里藏羚羊迁徙，有不少游客为了一睹盛景慕名而来。
这个热度会一直持续到六月末，给西北的车队留出一个短暂的休整期，迎接七月的旅游旺季。
曲一弦出于个人原因，每年五月初至六月底只接去可可西里的单子。
今年的六月二十五，正好是她从可可西里回敦煌休整的第一天。
四年前，江沅失踪。她也因此和父母决裂，背井离乡。
车队每年带客的收入很可观，但对还没放弃寻找江沅的曲一弦而言，这点收入远远不够。
星辉车队大部分领队只在西北旅游旺季时接单带客，淡季休假。
曲一弦是唯一的另类。
尤其是在袁野三天打鱼两天晒网，闲着的时间比工作时间还多的这种懒惰型人格的衬托下，她简直是车队的劳模。
无论是接机送机，还是市内一日游包车，有单就接，精力旺盛。
项晓龙，就是曲一弦今年六月唯一接的一单敦煌市内包车。
他包下巡洋舰的当天，只去了三个地方。
这三个地方分落于敦煌北、东、南三个方向的角落，非要说有什么相同点，那就是——它们都是古玩鉴定拍卖所。
——
曲一弦的脑中，渐渐有条线变得清晰起来。
她抬眼，唇角微勾，笑容嚣张：“想知道？”话落，她晃了晃被他困住的手腕，翻身做主般轻狂：“松开啊。”
傅寻挑眉，面无表情地对上她的视线。
他那双眼，又黑又深，像深渊一样，深不见底。
曲一弦见他不动，很是不满：“你最好对我客气点，不然，我一句也不说。”
傅寻眼神微沉，官方吐槽：“真小人得志。”

第26章
小人得志就小人得志呗，总比任人鱼肉得好啊。
曲一弦挣开傅寻的钳制，坐起来。她第一眼，扫向了窝进傅寻连帽卫衣里只剩条尾巴的大白老鼠：“这玩意，顾头不顾尾的，到底什么东西？”
那条尾巴晃了晃，挪了下，调出来一个脑袋。
曲一弦的目光来不及收，和它对了个正着。
“雪貂。”傅寻抬手，手刚递到它面前，它乖巧地搭上这“电梯”，任由傅寻将它抱进怀里。
这下，曲一弦看清了。
……的确是只白色的大老鼠，还是加长加粗版的。
许是不喜生人，雪貂在傅寻怀里待了一会，脑袋轻轻拱了下，自己寻了条缝，就从袖口钻进去了。
曲一弦有些不敢置信。
她刚才就是被这萌萌哒的东西给偷袭了？还因此痛失阵地！
这……是不是有点太耻辱了？
不过现在，还不是计较怎么把这玩意下锅的时候。
曲一弦揉着发酸的手腕，瞥了眼傅寻，说：“我和项晓龙，不熟。”言下之意是，认识。
“你找他是寻仇还是认亲？”曲一弦问。
傅寻扯了扯唇角，笑得有些冷：“我是家里有皇位要继承吗？还认亲。”
也是。
这么大的家产，恨不得私吞了才好，怎么会想着认亲。
所以，傅寻找他，是为了寻仇？
曲一弦心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面上却冷静：“这样。我不能直接出卖他，人命我已经背了一条，再背不起第二条了。你得先告诉我，你找项晓龙的目的。”
“你也可以选择骗我。”曲一弦补充：“但只要被我发现，我发誓，这辈子都跟你不死不休。”
傅寻没应声。
不能什么话都由曲一弦说了算，他向来不喜欢局面被动。
他定定地看了曲一弦几眼。
车里没有光源，所有的光线全源于停车场那盏照明灯。不知道是风太大了还是固定的螺丝松了，那盏灯晃晃悠悠的，像是随时能掉下来。
车内的光线也随之忽明忽暗，她的眼睛在这样昏寐的光线下，亮如星辰。
——
傅寻是文物鉴定专家，这个圈子的门槛说低不低，说高也不高。
有不懂行的，在旅游景点摆个摊开个店，卖点古董小玩意。当个小老板，忽悠那些更不懂行的，糊口饭。
勉强够到这个圈子的，连“师”都不能用，只能叫古董鉴定员，通常就在拍卖行，典当行掌掌眼，鉴别一些小物件。
再往上一级，才能叫古玩鉴定师，这个级别才算踏进了文物鉴定圈，薪资在五千至上万不等，分三六九等。高级些，叫一级鉴定师，不过也没再低级的了，二级三级的叫起来太难听，没人喜欢。
傅寻所在的圈子，是从一级鉴定师开始，还要往上。跟影视圈里的京圈类似，成员基本固定。偶有浮动，除了少数是新秀，大部分还是徒子徒孙。
就跟傅寻师从傅望舒一样，不少古玩鉴定师都会收徒，继承手艺。例如：宝玉石鉴定和加工技术、书画鉴定、文物鉴定和修复、古典文献学。
分门别类，一个发展一个，都有下线。
傅寻没收徒，但他年少成名，又是傅望舒的独子，两方人脉之下，他的影响力可想而知。
古玩圈子的水深，眼力不够的，指不定哪天就被坑了。能够上一级鉴定师的，自己肯定有些本事。更权威些的，他们连指缝中漏出去的都是千金难求的宝贝。所以，底下不成气候的小喽啰挤破了脑袋也想往上层圈子去。
傅寻底下就有不少跟着办事的。
六月底，他收到在敦煌典当行的眼线递来的消息，说他这几年一直在追的东西，出现了。
他请人去查，线索就断在了项晓龙身上。
而项晓龙最后失联前，唯一可查的联系是曲一弦。
消息经了两人的手，传到他这有些变味了。
傅寻最后收到的消息是：领项晓龙跑了三个古玩鉴定行的是个女的，挺年轻。可惜录像的截图太糊了，没看清车牌号。
于是，他就亲自来了。
他寻的宝，是块被人顺走的硬货，价值好几百万。比这个价值更贵重的，是意义。那是傅望舒送他的成年礼，就是丢了，也得费尽心思找回来，更何况还是被人顺走。
起初没想到是曲一弦，排查到是星辉车队领队时，傅寻隐约有不妙的预感。
星辉车队是彭深一手创立的，是西北环线资历最深的车队。招牌越是吃香，生意自然也就越好。
傅寻和车队没有关联，也不清楚车队如何运营，但偶尔听彭深说起，知道星辉车队很少接外活，类似接机、包车，即使他不设禁令，不阻拦车队接单，也极少有人外接。
原因他倒是知道。
因为星辉车队除了有带线的业务，还运营着一个救援队，车队队员大多选择空着时间以备救援需要。
傅寻赞助设备，拨救援经费，极少插手救援队的事务。只有彭深，会将队内的重大变更或设备添置向他汇报。
除此之外，每当救援，无论成败，彭深都会给他传一份救援简报。
曲一弦的反常让傅寻在处理这件事的第一方案上，选择了按兵不动。
他接近，观察，试探，到今日的开诚布公，已做了很久的铺垫。
——
“我无法全部坦诚。”傅寻靠着椅背，眉目疏懒：“能告诉你的，就是项晓龙手里有脏货。”
“我不占你便宜，也不哄瞒你。”傅寻眼神一深，说：“你替我把项晓龙找到，我就帮你找江沅。”
“我和项晓龙没仇，他结仇的另有他人。我追回自己的东西，有的是人要问他讨回公道。”他又一次扣住她的后颈，将她拧向自己：“你放心，项晓龙的命还轮不到你来背。”
因果没法说，项晓龙背后牵扯的是人命官司。
要解释，必然会牵扯出一堆，一时间说不完，也说不清。就跟曲一弦不愿意提江沅一样，他也有不愿意提起的事。
既然没有必要，那就不提。
东西怎么顺走的，也不好说。
牵涉其中的人已经去世，旧事重提，空添污名。他做鉴定，和文物打交道，多少信些风水，扰人安宁的事他也不愿意做。
这才是他的目的。
把路铺好，等着一切水到渠成，推波助澜，和曲一弦达成合作。
曲一弦皱眉，她默不作声地窝在后座椅背上。
也是难得，她和这辆车朝夕相处，这还是头一次坐在后座上。
傅寻提得条件太诱人，正因为诱人，才透着极大的不确定性。
对于江沅，她早已过了当初的急迫，如今更能够沉淀下来冷静思考。
“我不能立刻回答你。”曲一弦眉心深锁，今晚巨大的信息量需要她先消化，整理，再去考虑别的可能性。
好在，傅寻也没有要她现在回复的意思，这太强人所难。
他颔首，只说了两个字：“尽快。”
突然尘埃落定，该说的说了，该问的问了，该知道的也知道了。车内一静，凭空波澜起几分尴尬……
孤男寡女，共处一车。
别说刚才差点打起来，那画面委实有点不堪入目。
曲一弦后知后觉地开始害起臊来，但傅寻没动，她也不好直接弃车走人。斟酌了片刻，只能清了清嗓子，说：“行，那散会。”
傅寻先是一怔，随即笑起来，像含了一口烟，嗓音低低沉沉的：“散会？你这请君入瓮的架势可不像是只开一个会的。”
他一挑事，曲一弦就炸毛。
她冷眼回视，唇角微掀，露出抹似笑非笑来：“我做事向来粗暴，你有意见？”
“没有。”他音色一低，声音几乎融进风里：“不过再来几下，可能会吃不消。”
曲一弦没听清：“你说什么？”
傅寻轻拍了一下她的脑袋，结束话题：“走了。”
他话音刚落，从宾馆拐角处，出现一束炽白的车灯灯光。远光灯沿一个圆角，从拐角处直直打过来。
曲一弦听着那声耳熟的引擎声，脸色一下就变了。
眼看着傅寻已经拉开车门，她身体先于大脑反应过来，扑过去覆住他的手背，用力撞上车门。
傅寻手背一凉，还未反应过来，已经被曲一弦死死压回了后座。
她情急之下，又是一个锁喉，将他抵在座椅椅背上。
那束车灯照进车厢内，不动了。
曲一弦也如静止了般，放轻了呼吸，渐渐地往下滑。
傅寻打量她，似想到什么，勾了勾唇角：“袁野回来了？”
曲一弦哼了声算作回答。
这个时候放傅寻出去，别说面子了，里子都丢没了。袁野和姜允会怎么想她？
她虽然不靠这张脸吃饭，但不能“不要脸”啊。
她生怕傅寻这会故意出幺蛾子，抵着他脖颈的手臂用力，低声警告道：“别乱动。”
身后，两声车门被撞上的声音响起。
袁野“诶”了声，脚步声越走越近：“曲爷怎么把车停这就不管了？”
姜允被冻得鼻尖发红，她的手缩进大衣里，捂着凉飕飕冒寒意的鼻尖，声音模糊的嘀咕道：“她是不是去找傅大哥帮忙了啊？”
袁野绕着车子走了一圈，眼看着他离后座越来越近。
傅寻抱着曲一弦往下一滑，整个滑到车窗看不见的位置。
他低头，轻轻的“嘘”了声。
曲一弦不敢动，她缩在傅寻的怀里，耳朵竖着，时刻留意着车外的动静。
袁野的脚步声停在了后座车门处，似站了一会，又似贴着车窗往里看了眼。车内的隔音好，呼呼的风声里什么也听不见。
姜允一蹦一跳地凑过来，说：“车门锁了吗，你拉开看看。”
曲一弦整颗心都跳到了嗓子眼。
她紧张得呼吸都快停止了，嗓子像破了风，呼进去的空气全顺着破洞扬长而去。肺里空荡荡的，像漏水的瓶子，滴下来的水滴永远攒不满水位线。
她轻轻的，喘了两口气。
第三口还没喘匀呢……
傅寻怀里被挤着的貂，探出个脑袋来。一双炯炯有神的绿豆眼，一眨不眨地和曲一弦对视着。
……
……
……
看什么看，小王八蛋！
她悄悄转眼，瞄了眼头顶。
角度不对，她看不清车窗，也无法看清车外的袁野。
傅寻嫌她乱动，覆住她的后脑，压进怀里。
他的掌心温热，手指从脑后落到她的后颈，似习惯性地捏了捏。
曲一弦顿时：“……”
呼吸不畅，头晕脑胀，心跳极速，还尤其想吃貂肉。
时隔四年，她特么又高反了。

第27章
没等曲一弦把这口气缓过来，车窗上一声闷响，像有什么东西撞上了车门。
曲一弦的心跳也“咚”的一声，骤然停了。
她摒着呼吸，半天没敢动。
傅寻扣住她后颈的手，又轻捏了一下。
瞧着像是安抚，但以曲一弦对他的了解，她觉得，傅寻嘲笑她不经吓的可能性更大些。
这样躲着也不是办法。
曲一弦向来不是听天由命的风格，她凝神，飞快地思索对策。
要是只有袁野，她也不必这么藏着掖着，主要是姜允。
她对傅寻有意思，甭管她是出于虚荣心想证明自己的魅力还是出于猎艳心态想发展段艳遇，这小姑娘对傅寻的心思是明摆着的，绝对不单纯。
给她看见自己和傅寻单独待在车里，三观崩塌事小，大不了塌了给她搭回去。万一想不开就糟了，这种性格的姑娘作起来，你就别指望后面有清净日子了。
最重要的是，对车队形象也不好。再有个投诉，别说彭深要亲自过问，写报告罚钱就够她吃一壶的。
车外，姜允轻“啊”了声，跺脚：“我的相机。”
袁野握住门把手的手缩回来，转头看她：“磕到车了？”
“是啊。”姜允检查着镜头，心疼得眉心打结：“这镜头好几万呢。”
袁野这么多年单身不是没有道理的，他先去摸车，确认没磕着划着才松了口气：“曲爷爱车如命，这车陪她出生入死这么多年，要就这么划了，她能骂我一个月。”
姜允：“……”
她说她的镜头好几万，这傻大个是真没听见还是装没听见？
这么一打岔。
姜允也没了陪他待在这里的兴致，她抱着相机，闷不吭声地看了眼袁野，说：“我先回去了。”
袁野见她一脸不豫，以为她还在为今晚天气不好没拍到星空可惜，挥挥手：“行，你早点回去休息，我等会给你发星空的照片。”
要不说注孤生呢……
曲一弦听着姜允恨不得踏碎台阶的脚步声，恨铁不成钢地叹息了一声。
姜允一走，曲一弦的危机感顿时解除。
她从后腰的口袋里抽出手机，拉开傅寻的冲锋衣外套，把脑袋钻进去。
傅寻皱眉。
他低头看了眼曲一弦，不怎么客气地捏着她的后颈把她拎出来。
曲一弦抬眼就瞪他：“发条短信。”
她下巴微抬，这句话就跟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压得极低。
傅寻没听清，微微偏头。
两人之间的距离本就在高危警戒线上，他这么一低一偏的，曲一弦几乎能够碰到他的鼻尖。
她嗅着鼻端属于他的极淡的香味，僵了几秒，说：“给我遮一下。”话落，她又拉开他的外套，钻进去。
傅寻这次没拎开她，他拉高外套的衣领，挡住她手机屏幕上的光，也遮住了她的脑袋。
而他的外套里——
雪貂警惕地探出个脑袋，抬脸看她。
那双漆黑的眼睛，水润润的，无声又防备。
曲一弦和它四目相对。
几秒后，她呲牙，当着它的面，用舌尖舔了舔唇。
那只貂，足足愣了一秒，然后嗖的一下，被吓跑了……
几秒种后。
袁野的手机里收到一条微信。
小曲爷：杵小爷车前鬼鬼祟祟的干什么呢？快滚。
曲一弦的车有定位系统，加装这个系统时，厂家还给她附赠了个“报警”功能。
这个报警功能并非指和公安联网，而是绑定了车主的微信号。在巡洋舰熄火的状态下，及时感应是否有人靠近，从而给车主的微信号“报警”。
袁野的牧马人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系统。
于是，在收到曲一弦的微信后，他蹿得比兔子还快，一溜烟就跑了。
危机一解除，未免尴尬，曲一弦先把傅寻扔下车。
随即，她借口停车，又回了驾驶位，先把巡洋舰停回车位里。
收拾了绳索和工具箱后，确认傅寻已经回宾馆了，她才慢悠悠地也往回走。
她的房间在姜允和傅寻的中间，得先经过袁野、傅寻的才到她。
走廊里空荡荡的，又铺了地毯。曲一弦走到地厚厚的地毯上，连脚步声都没发出来。
她经过傅寻房间时，瞥了眼从门缝里漏出的暖光，忽然感觉浑身都透着股别扭和不适。
有种输完场子，又输面子的憋屈感……
她闷头刷了房卡，转头又瞥了眼。在开锁的提示声里，她手一重，重新带上门。然后走到傅寻门前，敲了敲。
房间里，傅寻的声音低低的，问了声：“哪位？”
曲一弦说：“有件事忘记提醒你了。”
“记得看好貂，别被我逮着机会下锅煮了。”话落，她终于身心舒畅，哼着曲回了房间。
屋内。
傅寻看着专心捧着貂粮啃的雪貂，轻笑了声：“出息。”也就敢惦记惦记他的貂了。
——
第二天清晨，六点。
比闹钟先响起来的，是姜允的电话。
她的声音软糯，要是忽略那沮丧的语气，估计还挺提神。
“曲姐，外面天还黑着。我们还能出去看日出吗？”
曲一弦眯着眼，拉开窗帘往外看了眼。
天是黑着，还挺黑。
她抬腕看了眼时间，说：“你等会，我出去看一眼。”
清晨的黑马河，寒风凛冽，空气像是冻刀子一样，呼吸一口都要命。
曲一弦披着冲锋衣往外一站，立刻清醒了。
她回屋，一股脑钻进被窝里，对姜允说：“恭喜你啊，可以多睡两小时了。”
姜允：“……”她并没有被安慰到，反而更沮丧了。
八点，曲一弦准时挨个房间敲门叫人。
她留出十分钟给几人收拾行李，自己拎了热水壶去门岗接热水，泡壶养生茶带着路上喝。
袁野和她的生物钟最接近，没多久就出现在了停车场。
他看上去一晚没睡好，挂着黑眼圈，神情萎靡。
曲一弦正在擦车。
黑马河后半夜下了整夜的雨，雨水在车身上蜿蜒出一道道水渍，加上昨天在拉脊山冒雨前行的泥灰，整辆车看上去跟刚从泥水里捞起来的，惨不忍睹。
今天下半程要走戈壁，风沙大，不趁这会擦干净了，等到今晚投宿大柴旦，压根没时间清理。
袁野在她车前站了会，没话找话：“曲爷，天还没晴，你擦什么车啊？”
黑马河还飘着牛毛细雨，按行程，从黑马河乡出发，途径橡皮山到茶卡盐湖。这点公里数，根本不够变天的。估计今天的天空之境也是灰蒙蒙一片，没什么可逛的。
曲一弦要走戈壁的计划还没跟姜允和傅寻提，还不算确定，她索性就没和袁野说。只抬眼，打趣他：“昨晚做贼去了？”
袁野瞥她：“比做贼还惨，一整夜翻来覆去没睡好。”
曲一弦毫无同情心地附和：“那是挺惨的。”
袁野：“……”
他沉默了一会，回头看了眼，见姜允和傅寻都还没来。他凑过去，压低了声音对曲一弦说：“曲爷，你怎么不问问我为什么睡不好？”
曲一弦头也没抬：“要到姜允微信了？”
袁野没吭声。
他垂眸，想了一会。
到底憋不住事，想来想去还是觉得说了痛快：“曲爷，我昨晚看见……”话没说完，身后传来行李箱轱辘转动的声音。
袁野转身。
姜允推着行李箱站在台阶上，笑眯眯地和他打了声招呼：“袁野。”
曲一弦正好擦完后备箱，她随手把抹布扔进去，有些稀奇：“改称呼了，不叫袁野哥哥了？”
姜允精心打扮过，垂落的发丝用夹板烫夹出卷曲的弧度，戴了顶红色的毛线帽，衬得肤色雪白剔透，整张脸小巧精致。
长得是真好看。
袁野替她拎下箱子，放进巡洋舰的后备箱里。
姜允小声道了谢，坐进车内前，跟曲一弦解释：“袁野让我直接叫他名字，我就改称呼了。”
她支着车门，很是遗憾地和曲一弦抱怨道：“我运气不好，昨晚观景台又冷又黑。别说银河了，连星星都没见着几颗。”
曲一弦心想：你还能更倒霉。
按黑马河这的天气来看，茶卡盐湖的天气也好不到哪去。
她寻思着路上还得找机会跟小姑娘铺垫下，免得到了景区，连下车的心情都没了。
等傅寻一到，车队出发。
宾馆不管早饭，得先去觅食。
曲一弦让袁野在前面带路，在黑马河乡找了家早餐店，填饱肚子。
点完餐，她曲指叩了叩桌子。见所有人看过来，她清了清嗓子，说：“吃完饭我们出发，下一站是橡皮山。它是过路风景，路上只停一次，想拍照要抓紧时间。”
这里想拍照的，也就姜允了。
她自觉地点点头，表示知道。
曲一弦接着说：“大景点是茶卡盐湖，它的最佳观赏时间是中午。我给你预留了两小时，超出一点也无所谓，你尽兴就行。”
“下午的安排是这样……”她突然抬眼，看了眼傅寻：“德令哈的白公山有个外星人遗址，这个景点只有自驾到的了。能经过可鲁克湖和托素湖自然保护区，日落特别美。”
她问：“你们想去吗？”
她单独提出来，还这么郑重其事。
傅寻几乎是立刻联想到什么，问：“单纯一个景点？”
“单纯景点。”曲一弦往后靠着椅背，慢悠悠地问了句：“这个景点，你不感兴趣？”
姜允看了看傅寻，又看了看曲一弦，甜着嗓子问：“这个地方有什么特殊吗？”
“我一般不走这个景点。”曲一弦抿了口养生茶暖胃，说：“远，路还不好，难走。但托素湖的日落也是真的美，错过可惜。你今天不是没看到日出嘛，弥补你看个日落。”
早餐端了上来，袁野分了筷，在尝第一口牛肉粉汤前，他替曲一弦补充了句：“客人如果没有要求，我们带线时很少走那里。那个景点，感兴趣的人去过一次只会记得托素湖。而且，荒郊野岭的，它不像成熟的景区有人售票有人维护。但比较有意思的是，就那样游客稀少的地方，门口还有摆摊卖古董的。”
面汤撩开的热气里，傅寻看了曲一弦好一会，才说：“要去。”
外星人遗址，光是这个景点的噱头就很让人向往。姜允本就感兴趣，听傅寻说要去，她立刻附和：“那我也要去。”
曲一弦颔首，那就这么定了。
下午要多跑一趟戈壁，时间比较紧张。
她喝了口牛肉汤，椒盐的辛辣香味里，她的喉咙麻滋滋的，从里到外透出被熨帖过的满足感。
她上下瞥了眼傅寻，问：“你那只大老鼠呢？”

第28章
袁野捧着碗，凑上来：“什么大老鼠？”
他嘴里唆着粉条，双眼轱辘转着，那八卦的形象就跟老村村口那些腆着脸到处添油加醋的长舌妇一样。
曲一弦敲了敲碗沿，掰了半块花卷递给他：“袁野。”
袁野啊了声，三两下把粉汤倒进嘴里，口齿不清道：“你刚说什么大老鼠呢？”
姜允也看了过来。
她面前那碗牛肉粉汤几乎没怎么动过，上头撒着的葱花香菜被她用调羹撇到一边，只小口地抿着汤。
曲一弦没吭声。
看来傅寻带着只雪貂的事，目前也就她知道。
她轻呵了声，只把眼神往傅寻那瞟，暗示：你们问他呀！
要不说袁野好使呢，他立刻调转枪口，问傅寻：“傅总你还养老鼠啊？”
“是不是荷兰猪那种小仓鼠？”姜允也问。
她正愁和傅寻没共同话题，上赶着搭话：“那个我也养过，我还养过龙猫，就宫崎骏电影里的那个龙猫，触感特别好，长得也很萌。”
曲一弦其实挺不想破坏气氛的，但她没忍住，多嘴问了句：“没见你朋友圈放照片啊，你多久之前养的？”
姜允脸上的笑意一淡，声音也低了：“大学的时候了。”
曲一弦哦了声，问：“现在呢？”
姜允委屈地看了她一眼，连最后的那点笑容都没了：“送人了。”
曲一弦：“……”
袁野：“……”
他觉得小曲爷特别不会聊天，提哪壶哪壶不开，这放宫斗戏里绝对是被赐一丈红的主。
他轻咳一声，试图缓和气氛：“我就养过一只乌龟。”
曲一弦抬眼瞥他，看他打算放什么屁。
袁野挠了挠头，说：“……有次没留神，给冲下水道了了。”
姜允的调羹在碗沿上轻敲了下，她一言难尽地和袁野对视了两秒，噘了噘嘴。
半点没有被安慰到好嘛！
一桌诡异的气氛里，只有傅寻云淡风轻。他喝完小米粥，轻吁了一哨声。
曲一弦特意留心记了，相比昨晚那记类似召唤的口哨声，这次更似口语话，哨声轻短，语调平伏，没有任何语境和情绪。
不过眨眼，那只和曲一弦有过四目相对交情的雪貂不知从哪钻了出来，立在了傅寻的肩上。
姜允一声惊喜的低呼，连汤都不喝了，眼也不眨地看着那只通身雪白，双眼跟黑宝石一样剔透的雪貂，兴奋地问：“这是宠物貂？”
袁野拧眉，神色困惑：“这不是黄鼠狼吗？”
曲一弦觉得他这话说得不靠谱：“你见过白色的黄鼠狼？”
袁野狡辩：“基因突变呢？”
傅寻轻召了声，那只雪貂歪着脑袋在他耳侧蹭了蹭，飞快地从他指尖叼走特制的鲟鱼肉，转身窝进了他卫衣的连帽里。
袁野看得目瞪口呆。
曲一弦啧了声，感慨道：“这年头，人不如老鼠。”
傅寻看了她一眼，淡淡道：“得看什么人，像你这样的，比不上老鼠也是人之常情。”
嘿，还学会还嘴了。
曲一弦瞪他：“我这样的？我哪样了！”
傅寻还没说话，窝在帽子里吃鲟鱼干加餐的雪貂先不乐意了。它身子一盘，立回傅寻的肩头，二话不说，拿爪子里剩下的半块鲟鱼干砸她。
声势不小，奈何力量有限。
曲一弦就看着那半块鲟鱼干在她眼前滑过一道弧线，轻飘飘落进了她面前的牛肉汤里。
她一怔。
等等……
她刚才是被傅寻养得那只大老鼠拿鱼干给砸了？
她被大老鼠拿鱼干砸了？
她被只老鼠砸了？
满桌寂静下。
傅寻低声笑起来，音色沉沉，如碎玉落盘。
他抬手，轻揉了下雪貂的脑袋，又递了块鲟鱼肉奖励它。
然后，起身，双手插兜，又是居高临下地看了曲一弦一眼，说：“你们慢吃。”话落，他抬步就走。
那只雪貂蹲在他的肩上，“咯咯”了两声，只露出条尾巴轻轻甩了甩。
……还挺他妈会貂仗人势的？
——
饭后，曲一弦领队，往茶卡盐湖出发。
相比她的沉默和郁闷，姜允和袁野这一路兴奋得跟打了几剂量的兴奋剂一样。
起初姜允还能克制，用微信和袁野用语音嘀嘀咕咕。后来信号不好，她不大能收到信号了，厚着脸皮跟曲一弦借了对讲机。
这下，这两人说什么，藏都藏不住。
袁野在替姜允转述傅寻回答她的问题：“寻哥说，它平时就吃貂粮，加餐就也就一些鱼干，肉肠。哦……还有鸡胸肉也吃，但得切成小块，不然啃着费劲。姜允，你还别说，它看着那么小一只，真不吃素。”
姜允笑眯眯地回：“它有名字吗？傅先生平时就用口哨和它交流吗？”
曲一弦往后座瞥了眼。
姜允已经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弯月牙，拿着对讲机的那表情，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拿了奖。
她嗤了声——小姑娘就是容易被诱惑。
对讲机一响，袁野又回了话：“你跟我叫他寻哥就成，他没跟我们差多少岁。他说这只貂叫貂蝉，就古代四大美女的那个貂蝉。”
曲一弦：傅寻没跟他们差多少岁？？？
袁野是越活越回去了，连数都不会数了？跟她就差了四岁呢！何况姜允。
她没忍住，说：“傅寻这把岁数，都能当你叔了，你别听袁野瞎扯淡。”
姜允听完，脸都白了：“曲姐，我刚想回，摁着对讲键呢。”
她话音刚落，对讲机又响了，袁野嚷嚷道：“曲爷，你是不是吃醋了，说话怎么这么酸呢？”
曲一弦：……妈的，墙头草。
她一脚油门，猛得提速。
到橡皮山，天还阴着，雨却不下了。但路边的草甸上仍旧湿漉漉的，像是刚雨停不久。
曲一弦靠边停了车，赶姜允下去：“到景点了。”
姜允探头往车窗外看了眼，见沿路停满了各色车队的车，戴好围巾，抱着相机就下车了。
袁野见她下来，跟上去，接过她手里的相机帮她拍照。
曲一弦鬼使神差地留意了一眼傅寻。
停在巡洋舰一米开外的牧马人，车窗降下，只露出一截傅寻冲锋衣的花色。
她收回视线，下意识摸向烟盒。一打开，花花绿绿全是水果糖，她的手僵在半空。半晌，她才拈起一块，剥了糖纸，扔进嘴里。
水蜜桃的香甜味瞬间在舌尖化开。
曲一弦眯了眯眼，突然觉得……傅寻也不是那么碍眼了。
等姜允拍照这会功夫，她给沈青海打了个电话。
沈青海昨晚也住星辉假日宾馆，不过没跟她打上照面，曲一弦知道他在黑马河还是听袁野说的。
他说沈青海缺葡萄糖，跟他要了几支给客人。他带的那队三个女生，白领，请了年假一起出来玩。结果其中一个高反严重，要是缓不过来怕是后半夜就要把人送回西宁。
现在想起来，她也该表示下关心。
曲一弦边嚼着水果糖，边等电话拨通。
车窗露出一条缝，山顶的风大，有寒意顺着窗缝渗进来，凉丝丝的，格外提神醒脑。
电话接通后，沈青海略显局促的声音立刻响起：“小曲爷。”
“是我。”曲一弦往窗外看了眼，见姜允还在扬围巾，直接开门见山地问他：“我昨晚听袁野说你带队到黑马河了，客人情况怎么样？”
“没、没事。”沈青海有些结巴：“我现在刚到茶卡盐湖，正在停车场。”
曲一弦一听茶卡盐湖，顺口打听：“那边天气怎么样？”
“不太好。”沈青海说：“看云的厚度，估计一会还要下雨，下午能不能晴还不一定。”
“行，我知道了。”她偏头，似是想起什么，等了一会，又问：“你是什么行程？”
曲一弦问一句，他答一句：“下午去外星人遗址，晚上到大柴旦。明天走玉门关，去敦煌。”
曲一弦有些稀奇：“外星人遗址？”
这个景点就像袁野说的，一般车队带线，除非客人要求，否则不会特意去绕这个景点。
白公山太偏太远，景点又不顺路，怎么去的就要怎么回，很浪费时间。因为景点噱头跟真实情况相差甚远，多少有些吃力不讨好。久而久之，没人愿意往那带线。
“对，客人要求的。”沈青海也似有些无奈：“所以今天行程比较赶，我一大早就领队出发了。”
曲一弦琢磨了会，点点头：“那你注意安全，到外星人遗址时给我发个短信，我下午也过去，找你探探路。”
沈青海满口答应下来。
曲一弦挂了电话，揿下车窗，叫袁野：“差不多了？差不多就赶紧上车，去茶卡盐湖了。”
姜允还没拍高兴，但橡皮山景色单一，加上又是阴天，光是后期修图够她喝一壶的。所以她也没留恋，当下就和袁野往回走。
曲一弦叫完人，启动引擎。
车身一震，刚点火。副驾车门被拉开，傅寻坐进车内，关上车门的同时不忘命令她：“把车门锁上。”
曲一弦：“？？？”
傅寻解释：“让姜允坐后面那辆车去。”
曲一弦猜他是有事要说，没犹豫，手脚麻利地把车门锁了。
锁完发现不是事……哪有把客人锁车外的。
她刚要解锁，傅寻忽然握住她手腕，压在方向盘上。他揿下车窗，就这么握着她的手，转头叫走到车边准备坐后座的姜允去袁野那辆车上。
姜允有些意外。
她缩回拉车门的手，咬了咬唇，似不高兴，但又不好发作。只能委屈巴巴地提个小请求：“我能回去拿下手机吗？”
曲一弦立马赶在傅寻说话前，把车门锁解了：“行行行，你别太过分啊。”
傅寻回头瞥了她一眼，松开她手腕，让姜允上车。
姜允拿了手机，又拎了背包，怯生生地看了看傅寻，又看了看曲一弦：“曲姐，我行李箱不用拿？”
曲一弦最见不得小姑娘用这种纯良无辜的眼神看着她，她瞥了眼傅寻，说：“你叔叔就是搭一段车，你等会就坐回来。”
姜允“哦”了声，没再问。下车前，又委委屈屈地看了眼傅寻，这才磨磨蹭蹭地关上车门，去了袁野的牧马人。
曲一弦在后视镜里看着姜允上了车，才开车。
巡洋舰过了山口，一路往下，渐入坦途。
她等了半天，也没等到傅寻开口，忍不住问：“你不是有话跟我说？”
傅寻睁眼，意识惺忪：“什么？”
曲一弦差点想急啥把他糊挡风玻璃上：“你上我的车，不是有话跟我说？”
傅寻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座椅的位置不是很舒适，他调了调，长腿一伸，说：“我什么时候说有话要跟你说了？”
曲一弦：“……”？？？
“那你上我车干嘛？”没看出她想拒载吗？
傅寻哦了声，语气轻飘飘的：“她太吵了，你这里清净。”
曲一弦还想说什么。
他补充了句：“姜允昨晚半夜来敲我的门，这事你知道吗？”
曲一弦：“嗯？！！！”

第29章
这事，曲一弦真不知道。
没看出来，姜允看着柔柔弱弱跟小棉花糖一样，行事作风还挺大胆的。
所以袁野支支吾吾，欲言又止的，就是为了说这事？
曲一弦摸了摸下巴，问：“你给开门了？”
傅寻闭眼：“开了。”
曲一弦啧啧了两声，又问：“找你什么事啊？”
傅寻：“高反，让我给开下葡萄糖。”
曲一弦给姜允的葡萄糖注射液是玻璃瓶，瓶身扎实，的确不太好开。硬掰，使不上力。
又是在宾馆，就算想找点尖锐的工具，也没衬手的。
这么一想，曲一弦觉得……姜允敲门的行为合情合理。
不过她嘴贱，她非要问一句：“就开瓶葡萄糖？”
傅寻睁眼，斜了她一眼：“你还想听什么？”他语气淡淡的，音色压得极低。
曲一弦偏跟听不懂他语气里那点风雨欲来的危险，嬉皮笑脸地问：“都到门口了，不请人进去坐坐？”
傅寻听着觉得好笑：“你到我门口时，我请你进来坐坐了？”
曲一弦满头问号：“扯我干什么？我能和姜允一样吗！”人姜允对他那点企图，全写在脸上，就差直接问他“你能不能多看我一眼”了。
“不一样。”傅寻闭上眼，冲锋衣外套兜住脸之前，他声音含糊，跟咬了根烟似的，道：“你都没份，她算什么？”
啥？
曲一弦没听清。
她转头，往副驾看了一眼。
妈的，话说得不清不楚就睡了，小心遭天谴！
——
车快到盐湖时，先进小镇。
说是小镇，也是近两年旅游业大热才发展起来的。房屋和街道都稀稀拉拉的，过了主干道，沿途连半个人影也难见到。
天气和曲一弦预料得相差无多，进了镇，跟穿过了一层雨幕，挡风玻璃上淅淅沥沥地落了不少雨点。
南江雨季时，整一月恨不得有三十二天都泡在雨雾里。不论下不下雨，天阴着，屋顶上始终压着一片厚厚的棉絮。等下起雨，又跟天池水干涸了似的，只落下牛毛细雨，初时落在身上无知无觉，淋上一会，眉睫头发全沾上了雨丝凝成的水雾，一颗颗，比水汽还朦胧。
和南江的雨不同，西北干旱，一年之中下雪都比下雨勤快。这里的雨，是真枪实弹，一点一滴清晰分明。从酝酿到降落，都是区域式的，生怕下多了。
她抬眼，瞄了瞄堆叠在半空跟水墨画似的云层。垂下眼，拿起对讲机通知姜允：“茶卡盐湖快到了，你收拾下东西，准备下车。”
姜允用袁野的手台给她回了句：“我知道了。”声音闷闷的，听上去像是还在介意傅寻跟她换车的事。
车进景区。
茶卡盐湖的景区门口就有大片停车场，即使天气阴沉有雨，仍停满了从各地来的旅游大巴和车队。
曲一弦挑了个空位，停好车。
转头见傅寻还在睡，正犹豫是由他睡还是叫醒他，姜允撑着伞，敲了敲曲一弦那侧的车窗。
曲一弦干脆开门下车。
姜允握着伞柄抬高，把曲一弦遮入伞下：“袁野说茶卡盐湖对浙江户籍免费，我过来拿身份证。”
她抬抬下巴，示意后备箱：“我放行李箱里了。”
姜允拿了身份证，趁后备箱关上前，往副驾看了眼，嘀咕：“傅先生又不下车啊？”
他又不是来旅游的，下什么车？
不过这话没必要和姜允说。
“可能对这些景点没兴趣吧。”曲一弦把伞递给她，给她指路：“你沿这方向，走到尽头。出了停车场，就是景区的售票口。”
雨越下越大，曲一弦站在后备箱敞开的车门下，跟个老妈子似的叮嘱姜允：“你一个人，自己注意安全。快出来前给我打电话，我接上你一起去吃午饭。”
——
袁野坐在车里，酸溜溜的。
他这几年除了给小曲爷做搭档当副手，还是她房东呢，也没见她这么体贴关怀，殷勤备至的。
似是察觉到袁野的视线，曲一弦送走姜允后，目光一转，直接落在了斜对面的牧马人上。
袁野的心一提，眼看着曲一弦关上后备箱，也没打伞，抬步迈了过来。
曲一弦上车后坐的副驾。
几步远的距离，她的冲锋衣外套已经淋湿了肩头。好在防水，不然这种天气，衣服拧不干晒不干，一件件渗下去，穿着肯定难受。
袁野也不说话，默默地递上整盒纸巾等她擦干。
他没了平时咋呼的劲，曲一弦反而有些不习惯，擦肩头时，分了个眼神觑了他一眼：“怎么哑了？不就姜允半夜敲了傅寻的门嘛，我都帮你问了，就开个葡萄糖的事。”
袁野跟个小哈巴狗一样，抬眼时，眼角折出一道褶子，看上去委屈又无害：“你是帮我问的，还是自个儿问的？”
曲一弦“嗯？”了声，没明白他的意思。
袁野昨晚憋了一晚，翻来覆去得睡不着。等到这一刻，她又是无关紧要，一副什么都不打算跟他说的样子，脾气顿时就上来了。
“曲爷，不是我说你。这几年，我们不说出生入死，但并肩作战的情谊总是真的吧？你什么都瞒着我，我真的怪难受的。”
曲一弦擦肩头的手一僵，她抬眼，看向袁野。
他嬉皮笑脸惯了，曲一弦很轻易就能分辨他什么时候是认真的什么时候是在开玩笑。眼下这情况，一看就是前者。
她终于良心发现，好好地反思了一下——她最近是不是太忽略这个小朋友了？
袁野其实不怎么适应和曲一弦说正事，他更习惯说正事的时候还和她插科打诨。只不过今天时机合适，还是得严肃起来好好沟通一下。
他清了清嗓子，一脸肃容：“小曲爷，你昨晚吃饭前怎么跟我说的，你还记得吧？你让我数着，看姜允一顿饭能偷瞥傅寻多少次。”
“我数了，没超过十次。全是傅寻说话时，姜允自然又礼貌的注视。倒是你，看了十几眼，跟迷障了似的。”
曲一弦震惊。
她有看傅寻这么多眼？这双眼看来是管不住了，找个时间剜了去。
袁野见她不吭声，继续道：“你以为我是为了姜允半夜去敲寻哥的门睡不着吗？我平时沾着枕头就睡，怎么半夜了还没睡着，你不想知道吗？”
曲一弦见他较了真，双手环胸，静静地坐在座椅里，一声不吭地听他发牢骚。
“你给我发短信后，我去你房间找你了。敲门没人应，寻哥的房间也没有亮灯，我当时就觉得你们两待在车里。我就去调行车记录仪了……”
曲一弦听到这，眉梢一挑，忍着没朝他下耳刮子，只一双眼跟淬了毒一样，凉森森地看着他：“然后呢？”
她一开口，袁野顿时气弱。
他结巴着，说：“看、看见你故意支开我、我和姜允……”他一顿，声音越说越小：“跟寻哥孤男寡女，独处一车。”
“这也没什么。”袁野越想越觉得自己没什么好心虚的，又硬气起来：“你要是喜欢寻哥，想追求，想恋爱，都很正常。但你连我也瞒着，把我当枪使，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曲一弦笑了：“你早上就是想跟我说这个？”
袁野顶嘴：“这个怎么了？很严重的好不好，都在我们之间产生感情裂缝、信任危机了。”
就一晚，感情裂缝，信任危机？
曲一弦差点没忍住又想上手，她心里默念：自己罩着的小弟、自己罩着的小弟、自己罩着的小弟。
三遍后，她心平气和地开口道：“你想多了，我和傅寻没半点男女私情。你昨晚看见我们独处一车，那你看见我们打起来了没有？”
打起来？？？
袁野目瞪口呆：“不是……我寻哥这是道貌岸然啊，居然还打女人！”他说着，撸起袖子，一副要去找傅寻算账的架势。
曲一弦没拦。
她好整以暇地看着袁野推开车门，转头又一副“你怎么不拦着我”的表情期期艾艾把车门关上。
“我这人，不适合谈恋爱。”曲一弦调着座椅往后推了几寸，空间富余后，她翘起脚，抽了根袁野的烟，点上。
从昨晚到现在没抽上烟，嘴里淡得很。
“一般男人拿不住我，我也没看得上想去祸害的。”烟味在她舌尖走了一圈，曲一弦轻吐出口烟，说：“我跟傅寻之间，有点事，不好往外说。”
曲一弦倒没想瞒着袁野，只是她习惯了心里藏事，不擅长主动袒露。和袁野这种发生点什么都恨不得嚷得全村人都知道不一样，她就一闷葫芦。
她眯细了眼，语气忽然就轻了：“你别问，你要是自己能看见能发现，也不算是我多嘴。”
她转头，招招手：“袁野，有件事想让你帮我打听下。”
袁野听得心跳咚咚响，他没立刻应声，脑子里把曲一弦说的这几句话翻来倒去地回放了几遍，有些不放心地问：“曲爷，你没招惹上……什么要紧事吧？”
“没有。”
她说没有，那肯定是没有了。
袁野顿时放了心，之前那点计较立刻放下了：“你说，什么事？”
“傅寻这人底细很深，你以为他那些钱是因为家族生意？不是。”曲一弦把烟碾熄，压低了声音说：“他做文物鉴定的，投资星辉的那些钱，全是这么赚来的。跟企业投资，家族生意没半点关系。”
袁野惊呆了：“可这是他亲口说的呀，你记得吗……就那天，给彭队接风。你还没来那会，我问他了。他说家底厚，做点小生意，问我知不知道傅衍，南辰市特别有名的一个青年企业家，那是他弟。”
“要不说你好忽悠呢。”曲一弦冷笑：“家底厚，做点小生意都没错，他防着你再问，扯了个挡箭牌。傅衍是他堂弟，哪是你说的亲弟弟。”
袁野脸一阵青一阵白的，嘴唇翳合了数下，说：“不想说……也能理解吧。而且，也没骗我们，是我先入为主了。”
傅寻要的可不就是你这个先入为主？
什么都按照他给的，对他有利的，什么时候被他当枪使了都不知道。
曲一弦昨晚回房间后，就一直在琢磨傅寻和项晓龙之间的关系。一个是文物鉴定师，一个是手里有脏货，两人之间唯一的联系估计就是那个“脏货”。
傅寻说没法全部坦诚，只是为了追回“脏货”。
可按目前来看，傅寻嘴里就没几句实话，好不容易有句真话，还夹在一堆不知道真假的信息里。
傅寻不说，她也不想听他说。
她和傅寻之间，她太被动了，什么都不知情，全靠他给的信息。
西北是她的地盘，由不得一个外来人来搅弄风云。
“敦煌你比较熟，你找人，帮我去问问这三家典当行。”她抽过袁野夹在手机支架上的手机，在备忘录上输入三个店名。
“6月25日那天，有个穿灰色夹克的年轻男人。”曲一弦回忆了下项晓龙的面目特征，说：“他左耳到鬓角有个大概三厘米左右的疤。”
项晓龙脸鬓角的这道疤如果不仔细看，不会留意。但曲一弦猜，他手里的“脏货”既然能劳动傅寻亲自来追，显然不是一般的东西。
谁拿着来典当，只怕少只眼睛看，怎么可能会没看清？
“还有。”曲一弦压低声音：“最要紧的，是帮我查查傅寻这几年有没有出鉴定事故，越详细越好。”
袁野几乎是星辉救援队对外的门户，这几年结交的人脉遍布各行各业。查点消息，绰绰有余。
袁野听得口干舌燥，他舔了舔唇，小心翼翼地问：“你担心是我寻哥，出了事故，来善后了？”
“不知道。”曲一弦把玩着烟盒，漫不经心道：“傅寻口风紧，估计彭队知道的也不多。你跟队长，提都别提，讨嫌。”
袁野点点头。
这个不用曲一弦提醒，他也知道。
这事单纯就是为小曲爷办的，他会守口如瓶。
正事谈完，车内顿时一阵寂静。
袁野过了一会，才嗫嚅道：“小曲爷，你下午带寻哥去外星人遗址，是不是就是找景区门口摆摊卖古玩的查线索？”
“一半一半吧。”曲一弦把烟盒扔回给他：“这烟这么难抽，赶紧戒了吧。”
袁野纳闷极了：“那你还整根抽完了？”
曲一弦微抬了下巴，斜眼睨他：“抽都抽了，当然不能浪费。你能不能有点出息，什么都扯上我？今天把话撂这了。”
“我，曲一弦，从今天起，戒烟了！”
傅寻拿盒糖就想打发她戒烟？
呸！她是被袁野的烟难抽到决定戒了的！

第30章
过午时，雨停了。
茶卡盐湖的上空虽没放晴，但翻腾着的乌云映着水天一色，像副飘着雪的水墨画。
雨停后，曲一弦回车上看了眼。
傅寻还在睡。
他中途应该醒来过一次，又放低了座椅。脸微微侧向车窗，只留半张被冲锋衣衣领挡掉大半的侧脸。
要不说人长得好看是上天赏饭吃呢。
曲一弦光是看着傅寻那半张脸就没好意思闷着他，熄火后，还开了半扇车窗给他通风透气。
眼看着时间还早，她嫌一个人待着闷，留了袁野在车里守着，她就跟公园里那些老头老太太一样，踱着步，就凑到人家的牌局上看牌解闷。
能在景区停车场斗地主、闲唠嗑的基本都是车队的领队。
茶卡盐湖素来有天空之境的美称，景色好，摄影师可发挥的空间大，一指挥一快门，半个小时就过去了。更别说拍到满意为止了，同是女人，能不知道一个姿势360个角度都不同吗？
等姜允出来，起码要两小时。
曲一弦心安理得的在牌桌后站定。
——
傅寻醒来时，转眼看到的是坐在驾驶座上的袁野。他闷头打着手游，时不时低低骂两句“猪队友”，等下意识转头去看傅寻时，吓了一跳。
“寻、寻哥，你醒啦？”
他扯下一边耳机，边顾着游戏边说：“姜允还没回来，我们都在这等着呢。”
傅寻没动。
他适应了一阵，才哑声问：“你曲爷呢？”
“我曲爷去前面看人打牌解闷了。”袁野接话接的顺溜，笑了两声，又补充了句：“我悄悄跟你说，别看我曲爷业务能力满分，在外头比我这个货真价实的男人还要男友力，她其实是个手残，不会玩游戏。”
傅寻问：“那她拿什么打发时间？”
“起初是玩绳结，打绳结能被她玩出花来。后来技术方面赶上来了，她就倒腾车，我之前开的那辆普拉达，被她拆了不知道多少次，每次装回去不是给我少个螺丝就是少个零件，烦人得很。”袁野抱怨完，瞅了他一眼，小眼神里带了丝讨好和小请求：“你别把我曲爷这些糗事往她跟前说啊，她不敢拿你怎么样，回过头来肯定找我撒气。”
傅寻低笑了一声，听出来了——这的确是曲一弦能干得出来的事。
袁野见傅寻笑了，也跟着笑起来。
他留意了眼时间，问：“寻哥你要不要去洗把脸清醒下？景区外头就有卫生间，等你洗把脸回来，姜允估计也该出来了。”
傅寻颔首，他下车，穿上冲锋衣外套，淌着水坑过了车道去找卫生间。
刚过了一个车道，就瞧见了坐在一辆面包车后备厢里凑热闹的曲一弦。她在牌局之外，又清晰得像立在牌局之中，眉目鲜明得像是刚透出云层的那缕阳光。
意外的，傅寻停了下来。
曲一弦只观着一方战局，间或扫两眼临时支起的小桌几上，有些凌乱的牌面。
她的表情，傅寻特意分析过。
她胸有成竹时，嘴角会噙着几分笑，不明显。看着有些高深莫测，但要搭配考究也许她自己也没留意到的小动作。比如现在：她搭在膝盖上手指，指尖每隔几秒就轻轻敲一下。
这是在记牌，算牌。
就跟七月初在古河河谷雅丹群那晚一样，她算着可调动的车辆和可支配的救援力量，或许她自己也没察觉到，她每计算一种方案时，悄悄记数的指尖。
如果没有把握，她的眉心会微蹙，给人传达“这事有点难但并不是完全无药可解”的讯息。那时候她的指腹会摩挲着一切当时在她手边的东西，可能是对讲机，可能是矿泉水瓶，也有可能是她自己的袖口。
相比之下，傅寻更爱看她得意时，或非要和他杠出个输赢来的模样。那时的曲一弦，眼角眉梢才是鲜活的。
袁野打完一局游戏，往后视镜里瞄了眼。见傅寻站在路口不动，以为他是没找到路，热心地下了车，准备去指路。
他刚小跑了几步，站着不动的傅寻忽然抬步，挑了个喜欢的方向，走了。
袁野跟过去，站到傅寻刚站过的位置，往他刚才看的方向眺望了眼。
除了景区大门的牌子，啥也没有啊……
他挠头，正要往回走。收回目光时，余光瞥到坐在面包车后备箱里看牌局的小曲爷。
这下，袁野更费解了……他曲爷有什么好看的？还没他长得万里挑一，有特色呢！
——
姜允出来时，已经是下午的一点半。
曲一弦领着几人在附近的牛肉面馆解决了午饭，没任何停歇，立刻出发赶往下一程。
傅寻没换车，他格外自然地坐进了巡洋舰的副驾。
姜允一下就怯懦了，在面馆门前观望了两眼，直到曲一弦从车里探出头来催她：“磨蹭什么呢？上车啊。”
之前没有傅寻时，车内的气氛顶多叫安静。但他一来，什么也不用做，车内的氛围就跟泰山压顶似的，莫名其妙地充斥着满车厢的压迫感。
姜允也拘束起来，她抖了抖下盐湖时沾湿后又风干的牛仔裤裤腿，小声问：“曲姐，我能不能拧一下裤子？”
曲一弦往后视镜里瞥了眼，随口问：“怎么了？”
姜允的声音更小了：“我身上全是盐……”
曲一弦打趣：“怎么着，你还进盐湖泡了个澡？”
“没。”姜允有些窘迫：“盐湖太冷了，室外温度十一度。我就没敢脱裤子，直接套在长裙里。结果一下水就沾湿了，吃过饭……裤子干了全是盐。”
“拧吧。”大不了她明天早上早点起来洗个车。
车后淅淅索索折腾的动静里，曲一弦斜了眼傅寻，问：“哎。”
傅寻侧目，目光有些深，有点沉，想卷进深渊里的风一样，连个影子也没有。
曲一弦从烟盒里摸出块糖，咬进嘴里，剥了糖纸：“你能不能把你的气势收一收？没见着吓到我客人了吗？”
傅寻往后视镜一瞥，极淡的一眼：“我难道不是？差别对待。”
嘿，这年头怎么还有这么碰瓷的？
他是客人还是来添乱的，自己心里没点数？
曲一弦磨牙，说：“没办法，我仇富。”
傅寻却突然弯了唇角，答：“那就没办法了，你继续差别对待吧。”
曲一弦：“……”
——
沿315国道一路向西行驶，约四十公里后，经过了伫立在国道上的出口指路牌。下高速后，转道往南。
进外星人遗址，要先经过可鲁克湖和托素湖。
可鲁克湖是微咸性淡水湖，湖底泥质肥厚，生态环境极好。
紧邻公路一侧的湖水清澈，路边更是拥着一丛丛芦苇，飞禽鸟兽，景色丝毫不比青海湖逊色。
曲一弦半路停了一次车，让姜允拍照。
她沿着路边来回走了两趟，给傅寻指了路边的野生黑枸杞看：“不让摘。”
傅寻难得下了车，在遛貂。闻言，分了个眼神过去：“我有摘？”
“没有。”曲一弦看着他肩上那只大白老鼠：“我说给它听的。”
傅寻挑眉，说：“我看它挺想用你磨牙的。”
再上路，曲一弦一路疾驰，抄进去往外星人遗址的小路后通过路口一道被当地林业部门废弃的大门继续往里深入。
渐渐的，临湖那侧的公路从荒原浅滩变成了戈壁滩。
托素湖上已近日落，日光昏寐，肉眼可见天上厚厚的云层被镶了金边，整片茫茫然不见尽头的戈壁滩也颜色黯淡，透出黄土原有的土色。
傅寻注意到，她的驾驶状态在进入托素湖范围内就从轻松变成了谨慎。
对讲机里，袁野的声音啧啧而起：“曲爷，托素湖真的是个好地方啊，你看哪能再停个车不，让姜允下来拍张照啊。这里穿红裙，扬丝巾，绝对不比青海湖的风景差。”
如果说青海湖的景色是浓墨重彩的油画，每种颜色的饱和度都饱满到亮眼。那托素湖就是褪了妆的素色，它的湖面壮阔，对岸是黑礁石般沉默伫立的戈壁。岸边的芦苇，一丛一束，像飘落的羽毛。
风吹过，烟波浩渺，水天一色。那景致无遮无拦，全落进了眼底。
“这里不停了。”曲一弦绕过一处塌方的路面，继续往前赶路：“不然回来时光线太暗，不安全。”
她给傅寻指了指路边的塌方：“这条路其实是去年刚修的，倒不是修的路质量不好。原本去外星人遗址的路就那么点土路，要走戈壁滩过，双向一汇车，一侧是戈壁，一侧是托素湖，进退两难。”
“后来外星人遗址发展成旅游景点了，才修了路。但没什么用，才一年，路基被托素湖啃得跟豆腐渣一样，不知道哪里就塌方了。”
姜允不解：“托素湖啃路？”
她刚才忙着感慨托素湖的景色，一路专心按着快门，一耳朵听到关键词，就来请曲一弦答疑解惑了。
“托素在蒙古语里是‘酥油湖’的意思，是典型的内陆咸水湖。它不止啃路，还啃人。”后半句单纯是吓唬人的。
姜允却当真了，吓得花容失色：“怎么啃人？”
曲一弦也来劲了，她打了个比方：“湖怪。湖怪知道吧？”
姜允点头，点完想起她看不到，又说：“我知道，尼斯湖水怪那种？”
曲一弦差点笑出声，小姑娘就是好忽悠啊。
她一本正经地附和：“是啊，外星人遗址就在白公山上，北面环湖，环得就是托素湖。而且，你看——”
曲一弦给她指了白公山的方向：“像不像一座金字塔？有个传说，说白公山是外星人进入地球后第一眼看到的适合地面登陆的地方。现在留下来的外星人遗址，就是飞船的发射器。那托素湖里有个湖怪，是不是挺正常？”
姜允“啊”了声，直觉自己被忽悠了。但是想想，又觉得曲一弦说得挺有道理。
她转身，扒着车窗往外看。
水波荡漾，整个湖面平静又壮阔。它不像西湖美得秀致，西北的景即使美也有种当地独特的粗犷和波澜。
沿着这条唯一的必经之路又往前开了十公里后，白公山近在眼前。
白公山的沙化已经非常严重，沙土和沙漠里的细沙一样，风沙一样，无孔不入。
曲一弦寻了个空地停车，熄火后，她招呼袁野领姜允去景点，顺便帮她扬扬丝巾拍些照。
她则叫住傅寻，勾了勾手指，说：“你，跟我走。”
“这里有个卖古玩的，眼神还挺毒。我之前带客来过这，闲着没事干跟他聊过，知道他的进货渠道在敦煌。而且吧……”她故意卖了个关子，说：“他来路不正。”

第31章
曲一弦替傅寻引荐的卖古玩的摊主，就在去外星人遗址的必经之路上。
傅寻远远看见戈壁滩前支棱起的小摊，脚步一顿，语气有些奇怪：“卖古玩的，眼神还挺毒？你能跟我说说你的判断标准吗？”
曲一弦随口答：“我瞎诌的，怎么样，还去吗？”
就连她自己也没发现，在傅寻面前，她跟重回叛逆期了一样，他说一句她就杠一句，不求分出个输赢，只为给他添堵。
傅寻只是皱皱眉，说：“你要是换种沟通方式，我觉得我们之间的合作应该不至于这么辛苦。”
他不提合作还好，一提合作，曲一弦连眉梢都拧了起来：“我答应你了吗？就合作。合作是建立在互相信任，各取所需的基础上，你哪样给我了？”
这几天相处下来，傅寻把曲一弦嘴硬心软的特性摸得一清二楚。
这类人，通常属于吃力不讨好型人格。嘴上把人得罪了遍，事情又踏踏实实做了。到头来，谁会感激？只记得言语交锋时的激怒了。
他对曲一弦一向纵容，这里毕竟不是说话的地方，他干脆退让，说：“你想要什么，我就给你什么。不过现在不是时候。”
他抬眼，目光落在古玩摊上，示意她：“先把眼前的事情解决了。”
说来也怪。
要是傅寻跟她抬杠，曲一弦不见得会服输。他这么轻描淡写地把事揭过了，要是她还揪着不放，显得她特别得不懂事。
她就是再有几梭的子弹想往他身上招呼，也没了合适的动机。
——
曲一弦把傅寻领到摊前，倾身扣了扣就大喇喇放在摊子上的收银的铁盒。清脆的敲击声，很快引得低头玩手机的摊主抬眼看来。
她勾唇一笑，伸手递过去一支烟：“江措。”
名叫“江措”的摊主惊喜地站起来，一手接过烟一手伸出和曲一弦握了握手：“很久没见到你了。”话落，他侧目，打量了眼站在她身旁的傅寻。
曲一弦顺势介绍：“我朋友，傅寻。”
她转头，又替傅寻介绍：“江措，藏族人。”
江措友好地伸出手来，和傅寻一握。
江措的普通话标准，只有些生僻的字会带上一些口音，除此以外，除了那身藏袍，基本看不出他是藏族人。
听曲一弦说傅寻想买些值得收藏的宝贝带回去，江措回车里找了找，搬出来一些古铜古币。全是造型独特或长相别致的，和古玩压根沾不上边。
其中有一个，甚至印隽着白公山的轮廓，底下一行小字，落款——“外星人遗址”。
曲一弦看着有点尴尬，她倚着江措的摊子，翻翻拣拣，问：“有没有实在一点的货？这位是藏友，听说你手里有低于市价的好货，临时改道过来的。”
她现在对江措的眼神毒不毒辣也持有怀疑心态了……这么大一尊财神爷摆在他面前，他是瞎吗？
江措恍然，他又回了一趟车里，搬出个木匣子来。木匣子宽二十厘米，高二十五厘米约加厚版的汉语词典大小，方方正正。
他在摊子上铺了条红绸布，小心翼翼地开了匣，给傅寻看：“宋朝的均窑天蓝釉带托碗。”
傅寻只捎了一眼，笑了：“我见过正品，盏托连烧，口是圆的。古人品茗防茶盏烫手，特意在中部烧出托沿，通体施天蓝色釉。这个……”
他点到为止，没再往下说。
江措的脸色先是一黑，觉得丢了面子。但继续听下去，又觉柳暗花明，面颊透出缕绯红，看向傅寻的眼神都不同了。
他半点没不好意思，直言：“这个是高仿，也是我现在手里唯一能拿得出手的的玩意。我当初看它第一眼的时候没能分辨出来，你都没经手细看，怎么判断的？”
傅寻有职业病，文物掌眼时必先清洗双手，再戴手套，确保文物不会因手心的汗渍和现代工业的化学品遭受破坏。
他没碰它，只垂眼又仔细打量了一遍，说：“这个托碗的边沿是新烧的痕迹，碗口的破损是惯用的瑕疵技术。托碗的底座模仿痕迹严重，即使是高仿，也是劣品。”
江措听完，双眼锃亮：“是我有眼不识泰山。”
他拿红绸布把托碗盖起，重新封回匣子里，再开口时，语气严肃了不少：“你也看见了，我就一个小摊。卖不了什么有收藏价值的宝贝，就是我这规模也没人信我能卖什么孤品。我这摊子，便宜的有五六块一个的纪念品，最贵也就这个托碗，卖几千。别的，没了。”
傅寻也不急，他看了眼垫在布上的木匣子：“黄梨花木？”
江措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点头：“这匣子比托碗贵多了。”
古玩这行水深，尤其是摆摊卖小玩意的，比国内一流的鉴定师能忽悠人多了。
江措就是典型，他用昂贵的木种去包装一个劣质高仿，稍微懂行些的看见那个装碗的木匣子就先放下了一半的戒心，不懂行的，听他一忽悠，只会觉得这装托碗的木匣子都这么贵重，那托碗的估值只高不低。
曲一弦说他眼光毒辣，不算说错。江措一眼就看出她不是个懂行的，拿话忽悠她。
他一掌眼，江措就知道遇上了行家，直接透底了。
傅寻转身，勾过曲一弦的肩膀半揽进怀里，趁她炸毛前，压低声音，覆耳问：“你确定他的货源都是从敦煌来的？”
曲一弦肯定地点头，她能感觉到江措的目光就落在他们身上，她微微耳热，强自镇定下来，淡定地回答：“渠道在敦煌是江措自己说的，但我的确在敦煌的驴肉黄面面馆遇到过他。那家面馆在古玩街上，他是常客，老板说他每回进货都在他那吃面。”
至于眼光毒，货源来路不正，那是她自己分析出来的。
你看啊，外星人遗址虽然是个景区吧，但除了旺季，平时来这的真没几个人，甚至它都没资格上西北七日游的经典路线。
曲一弦每回来，江措都在那，他靠这么一个小摊子，从摩托车换成五菱宏光，可见生意还是挺好的。
这可不得归功于眼光毒吗？
至于来路不正……曲一弦有一次瞧见过江措在淘宝批发了半车的义务小商品。她不好直说假冒伪劣，只能说来路不正了。
傅寻闻言，心里有数了。
他从手机的相册里翻出一张勾云形玉佩的素描图，递给江措：“我给你留个电话，你帮我留意留意，敦煌的市面上有没有这款玉佩。”
江措那双小眼一眯，问：“这是红山文化的勾云玉佩吧？”
红山文化发源于内蒙古中南部至东北西部一带，是距今五千年的华夏文明。它的重要程度就跟埃及发现金字塔一样，是整个历史进程中底蕴沉厚的一笔。
江措啧了两声，没立刻答应下来。他舒了口气，说：“红山文化的勾云玉佩，赝品和真品的比例可是千万分之一。没点把握，吃不下来。”
傅寻收起手机，笑了笑，说：“你只管帮我留意，有消息就通知我，酬劳好谈。”
一番交谈下来，江措已经猜到傅寻不是简单的藏友。这活轻松，基本就是躺着分钱，就算市面上没发现，于他也没有成本上的损失。
当下爽快地留下了傅寻的号码，用蓝牙传了照片。
——
曲一弦对古玩没有研究，听不懂，也没兴趣揣摩，只隐隐觉得“红山文化”这个词特别耳熟。
但到底在哪听过，她一时又想不起来。
她正想凑上去看看图片，兜里的手机一响，袁野给她来了电话。
她避开几步，接起。
袁野到处找她在哪，电话一接通，开口就问：“曲爷，我寻哥是不是在你边上？”
曲一弦瞥了眼几步开外的傅寻，说：“有什么事你说吧。”
“你中午不是让我在敦煌找一个人吗？”袁野舔了舔唇，嗓子被风吹得干涩，他咳了两声，说：“我托了我之前厮混的一个兄弟去打听，他也真有门路，刚打电话问我，那人是不是叫项晓龙？”
曲一弦心下一凛，应道：“是。知道他现在在哪吗？”
“现在不知道。”袁野视线不离站在玛雅堆前自拍的姜允，边听曲一弦说话，边想……姜允站的是不是离湖太近了啊？
“我那哥们是夜店看场子的，他说项晓龙七八月的时候隔三差五就会去他的场子照顾一个小姐的生意。九月敦煌不是有个大会要开嘛，安检查得严，也是那时候，项晓龙就不大来了。”袁野一顿，回想了一遍自己有没有遗漏的，又补充：“哦……听说是九月初就离开敦煌了。典当行那边我哥们还没去，估计得等明天了。”
曲一弦点点头：“也不是很着急。”
她算了算行程，明天从大柴旦往回走，去可可西里。要后天，才能到敦煌。
“后天，你帮我约一下你这位哥们，让他带上项晓龙经常照顾生意的……”那位小姐。
话未说完，忽听袁野一声大吼：“姜允。”
曲一弦脑子一麻，下意识往外星人遗址的石碑处看去。
耳边的通讯已经断了，山的北面忽然喧嚣，沸腾。曲一弦看见往停车场走的游客纷纷回头，脸上的神色从迷茫变得惊讶。
她的身体先于意识有了反应，跑向山的北面。
湖边已经聚集了一堆人，托素湖的湖面波澜漪漪，似受了惊，水纹一圈圈往湖心荡漾。
傅寻不知何时追了上来，他的手心轻覆在曲一弦的后颈上捏了捏，说：“你站着，我过去看看。”
他做好了下水的准备，一把拉开冲锋衣的拉链，脱下外套挂在曲一弦的手上。连带着缩在他怀里睡着的那只貂，也被放进了她怀里。
傅寻的语气跟托孤似的，说：“帮我照看好它。”

第32章
诶，等等……
曲一弦低头，望着怀里初时茫然过后，渐渐清醒的雪貂，头皮一炸，险些脱手把它扔出去。
四目相对后，曲一弦跟它打商量：“你待我手里不动，我今晚就给你加顿鸡胸肉，成交吧？”
貂蝉侧目。
它粉色的鼻尖轻耸了耸，那张毛茸茸的脸上竟出现了思考的神情。
曲一弦原地僵立片刻，脑子里突然冒出个极其诡异的念头——这貂怕不是傅寻哪次考古时带出来的吧？这得成精了啊！
许是觉得曲一弦一惊一乍的，不太稳重。
貂蝉抬头，鼻尖在她的掌心蹭了下，随即伸出舌头，在她虎口处轻轻舔了一下。
它舌尖柔软，有很轻微的倒刺，粗粝，但并不明显。
这么一舔，就跟古时签订契约时非要拿拇指沾下口水的动作如出一辙。所以……这位貂爷，是答应了？
像是为了印证曲一弦的猜测，貂蝉蜷着身子窝在曲一弦的掌心里，闭上眼，又睡了。
曲一弦：“……”心还挺大。
——
耽搁了这一会功夫，曲一弦到湖边时，姜允已经被袁野捞上来了。
她浑身湿透，双手抱肩坐在沙里。风一吹，整个人跟打摆似的，瑟瑟发抖。
九月的托素湖，水温低凉，光是沾湿指尖都仿佛有冰寒入体，何况姜允整个掉进了水里。
曲一弦手里供着个小祖宗，搭不上手。抬眼见傅寻把袁野从湖里拉上来，忙叫道：“傅寻。”
傅寻转身，只一眼，他忍不住笑出声来。
曲一弦没有养宠物的经验，又对貂蝉有几分生疏和忌惮。他刚才怎么把貂蝉交到她手里的，她现在仍保持着那个姿势——双手僵立，犹如供着菩萨一样小心翼翼。
他松开袁野，几步折回来，接回了貂蝉和冲锋衣：“你先陪姜允回车上，袁野我照看着。”
手上没了那团软塌塌的生物，曲一弦顿时松了口气。她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姜允身上，伸手扶起她，绕开围观的游客往停车场走去。
短短的一段路，姜允走得磕磕绊绊。等上了车，再没忍住，捂着脸就哭了出来。
曲一弦不太会安慰人，也没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索性一声不吭。上车后，先开了暖气。
见姜允哭得投入，指望不上，又从后备箱翻出干净的浴巾和毛毯递过去：“你先擦干，我去给你找身换洗的衣服。”
姜允抽抽噎噎的，一句话断成三段，说：“在行李箱里，打开，就能看见了。”
曲一弦替她拿了衣服，又叠了丝巾挂住车窗，遮挡住从车外投来的视线。等她情绪渐渐稳定了，才问：“你怎么掉湖里了？”
姜允的眼眶一红，又抽泣起来：“我看大家都站那拍照，也过去了。谁知道……”谁知道她脚下的沙子松软，她没了着力点，直接跟着陷了下去。
这回答，曲一弦也不知道该回句什么。
她随手摸过烟盒，拿了块花花绿绿的水果糖剥进嘴里。甜甜的清橘味瞬间从她的舌尖漫开，她抬眸，和姜允对视了一眼，说：“不小心掉下去的下次小心就是，别是故意脚滑，看都看不住。”
她眼里的光影虚虚实实，看得姜允心惊。以至于她连反驳都忘了，心虚地避开曲一弦的眼神，把换下来的湿衣服塞进防水袋里。
曲一弦在车上坐了会。
袁野那她不方便去，只能掐算着时间，用对讲机和他联系。
好在这趟出来的时间长，袁野带了好几套换洗的衣服。他比姜允适合这里的气温和气候，喝了几杯热水出汗后，啥事也没了。
反而，他更加担心姜允：“都这样了，估计也没心情待下去了。不然，我们现在去大柴旦，晚上我让老板娘给她煮点姜汤去去寒。”
曲一弦自然没意见，她后座又是盐湖风干后的盐粒，又是姜允从托素湖里带上来的咸水，她巴不得早点到宾馆，把车洗一洗。
原本按计划，今日的行程本该是从黑马河乡出发，先到茶卡盐湖，下午经过翡翠湖，最后投宿格尔木。
但临时加了外星人遗址这个景点，去格尔木就太晚了，只能取道大柴旦。
不过，就眼下的情况来看，姜允落水，若是晚上身体不适。明天的可可西里去不去得成，还是个未知数。
——
傍晚，车到大柴旦，投宿宾馆。
曲一弦安顿好姜允，和袁野入住免费的四人间大通铺。
她只把行李一放，饭也没吃，先去洗车。
停车场的条件简陋，只提供了一根软水管，出水放水。
曲一弦自备了一个小功率的车载吸尘器，两块专用的毛巾。她常年跑线，洗车的精细程度比起洗车店里专业的小哥也有过之无不及。
趁着天色还没黑透，她先清理车厢。
为了方便打理，她所有车门全部敞开，先用吸尘器滤一遍灰尘。
西北的风沙大，三四月遇上几场沙尘暴也是常有的事。瞧着车厢里挺干净的，但吸尘器一吸，机器的肚子里全是不知道窝在车厢哪个角落的沙尘。
曲一弦常在这条线上走，光是车载吸尘器就换了好几拨。她常买的淘宝店里，底下全是她洋洋洒洒闲着无聊时写的测评。
她听着吸尘器嗡嗡作响的声音，就像是听着315国道上横截而过的风声，浑身放松。
难得，她有些享受这个“下班”时间。
这样放空的状态没能持续多久，曲一弦清理完后车厢，正要转战后备箱时，脚边被什么东西一蹭。
她低头看去，只看到一个迈着鬼鬼祟祟步伐的雪貂从车底穿过，踩着她的鞋面垫高后，两三下爬上了车。
曲一弦挑眉，下意识在四周寻找傅寻。
停车场空荡荡的，哪有傅寻半个人影？
曲一弦站在车外，试图和它沟通：“你怎么一只貂就过来了，你爸呢？”
貂蝉充耳不闻，小短腿攀住后座的中控空调，圆滚滚的屁股一耸，格外轻松地穿到了前座。
曲一弦观察了会，见它只是四处嗅来嗅去的探索世界。一没搞破坏，二没添麻烦，索性由着它去，只擦车时偶尔分神留意一眼。
等她忙完收工，想着把貂也一锅端走时……刚还在她座椅上蹦迪的大白老鼠一晃眼的功夫，已经不见了踪影。
曲一弦里里外外翻了一遍，就连座椅底下都趴着找了一圈，别说貂蝉本貂了，连她毛都没找到。
她不信邪，溜达着把停车场都翻了一遍。
别说貂没找着，差点还被误会成踩点的偷车贼。
袁野在宾馆大堂等着曲一弦一起吃饭，眼看着食堂都快过点了，从后门过停车场去瞧。见曲一弦到处找什么，纳了闷：“曲爷你饭不吃了？磨蹭什么呢！”
“你看见傅寻那只貂了没？”曲一弦问。
袁野迷茫了一瞬，点头：“见着了啊，我说你别天天想着把那貂炖了……这貂有主的，我寻哥天天抱着不撒手，丢了第一个找你。”
废话！
要不是知道貂丢了她是第一嫌疑人，她犯得着到处找？
“你什么时候看见的貂？”她问。
“刚刚啊，我等你吃饭那会。”袁野也纳闷她怎么追根究底的，但还是耐着性子说道：“寻哥吃完了饭回来，那貂就蹲在他肩膀上呢。”
曲一弦抬腕看了眼时间，她光洗车就洗了半小时，袁野要是刚刚才看见那只大老鼠，估计就是从她这过去的。
没丢就好。
她把大衣一拢，招了招手，说：“走，吃饭去。”
——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曲一弦就先醒了。
四人间专供领队的大通铺呼噜声震天，她听了一宿，好不容易熬到天亮，也不管时辰到没到，端起脸盆去洗漱。
曲一弦刷着牙，把今天的行程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等会吃完早饭得先去看看姜允，昨晚袁野从食堂打了一保温壶的姜汤，分了一半给姜允。她要是喝完了，估计不会有落水后遗症。
而且，今天的行程又不紧张，唯一需要克服的就是高反。
过昆仑山以后，海拔往上全在四千米以上。别说姜允可能吃不消，傅寻也未必能习惯。
她昨晚吃完饭特意开车去买了两个氧气瓶，就是为了以防万一。
可可西里过了藏羚羊迁徙的时期，除非从可可西里过拉萨去西藏，否则整条公路除了运输的挂车很少能看见别的车队。
加上九月早已过了旅游旺季，公路两侧的小店小摊早已下撤，买氧气瓶已经不是方不方便，而是买不买得到的问题。
她洗完脸，叫醒袁野，等他洗漱的时间，她上楼，先去看姜允。
姜允的房门紧闭，她敲了半天，也不见人来开。
就在曲一弦准备去前台拿备用钥匙时，门锁一声轻响，姜允脸色苍白地站在门后。
曲一弦心下一咯噔，问：“你怎么了？”
姜允嗓子干涩，轻咳了一声，才哑声道：“我好像发烧了。”
曲一弦拿手背贴了贴她额头，忍不住皱眉：“你这是烧了一晚上吧？怎么不早跟我说。”
她心下不虞，但不好表现出来，只上下扫了她一眼，说：“把衣服穿好，我送你去医院。”
曲一弦送姜允去医院的路上给袁野发了条微信。
烧成这样，今天的可可西里肯定是没法去了。要是不能尽快退烧，不止今天，后面的行程估计都成问题。
她陪着挂号，看诊，取药。
等姜允挂完针，这一通折腾下来，已经是中午了。
曲一弦载她回宾馆，医院停车场出口收费时，她顺手去掏储物格里的零钱兜。不摸不要紧，一摸……发现遭贼了。
她面色瞬间变了几变，转头问门岗收费的工作人员：“停车收费能扫码吗？”
“不能。”门岗睨了她一眼，语气强硬：“只收现金。”
姜允眨了眨眼，递过去一张绿的，说：“那麻烦找下零吧。”
曲一弦回宾馆时，袁野和傅寻正在宾馆大堂等她们回来。
今天一天要耗在大柴旦，袁野不打算继续吃食堂，一早就在餐馆定了位置，打算开开荤。眼看着曲一弦和姜允差不多要回来了，早早拉了傅寻在楼下等。
这一照面，他还没来得及关心下姜允，迎面只见曲一弦寒着脸，杀气腾腾地让前台帮忙调一下停车场的监控。
袁野诧异，转头小声问姜允：“怎么了？我曲爷车被碰了？”
姜允摇摇头，说：“好像是钱被偷了。”
钱？！
袁野瞪眼：“在停车场被偷的？”
“我不是很清楚，刚才挂完针，在医院停车场缴费时发现的。曲爷车里是有个专门放零钱的地方吧，好像一分钱都没了。”
这个袁野记得。
小曲爷每次找零的纸币都会顺手卷成一卷存在零钱兜里，上回听说，存了有七八百了吧……
傅寻始终事不关己地在喂貂蝉吃鱼干，直到听到钱被偷了，心念一动，侧目看向站在他肩上啃鱼干啃得整个脑袋都歪了的雪貂，说：“不用调了，我大概知道是谁。”
曲一弦眉头紧锁，满身怒意还未倾泻，声音却异常冷静：“谁？”
傅寻没说话，他抱过貂蝉，轻揍了一下它圆润的屁股，问：“钱藏哪了？”
雪貂一脸懵逼，显然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就被揍了。它侧目，看了傅寻好一会，才耷拉着脑袋，“咯咯”叫唤了两声。
曲一弦惊呆了……
她看向抓着傅寻裤腿爬下来的貂蝉扭臀往停车场跑去，只觉得脑子发懵，有些反应不过来：“等等……它干的？”
傅寻一副习以为常的表情，问：“你是不是答应了它什么，又没做到？”
曲一弦：“……”

第33章
她想起来了。
昨天在外星人遗址时，她答应过貂爷要给它加顿鸡胸肉。
不过……她压根没把这事放心上，早忘得一干二净了。
哪知道这小畜生还会记仇啊。
曲一弦黑着脸，还是有些不敢置信：“真是它把我零钱藏起来了？”
傅寻缓缓道：“去看一眼？”
于是，除了曲一弦这个当事人，袁野、姜允、包括宾馆门前的保安和前台浩浩荡荡地跟了一串去停车场看“案发现场”。
那只貂已经准确无误地站在了巡洋舰的轮胎旁，见这么多人，也不怕生。仰着脑袋，等曲一弦给她开门。
曲一弦解了锁，替貂蝉拉开副驾的车门。
不消人抱，它搭着脚踏板轻而易举就攀进了副座。
围观群众全是没见过市面的，尤其袁野，兴奋得满脸绯红，直接投奔敌营：“寻哥，你平时都怎么教的啊，貂蝉跟成精了似的。”
傅寻没忘这是在“指认现场”，无奈道：“没教过，它自己误入歧途了。”
“不能吧？”袁野看着貂蝉轻车熟路地把每个藏宝点里藏着的纸币叼出来，呷巴两下嘴巴，说：“看着挺老练的，绝对业务纯熟啊。”
这话，傅寻还真没法接。
他抱过把所有纸币叼出来后，眼巴巴望着自己的貂蝉，对曲一弦说：“你数数，看数对不对得上。”
“没什么好数的。”曲一弦一把将所有零钱揣进兜里，抬眼，和傅寻对视：“我生气，是以为有人偷到我车里来了，跟钱没关系。”话落，她神色复杂地看了眼他怀里的雪貂，半天才挤出一句：“今晚啊，今晚把鸡胸肉给你补上。”
这回，曲一弦说到做到，下午就跑食堂买了半斤鸡胸肉回来。
她不会下厨，又顾忌着这个物种肠胃娇弱，特意问了傅寻作法，让食堂的掌厨煮好了才捎回来。
——
晚上，趁四人聚在一起吃土锅。
曲一弦把耽搁的行程问题抛出来，等姜允回答。
姜允休息了一下午，气色好多了。闻言，咬着筷子，沉默了许久，才说：“大西北，可能我这一生也就来这一次。我想按照原计划继续往下走，耽搁的工费，食宿费，我等会补给你。”
她抬眼，眼里的泪光盈盈欲坠：“曲姐，你看可以吗？”
曲一弦脸色有些不自然，她瞥了眼傅寻，说：“不是钱的问题，是时间。”
见姜允不理解，曲一弦在晕开的土锅热气里，清了清嗓子，举例：“就比如，你的目的比较单纯，只是为了看风景。既然都能看到，那就无所谓这个景点是优先看到还是最后看到。他不一样，他还有事，不能迟到缺席的事。”
并不赶时间的傅寻侧目，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把锅甩给他的曲一弦。
他什么时候有不能迟到缺席的事，他自己却不知道的？
这明显的托词，姜允自然也听出来了。她情绪低落的哦了声，筷子在米饭上捣来捣去，半天才闷出一句：“真的不行吗？”
她的声音本就轻飘飘的，这一句更是低得快融进土锅的呲噜声里。
曲一弦犹豫了一瞬。
直觉告诉她最好拒绝姜允，无论她有什么理由，姜允的存在就跟休眠火山一样，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突然喷发。
她对姜允落水这事并不是没有猜测和怀疑，只是琢磨不清动机。问袁野，得到的回答也是偶然，姜允除了表现出对傅寻的兴趣和别有动机外，没有任何不正常的地方。
她也只能当自己是想多了。
正拉锯。
傅寻替曲一弦做了决定，他语气淡淡的，说：“行吧，明天还是走可可西里。”
他从土锅里捞了一瓣娃娃菜，抬眼时，越发没什么情绪：“你浪费了我一天，抽空我会让你还上。”
曲一弦哑口无声。
她看向傅寻。
后者低头，慢条斯理地解决着碗里的蔬菜和肉片，似根本察觉不到这桌上的暗流涌动。
她即使不满，但话都已经说出去了，也没收回的道理。
曲一弦想了想，说：“那明天赶早，和我今天敲你门的时间差不多，你就该起了。去晚了，这趟可可西里等于白去了。”
姜允喜笑颜开，看向傅寻的眼睛直冒星星。她不好意思当这么多人的面说感谢的话，咬着筷子斟酌了一会，只接了曲一弦的话：“为什么去晚了等于白去？”
“去可可西里的大多看草原精灵，去晚了，藏羚羊就回山里了。真要看风景，西北哪块地上的风景不好看？非要千里迢迢去可可西里。一般去可可西里的，都是大环线。从西宁出发，玩遍了经典路线后，从可可西里去拉萨，一路去西藏。”
曲一弦咬了口土豆，饶是在西北待了四年，这里的土豆她仍旧吃不腻。
她眯起眼，在姜允一知半解的目光里，补充：“今天反正也是闲着，你晚上抽空做做功课，看看你这趟都玩了什么。”别一回去，别人问你去西北都看了什么，你只能回答一句好看的风景。
当然，后半句话曲一弦只能腹诽。这要是掌握不好语气，跟明怼差不多，容易结怨。
——
土锅离宾馆有段距离，来时没人开车，吃完饭自然只能散着步回去，权当消食了。
等回了宾馆，曲一弦先洗澡。
过了九点，宾馆烧锅炉的工人下了班，宾馆提供的热水基本维持不了多久。
曲一弦带客时，没少听那些赖在床上就不想动的客人抱怨过，说晚上洗澡的水都是冷的，跟结冰了一样。还有那水压，忽大忽小，跟闹鬼了似的，瘆得慌。
她洗完澡出来，放外头吹风的袁野进屋。
他搓着耳朵，进来的第一句话就是：“曲爷，我寻哥刚找过来一趟，让你洗完澡去他屋里一趟，他有事跟你说。”
曲一弦擦着头发，半晌，才慢悠悠地“哦”了声。
她不紧不慢，等吹干了头发，才换了身衣服去楼上找他。
傅寻和姜允的房间都在宾馆四楼，隔了一道走廊，在斜对面。
曲一弦到时，刚敲了一下门就发现傅寻的房门没关，虚留了一条缝，一叩就开。看样子，是特意给她留的。
她回头，瞥了眼斜对面姜允的房间，抬步进屋。
玄关暖黄色的灯光下，钻进纸拖鞋里的雪貂屁股倒退着，探出脑袋来。
它脑袋上的毛发拱得乱糟糟，跟遭劫了一样，呆呆地看着她。
曲一弦反手关上门，绕过它往里走。
走了没两步，耳边轻轻的“嗒嗒”声，它迈着小短腿跟上来，曲一弦走它走，曲一弦停它也挺。莫名的，给曲一弦一种它在看家护院的感觉……
两厢僵持间，傅寻从卫生间出来，也是刚洗了澡，他的发尖还在滴着水。
见到曲一弦，他的神色无比自然，示意她随便找个地方先坐。
他折回行李箱旁，拿了条干毛巾擦头发。
曲一弦没坐。
她倚着玄关和客房交接处的墙壁，双手环胸，直截了当地问：“我替你搞定姜允，又没让你费心，你当什么老好人，由她想多待一天就多一天？”
一晚上，她都对这事耿耿于怀。
傅寻擦着头发，走回她面前。
他比曲一弦高出许多，此时就算居高临下，也没有咄咄逼人的气势。洗个澡，他浑身的冷厉像被水泡软了一样，不算柔软，却温和了不少。
“你不想知道她的反常是因为谁？无论是冲谁来的，留着她，自然能看清。”
曲一弦笑了笑，说：“我没你想得那么喜欢刨根究底，而且还是个对我而言很陌生的……小女孩。”
傅寻擦头发的动作一顿，目光在她脸上巡视了一圈，说：“你这次不答应，她照样有办法让你点头。”
曲一弦耸了耸肩，不置可否。
她不觉得自己会受姜允的算计和威胁，这姑娘再有心计，只要犯她手里，那就跟泼猴翻进如来神掌的手心里没差。
“就这事？”她问。
头发擦得半干，傅寻放下毛巾，忽然低头，把脸逼近：“今晚睡这。”
曲一弦：“……”
她不躲不避，脸上连半点表情松动也没有，只挑了眉，不疾不徐道：“那你去睡大通铺？”
似是觉得她的反应有趣，傅寻低声笑起来，问：“不觉得我是在耍流氓？”
曲一弦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吐出两个字：“不像。”
这回轮到傅寻不解了，他的声音似带上了玄关暖黄色的灯辉，沙沙的，一口烟嗓：“什么不像？”
“你不开这种玩笑。”曲一弦瞄他一眼，说：“真耍流氓，这也不够档次。”
她忽然笑起来，眉梢的冷静一化开，就和阳山春雪一样，映在她的眼底，波光粼粼：“我觉得我还挺流氓的，要不要我教你？”
傅寻没作声，他俯身，目光和她平视。那眼神，像是要从她的眼里直直看进心里去。
曲一弦起初还崩得住，她脸皮厚，谁盯着看都不会脸红。
但渐渐的，她发现傅寻的目光有些不对。
他的眼神，像是在寻找什么，像荒漠骤起的沙暴，风沙漫天。
良久，他终于说：“我在你身上，找不到第一次遇见的你了。”
第一次？
曲一弦拧眉：“黄河壶口？”
傅寻有些意外：“你记得？但那不是第一次。”
不是第一次？
曲一弦的印象里，只有壶口那一次，睡了上下铺。
天亮后，她翻她的山，他过他的河，从此两不相干毫无交集。
“你不知道。”傅寻看着她黑白分明的眼睛，难得涌上几分笑意：“第一次在西安，你隔着橱窗，在挑糖画。”
那是西安刚入夜，整条酒吧街华灯初上，她弯腰，隔着橱窗在选糖画。
玻璃柜台里的灯光把她的眉眼映得发亮，她弯着唇角，像辛苦下凡了一趟。
“第二次是同一天。”傅寻回忆着：“相隔了一小时，在酒吧街。”
那是一段曲一弦快回忆不起来的往事了。
记忆模糊到她已经记不清那年是几岁，好像是大学某期的暑假，她没跟家里要钱，凑出了一张机票钱就敢飞去西安。
到的那天，她没去找酒店，也没进饭馆，全身上下全部的钱只够买一瓶矿泉水。她就拎着那瓶水，去下午还没开张的酒吧街上，找了份驻唱的工作。
然后白天或逛景点，或睡到天黑，没人管束。等天黑了，就去上工。
热闹的时候是真的热闹，孤单的时候也是真的孤单，她某天在民宿的床上醒来，觉得自己像是死过一回，重回的人间。
像是嫌这些话对她的冲击还不够，傅寻又说：“你在酒吧驻唱的那段时间，我每晚都来。”
“……每晚请你喝酒，又每晚被你拒绝。”

第34章
曲一弦有些不自在。
傅寻说的话让她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那段时期基本可以算是她前半生最辉煌的时期。
她有副不错的嗓子，有初生虎犊的冲劲和不怕输的野心。起初只是在南江的音乐酒吧端酒，后来因为驻唱的工资多上班时间短，她转行去当了酒吧驻唱。
曲一弦长得好看，歌唱得也不赖，很快就在酒吧爆红，有她在的场子，夜夜爆满。
但人嘛，总是被捧着，很难不飘。
曲一弦觉得钱赚够了，不管老东家怎么恳求，仍旧拍拍屁股一走了之。
再后来，就是西安。
她出发前从未担心过会在西安活不下去，她极有规划的，落地先找一家适合她的酒吧。领着日结的薪水，定下一间便宜的民宿，解决温饱。
至于傅寻。
她没有任何印象。
回忆失败。
曲一弦只能硬着头皮不承认：“你别碰瓷啊，我不会赔偿精神损失费的。”
傅寻笑了一声：“西安，驻唱。你想想这些有没有和别人提过？”
他会这么问，还是一个月以前，有一次袁野提到年会，邀请傅寻今年年底也来参加，正好救援队四周年庆，办得热闹点。
他就顺口问了问往年的年会都是什么形式。
袁野回答：“我每年都打架子鼓，去年打的《逆战》，我今年还打《逆战》，毕竟只学了这一首。”
傅寻有心想打听曲一弦，又不好明着问，拐弯抹角地提醒袁野：“其他人呢？”
“彭队！”袁野忽然大笑：“彭队不是结婚了吗，他家老丈人是腰鼓队的，就给他买了个腰鼓，每天早上在小区广场里练打腰鼓。他去年就上台给我们表演了一个，表演完车队里平常在外威风八面的领队们全给笑趴了。”
“还有合唱，基本上会点才艺的都有节目。所以寻哥，你今年来见识见识，我们的年会绝对脱离了低俗趣味，那水平……我跟你保证，小学文艺汇演那个档次的！”
袁野没眼色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傅寻没听到想听的，干脆就直接问：“你曲爷呢？”
“曲爷？”袁野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笑得大喘气：“去年大家撺掇她唱个歌吧，她说不会。那就来段舞吧，毕竟曲爷是我们车队唯一的女性，大家还是很期待的。结果我曲爷就是杠啊，问广播操看不看？真要看她上去给比划两下，算是满足大家临死前的愿望……”
“后来把彭队给逼急了，就说不要求会唱流行歌曲，唱首儿歌也算她过关。”袁野一顿，叹了口气：“还是没说通，打死都不愿意碰话筒，说天生恐麦，五音不全。”
曲一弦果然脸色变了变，没吱声。
以前的事，她很少和人提起，无论是辉煌的还是失意的，就像是已经翻篇了的前半生。她不在乎，也不想再回忆。
她留在这，找她的江沅，做她想做的事。
就那么纯粹。
她想：傅寻都这么有钱了，提这个总不会是跟她要回酒钱。她有什么好忐忑的？
反正被拒绝的又不是她。
这么一想，曲一弦又理直气壮了：“都是过去的事了，提着怪脸红的。你总不至于是怀念青春吧？想要什么，直说行不行。”
放大部分女人身上，一个男人深情款款的回忆往昔，就算不感动，也不会像她一样跟要保护费似的吧？
傅寻短暂的失语后，曲指抵着眉心，有点无奈地摇摇头：“不想知道原因？也不想知道我是谁？”
“想啊。”曲一弦承认得干脆：“但也得你愿意告诉我啊。”
说到这，她突然来劲了，开始翻旧账：“你回忆回忆，你有哪回是好声好气跟我沟通明白的？不是试探我，就是要做交易。看到我们以后的下场了吗？”
傅寻：“……什么下场？”
曲一弦答：“老死不相往来啊。”
傅寻忍不住挑眉，似反思了一下，解释：“我不太有经验。”
曲一弦“啊”了声，没听懂。
“我没有和女孩相处的经验。”傅寻终于退开，往后倚坐在电视柜上，和曲一弦平视：“你既然有意见，我改正下。”
曲一弦：“……”等等，他们什么时候聊到这了？
“在西安，你不记得我很正常。”傅寻挽起袖子，把桌上的矿泉水瓶拧开后，递给她：“我坐在角落，抵着门的那个单人桌。”
他想说，请你喝酒是因为我很喜欢你唱歌的样子。
像误入凡尘，不食烟火的山魅，美不自知。
只是这句话太冒昧，不适合此时说出来。况且，过去了那么多年，她不是当初酒吧驻唱的歌手，他也不是当年风雨无阻夜夜捧场的听众。
有些话，当时没说。等能说的时候，早已不合适了。
他这么一提，曲一弦终于有点零碎的记忆了。
她记得每晚唱完三首歌，她都习惯性喝水润个嗓子，也是每晚的这个时候，酒保会端上来一杯酒，和她低语：“那边角落的客人，请你喝酒。”
她每次都会顺着酒保的目光看过去，然而角落昏暗，像是被整个排除在外的黑暗空间。她只能凭感觉对那个角落的客人颔首示意，然后客气地请酒保把酒送回去。
她不知道是傅寻，也没有如果知道这个选项。
再重来，对一个锲而不舍耐心十足的陌生人，她依旧会毫不留情的继续拒绝，没有例外。
“没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他垂眸，用脚尖逗了逗在他脚边徘徊绕圈的貂蝉：“挺难得有个能心平气和说话的时机，想到了，就说了。”
他起身，拎起挂在衣架上的外套，准备出门：“今晚和你换个房间，晚上有些状况，你应付起来会比我顺手。”
这话半遮半掩的，听着有些唬人。
曲一弦下意识把整个房间打量了一遍，问：“这房间有问题？”
傅寻不知道她怎么联想到“房间有问题”上的，想了想，说：“我猜姜允今晚会来敲我的门，感谢我能替她说话。”
曲一弦：“……”
她沉默了数秒，问：“她图啥？”这么笨的勾引方式，试一次就够了，怎么还三番五次地用不腻呢！
傅寻没回答，他走到门边，低头看了眼跟到门口的貂蝉，对曲一弦说：“貂蝉交给你照顾了。”
曲一弦顿时炸了：“你不把貂带走？”
她低头，和回头看她的雪貂对视了一眼，她发誓！
她真的从它眼里看到了和她如出一辙的不情愿！
傅寻理所当然道：“它怎么能跟我去住四人间？”
啥！
它怎么就不能住了？就它金贵！
呸！
不是……
她凭啥要答应跟傅寻换房间啊？
她同意了吗？
没有啊！
然而，傅寻根本没给曲一弦说话的机会，反手关上门，走了。
曲一弦站在墙边，看着惆怅望门的小东西……心软了。
傅寻显然跟貂蝉交代过了，这雪团子只在门口惆怅了一会很快就接受了今晚要和曲一弦共处一室的事实。
它迈着小短腿，攀着床沿垂挂下来的床单，两三下爬上床，摊成了一团液体。
曲一弦站不住了：“你睡床，我睡哪？”
貂蝉抬了抬头，似乎是在辨认她是不是在和它说话，几秒后，它往后一躺，四脚朝天地翻了个身，滚到床中央，又摊成了一团。
……这是，下马威？
要是这事发生在零钱被貂蝉藏起来之前，曲一弦没准就拎着它的尾巴，把这小畜生扔床下去了。
但现在不同了。
曲一弦知道这不是一只寻常貂，它不止贪吃，它还记仇。
不能拎不能拽不能打，反正不能上手。否则下回，肯定不止零钱，就它这猥琐气质，再富养也鬼鬼祟祟跟只大白老鼠一样，指不定哪天又干出什么刷新她世界观的事。
于是，想来想去，只剩下鸡胸肉能交易……
曲一弦清了清嗓子，见它侧目看过来，勾勾手，跟它打商量：“鸡胸肉吃不吃？”
这只貂果然能听懂。
它翻身，踩着被子走到床沿，嗅了嗅曲一弦。随即一副大受欺骗的模样，张嘴就是咯咯咯的威胁声。
她退后一步，决定等会问问傅寻，被貂咬伤是打狂犬疫苗还是破伤风……
“我现在没有。”曲一弦说：“鸡胸肉要新鲜的才好吃，得等明天晚上。你要是喜欢吃，我给你切一斤来，管饱。”
貂蝉看了她两眼，“咯咯”了两声。
它的声音又轻又软，跟撒娇似的。
曲一弦看它挪窝躺到了床里侧的枕边，知道它是答应了，舒了口气的同时，忍不住骂娘。
她居然混到要跟一只貂讲道理才能有床睡的地步了……
世风日下啊世风日下！
——
曲一弦惦记着傅寻说的姜允半夜会来敲门，翻来覆去得睡不着。
她觑了眼枕边睡得直打呼的貂蝉，也算长见识了……
几分钟后。
她点亮一盏床头灯，往脑后垫了个枕头，给袁野发微信：“睡了吗？”
袁野秒回：“没！”
“我就等着你给我发微信呢！”
曲一弦纳闷：“有事找我？”
“不是！”袁野说：“我怕你脸皮薄，等会把我拉黑了。”
看来是为了傅寻和她换房间的事。
她故意没回，晾着他。
袁野连一分钟都没撑住，噼里啪啦发了一串过来：“我真的快不信你和寻哥之间的单纯了，你知道他跟我说什么嘛！他说四人间除了你一屋子男的，你怎么能睡这种地方！所以跟你换房间了！”
“曲爷！我还在长身体呢，怎么就没见寻哥心疼心疼我啊！”
曲一弦心念一动，忍不住翘了翘唇角：“他真这么说？”
“同屋还有个我们星辉的领队，你要是不信，我明天带他过来跟你当面对质！”
曲一弦搁在手机屏幕上的指尖一顿，正斟酌着要怎么回，屏幕上又弹出条微信：“说个正事！”
“项晓龙上次在几家典当行鉴定的东西，听说一两个月前就已经出手了。”

第35章
袁野给她留了点时间消化。
大概一分钟后，他详细地补充上所有细节：“我哥们找了个混场子帮人捎货的兄弟一起去的，叫权啸。”
“权啸是玩玉石的，小到玉石刻章，大到玉石盆景。虽然不算正经古玩圈的，但敦煌这个圈子里的人他都认识。起初是朋友之间托他低价拿些货，后来人多了，权啸也发现这门路发财快，渐渐就发展成中间商捎货的了。”
这不就类似中介，代购吗？
曲一弦“嗯”了声：“你继续说。”
“我哥们一提项晓龙，权啸就知道了。”
“他说六月底，东家行的老板请了他们行里好几个人去他那喝茶。人到齐后，给他们看了张照片，是块红山文化的勾云玉佩。什么概念呢，红山文化的勾云玉佩距今五六千年的历史，中华上下五千年听说过吧，跟老祖宗一个辈分的宝贝。真正的尖货。”
许是觉得文字太苍白，无法表达他心中的震惊和羡慕。袁野特意发了个挠墙的表情，补了句：“权啸说，东家行那老板估出来的价是一千万，这还是往少了说的。”
曲一弦的目光差点直接黏到那一千万上，她心里麻溜溜的。
怎么人家手里攥着的，都是宝贝呢！
她决定从现在开始，要对傅寻好一点。说不定哪天这位大佬善心大发，赏些边角料下来，那她也能跟着发发财了。
不过，她有一个问题。
“那东家行的老板怎么知道他是项晓龙的？这玉佩是跟东家行成交的？”
“哪啊，生意没做成。”
袁野：“东家行老板识货，一般的玉佩能卖个三四百万就已经顶天了。他知道勾云玉佩的真品概率是千万之一，哪里舍得错过，开价直接报了八百万，项晓龙没卖。”
“东家行老板不死心啊，软磨硬泡地又往上加了一百万，人还是没卖。但项晓龙自己留了名字和电话，说如果有感兴趣的买家可以再联系他，卖出去了他愿意给东家行的老板一些分成。这才有后来的东家行老板请喝茶，敦煌古玩圈都知道有这么一块红山文化的勾云玉佩要脱手的后续。”
“权啸还说，喝茶那天，东家行老板一提起那玉佩就止不住的叹气，觉得太可惜。项晓龙一看就不懂行，这玉佩在他手里简直是暴殄天物。”
曲一弦立刻抓住了关键词：“项晓龙不懂行？他自己说的？”
袁野回：“这我就不清楚了，曲爷，你现在看到的话全是已经转述过三次的话，哪能一比一还原啊。我猜你想知道的可能还不止这些，所以让我哥们后天晚上约了权啸一起吃饭。你有问题，直接问他。”
“行。”能当面谈自然是当面谈比较好。
顿了顿，曲一弦问：“你还知道什么？全部倒出来。”
她要是不提，袁野差点忘记主题：“权啸说，这玉佩已经出手了。不过奇怪的是，敦煌的古玩市场里谁都没见着这块勾云玉佩。”
“不过也能理解，上千万的宝贝，落谁手里能安生？都藏着掖着生怕被人知道自己揽了这个宝贝。而且吧，这玉佩的估价这么高，一般的古玩店都吃不下，哪来的资金能扣下它啊。”
“权啸说，就当梦一场，别惦记这宝贝了。肯定落在哪位富豪手里了，再不济，也得是达官权贵，中产阶级都别想了。”
袁野一提到这就来气：“我哥们是帮我去打听的，你说权啸这话不是摆明了说给我听的嘛，他是不是太看不起人了啊。我中产阶级怎么了，我要是中产阶级他还低保户呢。”
曲一弦这会可没空安慰闹脾气的小朋友，她有些纳闷：“权啸既然说敦煌的古玩市场谁都没见着这块玉佩，那他怎么知道玉佩脱手了？”
这条消息发出去跟石沉大海似的，没有任何回应。
曲一弦等了一会。
没等着袁野的回复，先等着了门铃声。
她一个激灵，刚酝酿出来的那点倦意顿时烟消云散，整个人都精神了。
她趿着宾馆提供的一次性拖鞋走到门后，掀开猫眼盖，往外看了眼。
门口站着的那位，不是姜允，还有谁？
曲一弦酝酿了下情绪，深吸了一口气，拉开门。
姜允正要再次叩门的手僵在半空，抬头看来。
这一对视，姜允顿时有些尴尬。
她的面庞肉眼可见地泛起一圈绯红，放下去的手也不知道该怎么摆了，最后只能双手交握在身前，怯怯地往里张望了眼，问：“寻哥呢，在房间里吗？”
曲一弦堵在门前，从上到下扫了她一眼，回：“不在。你找他有事？”
“不在？”姜允似有些错愕，她沉默了几秒，说：“我是来找他道谢的。”
得！
傅寻说姜允今晚会来敲他的门，感谢他帮忙说了好话。
一句话，两件事，全中了。
也不知道他们这些玩古玩的，是不是都要顺便再修门风水和算卦？
曲一弦的眼神刻意地又从上到下把姜允扫了一遍，问：“你都穿成这样去道谢的？”
姜允穿了套宾馆提供的浴袍，浴袍里是一条领口很低的真丝睡衣。酒红色把年轻的姑娘衬得肤色白皙剔透，肤如凝脂。
她的头发半湿，披散着，整张脸看上去小了一圈。
曲一弦这会还特想拿手指去戳戳她的脸，看看那白得发光的苹果肌上是不是能搓下一层粉来。
姜允低头看了眼自己，扯着唇角，似露出了一个讥诮的表情。但这个表情只一瞬，快得像是曲一弦的错觉，一眨眼就不见了。
她还是那副楚楚可怜惹人疼惜的表情，有些局促地说：“是我考虑不周了，我就是想来道个谢……”
曲一弦“呵”了声，问她：“你说这话，你自己信吗？”
姜允耳朵一红，没吱声。
曲一弦不是不懂风月。
有一年八月，她带了一个团。五个人，包了两辆车，她领队，袁野随车。在拉萨时，客人要求捎上两个拼散团的客人，一共七个人，全是浙江省内，趁着暑假出来放松旅游的老师。
为期二十多天的大环线旅行，后半截路上，后来捎带上的两个男老师和一车的女老师看对眼。天天鞍前马后，吹拉弹唱，和心仪的女生互相吸引。
那才是恋爱该有的样子。
而不是像姜允这样，大半夜穿成这样，毫不自重地来敲傅寻的房门。
她低贱自己，还指望谁看得起她？
不过严格说起来，姜允的行为和曲一弦无关。
只要不影响她带线，不要性骚扰傅寻对他造成一生无法治愈的心理创伤，她完全可以睁只眼闭只眼。
于是，她语气很平静地警告姜允：“你做什么我不管，但别闹事。你犯禁，我也用不着再遵守车队的规则。我带线的时候，还请你克制一点。跑完整条环线，你对傅寻怎么着我都管不着。”
话落，她眯眼，盯着姜允问：“听明白了？”
姜允被曲一弦的话说得面红耳赤，她咬着下唇，硬忍着没让眼泪掉出来。
曲一弦半点没动摇，语气越发低沉，又重复了一遍：“听明白了？”
她点点头，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长得好看的人就连泫然欲泣都有一番风情啊。
曲一弦感慨完，面上仍是一副不近人情的冷漠，说：“别哭了，一没打你二没骂你，跟你讲道理呢。”
姜允：“……”
她把抽噎憋回去，低下头摇了摇：“没哭。”
“行。”曲一弦倚着门，示意她回去睡觉：“休息好，明天一大早，出发去可可西里。”
姜允的身体微微抖了一下，似有哪个词触到了她敏感的神经。
好一会，她才缓缓道：“知道了，曲姐晚安。”
曲一弦没吭声。
她目送着姜允转身，拖着步子回了房间后，这才退回房内，关上门。
回到房间，曲一弦坐在床边，转头看了眼还在打呼噜的貂蝉，啧了声，拿出手机给傅寻打电话。
忙音响了几声，很快接起。
傅寻的声音半梦半醒，低低沉沉的：“哪位？”
曲一弦翻了个白眼，回：“你小爷。”
傅寻似坐起来了些，语气虽还慵懒，但清醒了不少：“什么事？”
“姜允刚才来敲门了，跟你猜的一样，道谢来了。”曲一弦笑了声，问：“你此刻有什么感想？”
傅寻似笑了一声：“你想听我有什么感想？”
“不可惜一下？她穿着浴袍睡衣来的。”
傅寻静了几秒，说：“我只可惜，每晚请你喝的那些酒都被拒绝了。”
他凝神听了听，见曲一弦被噎着，心情颇好地勾了勾唇：“大半夜的打电话给我，就为了跟我说这些无关紧要的事？”
还真不是。
但曲一弦不甘心就这么直接告诉他，绕了个弯子，提问：“我手里刚收到个消息，挺重要的，想我告诉你也简单。你先回答我，哪些才算至关重要的事？”
傅寻沉吟片刻，问：“你想听好听的，还是想听真话？”
……妈的，还学会卖关子了。
曲一弦拉过床头柜上压在电视遥控板下的便签纸，握起铅笔在纸上洋洋洒洒留了一句——
提到可可西里时，姜允微微抖了一下。
她脑子高速运转着，嘴上随口挑了个选项：“要听真话。”
傅寻嗯了声，说：“真话是，跟你有关的事都算至关重要。”
曲一弦再次落笔的笔尖在纸上一顿，啪的一声笔尖被压断，在纸上留下一道又深又力透纸背的痕迹。
她扯了扯唇角，漫不经心道：“那好听的呢？”
“好听的？”傅寻似压根没想到她会选这个，想了几秒，才答：“你和所有你在乎的，都跟我有关，比我还重要。”
曲一弦撕下那张便签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语气冷静：“你别以为我现在揍不到你就敢信口开河啊，我不就几年前祸害过你，什么深仇大怨你要这么吓唬我？”
不再给傅寻开口的机会，她接着说道：“我这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傅寻声音一沉：“听好的。”
“好消息就是我大发慈悲答应帮你了，项晓龙的事有进展了。后天到敦煌，我带你去见个人。”
这个好消息，傅寻没有太意外。
曲一弦答应跟他合作的事基本板上钉钉，只是早晚的讲究，这点信心他还是有的。
“那坏的呢？”他问。
“坏的。”曲一弦抿了抿唇，说：“你在找的‘脏货’，被项晓龙脱手了。”
“我听江措说了。”傅寻的语气不变，补充道：“我觉得这事非同小可，出来说？”
曲一弦迟疑：“……有吗？”
傅寻笃定：“有。”

第36章
大柴旦的平均海拔在3400米以上，仍属高原地区。
曲一弦带线时，通常只有第二天的行程是甘肃敦煌时，才会留宿大柴旦。极少会像这趟带线，接连三晚都住在这里。
一是大柴旦本身只是一个小镇，没有旅游资源，就连物资补给也极少。再加上气候原因和当地人的作息习惯，天黑后，街上连个人影都很难看着。
它就像是西北环线上的中转站，只提供歇脚和喘气。
二是大柴旦的海拔太高，客人虽然适应了两日的高原海拔，但仍旧容易引发不适，发生危险。
所以，等傅寻的这会功夫里，她绞尽脑汁也没能想起来哪里有夜排挡。
——
他们约在酒店后门，连接停车场的通道口。
曲一弦到得早，她习惯了等人，很快就找到了打发时间的乐子。
停车场的后门装饰简陋，单放了一个鱼箱，乱七八糟养了各种颜色的景观鱼。
她绕着鱼箱转了几圈，捡起放在鱼箱上的小网兜，弯腰去捞鱼。
起初不太上手，一放网兜就空网，别说捞鱼了，连个擦肩而过的都没有。渐渐的，她掌握了些窍门。
网兜入水后不能急着捞鱼，得顺着游鱼的方向反向拨两下，不管是从下往上还是从左往右，反正不能一开始就暴露目的。
曲一弦兜着兜着，没兴趣了。
她把网兜搁回鱼箱上，一转身，见傅寻站在拐角的阴影里。也不知道站了多久，一直没出声。
她双手插兜，微抬了下巴，有些不悦：“过来了也不吱声，什么毛病？”
傅寻半点没受她不悦的影响，说：“等你自己发现我。”
曲一弦眼一眯，隐隐不快。
这人还撩上瘾了是吧？打量她会吃他那一套？做梦呢！
她心里不虞，面上却不显，只走了两步，问：“去哪谈？这个点了，大柴旦不太能找到夜排挡了，你要是不介意，我去隔壁买两桶方便面，加点卤蛋凤爪的凑合下。”
曲一弦对谈事的概念是，找个合适的饭馆，点桌小菜，当事人得坐下来，慢慢聊。聊岔了也不要紧，抽根烟喝口酒，事总能谈圆了。
要是这些条件都没有，那起码得有根烟，递烟交朋友，效果一样。
如果这些都不具备，那行，各回各家各找各妈，还谈什么谈？
傅寻几不可查地皱了皱眉，他拢了拢身上的外套，说：“你跟我来。”
他轻车熟路地带着曲一弦穿过通道，又从宾馆后门穿过停车场，走到门口的保安亭。
保安亭是近两年新搭的小平房，面积不大，分前后两室。
前居是工作的地方，平日用来收快递，守停车场的大门，看顾车辆。后居用来生活起居，只摆了一张床和为数不多的几样家具。
此时的保安亭，烧足了暖气。唯一亮着灯的窗户上，布满了冷热交接时凝结的水珠。那源源不断上升的热气，让整个小屋在大柴旦陡崤的寒意里散发着勃勃热意。
曲一弦正满脸不解，只见傅寻上前，在铁门上轻叩了叩。
很快，有人开了门。
停车场的看管员从门后探出颗脑袋，见是傅寻，满脸堆笑地把他迎进去。
曲一弦满头雾水，眼见着傅寻进了保安亭，这才掀开门口挂着的厚厚帘布，抬步进屋。
刚进屋，就闻到了扑鼻而来的烤肉和孜然香。
她循着味看去，烧着暖气的锅炉上架了一个铁架，正在烤着羊肉串。就是地方小，太受限。烤架上一次只能放四五根，还得看着火候慢慢烤。
傅寻进屋后，看管员立刻支起了一个折叠的小桌板，又拉了两个马扎递过来，让傅寻和曲一弦先坐会。
屋内暖气充足，曲一弦脱了外套挂在衣架上，重新打量了一遍这个保安亭：“你怎么找上这的？”
“上午你前脚刚和姜允去医院，我后脚就到停车场了，见他在收拾餐具，就随便聊了聊。”傅寻说完，看管员也从房间里出来，端出一碟花生，一碟西红柿蘸糖和一小壶热过的酒。
“肉我给你们烤着，羊肉牛肉都有，就是烤得慢，你们慢慢聊。”话落，他又从柜子里拿出两副碗筷摆在两人面前，示意他们慢用。
曲一弦见他回了锅炉旁烤肉，拿起筷子跺齐，先尝了口西红柿。
西北不缺肉，缺生鲜蔬菜。难得看到满碟的西红柿，曲一弦食欲大开，连吃几口后，才想起问：“你是不是早就打好主意今晚约个人过来开小灶了？”
看管员那架势看着就是早有准备，根本不像是傅寻临时起意。
“是。”傅寻只给自己倒了酒：“怕今晚搞不定你和我换房间，安排了一出。”
曲一弦没听出弦中意，她被傅寻伺候好了五脏六腑，现在尤其好说话：“这有什么，不就是帮你应付个姜允吗，应该的。”
傅寻抿了口酒，酒烈，有些辣喉。他缓了缓，起身拿了个一次性的纸杯给曲一弦倒了杯热水。
曲一弦觉得傅寻挺上道的，又守她谈事的规矩，还体贴。
她带线时怕耽误事，滴酒不沾，比谁都克制。就是不带线，她通常也是浅杯小酌，绝不贪杯。
这回戒烟也是，说戒就戒，烟瘾上来就吃糖，绝不给自己反悔的机会。要是袁野有她一半的制止力，别说现在已经把烟给戒了，就是身上那层多余的肉也差不多减掉了，何愁没有女朋友？
“袁野说你不怎么碰酒，带线前三天就开始滴酒不沾，保持清醒。”傅寻又给自己斟了一杯，这次喝得慢，等舌尖漫开了酒香才不疾不徐地吞下去。
“嗯。这点没什么好拿出来歌颂的，我车队里的所有领队都能做到。”曲一弦夹了口花生，问：“你说项晓龙把玉佩脱手这事非同小可，怎么说？”
“前两天，我给江措留了我的联系方式。他现在人在敦煌，打听到的消息和你的一样，勾云玉佩脱手了。消息这么好打听，说明这件事，不是秘密。不止敦煌的古玩市场，勾云玉佩这种级别的尖货足以震荡国内的古玩圈。”
也就是说，知道勾云玉佩在敦煌出了个真品的事，国内的古玩圈都知道了？
那又如何？总不能眼红项晓龙有一千万，就上赶着来违法打劫吧？
傅寻猜出她在疑惑什么，提点她：“我之前跟你提过，项晓龙另有结仇的人。”
曲一弦咬了咬筷子，问：“他跟谁结仇了？”
防他又是说一半留一半得不清不楚，她把纸杯往桌上一噔，先把话放在前面：“今晚是你说要谈事的，我也答应帮你找到项晓龙。江沅的事，我现在可以不问线索，等你把这里的事料理完了我们再计划。我让了这么多步，你要是还跟我藏着掖着，我现在就撂挑子。江湖再见就是仇人，以后见你一次打你一次，所以你寻思好了再开口。”
傅寻失笑。
看来前几次的不坦诚，给彼此留下了无法修补的信任危机。
他凝神，认真看了曲一弦一会，说：“之前只说一半，是因为你还不算我的人。做人做事要给自己多留点余地，这点你能理解吧？”
曲一弦勉勉强强吐出两个字：“……能吧。”
傅寻含笑，又补充：“你既然决定参与，我也没有藏话的道理。你想知道什么，我告诉你什么。”
这话其实有玄机。
曲一弦问的，他保证回答。那如果她没想到，或没有思考全面，他也不会主动说。如果曲一弦同意，就是默认这一点，就是傅寻有所隐瞒也不能算他故意。
主要还是傅寻之前的行为太破坏曲一弦的信任感，有些想知道的事她压根就没打算听他说。
第一盘烤肉端了上来。
一共五串，曲一弦眼也不眨地拨了四串给自己。
她咬着烤得脆香入味的羊肉，语焉不详地问：“那你先告诉我，项晓龙得罪谁了？”
“项晓龙真名叫裴于亮，他得罪的是南江放高利贷的。前几年他从南江脱身后，不见踪影。我也是今年六月底，因为勾云玉佩才发现他的行踪，知道他化名项晓龙，活动在敦煌这一带。”
傅寻这些年不急着找裴于亮，除了找不到以外，还有个原因也是因为知道勾云玉佩在他手里。
他知道这枚玉佩值钱，一定会等着风声过去了卖个好价钱。只要勾云玉佩出世，不愁找不到他。
曲一弦没立刻接话，她把前后关系联系了下，问：“你是说，那帮高利贷也在找项晓龙？那勾云玉佩是怎么回事？”
话落，她脑中灵光一现，突然跟炸开了烟花一样：“等等。”
她叼了块肉，几下咽下去，问：“……勾云玉佩是你的？”
傅寻找上她，是因为她和项晓龙有最后的联系。那他找项晓龙，是为了追回脏货啊！项晓龙手里现在不就只有一块价值连城的勾云玉佩吗？还闹得满城风雨的……
以傅寻这种谨慎的性格，没道理会坐以待毙，那勾云玉佩就是他用来守株待兔揪出项晓龙的。
这就解释得通了。
项晓龙顺走了傅寻的玉佩，傅寻这种性格的人自然不会就这么算了。他干脆以勾云玉佩为饵，等着项晓龙自投罗网。
而这个网，还不是他一个人拉起来的。旁边还有个高利贷，虎视眈眈，等着找他算账。难怪他说，他追回自己的东西，有的是人问他讨回公道。
借刀杀人嘛，这事傅寻干得出来。
果然。
傅寻颔首：“我的。说它是‘脏货’，是因为它在裴于亮手里，的确不干不净，没有买卖凭证。”
曲一弦看了眼手里的烤肉串，顿时有些食不下咽。
傅寻随便一块玉佩就上千万了，让她怎么有心情吃烤羊肉……
她后悔了。
她仇富。
她发誓，她以后一定要嫁给印钞机。
想到这，她心情终于好了点。她愤愤地咬了口烤羊肉，随口问道：“你是觉得这事古玩圈里人尽皆知，高利贷一直盯着这枚玉佩，估计过不了就能知道是吧？”
傅寻凑到唇边的手一顿，抬眼看她：“他们已经知道了，人就在敦煌。”
曲一弦：“……那项晓龙岂不是有危险？”
谁都知道他把勾云玉佩脱手了，那手里肯定攥着一千万。高利贷的为了找他，满世界盯梢，肯定不能放过这个机会啊。
嘶。
不对啊。
曲一弦拧眉，问：“我听到的消息是，项晓龙早就离开敦煌了。他们在敦煌等什么？”
傅寻见她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唇角微勾，给了个肯定的答复：“他们在等你。”
……
这下是真的吃不下了。
曲一弦觉得自己有点冤：“就因为项晓龙包过我的车？”
“你记不记得我是怎么找上你的？”傅寻低声问。
曲一弦没吱声，她现在有点惆怅。
“六月底，我接到在敦煌的眼线告知有个生面孔拿着勾云玉佩来鉴定。我查了监控，确认了是裴于亮，而三家他做过鉴定的典当行门口，最后的监控录像是他上了你的车，离开了。”傅寻的眸光渐深，似笑非笑道：“所有的线索在你身上，无论你是不是关键的那一环，他们都会找上你。”
“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他们既然在敦煌耐心等着，那就是发现我一直在你身边。在南江，我能镇得住场子。在这里，他们照样不敢动我。等到敦煌，我会寸步不离你。”

第37章
这场谈话，草草结束。
曲一弦心情不佳，借口明天要早起开车，先回去休息。
傅寻送她到楼梯口，看着她进了屋，才转身下楼，折回四人间。
曲一弦回屋后，冲了一个热水澡。
过了十点，宾馆的热水已经不热了，水压也时缓时重。
出水慢时就跟水管被谁掐住了一头，像挤牙膏似得断断续续地往下滴着水。直叫人看得心头发拧，生怕澡还没洗完，水先断了。
有惊无险地洗完澡，曲一弦搬了个凳子坐到暖气片旁，边晾头发边理思路。
她用铅笔在便签纸上画了幅人物关系图。
主角是傅寻，树藤状的辅助线上连接了项晓龙，东家行和高利贷。想了想，她又添了一笔，加上自己。
项晓龙在南江欠下了一大笔高利贷，还顺走了傅寻的玉佩，躲在敦煌。
他知道傅寻的玉佩价值连城，应该躲了一段不短的时间。到今年6月时，他觉得风声过去了，放松警惕，于6月23日通过微信联系她，预约了25日当天的敦煌市内包车，并预交定金两百。
曲一弦常年带线，平时也接揽接送机，一日游等订单。加上她的口碑好，朋友多，微信号根本不是秘密。
所以，项晓龙从哪知道她的微信，又为什么挑选她，几乎没有渠道可查。就是个随机事件。
你看人家抢银行的——除了定下哪天去抢哪家银行，当天在银行的工作人员是谁他们关心吗？不关心啊！
无非是看谁命里有此一劫，正巧迎头撞上。
曲一弦觉得，她就是运气不好，摊上事了。
不过没什么好怕的。
傅寻愿意给她当护身符，她自己也不是没本事的人。否则，她一个外地来的女人，凭什么顺风顺水的在西北环线当领队？又凭什么让一帮大老爷们心甘情愿地叫她一声曲爷？
但这事呢，的确是从6月25日项晓龙包了一天她的巡洋舰开始的。
她以为那天只是众多日夜里寻常的一天，谁知道齿轮咔咔转动起来，默不作声地就把她吞进去了？
傅寻从敦煌的眼线那得到勾云玉佩的消息，调查后，唯一和项晓龙有关的线索在最后对准了她。
所以他试探，观察，试图找出破绽，到最后确定她完全不知情。于是，他伸出橄榄枝，要求合作。
同一时间，勾云玉佩被项晓龙脱手。他闷声发了笔横财，于九月初敦煌设关卡严查进出车辆和人员时，离开敦煌，不知所踪。
而她这里，进度比项晓龙慢了三拍。从知道他和傅寻之间的关联，到她决定插手帮忙的这段时间里，项晓龙早已经鱼入江河，不知所踪了。
她目前能做的，只有等后天到敦煌，见见权啸和被项晓龙照顾生意的姑娘，看能不能再找点线索。
还不行，她就只能用自己拙劣的画技画张抽象的肖像图，满世界通缉他了。
等等！
曲一弦的笔尖一顿，目光落在傅寻的名字上，陷入沉思。
傅寻被偷了这么贵重的玉佩，他没有报警？
这枚玉佩牵涉的金额足被列为重大案件了，别说没有一点风声了。就是傅寻，也没提过报警一句。
一般人遇上盗窃，丢失物品，第一反应难道不应该是报警吗？
——
睡前思虑过重导致的直接后果就是——曲一弦一整晚都没踏实。
前半夜，她梦见了项晓龙，在敦煌六月的沙尘暴里，闷头向她走来。上车后，他摘下口罩，露出左耳到鬓角间那道三厘米长的疤痕。
似是察觉到她在观察自己，他转头，露出个不算和善的笑容，吩咐她开车去东家行。
一路上，项晓龙都窝在副驾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临下车前，他突然对曲一弦说了句：“你知道我为什么挑上你吗？”
“他们都在盯着我，我只有找上你，才能暂时转移他们的注意力。”
曲一弦不解：“为什么找我才能转移他们的注意力？”
项晓龙笑起来，神情轻蔑：“我的目的是要把勾云玉佩脱手，拿了钱跑路。一旦我把玉佩卖了，南江的那群吸血鬼闻着肉味就来了。他们找不到我，自然会找到我包的这辆私家车。更何况，私家车的司机还是个漂亮女人，”
“不过你不用担心，他们不会拿你怎么样，顶多关个两天，玩腻了就会放过你。”
我日你大爷！
曲一弦瞬间暴起，锁上车门，对着项晓龙就是一顿爆锤。她下手没个轻重，打得项晓龙抱头鼠窜的同时，觑着空把他捂在怀里包着红绸布的玉佩顺过来，然后推开车门，一脚把项晓龙踹下车，掉头就走。
敢算计你姑奶奶！打量她不像高利贷那么凶残，好欺负是吧？
她满身怒意，杀气凛冽。在巡洋舰的超速提醒下，呼啸穿过山洞隧道，直奔……
直奔哪来着？
黑暗的隧道尽头，有一片白光，刺眼又夺目。
巡洋舰飞速跃进这片白光中，短暂的晕眩后，曲一弦看见倚在黑色大G前的傅寻。
他身后，是巨风过境卷起的沙尘。
他站在风暴的中心，眯眼眺望着被风沙掩盖的敦煌，对她说：“你不用太担心，在南江，我能镇得住场子。在敦煌，我一样能护着你。”
啧啧，瞧瞧。
项晓龙和傅寻同样说了让她不用担心，前者气得她恨不得把他大卸八块，后者的就悦耳动听多了。
她心情大好，毫不吝啬地把揣在兜里的用红绸布严丝合缝包裹着的勾云玉佩递给他：“喏，你的东西，我帮你找到了。”
傅寻站在那，没动。只目光偏了偏，落在她的手心上，问：“我的东西？”
曲一弦见他疑惑，扯开红绸布一角，得意洋洋地把玉佩递到他眼前：“你不是在追项晓龙手里的勾云玉佩？我帮你从他那拿回来了。”
傅寻盯着她手心里的那枚玉佩，眉心紧锁，说：“我的玉佩，我早就找回来了。”话落，他伸手，从脖颈处拉出一条项链，那条手工编织的黑绳末端挂着的赫然是前段时间曲一弦在西宁一家古玩店买的玉石挂件。
她心下一惊，凉意从头灌到脚。
怎么可能？
她这块挂件才花了……三千啊。而且古玩店的老板说了，玉是真的玉，但玉质不太好，是块精品高仿。戴身上养几年，虽然不会涨太多，但卖个五千一万的不成问题。
怎么就成了傅寻在找的勾云玉佩了？
不等她从惊诧中反应过来，手背上一疼，她低头看去。傅寻养得那只貂，不知道什么时候扑了上来，牢牢的一口叼在了她的手上。
冷不丁得这么一下，曲一弦被痛醒。她醒过来，下意识去摸被咬疼的手，触手不是自己的皮肤，而是……毛茸茸的一只貂头。
她一个激灵，猛得坐起身。
貂蝉显然没想到曲一弦说醒就醒，它叼着她的手背，猝不及防地和曲一弦来了个四目相对。
许是有些尴尬。
它缓缓，缓缓地吐出她的手背，松口往后挪了一步。
曲一弦瞪它一眼，赶紧抬手。
右手手背上，两道跟蛇一样的牙印，深得几乎再用力些就能刺破皮肤。
她目光阴恻，落在牙印上的视线一偏，扫向已经缩到墙角随时准备开溜的貂蝉，慢慢做了个呲牙舔血的凶狠表情。
只见那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雪貂愣了一下，“咯”的一声，打嗝了。
它居然……还有脸被吓到打嗝？
——
半小时后，曲一弦气势汹汹地捞着貂蝉到楼下的四人间哐哐砸门：“傅寻，你快给小爷出来。”
她又哐哐砸了两声，正欲喊话。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傅寻洗漱完毕，一身清爽地站在门口，抬眼看她。
这个眼神就跟暂停键一样有用，曲一弦到嘴边的话顿时咽了下去。她把貂塞回傅寻怀里，伸出右手，给他看牙印：“我一大早，被这只小畜生咬醒了。这牙印，你看看，到现在还没退呢。”
傅寻微怔，低头看了眼雪貂。
貂蝉无辜地和他对视一眼，恹恹的把脑袋垂了下去。
傅寻没作声，他握住曲一弦递过来的手，拉到眼前。温热的指腹在那道只剩一点痕迹的牙印上摩挲了两下：“还疼？”
曲一弦：“……”这让她怎么回答？
说疼吧，都过去半小时了，早没感觉了……
说不疼吧，被咬这事是不是就要这么轻飘飘地揭过去了？
傅寻见她不答，仔细看了眼，问：“咬破了没有？”
曲一弦瞥了眼他覆在自己手背上的修长手指，眼神飘了飘，答：“没有。”
那就好办了。
傅寻松开她的手，问：“你想我怎么补偿你？”
曲一弦盯着貂，眼神火热：“这小畜生都咬人了，这是要造反啊。不如，你把貂给我，今晚我给你煮个貂肉火锅？”
傅寻怀里那只貂……更恹哒哒了。
它委委屈屈地扭了下身子，把脑袋用力挤进傅寻的臂弯里，只露出个屁股对着曲一弦。
傅寻垂眸看了眼，安抚地摸了摸雪貂，毫不迟疑地拒绝：“这个，恕难从命。”
曲一弦颇为可惜地叹了一口气，嘟囔：“那就请我吃早饭吧。”
傅寻：“……”头一次见人勒索，开条件是这么开的。
他忍笑，颔首：“把另外两个叫起来，一起吃吧。”
——
袁野沾了曲一弦的光，一大早的格外热切：“曲爷，听寻哥说你被貂蝉咬了？”
曲一弦梦里暴打了项晓龙一夜，格外没精神：“是啊。”
袁野转头问傅寻：“寻哥，貂蝉要是把人咬出血了得打什么针啊？它不是狗，打不了狂犬吧？”
“打狂犬疫苗。”傅寻顺手给貂蝉喂了块小鱼干，说：“它每年都要接种狂犬疫苗和犬瘟疫苗，两针之间要隔一个月。”
袁野喜欢猫猫狗狗，但他一个大老粗，照顾自己都嫌麻烦，也就喜欢喜欢别人养的。闻言，顿觉新鲜：“难怪咬人呢，这有一半属狗啊。”
曲一弦一听他咋呼，就觉得烦。横了他一眼，催道：“你废话怎么那么多呢，能不能快点吃饭，都等你呢。”
——
饭毕，准备出发去可可西里。
到可可西里要先过昆仑山，再入瑶池。除了翻山越岭，还要过万丈盐桥，才能最终抵达目的地。
整段路，不止公里数长，路还不好开。
可可西里继续往下走，是拉萨。那是另一条旅游路线——青藏环线。
一般西北环线到可可西里的索南达杰保护站就算终点，领队要原路折返，回到大柴旦。留宿一晚后，第二天走315国道去敦煌。
曲一弦本就从大柴旦出发，今晚还要回来，就没让姜允带行李。
走到半道上，曲一弦忽然想起葡萄糖注射液全放姜允那了。正巧姜允打算回房间换套衣服，曲一弦顺道跟她一块去拿葡萄糖。
姜允昨晚被曲一弦毫不留情的一通数落，今早吃早餐时整个埋着头，看都不敢看她一眼。
这会似找到了话题，怯生生地问她：“曲姐，你在高原这么久了，也会高反啊？”
“别的地方不会，除了西藏和可可西里。”曲一弦有心缓和气氛，多说了两句：“西藏就是车队那些西宁的土著过去都吃不消。”
“照理说，可可西里是不该高反的。我每年去不知道多少回，但那个地方好像天生跟我不对付，每回去每回都要老老实实地喝一瓶葡萄糖。不然就头晕嗜睡，影响行车安全。”
姜允“哦”了声，等走到房间门口，刷卡进屋时，她转头看了眼曲一弦，有些不好意思道：“我不习惯没退房时有人来打扫，所以房间里挺乱的。”
曲一弦笑了笑，跟着她进屋。
葡萄糖就放在电视柜上，曲一弦进屋就看见了。她抬腕看了眼时间，催姜允赶紧换衣服：“去晚了就看不到藏羚羊了。”
姜允答应了声，从行李箱里找了件保暖背心进卫生间换上。
曲一弦边等她边环顾四周。
姜允是半点没谦虚，她房间岂止乱，简直没地下脚。
屋子里除了她这趟带出来的行李物品，还有散得到处都是的生活垃圾。
曲一弦看不下去，把那碗凉透了的泡面扔进垃圾桶里。
刚弯腰，目光下落，如静止般凝在垃圾桶里那张撕成两半的门票上。
曲一弦带线那么多年，无论收费的免费的景点，全都去过。她不会看错，那是张茶卡盐湖的门票。
她回头，看了眼紧闭的卫生间大门。俯身，将分成两半的门票捡起来。
卫生间的门把轻叩了一声，姜允握住门把往下一压。
咔哒一声锁扣跳动的轻响里。
曲一弦背过身，快速地看了眼时间。
姜允拉了拉外套，边围上围巾边走出来：“曲姐。”
曲一弦没动。
她的目光落在门票的时间上，眉心狠狠一蹙。
门票是前天姜允在景区售票窗口买的。
如果她没记错，那天姜允从袁野的车上下来，特意找她开了后备箱，说袁野告诉她，茶卡盐湖对浙江户籍免费，她过来拿身份证。
那她为什么还要买门票？
姜允有些纳闷。
她的小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嗒嗒嗒的轻响。那节奏渐渐和她的心跳一致，她心一慌，几乎是蛮横地拉过曲一弦。
曲一弦毫无防备下，被她拽得一晃，整个人面向她。
姜允低头。
曲一弦的手里正拿着葡萄糖的说明书。
她顿时松了口气，眼神下意识飘向桌下的垃圾桶。见没被移动过，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她歉意地对曲一弦笑了笑，又是那副无辜的表情：“曲姐，我是不是拉你拉得太用力了？对不起啊。”
曲一弦也笑。
她说：“没关系。”

第38章
姜允被她那一笑，笑得心头惴惴。
关上房门前，她下意识又往屋子里看了眼。天还没亮彻底，只有一息薄光从窗帘缝中透出来。整间屋子陷在交错的光影之中，像角落里藏了只暗中窥探的巨兽，无端得让人有些心绪不宁。
她垂下眼，用力关上门。
转身时，她已经收拾好了表情，笑眯眯地看着曲一弦，说：“曲姐，我们走吧。”
——
到停车场时，傅寻和袁野已经等着了。
前者半蹲在巡洋舰车旁检测胎压，后者反而跟观光旅游的游客一样，拿着手机在拍日出。
曲一弦放轻脚步，凑到他身后看了眼，问：“日出好看吗？”
“好看啊，你看……”话说了一半，袁野觉出不对，拧头看见曲一弦，跟做贼似的立刻藏好了手机。
他干笑两声，辩解：“我都忙完了。”
曲一弦瞥他：“我说你什么了？”
袁野立马摇头，在她面前站得一板一正，跟站军姿似的，规规矩矩。
“行了，出发了。”曲一弦拉开车门，随手把葡萄糖注射液放进车门里侧的门槽内。
她拉住车内把手，坐进车里。系安全带时，目光落在后视镜里检测完后轮胎压往回走的傅寻，忽然有个主意。
曲一弦揿下车窗，半个身子从车窗里探出去，叫住傅寻：“你上我车，还有袁野。”
她放缓语速，慢慢道：“去可可西里，开我这辆就够了。”
袁野不明所以，但曲一弦决定的事，他习惯性服从。当下反手关上车门，屁颠屁颠地就钻进了巡洋舰的后座。
等人坐齐，曲一弦开车上路。
车过了高速收费口，她才不疾不徐地给姜允解释：“去可可西里比较远，我们又是当天来回，没必要再开一辆保障车。”
“等过了格尔木，大约60公里左右，有条必经之路，叫万丈盐桥。”曲一弦踩上油门，风驰电掣中，问姜允：“光听这名字，你觉得是什么？”
“盐碱地上的高架桥吗？”姜允问。
“万丈盐桥是一条路桥，横穿察尔汗盐湖腹地，全长33公里，按市制四舍五入长度约有万丈，所以叫‘万丈盐桥’。”
姜允听得一知半解，问：“架在察尔汗盐湖上，怎么还是路桥？”
“54年的时候，修青藏公路。筑路大军从格尔木正式破土动工，第一笔修路经费三十万，周总理亲自批复拨款。但公路修到五道梁时，经费就不足了。当时负责青藏公路的领导人一想前头还有唐古拉雪山和冈底斯山石峡，迫不得已又去申请了两百万的经费。”
“这次除了经费，国家还拨了一千个工兵和一百辆汽车支援补给。但这些工兵和军车不是白给的，上头要求要把敦格公路修通，扩大青藏铁路的规模，这才有了‘万丈盐桥’。”
曲一弦讲故事时，声线有种特殊的蛊惑。
不止姜允，就是袁野和傅寻这种对西北发展历程一清二楚的也听得入神。
“为了修通敦格公路，领导人还挺犯愁。他走不开，只能选了位少将。51年西藏解放，领导人率领西北支队进藏，这位少将当时负责采购进藏物资，对稳定西藏局势作出过一定贡献。到53年时，这位少将又在领导人手下参与西藏骆驼运输总队的工作，跑遍了宁夏、内蒙，买了一万多峰骆驼，抢运粮食，为西藏渡过非常时期立了功。54年修青藏铁路，这位少将正好在可可西里粮食转运站当站长，自然被委以重任，负责修通敦格公路。”
曲一弦说到这，观察了眼姜允的神色，见她听得入迷，继续道：“这位少将就带了四个人，开了一辆车，经西宁和兰州绕道敦煌。在敦煌当地雇了40多个民工，从十一月开始边探边修路。”
“边探边修路？”姜允追问：“当时没路吗？”
“以前哪有路啊？路都是修路人一点一点踩出来的。”曲一弦说：“修到察尔汗盐湖时，冬天。西北的冬天你是没感受过，天气太恶劣了。察尔汗盐湖上全是干硬的盐盖，盐盖密密麻麻跟鱼鳞锯齿一样，底下全是溶洞，溶沟和溶塘。”
“巧就巧在筑路大军一筹莫展那会，有人掀起盐盖，打碎后填进了溶洞。第二天来，发现溶洞密结了，这才被他们就地取材，利用盐渍土和卤水浇筑出了万丈盐桥。”
姜允还是头一次听到有关西北筑路的故事，兴致勃勃：“那万丈盐桥架在盐湖上，铺成了一条路，风景应该不错吧？”
曲一弦笑了笑，说：“那你可能要失望了，如果我不说这条是万丈盐桥，你可能压根不会留意，也不知道它是盐桥。顶多抱怨一声，这条路怎么这么陡，坑坑洼洼的。”
说话间，车过格尔木，驶上昆仑山，不算宽敞的双向车道上渐渐出现来往双向的运输车辆。
土地和风景渐渐变得贫瘠，触目所及的所有山，全是灰土色的黑石山，一眼看去光秃秃的，半点没有可可西里天堂般的风采。
姜允迟疑：“坑坑洼洼？”
“盐桥路基一米以下全是深达十米甚至二十米的结晶盐和晶间卤水形成的地下湖泊。公路实际上是浮在盐湖上的一座长桥。一经天气变化，热胀冷缩。无论冬暖夏凉，路面都是高低起伏的。底盘低的车辆一不小心就会擦到盘护板。”曲一弦说完，车辆不停，飞快穿过峡谷之间。
直到远远能看到玉矿山了，她才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傅寻去看：“玉矿。”
那是昆仑山上很明显的一座在开采中的玉矿，出产昆仑玉。
傅寻有些心不在焉，他循着曲一弦所指的方向看去，眯了眯眼，问：“你说察尔汗盐湖盐盖底下全是溶洞，溶沟和溶塘，也知道盐桥是就地取材。那你知不知道盐湖的溶洞都是上窄下宽，露出地面的可能只有一个井盖大小，但底下宽窄难料，水深更是可达数米。”
怕她没听懂自己的言下之意，傅寻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补充了一句：“车栽进去了，也很难出来。”
曲一弦原本听得漫不经心，等他后半句话说完，忽然想到什么，心惊肉跳。
正巧前方五十米处有个紧急停车带，她换刹车，慢刹数下停在路边，转头看傅寻时，脸色难看，声音低沉：“你再说一遍？”
后座两个轻声交流万丈盐湖的人，都是一怔，不知道他两发生了什么。
袁野见曲一弦脸色不好，犹豫了一下，问：“曲爷你是不是有点高反了？要不然你休息下，后半段我来开吧。”
“不用。”傅寻边解开安全带，边替她回绝。
他取出门槽处的葡萄糖，示意曲一弦跟他下车。
下了车，傅寻反而不提了。他掰断葡萄糖注射液的瓶口递给她，“喝了上车休息，我来开车。”
“你刚刚说的是不是……”
“曲一弦。”傅寻打断她，回头看了眼身后。
姜允正从车窗里探出来，满脸关切地看着曲一弦，见傅寻看来，她咬了咬唇，担忧道：“曲姐，你没事吧？”
曲一弦立刻闭嘴了。
她接过葡萄糖一口气倒进嘴里，哑声道：“没事。”
——
曲一弦的状态不好，就没坚持。后半段换了傅寻来开，她坐镇副驾指路。
一瞬间像是回到了七月的敦煌，她搭车找荀海超时，也是傅寻开车，她坐副驾指路。
好在去可可西里的公路只有一条岔路，其余顺着唯一的一条路笔直前行就好。否则就曲一弦这心不在焉的状态，早开错两三回了。
到可可西里观景台时，曲一弦指挥傅寻靠路边停车，让姜允下车拍照。
袁野嫌车里气氛闷得慌，也不愿意待，跟着姜允就下车了。
曲一弦坐在车里，眯眼看着窗外良久，说：“傅寻，可可西里这样的溶洞很少。”
傅寻暗示她溶洞能吞车，溶洞里的卤水深达数米，吞一辆车的确轻而易举。
她那一瞬间联想到的，是巡洋舰带着江沅翻进了盐湖的溶洞里。她几乎能想象到那个画面——草原上那束莽撞的车灯，在顷刻间，灯束下沉，把溶洞照得亮如白昼。车辆失去控制，等江沅反应过来时，早已被溶洞吞噬。
她顾着伤心难过，心也跟被揪住了似的，无暇顾及其他。
但冷静下来，仔细一推敲，这个假设没法成立。
六月的可可西里，冰雪开始消融。
江沅虽是晚上赶路，但那次穿越可可西里，为了安全考虑，曲一弦租的是改装过的巡洋舰，车灯的亮度即使是夜晚，视野也足够清晰。
她不会故意淌着盐湖水过，也不会看着干涸的盐壳还往上开。就算前两条因为她慌不择路符合条件，那救援是从第二天就开始的。这么大一辆车陷进溶洞里，不至于一点蛛丝马迹也没有。
除非有人用盐盖封上了溶洞，但这明显也不成立。
那天，所有人眼睁睁看见的，是江沅一个人开车走了。她的行驶路线和察尔汗盐湖背道而驰，不可能会发生这种意外。
傅寻没吭声，他从烟盒里抽了根烟，咬进嘴里，问曲一弦：“江沅对你到底有多重要？”
咬着烟，他的声音显得有些含糊：“你不像是会拿别人的错误来惩罚自己的人，你找她找了这么多年，图什么？”
这还是傅寻第一次当着曲一弦的面，捅破江沅这层窗户纸。
他曾用江沅当引子，诱她上钩。
这法子不磊落不干脆，到头来发现这是下下策。所以他不用了，也舍不得再对曲一弦用手段。
但难得，他竟会因为发现她有多在意江沅，而产生类似于窝火的情绪。
打火机的轻响声里，曲一弦笑了声，转头看傅寻：“那你呢，金山银山的，为什么不在南江寻欢作乐，跑来资助一个远在西北的救援队？”
傅寻沉默。
他猛吸了一口烟，吐烟时，双眸微眯。那双眼里的深沉被烟雾盘绕着，跟谜一样让人猜不透。
他揿下车窗，抖落烟灰。再开口时，语气平淡：“我接到你电话那晚，索南达杰保护站里只有两个人，我和潘深。保护站不能没人驻守，当晚我一个人开车出去找江沅，天亮了才回的保护站。”
“我是当年最后一批志愿者，那天也是我站的最后一班岗。撤离的时间是早就规定好的，所以我把你的情况和卫星电话留给了潘深，让他跟进。”
他叼着烟，似苦笑了声：“我不知道，他对我的情绪会牵涉到工作上。我后来回保护站，我查了那天的工作日志。他的处理报告上只写了一句话——已拨打，证实是无效的电话号码。”
“星辉……”他把烟碾熄，抬眼看她：“算是我对你赎罪。”

第39章
曲一弦先是愕然，待想明白后，释然了。
江沅失踪一事，在当时给她造成的打击不亚于一次世界毁灭。她如今的这份洒脱飒气，全是当年千锤百炼，生生炼化出来的。
被逼至绝境时，她不是没有心理阴暗的时候。她恨曲靖远没有担当，没有尽到他做父亲该尽的责任。
时隔四年，她至今记得曲靖远在营地见到她时，狠狠甩下的那一巴掌。那个嫌恶的表情，像火烙的疤，烙在她的心底，永生难忘。
她也责怪过自己，每次午夜梦回梦到江沅失踪那晚，她就有意识地修补着遗憾。如果她没有高反，如果当晚她能警醒一些，如果她一直陪着江沅，是不是这些意外就不会发生了？
但等她醒来，营帐外西北的风沙，就像招魂的乐声，一声声把她推回了现实里。
江沅就像一根软刺，它在曲一弦的心底生根发芽，柔软又坚韧。她以为它会一直柔软下去，不碰伤她。但每每不经意时，它的尖锐像出鞘的利剑，仅是刀锋就能轻而易举的刺痛她。
所以后来，她为自己找到了发泄口。
她迁怒索南达杰保护站，迁怒当晚的接线员，即使这种迁怒并不能解决问题，但她满腹的仇怨有了寄托，像是死过一回重新活了过来。
她不用再贴着悬崖峭壁走悬索了。
你看，还有个人，把人性的丑恶都写在了脸上。她只是不小心弄丢了江沅，找回来就好了。
她从南江回到西北，加入彭深的车队。
迅速在车队站稳脚跟后，她着手打听那晚在索南达杰保护站接听电话的工作人员。
然而，所有的线索都断在了那张没有傅寻的志愿者名单上。
她念念不忘的这许多年里，“他是谁”就像是滴入清水的墨渍，渐成心结。所以，当曲一弦得知傅寻就是那位接线员开始，她就始终对他抱有敌意，怀疑和信任保留。
她不愿意听到从他嘴里说出的任何解释或当年隐情，主观上，她早已对傅寻失去了彻底的信任。
直到此刻，她才发觉，傅寻对她了如指掌。
他有很多次可以开口解释的机会，例如在敦煌为彭深接风洗尘那晚。彭深对她透露傅寻就是她找了很多年的那位志愿者，她扭头就走后，傅寻从摘星楼追到小超市。
那晚，无论放什么时候看都是解决矛盾最好的时机。傅寻却只解释了一句，还是为了缓和当时她对他的敌意。
反而在今天，她明显是为了不想回答他的问题随意找话搪塞他的时候，他选择了和盘托出。
傅寻知道，她这会极度冷静理智，已经能听得进去了。
就算她不信，往前十公里就是索南达杰保护站，随时可以对证。
时机上，他把握得恰到好处，既不唐突，也不冒失。甚至，还让曲一弦生出几分“他竟然会为这件小事用心”的感动。
细想下来，傅寻那一环，是江沅失踪整个事件中最无关紧要的。他接到求援电话，出车找人，按岗交接，哪都没错。
潘升没当回事，草草处理，顶多算个亵渎公职，玩忽职守。
谁都够不上有罪。
她一直计较的不是索南达杰保护站没有及时伸出援手，而是当年在她最无助时，志愿者的阳奉阴违。
但今天，被完整的故事里——在她最无助的那个夜晚，有一个人曾和她同一战线。
不论得失，不计因果，光是这件事，足以她释然了。
——
车外，姜允不知道看见了什么，惊喜地转头大叫袁野。
车停得离观景台有些距离，曲一弦听不见声音，只看得见姜允蹦蹦跳跳地指着远方。她侧着脸大笑时，没了满怀心计的阴诡样，看上去格外阳光活泼。
许是被姜允感染了，曲一弦翘了翘唇角，说：“救援队没正式成立前，车队也做救援。一没设备，二没救援力量，全靠一个越野群。出事的车辆在哪搁浅的发个坐标，车队就近的车辆去救援。我进车队后，干了几个月，救援队就拉到投资，正式挂牌了。”
曲一弦转过脸来，眼里有光，唇角带笑：“没钱的，就像我一样，‘赎罪’这事就只折腾自己。像你这样有钱的，赎个罪尽知道折腾别人。星辉挂牌后，业务有多忙，你知道吗？”
他没空思考。
傅寻一直在等她的反应，跟等判决书一样，听她说话时，一字一句的生怕漏听了哪个，就误解了她的意思。
平时随便一算计就能让人栽上一个大跟头的人，屏声敛息，安静得不像话。
“星辉吧，无论你的初衷是什么。它在西北，是迷途人的信仰。这几年，参与的救援，成功解救了不知多少个家庭。它是你的大功德。”曲一弦从他手里拿过烟盒，抽出根烟，叼进嘴里。抬眼时，她眼里的光细细碎碎的就跟银河上的星辰一样：“傅寻，以这事为界，我们两清了。”
她从门槽里翻出个打火机，想点烟。第一下没擦亮，只溅出三许火星。
她不信邪，又擦了一次。
傅寻笑了声，他的笑声低低沉沉的，格外撞耳。
他抬眼，和曲一弦对视了几秒。随即敛眸，点了打火机凑上她叼在嘴里的烟屁股，火星一撩，烟卷就点着了。
傅寻松手。
他心里的石头落地后，人一放松，整个声线都有些懒洋洋：“最后一根，没以后了。”
曲一弦反应了一会才想明白“最后一根”是什么意思，她夹着烟，袅袅烟雾中，她的目光和傅寻在半空撞了一下。
她有些想笑。
这画面和这气氛，的确挺像世纪大和解的。
算起来，星辉能有今天和她也脱不了干系。傅寻提点意见，也不算过分。
这么一想，曲一弦的心里忽然有种说不上来的畅快。
她忍了忍，没忍住，低着头笑起来，那笑容浅浅的，却格外温柔。
良久，曲一弦才点点头，说：“好，最后一根。”
——
曲一弦一根烟抽完，姜允和袁野也回来了。
她开了车窗散味透气，见姜允抱着相机在看照片，随口问了句：“拍到什么了？”
“藏羚羊。”姜允的语气不掩兴奋：“还有野牦牛和野驴。”
曲一弦很不走心地敷衍了一句：“那你运气挺好，能看见的都看见了。”
“啊？”姜允问：“哪些是不能看见的？”
“秃鹫，金雕，雪豹。没有不能看见这个说法，而是看见的几率很小。”曲一弦指了指远处一个类似电线杆的架子：“看见没有，那种叫鹰架，给秃鹫歇脚用的。”
姜允循着曲一弦指的方向凑到窗边去看。
傅寻打了圈方向，从碎石路驶回柏油路上，继续往索南达杰自然保护站行驶。这也是今天在可可西里的最后一站。
一直看窗外的姜允，“咦”了声，扯了扯袁野的衣袖：“袁野，你看公路边这些痕迹是车辙印吗？”
袁野好不容易等到一格信号，正在抓紧时间回消息，被她一拉，转头看了一眼，点点头：“是啊。”
“不是说可可西里不让穿越了吗，这车辙印看着还挺新鲜的。”姜允嘀咕了两声，见没人理她，凑到前座来，问曲一弦：“曲姐，我们不能进可可西里里面吗？”
曲一弦看着路，没回头：“进去做什么？”
姜允被她一噎，有些不高兴：“别人能进去，为什么我们不去？里面离雪山近，景色肯定比路边好看啊。”
曲一弦这回给正眼了，她眉梢一挑，笑得流里流气的：“行啊，你想进先去□□啊。没通行证，那叫非法穿越，抓到要严惩。”
她笑容一敛，问姜允：“要试试吗？”
姜允被她怼得不吱声，胸口跟闷了块石头一样，心气不顺。
她赌气，一屁股坐回后座，扯了扯袁野，小声和他嘀咕：“袁野，你知道为什么以前可可西里不用通行证，现在没证就算非法穿越？”
“危险啊。”袁野被坡路晃得头晕，也不管信号了，收起手机缓神：“可可西里在藏语里叫阿卿贡嘉，万山之王。是世界第三大无人区，中国第五十一项世界遗产。平均海拔五千米，人类禁区懂吗？”
曲一弦悄悄竖起耳朵，听墙角。
“你要想进可可西里，得先去管理局批通行证。然后组车队，请专业的向导，否则别说穿越了，进去就把命搭上了。这地方可没基站给你提供信号，你除了要准备专业的设备，还得防着可可西里的野生动物把你当成口粮。这年头，不是人的都比人金贵，你除了要防着自己被吃了，还得防着把人家高原精灵打坏了。”袁野一瞧，见索南达杰保护站就在前面不远，示意姜允去看：“看到保护站了没有？”
姜允：“看到了。”
袁野吓唬她：“这种保护站都有瞭望台的，巡山队员就端着枪坐在瞭望台里。谁不听话，一枪一个。”
姜允愣是被他吓得一个哆嗦，脸色都白了。
曲一弦弯了弯唇角，笑了。
这个小弟算是没白养。
傅寻在保护站前，停车。
熄火后，他拉上手刹，说：“到了。”

第40章
九月底，可可西里的雨季刚过，气温寒凉。
曲一弦刚下车，迎面扑来一阵从雪山尽头刮向旷野的大风，风气凛冽，裹挟冷锋，刮得她面颊生疼。
她嘶了声，低头将冲锋衣的拉链拉上来，挡住脸。
他们来得早，保护站还未开门。只门口的空地上停了辆警车，有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曲一弦走在姜允前面，给她介绍：“这是正门，旁边那一排小屋是客驿，供青藏线上的游客和司机住的。”
不过自从可可西里被禁止穿越后，深入可可西里的车队越来越少。车队领队更是把索南达杰保护站当做可可西里的最后一站，客人拉到这拍个照，卖个情怀，再原路拉回去。
谁也不敢带客在四千多米的可可西里留宿。
“那一排铁皮屋是野生动物救治中心。”曲一弦原地转了个身，抬了抬下巴指路边那个草原色的提示牌：“这条路上有不少这样的提示牌，上面写着保护站的联系电话。”
她转眼看见傅寻，皮了一下：“喏，这位主在保护站当过志愿者，让他给你讲讲，绝对比我说的生动多了。”
傅寻刚抽完烟，嘴唇有些干。闻言，看了眼曲一弦，问：“你想听什么？”
姜允落后曲一弦一步，正好和傅寻隔了三个袁野的距离走在一起，见他看都没看自己一眼，直接问曲一弦，抿了抿唇，耷拉下唇角。
她不太敢跟傅寻搭话，傅寻虽然不像曲一弦那样听到不合心意的话会直接呛到她无话可说。但冷淡是真的冷淡，他冷冰冰看她一眼，能把她心跳都给冻实了。
尤其……他现在是在跟曲一弦说话，她更不敢插话了。
曲一弦见姜允不吱声，干脆自己问：“哪块是后来扩建的？听说投资了不少钱啊，怎么看着还是破破烂烂的……”
这话听着不顺耳。
傅寻脚步一顿，站在原地：“曲一弦，你过来。”
他一严肃，曲一弦就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她踱步过去，还没赔上笑脸，傅寻拎起她冲锋衣后的连衣帽，兜头罩在她脑袋上。
曲一弦视野一黑，等拨开帽子，傅寻站在就立在石碑旁的太阳能晒板前，说：“保护站是靠杨欣先生义卖作品，筹资建立的，这你知道吧？”
“那是97年。”傅寻的语气平淡，声音慵懒：“到98年才在多方资助下添了太阳能和风能发电设备，高空瞭望塔，厨房，卫生间以及不少的太阳能和风能发电设备。”
“98年算满足生活条件的话，99年强化基础设施后，才算改善生活环境。00年年底装备了电脑，卫星电话和一辆北京吉普车。在当年，索南达杰保护站已经是长江源区所有单位中配置最好的保护站了。”
傅寻觑了她一眼，最后补充：“至17年，保护站的整修已经投资了七百万，扩建后的建筑面积已经达到2000多平方米了。数十年，数代人的心血了。”
曲一弦：“……失敬失敬。”怪她嘴贱。
傅寻倒没揪她的小辫子，想来这四年因为他的原因，曲一弦对索南达杰有另类眼光，有情绪也无可厚非。
他想了想，问：“是不是连进都没进去过？”
曲一弦还想嘴硬，不料傅寻压根没给她机会：“保护站里有个小型的生态展馆，你知道都陈列了什么吗？”
还带出考题的？
曲一弦摇摇头，拖着嗓音答：“不知道。”
傅寻点头，叫袁野：“你带姜允进去逛逛，出来告诉你曲爷，里面都有什么。”
袁野看戏看得津津有味，突然被点名，愣了一下，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他抬手招呼姜允：“走走走，哥哥带你进去扫扫盲。”
正好他嫌外面冷呢。
曲一弦：“……”
她不就嘴贱感慨了一句吗，傅寻至于这么记仇吗？
不过她自觉理亏，没作声，等袁野和姜允的功夫，把石碑上的字仔仔细细看了个首尾。
傅寻站在她身侧两步远的距离，侧目时能看见她低头看石碑时露出的耳后的那截奶白色的皮肤，阳光下，那一处的光洁白皙，剔透如凝脂般，莹莹反光。
常见的领队，虽少有女性，但大多皮肤偏黑。即使没有对比，傅寻也知道，曲一弦的肤色比一般人要白皙许多。
也没见她怎么防晒，带线时一副墨镜，一顶鸭舌帽，精致的时候顶多再带一对袖套遮挡手臂，偏偏像天生晒不黑一样。整个旅游旺季过去，之前是什么肤色，现在还是什么肤色。
曲一弦察觉到他的视线，头也没回。
不远处的青藏铁路上有火车行驶时发出的轱辘声，整片草原，天空，宁静得就像一副定格的胶卷。
她沉心看完石碑上的内容，转头问傅寻：“你那年怎么想到要来这里当志愿者？”
傅寻收回视线，语气淡淡的：“忘了。”可能是为了换份心境，也可能只是想来志愿者，过去了四年，很多事情都已经模糊了。
不那么重要的事情，他向来不会记得很久。
曲一弦“哦”了声，没再说话。
公路上偶尔有疾驰而过的越野车，卷起的烟尘被风卷带着，扑她一脸。
她呸呸了两声，在石碑旁坐下。阳光晒下来的那点温度就跟她银行里的余额似的，实在不经用。
她坐了一会，没坐住。风吹得实在太冷，曲一弦吸着鼻子先回了车上。
她坐回驾驶座，刚想开个暖风暖暖车，手刚拨到风叶，一只白绒绒的脑袋攀着中控冒出来。
貂蝉是被冻醒的，整只貂哆嗦得跟风中抖落叶似的打着颤，颤巍巍地仰着个貂脑袋看她。
曲一弦“嘿”了声：“你怎么待在车里啊？”
她顺手调高温度，揿下副驾的车窗叫傅寻：“哎，你的貂落车里了。”
傅寻正在玩烟盒，听她叫他，抬步上了车。
貂蝉冷得不行，一见着他就挨着他的裤腿扒拉着想往他膝上跳，曲一弦瞧着这么个小东西一攀一跳，灵活地爬上傅寻的大腿，邪邪地吹了声口哨：“你平时就这么养着它？”
傅寻没答。
他把貂抱进怀里，反而问曲一弦：“你看看你丢东西了没？”
曲一弦被他这句话问得头皮发紧，被貂蝉藏起零钱的阴影一下涌上来，她翻箱倒柜找了一圈，没忍住：“妈的。”
亏她还觉得不能虐待小动物，暖气开得那么大方，这小贼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把她的零钱给藏了。
“我这次还没来得及怎么着她啊，鸡胸肉的投喂时间不是还没到吗？”曲一弦瞥了眼貂蝉露在外面的小尾巴，忍住把它揪出来下锅的冲动，憋气道：“怎么着，它还有一手交钱一手交肉的规矩？”
傅寻抬眼，和她对视了两眼，替貂蝉解释：“它今天早上咬你是它以为你做噩梦了，想叫醒你。”
曲一弦一愣：“它说的？”
这只生气只会“咯咯”，开心也只会“咯咯”，看热闹、幸灾乐祸以及发脾气都只“咯咯咯”的雪貂，除了告状还能和傅寻交流？
傅寻反问：“不然呢？”
曲一弦其实已经十分信了九分，她在梦里看见傅寻找回来的那块勾云玉佩跟她几天前在西宁莫家街的古玩店里买的小玩意一模一样时，心惊肉跳，险些没一下厥过去。
就是此时回想起来，她心里还是毛毛的，后颈发凉。
她一时忘记追问零钱又被这只貂藏哪了，满脑子都是“如果她手里那枚玉佩真的是项晓龙从傅寻身上顺来的玉佩，还价值连城，那她算不算违法啊”？
但转念一想……
敦煌古玩圈都知道有一块红山文化的勾云玉佩真品流落市场了，能三千卖给她？
那老板精明得都快钻进钱眼里了，不至于这么看走眼吧？
她琢磨着这事，还得跟傅寻通个气。
但两人之间的误会刚刚才解开，信任的根基还很不稳定，万一这要是真的，他会不会以为项晓龙和她是一伙的？
一旦这个印象先入为主，她的坦诚就跟自首没什么分别了……傅寻得以为她是藏不住了为了脱身才主动坦白的，那她的清誉不就从此毁了？
曲一弦拧眉。
她反复斟酌良久，拐着弯的试探了一句：“我有个朋友，她前几年在古玩店里买了个小玩意，但她怀疑这小玩意是假的，你说她要不要找人鉴定下？”
傅寻微微挑眉：“什么地方，什么玩意，什么价钱？”
“我记不太清楚，好像是旅游城市的游客中心街。买的一块玉，老板说玉肯定是玉，就是玉质好坏的讲究。人戴着玉，能养玉，时间久了能成护身符保平安的。就算被骗了，也不算亏……”完了，曲一弦说到这几乎不用再拐弯抹角地跟傅寻求证了，她自己都快相信这玉就值几千块，多一毛都没有。
傅寻蹙眉，又问了遍：“价格呢？”
“三千。”
傅寻静静地看了她一会，没立刻戳穿她，又打听了些细节：“玉质呢？还有玉色？”
“玉质……不知道啊。玉色是白的，还是那种沾了釉色，有点年代感的白。”
傅寻笑了笑，意有所指：“你还挺了解。”
曲一弦干笑两声：“我见过，见过。”
“形状呢？”傅寻声音微低，给她举例：“玉的造型很多，如意锁、暗八宝、白鹭含花、缠枝莲、苍龙教子、枯木逢春。常见些的，还有云纹、观音、佛祖、青竹和十二生肖。”
“你朋友是哪种？”
不知道是不是曲一弦的错觉，她总觉得傅寻在“你朋友”三个字上咬字咬得更重些。
见她不答，傅寻又问：“发票呢？”
“什么发票？”曲一弦问。
傅寻笑了，那表情说是恨铁不成钢吧，缺点味道。说是无奈吧，笑里又带了几分轻蔑，整个痞气十足。
他声音低沉，暗含几分力量，一字一句，声声入耳。
“曲一弦，你面前有个现成的鉴定专家，你想要什么宝贝没有？”
“谁骗的你，我帮你跟他一分一厘算清账。”

第41章
傅寻能那么快猜出这个朋友就是她，曲一弦丝毫不感到意外。
她也没想着“有个朋友”的借口能糊弄他多久，但难免有些扫兴。她把玩着不知道被貂蝉从哪翻出来扔在中控储物格里的打火机，意兴阑珊：“是不是没发票，就是假的？”
“发票是凭证，你连这个凭证都没有，无论东西真假，对方想否认就否认。你有什么办法能证明，你买的玉件出自他手？”
古玩的行当水深时很深，和海底的深谷一样，光透不进去，来往得全是见不得光的东西。水浅时又很浅，一张鉴定证书，一份鉴定报告，童叟无欺。
傅寻光是听她描述，就能断定，她手里的玉件要么见不得光走不了明路，要么就是上不得台面。但显然，她自己也没弄清楚状况。
——
曲一弦在莫家街买这个玉件，完全是心血来潮。
西北环线的第一站大部分都在西宁，这一站，领队只负责接机送客人到酒店。食宿、出行以及任何娱乐项目都与他们无关。
姜允联系她后，除了定金，多给了曲一弦一笔住宿费用，请求她帮忙预定在西宁落脚的酒店。她的要求是，要住在人多热闹有旅游氛围的酒店附近。
整个西宁，应该找不出比莫家街更有旅游氛围的地方。
曲一弦把人送到酒店，因为姜允是一个人入住，又是女孩。她特意等着她办理好入住手续，亲自把人送到房间，和酒店确认后才离开。
那天晚上的莫家街吧……
鬼使神差得让她想花钱。
她迈进那家特色的古玩店时，也没想着要买宝贝，就是难得身边出了个一辈子可能也难遇见的顶级文物鉴定师，一时好奇。
结果就被那家古玩店的老板忽悠着买了个玉件。
一开始忽悠的还不是玉件，是个印章。一来二去，许是她好奇得太投入，古玩店的老板隐约的嗅到了人民币的味道，特别卖力，劝着劝着，曲一弦就从一堆宝贝里挑了个玉。
做救援的，多少有些迷信平安这事。
这个玉无论长相还是价格，曲一弦都不喜欢，她唯一喜欢的是老板说的那句“人戴着玉，能养玉，时间久了能成护身符保平安的”。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后，曲一弦当时也质疑过为什么开不了发票。
那老板怎么说来着，哦，好像说“这是我老乡送我的，要不是你眼尖，我怎么舍得卖给你”。
曲一弦一听他夸自己眼尖，一颗心顿时搁回原处，妥妥帖帖的。
现在被傅寻这么一说，她深觉自己是喝了那个坏老头的迷魂汤。也不用鉴了，铁定假的。
一想到白花了三千出去，曲一弦一口气堵在心口，心情坏透了。眼瞧着袁野和姜允边走边说地回来了，她摆摆手：“回头再说吧。”
——
等袁野上车，曲一弦调头沿着敦格公路往回走，带姜允去看昆仑山上的不冻泉。
清晨赶路时，生怕时间太晚姜允会错过可可西里草原上的野生动物徒留遗憾，曲一弦基本一路都没停过。
往回走的时间充裕，她开得慢，经过路上唯一一个和大卡车交汇的泥泞岔路口后，曲一弦往后视镜里瞥了眼，问：“不说进去扫盲了，出来怎么一个字不吭了？”
“也没什么，就一些野生动物的标本，关于可可西里保护站保护野生动物二十年的历史图片陈列展，还有一部分的来自社会各界对可可西里保护站保护野生动物的工作支持资料图。”袁野干巴巴的，说：“看完觉得拿来开玩笑不太合适，没啥好说的。”
袁野是西北土著，要不是当领队带线，西北这些旅游景点他可能还没游客跑得全。就是现在，拉出他和曲一弦比景点的解说，他说得都没小曲爷的详细。
可可西里是很多文艺青年心目中圣洁的天堂，但对他而言，不是。
他知道索南达杰保护站，除了保护藏羚羊野生动物，最重要的是青藏穿越线上的一个休息站。他深入了解的是保护站和拉萨之间的公里数，开车又要花多少时间，损耗多少油量。
这还是他头一回，去了解保护站的保护工作。
“我以前跟巡山队员称兄道弟的，但只是觉得交上这些能拿真枪的朋友比较威风，根本没去了解他们的工作。”袁野叹了口气，言语之间颇有些年少无知的歉疚：“等今晚我去找补下，看能不能联系上。”
曲一弦最看不上这种触景生情瞎打扰人家，过后情怀没了，人情也跟着又没了的行为。不过当着客人的面，她决定还是给袁野留点面子。
姜允从可可西里下撤时，有了高反，还在路上便开始昏睡不醒。
曲一弦留意了一会，让袁野盯着些，下到昆仑山还缓不过来就给补氧和补葡萄糖。
一路下撤，等到不冻泉时，曲一弦让袁野叫醒姜允。
姜允昏睡得神魂分离，怎么叫都叫不醒。
曲一弦见她不像是装的，握着方向盘思考了几秒，问傅寻：“她在黑马河乡那晚，找你开葡萄糖，你看她的样子像是有高反吗？”
傅寻正准备下车遛貂，闻言，往后座瞥了眼，问曲一弦：“想听实话？”
她不解，这还能分实话和虚话？
傅寻说：“大半夜的不管不太好，葡萄糖磕着门板给她开的，全程不超过三秒。你指望我记得什么？”
曲一弦：“……”
她突然挺想知道姜允当时是什么脸色，也不知道精心准备的台词念完了没有。
玩笑亏玩笑，曲一弦怕姜允出事，下车亲自去叫。
这会算是叫醒了，她脸色苍白，嘴唇也失了血色，双目无神地看着她，好半晌才回过神来，困得又闭上眼睛：“我不想下车了，只想睡觉。”
在黑马河那晚的高反顶多只是喘不上气，入睡困难，从可可西里下来的高反让她心生恐惧，困乏得像是一睡就会不醒，偏偏又无法抗拒。
曲一弦怕她睡多了不适，从门槽摸出葡萄糖，拧开了递给她：“补点葡萄糖，缓缓就下车。这里海拔已经下来了，缓过来就没事了。”
姜允支吾着答应了一声，小口抿掉了葡萄糖，在车里歇了一会，终于下了车。她精神不济，对景点的兴致缺缺，对着雪山拍了几张照后，问傅寻：“寻哥，你在保护站当志愿者时，有没有遇到过高反的游客？”
曲一弦眯眼，往姜允那瞥了眼。
稀奇了，这问题不该问她么，现在有胆子问傅寻了？
傅寻看向公路上笨拙爬坡的挂车，回答得心不在焉：“挺少。”
袁野在旁边搭话：“姜允，你这问题得问我曲爷啊，她每年五六月都在可可西里带线，她最有经验了。”
姜允转头看向她：“曲姐。”
“有啊，你不就是现成的一个？”曲一弦擦着后视镜镜面沾上的泥渍，“就今年还拉过一车去拉萨的，一车男的，还没到拉萨就不行了。”
姜允的耳朵动了动，好奇地凑上来：“怎么个不行法啊？”
曲一弦睨她一眼，笑道：“就那些高反症状啊，刚过可可西里，还没一百公里。拉萨的海拔三千多，到拉萨也就好了。一车壮小伙子，愣是不去了，被我原路送回去了。”
她擦完了后视镜，心情颇好：“就你这样的睡一会就精神的，不算什么。”
姜允笑了笑，没再追问下去。
她独自进了不冻泉的景点，待了一小会出来后就要上车，回大柴旦。
时间还早，曲一弦顺路带姜允去了趟察尔汗盐湖。
察尔汗盐湖是格尔木最大的盐湖，从当年难住筑路大军就可见它的不一般。它不算景点，是格尔木，乃至国内最大的钾肥生产基地。
天然的化肥厂，前后数道门卡。
曲一弦以前领着地质队来时觉着察尔汗盐湖的盐花挺好看，特意和门卫打好了关系。隔三差五得递递烟，没多久就混熟了。
外岗的门卫见别的领队未必会放行，但只要曲一弦露个脸，车牌都不用刷，畅通无阻。
袁野看得直羡慕，忍不住跟傅寻叨叨：“寻哥你瞧见了没有，我曲爷绝对是我们车队的队花。瞧瞧这脸刷得多熟能生巧，这地方我碰了好几次壁，说是厂里二大爷的亲戚门卫都不让我进去。”
他语气酸溜溜的，又补充：“不止察尔汗盐湖，四月那会茶卡盐湖还没营业呢，我曲爷带队就能带客人拍到漂亮的盐湖照，我上回的客户不知道怎么知道了，投诉得我当月奖金全没了。”
曲一弦半点不谦虚：“哪里哪里，谁让我长得漂亮。”

第42章
她领姜允到处走走，不过走遍了整片盐湖也没瞧见半朵盐花。她估摸着是被摘到厂里了，可惜现在不是察尔汗盐湖开放展览的时候，盐花想必是无缘看见了。
曲一弦陪了她一阵让袁野去帮她拍照，等袁野回来，她寻了个空，问他：“姜允问你什么了没有？”
刚才在不冻泉时她就瞧出来了，姜允欲言又止，似有什么想问又觉得不合适才咽了回去。她刚才等在车旁晒太阳，特意往脸上架了副墨镜，就是为了盯着姜允还不让她发现。
袁野点点头：“问得还挺多。”
他见曲一弦皱眉，知道她想听的肯定不是这句话，想了想，说：“都挺正常的，就是盐花长什么样啊，这是卤水吗，会不会侵蚀啊这些。”
傅寻在旁听着，微微挑眉，说：“她不会问什么目的特别明显的问题，只会听你说什么，你想想你和她说过最多的话题是什么？”
袁野被傅寻一点拨，思绪顿清：“她说她还有些头疼，害怕来旅游一趟得了高原脑水肿。我就说她杞人忧天，可可西里海拔高，一下不适应也是有的。她就开玩笑说，让我晚上别睡太死了，万一她后知后觉有症状都没人救她。”
曲一弦耐心听着，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袁野舔了舔发干的唇，继续道：“我安抚她让她别担心，别说一车四个人里有两个专业做救援的。就是真的突发情况，也有后援措施的。她就对这个很感兴趣，让我说说最近动静比较大的救援故事，我就给她讲了荀海超的……”
他话音一止，瞅了眼曲一弦的神色。
袁野知道曲一弦一直为没能成功救援荀海超耿耿于怀，但当时那场沙尘暴，实在是人力不能为，没办法的事。以前他提起荀海超，曲一弦总要斥他，让他尊重下死者。
他今天这么一提起，本还担心曲一弦怪他多嘴。小心看了两眼曲一弦的脸色，见她面色如常，才放下心来，说：“没了。哦……不对，还有个事，她听完笑了笑，说我们车队和救援队一个名字，听着挺不专业的。问我是不是商业竞争啊，加个救援的噱头，客人会在安全上面放心些，来选择我们车队。”
姜允的声音甜甜软软的，叫他袁野哥哥时，更是跟撒了蜜一样，甜得他膝盖都软了。当时她边笑边说，就跟天真懵懂的小女孩一样，袁野只当她是玩笑话，解释完了就没往心里去。
此时见曲一弦一副思索的模样，心跳也慢了一拍，有些不明所以：“怎、怎么了……”
“没事啊。”曲一弦对姜允那点怀疑本就证据不明，她的疑心除了姜允那些奇奇怪怪的表现外也有发现盐湖门票的原因在。但这种指控对一个女孩而言，挺不公平公正也太过严厉了，而且她也没想明白姜允到底是什么动机，索性就没对袁野说。
有些事啊，还得跟聪明人商量，比如傅寻。
——
曲一弦一声不吭，一直憋到下午把人送到翡翠湖。
进翡翠湖的路是一条搓板路，碎石泥沙上有道道重叠的车辙印一直延伸到湖边。
这路不止折腾人也折腾车，一路颠到湖边。曲一弦把车停在离岸边几米远的空地上，让姜允自己下湖玩。
姜允挺喜欢这个地方，下车后拉上袁野去了湖心拍倒影。
曲一弦目送着两人离开，用脚尖踢了踢站在她左侧两步远的傅寻：“你觉得姜允是哪个地方的人？”
傅寻没说话，刚醒没多久的雪貂立在他肩头凶巴巴地咯咯叫唤了两声。
曲一弦不是傅寻，自然听不懂它的意思。但看它这反应，她拿脚尖又踢了踢傅寻，挑衅它：“我就踢他了，怎么着？”
貂蝉愤怒了，它张着嘴，露出小尖牙，圆圆的小脸上满是“你怎么这样不讲道理”的表情。
曲一弦觉得新鲜，故意逗它，又拿手戳了戳傅寻的手臂：“我还戳他了，你气不气？”
貂蝉：“……”
它显然是发觉自己拿她没办法，开始跟傅寻告状。
它用前爪轻拍了拍傅寻，那张毛茸茸的小脸挨过去，蹭了蹭他的耳朵，那从嗓子里发出的咯咯声满含威慑和不满，嘀嘀咕咕了半晌。
傅寻不是头回见曲一弦跟他的雪貂过不去，但当他的面这么挑衅好像还是头一次，难怪小家伙气急败坏。
他伸手抱过站在他肩上的貂蝉，安抚地摸了摸它浑身炸开的毛。
那只气到浑身毛都炸了的雪貂立刻乖顺地匐在他手心里，软绵绵的，跟被抽了骨头似的任他抱在怀里。
曲一弦哼了声，有些不满。
不就有靠山嘛，了不起啊？
好像是挺了不起的……起码她想把它炖锅的愿望至今没能实现。
好不容易这貂安静，傅寻抬眼，他那双眼在日暮黄昏下，泛着光，又深又亮：“好歹是我养的，看在我的面子上，少欺负它。”
这话曲一弦就不爱听了。
她瞥了眼在他怀中惬意到打哈欠的貂蝉，冷哼：“到底谁欺负谁啊？”
傅寻沉默数秒后，问：“你要跟它计较？”
咳。
也是。
一只小畜生。
她没再说话，攀着巡洋舰的引擎盖，蹬着防撞杆坐上去，远远看着站在湖心温柔浅笑的姜允。
“我看你从停车场那会开始就格外针对姜允，是发现什么了？”傅寻问。
曲一弦倒没藏着，她伸手捏了捏仍在她冲锋衣口袋里的门票：“我在她房间看到撕成两半扔在垃圾桶里的盐湖门票，你那天睡着，可能不知道。”
她语气微妙，说：“她从袁野车上下来让我给她开行李箱，她要拿身份证。因为袁野说盐湖免收浙江游客的门票费用。这已经不算误导，而是故意掩盖什么了吧。但奇怪的是，我也没查她户口的意思啊。”
傅寻思索着，问：“你没她的身份证号码？”
曲一弦缓缓摇了摇头：“没有。照理说，我们在接单后都会替游客买一份保险的。姜允拒绝了，她说她要自己买。以前也有过这样的列子，我就倒贴了些险费给她，当天下午姜允就发给了我一张打了马赛克的保险单。”
傅寻：“你从她房间拿了她扔掉的盐湖门票她发觉了？”
曲一弦回想了下，点点头：“我在路上抽空让客房部的把她房间的垃圾倒了，也特意叮嘱过了，这个你不用担心，我做事挺干净。”
傅寻颔首：“那就等着看看她的反应，有秘密的人，一旦露出马脚，接二连三的就不受控了。”
曲一弦看了眼站在湖心，一身红裙，美得格外张扬的姜允，问：“我们两这段数加一起，是不是太欺负人家小姑娘了？”
傅寻勾了勾唇，笑得漫不经心：“等她给你添乱了你就不这么想了。”
——
天黑前，曲一弦把人带回了大柴旦。
下车后，她先去食堂取了给貂蝉准备的鸡胸肉，掌厨听说是给客人带的小宠物做的，打听了喜好，附带着多送了一小袋清汤煮过的鱼片肉。
她等着要看姜允的反应，直接拎了吃的去傅寻房间。不料，扑了个空，傅寻没在房间里。
曲一弦在门口待了一会，估摸着傅寻在四人间的大通铺。刚走楼梯下来，楼上踢踢踏踏的一阵脚步声。
她抬头瞥见一片红裙裙摆，下意识闪身，躲进了通道的门后。
下来的是姜允，她走路带风，隔老远就能感受到从她身上传来的怒意，跟她身上那条像焰火的红裙一样，透着股熊熊燃烧的扑灭感。
曲一弦跟了两步，看她走到前台，居高临下地质问经理：“我打你们客房部的电话没人接，我想问下我房间没叫打扫，谁把我垃圾清了？”
前台似是一怔，微笑道：“我们是小宾馆，客房部的阿姨到点就下班了，晚上是没有人的。您有什么需要吗，可以直接跟我说。”
姜允有些不耐烦：“你听不懂吗，我问你我房间的垃圾谁清的？”
“清扫客房的肯定是客房部的阿姨，今天上班的一共有三位，我可以帮你查查。请问您是几号房间呢？”前台问。
姜允呼出一口气，语速极快：“3022。”
“好的。”前台示意她坐下等待，她翻了翻表单，又当着姜允的面给对应的客房部阿姨打了个电话。
曲一弦站得有些远，听不太清，只能看见姜允的脸色在前台的转述中渐渐缓和。
前台挂断电话后，先是道歉：“抱歉呢这位小姐，因为我们这大部分客人都是住一晚就走。您的客房在第一天交代不清扫后，第二天客房部以为退房了，进去一看行李箱没收就帮忙清理了垃圾，给您造成不便十分抱歉。”
姜允心里窝着火，虽然内心仍旧隐隐不安，但也没法继续追究，又发了几句脾气，这才转身上楼。
曲一弦等着她走了，才穿过回廊去四人间的大通铺找傅寻。
顾忌着屋里有人，曲一弦先敲了敲门，见没人回应，狐疑地拿着钥匙自己开了门。
她按亮电灯，先是看向床铺。
袁野不在。
他的床铺是客房部的阿姨重新铺过的，整洁得没有一丝褶皱。
傅寻好像也不在。
没见着和他形影不离的貂蝉。
曲一弦正要走，耳尖的听到了卫生间里一声很轻的异响，像是碰到了金属挂架，又像是碰到了台盆上的玻璃杯。
她抬步想找过去，走了一步突然觉得不太对劲。
她去食堂拿鸡胸肉的功夫，天已经黑了。
一楼的四人间大通铺没有窗，照明全靠房间内的这盏照明灯。如果卫生间有人，灯肯定是开着的。
她装作等人的样子，倚靠着房间内唯一的一张桌子。打开手机微信里被她屏蔽掉的车队群消息，往群里发了个红包。
瞬间，接二连三的微信提示音持续响起。
曲一弦不动声色地用余光，扫了眼卫生间。
半开的卫生间门上，趋近光面的门里映出一道不太清晰的身影，正慢慢的慢慢的靠到了门边。
那种趋向于本能的危机感令她浑身紧绷，汗毛直竖。
她站起身，装作等得不耐烦的样子，给袁野发了条语音微信：“我当然在四人间的大通铺里，你到门口了？那你快过来，我等你一块出去吃饭。”
她话音刚落，那道已经呼之欲出的人影似犹豫了一下，悄无声息地又往后缩回了角落里。
曲一弦额角狠狠一跳，基本证实这人就是冲她来的。
高利贷？
他们不该好好等在敦煌吗？
她敛眸，飞快思索着。
对方以为她的同伴就在门外，她现在转身出去，他不敢跟出来。
但曲一弦此时一走，躲在卫生间里的人势必也会找个机会离开，除非她能正面刚，否则会直接错过揪住对方的机会。
她低头，等着袁野的信息。
曲一弦刚才连发了几条文字信息给袁野，通通跟石沉大海一样，杳无音讯。
就在此刻，卫生间里又是一声极轻微的细响。
曲一弦抬眼，那道藏进角落里的人影像蛇信一样嘶嘶地又靠近了门口。
她随手，拿起烟灰缸攥在手心。
缓缓，缓缓地站直了身体。
同一时间，她紧握在手心里的手机响起来。
空气一滞，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一样，原本一触即发的氛围像是忽然凝固了一般，静止了。
曲一弦看了眼来电显示，接起：“袁野。”
“是我。”傅寻的声音沉稳又冷静：“听着，先别轻举妄动，你的安全最重要。”
他换了口气，语气低沉，一如四年前的沉稳清冽：“你现在立刻出来，我在楼梯口接应你。”
曲一弦应了声“好”，压低声音问：“姜允呢？”
“袁野过去了。”傅寻语气压抑，语调却仍旧平稳：“有我在，不会有事。”

第43章
半小时之前，巡洋舰回到宾馆的停车场。
曲一弦去食堂拿鸡胸肉，袁野回自己车里拿换洗的衣服。
傅寻没有四人间大通铺的钥匙，就站在停车场后门的通道上等他。大约过了三分钟，手机铃声响起，袁野语气不快，央他来停车场一趟，牧马人的车轮不知道被谁扎了，两个后轮都瘫了。
他到时，袁野刚从后备厢搬下千斤顶。见他过来，嘟囔着抱怨：“寻哥，不知道哪个杀千刀的傻逼玩意，把我后轮都扎破了。”
袁野从轮胎上取下一枚“三角扎马钉”，递到他眼前：“你瞅瞅，不知道哪家修车店干的，缺不缺德！”
天色昏暗，停车场内除了门岗，只有一盏悬挂在外墙上的筒式防水照明灯。
傅寻接过钉子，就着昏薄的灯光打量了两眼。
袁野骂骂咧咧地爬上车架，从车顶卸下备用的轮胎。
“格老子的，要是让老子知道是谁在背后使阴招，信不信我立刻让你玩球。”
“你最好给老子小心点，别露出小辫子让我抓，一旦被老子抓到你的小辫子，保准让你跪下叫爷爷。”
“……别说在西北多待一天，一小时都让你待不下去。”
他卷起袖子，抱起轮胎下车。落地时，直接松手，砰的一声，厚重的MT特制轮胎触地，发出沉闷且厚重的声响。
傅寻的眉心也在此时，微微一蹙。
“袁野。”他叫。
袁野应了声，见他盯着那枚三角扎马钉眉心深锁，心里生出一分希望来：“寻哥，你掌掌眼，看能不能发现是哪家缺□□的修车店老板扔的？”
傅寻瞥了他一眼。
他的眼神向来极具压迫感，不刻意敛起光芒时，那双眼睛又黑又深，跟深渊似的。被他这么盯上几秒，别说是惊心动魄了，那叫毛骨悚然。
袁野自觉说错了话，自打了一下嘴巴：“我就是嘴欠，您别跟我一般见识。”
“三角扎马钉，三国时代就有了，专门用来破骑兵。”傅寻捏着铁钉的骨心，从袁野摊开的工具箱里找出手电筒，斜叼在嘴里，打光。
他的指骨像是天生能感应到文物的骨骼和脉络，触手之间，扎马钉温润的历史感像缠绕上指尖的蒺藜，他心下有了判断，眉色瞬间变得有些异样。
袁野见他打了手电，凑过去看了眼。
刚才天色昏暗，他只辨认出铁钉是专用来扎破轮胎的三角扎马钉，光顾着发脾气了。这会铁钉打了一层自然光，看起来有些不一样了。
相比现代用来扎破轮胎的三角扎马钉而言，傅寻手里的铁钉，似乎棱角更圆润些。灯光下，还泛着点铁青色，跟包了一层沥青一样，透着股陈旧感。
他有些狐疑：“这玩意，还有复古版的啊？”现代人怎么什么都追求仿古，复古工艺，能不能有点欣赏水平了？
那种不锈钢釉色的铁钉，亮晶晶的，难道不比这个好看？
袁野看不出明道，只能不耻下问：“寻哥，你是看出什么来了？”
他指了指另一个轮胎上还没被扯下来的三角扎马钉：“这东西是一对的，我还没拔下来呢。”
“你说我的车在这停了一天都没开，这人得多缺德啊，愣是把铁钉扎进我轮胎里。寻哥你玩越野，你也知道，MT轮胎，多结实啊。这么扎一个洞，我是补胎还是换胎啊好啊。”
傅寻把手电筒拿在手里，分别往停车场的四个角落照了照。
他没记错的话，停车场内没有安装任何监控。唯一的一个室外监控被装在门口岗亭的屋檐下，正对着停车场大门用来记录来往车辆。
“这家宾馆没有监控。”袁野早就看过了：“大柴旦冬天的室外温度冻得设备没法用，不然也不会搭起门岗，请管理员了。就那个，也差不多跟摆设一样，所以我这亏吃得，跟哑巴吃黄连一样，有苦说不出，只能自己认了。”
他现在就担心修车店都打烊关门了，他只有一个备用轮胎。如果没有趁手的工具修补好两个轮胎，会耽误明天的行程。
傅寻把三角扎马钉递给他，说：“这个三角扎马钉有一千五百年的历史，够你换几万个MT轮胎了。”
袁野下意识接住铁钉，又觉扎手，正要脱手扔到地上，闻言，一双眼睛瞪得跟铜铃一样，不敢置信得看着傅寻：“寻哥，你说什么？”
“你联系下曲一弦，让她直接来停车场。”傅寻垂眸，目光落在另一只轮胎上，半蹲下身，用指腹轻轻摩挲了三角扎马钉的锈色。
这两只三角扎马钉同出一墓，触感铁气森森，应该是还未经任何保护处理直接出土的文物。
西北唯一符合一千五百年历史的古墓只有都兰古墓群。
这两个铁蒺藜，会是都兰出土的失窃文物吗？如果是，又为什么出现在这，暴殄天物得被当做普通的三角扎马钉？
傅寻眉心紧锁，一时没了头绪。
袁野从车里拿出手机，准备联系小曲爷。
他先是听到车队的微信群不断地刷新新消息，顺手进去一看，有些惊奇：“活久见啊！曲爷居然在群里发红包。寻哥你是不知道，上一次小曲爷发红包还是……”两年前。
话未说完，袁野的脸色倏得就变了。
袁野手机屏幕的正上方，是一条横条提示框，正嗡嗡不绝连发三条微信提示——
小曲爷：四人间，屋里藏了个陌生人。
小曲爷：应该是冲我来的，你在哪？速来。
小曲爷：报警。
接连三条，内容一条比一条紧迫。
袁野头皮一阵发麻，有细小的疙瘩顺着他的皮肤下的血管蔓延至他的耳后，他狠狠打了一个哆嗦，慌忙叫道：“寻哥。”
“你快看看，我曲爷好像摊上事了。”
——
曲一弦没挂电话，她凝神，目光落在卫生间的镜面大门上。
适应了房间里的灯光后，她几乎能够凭借着对四人间的熟悉猜测出陌生人具体躲藏的位置。
这家宾馆提供给领队的四人间大通铺是所有房间环境最差的一间。地处一楼，没窗，不通气，就连位置也是住客最忌讳的风水悬位。
但这种环境，放在眼前，却是最好的瓮中捉鳖地形。
傅寻愿意帮忙，把门一堵就能关门打狗。
她攥了攥手里的烟灰缸，手劲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短暂又紧迫的反应时间内，她一遍遍预估着各种情况，又一遍遍地想出破解之法。疾风骤雨般的头脑风暴里，她在数秒犹豫后，放弃在她看来十拿九稳的局面，松开烟灰缸，转身出门。
走廊的尽头，是疾步赶来的身影。逆着光，像从时间之门的尽头仓促而来，满身风雪。
曲一弦紧绷着的那根神经忽然松懈下来，彷徨不定的心跳也渐渐恢复常率。她双手插兜，没事人一样，迎上去。
——
傅寻在看到她的那一刻，终于松了口气。
在袁野手机上看到她那三条微信时，傅寻几乎是立刻，想象到了她面临的处境。
从发现四人间里藏着一个陌生人，到叫袁野速来，准备给人吃个下马威，再到最后让袁野报警。三个阶段，每个阶段都险象环生。
他甚至做好了硬碰硬的准备，不料，在那么简短且没任何重点讯息的对话里，她会选择信任自己，退出房间。
预料之中，又意料之外。
——
曲一弦和他在走廊里碰头，正要回头看看走廊尽头的四人间有没有人跟出来。傅寻压住她的肩膀，指腹按住她的后颈，微微施力：“别回头。”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袁野的牧马人，两个后轮被人用三角扎马钉扎漏了。应该是看他车顶有备用轮胎，故意扎漏两个拖延他的时间。人，是冲你来的。”
曲一弦挑眉，有些意外这个发展：“高利贷的？”
“不是。”傅寻虚揽着她往停车场走：“扎漏牧马人的三角扎马钉是文物，起码有一千五百年的历史。高利贷那帮人我接触过，虽然不懂货，但不至于用这么下三滥的手段留人。”
曲一弦跟上他的脚步，声音也自然压低：“那还有谁会盯上我？”
“不知道。”傅寻没法现在跟她分析，揽着她到了停车场，问：“车钥匙呢？”
“兜里。”
傅寻嗯了声，问：“你开还是我开？”
曲一弦犹豫了几秒，还没决定，傅寻已经拉开了副驾的车门把她送上车：“放心，我车技不比你差。”
他关上车门，快速绕过车头坐进车内，点火，启动。
巡洋舰引擎轰鸣，飞快地从停车场内驶出。
曲一弦大惊：“不管袁野他们了？”
“管不了。”傅寻打开远光灯，沿着路标往高速入口疾驰而去：“宾馆里里外外估计藏了不少人，敌暗我明，形势不利。磨磨蹭蹭等人集合，别说我们走不掉，被一锅端也说不定。”
曲一弦没想到事态会发展到这个程度，有些哑口无言。
“我来找你之前，交代过他。那些人的目标是你，你离开的动静足够吸引全部盯梢的人，没人会顾及他们。袁野会趁机带姜允从宾馆正门离开，随便找一家酒店先安顿下来。”傅寻换挡，加油门，把时速飚至一百二。
“等他们反应过来，袁野和姜允已经离开了宾馆，留在房间的不过一些行李。明天天亮后，我会找人帮忙退房，拿行李，拖车。轮胎补好后，袁野就会带着姜允追上来，我们在敦煌汇合。”
这样的安排，已经是目前能够想到的最稳妥的方式。
袁野和姜允不是主要目标，如果这些人不想闹出太大动静，自然不会去找他们的麻烦。
曲一弦沉思片刻，点点头，哑声道：“我知道了。”
她摩挲着手机冷硬的棱角，想了想，说：“如果不是高利贷，我想不出来会和谁结仇。”
“未必是寻仇。”眼看着快到高速入口，身后还没有车辆追上，傅寻的速度渐缓，提醒她：“三角扎马钉是真品，晚上的光线不好，我只能大概估算出它的时代。”
“能用这种东西扎漏袁野的轮胎，应该常年和文物古董打交道。要么不是特别懂行，顺来的。要么就是太有信心，觉得能拿回去。前者比较好打发，后者……我猜测他们是常年盗墓的。干盗墓的很少单枪匹马，这也是我叫你先离开的原因，我猜测宾馆里埋伏的不止几个人。而且，起码是从昨天开始，就盯住我们了。”
他的话音刚落，身后，车灯大亮。
一列数辆越野组成的车队，追了上来。

第44章
曲一弦微微眯眼，从后视镜里打量着身后的车队。
距离稍远，夜色又太暗，炽白到几乎刺眼的远光灯下，除了能分辨出车队的车型和数量，其余任何特征都无法看清。
在西北，敢直接这么撵上来找她麻烦的，曲一弦还是头一回遇到。
她侧目，看了眼伫立在行道树旁的路标指示牌——继续直行两公里，就是大柴旦的高速收费站。
西北的高速收费站和繁华城市不同，不重要的垭口除了岗亭里负责收费的工作人员，很少有警方驻守。
想借高速公路甩掉后面车队，不太实际。
倒是在一公里外，有一个十字路口，往西过匝道，有一条省道能直达荒无人迹的315国道。
315国道穿越了柴达木盆地的无人区，素来与美国的66号公路相提并论。国道的两侧，有近两万多公里的雅丹城。
没有人，会比她更熟悉那里的路了。
曲一弦向来不是坐以待毙的人，她瞥了眼油箱的油量：“油量不够进敦煌，上高速的话很可能半路就被逼停。后备厢里还有一桶备用汽油，进国道，把尾巴甩掉，不然今晚就要交待在这了。”
她从储物格里翻出望远镜，身姿灵活地爬至后座：“能不能想办法让我看一眼头车？”
这里远离大柴旦的城区，没有路灯，除了紧咬着巡洋舰不放的车队灯光，她视野里茫茫然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傅寻注意着路况，单手在GPS上搜寻坐标。
“回程时有个在建的工地，记得吗？”傅寻问。
曲一弦回忆了一下，“你是说315国道附近的那个？”
傅寻嗯了声，提醒：“那里有灯。”
他不提，曲一弦还没想起来。那片工地是浙江某个建设集团投资开发的商业景区园。紧邻翡翠湖和盐湖，因地制宜，开发了一个名为“天空之城”的旅游小镇。
除了翡翠湖和盐湖这两个天然的景点，周围还配备了一应的酒店，餐厅，商业街。除这些基础设施外，还野心勃勃得增加了不少亲子运动和室内游乐项目。
规模宏大得像是平地建起了一座中世纪的城堡，围墙高筑。
今天路过时，她依稀记得，其中有几座建筑物外围的脚手架已经撤掉了大半。
曲一弦攀着副驾的座椅，越过傅寻，接过他手里的GPS，重新规划路线。
巡洋舰要绕一次远路，进入建筑工地。等她摘抄下头车的车牌号，再抄近路，进入315国道。
她估算了一遍公里数和油量，脸色有些微妙：“油量只够到南八仙。”
傅寻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问：“南八仙？”
“对。”曲一弦把做完路线图的GPS递回去，背对着傅寻，盘膝坐在后备箱的垫子上：“1955年，浙江籍八位女性地质队员进雅丹群寻找石油资源。勘测的归途中遇上沙尘暴，不幸全部遇难了。‘南八仙’这个地名，就是为了纪念这些英雄取的。”
南八仙雅丹群是继敦煌雅丹魔鬼城外游客到访数量最多的免费景点，它矗立在315国道两侧，巍峨磅礴，像长眠的坟堆，高低错落。
曲一弦带线常来这里，但仅限于在公路两侧的雅丹群活动，从未深入过腹地。
“听说，南八仙的雅丹群，有英魂长眠。车辆半夜入内，容易遇到鬼打墙，被困死在里面。”她把玩着手中精巧的望远镜，问傅寻：“怕不怕？”
傅寻三心二意，既要留心路况，又要维持车距，引身后的车队进入工地。曲一弦这段话，他反应了数秒才读透她的意思。
他借着车内仪表盘的光，往后备厢看了眼：“你要是闲着没事干，就看看后备厢有哪些可以扔的东西。”话落，他猛得提速，在十字路口的红灯下，猝不及防一个大拐。
巡洋舰四轮抱死，身后扬起一串长烟，车轮摩擦地面时的尖哨声里，巡洋舰的车身擦着路肩，漂移着甩进了右转专用道。
短暂的减速后，傅寻的方向盘急打，油门一轰，风驰电掣般绕过“前方施工，请减速慢行”的警示牌，一路疾驰。
身后，眼看着追上巡洋舰的车队，被傅寻耍得齐齐猛踩急刹。
夜幕下，刺耳的刹车声接二连三，像呼啸的鹰哨，格外刺耳。
曲一弦顾着思考傅寻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毫无准备之下，险些撞上车厢内壁。好在她临场反应迅速，身体失去重心前，下意识勾住了后备厢的防滚杆，在撞到脑袋前，手腕一撑，险险避过头破血流的下场。
我日！
她扶着脑袋，满目晕眩中，随手抓起一只沾着汽油的手套朝着傅寻的后脑扔去。
手套砸在椅背上，轻轻一响，很快掉到车垫上。
傅寻从后视镜里瞥了眼重新追上来的车队。
工地起落架上的探照灯，灯光明亮，头车从黑暗驶入光明，彻彻底底的暴露在他的视野里。
傅寻微微抿唇：“曲一弦。”
曲一弦捡起望远镜，闷声道：“知道了。”
她抄起望远镜调距，模糊的镜头前，那辆黑色的路虎逐渐露出探索者的车标。
曲一弦的目光上移，对准驾驶座。
逆着光，她看不清人脸，只看见了对方脖颈上挂着的观音像玉坠。
车身一晃，突进碎石铺起的搓板路。
曲一弦稳了稳身子，没再耽搁，镜头落在车牌上，飞快的记下了车牌号。
傅寻见她半天没动静，问：“看到了？”
“看到了。已经停产的路虎探索者，外饰没有任何改装，是青海的牌照。”她扔掉望远镜，准备翻回来。
傅寻察觉她的意图，叫住她：“动力改装过，巡洋舰和它比耐力比不了。”这辆探索者几次险些追上，如果不是借助地势之便，傅寻压根甩不掉他。
他一开口，曲一弦就明白了他的意思。难怪傅寻叫她看看后备厢有什么能扔的，等开进315国道，一路平坦，巡洋舰被改装过动力的探索者包抄，只是时间问题。
她的目光落在角落里的收纳箱上，没迟疑，三两下把收纳箱里的工具倒空，留出整个空箱。
做完这些，她从后备厢回到副驾，翻出卫星电话给袁野打电话。
袁野刚安顿好姜允，准备溜回宾馆看看，结果刚出门就接到了小曲爷的电话。
他知道事情有轻重缓急，一边接起电话一边退回房间。
“小曲爷。”
袁野关上房门的同时，对面属于姜允的房间，悄悄的，打开了一条缝。
“是我。”曲一弦找出支黑笔，在手心里摘下车牌号报给袁野：“是辆黑色的探索者，你帮我查查这车是谁的。”
袁野应了声，犹豫了几秒，才问道：“曲爷，你和寻哥目前安全吧？”
“死不了。”曲一弦换了只手接电话：“明天敦煌见面了再说，你注意安全。”
挂断电话，曲一弦准备钻回后备厢。
刚一动，傅寻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现在不需要。”
他视线紧盯着路况，连余光都没分过来一下，只握着她的那只手微微施力，按住曲一弦重新在座椅里坐下。
“安全带系上。”
耳畔，是高速行驶中呼啸而过的旷野风声。
改装过的巡洋舰，底盘稳重，他仅一手握着方向盘，车身却沉稳依旧，连半点偏移也没有，似一柄破风迎刃的利剑，乘风而上。
而身后，紧追不舍的探索者，油门一加，车头猛然前送的突进下，逐渐逼近。
后视镜里骤然聚增光线，探索者从巡洋舰的右后方包抄，车头越过巡洋舰的车尾，猛得靠了过来。
傅寻迫不得己松开曲一弦的手心，握正方向盘，油门点踩。
两车差距较大的提速功能里，巡洋舰被逼至对向车道，迎向翻坡而来的那辆大卡车。
同一时间，发现冲突路况的大卡车，喇叭急响，远近光灯频繁切换提示并头前行的两辆越野。
国道的对流车道并不算宽敞，柏油公路两侧是已经碾成了风沙的土台，侧侧轻响的两岸风声被急驰而过的两辆越野卷入车道。
风声瞬间尖锐，疯狂得涌入并行的车辆空隙中。
眼看着车距离疾行而下的大卡车越来越近，曲一弦的面色微微发白，她抬眼，看向傅寻。
车内仪表显示的灯光下，他的侧脸线条微凝，唇线微抿，仍旧是一副处变不惊的表情。
“路两侧都是土台，这个车速下，车身偏移一寸都有可能车毁人亡。”他语气镇定，丝毫没有受对向车道长鸣的喇叭影响。
“他一马当先，是想逼停巡洋舰，再让后车包饺子。除非不要命，否则插上翅膀也撕不开层层包围的口子。”他的声音渐渐冷硬：“但他没发现，他的车队，根本跟不上。”
话落，他的目光下落，看了眼趋向岔路转角越来越近的坐标点。忽然松了油门，改踩刹车。
这种车速下急刹，必定翻车。傅寻靠点刹控制着车速，在和对向大卡车仅剩五米的对冲下，猛得将刹车踩到底。同时，方向微打，行云流水般和并行的探索者错开一个车头。
曲一弦整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她听见耳畔响得几乎炸裂她耳膜的急刹声和卡车鸣笛声，天旋地转般的车灯交汇下，与探索者完美错开的巡洋舰，几乎是擦着它的车屁股并回了原先的车道。
已无法停刹转向的大卡车，在短短寸厘的交汇车距中，和巡洋舰擦肩而过。
刹那间，风声入耳，犹如万鬼啼哭，尖利刺耳。
曲一弦死死地握住车顶的把手，然而这样的急刹和并道，前后冲击的压力像有一双手拼命地挤压着她的五脏六腑，天旋地转般的晕眩里，她发誓——以后打死不坐傅寻的车了！

第45章
她刚坐稳，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余光扫到后视镜里远远被甩开一大截的两辆越野车换了队形。
就像锁链松了板扣，原本一前一后紧跟着头车的两辆越野忽然齐头并进。寂静的旷野里，咆哮的引擎声并着夜色四合，重新追了上来。
曲一弦本就憋了一肚子火，见状，冷笑一声，眼神凌厉，一眼不错地盯住身后加大马力试图赶超的那两辆越野。
“他们想在国道上合围，你玩过这个吗？”她指了指前方逐渐减速，配合后车试图挡住他们去路的探索者：“车头顶上去，推他走。”
接近两百码的车速，探索者不敢急刹。巡洋舰顶上去，就能逼着他继续往前开。等车速降到最低值，前车一定会猛得加速，急甩车头，以对冲的姿势，顶住巡洋舰，挡住去路。
到那时，后车必定已经追上来，咬住了巡洋舰的车屁股。一前一后，就是三角式的合围狩猎。
“一公里后，315国道两侧就会出现雅丹。雅丹被风化得差不多了，所以体积很小，底部全是风化后的细沙。雅丹和雅丹之间的距离仅限一辆车通行，不适合车距太近的跟车。”曲一弦双手划着GPS的屏幕，重新定位坐标点。
刚才她就发现了，傅寻兵行险招为的就是能顺利抵达她标记的南八仙入口。他知道，只要进了雅丹群，她就有办法甩掉这支来势不善的车队。
但眼前形势不利，已经等不及他们从315国道进入南八仙，他们需要尽快扬长避短，发挥优势。否则，今晚的结局如何，还真不好说。
她话音刚落，傅寻几乎是毫不迟疑的，矫正车速，油门一加，顶了上去。
车头和车尾对接的刹那，车身一震，有刺耳的切割碰撞声从两车交汇处传出。
曲一弦清晰得感受到了车速的变化。
傅寻并车回右向车道，落后探索者近一米的车距后，始终受限于前车减速的压力，不断得往下减速。
从她提出顶车推行开始，傅寻就在估算前车的车速，否则无法在这么近的车距下，恰好地提速十码，推着探索者不断往前行驶。
对方许是被巡洋舰这波不要命的操作唬住了，不敢松油门也不敢踩刹车，一切都如曲一弦所预料的那样，探索者被迫继续行驶，身后并行的两车则再次提速，飞快地逼了上来。
傅寻掌控着方向盘，最清楚巡洋舰的情况。
他看着仪表盘显示器里不断攀升的水温和肉眼可见往下消减的油箱油量，油门一送，再次提速，密不透风地抵上探索者的车尾。
短暂的主动局面里，巡洋舰三次猛加油门，和后车的车距保持在五米以外。
眼看着GPS的坐标点近在眼前，傅寻看着前方蜿蜒向上的陡坡，眉心微蹙，提醒曲一弦：“一旦上坡，巡洋舰的速度提不上去，局面立刻被动。探索者会在下坡提速，调转车头，如果让他对冲成功，巡洋舰在下坡路上被逼停。等后车咬上来，我们会在离坐标点仅仅几百米的距离，被困住。”
曲一弦松手解开安全带，从副驾跨至后座，捞起后备箱的绳索在防滚杆上打了个绳结。
傅寻抬眼，飞快地瞥了眼后视镜。
曲一弦正将固定在防滚杆上的绳索另一头绑到腰上，她的绳结是拖车常用的活扣死结。反向作用力里，绳索结构会越发紧仄，不易松落。
许是察觉到傅寻的目光，她低着头，边检查绳结的牢固度，边给他打预防针：“我玩过攀岩和速降，这次就是开个后备箱抛物，没什么危险。”
傅寻抿唇，没作声。
他一不说话，车内那种沉闷压迫的氛围瞬间铺天盖地。
曲一弦能察觉到他的不悦，但仅仅是察觉。
他没给她更多分心的时间，巡洋舰上坡的刹那，他加足油门，压低声音提醒她：“三秒后，我打开后备箱，你把空箱推出去就行。其余的事情，交给我。”
曲一弦应了声，深呼吸了一口气。
她的目光透过车前的挡风玻璃看向已经偏离掌控的探索者，凝神，扭头看向车后。
“三。”
“二。”
……
短暂的静谧里，傅寻用余光又扫了她一眼。
“一。”
话音刚落，车内的警报声和后备箱锁扣打开的脆响声同时响起。
道路两侧被高高卷起的风沙，顺着打开的后备箱，疯狂涌入。
刺到睁不开眼的狂风里，曲一弦等着后备箱彻底打开的刹那，单手盘住绳索，一手抓起空箱，站在车厢的边沿处，在后车震惊的视线里，抬手一松。
从车厢内涌出的风，像是一双无形的手拖曳着那个空箱往后砸去。
令人猝不及防的反击下，后车两辆齐头并行的越野一辆猛得偏移方向，避让空箱。一辆眼看着空箱正面袭来，下意识踩了刹车。
然而，车速太快，即使是立刻刹车也无法避让冲着面门而来的空箱。
高速下抛出的空箱，物质虽轻，力量却不容小觑。
它猛得撞上越野车的挡风玻璃，又被风的力量推攘着，砸掉了越野车右耳朵上的那面后视镜，最后才落在地上，碎得四分五裂。
而那面挡风玻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被空箱砸中的那一角开始，蛛网般密密麻麻地沿着整面玻璃一路龟裂，碎得只剩花白的玻璃渣。
耳边呼呼咆哮的风声里，曲一弦勾了勾唇，在按下后备箱开关键后，嚣张无比地冲着车速已经慢下来的另一辆越野竖起个中指。
要不是手边没扩音器，曲一弦差点想和对车喊话：“下一次小爷要扔的就不是空箱了。”
她解开绳扣，缩回副驾。
刚坐稳，脚踝上被一个湿漉漉的东西贴了贴。她毛骨悚然，忙低头去看，一脸茫然无辜的貂蝉蹲在那，眼巴巴的仰头望着她。
曲一弦瞥了眼专注开车的傅寻，又看了看不知道搁哪钻出来的貂蝉，心里挣扎片刻，把腿挪回去，不那么情愿道：“你自己爬上来。”
貂蝉腿短，前爪抓了两下曲一弦的膝盖，没抓住。又眼巴巴的，给曲一弦递了个眼神。
那张毛茸茸的脸上，乌黑的眼珠剔透莹润，粉色的鼻子轻耸了耸，看上去纯良无辜极了。
要不是知道这只貂什么德行，曲一弦一准要被它骗了。
她抬手，拎着它的后颈把它拎上膝盖。
拜良好的家教所赐，这种紧急关头，貂蝉像是能对目前的处境感同身受，老老实实地窝进曲一弦的怀里，只露出一双黑豆眼警惕地看着四周，一动不动。
曲一弦见它老实，没再多分神。
她留意着巡洋舰车屁股后的车况，微微凝神。
后车被她逼停一辆后，仅剩的那辆越野重新再追上来已经有些吃力了。
巡洋舰上坡的马力不比改装后的探索者，只见扭转局势后的前车趁机翻过陡坡，远远越过了曲一弦设定的坐标点后，一阵急刹，在空旷无人的国道上飞快地调转车头，对冲而来。
傅寻速度不减，他借着下坡的车势，油门猛踩，眼看着坐标点近在眼前，探索者似看出了他们的目的，竟放弃了对冲，车尾猛甩直接堵在了雅丹群的入口处。
这一下，始料未及。
傅寻反应迅速，他侧目看了眼已经追上来的后车，忽然哑声问曲一弦：“喜欢我那辆大G吗？”
曲一弦一愣。
没等她反应过来，她眼睁睁看着傅寻放弃刹车，反而加速，甩尾，一个漂亮的漂移，车轮碾着柏油路面发出尖锐的啃胎声。车后，是车轮扬起的黄沙，被刹停的风高高扬起，紧接着又急急坠下，散落一地烟尘。
曲一弦只来得及握住车顶把手，一声剧烈的碰撞声后，她整个人被惯性抛向挡风玻璃，又被傅寻伸来的手臂死死地摁回座椅里。撞击后，整个大脑晕眩空白的状态里，探索者被巡洋舰撞得往前滑了一段，硬生生让出了雅丹群的入口。
傅寻唇角紧抿，快速收回手，倒挡，挂挡，在后车追上来之前，驾驶巡洋舰猛得冲进了雅丹群内。
剧烈碰撞后，仪表台的外罩碎裂。超标的水温和已经粉碎的车头，令还未喘息过来的引擎轰鸣声如咳咳碎响不断的老人，不断的发出异响。
曲一弦此刻也顾不上检查爱车的损伤程度了，她胃里一阵翻腾，难受得要命。
她抬手，摸了摸四只爪子紧紧揪着她衣服的貂蝉，暗自松了口气——貂肉没飞出去，真是太好了。
——
巡洋舰深入雅丹群内，一路往南八仙的腹地驶去。
眼前的雅丹群不复入口时小型的雅丹，一座座土堆巍峨壮丽，高有数米，像凸出地面的坟堆，在风口下维持着各种各样的形态。
巡洋舰如喘息的老牛，从两座雅丹中穿出，驶上高地。一刹那，月光温柔地倾泻而下，而眼前，密密麻麻的土堆，安静伫立。
曲一弦看着这片显得有些陌生的雅丹群，唇瓣翳合数下，问傅寻：“今晚……什么时候有月亮了？”

第46章
“这里已经是敦煌了。”身后没车再追来，傅寻找了个背风又宽敞的空地把车停下来。
随即，他下车，查看巡洋舰的损毁程度。
车上有股东西烧糊后的焦臭味道，曲一弦猜测是巡洋舰撞击后，引擎温度太高，烧掉了什么零件。那气味，又顺着空调滤芯渡进了车内，填充得整个车厢都是。
她下车后，先去后备厢拎了工具箱。
等曲一弦绕到车头，看见巡洋舰的惨状后，饶是之前有心理准备，也没能按捺住亲眼所见时的震惊。
巡洋舰的车头整个被撞烂了。
如果非得用个词来形容，那就是——“血肉模糊”。
前排的保险杠应该在撞击当时就整体剥落了，裸露出底下泛着黑灰色金属色泽的零配件。
左侧的大灯不止外罩粉碎，连灯芯都被碾成了粉末，缺口处只有几条沾满了灰尘的短电线，颤颤巍巍地挂在车前。
巡洋舰的引擎盖更是严重变形，整块铁皮壳呈短波状，弯曲杠起。连原先连接车身的引擎盖锁扣也在撞击中扭曲内凹，完全没了形状。
曲一弦深深呼吸了一口气。
不断地暗示自己——要冷静要冷静要冷静。
她沉住气，面无表情地先把工具箱递给傅寻。
目前最要紧的不是心疼车，是先检修巡洋舰。若她猜得没错，这里应该就是南八仙雅丹群的腹地。
他们要想离开这里，还得靠身边这辆不知道还能不能跑得动的车。
傅寻从她手里接过工具箱放到脚边，先用扳手撬开引擎盖，检查巡洋舰的动力设备。
刚才千钧一发，他来不及思考太多。
脑子里浮现出的所有解决方案里，只有顶开探索者深入雅丹群是唯一可以甩掉探索者车队的办法。
这全力一击之下，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他用扳手斜向上做功，用反作用力旋开螺丝，一项项做深入检查。
曲一弦就负责在旁边替他拿手电，懂车的女人，几乎不用他开口指示，他换一副扳手或螺丝刀的功夫她就能从他手上的工具分辨出他要检修哪一处的问题，每次没等他调整，手电的光自然偏向他检查的位置。
起初，傅寻还会看她两眼。到后来，越来越默契的配合下，傅寻几乎没再抬过头。
撞毁的车头自然没法立刻修理如初，好在曲一弦自备的材料和工具齐全，螺丝的替换和小零件的拆卸，没花多久就完成了。
傅寻确保巡洋舰能上路后，重新掰正调整引擎盖的锁扣。‘
这是道细活，不止考验耐心，也十分考验体力。
傅寻做到一半，替换螺丝时，曲一弦先他一步把需要替换的型号螺丝递了过去。
他垂眼，目光落在她细白修长又沾了些许汽油的手指上，忽然有些心浮气躁。
他默不作声，接过那颗螺丝，几下拧套在零件上。
等引擎盖修理结束，他把扳手扔进工具箱里，摘了手套，从烟盒里敲出根烟来，咬在嘴里。
“这车是二手买来的？”傅寻问。
曲一弦整理好工具箱，抬袖抹了下额头，点点头：“二手的，车龄六年了。”
傅寻盯着她，半晌，含着烟，声音含糊道：“回去换了吧。”
他摸出打火机，揿下机盖擦出一丛火焰来，凑到烟屁股上轻燎：“车是我撞的，我赔给你。”
曲一弦刚要拧灭手电筒，闻言，手心一抬，把光怼到他脸上，轻晃了一下：“怎么着，钱多得没地散了是吧，我要你赔我？”
她语气里含笑，只是那笑带了几分轻嘲，几分戏谑，听着有些讽刺。
“你撞巡洋舰前，问我喜不喜欢大G，就是现在这个意思是吧？”她拧上手电筒插进上衣口袋里，冷了眉眼，把拎在手里的工具箱扔给他：“用不着。”
话落，她转身，去后备厢拎出备用油桶，给巡洋舰加油。
傅寻在车前站了会，等她拎出油箱，把烟掷到脚底，脚尖一踏，碾熄了。
他双目沉沉，拎着工具箱放回车后。抬眼时，见她弯着脖颈，专心致志地加着油箱，心念一动，忍不住驻足，倚着车灯看她。
曲一弦头也没抬，她听着液体倒入时的咕噜声，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子，说：“你有话就直说，盯着我我又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傅寻双手插兜，低着头，语气淡淡的：“我没见过哪个女人，在这么快的车速下还敢站在开了后备箱的车沿上朝人竖中指的。”
曲一弦笑了笑，说：“那是你还不够了解我。”
她的语气平淡，就好像这件事对于她而言，稀疏平常，并不值得一提。
傅寻觉得她说得对，他是不够了解她。
除了彭深递上来的几纸救援报告，他对她的了解就如九牛一毛，他所看到的，接触的也不过是她的冰山一角。
他一沉默，曲一弦反而有话要说了：“你用不着觉得我是个女的，就格外照顾。今晚这事说起来还是我连累你，你别跟那些自以为是的男人一样，觉得我特别不容易，突然生出点怜香惜玉之情，我可担不起。”
她回想了一下傅寻当时在后视镜里瞥她的那一眼，可能她当时的样子的确有些悲壮。正常的男人无非两种反应，一是觉得这个女人惹不起，二是觉得她这么坚强一定很缺爱。
袁野当时对她有点幻想时，就是第二种反应。后来被她揍了一顿，老实了。也终于明白什么叫“越是漂亮的女人越是惹不起”。
傅寻笑了笑，他又从烟盒里抽了根烟，咬进嘴里。
这次他没点，只把玩着打火机，斜睨着眼打量她：“你是不是习惯性拒绝别人？”
曲一弦没听懂：“我习惯性拒绝谁了？”
话问出口了，她才反应过来……她眼前不就一个被她惯性拒绝的男人吗？说这话跟羞辱他一样，实非她本意。
油箱终于加满。
曲一弦拧上油盖，见他还挡在那，拿脚尖踢了踢他：“准备走了。”
傅寻一下一下地揿着打火机，敛眸看她。
没挪地方，也不说话。
就这么看着她。
袁野总说南八仙一到晚上就有些邪乎，她以前不信，今天是信了。傅寻今晚的确挺奇怪的，跟迷怔了似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她绕过傅寻，把备用油箱塞回后备箱的角落里。正要走时，被傅寻拉住手腕，整个压在了车身上。
曲一弦一怔，下意识抬腿要踢。耳边瑟瑟轻响里，似有车声顺风而来。
她瞬间不动了，只微微抬眼，示意他放开。
傅寻当做没看见，他低头，鼻尖近到几乎抵到她的。仿佛嫌这个距离还不够，他像是故意的，俯身，错耳和她耳语：“好像是，追来了。”
曲一弦没忍住，翻了个大白眼：“离我们还远着呢，你能不能别……”
话没说完，有一束灯光从夹缝中透进来。
曲一弦倏然闭嘴，她侧目，看着那束车灯从土堆前一晃而过，惊出一身冷汗。
她抬眼，看向傅寻，无声地用眼神询问：“怎么回事？”
“你不是说南八仙一到半夜就容易鬼打墙吗？”他语气浅淡，相比曲一弦浑身紧绷的状态，他看上去云淡风轻，仿佛半点不担心离他们仅一步之遥的敌队车队。
“我们就在墙里。”

第47章
墙里？
这种形容瞬间让曲一弦毛骨悚然。
她下意识偏头，打量四周。
旷野寂静，月光温柔。视野范围内，所有土台安静伫立，像一座座廓体相似的金字塔，四面环绕。
而她和傅寻，此刻就站在雅丹环绕的空地里。
夜凉，背风。除了一辆接近报废的巡洋舰，和一只不知何时爬到车顶，正扒着固架往下看的雪貂之外，别无它物。
她收回视线，正要再问。
突的，她脑中灵光一现，骤然回头，重新打量眼前的这片空地。
和南八仙外围顺着风向塑形的雅丹土台不同，腹地深处的土台形状不受风力侵蚀，大多尖顶厚墩，形似金字塔。
数量上，更是四四分座，相互错落，像一个简易的八卦盘。
曲一弦面色微变，数秒后才镇定下来，问：“这里是怎么回事？”
“帝王陵墓惯用一个规律，人为的布置一些地面标志物，让人迷失方向感。”傅寻抬眼，示意了一下四周如同天然屏障般的雅丹土台：“南八仙这几座土台就是一个阵法。”
又有一束车灯透过缝隙照进来，轮胎摩擦细沙的声音由浅至深，像是翻过了一座土坡，循序渐进地往南八仙的腹地而来。
傅寻侧目，看了眼渐渐逼近的光源，低声询问：“上车再说？他们很快就能进来了。”
曲一弦皱眉：“你不是说我们在墙里？”
傅寻轻吹了一声口哨，哨声短促却轻缓。
几乎是哨声停下的同一时间，车顶的雪貂嗖的一下扑进他怀里，三两下攀住他的冲锋衣外套爬上了他的肩膀。
他退开一步距离，问：“你开还是我开？”
曲一弦咬牙：“我开，你去副驾坐着。”
她侧耳听了听越来越近的车声，没再迟疑，先上车离开。
傅寻替她指了方向，驶出南八仙雅丹群的腹地后，他重新校准GPS，指挥巡洋舰回到了315国道上，往敦煌方向继续行驶。
曲一弦一路沉默，巡洋舰的损毁程度让她不敢掉以轻心。除了保持正常车速以外，她还需要时时留意车尾有没有跟上探索者。
好在，直到她一路开进了七里镇，也没再发生令人无法预料又措手不及的突发情况。
——
曲一弦在七里镇的加油站停了车。
已近深夜，入镇的加油站里依旧排满了等待加油的大卡车。
巡洋舰仳一入场就吸引了不少目光，曲一弦跟压根没留意到众人打量的眼神，抽了油卡，下车加油。
油枪插入油箱后，她松手，绕到副驾轻敲了敲车窗。
傅寻默不作声地揿下车窗，垂眸看她。
曲一弦的小臂交叠，双肘支在车窗上，微微侧身，和他打商量：“今晚不进敦煌了，随便在七里镇找个宾馆将就下？”
巡洋舰太醒目，一进敦煌，在城区守株待兔的高利贷一准第一时间知道。
前有埋伏，后有追兵，指不定敦煌蹲她的还有另一拨人。开巡洋舰进敦煌，无疑等于她往自己脸上贴了张标签牌，就差广而告之她就是他们要找的人。
傅寻也是这个意思。
他靠近车窗，说：“开一间大床，我没带身份证。”
曲一弦挑眉，险些伸手揪他衣领：“你再给我说一遍？”
傅寻比她还赖：“再说一百遍也还是没带身份证。”
曲一弦盯了他一会，嘴唇抿了抿，压低声音问：“真没带？”
傅寻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反问：“我是不介意你搜身，要搜吗？”
曲一弦勾了勾唇角，冷笑一声：“搜啊，等会就搜。”她话音刚落，油箱加满的提示声响起。她放下手，折回车尾拔了油枪，付掉油钱。
正要上车，一辆新进加油站的途乐车窗半降，胜子探出头来兴奋至极地朝曲一弦挥了挥手：“小曲爷。”
曲一弦拉车门的手一顿，转身看去。
胜子正开着他那辆途乐来加油，脸上他乡遇故知的兴奋喜悦还没来得及收回，余光不小心瞥到巡洋舰撞毁的头脸时，整个震惊了：“我靠，小曲爷你的车怎么了？”
曲一弦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车头。
这一转头的功夫，她心念一动，计上心头。
——
十分钟后。
曲一弦开着胜子加满油的途乐驶出加油站，在七里镇镇外的一家宾馆办理停车住宿。
傅寻没身份证，没法登记更没法入住。只能等曲一弦上楼后，发房卡的信息，再单独上楼。好在夜深人静，宾馆前台正在犯困。他进入得悄无声息，丝毫没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曲一弦给他开了门，等他进屋后，她往玄关中间一站，横刀阔斧地挡住了唯一的去路。
她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站到门后：“站好，我搜身。”
傅寻凝视她半晌，笑了。
这个笑容和以往的都不同，眼神里噙了几分不矜，几分痞气，还有几分坏。一瞬间，像是回到了七月初在沙粱重新遇见的那天，他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从头到脚都透着极具压迫感的气场，让人无端生畏。
他温和了太久，总是收敛起爪牙，让曲一弦几乎忘记了他并不是一个真的良善的男人。
她立在玄关的暖灯下，突然生出一种……身为猎物的瑟然感。
她轻咳了一声，试图给自己找台阶下：“南八仙的‘鬼打墙’，你就不打算解释下？”
傅寻装作不知她在转移话题，配合地接过茬：“你记不记得你说过‘南八仙的雅丹群，车辆半夜入内，容易遇到鬼打墙，被困死在里面’这句话？”
“‘听说’这种事向来是有人说才有人听，不会无缘无故没头没尾。南八仙的腹地应该很少有车会进来，我跟着巡洋舰的车辙印重复走了一次原路后，就在留意周围的雅丹。”傅寻随手脱下外套挂在进门的衣架上：“我这几年都有受邀参与一些考古挖掘，很多的帝王陵墓都有一个惯用的规律。他们为了保护自己长眠不受干扰，会让风水术士在陵墓里摆阵，迷惑后人。南八仙腹地的雅丹就是这样一个天然的屏障。”
傅寻发现后，顺势进了腹地。除了给巡洋舰争取检修时间，也是有意试探对方车队是否的确是他所猜测的盗墓者。
盗墓和考古同宗不同源，他能看出来的，对方自然也能看出来。
傅寻的点拨总是恰到好处，曲一弦一听就懂了。她回忆起对方扎漏袁野轮胎时用的三角扎马钉，问：“对方真的是盗墓的？”
“应该是。”傅寻说：“不排除是勾云玉佩引来的，这帮人穷凶极恶，比放高利贷那伙还难解决。”
他往前走了几步，站在她面前：“还有问题吗？”
“没有的话，是不是该搜身还我清白了？”

第48章
真新鲜。
这还是曲一弦头回遇到有人主动要求搜身。
她没避没让，就这么看了傅寻一会，伸手，贴住他的裤腰。她的指尖，灵活得跟蛇一样，挑开他的速干衣，钻了进去。
曲一弦的手凉，他的皮肤带着热意，仅是沿着傅寻的腰线游走，她的指尖也沾染了不少暖意。
她本想吓唬吓唬傅寻，但动作做到这，已经逾距了。
曲一弦抬眼，停在他后腰腰侧的指尖动了动，极具挑逗：“搜身不是搜不到东西就能证明清白，要是想诬赖你……”
她欲抽手，指尖划过男人的腰线时，微微触动，莫名有些心虚：“我说你不清白，你就不清白。”
“那就不清白好了。”傅寻抬手握住她的手腕，从腰间抽出来绕至腰后，低头时，声音低沉蛊惑，有意勾引：“反正身家清白，不怕你诬蔑。”
他看似松散慵懒，实则握住她手腕的力量根本无法挣开。
曲一弦原先还多有闪躲，挣了几下没挣开，恼了。她站直身体，下巴微抬，颇有几分倨傲地看向他：“耍流氓？”
傅寻反问：“和你做的比起来，这点算什么？”
曲一弦：“……”做人果然要厚道，现世报这种东西，说报应就报应。
“行行行。”她认栽：“我开玩笑开过头了，您大人大量，别跟我计较。时间也不早了，早点休息，明天还要起大早进敦煌。”
她话音刚落，房间里“滴”的一声轻响。
曲一弦循声看去，傅寻抽手拔掉了房卡，房间内短暂的断电缓冲中，他那双眼又深又亮，像深海海域上的灯塔，光源幽亮。
很快，啪的一声，房间整个黑暗下去。
傅寻另一只手也握了上来，反身把她扣在玄关的衣柜前：“休息前，有些话得聊清楚。”
他适应黑暗后的目光，悄悄落到她脸上，毫不掩饰地停留着：“你留在环线，是为了找江沅。找到江沅后，你是什么打算？”
曲一弦就猜他要问话，关了灯也好，有些话更方便说出口。
“这不是还没找到？找到了就找到了再说。”
“不打算回南江？”傅寻问。
“不回。”
“那袁野呢？”
曲一弦费解：“袁野怎么了？”
傅寻顿了顿，说：“在大柴旦的第一晚我就想和你交换房间，袁野说你早就习惯了，旺季带线的时候几乎都和男领队挤一屋。这几年，别说回南江了，过年过节都是在他家过的，有没有这个事？”
“有啊。”曲一弦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他是我房东啊。”
满目黑暗里，她只看得清傅寻的轮廓和那双亮得有点过分的眼睛。
她沉默了几秒，问：“你关灯，就是想和我说这些？”
“不是。”傅寻松手，往后退开一步，从烟盒里摸出烟，叼进嘴里：“抽根烟，介意吗？”
曲一弦自己就是烟枪，摇摇头。摇完担心他没看见，又开口：“你随意。”
傅寻揿亮打火机，那一丛暖色的焰火亮了数秒。他侧身，点上烟，微眯了眯眼睛：“接下来的行程，要么单开房，要么跟我一个房间。除此之外，没得选择。”
曲一弦没作声。
她看着他唇边那抹星火一明一暗半晌，才吊着语气问：“您这是怜香惜玉呢还是锄强扶弱啊。”
“我挺不需要的。”
“你要是觉得看不惯，还请你多忍耐忍耐。替你找到项晓龙，我们之间的合作也算了了。找江沅，你可以单纯提供技术指导，我亲自执行。”
她一连数句话，夹枪带棒，满满的火药味。
傅寻咬着烟，似斟酌了数秒，说：“你用不着这么误解我，把我惹急了，对你没好处。”
曲一弦没说话。
从傅寻关灯那刻起，她就下意识筑起了防御的高墙。但没等这墙筑结实，他随手就从地基里抽掉了一块砖抛出去，垒了一半的墙面瞬间地动山摇，在顷刻间崩塌瓦碎。
“我是看不惯。”他咬着烟，声音有些模糊：“见不得你过得将就。”
他俯低身子，抬手撑住一侧的墙壁，目光和她持平：“我看袁野挺不顺眼的。”
曲一弦懒洋洋地瞥他：“他怎么招你了？”
“哪都招我了。”他的声音又低又沉，曲一弦还没听清，他已经咬着烟，重新站直了身体：“等会叫客房部再送床被子和加热毯来，就说暖气不够暖。”
他掷掉烟头，踩在脚底碾熄。
随即，傅寻往房间里走了几步，拉开了电视柜前的椅子。
椅子脚没戴防噪音的皮套，划过地板时，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他似没听见，坐在扶手上，重新从烟盒里抽了根烟。
曲一弦双手环胸，就这么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距离打量了他片刻。
“这些话你是今晚才想说的，还是早就想说了？”她问。
傅寻点上烟，回头：“有区别吗？”
有。
但她没再说话。
她有预感，这个话题再深入下去，无论是偏移还是深入，都对她的处境极为不利。
她不想和傅寻有合作以外更多的联系，她想，傅寻应该也是这么考虑的。
基于西安那年的初遇，他已经对她格外照顾，宽容，忍让。
曲一弦知道，他对自己是不一样的，这种特殊明显到她压根无法忽略。
“我今晚有些失控。”他突然开口。
含着烟，他的嗓音沙哑，带着粗粝的磨砂质感：“从看见你站在打开的后备厢那刻起，就开始失控了。”
趁着夜色，他肆无忌惮地看着她。
她站在夜色最深重的玄关里，光是一个剪影，就已风情万种，勾魂摄魄。
曲一弦反思了一下自己的行为，她这是太能干，刺激到傅寻了？
应该不至于啊……
那就是毫无畏惧的痞样，一不小心击中了傅寻的少男心？
好像有点沾边了……
她轻咳了一声，正欲说些什么。话还没组织齐整呢，手机先响了起来。
曲一弦拿出手机一看，微微挑眉：“是袁野，应该是查到探索者的车主是谁了。”
她顺手接起，轻喂了声。
“小曲爷，是我。”袁野靠着床头，从软烟盒里抽出根烟，点上后狠狠吸了一口：“你让我查的车，我查了，是个套牌车。真车在西宁，车主跟你我半点没关联。”
袁野有些郁闷，他闷头抽了口烟，说：“人是谁我还在查，一时半会可能查不清楚。不过我猜你这会应该在敦煌了，已经悄悄跟权啸打过招呼了，让他给你盯着点，我私下再继续帮你查着。”
“我也是怕耽误你的事，不然就跟敦煌的警方通声气了，这种违法行为又涉及你的人身安全，他们肯定会很重视。”
曲一弦目前也没搞清楚探索者那支车队到底是什么人，除了能确定他们是盗墓的，其余一概两眼一抹黑，比瞎子还瞎。
“你让他问问权啸的联系方式。”傅寻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他斜咬住烟，俯下身，光明正大地偷听电话。
曲一弦斜了他一眼，用手肘拐他：“房卡呢，通上电啊。”
傅寻似笑了声，压低声音在她耳边低声道：“裤兜里。”
三个字他咬得又轻又细，为了确保只有曲一弦能听见，他的唇近得几乎贴上了曲一弦的耳廓，暖暖的鼻息和吐气擦着她的耳窝，简直要命。
曲一弦不动声色偏开寸许，换了只手接电话：“你寻哥问你权啸的联系方式。”
袁野还沉浸在傅寻和他小曲爷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的震惊中，好半晌，才结结巴巴道：“小小小曲爷，你你你你跟我寻哥，就开了一间房啊？”
“他没带身份证。”曲一弦不欲在这种无聊的话题上闲扯，正要再重复问一遍权啸的联系方式，忽听袁野大笑了几声。
“小曲爷，我寻哥这鬼话你也信？”他笑声不止，一句话连换气加喘气足足说了三遍才通顺：“我跟你说，你现在就去搜搜他的外套，他冲锋衣的外套有很多内存的功能口袋，别说身份证了，银行卡都随身带着。”
曲一弦转头，看向傅寻。
后者云淡风轻，半点没有被发现的窘迫。
袁野还在喋喋不休：“我今晚还真得替我寻哥说句话，他跟我独处的大半时间，都在聊你。不是了解你的习惯，就是在了解你的生平……啊呸，是人生经历。你当时斩钉截铁，一口咬定你们之间没私情。但是说实在的，我个万年光棍都能感受到寻哥对你的上心。”
“你说他为什么不跟我聊姜允啊，姜允比你有女人味多了，会撒娇会示弱，眨眨眼睛那妩媚的模样简直就是所有男人心目中的理想型女神啊……”
曲一弦听不下去了，她抬眼，狠狠剜了眼傅寻。
后者似笑非笑，连声音也懒得压低了，低沉的音色透过手机，毫无遮拦地传进了袁野的耳朵里。
傅寻说：“我替袁野作证，他说得都是真的。”
他语气含笑，带了几分捉弄：“但说姜允是所有男人心目中的理想型，我不认同。我的理想型，是在延安大通铺，拖着行李箱站在我面前，问我‘你下我上没意见吧’那种。”
袁野：“……”没看出来，他寻哥喜欢的居然是野性这款的。
难怪对他小曲爷这么上心，比“野”和“浪”，谁比得过西北环线上的小曲爷？
曲一弦冷笑了两声，也不知道是对袁野还是对傅寻说的，不算客气：“你们有的是时间交流理想型，今晚一堆破事，能不能用点在正事上？”
“有有有。”袁野坐起来，把烟头碾熄：“寻哥在你边上吧，正好你们一起听吧。曲爷你记得你前两天问我，为什么权啸知道项晓龙手上的勾云玉佩脱手了吗？”
曲一弦：“记得。”
她索性开了扩音，问：“他回你了？”
“是啊。”袁野忽然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小声道：“权啸是第一个知道勾云玉佩被项晓龙脱手的人，所有的消息都是从他那传出去的。之前他不跟我说，是怕惹上麻烦，今天吧，发生了一件事……”
“我不是拜托我那哥们替你约了权啸和经常被项晓龙照顾生意的那位小姐吗？”袁野的八卦之魂整个燃烧了起来：“我今天才知道，那个小姐和权啸有段过去。权啸就是从这个小姐那知道了项晓龙的联系方式，除了电话号码还有临时住址。”
曲一弦和傅寻对视一眼，问：“那之前不说，今天怎么就有兴致告诉你了？”
这是不是太巧了点？
“是这样。”袁野拧开矿泉水瓶猛灌了一口润润嗓子：“那位小姐叫沈芝芝，权啸从她那知道项晓龙的联系方式后，私下联系过，想搭上线发笔财。但是项晓龙那个号码已经注销了，权啸辗转查到了他临时住所的房东，知道项晓龙还没退租，就隔三差五去那晃一晃。结果有一天吧，还真让他给碰到了。”
“项晓龙亲口跟权啸说的，说勾云玉佩不在他手里了。”袁野的声音忽轻：“我哥们也是最近因为我查项晓龙的事知道权啸和沈芝芝还有段过往，就不好意思私下约沈芝芝，特意知会了权啸一声。结果你猜怎么着？”
曲一弦险些翻白眼。
现在是互动的时候吗？
好在袁野也没真的想互动，他等了几秒没听见回应，舔了舔嘴唇，自顾自接了下去：“结果权啸说，他已经好几天没联系上沈芝芝了。我哥们这几天陪老婆待产，没怎么去看场子，沈芝芝不见的事他压根不知道。今晚和权啸一起去沈芝芝的租住的地方找，也没找着。”
“他两把沈芝芝的朋友圈都翻了一遍，确认人是失踪了，刚报的警。”袁野吞了声口水，小心翼翼问：“小曲爷，你说，沈芝芝这个档口失踪……是不是挺诡异的啊。”
能不诡异吗？
她一个地头蛇，都前有虎后有狼的，有的是人循着勾云玉佩的余香找上门来。她能查到项晓龙和沈芝芝过往甚密，别人难道就查不到？
现在的敦煌还不知道被几方势力割据了。
她听着头疼，脑子更是乱哄哄的理不出头绪来。
抬眼瞅见傅寻唇边明明暗暗的烟头时，她心念一动，动作比意识更快地抬手抽走他叼在嘴里的那根烟放进嘴里深吸了一口：“借口烟啊。”
她声音含糊，整张脸笼在夜色里看不真切。
只有她唇边吐出的那缕烟，袅袅绕绕，蜿蜒而上。
曲一弦晃了下手，突然亮起的手机屏幕瞬间把她整张脸照亮。她指尖夹着烟，噙着眉心，漫不经心的模样像极了民国画报里优雅叛逆的名媛。
傅寻的心一动，忽然低头，吻了上去。

第49章
手机另一端的袁野，还没意识到这里发生了什么事，仍在喋喋不休：“……不行啊，曲爷你不说你戒烟了吗？”
“……借口烟那也是复吸，不能因为量小就忽略不计。你平时还标榜自己戒烟意志多么坚定，我看也不过如此。”
曲一弦头皮发炸，脑子里一片空白。
袁野的喳喳声就跟南江的清晨一样，从天亮起就有满树的麻雀窃窃嘈嘈。
好吵。
也好想让他赶紧闭嘴。
然而，事以愿违。
袁野非但没闭嘴，反而更聒噪：“……哎等等，我刚才没听清，小曲爷你跟谁借口烟呢？你跟我寻哥……你们两……”
他突然意识到什么，整个人瞬间惊悚：“曲爷你倒是吱一声啊，你这样一声不吭，很容易让我误会的。”
傅寻显然也听见了。
他抬手，从她手心里抽走手机，直接挂断，扔到玄关放置茶几和水壶的台面上。
手机的钢化保护壳和玻璃台面接触时，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在夜色里突兀又清晰。
曲一弦几乎是被这道声音“撞”醒的，她从短暂的惊悸和空白里回过神，下意识偏头，避开了傅寻。
他捉了空，僵立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曲一弦的唇形很漂亮，弧线弯曲有度，上扬和抿直是完全不同的两种形态。
她低头时，唇形微翘，曲线温柔；笑起来时，唇角微勾，又显张扬；更招人的是她抽烟时抿烟吐烟，整条唇线被拉得平直又微微圈起，女性的英气和柔媚揉在一处，一举一动皆是风情。
他想，他是低估了曲一弦对他的影响。
不止西安酒吧里那个每晚让他想请喝酒的曲一弦，还有现在，在风沙里救援，在环线上领队，遇事永远临危不乱让人生出信任和敬服的曲一弦。
每一面，他都喜欢得不得了。
那些冷静，自持，沉敛，在遇上她后被催化得像是香水的前调，微涩微甜，丝丝缕缕地渗透进他的五脏六腑，引得他阵脚大乱。
——
近乎僵持的沉默里。
曲一弦夹着烟的指尖一烫，烧灼的痛感惊得她脱手抖落不知何时已经烧到她手指的烟卷。
火星随着灰烬落入地面，分散着往四处滚落。
她抬脚踩灭，用脚尖碾了碾。再次抬起头时，她的声音哑哑的，有捉摸不透的危险：“我刚带线那年，有男客人看我是女领队，存心欺负。”
“也是在敦煌，一个露营基地。”她的目光落在近在咫尺的傅寻脸上，说：“大概凌晨三点的时候，他钻进我的帐篷里，扒我的衣服。”
“我没喊。”
“我威胁他，除非今晚把我弄死在帐篷里，否则明天他的家庭，他的单位，他孩子的学校都会知道他做了什么事。”
“他怕了，默不作声地回了自己的帐篷。等到整条环线走完，他付清尾款的那天晚上，我去酒店把他打了。下手不重，只卸了他扒的我衣服的那只手。”
“我跟你一样。”曲一弦说：“喜欢有仇报仇。”
“一码归一码……”她抬手，悄无声息地拎住他的领口，微微用力：“给你一次解释的机会，你刚才，是什么意思啊？”
她越说越低，最后半句语调上扬，声音轻得有些飘忽。
傅寻的语气比她还冷静：“现在就算账的话，怕是算不清。”
他配合得微曲了一条腿，和她平视：“你想怎么了结，我无条件配合。”
曲一弦：“……”真他妈邪了门了。
傅寻这人就是有本事让她一拳出力全打在棉花上。
你跟他要解释，他说说不清。
你要是说他态度不好吧，他又说无条件配合了结……
感情亲她一口，不要代价是吧？
“你当我什么人啊？”她咬牙，后半句话跟在齿缝里挤出来似的：“老娘一不约炮，二不乱搞男女关系。傅寻你这样，得罪我了。”
“对不起。”傅寻道歉：“我是情难自禁。”
曲一弦：“……”你还不如闭嘴呢。
她做不出斤斤计较非要个交代的举动，未免显得太矫情。成年人，鬼迷心窍，精虫上脑，擦枪走火那都是常有的事。
但前提是，这人不能是傅寻！
换成袁野，她就揍他一顿，要是一顿不够解气，那就再揍两顿，这事该翻篇翻篇。可傅寻吧……她打不过，不止打不过，还不能打。
许是曲一弦沉默得太久，傅寻下巴微收，沉声道：“我做事不喜欢回避，如果你觉得我情节比较严重，我不排斥被你列入备选，先培养感情……”
傅寻话没说完，曲一弦立刻松开了揪住他领口的手指。
她退后一步，把楚河汉界划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你想多了，我没有很介意。”她就当是被貂咬了，自认倒霉。
这个话题太过危险暧昧，曲一弦不想再和傅寻继续谈论这个话题。
她越过傅寻，去拿被扔在玄关台面上的手机。
就在她触摸到手机的那一刻，袁野从未那么及时的重新给她打来了电话。
她顺手接起，清了清嗓子，才发声：“袁野。”
“小曲爷，我这边……算是有新进展，权啸刚给我透露了一个消息。”袁野说：“都兰县，最近有个古墓被盗了。”
刚才被挂电话后，袁野就在等曲一弦重新打回来。不料，先给他打电话的会是权啸。
大概一小时前，袁野给扎漏他轮胎的三角扎马钉拍了个特写，给权啸发了过去，问问来历。
权啸给他的回话是：“手机像素有色差，我不能确认是不是真品，但最近，敦煌这边收了不少硬货，全是真品。这些东西的年代都在一千年以上，跟都兰古墓群的出土历史很接近。”
都兰古墓群地处都兰县，追溯历史起源，都兰县为当时吐谷浑古王国和古丝绸之路的重要驿址。
考古学家已经在都兰县发现了上千座至少有1500年历史的古墓，故被称作古墓群。其中最著名的一座古墓，叫“九层妖楼”。
墓室坐北朝南，有“东方金字塔”之称。整座墓葬叠有九层，至今仍被盗墓贼光顾。
权啸说：“短期内，这么集中的一批历史悠久的古文物急于脱手，应该是都兰有古墓葬又被盗了。”
“套牌号的车辆没渠道不好查，但能用这种三角扎马钉扎漏你轮胎并且对小曲爷穷追不舍的，说不好就是那群盗墓的。”
袁野把还能记得的内容转述给曲一弦后，顿了几秒后道：“权啸挂电话前说，想跟你尽快见个面。勾云云佩这事最近闹得敦煌古玩圈，人心惶惶的，他担心沈芝芝要出事。”
“行啊。”曲一弦折回电视柜前，捞起途乐的车钥匙：“你把他的联系方式给我，我现在就进敦煌。”
挂断电话后，她转身，看向傅寻：“都听见了？有意见吗？”
“没有。”傅寻取了外套重新穿上，问她：“你和胜子换车，就是做好随时进敦煌的打算？”
“也没有。”曲一弦等他一块出门：“巡洋舰那个样子太明显了，我本来就打算明天天亮后租辆车进敦煌，正好碰见胜子，省得善后麻烦。”
她关上门，和傅寻一前一后步入电梯。
“我打算约权啸在七星酒店碰面，七星我比较熟，万一权啸有问题，也好即使撤离。”她揿下关门键，直接从偏门进停车场，开车离开。
——
进敦煌的车速不算快。
曲一弦有心试探路上还有没有其余追兵，故意绕了远路。许是换了车，暂时迷惑了盯梢的哨子，曲一弦从进敦煌起到入住七星酒店，一路顺利。
等安顿好，离和权啸见面的时间仅剩半小时。
到了星辉的地盘上，曲一弦明显放松了不少。进屋后，她先给前台打了个电话，点外卖。
等外卖的时间，她又回了趟停车场给貂蝉拿鸡胸肉，边喂边嘀咕：“我今天可是行李都没带，只带了你吃的。你以后得改改你的貂脾气，不要一不高兴就藏我零花钱，你也不嫌麻烦。”
她故意吊足了貂蝉胃口，等它着急地磨爪子时，才心满意足地喂进它嘴里：“你也有今天啊。”
傅寻刚从南江的工作室调了三角扎马钉和都兰古墓的资料，偶尔抬起头时，看到的不是貂蝉在磨爪子就是在磨牙。
他翻页的手微顿，目光顺着她的纤细白皙的手指落在她的唇角，停留数秒后，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微微勾了勾唇角。
离和权啸约定的时间还有五分钟时，门铃响了。
曲一弦去开门。
她掀开猫眼盖往外看了眼，门口站着的，是一身黑衣，剃着板寸的年轻男人。
曲一弦把眼前的人和袁野所描述的特征对了对……勉勉强强对上个板寸吧。
她回屋，四下看了看，顺手从桌几上顺了个烟灰缸。
傅寻见状，叫住她：“曲一弦。”
她回头。
他起身，几步走近，示意她藏到门后：“我去开门。”
曲一弦哦了声，把烟灰缸背在身后，站到了门后。
门铃再次响起来时，傅寻开门。
权啸摁在门铃上的手还没收回去，循声看去，认出了傅寻，微讶：“您是不是……”
傅寻往门外看了眼，“嘘”了声，示意他进来再说。
权啸显然有些激动，进屋后背对着玄关，有些手足无措：“傅先生……”
站在门后的曲一弦挑眉：“你们认识？”
权啸转身，和曲一弦一个照面后，笑起来：“小曲爷。”
曲一弦倒不意外他能认出她来，她当着权啸的面掂了掂手里沉甸甸的烟灰缸，笑眯眯道：“随便坐。”
权啸看着那个烟灰缸，笑容微僵：“小曲爷，您这是？”
曲一弦哦了声，毫不客气地给他来了个下马威：“防身，防小人。”

第50章
权啸有些尴尬，他干笑了两声，说：“小曲爷，你这话我就有些听不懂了。”
曲一弦搁下烟灰缸，往后一靠，倚坐在电视机柜上：“你一个人过来的？”
权啸茫然地眨了一下眼，求助般看向傅寻：“傅先生……”
傅寻正在给貂蝉喂水喝，闻言，抬眼看了权啸一眼，问：“你和伏泰认识吧？”虽是问句，但语气里的肯定几乎不容辩驳。
权啸点点头，脸上微微扬起笑意：“我做古玩还是泰哥带进门的。”
“嗯。”傅寻颔首，他轻抚着貂蝉胸前的毛领子，漫不经心道：“那就好好回话。”
权啸脸色微变，饶是再迟钝，也该听出傅寻话里的偏袒和威胁了。
他擦了擦鼻尖冒出的冷汗，笑容微收，老老实实地回曲一弦的话：“楼下停车场里还有一个人，小曲爷要是不放心，我让他上来给你看看。”
“不用。”曲一弦对权啸带人来赴约的行为挺理解的，只是权啸看着就不老实，她要是不摸清底细，心就跟悬着的针似的，风一吹就能倒。
傅寻和权啸的对话虽然简短，但曲一弦听出了他的意思——权啸的饭碗有一半扣在他的手里，除非权啸是不想在敦煌的古玩行混下去了，否则他不敢不老实。
既然大家都沾点亲带点故的，摆黑脸未免就闹得有些不好看了。曲一弦顾着袁野的面子，语气稍缓，再开口时带上了几分客气：“坐下聊吧。”
权啸依言坐下，等着曲一弦先开口。
“今晚请你过来的原因想必你也知道，你担心沈芝芝的安全，我想从你这了解项晓龙，说起来算是一件事。”曲一弦转身，给权啸倒了杯水递过去：“你先说说你知道的情况吧。”
权啸有些受宠若惊，他半起身，从曲一弦手里接过水杯。
曲一弦初来西北那年，权啸已经在古玩圈混出了点名堂。真要论资排辈，曲一弦还算是他的小辈。
但小曲爷的名号在西北实在响亮，甚至一度是西北环线最热门的谈资。
她是彭深车队里唯一的女领队，也是星辉救援队的第一主力。承她恩情的人数不胜数，权啸多年前也辗转地受过她的恩惠。
这种人情面前，别提辈分了，这茶都该是他先敬曲一弦的。
“袁野跟我打听过一些，我说得也七零八落的，什么说了什么没说自己都记得不清楚。不如小曲爷你想知道什么就问什么？”权啸放下茶杯，坐姿拘谨：“就跟你说得一样，我担心沈芝芝，你了解项晓龙，说起来都是同一件事。”
曲一弦觉得有些好笑。
袁野口中的权啸气性大，回个话也要夹枪带棒地挤兑他。结果到了她面前，温顺得跟只小奶狗似的。
她给自己也倒了杯水，理了理思路，问：“我听袁野说，你想沾勾云玉佩的光发点小财，所以一直和项晓龙保持联系。那现在呢，你还联系得上他吗？”
“联系不上。”权啸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上项晓龙的电话号码，当着两人的面拨了过去。
短暂的接通等待后，响起的是机械女声的空号提醒。
曲一弦挑眉，不动声色地和傅寻对视了一眼。
她低头，抿了口半温的开水，问：“东家行的老板是不是说过项晓龙不懂行的话？你跟他接触过，又是从沈芝芝那拿的联系方式，就单纯只是碰了个面，什么都没聊？”
权啸觑眼看向曲一弦，说：“东家行老板是说过这句话，他当时的原话我记不清了，大概意思是说，项晓龙只知道这块玉是宝贝，不缺市场。但对勾云玉佩的具体价值却不是很了解，而且像这种上了年纪的珍品，我们行里的人哪个不保存得好好的，生怕见光啐了。项晓龙那天，只拿了块布包着，直接塞口袋的。”
想了想，权啸又补充：“……我记得东家行老板说，他当时多问了一句这枚玉佩的来历，不想，项晓龙当时就翻脸了，挺不高兴的。”
曲一弦若有所思的了半晌，侧目看他：“那你和项晓龙之间都有哪些交集？”
权啸面色微红，有些不好意思：“我跟沈芝芝的关系，两位应该也有所耳闻。沈芝芝刚入行的时候跟过我一阵，这些年藕断丝连的，一直没断干净。她当我是朋友，是知己，我也当她是红颜，项晓龙这事就是她跟我说的。”
“项晓龙也是她的熟客，这个……小曲爷你知道吧？”
曲一弦点点头，下意识想去摸烟盒，摸到一半想起今晚借烟发生的意外，脸色顿时有些难看。
她表情一阴沉，权啸难免多想。
曲一弦虽然叫小曲爷，本质上却还是个女人，估计很看不惯男人寻花问柳的作风。他悄咪咪打量了眼傅寻，心头不禁泛起嘀咕。
这两位爷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跟项晓龙的联系就是沈芝芝，勾云玉佩被项晓龙脱手后，整个敦煌眼热的人不少。东家行，最初传出勾云玉佩消息的那家鉴定行，几天前已经关门了。外头传得神乎其神的，说是东家行的老板被人抓走了。不过现在是法制社会，谁敢青天白日的就把人扣走，我个人估计啊东家行的老板是出去避风头了。”权啸说得口干舌燥，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曲一弦消化了数秒，摸了摸下巴，说：“项晓龙的事，我想问的，目前就这些。但保不齐后面又有补充，到时候可能还要麻烦你再来一趟。”
权啸擦了擦额头，连连点头：“没问题的，反正我一直在敦煌，傅先生和小曲爷有需要的话，直接招呼一声就行。”
这个回答，曲一弦挺满意的。
她瞥了眼傅寻，见他已经坐回桌前看资料，丝毫不关心他们谈话的内容，也意识到不用久留权啸。
她笑了笑，问了最后一个问题：“袁野挺想见你的，但可惜。他的轮胎被扎漏了，过不来。听说扎漏他轮胎的玩意是硬货，你知道怎么回事吗？”
权啸点点头，他思索了几秒，似组织了下语言：“我猜测是都兰古墓又被盗了。热河都兰有古墓群不是什么秘密，尤其都兰古墓最著名的九层妖楼，只挖掘保护了两层，其余的都还深埋在地底。虽然有政府派人保护，但盗墓贼就是干这行的，从哪打个洞就能进墓葬，那些保护形同虚设。”
话说到了这，他一时心痒，从手机里调出袁野发给他的三角扎马钉图片递到傅寻眼前：“傅先生，您在这，我也不班门弄斧了，还请您给看看这玩意。”
傅寻猜不准袁野给权啸透露了多少，干脆没装是第一次看到图片，扫了一眼，冷淡又矜傲：“你看出什么来了？”
权啸对傅寻是真崇拜，看他的眼神就跟粉圈看自家爱豆一样，缠绵悱恻：“隔着手机屏幕，怕有色差。我让袁小弟给拍了全方位的图，拉近看，工艺的粗糙程度应该很难造假，虽然三角扎马钉的形状构造都很简单，不像那些精致的花瓶玉佩古物件样，但也胜在构造简单且不美观。”
“古时候，三角扎马钉都是用来实战的，讲究的是功能性。制造扎马钉的工艺者一定是更注重实用性，而非观赏性。一千五百年前的三角扎马钉，钉角有些钝，图片上的青铜色也的确是刚出土的锈色。”
“都兰古墓据说是一个王爷的墓葬，1500年前的都兰县隶属于吐谷浑古王国，按当时的历史来看，吐谷浑尚武。这个王爷的墓葬又曾经出土过不少兵器，都能对得上。”
权啸说完，看见傅寻认真地看了他一眼。
这还是今晚，傅寻第一次正眼看他。
“你的推断没错，等明天袁野到敦煌，你可以让他把三角扎马钉拿去给你鉴鉴货。”傅寻不欲多说，扔出这一句后，又安静了下去。
但光是这一句，权啸就挺满足的。
他收回手机，手指把玩了一会玻璃杯，有些难以启齿道：“小曲爷，有个事，我想请你帮忙。”
曲一弦等的就是这一句，她笑容随和，一副很好说话的样子：“你说。”
“我知道你和傅先生在追查勾云玉佩的下落，我也愿意尽最大的努力提供帮助，无论是要钱还是要人，只要小曲爷你开口，我义不容辞。沈芝芝跟了我那么多年，我是不能娶她……”他的话说到这就断了，的确是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尴尬地和曲一弦对视了一眼。
曲一弦微微一笑，说：“你放心，沈芝芝的事一有进展我会立刻告诉你。有需要，我会找你帮忙的。”
权啸忙站起身，不胜感激地来握曲一弦地手。
曲一弦的手还没伸出去，傅寻不轻不重地低咳了一声。
权啸立刻会意，他讪讪地收回手，摸了摸剃着板寸的后脑勺：“那行，我也不打扰两位了。你们早些休息，有需要随时叫我。”
曲一弦起身，送他到门口。
权啸让她不要送，临出门了，又回过身来提醒她：“敦煌最近来了不少人打听勾云玉佩的事，我知道小曲爷这边眼梢多，但多事提醒一下，很多消息都是圈内人以讹传讹，小曲爷要谨防陷阱。”
曲一弦和他四目相对，随即，缓缓点头：“多谢提醒，我会谨记在心。”
等送走了权啸，她关上门，脸上的笑意一下子就没了。
她转身，背对着房门压在门把扶手上，眼也不眨地盯住傅寻：“勾云玉佩，到底是什么来历？”
曲一弦的脸色阴沉，一字一句道：“关于玉佩，你还有什么瞒着我？”

第51章
傅寻抬眼，目光似海上幽冥的月光，定定地看了她一眼。
许是早就料到等权啸走后，曲一弦就会发难，他好整以暇地推开桌前的资料文件，长腿舒展，往后倚住沙发靠背。
落地灯略显昏昧的暖光，把他的侧脸分割出明暗的界限，他垂眼，口中哨声轻响。不知道缩在哪的貂蝉，探头探脑地从床底钻出来，一溜烟攀着他的裤腿往上爬，最后轻车熟路地把自己窝进他的手心里。
傅寻唇角似有笑意，微微弯起的那道弧度，温柔平和。
他说：“一上来就质问，是不是对我有些不公平？”
貂蝉在他掌心里伸了个懒腰，他垂眸看去，眉骨下方那片亮色被阴影掩盖，显得慵懒又随性。
“他们都错了。”他抱着貂蝉起身，落地灯的灯光从他身上滑过，尽数留在了原地：“勾云玉佩是真品没错，但不值一千万。”
傅寻从未纠正过这个错误，他就跟掌控凡人的神祇一样，高高在上，不理俗世。
“我父亲，傅望舒，国内顶级的古文物鉴定专家。勾云玉佩是我十八岁那年，他送我的成年礼物。他这一生都在努力的事情就是寻回失落海外的国宝，这枚勾云玉佩就是他从国外带回来的，红山文化的玉器。”
“玉佩在到我手里之前，因为保存不当，出现轻度的破损。在玉璧内侧，有一条近似天然的裂痕，需要精密的仪器才能发现。”他眉目疏懒，似有倦意，连声音都懒洋洋的：“东家行看见这枚玉佩时，应该从‘观相’上先入为主，才会估价一千万，甚至以上。”
他凝视她的眸色微深，语气淡淡道：“这就是玉佩的来历。”
话落，他转身，提起水壶给自己倒了杯茶。涓涓的倒水声里，他的音色微低，轻声问她：“要喝水吗？”
曲一弦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傅寻低头喝了口水，重新坐回沙发上：“你还有什么想问的？”
他的话音刚落，曲一弦随手放在桌前的手机微微震动，传来一条短信。
傅寻下意识瞥了眼，这一眼，他目光微凝，久久没能移开。
曲一弦察觉不对时，他已经拿起了她的手机，问：“你让袁野在查我？”
他的语气云淡风轻，听上去和平时相差不多，但诡异的，曲一弦就是听出了他平静语气下的暗流涌动。
那种极度不爽又强硬压下的不悦。
她暗道糟糕，原先的主动局面顷刻间风水轮转。她站在那，明明是居高临下的有利位置，此刻却像是被审问一般，气氛尴尬。
袁野真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她清了清嗓子，解释：“这些我都可以解释的。”
傅寻微笑。
他一笑，曲一弦心头一沉，有些麻麻的。
她绞尽脑汁，试图找出一个合理的理由。这突然的反转，和傅寻的反将，让她一瞬间有些措手不及，大脑跟当机了似的一片空白。
曲一弦努力地回想着，自己当初让袁野查傅寻什么事来着？
哦……查他最近有没有鉴定事故。
为什么查来着？
好像是傅寻老不说实话……
那她找袁野查一下也不过分吧，她就是正常处理问题的方式啊。
不过傅寻看着挺生气的，这理由……说出口可能只会火上浇油。
她正一团乱麻，傅寻的面色却舒缓了些，他垂眼，目光落在她身上，微微停留了片刻：“你不用解释什么，人与人之间的信任本就是一点一滴建立起来的。我之前不坦白，是出于对你无法全然信任。就如你让袁野去查我，也是出于想知根知底，不被迷惑一样。没什么好指责的。”
曲一弦讪讪的，总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
傅寻没给她回神的机会，继续说道：“袁野对事情的分析能力不够，他人脉广，但信息处理能力太差。你从他这得到的消息通常还要亲自删选，提取重点，如果你愿意相信我，不如直接问我。”
他的脸上没有笑意，但一番话推心置腹，既不显得严肃沉苛，又不显随性散漫。这其中的度，他把握得不轻不重，刚刚好。
曲一弦下意识就被他牵着走了。
她点点头，也不再门口站着了，走回刚才和权啸说话的桌前，踢开椅子坐下：“按你的说法，勾云玉佩是你父亲送给你的成年礼物。既然失窃，不应该选择报警吗？”
否则，她第一反应也不会是让袁野去调查他最近有没有出什么鉴定事故。玉佩的来源正当，那有什么不好公开的？
傅寻：“项晓龙是裴于亮的化名，这个你知道。”
曲一弦点头，虽然她习惯性叫他项晓龙。
傅寻说：“你可以让袁野查查裴于亮，他有过一年的牢狱经历，罪名是诈骗。勾云玉佩不是他直接从我这偷走的，这里牵涉了一桩命案，如果你有兴趣，可以挑个合适的时间，我讲给你听。”
他看向曲一弦的眼睛，她安静时眼睛里总会露出一丝遥远来，就像有双无形的手，无端把人推得越来越远。
此时的她，虽然安静，却在思考。
从刚才找出权啸话里的漏洞，到“质问”傅寻，静下来她才觉得自己有些太过急切。
她习惯了单打独斗，即使是和袁野的搭档，大部分时间里她都是发号施令的那一个。长久的独立，让她早就忘记了信赖和依靠是什么滋味。
可今晚，她突然有了些新领悟。
她拉不下脸来和傅寻道歉，只微微讪着脸说：“是我太不体谅了，我不知道勾云玉佩还牵涉了命案。”傅寻不愿多说的，想来也不是什么让人愉快的事。
曲一弦起身去拿手机：“我去催一下外卖。”
傅寻比她先一步拿到了手机：“你坐着，我去拿。”
曲一弦有些懵：“去哪拿？”
傅寻起身，翻正衣领，整理了下外套：“有件事我需要跟你坦白。”
曲一弦：“……”她有不太好的直觉。
果然。
傅寻说：“可能刚才有个举动让你误会了。”他摇了摇她的手机：“刚才进来的短信是外卖放在前台的通知短信。”
曲一弦头皮一炸。
她回想起刚才他握着手机神情难辨，语气隐怒的一系列表演，顿时怒从中来：“你诈我？”
傅寻气定神闲：“你送走权啸，在门口说得那些话，难道不也是诈我？”
他几步走到她面前，高挑的个子一下遮挡住了天花板上的照明灯光。他微低下头，那双眼直勾勾地盯住曲一弦：“我挺不希望我们刚有缓和的关系又再次僵化，但以长远打算来看，你需要长点记性。”
缓和？
曲一弦想破口大骂。
他们之间哪里有缓和的时候？不是冷战就是内战，没一天消停的。
她冷哼，不带任何情绪地嘲讽了一句：“如果没有傅先生的逾矩，我也不至于重新审视你的专业程度。”
傅寻没立刻接话。
他知道曲一弦被他彻底惹怒了。
但眼下，好像除了陪她吵一架，也没有更好的处理办法了。
“严格说起来，我的专业应该在鉴定方向上，和追查勾云玉佩没有太直接的关系。”他抿了抿唇，再开口时，声音压低，语气微沉：“你该审视的方向，应该是我是否真心追求你。”
曲一弦：“……”
What？
曲一弦短暂的当机后，整个人犹如置身于热火中烘烤。
她不敢置信地问：“你刚说什么？”
这种不正式的场合，傅寻没打算再重复一遍。
他微扬了扬眉，说：“我先去给你拿吃的，如果权啸的那些话你有需要梳理的，或者另有什么疑问，可以随时来隔壁找我。”
他开门出去，走到门口了，又想起什么，转身，说：“准备下，明天我带你去见伏泰。”
曲一弦的脑子有些乱，她头一次有种信息太多，处理不过来的抓瞎感。
她急问：“见伏泰干什么？”
伏泰就是傅寻在敦煌的眼线，曲一弦听说过他，他是敦煌古玩圈的地头蛇，也是项晓龙那天去过的敦煌西城古玩鉴定所的负责人。
依据权啸和傅寻的对话推断，伏泰是赏饭给权啸吃的人，而伏泰又是傅寻培养起来的人。只是伏泰除了能威慑权啸，和项晓龙的事又有什么关联？
“你不是觉得权啸不老实吗？”傅寻问。
曲一弦哑口无言。
她表现得有这么明显？
“见到权啸之前我不太肯定他和伏泰是否认识，这个人我没听说过。但权啸进门后，对我的恭维……想想也只有伏泰能培养得出来。你要是想求证权啸话里的真假，找伏泰是最便捷的方式。”傅寻说完，很“体贴”的留下了貂蝉，关门出去。
曲一弦坐在桌前，脑子乱纷纷的。
她从被迫卷入到现在深陷其中，再来那么多搅屎棍以及跟个不定时炸弹似的傅寻，只有一种强迫吸收的海绵感。
她闭目，颓丧地往后靠着椅背。
一点一点来。
明天的计划是先找伏泰，伏泰应该是可以信任的自己人。呸，那是傅寻的人，哪来的自己人！
权啸临走前那段话看似关怀，实则是在给她上眼药，干扰她的判断。
她的确得学会筛选有价值的信息，分辨是非。
再找机会，听傅寻说说项晓龙牵涉的那桩命案。
然后……
还有姜允！
明天袁野会带姜允进敦煌，这种时候，曲一弦自身难保，根本管不了姜允。她明天还得找个机会和姜允聊聊，如果她愿意接受换个领队就更好了。
她身上那些古怪的线索她不想查了，谁爱查谁去。
最后是傅寻。
他刚刚是说要追她吧？
这个好办，按兵不动，不是他被耗死就是她被正法。
无论哪种，她都不亏。

第52章
第二天天亮，曲一弦起了个大早，先喂貂。
要不说傅寻心眼多呢，许是怕她关上门后翻脸不认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派了个卧底，大半夜的往她床上爬。
照理说，她和这雪貂相看两生厌，谁也看不上谁。
但人吧，有时候还挺奇怪的。可能是喂鸡胸肉喂出感情来了，曲一弦昨晚和貂蝉一个枕着枕头横躺着，一个四脚盘踞在枕边蹲着，四目相对僵持良久后，各退一步——被窝是打死不给进的，但你非要睡枕头，那就睡吧。
说来也怪，这貂就跟成精了似的。曲一弦也没说话，光是默许，它就跟能感应一样，心安理得地趴到了枕头上。
未免被曲一弦扫下去，它还卷了卷尾巴，把自己盘成了弧形……
喂完貂，曲一弦先亲切地慰问了下远在大柴旦的袁野，得知昨晚一切正常，叮嘱他小心行事后，挂了电话准备去隔壁敲门。
傅寻比她先一步，敦煌的阳光还没透出地平线，他已经以“接貂”为由在门口摁了好一会的门铃。
曲一弦开门让他进来：“貂在晒太阳，你要是找它去窗台边上找。”
“我来找你。”傅寻在门扉上轻叩了两下，引得曲一弦看过来，他才反手关上门，示意她过来看手机：“情况有变了。”
人年纪一大，就特别害怕变故。
曲一弦一听到关键词，就起鸡皮疙瘩。一时也顾不上端架子，端着水杯就走了过来：“出什么事了？”
傅寻把手机递到她眼前：“你自己看。”
什么呀？还卖关子。
曲一弦心里腹诽着，眼神却瞟过去，这一看，顿时头皮发麻。
傅寻让她看的是一张图片。
图片里有一樽颜色鲜艳的红木棺材，棺材的年代已经很久了，木材古旧破损甚至还有腐烂的迹象。
而此时，这樽历史感都快要溢出屏幕的棺木，棺盖被撬开，棺材壁以及棺盖的内层遍布干涸的鲜血。棺木里躺着的那个女人，穿着已经腐烂破损的棉帛旧衫，躺在棺木原主人腐化的尸骨上，仍保持着死前濒临窒息时无法呼吸的惨状。
她头骨近乎扭曲的倚着棺材和棺盖之间的那道缝隙，五指血迹斑斑，早已看不出完整的手指形状。透过披散的发丝，隐约还能看到她死不瞑目的那双眼睛。
死者的死状太过惨烈，饶是曲一弦见惯了生死也不忍再看第二遍。
她移开视线，手里的玻璃杯被她捏的咯吱作响，她平息了数秒，问：“沈芝芝？”
傅寻毫不意外她能立刻猜到，微微颔首：“但还不能确定。”
曲一弦联想到昨晚豁出命去也想留下她的盗墓车队，不寒而栗：“他们做的？”
傅寻所知的确切信息也少，没立刻回答：“还在调查。”
曲一弦又问：“消息哪来的？”
“伏泰发给我的。”傅寻解释：“昨晚权啸离开后，我就联系了伏泰，约了今早在北城鉴定所见面。照片是他今早发给我的，都兰古墓的其中一个墓室。伏泰没见过沈芝芝，照片里的死者头发掩面，分辨不清五官，可能需要等青海警方鉴定后才能确认死者的身份。”
沈芝芝失踪；都兰古墓；穷追不舍的盗墓车队。
这三者之间像是有一条无形的线，渐渐穿连。
曲一弦平时胆大包天的，可这会也不敢再随意猜测假设。勾云玉佩的影响，已经远远超出了她的预计，让她经历得所有事都变得那么不可控，且充满了危险。
她抿了口玻璃杯中渐凉的温水，问傅寻：“接下来怎么办？”
“还是先去北城鉴定所。”傅寻拍板：“伏泰对权啸的了解，比我们任何人都多。我们看不出的破绽，他知道。”
曲一弦抬眼看他，好一会，点点头：“好。”
先去北城的古玩鉴定所。
——
曲一弦没心情吃早饭，跟前台要了包麦片，连水都没烧，撕开封口三两下倒进嘴里咽了下去。
傅寻看得直皱眉头，碍于曲一弦这人不是很听劝，他没去触这个眉头。只在经过金拱门时，下车买了两份套餐。
到北城区时，太阳堪堪升起。
没有沙尘的敦煌，天光明亮。街道上有车流人声渐渐喧嚣，整幅画卷像是注入了鲜活的生命，缓缓流动。
曲一弦等过一个红灯，轻车熟路地在街道尽头左转，驶入北城古玩鉴定所所在的巷道里。
伏泰已经等在了门口，他一手负在身后，一手握着烟杆在抽老烟。远远见到途乐进巷，走了几步迎出来，指挥着曲一弦把车开进院内的停车场。
车一进场，他亲自关了院门，请傅寻和曲一弦先进屋。
伏泰年近六十，仍旧梳着大背头，发胶从发根抹至发尾，根根服帖乖顺。
他身上穿着一套复古的浅灰色中山装，纽扣从紧贴着脖颈的衣领到衣摆，扣得一丝不苟。
曲一弦特意扫了眼伏泰的关节肘部，那身衣服别说服帖平整了，连丝褶皱都没有。
这类型的人，不是有强迫症就是穷讲究。
曲一弦打量伏泰的同时，伏泰也在打量她。
小曲爷在西北威名赫赫，比起当年的彭深，有过之无不及。尤其这两年彭深退居幕后，小曲爷在西北更是风头正盛。
伏泰没少听说曲一弦，从“彭深的接班人”到星辉救援队领队，逢酒局饭桌，总有那么一两个人会提起这个年轻女人。
但直到今天第一次见面，伏泰才真的对曲一弦有立体的认知。
挺飒，也足够漂亮。
她没有刻意把自己往男性化打扮，第一眼看去，是她过分惹眼的五官，精致明艳。
从下车到进屋坐下，伏泰没见到她笑过。但不是绷着脸的严肃，而是自然状态下的客气和疏远。
如果不说她是西北环线上那位小曲爷，伏泰第一眼不会觉得她像。但细看之下，她眉宇间的张扬与果决，透着寻常女人没有的飒气和灵动，一举一动间皆是决策者才有的雷厉风行。
通身气质，又匪又干练。
整个敦煌怕是找不出第二个气质这么特殊的女人来。
——
伏泰坐下后，先和傅寻寒暄：“傅老先生近来可还安好，上个月跟他书信联系时听说身体有些不适？”
“挺好。”傅寻言简意赅：“人上了年纪，不是这项那项的指标不达标就是身体各处的小毛病不断。”
伏泰笑了笑，把目光投向曲一弦：“这位就是小曲爷吧？”
傅寻掀了掀茶盖，替她回答：“叫她一弦就好。”
曲一弦干笑了两声，点头附和。余光却忍不住瞥向傅寻，暗暗腹诽：谁准他替她回答的！多事！
傅寻像是压根没察觉到她的不满，把路上下车买的早餐递给她：“吃掉。”
曲一弦的笑容更干了。
他是故意的吧？早不拿出来，晚不拿出来的，是笃定有外人在，她不会拂他面子也懒得费口舌是吧？
那他还真的挺了解她。
曲一弦默默地把早餐接过来，刚想悄悄放在桌旁。傅寻眼神扫过来，体贴地问：“不爱吃？”
不等曲一弦回答，他转头看向伏泰，解释：“来得匆忙，路上也没空吃早饭。想着伏叔也不是外人，应该不会介意。”
伏泰自然满口的“不介意”，顺带一脸慈爱地看向曲一弦，让她不要客气。
曲一弦嘴上客套着，心里却想：她要是不客气，这会就把早餐扔傅寻脸上了。
不过毕竟是傅寻的好意，曲一弦还是领情，听着两人说话的功夫很快解决了早餐。
傅寻一直留意着她的举动，见她吃完早餐，唇角往上掀了掀，自然地把话题转到了权啸身上：“昨晚我跟一弦和权啸见了一面，有些疑惑不方便问他本人，想跟伏叔取取经。”
伏泰在古玩圈沉浮数十年，早跟人精似的，怎么会没看到傅寻那转瞬即逝的小表情，脸上压着笑，仍旧和蔼道：“权啸平时帮客人从我这捎货，我没少跟他打交道，不说事事知道，但知道的肯定知无不言。”
傅寻呷了口八宝茶，许是觉得口味偏甜，眉心微蹙，说：“权啸两个月前从东家行知道裴于亮欲脱手勾云玉佩开始，就试图越过东家行直接联系裴于亮。后来也的确让他如愿以偿，从沈芝芝那得到了裴于亮的联系方式，不过我觉得，这事是不是太巧了点？伏叔，你对沈芝芝和权啸之间的陈年旧事知道多少？”
“权啸这人，私事上不是很检点。他那些花边新闻我没了解过，但有耳闻。”伏泰想了想，说：“权啸结婚早，他老婆怀孩子那年，他天天在外头寻花问柳的。也是报应，有次他老婆闻风去捉奸，受了刺激，孩子流了，婚也离了。我也只是听说啊……说是那回和权啸在一起的就是沈芝芝。”
曲一弦若有所思。
这么说来，权啸的确和沈芝芝有段过去，无论这个念头道不道德，曲一弦仍忍不住猜疑，既然婚都离了，权啸要是想娶沈芝芝不就是婊子配狗天长地久吗？他怎么就不能娶她了？
权啸在她面前表现出来的，和伏泰表述的实情可不相符啊。
“早年还有件事。”伏泰呷了口茶，慢条斯理道：“沈芝芝这女人，身在风月场，心却向沟渠。对权啸用情至深，言听计从。权啸是个小人物，混到如今，场面上的确过得去，但私底下阴损事没少做。”
“敦煌西城原本还有家典当行，大概两年前，权啸刚和他前妻离婚。应是允诺了沈芝芝什么好处，哄骗她去仙人跳，生生搅得西城典当行鸡犬不宁，关门闭店。当时权啸和我合作紧密，圈内不少人以为我眼界小，不容人，所以指使了权啸用不入流的手段搞黄了西城典当行。”
“那年，正值清代乾隆年间金瓯永固杯出世。而西城典当行，当时就收着这宝贝。我为了避嫌，对当年之事了解不多，后来辗转听说，金瓯永固杯经权啸之手转给了香港的收藏家。”
曲一弦挑眉，掀开茶碗抿了口茶。茶水的温度和甜度恰好缓解了她从心底漫出的恶心感。
她端着茶盏，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寮着盖碗上蒸腾弥漫的水汽。
如果伏泰说的是真的，那权啸可就真把她当傻子耍了。
或者，还不止她。
前头来了生意，有店员掀了帘子进来叫伏泰去掌掌眼。
伏泰告罪了一声，让傅寻和曲一弦稍坐片刻，他去去就来。
他一走，曲一弦抬眼，直勾勾看向傅寻：“你这位伏叔可靠吗？”
傅寻似不太想搭理人，敛眸玩着茶盏，半晌才道：“伏叔是我爸当年插秧失败的秧苗子，有师徒之情。你别看他一把年纪，其实和我同辈。”
插秧失败的秧苗子？
曲一弦腹诽：傅寻也就敢在她面前这么说，搁伏泰面前，看他敢不敢提！
傅寻虽然没明说，但光这一句话，曲一弦心下自然有了判断。
伏泰的可信度比权啸这满嘴跑火车的人显然高多了。
原本曲一弦还以为见到了权啸，就能多了解一些项晓龙的信息，离找回勾云玉佩不过就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但现在，线索扑溯迷离。前有盗墓车队紧追不舍，后有权啸虎视眈眈，如今还多了个行踪成迷极有可能已经遇害了的沈芝芝。
曲一弦叹了口气，往后靠向太师椅的椅背。
刚一动，裤兜里的坚硬器物不偏不倚地戳了下她的臀肉。
她僵住，随即诡异地想起了前晚做的仿佛像是预示的那个梦境。
曲一弦转头，看了眼傅寻。
几秒后，她坐立不安地又用余光扫过去一眼。
傅寻故作不知。
三分钟后。
就在曲一弦欲言又止试图找个合适的时机开口提提玉佩的事时，傅寻转头，不偏不倚地逮住了她不知道第几次偷瞄的目光。
曲一弦呼吸一窒，心跳也跟着慢跳了一拍。
她耳根涨红，连带着脸颊都泛起微微的绯红。光是和傅寻之间的眼神追逐，就让她如置身在刺激的战场。
而此刻，她就像是行动失败的俘虏，在他的目光下无所遁形。

第53章
“你有话就说。”傅寻下巴微挑，侧目看她。
曲一弦下意识咯噔咯噔掰了几下手指关节，她屈指用指腹蹭了蹭鼻尖：“我是想问问你勾云玉佩长什么样……”
傅寻似刚想起来还没跟她形容过勾云玉佩的纹样，目光四扫，落在桌几上方的田字格练字本和铅笔上，顿了顿，示意曲一弦：“去拿来。”
曲一弦哦了声，很听话地去拿了纸笔。
她背对着傅寻，所以压根没留意，就在她起身那刻，傅寻微微挑了挑眉，若有所思的模样。
曲一弦把纸笔递给他时，内心有些不安：“这看着像是小孩的作业本啊。”
傅寻接过来，翻了翻扉页，漫不经心：“是啊。”
“这样不好吧？”曲一弦犹豫：“我给你去前头问你伏叔要点纸笔来？”
“不需要。”傅寻抬眼，一双眼一瞬不瞬地盯住她：“做亏心事了？”
曲一弦下意识摇头，反驳：“没有。”
傅寻低笑了声，转着笔尖在指尖上滑过，最后笔帽抵着田字格的练字本轻轻点了点，开始举例：“正常情况下，我让你替我去拿纸笔，你的反应只有两种：一是心不甘情不愿地扔过来；二是赖在椅子里动也不动，反问我‘你那两只手是白长了’？”
他推理完，不怀好意地反问了一句：“我说的对不对？”
曲一弦：“……”
她沉默数秒，一屁股坐回太师椅里：“那你是画还不画？”
傅寻思考了会，问：“我画的话，你今晚和我一起吃饭？”
曲一弦面无表情地和他对视了一会，抬手抽走他手里的练字本和铅笔，随手压在了掌下：“不画不画不画。”
傅寻似笑非笑，半点不着急地看着她。
……
几分钟后，经过一番激烈思想斗争的曲一弦认命地把练字本塞回他手里：“画，陪你吃！”
傅寻正用茶碗的碗盖轻刮着浮起的茶叶，也不见他喝，就一手端着茶杯一手划拨着茶水，像在打发时间，又像在等待什么。
闻言，他不惊不怒，情绪更是没有半点变化。放下茶盏，把她硬塞过来的练字本摊直抚平了压在腕下。
那副从善如流的模样，就跟预料到曲一弦最后会妥协一般。
曲一弦无端地有些丧气。
她横着走惯了，头一次遇到傅寻这样软硬不吃，仿佛所有事都胜券在握的人。耍横耍不过他，以德服人吧……哪次到最后不是她妥协的？
也就这张她平日里最不放在心上的脸，居然还能对傅寻有点用……悲不悲哀？
傅寻提笔，在空白的纸页上勾出线条。
余光扫向曲一弦时，她已经暴躁完，重新安静下来，托腮拄着下巴看他画玉佩。
她看得认真，眼里像是有光，光在她的眼底汇聚成河，像一条流动的银河，微微发亮。
傅寻很难不分神。
他的祥云勾到一半，嘎然而止。
铅笔的尽头是比别处更浓一些的线条，像断崖似的，再往下就是空落落的悬崖和深渊。
曲一弦的目光也随之一停，抬眼看他：“怎么不画了？”
“细节忘了。”傅寻敷衍地找了个借口：“等晚上，我回酒店了找找细节图。”
“晚上？”曲一弦立刻被转移了关注点：“下午不回去？袁野和姜允还要来呢。”
“没这么快。”傅寻抬腕看了眼时间，估算了下：“大柴旦是不是有人留下盯着他们，谁也不敢保证。袁野的车，从补胎到上路起码是中午了。大柴旦过来有多少公里，需要多少时间，你比我更清楚。”
曲一弦是清楚。
除去路上在景点停留的时间，等袁野到敦煌起码是傍晚了。傍晚入城，指不定那些眼梢会在哪里等着他们。
“那下午什么安排？”她问。
傅寻勾了勾唇角，说：“我带你去见见南江人。”
南江人？
曲一弦心思急转。
南江人在敦煌长期居住的，她基本都认识。需要傅寻引路的……她只知道一个。
她眉梢轻挑，颇有兴致：“你是说南江放高利贷的？”
——
离开伏泰在北城的古玩鉴定所后，傅寻开车，带曲一弦进了敦煌最豪华的五星级酒店——敦煌大酒店。
曲一弦下车后，犹有些感慨地回头望了望敦煌大酒店金碧辉煌的大堂：“有钱真好啊。”
傅寻倾身，按下电梯键，转头看她：“我也很有钱，不考虑下？”
曲一弦嗤笑一声，反问：“不是自己的钱，能花得安心？”
电梯“叮”了一声在一楼大堂停下，傅寻先她一步进电梯，按下楼层键后，他似不经意般提了提：“袁野说你有一年的愿望是想嫁给印钞机。”
曲一弦：“……”
能别提这种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吗？还不准她有个不切实际的中二时期嘛？
她透过电梯光滑的镜面偷撇了眼傅寻，不动声色转移话题：“我们这么高调地进来，不会被探索者那批人盯上吗？”
“不会。”傅寻倚着扶手，转头看她：“那张照片虽然还没最后认定，但我和伏叔都觉得死者是沈芝芝的可能性比较大。她在棺木里，显然不可能是自己寻短见。加上都兰古墓再次被盗的风声趋渐日上，本就有大把人盯着那里。闹出了人命，你觉得这事还能小？”
曲一弦觉得他说得挺有道理。
傅寻昨晚不就推测扎漏袁野轮胎的三角扎马钉就是都兰古墓最近出土的文物嘛？而这文物，确实是探索者盗墓车队亲自送来的。
他们手脚不干净，敦煌大会戒严期间，估计不敢太乱来。
傅寻话少，办事倒挺可靠。
曲一弦也没听他分析过形势和当下的应对方案，他总是先去做了，事后自然有时间会去检验他的判断和抉择是否正确。
她没再搭话，目光落在电梯显示屏上不断攀升的楼层数字。
半晌后，她还是憋不住心里的好奇，问：“你怎么不问问我，怎么察觉到权啸不老实的？毕竟在求证伏叔之前，他的说辞天衣无缝，并没有什么漏洞。”
电梯叮的一声，提示到达。
傅寻和她并肩迈出，声音低低沉沉道：“不用问，我大概能猜到。”
这么肯定？
曲一弦狐疑：“那你说说看。”
“依你等他走后诈我的表现来看，你先怀疑他是因为觉得他心眼挺多。”傅寻侧目看她，无声地用眼神询问“我说的对不对”。
曲一弦觉得这眼神怪熟悉的……
她是不是也经常这样看傅寻来着？
想到这，她有些不自然地轻咳了一声，示意他：“你继续说。”
这次傅寻想了想，似乎在找合适的措辞：“他开场的方式和我一样，不够坦诚，有所保留。还有个问题，挺关键……”他顿了顿，补充：“他两次，对你询问他和项晓龙之间的交集避而不谈。”
曲一弦狐疑地瞥了他一眼，她觉得自己还挺能稳得住啊，怎么一到他眼里就跟无所遁形似的，连想什么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她怀疑权啸，的确是有傅寻说的这两方面的考虑。
一是权啸的开场白和傅寻一样，都等着她去提问，而不是主动阐述。这点，说明权啸怕自己说漏嘴，圆不回来，否则他就是把跟袁野说过的内容再说一遍又能如何？
二是权啸对她提问的他与项晓龙的交谈内容，以及他们之间的关系避而不谈，不止如此，他甚至故意曲解，用另一个看似搭边的回答搪塞她。
他也不打听打听，连傅寻这样的老狐狸到了她手里都不得不老老实实吐出点东西来。他还妄想把她搪塞过去？
走廊里厚实的毛毯把脚步声掩去，不知道是哪个房间的房门轻轻开合了一下，发出锁扣碰撞的声音。
曲一弦正抬眼去寻时，傅寻在一间房门前停下脚步，伸手，叩了叩门扉。
他今天难得穿得正式了些，白色的衬衫，外罩了一件雪山款的休闲外套。
此刻，半挽的衬衫袖口随着他抬手叩门的动作往上微微缩了寸许，露出他手臂上的那道纹身。
曲一弦闲着无聊，多看了两眼。
“你手臂上纹的不是花纹吧？”
傅寻抬手，看了眼自己纹身的手臂，颔首：“你感兴趣？”
屋内踢踢踏踏的，有人踩着木板过来开门。
他就着略显昏暗的壁灯，把手伸到曲一弦的面前，问：“你仔细看看，像什么？”
曲一弦凑近，仔细看了两眼。
她记得，在延安壶口遇见那次，他还没有纹身。
那天她去大通铺在一层的澡堂子洗完澡回来，挽着湿漉漉的头发跟他借吹风机。他当时给她递东西时，两条手臂都白白净净的。
“像字？”曲一弦不太确定，她甚至连纹身里刻了几个字都不知道。就像是上学时，有节美术课分享的图画赏析。乍一看是一副完整的风景图，等细看却发现图里由无数张人脸组成。
傅寻手臂上的花纹，虽不是人脸，但跟那张图的原理相差不多——第一眼看去像是诡秀的图腾，等细看，你就会发现，组成这个图案的是不知道哪国的字体。线条俊秀，笔锋行云流水……反正她是看不懂。
曲一弦努努嘴，也不说自己看不懂。
她说：“你一个男人，给自己搞那么多秘密干什么？”

第54章
7233的房间门应声而开，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开门的是染了一头黄毛的瘦小男人，黑色的短t从衣袖卷至胸口，正好露出两点。他一手扶着门把，一手盘着肚子，眯缝着眼睛打量傅寻。
三秒后，似乎是认出了傅寻是谁。打到一半的哈欠被他硬生生憋了回去，他点头哈腰，笑容格外谄媚“寻哥啊。”
黄毛转头就冲房间里高喊“哪个兔崽子说外卖到了？找削呢！”
找补完，他回过头，讨好地退后一步，让出路来“寻哥，你快进来坐坐。”
傅寻瞥了眼他半卷的短t，有点嫌弃“衣服能穿好？”
黄毛“啊”了声，没听懂。
他顺着傅寻的目光落到自己卷至胸口的衣摆，又溜了眼低调地站在傅寻身后的曲一弦，秒懂“哦哦哦，怪我怪我。”
他连拉带扯地把衣摆放下来，随手塞进牛仔裤里“没看见嫂子也来了。”话落，他假意热情地冲曲一弦笑了笑，迎两人进屋。
曲一弦没解释。
她低着头，保持着落后傅寻一步的距离跟进屋。
身后，黄毛关上门，抢先两步引着两人进客厅。
刚穿过玄关，彻夜不散的烟酒味扑面而来。曲一弦皱了皱眉头，打量了眼酒店套房的客厅。
高利贷这次来的人不少，光是客厅里就一躺一坐两个人。更别提隔壁棋牌室里搓打麻将的吆喝声，以及客房内洗牌时发出的抄牌声。
少估也有七八个。
黄毛把人引到客厅，一脚踹向躺在沙发贵妃塌上毫无坐像的年轻男人，翻脸跟翻书似的嗤道“去叫醒老板，说寻哥来了。”
年轻男人看了眼傅寻和曲一弦，一声不吭地绕过沙发，进了主卧。
黄毛转头，示意两人先坐“我去给两位泡杯茶。”
茶叶是黄毛今早刚跑腿买的毛尖，没茶具，只能简泡。
滤过两遍水后，他端着茶杯出来，在曲一弦左手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这趟跟老板出来得匆忙，毛峰和猴魁都没带上，寻哥你凑合点，品品毛尖。”
他把水杯放下，转眼看曲一弦“嫂子喜不喜欢喝茶？要是不喜欢，我让酒店送点饮料上来。”
曲一弦正在打量他，闻言，皮笑肉不笑地问了一句“你看我眼熟吗？”
黄毛笑容微顿，打趣“好像没见过，像嫂子这么漂亮的美女我要是见过一定过目不忘。”
傅寻侧目，冷淡地瞥了他一眼。
黄毛察觉到他的不悦，干笑两声，急忙补救“瞧我说的，寻哥该误会了。”
曲一弦这回笑出声了，她盯着黄毛，重复道“你再仔细看看，真的不认识我？”
黄毛的笑容一僵，抬起眼，仔仔细细地打量她。
这一打量，他终于想了起来。
难怪他觉得曲一弦眼熟，总觉得在哪见过似的。起初是因为人是傅寻带来的，他没敢仔细看。
这一看……好嘛，不就是他们这趟在敦煌要找的人吗！
好像还是什么星辉车队的女领队。
他讪笑两声，一时不知道表情该怎么摆。
目光在傅寻和曲一弦之间悄悄打量了两圈，正踌躇着如何开口，主卧房间的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曲一弦循声看去。
门口站着位约四五十岁的男人，大约是刚睡醒，眼神还不太能聚焦。他往客厅里看了眼，正了正衣领，走过来。
曲一弦瞥了眼傅寻，见他仍旧坐着，甚至压根没有起身的意思，也心安理得地没挪屁股。
她是上门来弄清事情的，又不是来解决问题，没道理要她放低姿态。
铁晔一走过来，黄毛立刻起身让出位置，退居二线。
傅寻铁晔认识，黄毛就没介绍。他客客气气地将眼神投向曲一弦，压着声音咬字道“铁爷，这位是星辉车队的曲领队。”
铁晔和傅寻握手寒暄后，转头看向曲一弦。
要不说姜还是老得辣。
铁晔的眼神只在她身上停留了三秒，曲一弦愣是有种对方把她底细摸清了的感觉。
她下巴微收，颔首示意。
铁晔也点点头，算是和她打过招呼。
棋牌室里发出一阵嘘声，有男人高嚷着“你怎么又和了”，随即便是一阵椅子拖动的声音，吵吵嚷嚷的。
铁晔皱了皱眉，望向半开了一条缝的棋牌室。
黄毛察觉到老板的不满，格外机灵地闪去棋牌室交代了一声。
骤小的噪音里，铁晔清了清嗓子，笑眯眯开口道“我还想着今晚请傅先生过来一起吃顿便饭，毕竟许久没见了。让傅先生先上门，我实在有些不好意思。”
傅寻含笑，说“不要紧，正好有点事需要跟铁爷求证下。”
铁晔见傅寻开门见山，连山弯都不绕，也不再装傻。他双手交叠，身体前倾，微笑着注视傅寻“时隔多年，难得傅先生又有事需要和我求证，荣幸之至。”
傅寻喝了口茶，不疾不徐道“铁爷出现在敦煌，应该是得到裴于亮的消息了？”
铁晔笑容微淡，点了点头“是。”
“不过等我来了敦煌，消息又断了。”
“我今天来，也是为了这件事。”傅寻微微偏头，指了下曲一弦“听说铁爷在找我的人？”
铁晔没吭声。
他查到勾云玉佩和裴于亮消息的时间和傅寻差不了多久，曲一弦作为最后的线索，更是被他查了个底朝天。
没轻举妄动是基于曲一弦有个“星辉救援队领队”的身份。
救援英雄，还是个女孩。
贸贸然请人过来做客，挺没江湖道义的。
但没听说这个救援队的女领队和傅家这位小爷有关系啊……
他接过黄毛递来的毛尖，哧溜了一口，用余光扫了眼坐在傅寻身边，气定神闲的曲一弦。
反复斟酌后，铁晔慢条斯理道“傅先生是明白人，我也不跟你打哑谜。我的手再长，从南江伸到敦煌还是有些费劲。裴于亮在敦煌的行踪，我查到这位姑娘身上就断了，自然是想请过来做做客的。”
他吹了口茶，氤氲的白烟里，连声音都仿佛蒙上了一层水汽“如果这位姑娘是傅先生的人，还请傅先生能把这位姑娘借给我几分钟，我问些话就好，日后也绝对不会为难她。”
“不借。”傅寻回绝得更干脆。
铁晔握杯的手一顿，笑容收敛，面色渐凝“傅先生说这话就有点没意思了。”
“我做事比较急，要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待这位姑娘可能不会这么客气。你又何必为难我？”
傅寻转头，无声地用眼神询问她的意见。
只要她眼神里露出一丝不愿意，他立刻带她起身离开。
曲一弦知道这种场合，不适合插话，始终安静旁听。此刻接收到他眼里的讯息，短暂的数秒思考时间里，她的脑子里不适宜地蹦出傅寻出于保护的那句“不借”。
她翘了翘唇角，几不可查地点了点下巴。
傅寻会意，他指尖摩挲着杯口，沉吟数秒后，说“铁爷要是愿意，趁下午把话聊明白了。你回南江，我帮你继续查下去，如何？”
铁晔眯了眯眼，神情有些异样“傅先生这计划我倒有些看不懂了，这和我们当初说好的可不一样。”
曲一弦吹着茶面，不动声色地掀了掀眼皮。
铁晔在这个事件中扮演的角色和她之前推测的八九不离十。
傅寻是只老狐狸，他既然敢放裴于亮在外头潇洒这么多年，自然是都算计好了。他不会让自己吃亏，更不会让自己在任何小事上栽跟头。
裴于亮不止得罪了他，还开罪了高利贷，他原计划应该是坐享渔翁之利。
如果她是傅寻，她会把裴于亮身上有一枚从她手里顺走且迟早要脱手的玉佩消息告诉铁晔。
裴于亮欠了一笔高利贷，这笔账不可能就这么算了。一旦铁晔有了玉佩的消息，为了追回钱，他肯定会花心思打听裴于亮的下落。
她只要关注着，等铁晔找到裴于亮，要回玉佩即可。至于要不要清算下利息，这完全取决于当下的心情。
这完全符合傅寻一贯的作风。
傅寻似笑了笑，嗓音低沉醇厚，直接道“铁爷查到这，应该也知道，她被卷进来了。既然做不到坐视不理，就只能出手处理了。”
他曲指轻弹了下玻璃杯的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就像是拉开序幕的前奏，今天要谈的事，此刻才正式开始。
铁晔是当年裴于亮事件里最直接的当事人之一，他毫不质疑傅寻这个略显单薄的借口，没任何怀疑地大笑出声“傅先生要英雄救美，我岂有不成全的道理。”
他一笑，初时完全建立在客套层面，底下却暗流涌动的局面自然瓦解。
铁晔看向曲一弦的眼神立刻客气了很多“不知道姑娘你对裴于亮这事知道多少？”
曲一弦不动声色地先和傅寻交换了个眼神，回答“六月以前的事，不知道。六月以后的事，全知道。”
铁晔面露迟疑，打量了眼傅寻。
许是猜到傅寻不说的原因，见他默认，他轻咳两声，道“傅先生不方便说，我便多事，给姑娘讲讲前因后果。”
曲一弦挑了挑眉，笑道“那就有劳铁爷了。”
“裴于亮跟我认识的比较早，我当年刚起家。见他会来事，给他放了点权，让他帮我收利息。”铁晔接过黄毛递来的烟盒，抽了根烟点上，继续道“后来这小子心越来越野，瞒着我打着我的旗号单干。我发现后，念旧情，揍了一顿就放了。”
“没过多久，这兔崽子就诈骗入狱。关了一年，放出来了。刚出来那会，他还来找过我，想继续跟着我干，我就问他，‘今时不同往日了，你想回来，我得收点押金，你是打算舍脚趾还是手指’。”铁晔把打火机扔在桌上，哐当一声轻响里，他往后靠着椅背，徐徐吐出口烟，嘲讽地笑起来“我就这么一吓，他当真了，遛得比兔子还快。”
“这小畜生再来找我，就是借钱。”
“我们做生意的，来者不拒。他要借，我也给得大方。十万，借一个月。”铁晔吸了口烟，语气徐缓“黄毛跟他关系要好，一直保持联系。我就让黄毛留意着他，看看这兔崽子成天都在忙什么，省得人给跑了还得老子费劲去抓。结果听说裴于亮傍上了个富婆，想赘入豪门。”
“女方家的门庭不是很显赫，收入顶多算小康。他想骗的，是人家藏在保险柜里的传家宝，据说是明朝嘉靖年间的五彩鱼藻纹罐，传了好几代了。你说他缺不缺德。”
黄毛插嘴说了句“亮子还以为女方家有很多明朝留下来的宝贝，还跟我吹嘘过，说女朋友祖上做官，给子孙留了不少好东西。”
“娶了她，最起码少奋斗十年。”
铁晔冷笑了一声“人家女方家又不傻，防他跟防孙子似的。奈何女方单纯，容易轻信别人。谈了两年，裴于亮隔三差五往我这借钱，我就跟他提款机似的。不算利息，光是本钱，他欠了我三百万。”
他说得口干舌燥，端起茶喝了口，示意黄毛接下去说。
黄毛哎了声，拖了把椅子过来坐下，提着水壶边给傅寻和铁晔斟茶，边说“亮子骗了人家感情两年，女方家好不容易松口了。他发现值钱的东西就那么一个，觉得自己浪费了时间，还欠了一屁股债，找借口跟女方吵了一架，还打了对方。”
“这么一打，女方去医院包扎，查出怀孕两个月了。亮子狠起来也挺狠心的，他担心孩子绊住他，就琢磨着把那什么鱼藻罐骗出来卖了。”
“我们铁爷喜欢收藏宝贝，和傅老先生有些交情。亮子跟铁爷好几年，知道这事。我负责催亮子还钱，那次他亲口跟我说的，让我宽限段时间，他三个月内保准能连本带利的还上钱。”
“大概半个月后……”黄毛掐算了下日子，说“半个月后，他拿了一笔钱还了三分之一，那笔钱是他老丈人手头能给的全部积蓄了，给小两口子首付用的。这笔钱还上没几天，他又来借钱，这次还带了他小舅子。也不知道折腾什么去了，短短几天，亮子的小舅子就在铁爷这欠了一屁股的烂账。”
黄毛斜叼了根烟，忽然说“我们做扶贫的，也讲究业绩。那时候快年关了，要评业绩发年终奖，我就带人上门去闹了……我们也讲究业务流程，先是找到亮子和他老婆的出租屋闹，威胁再不还钱就上他们家闹去……亮子那小舅子当时正准备考公务员呢，还有个稳定的要结婚的女朋友。女方和女方那一家子都是老实人，女方没经过事，愁得不行。亮子趁机怂恿，让女方把鱼藻罐拿出来，他去当了，先补上窟窿。”
黄毛看了眼静坐不语的傅寻，嘴唇动了动说“当时，亮子打着寻哥的旗号，说是寻哥的朋友。典当后，可以替他们保留一年，等他们赎回。女方就心动了，悄悄把鱼藻罐偷出来，交给了亮子，让他先去鉴定下价值。”
“亮子，做了件损事。他把东西拿去打样，做了个假的出来，真的当时就给当了，拿了一大笔钱。女方那边他就一直搪塞着，后来到了最后还债日，我直接上女方家里追债去了。这一追，女方直接带着鱼藻罐找寻哥去当了，要给弟弟还钱。”
“然后，亮子就露馅了。”

第55章
曲一弦眉梢轻动，看了眼傅寻。
后者坐姿慵懒，似此刻谈论的话题与他无关，眼神落在玄关背景上，微微出神。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黄毛。
黄毛很享受被人注视的感觉，他低头呷了口毛尖，咧嘴一笑“女方知道手里的鱼藻罐是假的后，差点疯了，打死也不相信好好的传家宝怎么就成假的了。我们寻哥在文物鉴定上向来是有什么说什么，不掺假。摸着罐口的毛糙瑕疵，说‘这五彩鱼藻纹罐的瓷口工艺粗糙，釉色也来不及做旧，应该是刚出窑子没多久’。”
“提点到这份上，是个人都听懂了。女方，其实早就有预感，觉得亮子不怀好意，只是不愿意去相信。毕竟朝夕相对了两年多，房子买了，家人接受了，孩子也替他怀了，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就是养只乌龟，都培养出感情了啊。何况两人一开始就是男女朋友关系，如胶似漆的。”
“寻哥人善，见女方这样，就帮她给铁爷打了个电话说情。但人，该狠心的时候就要狠心些。这不，女方压根不感恩，趁着我寻哥打电话的功夫，把勾云玉佩给顺走了。”
“顺走玉佩后，女方给亮子打电话。那天我记得很清楚，亮子约我出来，说把利息先还上。收完钱，又请我去‘人间红尘’泡澡堂子。‘人间’的小姐按摩按到一半，他接了个电话，是女方打来的。亮子当时以为我睡着了，接电话就没避着我。”
“女方和亮子说，她知道鱼藻纹罐被掉包了，但家里现在一堆烂摊子，她不想把事闹上台面，再让家人操心。这可是传家宝，要是让她家人知道被亮子偷偷换成假的，估计都得气死了。”
“亮子觉得女方向着他，挺识大体的，再开口时语气也好了不少，搪塞她让她在家好好养胎，他和铁爷有旧交情，会尽快解决他家小舅子的债务问题。但当时，亮子连机票都买好了，带了个出台的小姐要出国度假。”
“女方可能听出他想一走了之的打算了，就抛了个饵。说她鬼迷心窍，从寻哥这偷了块玉佩出来，她可以不计较鱼藻纹罐的事，让亮子先回来，把玉佩卖了，换回鱼藻纹罐。只要还掉了她弟弟欠的钱，剩下的都给他。他要是想走，她也不拦着，等事情过去后找个机会和家里说清楚，他们就好聚好散。”
“亮子不傻，他担心这是女方为了骗他回去想的招，就让女方把照片拍给他看。女方传了照片后，跟亮子说，这玉佩的价值起码是鱼藻纹罐的两倍。只要他有本事把玉佩当掉，把钱弄过来，无论是坐牢还是寻哥发现追究，都她自己扛了。”
黄毛叹了口气，眯缝了眼，说“有人善后，亮子当然心动，让女方带上玉佩来酒店找他。以防万一，他特意开了两间房，隔着一条走廊，能互相对望。我当时和他在隔壁房间，女方来后，他就搬了个椅子在门后观察。一小时后，确认女方是单独来的，这才开门放人进来。”
“后头的事我就不太清楚了，这种阴损事亮子不可能让我听到。女方大概在房间里待了半小时，我再听到动静，是隔壁房砸东西的声音。我见势不对，立刻找前台投诉亮子那间房噪音太大打扰休息，让酒店的大堂经理上来看看。”
“女方是存了谈不妥就和亮子同归于尽的念头，包里带了把刀，给亮子破了相，伤口应该挺深的，都能看见骨头了。女方也被亮子打得不轻，送到医院后已经半条命没了，孩子也没能留下。我顾着送女方去医院，亮子就是那时候趁机跑了，至今没再见过面。”
曲一弦点头“挺八点档电视连续剧的啊。”
黄毛讪笑，他摸着自己那头乱糟糟的黄毛，说“生活么，就这样。”
还挺有感触？
曲一弦转着杯子，问傅寻“我记得你说勾云玉佩这事涉及了命案，这话怎么说？”
黄毛抢答“还能怎么说，女方觉得对不起养育自己二十多年的父母，自杀了。女方的弟弟和姐姐的感情深，送完姐姐最后一程，出车祸死了。好好一个知识分子的家庭，被亮子祸害得骨肉离散，东零西落的。只留下一对老人，一大把年纪了还要偿还那笔债务。”
“当时那个事，闹得南江满城风雨，论坛里还有人编了个五彩鱼藻纹罐的灵异故事，把这件宝贝炒上了天价。大概四年前的六月，寻哥找到铁爷，让铁爷出面把五彩鱼藻纹罐收了回来，送回了女方家。”黄毛说到这，忍不住啧了声，满目艳羡。
就是不知道他在羡慕傅寻出手大方，还是在羡慕女方家不用花一分钱就有傻大款帮忙赎回传家宝。
“事情差不多就是这样，后面的事你应该都知道了。”黄毛说了这么一大段话，口干舌燥。
一杯毛尖，被他囫囵灌进肚子里，他似还不解渴，起身从酒店的货品台拿了瓶矿泉水，咕咚咕咚喝掉了小半瓶。
铁晔见状，笑眯眯道“姑娘你还有什么疑问吗？”
疑问倒是没有。
傅寻作为当事人之一，当年的情况他必定了解得更详细，细节方面可以等私下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时再推敲确认。况且，这个作为合作背景，发挥的效益除了让她更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以外并不会影响到大局。
铁晔这么问，是着急想知道她这里有关裴于亮的消息了。
她也不卖关子“裴于亮六月底包了我的车去敦煌的三大典当行鉴定玉佩这事，铁爷肯定知道。论消息，我可能不比你知道得更多，但胜在比较及时。”
她点了点脚下这个地方，说“这里，算是我的地盘。”
铁晔含笑，兴致颇浓“曲小姐这是在怪我不请自来？”
曲一弦见对方领悟她的意思了，开始补场面话“岂敢，我不过是说我在西北行事会比你更方便而已。”
铁晔一直知道曲一弦不是什么小角色，起先是顾忌傅寻，后来是犹豫招惹了容易惹祸，这才僵持着。
她这会连敲带打几句话，更是坚定了铁晔对曲一弦不好惹的印象。
做他这一行的，想常青不倒，除了倚赖手段和人脉以外，交际也格外重要。他本就不欲和曲一弦来硬的，见状，立刻释放自己的诚意“这是自然，有曲小姐和傅先生帮忙，我一定不会擅自插手帮倒忙。只是两位愿意帮忙，我也想了解下详细情况，需要帮忙时才不至于手忙脚乱连先出哪只手都不知道。”
有理有据，还不算乱来。
曲一弦满意，松口“铁爷是想知道哪方面的情况？”
“别的我也没什么好关心的。”铁晔把玩着杯子，目光从傅寻的脸上滑到曲一弦身上，停留了几秒后，他微笑“我想知道姑娘对裴于亮现在在哪，是否有线索了。”
裴于亮既然能为一个勾云玉佩蛰伏这么多年，即使现在马脚频露，也并不容易抓到他的小辫子。
九月初他担心敦煌大会的严查会暴露他的行踪，所以匆匆离开敦煌。
九月底，勾云玉佩的消息从权啸那传出，整个古玩圈人尽皆知。
紧接着，沈芝芝在几日前失踪，又于今早被发现尸体出现在都兰古墓的墓葬里。
这些事情看似没有联系，但隐隐之间有条线将所有线索都串联在了一起。
这些事，都和权啸有关。
他看似只是袁野临时找托找到的一层关系，但细算下来，上面这几桩事情里哪件和他没有关系？
她神色如常，半点看不出什么异样的情绪。
铁晔只看见她敛眉思索了几秒，微带笑意地回答道“有。”
单这一个字，语气笃定，掷地有声。
铁晔大笑，也不问线索在哪，是什么，举了举杯，语气十分轻快“既然这样，我就放心了。接下来不管是出人出力还是出钱，只要傅先生和姑娘有需要，随时开口。”
他伸手，揽过坐在下首的黄毛，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呢，明天就回南江了。下半年了，事情多，耗在这耗不起。人我留下几个，还住在这间房里，以便随时搭把手。”
傅寻适时地插话道“人留着没什么用，她手底下一个车队，想用人也不会先劳烦别人。”
他和铁晔打了多年交道，但除了裴于亮以外的事从不交谈，更不用提交情了。
铁晔想要从裴于亮手里拿回钱，就必须得借他的势。所以对傅寻，他忌惮，尊重，不敢造次。
傅寻既然开口，铁晔也知道自己留着人没用，非要坚持，只会无端讨人嫌。
他知道分寸，故开口道“那就听傅先生的。”
等送傅寻和曲一弦离开，铁晔关上门，眉心紧锁，站在门后一言不发。
黄毛还为自己得了铁晔的器重沾沾自喜，还没来得及嘚瑟嘚瑟，见铁晔这个表情，赔着几分小心，问道“铁爷，你是觉得这事不妥？”
“不是。”这事没什么不妥的地方，傅寻要追回勾云玉佩，这是板上钉钉的事。既然有同样的诉求和目标，就不用担心傅寻会反水。
这点判断能力，铁晔还是有的。
他往客厅走了两步，转头问黄毛“我们当初收到敦煌来的消息，调查曲一弦，到最后追到敦煌守在酒店里……你不觉得像是有人故意一步步引我们过来吗？”
黄毛智商不够，绞尽脑汁也没联系到这些事里的关联“这不是……按部就班，您自己做的选择吗？”
“是啊。”铁晔摸了摸脑袋，暗骂了一句“可我还是觉得我是被傅寻这小子给耍了。”
当初他从傅寻那得到裴于亮手里有他勾云玉佩的消息开始，他就知道，傅寻这是顺道借他的手，做自己的事。
毕竟他也得了方便和好处，不出意外，等勾云玉佩再次有消息后，傅寻作壁上观，等着他掘地三尺把裴于亮挖出来后，渔翁得利即可。
但自从曲一弦搅进来后，事情不一样了……
铁晔甚至生出自己仍在傅寻算计中的念头来，难不成他把他引到敦煌来，就为了帮他说清裴于亮这件事的前后始末？
……
嘿，这兔崽子！
敢情他在傅寻心目中，就是一张嘴啊。
离开酒店时，已经是下午四点。
敦煌和南江有近两小时的时差，明明该是傍晚日暮斜影时，偏偏敦煌的天光明艳，像刚过午时的下午，微风徐徐，气温凉爽。
这么轻松地解决了一件事，曲一弦有些意外。
但更多的是放松。
没有什么比腹背受敌更受煎熬的事了。
她上车后，先看手机。
手机屏幕的消息提示栏里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未读消息。
曲一弦松了口气，给袁野打电话。
袁野很快接起“小曲爷，你和寻哥谈完事了？”
曲一弦事先和袁野交代过，她下午和傅寻有很重要的事要处理，可能不能及时回他的信息，让他自己机灵些。
她嗯了声，问“你那边怎么样？”
“挺好的，我现在到七里镇了。”
曲一弦又问“姜允呢？”
“在我边上呢。”他把手机递到姜允面前，“你快吱一声，让曲爷知道我没欺负你。”
姜允没搭理他，手机更是连看都没看一眼，直接推开“干嘛呀，你挡着我玩游戏了。”
袁野委屈“曲爷你听，你不在她有多嫌弃我。”
曲一弦听到姜允的声音就安心了“我在傅寻会在进敦煌城区的必经之路上等你会合。”
袁野哎了声，说“那见面再聊。”
“好。”
挂断电话，曲一弦开车，绕开敦煌城区的公路，抄小路抵达和袁野约定的地点。
车厢内太安静，为了避免独处时的尴尬，她随手拧开广播频道听路况分析。中间插播广告时，她状似无意的问了句“黄毛说那个五彩鱼藻纹罐是你四年前的六月份托铁爷出面追回来的？我没理解错的话，那会你刚从可可西里回南江。”
傅寻对这个时间记忆深刻，几乎不用确认，脑子里很快临摹出当年的场景。
裴于亮前几年跟着铁爷做事，结识了不少权贵，五彩鱼藻纹罐又是被他偷偷脱手的，他不见了踪影，五彩鱼藻纹罐的去路很难查清。
他费了不少功夫，用了不少渠道把东西追回来，迫切得很。
生怕错失良机，又不知道要等多久。
“当年的事与我无关。”他澄清“她来找我时，已经知道五彩鱼藻纹罐被裴于亮换走了。她是来求我出面，在铁爷面前作假鉴定。她想把鱼藻纹罐抵押给铁爷暂解困境，等家里缓过这口气，她会想办法补上那个窟窿。”
“我的职业道德和信仰都不允许我假鉴，这也是我傅家的第一条门规。我只答应了帮她和铁爷要几日宽恕，只是没想到她走投无路之下，会选择这种方式。帮她追回鱼藻纹罐是为道义，力所能及之下，能帮且帮。”
安静的小路褪去了城市的繁华，那窃窃嘈嘈的电流声也似在这刻远去，车厢里，安静又温柔。
“得到鱼藻纹罐的消息是在可可西里当志愿者的最后一星期，这一周内，伏叔一直在替我周旋。确定可以交易那晚，是你进可可西里的前一晚。我立刻离岗的原因，除了撤离的时间是规定好的以外，还因为那天清晨，有架飞机在拉萨的机场等着我。”

第56章
那架飞机是做什么的，不言而喻。
曲一弦有一瞬，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她对傅寻在可可西里的撤离十分理解，交接环节的误会说清楚了也没什么，她不是小肚量的人，所以早就释怀了。
但当时还牵涉到这项隐情，傅寻不曾提过，她自然也不曾了解，也足见傅寻的沉稳和内敛。
他的风度是不经意间落在实处，让人如沐春风。
曲一弦自己也没察觉，她对傅寻起了丝很微妙的情绪。
她正打算说些什么接过话茬，抬眼看见国道尽头迎面驶来一辆粗犷硬派的牧马人。
她弯了弯唇角，说“袁野来了。”
牧马人的车速很快。
两车在岔路口打了个照面，袁野车窗半降，扭头看过来冲着小道上的途乐做了个鬼脸。
曲一弦看见姜允坐在副驾，鬓角的发丝被风勾起，飘至唇边。她表情极为冷淡的往她所在的方向瞥了一眼，很快低下头去摆弄手机。
她虽然不以为意，但姜允的这种冷淡难免让她产生一些不太美妙的联想。
曲一弦觉得，她可能把和姜允沟通这件事想得太简单了。
途乐的引擎一直没关，她脚下油门一踩，迅速挂挡，加速。方向盘在她的手下打了一圈，很快从岔路口追出去。
等跟上牧马人后，途乐保持了一定的安全距离，甚至偶尔还会故意减速掉出车队，等着后车超上来并入车队。
几番操作下来，曲一弦诧异地发现“真的没人跟？”
虽是现实，她的语气却有些不确定。
昨晚的探索者车队就像是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了一般，连个影子都没出现。
傅寻指点她“过了一夜，暗流早已藏匿进海底了。”
曲一弦一想，也是。
她得沉住气，稳着点来。
她有预感，这张不知道谁撒下的野心勃勃的渔网，到该收网的时候了。
牧马人和途乐一前一后进了城区，在七星大酒店办理入住。
曲一弦不适合露面，把车停入停车场后就避去了房间等袁野和姜允开完房。
进屋时，被留在酒店的貂蝉窝在枕边还在呼呼大睡。
她转着车钥匙，看了眼桌上那份貂粮。傅寻早上放的貂粮和鸡胸肉，被貂蝉吃掉了大半，只剩一层铺底。
显然，这貂挺会过日子的，留守在家也不会亏待了自己。
她没去招惹它，在单人沙发上坐下，出了会神。
敲门声响起时，她刚把所有线头拎出来梳理一遍。
没结果，也没什么有用的线索。
事情到这一步，线头太多，像是有人故意在掩盖真实目的，不管好不好吃，什么菜都给上了一遍。
她琢磨着今晚还得去找一次权啸。
开了门，姜允抱胸倚在门口，身旁还立着一个半人高的行李箱。
她没回房间，拿了房卡后，先来找曲一弦。
曲一弦往后瞥了眼，没见着袁野，有些纳闷。
姜允似看破她的想法，回“我说手机落他车上了，让他帮我取一下。”
她的语气有些不客气，冷冰冰的。别说像之前那样甜蜜蜜叫她曲姐了，她连表面的客套都懒得维持，板着一张脸，跟人人欠了她八百万一样。
曲一弦自知理亏，没跟她计较，往屋内退了一步，让她进来。
姜允没动。
她眉梢轻挑，自上到下扫了眼曲一弦，问“我包了你的车来西北旅游，才第几天？一句解释也没有，把我晾在大柴旦。怎么着，黑车啊还是讹钱呢？”
“出了点意外。”曲一弦表情如常，不卑不亢“你要是愿意协商解决，就进屋谈。要赔偿要投诉，我让袁野送你去我们车队的总部。”
姜允气乐了“你这是在威胁我？”
“没有。”曲一弦缓缓道“顾客至上，我是在为你解决方案。”
姜允到了嘴边的那些话，瞬间被她堵了回去。
她到底不是真的来找曲一弦吵架的，横眉竖眼地在门口又杵了一会，抬步进屋。
曲一弦缓缓吐出一口气，几秒后，推着姜允的行李箱进屋，关上门。
姜允正在四处打量，见她进来，在单人沙发上坐下，等着听曲一弦解释。
后者不疾不徐，先替她开了瓶矿泉水。
“昨晚，大柴旦的四人间里进了个陌生男人。当时，整间屋子里只有我一个人。从发现到做出反应，只有几分钟的时间。我脱身后才知道袁野的车被扎漏了两个车胎没法上路，只要你不和我待在一起，你就是安全的。”
昨晚出事后，袁野怕影响车队形象，也的确是不知道具体情况，安抚好姜允后就一直没个人影。今天一天更是避而不谈，只让她等见到小曲爷后，亲自去问本人。
姜允不知其中缘由，憋了一肚子闷气。听到这个解释，气虽然没消，但脸色总算缓和了些“你得罪什么人了？”
“可能是，我自己也没搞清楚。”
姜允冷笑一声“我被你搁大柴旦一天，你就想用这个我不知道真假的理由盖过去？”
曲一弦笑了笑“我还不屑编谎话骗你。”
姜允找不出话来反驳，只能生闷气。也是不明白明明她是受害者，怎么在曲一弦的面前，就是硬气不起来。
甚至，她还有些被说服了。
突发情况，而且曲一弦对她是做了安排的，也不是真的就把她一个人留在宾馆不管了。
曲一弦把玩着玻璃杯，留神她的反应。
见她自己想得差不多了，掐着点地抛出一句“这件事是我的错，我在工作状态时没处理好自己的私事，给你带来了困扰以及行程上的耽误。你可以提一下你的赔偿条件，或者赔偿方式，合理的我一定答应。”
她欲借这事试探姜允。
姜允可能是察觉了，她抿唇不说话，像是陷入了思考中。
曲一弦也不干扰她，进卫生间烧了壶水，问她“要不要来杯热咖啡？”她晃了晃手里那支速溶的咖啡粉。
姜允发现，曲一弦很擅长安抚情绪。
她嘴上说着“顾客至上”，但举动一点也不卑微。可你说她没有服务意识，她的体贴又恰到好处，跟哄小孩似的。
虽然，她的话，语气，行为没有半分柔软，但姜允就是能感觉到她的退让。
她发不出脾气了，但这事她也不想就这么算了。
思来想去，只能硬邦邦地问“那接下来呢，我的行程怎么办？”
曲一弦试探着问“终止行程，全额退款？”
姜允不同意“我是来旅游的，我差这点退款？我这玩了刚一半的行程，你就想打发我走？你知道我放下了多少事过来的……”许是察觉自己说得有些多，她立刻收住，不满地看向她。
“那换个领队，仍旧全额退款。”曲一弦说。
姜允一愣，也不接受“不行。”
“我一个人来的，别的领队我担心不安全。你们车队不是就你一个女领队吗？”
又一个冲她来的。
曲一弦心里跟明镜似的，脸上没表露出分毫，她淡笑一声“两种方案你都否决了，那你告诉我，你接受哪种”
姜允的脸一僵，觉得自己中套了。
她低头，喝了口水。
到嘴边的话顿时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骑虎难下。
曲一弦故意晾了她一会。
水声沸腾的声音渐渐清晰，有热气顺着壶口涌出，渐渐氤氲了正对着的那面玻璃。
她听了会，适时的，给了姜允一个台阶下“你如果不放心，就还是我领队。”
姜允前脚刚走，袁野后脚就来了。
他把手机还给姜允，目送着她进刷卡，进房间后，做贼似地反手关上门，压着声音问曲一弦“曲爷，姜允怎么说啊？”
曲一弦拎起烧开的水壶给自己冲了杯咖啡。
袁野见状，格外自然地翻起一盏倒扣的玻璃杯凑过去，也要喝“我昨晚都没睡好，时时刻刻注意着屋外的动静。”
曲一弦顺手给他撕了一条速溶咖啡，说“姜允不接受退款。”
袁野瞠目结舌“还有人跟钱过不去的？”
曲一弦不咸不淡地看了他一眼，问“你看出她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了没？”
“她今天连带着不太待见我，都没跟我说上几句话，看那样子是气狠了。我还以为她到敦煌，会跟你大闹一场，然后拿钱走人。”袁野端起玻璃杯，刚抿了一口又嫌烫，搁下手里拎着的洗漱包，撕了几包黄糖倒进去。
“不过……我上午陪她回宾馆收拾行李时，看见了一样东西。”
曲一弦瞧了他一眼，用眼神，无声地释放威压，让他别不看时机地瞎卖关子。
袁野会意，咧嘴一笑，说“记者证。”
“你知道我今天有多紧张吗？生怕说错话了她给我拿个小本本记上去，然后口诛笔伐地批判我。”袁野尝了尝咖啡的甜度，终于满意。
记者证？
曲一弦眉心一锁，冒出个疑问“她出门旅游，还带个记者证干什么？”
“出入方便。”袁野随口回答“不是有些地方，见你有记者证就会给行个方便嘛。就跟她是浙江人去茶卡盐湖都会带上身份证而不是买票一个道理啊，就跟个通行证差不多嘛。”
出门多带几个有用的证件怎么了？
他还想吐槽曲一弦大惊小怪，见她面色古怪，顿时噤声。
半晌，他才小心翼翼问道“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
“我只是想不通。”曲一弦曲指，用力地摁了下眉心，“她可能不是浙江人。”
袁野懵了一瞬“不是就不是好了……”
曲一弦眉心深锁，没吱声。
袁野不懂其中的关键，她却忍不住多想。
姜允不是浙江人，却假装是浙江人。
她藏什么呢？
……不对。
曲一弦脑中有灵光一闪，她突然想通了。
姜允不是藏，她是在隐蔽自己。
她不是浙江人。
因为她是南江人，而且还是一个对她非常熟悉的南江人。

第57章
她被这个突然乍现的想法吓了一跳，脸色大变。
袁野还想问点什么，话还没开口，就被骤然响起的敲门声打断。他拧头看去，问曲一弦“是来找你的？今天怎么这么热闹。”
他嘀咕着，端着咖啡走到门后，等了一会。
几秒后，敲门声复又响起。
袁野从门缝里往外瞄了眼，别看这门缝渗得有点空隙，门板一挡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拉开门，“谁啊”两个字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的，差点没噎着自己。
门外，傅寻自上而下地打量了他两眼，问“她在里面？”
袁野被他的眼神扫得凉嗖嗖的，突然想起昨晚给小曲爷打电话时，那阵短暂的异样……
他先没崩住，红了脸，手足无措地往后退开两步，让他进来“在里面呢。”
傅寻进屋后，袁野握着门把站了会，没拿准自己是不是该离开了。
还在犹豫，傅寻似不经意地转头看了他一眼“杵在门口做什么？”
袁野诶了声，急急忙忙关上门进屋，然后挑了屋内唯一一张单人沙发，抢先坐上去。
傅寻来拎貂。
走到床边时，这小东西跟闻着味似的，睡眼惺忪地爬起来，懵懵地仰头看着他。
傅寻俯身，抱起它，问了个和袁野一样的问题“姜允这边，解决了？”
“解决了。”曲一弦回过神，低头喝了口咖啡。
只是推测还没证据的事，她没说。
她和傅寻为了勾云玉佩的事，已经焦头烂额。姜允如果真的符合她的猜测，那也应该是冲着江沅一事来的。现在搅进来，只会把眼前的局势越搅越乱，直搅成一滩浑水。
“我想今晚再去找找权啸。”曲一弦抬眼看向傅寻，询问他的意见“你觉得呢？”
傅寻缓缓摇了摇头“太刻意了。”
他有纵观全局的清醒，“这事急不来。”
“权啸在敦煌发家，眼线肯定不少。我们去北城的典当行，他肯定知道。没合适的理由，不能打草惊蛇。”
袁野听不懂了“权啸……他有问题？”
曲一弦不答反问“你对权啸，了解多少？”
袁野摸了摸后脑勺，笑得有点尴尬“……最近刚了解。”
曲一弦差点翻白眼。
她那副嫌弃样看得袁野越发不好意思，他辩解“我真的跟他不太熟啊，也就在我朋友的饭局上打过一照面，互相知道而已。再说了，我和他的圈子也没重叠的地方啊……”
曲一弦没搭理他，换了话题，问傅寻“你觉得裴于亮现在会在哪？”
傅寻抬头看了她一眼，反问“你不是有答案了吗？”
曲一弦谦虚“哪啊，就一个猜测。”
傅寻领会过她的“猜测”，她的猜测不是根据第六感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而是脚踏实地，从现有的线索去推断。
她既然能说“猜测”，那起码有百分之八十的把握。
他捏了捏貂蝉的胸口的毛领子，饶有兴致“说说看？”
“范围有些大。”曲一弦这回真不是谦虚了，她思忖了几秒，道“我觉得他应该还在青海省内，西宁、都兰古墓群，大柴旦，都有可能。”
傅寻没肯定也没否定“等明天见过权啸，就有答案了。”
他从头到尾没问过曲一弦有关姜允的安排，像早就猜到了姜允的选择，离开房间前，只留下一句“今晚好好休息，明天可能会有点辛苦。”
袁野看着两人精一来一往的，完全插不上话。直到傅寻要走了，他才回过神，大叫“寻哥，你不跟我们一起吃饭了？”
曲一弦顺手掰正他的脸，替傅寻回答“他今晚约了人。”
她的话音刚落，门锁也咔哒一声落下。
房间里一静，只余呼吸声。
袁野叹了口气，感慨“我好羡慕貂蝉。”
曲一弦“？”
“能随时被寻哥带在身边。”
曲一弦顿时乐了“你就这点出息？”
袁野哀怨地看她一眼，忽然想起一件事“曲爷，你之前不是让我打听寻哥最近有没有出过鉴定事故嘛。我打听到了。”
曲一弦下意识往门口瞥了眼，明知道傅寻已经离开了，可还是止不住的有点心虚。
袁野没察觉她那点弯弯绕绕的心思，说“不过不是鉴定事故，是花边新闻。我听说寻哥四年前花了不少钱追回了一件国宝级别的古董，叫什么我记不住了，反正寻哥追回来后转手就送给了一位收藏家。那位收藏家有一双儿女，女儿去世后，寻哥参加过她的葬礼。”
“他们古玩圈的，私下都拿这个开玩笑。说是寻哥英雄难过美人关……”
曲一弦听着心里有丝不舒服，她打断袁野“这事到此为止，你以后也不准到处说，假的。”
“假的？”袁野瞪眼。
曲一弦直到此刻才有些明白傅寻为什么要借铁晔的口给她说明白这事了。人的判断力，有时候很容易受客观因素的影响而左右摇摆。
如果是傅寻亲口说的，她未必能像从铁晔那听到的那样深信不疑。
她一想傅寻一边做着他认为该做的事，一边被人误解，心里就跟堵着棉花球似的，连呼吸都有些喘不顺。
她能感同身受。
她留在西北，不是为了所谓的情怀，也不是为了往自己脸上贴金，而是因为她认为自己该对江沅有个交代。这是她觉得自己该做的事，不需要被任何人肯定，但也绝对不喜欢被人曲解。
她心头有些烦躁，一股燥火不知道从哪个角落冒出来，烧得她口干舌燥。
曲一弦顿时没了和袁野说话的兴致，她挥挥手，下逐客令“我晚饭不吃了，先睡一觉，你自己看着安排时间。”
赶走袁野，她洗了个澡，躺上床的那刻，她下意识地往床头看了眼。
这小东西，没了又怪想它的。
第二天一早。
曲一弦吃过早饭，神清气爽地去敲姜允的房门，叫她起床。
八点一到。
准时出发，去敦煌莫高窟看壁画。
莫高窟的景点离景区有一段距离，需要乘坐景区内的摆渡大巴才能进入。加上游览景区前，有个数字洞窟展示体验，整个游览过程将近三四个小时。
曲一弦今天的任务只要把姜允送到，再等中午来接就行。
她目送着姜允下车，去景区检票口安检后，车绕过停车场，片刻不停地返程而去。
回到酒店，袁野和傅寻已经在停车场等她了。
她缓缓把车停到两人面前，降下车窗，示意他们上车。
傅寻依旧坐副驾，袁野去后座。
上车没一会，傅寻斟酌着，说“我这边有都兰古墓确切的消息了。”
曲一弦心下咯噔一声，手握着方向盘，好一会才说“确认了？”
“确认了。”傅寻颔首，语气又低又轻“是沈芝芝。”
袁野昨晚特地做了功课，听两人说话也不再东一句西一句得跟听天书一样了。闻言，有些诧异“什么时候确认的？我有朋友就在附近，我让他帮我打听消息来着，他说里里外外都是警戒线，现场被封锁了都不让进了。”
“早上刚得到的消息。”傅寻言简意赅地解释了句“都兰古墓再次被盗，考古学家已经进驻墓葬，在修复抢救文物。沈芝芝所在的墓葬区，就是重点保护区。”
大清早的，袁野听着傅寻冷静的声音，有些不寒而栗。
他搓了搓手臂上冒起的鸡皮疙瘩，没作声。
曲一弦也没说话，她在消化这个信息。
也同时在考虑，权啸是否知道，如果不知道，她要不要告诉他？
不过按伏叔说的，权啸和沈芝芝的感情并没有他所说的那么深厚，这个消息对他而言，可能也没有那么无法接受？
这个问题，她没纠结太久。
甚至，所有试探的，委婉的方式还没来得及对权啸用，就直接胎死腹中了。
早上九点三十。
曲一弦抵达权啸在东城的典当所。
这是一家很小的门面，挤在老城区的古旧矮房之间，平凡得完全不起眼。甚至连门头都没有，透明的玻璃窗上贴着“当”字，潦草至极。
她下车，和傅寻一前一后走进店里。
收银台后坐着一个人，听见脚步声，惺忪地抬眼看过来，懒洋洋招呼“欢迎光临。”
典当行不似别的门面，靠卖商品为生，柜台里只放了寥寥无几的金饰品。每个柜台前，最醒目的，还是那个“当”字。
曲一弦打量了一圈，开口就问“你们老板呢？”
“老板？”年轻人似见怪不怪了，松开手机看了她一眼，许是觉得曲一弦长得好看，他忍不住抬眼，又看了她一眼，语气也温和了些“我们老板进货去了。”
“进货？”袁野接茬“你们店里就这么点旧金，有必要进货？”
年轻人听他声音跟挑刺似的，也不爽了“就是进货去了，而且我们店里卖的东西才不止这些旧金。”
他眼神上下瞟了袁野两眼，跟嫌弃他不懂行一样，嗤了声，扭过头去。
袁野差点上火，他敲了敲柜台，语气不善“你们老板什么样人就招什么样员工啊……”
曲一弦一看柜台后那个年轻人就知道他不是任人说的善茬，担心袁野来真的把人店砸了，忙上去拦了拦“行了，你去车里等我。”
袁野不走。
他倚着柜台，目光全程盯着那个年轻人，抽了根烟叼进嘴里。
曲一弦也不管他，和傅寻对视一眼，主动负责沟通“你们老板什么时候去进货的？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昨天，昨天上午。”年轻人笑了笑，说“什么时候回来没说，就让我过来看着店，能做主的就收了，做不了主的就等他回来。”
曲一弦揣摩了一下时间，又问“别的有交代吗？”
年轻人这下也觉出味来了，他看了眼曲一弦，有些警惕“请问，你找我老板有什么事吗？要紧的，我可以替你转达。”
“没事。”傅寻先曲一弦一步开口，说“等他回来也不急。”
走出典当所，傅寻回头看了眼这家灰扑扑，看着就不像正经营生的店面，唇角动了动，说“不用问了，权啸是跑了。”
“跑了？”袁野懵了“他跑什么啊？难不成沈芝芝是他杀的？”
“是他杀的话，不会挑这个档口。”傅寻拿出手机，调出下载到手机里的视频递给曲一弦“我昨晚托伏叔查了查权啸在敦煌的落脚地，顺便调用了一下监控录像。这里是权啸的老巢，他和前妻的婚房。整个九月，沈芝芝都住在这里。”
摄像头隔得有些远，拍得并不算清晰。曲一弦对沈芝芝了解不深，很费劲才能认出她是谁。倒是权啸，只要出现在这条上坡路上，她就能一眼看出来。
她拉快进度，很快看完，问傅寻“你怎么不早点跟我说？”如果早点看到这个视频，她昨晚就杀过来找权啸了。
傅寻听她话里有怪他的意思，提醒“他昨天上午就去进货了，告诉你了有什么用？”
曲一弦“……”
她轻咳了一声，补救“早点知道，可以早点安排。”
袁野特别上道地接了一句“寻哥你放心，我下午就给你查出来权啸去哪了。”
傅寻跟没听见袁野这句话一样，径直道“我昨晚没找过你吗？敲你门半天，也没见你有反应。”
曲一弦“……”
她的眼神透过后视镜往后溜了眼，看了眼袁野，又怕视线和袁野对上，很快挪开，放到前方的路况上。
“昨晚睡得早。”她说完，觉得自己根本就不该接这句茬。咽回去显然来不及了，她沉默了数秒，只能生硬地换话题“那我们现在去哪？权啸一走，线索又断了。”
傅寻沉吟数秒，说“北城。”
曲一弦应了声好，趁等红灯的间隙，给姜允发了条微信，叮嘱她逛完洞窟准备返程时就给她打电话，她过去还要一段时间。
姜允回得很快“大概半小时后，我逛完博物馆就出来。”
曲一弦估算了下时间，心里大概有了数。
她把傅寻和袁野送到北城的典当行，干脆没下车，准备去莫高窟接姜允。
她拨了个电话给姜允，确认。
傅寻见她还没走，在院子里陪她等。
他手上是很小的一本便签本和一支削得快要握不住的铅笔，低着头，阳光从树荫的间隙里投在他的发梢上。
他的发色偏深，此刻被光的碎影一打，隐约泛出点棕色。
她的眼神从他的侧脸轮廓滑到他便签纸上的素描上，问“你画什么？”
“勾云玉佩。”他提笔补充上最后一笔，侧目看她“上次不是画到一半？”
曲一弦凑过去看了眼。
这一看，她瞳孔紧缩，几乎不敢置信。

第58章
便签纸上的勾云玉佩，寥寥数笔，画技潦草，像一张初初打磨还没润色的线稿。
玉身的云纹和自然开裂的水纹被素笔勾勒得恰到好处，无论是线条还是位置，都与曲一弦手上那块一模一样。
她突然觉得嘴唇有些发干。
放着玉佩的内衬口袋像自己有了温度似的，微微发烫。
隔着一扇车门，她装作不经意般，问“勾云玉佩的云纹都是独一无二的？”
傅寻眉梢轻动，不答反问“为什么这么问？”
曲一弦扯了句“看你画得这么熟练，跟批量生产似的。”
傅寻低笑一声，说“这个玉佩我随身带着，带了很多年。从里到外都摸透了……”他一顿，似有所指“哪怕是完美的复刻品我也能一眼看出来。”
曲一弦没接话。
她又看了两眼纸上的勾云玉佩，说“我先去接姜允了。”
傅寻颔首，目送着途乐驶离院子，他收起笔，转身进屋。
敦煌的风沙大，曲一弦习惯性紧闭车窗开空调调温。
今天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心烦意乱，看谁都不顺眼。
抢道的大众；慢得跟蜗牛一样也好意思上路的普拉多；还有隔壁那辆在几条道上穿来穿去不守规矩的凯迪拉克。
她本还只是眯着眼，慢刹等着过红灯。眼看着红灯倒计时进入最后三秒，她刹车一松，缓速等着前车起步后，随前车跟行。
不料，本在隔壁车道行驶良好的凯迪拉克突然越过白线，直接加塞。
危险到只有几寸安全距离的车距下，曲一弦下意识猛踩刹车。
途乐刹停的同时，路口的红灯一跳，所有车辆通行。
凯迪拉克的车主车窗半降，手搭在窗舷上轻轻敲了敲，如示威般，绝尘而去。
立体环绕式的车声催促里，曲一弦眯了眯眼，眼底的锐意一闪而过。
阳光一烤，挡风玻璃跟聚火点似的，烫得她脾气一下就上来了。
别她？
小爷今天就教你“悔不当初”四个字怎么写。
曲一弦起步，挂挡，在拥挤的车流中如一尾鱼，摆着鱼尾，灵活地穿梭在车道之中。
很快，她追上凯迪拉克。
驾驶座的车窗降下，她侧目，斜睨了眼凯迪拉克深黑色的车窗，油门一踩，竞速般猛超对方一个车身的距离，方向斜打，越过虚线挡在它的车前，不轻不重地踩住刹车，亮起尾灯。
极近的车距下，对方似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猛踩刹车拉开车距。
曲一弦透过后视镜瞄了眼，闲闲地松了刹车继续往前走着。眼看着凯迪拉克重新提速，她车屁股一甩，又一次牢牢挡住他的去路。
曲一弦爱玩车，在驾校的时候就不老实。后来到西北带客后，既为了顾客的体验，也为了安全第一，车速始终中规中矩。
即使在抓违几乎严苛的甘肃境内，她的违章记录也比当地土著要干净。
但这并不代表，沉睡的老虎会一直沉睡下去。
凯迪拉克在前期报复性的想要反超反别时期就被曲一弦镇压得无力反抗后，彻底失去斗志，越开越慢，最后干脆躲进了紧急停车带。
曲一弦犯不着为教训他耽误事，隔着一条右转车道看了对方一眼，继续直行。
到莫高窟景区停车场时，姜允还没到。
她给曲一弦发了条微信，说自己在景区的摆渡车上，大概五分钟后能和她会合。
五分钟，足够曲一弦想明白很多事了。
她从冲锋衣的内衬口袋取出玉佩，边回忆着傅寻的那副素描图边找玉佩上与其匹配的玉纹和天然水纹。
能对上的，十之八九。
她又摸索着去找傅寻之前提过的玉纹瑕疵，她对古玩没有研究，看玉也只根据自己的喜好判断。
这枚玉佩的工艺粗糙，纹饰简单，就连玉色都是通体白色，那白像羊脂玉，不那么通透，隐约还有些絮状的玉色沉淀。除了能看出时间久远，别无特点。
就这个东西，值几百万。
也就这玩意，搅得她平静的生活人仰马翻，什么人都能找上门来。
她曲指，轻弹了一下玉身，清脆的玎珰声里，她咬住下唇，有些为难地陷入了沉思。
如果说之前她还只是猜测手里的这块玉和傅寻寻找的勾云玉佩有关系，那今天……她基本能确定，这块玉和傅寻有千丝万缕，扯不清的关系。
曲一弦虽然还没弄明白这价值连城的勾云玉佩是怎么落到西宁莫家街的古玩店里，又怎么机缘巧合地正好被她买下了，但结合这么多天里发生的事情，她手里这枚一直被她当成劣质品的白玉，就是闹得敦煌满城风雨的勾云玉佩无疑了。
可是……
几百万呢！
算除本金三千，这完全是血赚啊。
曲一弦心尖痒痒的。
她翻来覆去地打量着这枚玉佩，不是叹气就是惋惜，一副生生剜肉的不舍状。
就这么还给傅寻了，也不知道能不能把本金要回来……
远处，有一辆摆渡车从道路的尽头缓缓驶入景区。停稳后，前后车门打开，陆续有乘客下车。
曲一弦远远瞥了眼，见姜允下车后，东张西望的，边收起玉佩边摁下了喇叭。
接到姜允后，曲一弦将她送回酒店。
“酒店中午会餐饮，自助餐三十九一位，菜色比较普通，你可能不会喜欢。如果想要吃点敦煌特色的，沿七星大酒店直行，过大圆盘反弹琵琶的雕像大约一公里就是沙洲夜市。”曲一弦从车兜里摸出个地图递给她“地图里有我标出的特色餐饮店，几家驴肉黄面都是敦煌的老色号了，还有东乡人开的手抓羊肉馆，羊肉和烤串，味道都不错。当地还有个杏皮水，味道有些酸酸甜甜的，你应该也会喜欢。”
姜允接过，粗粗打量了两眼，问“那你呢？”
“我？”曲一弦分神看了她一眼，回答“在敦煌你不用管我伙食。”
姜允点点头，没再多问。
她安静下来，曲一弦反而有些不习惯，她趁着等红灯，叮嘱“鸣沙山的行程是下午三点，午休时间很充裕。你吃过午饭后可以休息一下，三点我会准时在停车场等你，送你过去。你一个人，外出活动注意安全，有事给我打电话，听明白了？”
姜允懒洋洋地哦了声，嘀咕“我阳关和汉长城遗址都没去呢。”
曲一弦没接茬。
她把车停在酒店正门口，没熄火，只拉了手刹，示意她可以下车了。
姜允有些不满，她噘着嘴，很不高兴地推开车门。
曲一弦看着她进酒店后，掉头，原路折回北城典当所。
昨天姜允选择让她继续带线后，曲一弦就把话撂清楚了，大柴旦到敦煌的路程她不收钱，直接折现退给她。
任是姜允如何不满，昨天既然没谈妥，今天更不可能让她翻案重谈。她哪来那么多黄金时间，陪她在敦煌到处兜圈子。
等明天去完张掖，后天走祁连山回西宁，她正好回莫家街一趟。
到北城典当所时，正值开饭。
她的车刚停进院子里，伏叔就迎了出来，招呼她赶紧进屋吃饭“就等你回来了。”
饭桌上，摆了满满当当的一桌菜。
主食是老字号的驴肉黄面，配了凉拌拍黄瓜和凉拌紫菜。主菜有一碟驴肉，一碟炒腰花，还有一碟像是蒸得卤鸡爪。
曲一弦还没坐下，已经被勾得食欲大振。
她洗了手，坐到空位上后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傅寻右手边的这个空位好像就是他们特意留着给她的。
人到齐后，举筷开饭。
袁野这个马屁精，从下第一筷开始，就在狂拍马屁“伏婶，你做菜太好吃了。这个凉拌紫菜很开胃啊！”
被称为伏婶的女人笑眯眯地关爱了袁野一眼“那就多吃点。”话落，她的眼神落到曲一弦身上，缓缓道“今天准备匆忙，也不知道你们爱吃什么，就随便做了点。不要拘束，喜欢的让寸寸给你夹。”
曲一弦陡然听到“寸寸”这个名字时，险些把自己给呛到。
她手忙脚乱地扯了纸巾掩唇，边用眼神观了眼身旁的傅寻，无声地用眼神交涉“这寸寸说的是你？”
后者云淡风轻地点点头，用公筷往她碗里夹了一筷子的凉拌紫菜“这个开胃，多吃点。”
曲一弦乐了。
她咽下嘴里那口米饭，问伏婶“傅寻的小名叫寸寸啊？怎么来的？”
一旁的袁野，默默竖起耳朵旁听。
他曲爷真有胆色啊，敢当着寻哥的面就打听人家的小名怎么取的。
伏婶看了眼傅寻，笑道“说起名字，那可有得说了。寸寸的父亲傅望舒先生一生都致力于寻回流失海外的国宝，所以他夫人怀孕那年，就以‘寻’字表达这个期翼。‘傅’和‘寻’又都有个‘寸’字，寸寸这名字可爱，便一直这么叫下来了。”
袁野插嘴道“伏婶，那傅老先生和他夫人是不是没想到，我寻哥以后长得跟可爱完全沾不上边啊？”
被开玩笑的傅寻淡淡的瞥去一眼，暗含警告。
袁野到底还是怂，赶紧闭上嘴，扒了一大口饭。
伏婶见几个年轻人的互动，笑了笑，说“男孩长大么，总该要长得成熟稳重些，否则怎么给他的女人安全感。小弦你说是不是？”
无故躺枪的曲一弦“……”
她瞥了眼傅寻，认真道“傅寻这长相……哪有安全感？”
傅寻夹肉的动作一顿，亲自上阵“我长得哪里没有安全感了？”
“现在的小姑娘都喜欢你这种长得好的，前仆后继……”曲一弦咽下一口驴肉，指了指袁野“你看袁野，浓眉大眼的，五官一个不缺，周正之中还略显凶相，这才叫男人味啊。”
袁野沉默数秒，没忍住“曲爷，你这是在埋汰我长得不好看？”
他偷瞥了眼傅寻，总觉得后颈被谁给拎住了似的，凉飕飕的。
他忍不住摸了摸脖颈，辩解“谁照镜子的时候不希望自己长了我寻哥的脸啊……你别瞎扯，该让伏叔和伏婶误会现在的年轻姑娘审美都不行了。”
傅寻倒没继续纠缠这个话题。
他和伏泰聊了些都兰古墓的近况，从九层妖楼到最近被盗的墓葬。太多专业术语，曲一弦听得一知半解。
吃完饭，曲一弦的心理建设也做得差不多了。
她特意支开袁野，找了个没人的地，把勾云玉佩取了出来。
她居无定所，大多在路上浪迹。
行李少，随身携带的东西大多扛打扛造，唯有这枚玉佩，她里三层外三层地用绒布包起来。
她宝贝似地把勾云玉佩递过去，脸上的表情还有些别扭“你瞧瞧，你在找的勾云玉佩是不是我手里这块。”
傅寻心里有了准备，见到玉佩那刻并没有太多惊讶。
他伸手接过，指腹轻轻摩挲着玉质的表面，眼神从白玉的结头往下，细细匹对玉佩的云纹和水纹。
每一处的手感，包括瑕疵处的裂纹开口都一一符合。
曲一弦端不动太师椅，只能将就的倚着门框看他做鉴定。
他专注时，是摒弃一切干扰的专注。眼里除了手里的那枚玉佩，似再看不到别的存在。
那双眼，又黑又深，清澈得倒映着勾云玉佩的倒影。从棱到角，从线到框，他眼神落在哪，哪就仿佛有光芒。
男人，果然还是得在自己的专业领域里发光发热才显得帅。
傅寻这个男人，其实已经打破了曲一弦对大多数男人的定义。他本身就长得好看，无论是吊儿郎当不正经时还是痞气不驯矜傲时，都有不同的男人味。
他像是没有缺点，你挑不出他性格上的缺点，也挑不出他为人处世的缺陷。
家世好，教育好，身世背景及他自身都属于金字塔顶尖最优秀的那一批。
所以，他看上她什么了？
她这人倔起来不通人情，谁说都不听。傲起来，比起男人也不逊色，非要争个高低，论个长短。性格又还别扭，一旦被踩到痛处，管你有意无意，先揪过来打一顿。
和她在一起，得有非常强大的心理承受能力。
得让她心生崇拜和敬畏，以及拥有能令她悬崖勒马的威慑力。
傅寻不是不符合，而是太完美太契合，反而令曲一弦有些望而生畏。
曲一弦叹了口气，抬手摸了摸初动还有些不适的春心，转身窝进了太师椅里。
不远处，是袁野跟在伏泰身边叽叽喳喳的说话声，期间隐约夹杂了伏泰断断续续的笑声。
曲一弦没心思听袁野怎么取悦伏泰的，心里隐约觉得，袁野这人……挺适合给别人当儿子的。瞧他讨伏泰欢心那样，就差填张表进人家户口本了。
她胡思乱想着，没留意傅寻已经掌完眼，正朝她看来。
她有一下没一下地掀着茶碗盖，拂茶叶玩。
等察觉到傅寻的视线，她愣了下，问“怎么样啊？是不是你要找的东西？”
傅寻没立刻回答，他似寻思了几秒“这块玉，你从哪得来的？”
他心里其实有了大概的答案，应该和曲一弦当时在可可西里提的“有个朋友”一致。
他太冷静，曲一弦试图猜他情绪无果，淡了声，答“姜允来西宁那晚，我送她去酒店，酒店在莫家街附近。我顺路，进了莫家街一家古玩店。老板推给我的，说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现在想想，当时的情景其实有些诡异。
这枚价值连城的玉佩，在他手里像是烫手山芋一般，他恨不得曲一弦立刻买下。又担心太急切适得其反，耐着性子和她周旋着。
不等傅寻问，她又补充“他出价八千，我对半砍到四千。想想觉得还是贵了，又反悔，往下折了一千。”
“这家店开了两三年了，老板我不认识。莫家街我比较熟的是特产店，常去代购。”她咧嘴一笑，问“还有什么想知道的？”
傅寻转眸看她，嗓音越发低沉“你买了这玉佩的事，还有谁知道？”
饶是曲一弦有心理准备，觉得这玉佩□□成是真品了。此刻听他话里的肯定，心里仍是忍不住咯噔一声。
她沉默了几秒，抬眼和他对视“……他们在找的，确定是它？”
傅寻目色淡然，很慢很慢地点了下头“是它。”
他捏着那枚玉佩在指间一转，递回去“它现在归你。”
曲一弦一时没反应过来。
她看了看他手里的勾云玉佩，又抬头看了看他，问“什么意思？”
傅寻似笑了下，极勾人道“命中注定。”

第59章
傅寻这话说得不明不白还暗有所指的，曲一弦更不敢接了。
她双手环胸，坐在太师椅里动都没动一下“我起先不知道这玉佩就是你在找的勾云玉佩，现在知道了，自然没有当做这事没发生过的道理。”
本金也不想要了，这会只要跟这玉佩沾上点边，曲一弦都觉得烫手。
生怕傅寻还要纠缠这个话题，她移开视线，往屏风后暗示了眼“你不需要用仪器再鉴定下？”
“不用。”见她不想收，傅寻也不勉强，他把玉佩放在她手边的檀木桌上，“貂蝉有个别称。”
他突然换了话题，曲一弦没能立刻反应过来。
看了他几秒，她才问“什么别称？”
“叼财。”
曲一弦“……”别告诉她，貂蝉就是取的“叼财”的谐音。
她话虽没说出口，但脸上的表情实实在在出卖了她。
傅寻的唇角勾起个似有若无的笑容“这小东西贪财，眼亮。”他适当地把那枚玉佩往她的方向推了推“好不容易找回来的勾云玉佩，不想被那小东西发现了。”
曲一弦目瞪口呆，不过她的情绪向来藏得好，表面只是怔忪了几秒“它还偷这个？”
“但凡叼得动的。”傅寻举例，“我丢过玉扳指，羊脂玉玉镯，有个它很喜欢的鎏金彩瓶，搬不动，就天天钻里面睡觉。”
曲一弦没察觉傅寻这是在和她玩文字游戏，听得叹为观止“这小东西，日子过得比我还好啊。”
她拿起勾云玉佩，擦了擦云纹，小心装进绒布里递回去，笑得温柔又无害“我不信它还能有双透视眼。”
她本以为发现勾云玉佩是件大事，傅寻就算相信她的那番说辞也少不了仔仔细细地盘问。但没有，他只问了几个无关紧要的问题，就相信了。
好像找回勾云玉佩只是一件比今天不起风沙稍微重要一点点的事。
她心里有疑问，表情也不显轻松，斟酌了片刻，仍是没管住嘴，问道“玉佩找回来，你好像并不重视。”
傅寻在她左手边坐下，隔着屏风，隐隐能看到前面晃动的人影。他低头，优雅地呷了口茶水“现在还不到轻松的时候，你应该察觉了，有人在背后起水。”
“是。”这也是她为什么果决地选择把勾云玉佩交给他的原因。
但凡会闹得满城风雨的事，背后没人推手，她打死也不信。
“东西先收起来。”傅寻放下杯子，示意了下前头攒动的人影。
他一副铁了心要她保管的架势，令曲一弦无奈之下，还是先把玉佩收了起来。确定了这是真品，她都没敢下手重拿，连放回内衬里都是小心翼翼的，生怕磕着硌着，赔不起。
“下午，让袁野回一趟西宁。去你买玉佩的那一家，看看店还在不在。如果在，得找人盯着，看看上门的是裴于亮还是权啸。”他的声音压得极低，语气里的肃杀之意饶是曲一弦也听得浑身一凛。
她抬眼，对上傅寻清亮的眼神，微微一顿“你怀疑这个推手是权啸？”
“不是怀疑。”傅寻说“就是他。”
权啸要是不跑，傅寻可能对这么个小角色还没什么印象。可他跑了，还是在这么敏感的时期，想让人不想都不可能。
他习惯性看事情不止看表面，而是更深更远地看到更遥远的以后，曲一弦没留意的地方，他恰好，一个不漏。
他的手指在茶碗盖上沾了点水，在桌上写了个“沈”字。
他的字和他这个人一样，带着隐藏锋芒的锐意。
曲一弦只看了一眼，脑中毫无头绪的线头瞬间有一双手推动着牵引着，一环一环搭扣上了锁链。
沈芝芝！
这个女人从头到尾都活在权啸的讲述里，她是架在权啸和裴于亮之间的桥梁，相比裴于亮这位“老雇主”，权啸和她的关系更牵扯不清。
那怎么能忽略掉，她在这中间的作用？
她的死，足以说明她牵涉其中，泥足深陷，到了不得不被人解决的地步。
她重新琢磨着傅寻刚才的那番话。
权啸是幕后推手，况且他还是个惯犯，曾经为了金瓯永固杯，指使沈芝芝仙人跳，搅得西城鉴定所退出敦煌的古玩市场。
那这次有没有可能，也是同样的情况？
权啸为了勾云玉佩，指使沈芝芝接近裴于亮，趁机偷走了勾云玉佩？
可是说不通啊……
玉佩怎么会流落到西宁的莫家街，又被当做不值钱的劣质玉卖给她了？
曲一弦确定自己只是随机事件，如果不是她当晚心血来潮去逛古玩店，这枚玉佩指不定现在到了谁的手上。
细枝末节太多，曲一弦一时想不透。她抬腕看了眼时间，见已接近三点，没再耽误“我先送姜允去鸣沙山，你和袁野是继续留在伏叔这，还是回酒店？”
“酒店。”傅寻跟着她起身，“我去叫袁野。”
到了酒店，兵分两路。
曲一弦先送姜允去鸣沙山。
“鸣沙山的日落很有名，你要是看日落，得在鸣沙山待到八点……”
话没说完，姜允打断她“我对日出日落的没兴趣。”
“行，那就老规矩。你想回来了，提前给我打个电话，我来接你。”曲一弦在路边停车，看她收拾东西下车时，叫住她“你相机，做保护措施了吗？”
姜允怔了下，隔了半秒，摇摇头“没。”
曲一弦笑了笑，善意提醒“我建议你干脆放在车上，没做保护的相机容易进沙子。”
姜允犹豫了几秒，摇摇头“我还是带着。”
曲一弦点点头，轻飘飘来了句“也是，毕竟是吃饭的家伙。”
姜允没听清，等她再问时，曲一弦弯唇一笑，轻声说“注意安全。”
姜允眉心微蹙，见曲一弦一副不愿意多说的样子，她颔首，背起她的双肩包离开。
过了马路，她左转进了景区门口的小卖部买水，透过木棍支起的木窗掀开挂在货架上的遮阳帽往外看了眼。
曲一弦的车还停在树荫下没走。
她看过去那一眼，似和坐在车里的人视线相对，那仿佛看透一切的目光刺激得她背脊一凉，敦煌午后的暑热里，她愣是出了一身的冷汗。
姜允赶紧松手，放下遮阳帽盖住自己。
心脏还嘭嘭跳个不停，她头皮发紧，从冰柜里拿了瓶冰的矿泉水，付了钱。喝了几口后，她靠着窗，又掀起遮阳帽的帽檐往外看了眼。
曲一弦的车不见了。
那片树荫下，重新停了另一辆越野。
姜允松了口气，她转头看向摆在收银台下一摞一摞的矿泉水，定了定心神，说“老板，再给我装十瓶矿泉水。”
曲一弦回到酒店后，有些心不在焉。
袁野住的是男领队混居的大通铺，不适合三人下午开小会，是以拿了曲一弦的房卡，早早等在了她的房间里。
她一回来，他立刻分了几串烤串递过去“曲爷你这时间掐的正好，这是胜子刚从夜市烤肉摊上捎来的。”
曲一弦把车钥匙往玄关柜上一扔，抬手捏了捏眉心，问“胜子来了？”
“嗯。”袁野啃着串，声音含糊不清“寻哥去停车场看巡洋舰了，据说撞得不清啊，修好花了点时间。”
这事她没管，全是傅寻在和胜子联系。
不过她刚从停车场上来，压根没见着这两人啊。
她似有所察，走到床边，挑开窗帘往正对着酒店的大马路上看了眼。巡洋舰刚好试驾完，靠边停了车。
曲一弦看了会，顺手从袁野手里抢了串烤肉，边咬边问“你中午不是吃得挺尽兴？”
“不是说了吗，凉拌紫菜开胃。”袁野提起这道凉菜就忍不住舔嘴唇“我跟伏婶学了这道菜，下次做给你吃。”
曲一弦笑骂“出息。”
不过，知道要孝敬她，那还不算没救。
傅寻上来一趟，拿了途乐的车钥匙。再回来时，给曲一弦把巡洋舰的车钥匙带了回来。
“这次修车，顺便给你做了改装。”
曲一弦刚在窗边瞄到了一点，闻言对傅寻笑得格外客气“多谢傅老板费心，花了多少钱跟我报账啊，我银行卡划给你。”
“不用。”傅寻瞥了她一眼，意有所指“欠着才能还，你先欠着。”
袁野听得瞠目结舌——
靠，这年头还有人希望被赊账不还的啊！
他黏糊糊地想要蹭过去来个听者有份，脚刚挪过去，被傅寻那眼锋一扫，顿时顿在原地。他什么也不说了，蹲在他的沙发里继续啃烤串。
下午说是开小会，实则是给袁野安排事做。
曲一弦信得过他，勾云玉佩的事干脆没瞒他，前因后果加上脉络梳理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袁野听完，半天没缓过神。
“等等……曲爷你是说你在莫家街那个小古董店淘到了勾云玉佩？就那个价值千万的勾云玉佩？”
曲一弦纠正他“几百万，没有一千万。”
袁野“……”
他消化了一会，说“也就是说，我需要现在动身去西宁，看看莫家街那个古玩店还开着门没，是这个意思？”
“对。”
“行，我去走一趟。”他拨弄着竹签，拎起外套就准备出门“不管看见谁，都先给逮了是？”
曲一弦“……你要这么理解也没错。”
袁野早年在社会上厮混，一身莽气。
听完勾云玉佩的来龙去脉后，是一刻也待不住了，抬步就要走。
曲一弦也没拦，袁野做事自有章准，并不需要她过分操心。最迟后天，她也到西宁了。到时候，不管是权啸还是裴于亮，都该有个结果了。
事安排好后，曲一弦在酒店的便签纸上列了个计划清单，罗列接下来两天的计划。
除了完成旅程，把姜允安全送到机场以外，她要同时做些准备工作。
工具箱是现成的，如果冲突发生在西宁城区内，也基本用不太到。准备工作已经安排了袁野，接下来，只等她两天后，亲自入瓮了。
她把计划表推给傅寻，拎了车钥匙准备出门“我去试试车，顺便接姜允回来。”
傅寻没意见，他大致扫了眼她列的表格，漫不经心地问道“昨晚答应我却没兑现的晚饭呢？”
曲一弦对着全身镜正了正衣领，没回头“今晚。等我接了姜允，带你去摘星楼。”
傅寻不置可否。
反正只要她不赖账就行。
曲一弦抬步迈进电梯，开始拨姜允的电话。
电梯间内的信号弱，短暂的忙音后是电话挂断的忙碌提醒。
曲一弦纳闷地看了眼手机，不信邪，一路往停车场走一路继续拨。
这一次，连短暂的忙音也没了，只剩下关机提醒，一遍一遍地萦绕在她耳边。
曲一弦头皮微微发炸，她回想着姜允下车后的眼神，她走进小木屋便利店时悄悄掀开遮阳帽偷看她时的动作。
隐约的，有不安的情绪，顺着她的脚踝一路往上。
她脊背僵挺，突然，心慌得不行。

第60章
曲一弦对危险有天然的直觉。
这种直觉替她避开过敦煌沙漠里骤起的沙尘暴；也替她躲开过雪山里野棕熊的袭击，唯一的缺点是，感觉这东西时有时无，向来靠不住。
但只要它一出现，曲一弦的前方必定有个大跟头等着她去栽。
她不是鲁莽且不知轻重的人，碍于事情还没有定论，曲一弦并没有声张。
她先在停车场里，找到巡洋舰。
改装后的巡洋舰，和她记忆中的爱驹有些不同了。要不是凭借熟悉的车牌号，她险些不敢相认。
下午在酒店房间居高临下往下看时，曲一弦只看到个车顶。
救援时通常需要携带大量物资和工具，再加上长途跋涉，巡洋舰的车顶一直加固着行李架。车顶架上，备着越野专用的全地形备用轮胎。
她能看到的改装，是行李架前加装的那排探射灯。
那晚巡洋舰撞向探索者时，车灯全烂。
曲一弦先入为主地以为巡洋舰维修时改装了车灯系统，傅寻可能考虑到她的救援需要，顺便在车顶加装了探射灯。
仅此而已。
但直到此刻，她亲自站在巡洋舰的车前，她才发现，傅寻做得完全不止这些。
巡洋舰的车身做了大幅度的举升，整体车身抬高。
曲一弦七月初在沙粱爆了减震器，回敦煌后做过小幅度的车身举升。这个操作简单，只需要增加原车型号的弹簧钢板叶片就能做到。
要像傅寻做的这样整体抬升，就需要更换专业的弹簧钢板叶片，除此之外，要用橡胶块垫高车身，换用行程长的弹簧和减震。
曲一弦都不用钻到车底看。
整体车身抬高的基础下，底盘的防护板一定也重新做了更换。
她的巡洋舰是四年前入的二手车，悬架和市面上普及的车型不同。想要做到这个效果，底盘需要重新定制。
她忍不住内心隐隐雀动，绕着巡洋舰转了整整一圈。
车前加装了绞盘，车尾加装了流氓钩，轮胎换成了t的特制越野胎。
撞坏的车灯也做了整体的灯光系统改装，车灯罩里的led灯泡，排列得密实且细致，像摆列齐整规律又透着点特色风格的艺术品。
曲一弦再淡定，此刻也忍不住微微兴奋。
刚才因姜允手机关机生起的不安和猜测被感官冲击得淡了不少，她停驻在车前，看着改装后如同崭新的巡洋舰，对傅寻生出几分感激来。
这就是抱大腿的感受啊……
她迫不及待地上车试驾。
不出意外，巡洋舰的制动系统也被傅寻做了改装。
难怪傅寻从胜子那提车时，还特意开上路试驾。她把着方向盘，感受着巡洋舰提速后驾驶体验，心里美得几乎冒泡。
改装后的动力系统，更换了高强度材料制作成的传动轴和半轴，以及强化的轮轴金属内衬垫，用来提高转矩。
巡洋舰的动力更是直接从56加到64t，变速箱全换。
傅寻这哪是给车改装啊……完全是给车镶金啊。
曲一弦回想起傅寻那句“欠着才能还，你先欠着”，对自己当时肤浅地以为他只是单纯撩妹的想法惭愧不已。
他要是真的报出改装后的数，她特么还得分月还款……
到鸣沙山后，曲一弦靠边，在景区附近的临时停车线内停车，继续给姜允打电话。
她耐着性子，一个个辨识着陆陆续续走出景区的游客。
半降的车窗里，她侧目凝神的侧脸像要融进这夜色里，透出一种类似磨了光的胶片质感。她手指搭在方向盘上，一下一下地轻轻敲着。
姜允的手机仍旧是关机状态。
曲一弦的耐心渐渐告罄。
她下车，倚着车门看景区关闭后涌出的人潮。
下班的骆驼群被主人牵着，有秩序的小跑着穿过马路。和踏在沙面上的触感不同，骆驼蹄子接触硬柏油路面时发出类似于马匹奔跑时的嗒嗒声。
略显轻盈的脚步声里，画面上高大的骆驼像是踮着蹄尖一溜小跑。
有游客驻足观看，拍照。闪烁的闪光灯里，敦煌喧嚣的夜色像是被彻底定格在了这一刻，曲一弦挂断仍处于关机状态的电话，抬步迈入景区。
星辉救援队和西北环线的各景区都保持着良好的合作关系。
曲一弦出示工作证后，没受什么阻拦，直接进了鸣沙山景区的工作区。
她说明来意后，景区留下了一批高层和工作人员，按她要求筛选视频，确认姜允的行踪。
半小时后。
视频被清选出，景区工作人员叫了声在另一侧操作台翻看视频辨认姜允的曲一弦“小曲爷，你来看看，是不是这个人？”
曲一弦移步过去确认。
视频不算高清，但姜允今天的打扮比较特别。
她背着一个硕大的双肩包，脖颈上还挂了一个套着塑料袋的相机，那身红裙被风吹得翩翩起舞，像乘风欲飞的蝴蝶。
这幅画面不可控制地令曲一弦想起了四年前可可西里诀别般猩红的车尾灯。
她的目光随着鼠标锁在姜允身上，那隐约的熟悉感引起她的不适，有那么一瞬间，她像是透过姜允看见了江沅。
她呼吸渐凝，胸腔又起伏着想要更多的氧分。
短短一分钟内，她唇色发白，背上全是冷汗。
工作人员久久没等到她的确认，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小曲爷？”
曲一弦回神，视线下落，心不在焉地点点头“是她。”
工作人员见她脸色不好，有些担心“你要不要去休息一下？我这边有结果了再通知你。”
“不要紧。”曲一弦俯低身子，低声道“你尽快帮我看看，她最后的行踪。”
“好。”
工作人员继续调监控的空档，她起身，避去走廊给傅寻打电话。
铃声还没响几声，就被傅寻接起。他的嗓音低低沉沉的，还透着几分慵懒和闲适“回来了？”
“我还在鸣沙山。”曲一弦抬腕看了眼时间，开门见山道“我打姜允的电话一直关机，担心出了事，直接来调监控确认了。”
傅寻那端沉默了数秒，问“你什么时候开始觉得她不对劲的？”
“下午。”曲一弦咬了咬手指，快速整理好逻辑线，说“我下午送她到鸣沙山时，就觉得她的状态不太对。也不是绝望抑郁想自杀，是藏着秘密想试探你又怕你真的知道那种……”
她顿了顿，一时不太确定自己说的傅寻是不是能够理解。
傅寻很快领会了她的停顿，说“你继续。”
“她下车后进了小卖部，发现我在路边观察她了。为了不必要的误会，我就把车开车了。下午给她打电话时，电话通了。铃声响了三下被挂断，再打过去就是关机了。”曲一弦拧着眉心，指尖在白墙上划了两下，整个人透着不知名的烦怒。
真是应了傅寻那句话，既怕她不够惹事，又怕她太能惹事。
“你别急。”傅寻的声音沉稳，难得此时很快地消化了她的所有信息还保持着处变不惊的冷静“敦煌没人针对姜允，她就算失踪也肯定是有计划的失踪。你调整下心态，按救援章程一步步来，别因为她是姜允，她身上有你不知道的秘密就先乱了阵脚。”
“无论她出于什么目的，短时间内她都是安全的。”
曲一弦微顿，似被傅寻的话点醒了。
她抹了把下巴，点点头“我没乱，就是有点烦躁。姜允和别人还是有些区别的……”话点到为止，她没再继续往下说。
但那些未尽的话语，她不用说，傅寻也能理解。
他挂电话前，说“我立刻过来。”
傅寻来之前，曲一弦去了趟景区门口的小卖部。
景区的客流还未散尽，小卖部也还没彻底打烊。曲一弦到时，老板正在拆挂在凉棚外的货架。经曲一弦问起姜允时，他迷茫了一会，笑说“姑娘，我这最不缺穿红衣服带相机的游客来买东西了，红衣服拍照好看啊。”
他转身，扯了扯移动衣架上一摞跟批发似的红裙“你看，我自己还卖呢。”
曲一弦碰了一鼻子灰，耐着性子，问“那您能不能想想，有没有特别特殊的？”
她从前胸的兜里抽出星辉救援队的工作证亮了亮“我也是工作需要，劳您费费神。”
老板一瞧见星辉救援队的工作证，收摊的动作一顿，仔细打量了曲一弦几眼“星辉我知道啊，你别着急，我想想。”
他半天没回忆出来，期间倒是想到什么说什么，蹦出一句“你们救援队的也挺有意思，别人上我这打听消息，不是买包烟就是买瓶水的跟我套近乎，你是直接掏证件。”
曲一弦“……我正戒烟呢。”
老板往收银台上叠挂太阳帽的货架，转身时，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哦了声“你说下午三点多的时候，穿红裙子，挂着相机，背大背包的美女是？我还真想起来一个，挺年轻漂亮的，买了瓶冰水后在我铺子里待了一会，又装了十瓶水。”
“我瞅她像是跟朋友一起出来，她做代表过来买的。结果她付完钱放下背包，把水全装进那个包里了。我当时还问她来着，怎么不让朋友分担下，十瓶水背着够呛啊。而且鸣沙山下午降温，也用不了十瓶。”
“我当她以为这是沙漠就紧张了，好意提醒呢。结果她一句话没说，装上水就走了。”老板把货架推进小卖部里，关了遮阳棚下的照明灯，跟她打听“能劳动你们救援队，那姑娘是出什么事了？”
傅寻来得巧，曲一弦正绞尽脑汁编借口时，他开着大g缓缓停在了路边。
他下车，要了一包烟，结账时偏了偏头，示意她上车等着。
曲一弦见老板低头找零钱，压根没空留意她，一溜上了副驾。
大g停在路边是她还没留意，等坐进车里，看着熟悉的内饰，有些纳闷。
傅寻这是早就把车开到敦煌来了？
她没疑惑太久，傅寻上车后，随手把烟抛至后座，边系安全带边解释“怕路上要用车，租借太麻烦，用着不顺手，就一直让人在后面开着，一站一停。”
他抬眼，问“这算瞒着你吗？”
曲一弦被问得措手不及，反应迟钝地摇摇头“不算不算。”说完又觉得这回答怎么听怎么有点别扭，跟傅寻什么都要和她汇报一样。
她立刻改口“这跟我们的合作内容不冲突，您随意就好。”
傅寻本就是故意逗她，目的达到也不多纠缠，转而问她“现在都打听到什么了？”
“小卖部老板说姜允在他那买了十瓶水。”曲一弦的思维缜密，几乎是立刻就换算出了姜允的需水量“姜允不爱喝水，她一天的喝水量没超过一百毫升。但这是在正常情况下，没强烈日晒，没脱水，没剧烈运动。”
傅寻挑眉，侧目看她。
“你说得没错，她是有计划的失踪。她对沙漠没概念，只听说荀海超是缺水死的，所以尽可能地带了她能够负担得起的水量。按她对自己平时需水的估算，这十瓶可能是用来撑五天的。”
傅寻颔首附和“不说远的，景区那边还没有消息？”
“没有。”曲一弦有些头疼地捏了捏眉心“我在等消息，确认她的最后行踪后，就报警，出动救援搜救。”
路灯下，她的灯光明亮且势在必得“等我找到她，非扒她一层皮不可。”

第61章
敦煌这边，没让曲一弦等太久。
监控拍到的姜允，最后消失在正对着月牙泉的沙山上。
沙山顶没有监控，自然也就无法获知姜允最终去了哪里。景区的工作人员略微遗憾地告知她“我们反复核对过，这位女士确实没有离开过景区。”
曲一弦透过窗，看了眼夜幕下的巨大的沙山。
敦煌今晚的夜空不算亮，只零星挂着几颗星星，星光黯淡且孤寂。
沙山的轮廓和脊线隐约可见，像一副沉在夜色中的墨影，无法看得太过清晰，也无法彻底忽略。
她盯着看了一会，回神，问“我记得沙山上有景区的沙滩越野和滑沙项目？”
工作人员似刚被提醒，眼神微亮“您稍等，我这就去问问。”
人一走，她转身，看向傅寻。
他倚窗而立，雪山色的冲锋衣衬得他面容沉肃，整个人像被夜色收揽了一般，一半隐在暗影里。
察觉到曲一弦的目光，他回头，一言不发地对上她的视线。
那双眼神，清亮，孤然，就像伴月而生的星辰。
他无声且专注地看着她，像是在等她先开口说些什么，又好像只是单单看着她。
曲一弦发现，她现在已经很难和傅寻对视超过三秒……
她飘开目光，指尖在窗舷上轻轻敲了敲，似斟酌了许久，才开口道“这次救援，我会自费，不浪费公共资源。”
她反省“我在明知姜允有反常的情况下还忽略她，是我失职。我回去会写报告……”
“这些话你应该留着跟彭深汇报。”傅寻打断她“在我面前，不用说这些。我不是你的上司，你不需要对着我忏悔自责，总结工作归纳理由。”
曲一弦抿唇看他，心想他这倒分得挺清的。
有夜风忽起，夹杂着细小的沙砾从敞开的窗台上飘进来。
曲一弦被风沙吹了个头脸，刚转身，跟她汇报过视频结果的工作人员去而复返，脸上的表情比之前更显得凝重“曲队，我问过景区里负责滑沙项目的教练了，比较巧的是，他正好因为工作失误还留在景区里。您稍等下，我领导已经通知他过来了。”
曲一弦微微颔首，转头和傅寻对视了一眼。
工作失误？
滑沙这种操作简单，安全悉数高的游乐项目……还能有什么工作上的失误？
疑惑很快得解。
滑沙工作组的教练是个年纪轻轻，身材瘦高的当地土著。先前应该已经被上级训得狗血淋头，来时面红耳赤，头也没抬。
工作人员替曲一弦和滑沙组教练互相介绍后，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小声提醒“你把你这的情况给曲队说一下。”
教练面色涨红，飞快地抬头看了眼曲一弦，说“我来之前，领导跟我说过大概的情况了。红裙子的年轻女孩，脖子上挂着相机，背了一个很沉的背包？”
曲一弦颔首，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大概是下午四点左右，她在沙山顶的沙滩越野车营地旁站了一会。我就上前搭话，问她要不要体验下。她说想玩滑沙，问了价钱后跟我讨价还价，最后出了两百包玩两小时。刚上手，我都是陪着看着的，等五点后游客渐渐多了，我就顾不太上了。等我回过神来，发现那姑娘不见了，我起初以为她是把滑板还回来，自己走了。后来清算滑板数量时，发现少了一个……”
他抬眼，偷偷觑了眼曲一弦。
气氛顿时有些尴尬。
片刻之后，曲一弦点点头，“情况我知道了。我这边需要和队员开个会，再制定计划，大概半小时左右。”
工作人员满口应道“曲队你放心，景区非常重视游客的生命安全。今晚会留下一批工作人员，随时和救援队对接，帮助和支持。”
曲一弦露出个感激的笑容，与对方亲切握手道谢后，和傅寻先一步下楼，回到车里。
她没立刻展开救援工作。
姜允有预谋的失踪，进沙山，说不上是个人情绪多一些还是另有什么目的，她需要整理已知的所有信息，推断她的目的，才能不继续被姜允牵着鼻子走。
曲一弦习惯性在白纸上列纲要，方便集中线索，找出关联。
她从兜里摸出户外专用的便携水笔，拧开笔帽，四下找白纸。
傅寻俯身，从车门的储物兜里递去一叠酒店定制的便签纸。
曲一弦顺手接过来，待目光瞄到便签纸下方的“七星大酒店”字样时，视线一凝，抬眼看向傅寻。
这人还真是……擅长从细节处着手，无声无息地撬动她。
她膝盖微抬，支撑起落笔点，快速地在纸上标下一二三四几个小点。
一姜允是记者。
二姜允谎称自己是浙江籍户口，在茶卡盐湖景区却购票入内。
第二点她加了个括弧，标注因怕她察觉，还对宾馆前台大发雷霆。
三姜允对可可西里表现出极大的热情和向往。
四姜允从袁野那了解了荀海超的救援案例，对救援内容充满好奇和探索。
四小点列不完，她边想边补充。
五姜允对我很了解，同时，也充满了防备。
六姜允前期对傅寻表现出迷恋。
七外星人遗址姜允失足落水。
写到第七条时，曲一弦笔尖一顿，划掉句号改成了问好，表示此条描述的“失足”真实性存疑。
她指间夹着笔，转了转，把便签推过去，递到傅寻眼前“你看看我有没有遗漏的地方。”
傅寻接过，一目十行地扫完，问“这些都说明什么？”
“你看第二条。”曲一弦用笔尖指了指“姜允故意伪装成浙江户口，极有可能是为了掩盖她是南江户籍，以防引起我的注意。”
“这就与第一条她是记者的身份串联上了，她应该不只是单纯来旅游放松的，而是卧底为报道、揭露什么才找上我的。”
她继续点第六条“我当时怕搞不定这小姑娘，暗示她说，你想请她拼车和她同游西北……”
话未说完，曲一弦觉得自己背脊凉飕飕的。她顿了顿，轻咳了一声，解释“当时不是跟你不熟吗，你要拼车也就只有这个理由比较合理了……”
傅寻还是不接话。
那双眼又黑又亮，唯独眼神是凉的，满是谴责和压迫。、
曲一弦立刻服软“我错了我错了……”
话说到这份上，她突然冒出个不恰当的念头“你说她会不会是真的觉得你对她有意思，所以才大半夜去敲你的门？”
傅寻冷淡地瞥了她一眼，语气阴森“你再挑战我的底线，我就不能保证你今天还能不能从这辆车上下去了。”
曲一弦“……”真开不起玩笑。
她撇撇嘴，表情一肃，没多少诚意地道歉“行行行，我错了。来，我们继续。”
傅寻嗯了声。
这一声“嗯”低低沉沉的，莫名得有那么几分纵容的味道。
曲一弦不自在地摸了摸耳朵，用笔尖将第二条和第六条都打了个三角梯“这两条的目的一致，都是为了遮掩。她对你表现好感，可能只是想放松我的警惕，让我觉得她就是个普通女孩，会想艳遇，会对男人有所期待和幻想。如果你真的对她感兴趣，正好，给她打掩护。”
傅寻不赞同，他抬眼，盯住她“为什么不是她觉得我对你有吸引力，所以故意招惹你？”
啊？
曲一弦一懵，半天没转过弯来。
要不是他的表情看着挺认真的，曲一弦都该以为他在开玩笑了。
她木着脸，问“什么意思？”
傅寻微抬下巴，指了指她列的七条要点“这七条，一致透出她所有的出发点都与你有关。我只是她计划里，有关你的陪衬。所以她后来直接放弃我这个不可控的棋子，没招惹没试探，保持着相安无事。”
曲一弦顺着他的思路一想，意外得……竟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傅寻却在此时话音一转，问“旁观者清，所以你当时对我有企图的事，是不是没藏好被她发现了？”
曲一弦短暂的错愕后，人生第一次有被噎得说不出话的窝囊时候。
她扯唇，皮笑肉不笑地回答“傅老板，天黑了，白日做梦这事放现在不合适。”
傅寻这一打岔，曲一弦的思绪全乱了。她看着自己列的那七小点，脑子跟锈住了一样，饶是她如何努力想要思考，大脑内仍旧一片空白。
她忍不住分神。
从第一次见到傅寻，到此后每件事上的牵绊，以及此刻，同处一车，并肩作战共同进退，傅寻在她心里的地位是不同的，和袁野的搭档关系不同。
她潜意识里在接纳他，信任他，甚至……有些纵容，享受他介入自己的生活。
这样的转变意味着什么，曲一弦不清楚。但她本能的觉得，事态再这么发展下去，可能会有些不妙。
傅寻这种人，对想要的东西总是一副势在必得的姿态。也确实，上了天价的五彩鱼藻纹罐，他说追回就追回。
落在裴于亮手里的勾云玉佩，他能耐心潜伏这么多年，一朝发现踪影，掀得敦煌古玩圈天翻地覆，人人自危。
这位小爷才是真的——想要天上的星星，他都能给自己摘下来。
曲一弦回过神，晃了晃脑子“刚才说到哪了？”
傅寻轻飘飘地吐出四个字“白日做梦。”
曲一弦“……”
沉默数秒后，她权当没听见，接着刚才的推理继续往下说“我拼凑了下，这几年政府扶持民间救援机构，公安也和民间救援部门亲密合作。作为一个让人不容忽视的团体存在，姜允初出茅庐想以‘公益救援’做切入点，写篇报道，深入挖掘，虽然急功近利了些，也无可厚非……”
傅寻适当地抛出疑点“那她在外星人遗址失足掉入托素湖，就是以身为饵，尝试你们的救援服务？”
他把玩着打火机，一下一下地揿出火苗，撩动着车厢内本就滞闷的空气“你对这个推测有疑点，为什么不干脆推翻，试着接受预想中的答案？”
他这话一语双关，说得极有水平。
偏偏神色如常，曲一弦一时也分不清他到底什么意思，没接话。
短暂的寂静后，傅寻提醒她“半小时已经过去一半了。”
曲一弦抬腕，看表的空隙里，他抽手从她掌心里抽走便签和水笔，在第七点的下方又标注了第八条——怀疑姜允的身份信息与江沅有关。
写完，他提笔，和她目光相视时，低声问她“这条，为什么不列出来？”

第62章
曲一弦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刚才有向傅寻透露出自己怀疑姜允和江沅之间有关系的意思？
好像没有？
她也只有在调看监控那会，看见穿红裙的姜允，觉得有些像罢了。她自己都不敢多想的事，又怎么可能会告诉傅寻？
她花了半分钟，消化这句话。
“你觉得我应该这么猜测？”
傅寻摇头，他把便签纸扔到仪表台上，盖上笔帽，把水笔递回给她“你自己可能不知道，每次提起江沅时，你的情绪都会变得敏感多疑且容易被激怒。”
“便签里你列出的线索，指向姜允是南江户籍，也猜测她在卧底调查或准备揭露些你也不知道的事情。那我问你——”
傅寻眉心微蹙，说“你们车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黑幕吗？”
“没有。”曲一弦否认“遵纪守法，除了王坤那件事，车队都没黑历史。”
傅寻又问“车队不怕查，那救援队呢？”
曲一弦被他步步紧逼，没好气地回答“更不可能，救援队是公益性质的民间救援组织，救援队队员不收受任何酬劳，对救援对象一视同仁。接受助款的账目，也一目了然，没人去贪这笔钱。”
傅寻似笑了，语气缓和“那她来查你什么？查你是不是爱岗敬业，是不是与人为善，是不是业务纯熟？”
曲一弦“……”
她被怼得无话可说，不得不承认，有那么一瞬间，她的确考虑过这个可能性。
但江沅没有妹妹，她是独女，大学时期唯一的朋友就是她，没任何笔友，网友，社交圈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她的父母对她管教严苛，从小到大一直要求她做尖子生，要求她学习好，教养好，交的朋友家世也要好。
曲一弦是她人生里的例外，也是江沅人生里唯一不可控的存在。所以可想而知，江沅失踪时，她父母对她的迁怒会有多强烈。以至于连江沅的葬礼，都不让她参加。
她情绪忽然低落，也没了兴致再继续推测。
那张便签纸被她揉在手心，捏成一团，塞进了后腰的裤兜里。
曲一弦推门下车，草草交代一句“我给彭队打个电话，报告一下。”
袁野不在，许多事就需要曲一弦自己处理。
和彭深通完电话，曲一弦很快着手安排救援车队准备进入鸣沙山搜救。
救援队能调动的车辆在十辆左右，西北环线的旅游热已彻底淡去，空闲的领队不少，大部分都能抽出时间来参与搜救。
曲一弦整理了名单和需要的物资后，踌躇了下，亲自联系了敦煌警方。
出警的是警察叫顾厌，在之前很长一段时间内，与曲一弦是共事关系。他了解情况后，立刻安排人手开始调查姜允的身份，做联系家属的准备工作。
安排好这一切，曲一弦看了眼时间，已经是晚上九点了。
一下午只吃了几串烤肉，早就饥肠辘辘。
她转身，看向几步外，停在树荫下的黑色大g，车身冰冷的线条感在夜色下如隐藏锋芒的金属，低调沉敛。
庞大的车体敦厚威严，透出几分藏不住的尊贵和锐意，跟它的主人一样。
她认命地上前，敲了敲主驾驶的车窗。
车窗应声而开，露出傅寻的脸。他微微侧目，等着她先开口。
曲一弦斟酌了几秒，说“我集结了救援的车队，打算今晚连夜搜救。姜允应该没走远，立刻施救很快就能找到。只是今晚，又没法和你一起吃饭了。”
她观察着他的表情，补充“我刚叫了外卖，等会一起凑合着吃点？”
傅寻对生活品质的追求，曲一弦见识过。有条件的情况下，他会选择让自己舒适的方式。但如果条件受限，他又比谁都能将就。
见他没回答，曲一弦猜想他是不想吃外卖，改口道“或者，你先回酒店休息。姜允这边的事情告一段落，我就跟你一起去西宁。”
傅寻终于开口了，他说“你觉得你在这，我还能回酒店安心休息？”
曲一弦“……”
她不太能招架这种挑破关系的直白，愣了几秒，眉梢微微一挑，轻笑“行啊，你这样的劳动力，一个顶十个。我求之不得。”
她刻意粉饰太平，想扯清关系的伎俩实在不算太高明。
这种时候，傅寻也懒得和她计较，点了点副驾，示意她上车来等。
天色渐深，沙山开始起风。
已经十月，敦煌不大可能再有大规模的沙尘暴。但碍于七月荀海超那次沙暴突袭的经历，曲一弦谨慎地对比了各平台公开的天气预报，确定风力在正常范围内才松了口气。
车队来得极快，从集结到开拔只用了半小时。
照例是曲一弦打头阵，领队出发。
她没舍得让大g进沙漠吃沙子，把车留在景区的停车场，开了巡洋舰进沙山。
鸣沙山比起沙粱仅表面一捧细沙的沙丘更考验车技。
沙漠的沙子细软，像柔软的海绵一样，将所有附着在上的东西都纳入它的怀中，勾缠着。沙山更深一些的地方，一脚踩下去，整条小腿有一半能陷进去，给人一种随时会被沙子吞没的危机感。
车队上沙山之前，统一放气，降低胎压，以防陷车。
十一辆越野车做先锋队，第一批进入沙漠。
为节约救援的黄金时间，车队被分为五队，每队保证两车一组，每组一位鸣沙山景区的工作人员当向导，除此之外每辆车配备手台和一应物资，随时保持联络。
曲一弦单独一队探路。
她规划的搜救路线离其他五个车队不至太远，又保有自己的方向。
不需顾及团队。
若有险情或发现，又能及时通知附近车辆支援。
其余车队则笔直循着既定的方向沿直线呈拉网式包围，为了安全起见，车队之间定时联络，汇报坐标。
鸣沙山作为自然景区，开放给游客的沙山自然没有安全问题。
但一旦深入，便会发现鸣沙山的沙山山势险峻陡峭，无论是车辆还是人，想要登顶，都有些困难。
改装后的巡洋舰，对地面的附着能力大幅度提高。
大地形的轮胎碾上沙面时，有方向无法掌控的飘忽感。无论是加速还是冲顶，对车速的控制以及对把握方向盘的能力都有极大的要求。
曲一弦滚刀锋玩得多了，对这种路面的熟悉程度比一般人要高得多。
她拧开巡洋舰前排的探射灯，照亮沙面。
车队刚开拔，离景区越野翻山的营地还不远，地面上全是沙滩越野车来回去往的车辙印，一道重叠着一道，密密麻麻交叠着一路延伸至沙山山顶。
再往前，车辙印渐渐就淡了。
沙山的沙丘和沙脊就像是楚河汉界，划分出了景区的明暗分界线。
车内太过安静，曲一弦开始没话找话“你知不知道鸣沙山起初只是代指这类沙子会有响声的沙山？”
傅寻不答，只微微侧目，示意自己在听。
“敦煌这座鸣沙山、宁夏的沙坡头、内蒙古达拉特旗的银肯塔拉响沙群和新疆巴里坤鸣沙山号称中国的四大鸣沙。鸣沙，指的是沙子会发出嗡嗡声响。”
曲一弦顺着沙面抬高车身，往上冲顶。
傅寻坐在副驾，遥控着车顶的探照灯，将光线控制在车前几米外的沙面上。集中的光束像舞台上的追光灯，又像在大晚上举了火炬，所到之处，灯火通明。
“我对科学能解释得清的现象，不感兴趣。”傅寻终于开口，声线清冷“鸣沙山距今三千年历史，东汉时期就有关于鸣沙山的记录，想不想知道科学没法解释清楚前，人类是怎么理解这种特殊的自然现象？”
他调着光往沙山顶照了照，分神提醒她“看路，翻过沙山顶就要坠车了。”
“不去沙山顶。”曲一弦方向一打，另辟出一条路来“黑灯瞎火的，登顶的意义不大。”探照灯的灯光再强也有光到不了的死角。
“敦煌的这条古丝路，传奇色彩太浓郁，从古至今，一直是条挖掘不止的宝路。相传鸣沙山是玉皇大帝的宝库，黄沙下掩埋的是无数的宝藏，专考验人心。也有传汉军和匈奴在沙漠交战时，忽起大风，漫天的风沙将两军人马全部埋入了沙里。”傅寻一顿，转眼看她“无论白天黑夜，你听到的响声就是两军交战时，士兵的喊杀与战马嘶鸣声。”
他的声音落下，车内安静了一瞬。
沙漠里，除了巡洋舰的引擎声嗡嗡作响外，只有车轮碾过沙面时的簌簌声。
曲一弦的眼珠子跟着他的话一转，问“鸣沙山真有宝藏？”
“据说是有。”傅寻似在笑，语气里噙着一丝不易让人察觉的笑意“不是说鸣沙山在送完客后会抹去游人的全部脚印？古玩圈里有阵子传出过唐代女将樊梨花挂帅出征，路经鸣沙山，遭遇敌军埋伏，两败俱伤，最后被风沙掩埋在沙山下的典故。因这典故，兴起过鸣沙山旅游热，不少人抱着挖宝的心思来鸣沙山踩点。”
果然多吃四年饭听到的故事版本也不同。
曲一弦沿着沙脊平缓的脊线继续往前“后来不了了之了？”反正她没碰上过。
“嗯。”傅寻低声说“本就是传说，没有史实考据，一批人挖不到宝后，观望的人自然就放弃了。”
曲一弦想着一群抱着发财梦的中年秃头大叔成群结队地往鸣沙山跑，到处在沙山上挖坑寻宝的画面，就忍不住想笑“他们要是打着在古丝绸之路上捡漏的念头，可能还靠谱些。”
傅寻勾了勾唇，没接话。
半晌，他似不经意般，低声问她“对这些感兴趣？”
曲一弦正要点头，他又问“是对这些感兴趣，还是对我感兴趣？”

第63章
傅寻这人就是有本事把她噎得答不上话。
曲一弦观了眼后视镜。
夜色下，车尾的沙地被尾灯照得一片通红。
没有月光，星光也格外黯淡。
今晚的天气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
这种时刻，她居然还有闲心想敦煌露营营地的那帮游客估计要败兴而归了。
就在傅寻以为曲一弦不会回答这个问题时，她抿了下唇，语气懒洋洋的“我对什么都挺感兴趣的，唯独男人。”
她笑眯眯地回过头来看了傅寻一眼，眉梢轻扬，有些挑衅“我觉得麻烦。”
傅寻对这个理由还挺能接受“我是不太省心。”
曲一弦问“自我认知还挺明确的，前女友说的？”
从可可西里到勾云玉佩，这一路哪件事里没有傅寻？可不就事儿多吗！
傅寻扬了扬眉，没立刻接话。
这话如果换个人问，不言而喻，是为了打探他的感情史。但由曲一弦问出来……他觉得不带任何含义顺口的可能性更大些。
后视镜里有其余救援车队的远光灯一晃而过。
曲一弦微微凝神，判断地势。
巡洋舰已登至沙山的半山腰，她找了块能停住车的平缓地带，调着车顶的探照灯探路。
光线穿过夜晚略显幽静昏寐的沙山，直直刺入半空中虚无的画影里。
她比对着地图上显示的地形，挠了挠下巴，问傅寻“你说鸣沙山的深处会不会和南八仙的腹地一样，有个不为人知的中心区域？不然姜允能跑这么快？”
“不太可能。”傅寻接过她手里的地图看了眼，漫不经心道“你平时开城区，不也觉得白天和黑夜两个样？”何况现在。
沙漠夜间起风后，可见度越来越差。
沙山的形状，高度和风向几乎都一致，很难凭沙山本身的特征去判断。并且，不是每座沙山都能像鸣沙山一样，有月牙泉相伴相生。没有了明显的绿洲或者坐标可供参考，参照点的选择就变得极为重要。
傅寻突然有些好奇救援队的入岗培训内容，他微抬下巴，指了指近在咫尺的沙山山顶“上去看看。”
曲一弦重新起步。
引擎骤起的轰鸣声里，轮胎与沙面摩擦，碾磨，抛甩时扬起的风沙声隐隐之间像是点燃了她骨子里好战的热血。
她挂挡，加油门，巡洋舰挂在沙山的沙脊上，不进反退，后滑了几步。等动力上来，车头往前一送，刨开阻挡在轮胎前的细沙，一鼓作气往上登顶。
沙山顶没有缓坡，自然也没有适合停车的地方。
车顶的探照灯受车辆上坡的角度限制，没法照到沙山的背面。以防不留神坠车，曲一弦在临近沙山顶的方位就开始跑圈绕弧，尽量控制着巡洋舰处于动力状态。
傅寻坐在副驾，自然担起瞭望的职责。他配合着曲一弦的车速和方向，调整着探照灯的光束方向，替她照亮远方的沙山和幽谷。
十分钟后，曲一弦挂挡，车头往下直坠。近乎垂直的坡度，她紧握方向盘，巡洋舰在她手下犹如一匹烈马，扬蹄狂奔。
巡洋舰的车速极快，从沙山顶失重般往下速滑。
不远处沙山上有临近的救援小队，副驾上作指导的景区工作人员看着前方沙山上飞速下滑的车辆，惊得魂飞魄散“那不是曲队的车嘛？”
车领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一副见怪不怪的表情“是啊。”
工作人员“……这样很危险啊。”
“别人做起来危险，小曲爷玩惯了。”领队倾身，从挡风玻璃内往外头的沙山顶上看了眼，示意“就那种沙山顶，她开着车直接翻过沙山顶，下去了，这还是常规操作。我们私下还开过玩笑，说小曲爷带的客人，只要有需求，完全能附加赚一个滚刀锋的刺激游乐项目。”
工作人员默了几秒，问“她不怕出事？”
领队见他当真了，怪笑了几声，说“我开玩笑呢，但凡会提这种要求的客人，都是自己有兴趣。自己有兴趣的，大多亲自上手，谁爱坐副驾啊。我们队里，小曲爷的车，零投诉，从没出过安全问题。”
耿直的工作人员嘀咕“可这回失踪的，不就是她带的客人吗？”
领队闻言，眉头一蹙，有些不满，提声嚷起来“你们景区在管理上就没有任何问题了？不然能让这么大一个活人说失踪就失踪？”
工作人员“……”
怕吵起来失和，工作人员讪笑了两声，打圆场“您别急，我这人就是心直口快，说话不经脑子，你别跟我计较。现在关键是把人找到，人找到了，事情自然就能问清楚了。到时候就算是要追责，也有理可据了。”
这话听着还算顺耳。
领队点点头，没再接话。
巡洋舰冲下沙山，惯性下，又沿着沙漠的凹谷往前滑行数十米。
曲一弦没踩刹车，她方向一打，借势驶上两座沙山之间的低缓地带。旋即，穿过巨大的沙山，继续往前。
夜色中，巡洋舰像一帆孤舟，在逶迤的沙漠中蜿蜒行走。
有夜风呼啸而过，吹动沙子像一条流沙，发出簌簌轻响。
沙漠里没有公路，越野车受沙漠地形的限制，行驶缓慢，搜救进度也随之停滞不前。
到后半夜，曲一弦组织所有救援车辆原地修整。
她下车，徒步爬上附近的沙山，寻找滑板或脚印的痕迹。
傅寻和她同行。
鸣沙山深处的沙漠，流沙淤积，正随着风势随走随停。
曲一弦迎着风，爬到半山腰时，叫住傅寻“先在这里歇会。”
话落，也不等傅寻回应，她原地坐下，抬着手电四处乱扫。
傅寻比她领先两步，闻言，折回她身边，把矿泉水瓶拧开后递过去“喝口水。”
曲一弦依言接过，咕咚咕咚灌了两口，手指了指她身侧“坐下歇会？”
傅寻坐下来，接过她递回来的矿泉水瓶拧回瓶盖。
夜空中隐隐透出几缕月色，被重重乌云遮挡着，像天幕上挂着轮上好的昆仑玉，玉色泛着月华，透着无尽的宝色。
曲一弦欣赏了会月光，气也喘匀了。她舔了舔嘴唇，下唇干燥得有些起皮，一舔一嘴的细沙。
她连呸两声，手臂撑着沙面站起身“爬沙比爬山累多了。”
“你听过鬼故事，知道这种感觉像什么嘛？”
她一脚踩空，险些没站稳。
傅寻眼疾手快，扶住她的腰托了一把，蹙眉道“看路。”
“哦。”曲一弦站稳后，回望了眼沙山脚下原地休息的车队，抱怨“你能不能认真听我讲故事？”
傅寻极受用，勾了勾唇，近乎宠溺“好，你说。”
曲一弦越过他继续往上爬，每爬一步咬牙切齿道“就跟有无数鬼魂抓着你的脚踝不让你走，想把你生生拖进沙里，从头到脚活埋了。”
“你走得每一步，都是在跟阎王对着干……”说到这，曲一弦忽的想起，她在沙粱和傅寻重逢时，她起初没认出他来，对他的第一眼印象好像就是“阎王”。
浑身煞气，不怒自威。
要是长得再磕碜点……
她一笑，转身回望傅寻“在沙粱……”
她的话刚开了个头，笑容先僵住了。
傅寻循着她的目光看去。
风声簌簌，有沙粒自上而下，如箜篌管弦发出的嗡嗡声鸣，一点一滴的掩盖掉沙山上行走时留下的脚印。
沙粒往下流动，不奇怪。
沙粒填入脚印留下的浅坑里，也不奇怪。
怪得是，填补掩盖的速度太快。
曲一弦咬住手电，大踏步从山腰垂直往下。
她的每一步迈得又急又深，连走了数米后停下来，似僵立了片刻，她再转过身来时，脸色阴沉，跟真的撞鬼了似的“这边流沙太大，走过的痕迹顷刻间被抹掉了。”
这意味着，很难根据脚印、滑板痕迹等找到姜允的行踪。
本以为有迹可循，加上姜允从失踪到开始搜救的黄金时间是前所未有的充裕，她根本不担心会找不到姜允。
鸣沙山作为自然奇景，除了壮丽澜阔的沙山和如同奇迹一般的月牙泉，本身就自带传奇色彩。
先不说那些传奇色彩是为了旅游业的发展后期加工还是从古至今流传下来的。
但直到此刻，她才算真正见识了鸣沙山送客后，第二天一切如新是什么意思——甚至都不用到第二天，那些痕迹就在她的眼前，被流沙一点一点抹平了。
“先下去。”傅寻走下来，指了指停在沙山下的巡洋舰“用车试试。”
两人迅速折回。
曲一弦的巡洋舰是大齿纹的特制轮胎，但即使是这样深刻的车辙印，也不过是比脚印“修补”得更慢一些。
那些细沙就像是强迫症患者，不停地把沙面上的瑕疵和坑洼掩盖、填补。
曲一弦站在车旁，脸色难看至极。
傅寻比她镇定得多，他绕着沙山的环面走了一圈。
沙山的背阳区，阴冷，森凉，黑暗里像是深不见底的悬崖。常年迎风，沙势仿佛被固定了一般，除了风声萧肃，很少能听到沙粒搬运挪动的嗡嗡轻响。
傅寻心念一动，站直身体，手电往远处投光，看向渐渐透出月色的天空下，巨大又华丽壮阔的沙漠。
同一时间。
曲一弦的卫星手机铃声响起，有来电显示。
她从后腰的裤兜里摸出手机，远远地瞥了眼傅寻，说“顾厌的电话。”
她抿了抿因缺水而有些发干的嘴唇，说“可能是有姜允的身份消息了。”
之前千方百计地想抓姜允的小辫子，扒掉她的马甲，看看她藏了什么小秘密。可真当这一刻来临了，曲一弦又有些害怕起来。
既怕所有的猜测一一重合，又怕事实和猜到的相差太远。无论哪一种选择，都让她手足无措。
她背过身，深吸了一口气，接起“喂。”
“顾厌。”对方自报家门后，沉默数秒，说“你的姜允的身份信息查无此人。”
意料之中。
曲一弦舒了口气，问“那酒店留下的入住信息呢？”
顾厌顿了顿，说“核查了。姜允的户籍在南江，她也不姓姜，姓江，江沅的江。”
曲一弦腹诽还是这么喜欢一刀见血。
她抬手，捏了捏隐隐作痛的眉心，再开口时，声音微哑“你帮我通知下她的家属。”
“嗯。”对方答应了一声，说“我现在出发，支援你。”
“有件事，你知道了可能会不高兴。”他犹豫了几秒，斟酌道“我跟袁野通了电话，了解了下你的近况。”
“你是不是遇到麻烦了？”

第64章
曲一弦没否认，她侧耳贴着电话良久，说“遇到麻烦了我会找你帮忙。”
顾厌没作声。
他了解曲一弦，真遇到麻烦了她提都不会提一下，更别说找他帮忙。他只见过她帮别人解决麻烦，还没见过别人帮她解决麻烦。
他正欲再说些什么，曲一弦以防他再问，忙岔开了话题“我这边救援进展不顺利，别的事情等见了面再说。”
顾厌笑了声，问“江允的事你就不多问问？”
“有什么好问的？”曲一弦心里门清“你都说她不姓姜，姓江，江沅的江，我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你心里有数就行。”顾厌的声音忽然温柔了下来“江允的家属由我来对接，你不用操心。”
曲一弦没拂他的好意，点点头，说“行，那就先这样。”
挂断电话后，她抓了抓头发，脾气瞬间有些暴躁。
发生预想不到的事情，总让人心情不愉快。
她原地站了会，等收拾好乱七八糟的情绪后，才转身，迎向傅寻。
傅寻不知道在她身后站了多久，等她转身，轻摸了下嘴唇，示意她跟自己来。
“沙山有两面。”他脚下是如刀削斧刻般大切大凿的沙面“这面迎风。”
他下巴微抬，指了指停着巡洋舰的那片坡地“那面走沙。”
曲一弦俯身去看。
迎风面的沙子湿冷，触手冰凉。
“救援队继续按你规划的路线走，巡洋舰单独一辆，专挑迎风面找车辙印。”
傅寻的话落，曲一弦忍不住挑了挑眉“车辙印？”
傅寻眼里含了丝极淡的笑意，不明显，但真真切切“你不会还觉得，江允只是失踪一下，看看你的救援水平？”
曲一弦心里咯噔一声，隐约觉出几分不妙“难道不是？”
“姜允姓江，是江沅的堂妹。光是这一点，不正好证明她失踪的动机？”
她全程表现出来的不就是一个心计有余沉稳不足的年轻女孩形象吗？
有什么她忽略的地方？
傅寻曲指，轻敲了敲她的额头“她一个人，走不了这么远。”
“这一点，就足以怀疑了。”
傅寻“最明显的线索，在一开始就被我们忽略了。”
他回想了一下，描述“景区沙滩越野游乐项目有固定的往返线，从正对着月牙泉的那座沙山山顶到下一座沙山，其中车辙印最多的地方，据说是停车拍照的地方。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路线。”
“当时，有一道车辙印和这些去沙山顶的车辙印方向不同，它是横截穿过了游客拍照点，渐渐淡去的。”
傅寻一说，曲一弦也回忆起来了。
她当时还感慨，再往前这车辙印渐渐就淡了。现在细想起来，那道车辙印的痕迹正好断在沙丘和沙脊的分水岭上。
沙脊挡风，沙丘地势内凹，这个地势，流沙迎不了风也走不了沙，自然车辙印也就留了下来。再往前，流沙渐渐趋多，推测江允离开鸣沙山的时间为四点，距今已经过去了将近六小时，车辙印会消失，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毕竟她可是亲眼看见过流沙是怎么在她眼皮子底下掩盖痕迹，抹平脚印。
“你的意思是，除了江允，还有一个人和她内应？”
傅寻说“应该是，她做不到神不知鬼不觉地在鸣沙山安排一辆越野。目的，也绝对不止是为了给你添堵。”
“目前这些也只是我的猜测，但救援方向的确要变一变了。”
曲一弦头一次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太够用，她消化了片刻，茫然地问傅寻“怎么变？”
十一点时，救援队伍重新开拔。
其余五队依旧按照曲一弦规划的路线地毯式搜寻，巡洋舰则一马当先，专挑沙山坡势极陡的沙面行驶。
十一点半，顾厌抵达鸣沙山越野项目的营地，按她事先要求的了整条路线上出现的车辙印图片。
夜晚光线太暗，即使是强光下用相机拍摄的照片，也有些失真。
曲一弦对比了半天，终于圈出了那一截重叠在数道车辙印中最后方向与所有车辆不同，径直驶入沙漠深处的那一道。
胎纹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车轮直径和普通越野车也没多大区别。它唯一特殊的地方，是它的前行方向，和所有沙滩越野车背道而驰。
十二点时，救援终于有了新进展。
巡洋舰在绕过一座沙山时，在沙山脚下追踪到了和留在越野营地一模一样的车辙印——265毫米宽，平仄花纹，边缘处齿纹有相同残缺。
江允不是失踪了，她自愿和对方离开，并且营造出失踪的假象。
那个人，是谁？
动机呢？
曲一弦发现线索的兴奋感立刻被这接连两个问题粉碎得连渣都不剩。
她倚着车门，对傅寻说“等回敦煌了，我请你吃烫猪脑火锅。我觉得我需要补补脑子了，透支太严重。”
伙食规格一下从摘星楼降低到猪脑火锅，傅寻忍不住笑了，“曲一弦，你还能更敷衍一点？”
曲一弦收回望着车辙印的余光，反问“哪里敷衍了，吃摘星楼那是宴客，能一起吃猪脑火锅那才是自己人。”
傅寻没打算放过她，抓住她话里的漏洞，缓缓道“所以之前我在你心里的位置，只是个客人？”
要不说男人麻烦。
一个小问题也能斤斤计较……
曲一弦蹭了蹭鼻尖，灰溜溜道“你怎么不说你现在在我心目中已经是自己人了？”
傅寻从善如流，问“哪种自己人？”
曲一弦“……”她就不该和他深入讨论这个话题。
凌晨两点，一天中最疲劳的时刻，五组救援车队陆续抵达曲一弦指定会合的坐标点，临时修整。
曲一弦接收完所有的汇报，在做汇总。
有车声由远及近，夜风将风沙吹得簌簌作响。
曲一弦转身，循声看去。
一辆低调的黑色越野从沙山上俯冲而下，眨眼到了她的跟前。
主驾车门打开，顾厌一身便装从车上下来，迎面朝曲一弦走去。
敞开的风衣被夜风吹至两侧，他迈到曲一弦面前两步远时，停下来，先侧目，看向她身后倚着巡洋舰的傅寻。
傅寻也在打量他。
他眉目慵懒，似漫不经心，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随后，他侧目，看向曲一弦。
后者完全没察觉两个男人之间的暗流涌动，她反手关上车门，微笑着向顾厌伸出手“顾队。”
顾厌收回视线，轻握住曲一弦的指尖，微微一笑“好久不见。”
曲一弦笑了笑，没搭话。
“我听说你这边有了新线索，先过来看看。”顾厌问“能不能带我去看看那道车辙印。”
曲一弦猜他过来就是看车辙印的，没说二话，抬步领他去沙山脚下。
傅寻没动。
他目送着两人并肩离开，随即懒懒地眯了下眼睛。
无论是车队还是救援队，曲一弦的生活圈里普遍男性居多，她几乎没什么女性朋友。
可能是出于她是领导者的原因，她对日常交往需要把控的距离非常严苛。除了袁野，傅寻几乎没见过她身边有谁能与她互动得这么频繁，亲近。
但顾厌，明显不同。
傅寻分辨不出他隶属于曲一弦心目中的哪种分类，却本能地嗅到了一丝危机感——一种同属于掠食者的危机感。
顾厌拍完照，讲两张照片重叠做过对比后，紧锁的眉心就一直没松开。
好在沙山背风，曲一弦陪他站了会，问“回去说？再看也看不出什么来。”她都站这看了半小时了。
顾厌颔首，原路折返时，替她挡着风，边走边问“袁野这趟出去是为你办事？”
曲一弦吃不准袁野到底和他说了些什么，料想他也不敢瞎说，含糊地点点头，敷衍过去“是啊。你从敦煌过来，有发现什么线索没有？”
她本是随口一问，不料顾厌手里还真的有点线索。
他翻出手机，打开相册后，找出一张很模糊的视频截图递给她看“我去酒店调用信息时，发现有个可疑人物。”
像素太糊，曲一弦看不清，只能依稀辨认五官。
她拧眉，觉得此人的身形面貌有说不上来的熟悉感。
“这人一直在酒店附近游走，擅伪装，也会反侦察。除了这一张视频截图，几乎没捕捉到他的正面身影。”顾厌问“我在电话里问你是不是遇到了麻烦，不是想插手你的私事，而是……”
他指了指照片“我真的很担心你。”
曲一弦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压根没留神听顾厌说了什么。
左看，右看后，她脑中突然灵光一现，有个不算清晰的人影意外的，和照片里这个身影严丝合缝地重叠上。
项晓龙——呸！是裴于亮！
“我大概知道他是谁了。”曲一弦抬眼，一双眼因兴奋，又黑又亮“我去确认下。”
顾厌一怔，随即点头。
曲一弦转身，大步迈回巡洋舰旁，找傅寻。
傅寻倚着巡洋舰的车门在抽烟，脚边的沙面上已经碾了两根烟头。
见她兴冲冲的过来，他下意识移开手，把烟拿得离她远了些。然后，低头，格外自然地顺着她指的方向去辨认照片。
他几年没见过裴于亮了，最后一次也是在监控视频里看到的，未必能比曲一弦更确认。
“身形的确像。”傅寻和她对视一眼“仅凭这张照片，我不能确定他就是裴于亮。”
曲一弦看着那张高糊的视频截图，也觉得自己是在强人所难。
傅寻却在此时话音一转，说“但如果是裴于亮，你猜他的目标是江允，还是你？”

第65章
后半夜，风沙渐大。
有领队车里带了驼铃，系在外后视镜上，风撞着铃舌，响了彻夜。
曲一弦安排救援队以轮班形式，值守换岗。
她窝在巡洋舰里，听着风沙撞向车窗，发出窸窸窣窣的碎响，整理整队救援力量的投入和消耗。
彭深下半夜起夜时，给曲一弦来过电话，问救援进展。
曲一弦整理后，罗列上报“救援队盘踞在沙漠里的有十辆救援车，加我是十一辆。人员共二十名，不算警方的支援，仅星辉救援队队员和景区工作人员。”
她划出坐标点，汇报后，说“救援队现在原地扎营，分批在附近寻找。目前唯一的进展是发现江允不是单独计划失踪的，救援力量耗费会比预期消耗得更多。”
彭深沉吟半晌“她有接应？保险单的受益人是谁你查过吗？”
曲一弦今晚汇报救援工作时，就将江允的个人情况做了简报传给彭深，其中包括保险没经过她的手；江允在外星人遗址时已“意外”落水过一次；以及假造身份。
“目前不能确定是不是接应。”曲一弦蹙眉，一时不知该怎么和彭深交代裴于亮的背景。她三言两语略过傅寻，只提了自己六月末被化名项晓龙的裴于亮包过车，意外得到了一枚玉佩，才引发了后续事件。
她垂眸，盯着从顾厌手机传到她这的那张视频截图，说“现在还不能百分百确认和江允在一起的人是不是裴于亮，这些还只是我的推测。”
彭深叹了口气，有些担心她的情况“牵涉江沅，我担心你感情用事。袁野怎么不在你身边？”
曲一弦话到了嘴边，想了想，又咽回去，半真半假地掺出一句话“我让袁野帮我去西宁取玉佩的发票了。”
彭深沉默了数秒，幽幽叹息了一声“我明天过去一趟，天亮后把坐标发给我。你做事之前，有不确定的拿不了主意的先问问傅先生或者顾厌。”
曲一弦应了声好。
挂断电话后，她看着渐渐黯淡的屏幕微微出神。
她人已经很困了，精神却雀跃着，清醒着，不容她有片刻懈怠。
静下来的时候，耳边全是傅寻今晚和她说的最后那句“如果是裴于亮，你猜他的目标是江允，还是你”。
傅寻的逻辑思维缜密，他的双眼不止能鉴宝，仿佛还能鉴人心。
曲一弦要走好几步才能看到的事情，他总能在第一时间发现。
裴于亮的目标不可能是江允，江允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他带走江允为了引她出来，这个理由也太勉强。
她身上这块勾云玉佩怎么来的，自己都还糊涂着，裴于亮总不能未卜先知，知道玉佩在她那？
那还能有什么原因？
她恍惚间像是落入了一个巨大的陷阱里，陷阱伪装得云淡风轻，她身在其中除了知道这是陷阱，别无他法。
缠绕着她的“捕兽器”正一点一点的收紧，绞缚她的四肢，让她在麻痹中一步一步迈入无法动弹的地步。
到底什么才是关键？
到底什么才是解题的密钥？
到底谁，在背后策划着这一切。
勾云玉佩就像是一块鱼饵，吸引着所有贪婪的、不知满足的、各怀心思的人上钩。
曲一弦觉得，她就是那条咬住了鱼饵，在钩上不断挣扎的鱼。
她抬手遮住脸，深深埋进方向盘中。
头顶的阅读灯一暗，傅寻不知何时醒来了，他坐直身体，关了那盏灯光。
曲一弦察觉到周围灯光的明暗变化，她头也没抬，仍闭着眼，吐纳呼吸间，她才闷声道“你醒了？”
“一直没睡着。”车内仪表盘上的灯光瞬间骤暗，车内连最后一丝光也没了。黑漆漆的，只看得见外头探照灯下飞沙走石。
贴着底盘打旋的沙粒，发出嗡嗡轻响，不时有小石子砸落在挡风玻璃上，像雨滴落下来，声音清脆。
曲一弦枕着方向盘，偏头看他“吵着你了？”
傅寻没说话，他借着临时营地的探照灯灯光看了眼凌晨将明未明的沙漠腹地，半晌才道“今晚不会有什么结果，去后座休息下。明天不撤了，日落前找到他们。”
他的语气笃定，就像是所有事都尽在掌握中，也不知道他哪来的底气。
曲一弦转头，看了眼窗外。
有车队回来的声音，引擎声隐在风沙中，嗡嗡轻响。
她抬眼，目光落在车窗倒影里的傅寻“你别睡，陪我坐会。”
头一回，她觉得夜晚这么难捱。
像是等不到天亮。
“不睡。”他的声音忽然近了。
曲一弦看见他靠近，伸手轻捏住了她的后颈。他的指腹温热，像拎貂一样轻捏了捏她的。
就像是被抓住了命门，她浑身酸软，顷刻间像失去了全部的力气。
她闭上眼，往后去蹭他的掌心。
不那么明显，又真真切切。
傅寻的手指一僵，眼眸里的光像是被谁举着火把点亮，星星点点，全是光芒。
“我有点害怕。”她声音压得很低，“我怕再面对江沅的亲人。”
“被迁怒，被羞辱，我都能理解。我心高气傲惯了，不服的时候也想什么都不管不顾了。刚留在西北那年，整夜噩梦，做梦都想把江沅带回去，带回她的父母跟前，让她认错。”她一顿，再开口时，声音更轻了“一年找不到，又找一年，跟无头苍蝇一样，只知道一遍遍走可可西里，走我们去时的那条路。可这么久了，我知道，找不到了。”
那些梦就像是埋在酒窖里的烂菜罐子，闻着有酒香，可实际一文不值。
“江允失踪了，就像噩梦重演。”
她转头，看向傅寻。
黑暗中，她的眼睛里似有星光，里头倒映着一条银河，星辉璀璨。可那些星辉，渐渐的，一颗颗熄灭，只余星点的灯火，苟延残喘。
“不用着急。”傅寻的指腹摩挲着她耳后那寸柔软的皮肤“这次我在这，谁也不能从你的手里抢人，阎王也不行。”
你就是阎王。
曲一弦弯了弯唇，缓缓闭上眼。
一瞬间，疲惫如潮水般向她涌来。
这些天，她太累了。
真的太累了。
曲一弦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再醒来时，天色昏寐，弥漫了整个清晨的雾，朦朦胧胧的。她一时分不清自己在哪，像是回到了南江的雨季，整天整天的下雨，天色无论是清晨还是黄昏，永远都是一个天色。
她蜷在座椅上，懒洋洋得不想动。
主驾的座椅被放低，拉远。
她的身上还披着傅寻的外套，全是她的体温。
短暂的意识放空后，曲一弦抬眼，透过后视镜往外看了眼。
这一看，她彻底清醒了。
傅寻和顾厌正在说话。
营地里安静得只有风声，连风都安静了以后，便是年轻男人刻意压低的说话声。
车门被推开的刹那，顾厌的说话声一止，背对着巡洋舰的两个男人齐齐转身，看了过来。
曲一弦下车洗漱。
她漱着漱口水经过两人身侧，从后备箱里拎了瓶矿泉水，一切从简。
洗漱完，她闲不住，又拎了备用油桶给油箱加油。
营地里的车队还在沉睡。
她看了眼时间，终于忍不住问那边两位男人“你们聊什么呢，能不能捎我一个？”
顾厌没接话。
傅寻说“我在咨询犯罪未遂的官方流程。”
“犯罪未遂？”曲一弦纳闷“替谁咨询呢？”
傅寻看她一眼，似笑非笑“替自己。”
曲一弦一大早的脑子没转过弯来，正要顺口接着往下问，余光扫到顾厌苦笑的表情，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手里还剩半瓶的矿泉水二话不说直接砸向傅寻。
她的手劲不小，这不留全力的一砸，饶是傅寻伸手去接，虎口也被震得发麻。
他低声笑起来，小声低低沉沉的，像午夜的小烟嗓，性感又撩人。
曲一弦顿时气不起来了，她不太自在地摸了摸耳朵，扫了个眼风警告他“正经点。”
傅寻改口“我替自己问的裴于亮，哪里不正经？”
跟她玩文字游戏？
曲一弦勾勾唇，半分不让得怼回去“误解您了真是太抱歉了，谁让你从头到脚没一个地方长得正经？”
被吵醒的某领队，睡眼惺忪地揿下车窗“小曲爷，你一大早吃呛药了？”
“没吃药。”曲一弦脸色比沙漠里的温度还要冷“我踩狗屎了。”
某领队“……”沙漠里哪来的狗？
早上八点时，曲一弦叫醒所有领队，原地遣散。
沙漠白天的温度太高，不适合人待，更别提搜救了。车辆趁太阳出来之前先返程回营修整，下午日落后，沙漠温度回降，等她指令。
曲一弦做的第二件事是，集中物资。
她和傅寻的意见一致，巡洋舰不撤离，留在沙漠继续搜救。车队的物资留下一半，供巡洋舰维持三天的行驶和日常所需。
顾厌代表警方，曲一弦没权决定他的去留，但她极力劝退，把顾厌发展成了场外外援。
安排完一切，车队拔营，曲一弦立刻上路。
鸣沙山是巴丹吉林沙漠和塔克拉玛干沙漠的过渡地带，面积约两百平方公里，中心地带有一处水源。
曲一弦虽然没去过，但标注过坐标点。
她需要在沙漠的高温来临前，和傅寻赶到那个坐标点。
车队离开前，曲一弦多留了一辆车，以防不慎陷车，还能自救。
出发时，曲一弦领队，傅寻坠后。
横穿沙漠时，她百无聊赖，用对讲机和傅寻说话“我后悔不让你开大g进沙漠了，不然这时候我把巡洋舰给你开，四舍五入，我好歹也算圆了开大g的梦想。”
傅寻不置可否地笑了下，说“我记得车在星辉总部停了两个月，我还特意交代袁野，你有需要可以随便开。”
曲一弦眯眼，往后视镜里瞄了眼“你这人怎么尽喜欢拆台呢？”
“不喜欢拆台。”傅寻说“只喜欢你。”
曲一弦对讲机一撂，险些直接扔出窗外。
她回头怒瞪了眼后车，腹诽让你撩让你撩，真把小爷撬动了，余生有你受的！
漫无边际的黄沙，开得曲一弦昏昏欲睡。
傅寻是没法好好聊天的，她正琢磨着是不是该给袁野打电话了时，心有灵犀的，卫星电话响了。
曲一弦垂眸一看，扯了扯唇角，利落地接起“小袁野。”
袁野浑身一抖，鸡皮疙瘩瞬间掉了一地“你是我曲爷吗，别是沙漠里哪个妖怪变的。”
“是啊，你曲爷在我手上呢，你拿什么来赎啊？”
袁野贱笑一声“当然拿我寻哥啊，人形印钞机，要啥有啥。”
曲一弦二话没说，撂了电话。
一分钟后，袁野陪着小心，又拨了电话过来“喂？”
曲一弦“喂什么喂，有屁快放。”
袁野觉得自己一定是抖，听到曲爷这熟悉的强调，居然浑身舒坦。他吸着豆浆，蹲在莫家街的巷角，说“小曲爷，你说的那家古玩店倒闭了。听说，店都被砸了。”

第66章
曲一弦精神一震，那点懒意顷刻间烟消云散。
她收起脸上那副漫不经心的神色，坐正了些，说“详细点。”
“听古玩店隔壁搞特产批发的老板娘说，大概三天前，有个男人进了古玩店。进门时还是青天白日，板着脸，边砸东西边放下卷帘门。没多久就听到古玩店小老头的呼救声，老板娘离得最近，等她叫了自家汉子去看情况时。卷帘门半开，进去的男人已经走了。”袁野又挖了勺老酸奶，说“我问了相貌特征，听描述，像是裴于亮。”
三天前？
曲一弦拧眉。
这和她与傅寻推算的剧情不太一样啊……
她没吭声，只眉心微蹙，等着他继续。
“我为了跟那老板娘打听，可是买了不少奶片。”袁野嘟囔“你回头得给我报销啊。”
“报！”曲一弦油门微松，车速渐渐放慢“你能别废话，一口气把话说完嘛？”
“能能能。”真怕捋了老虎须会吃不了兜着走，袁野很识时务道“老板娘说，他们当时想帮古玩店的小老头报警的，小老头自己阻止了。店被砸了他也没管，跟躲事一样，锁了门当天就跑了。”
曲一弦问“出西宁了？”
“这就不知道了。”袁野含着酸奶，声音含糊道“小老头一般都住在店里，也不大出门，除了去敦煌进货。我打听了下小老头的老家在哪，他不是本地人，也没家属亲眷。基本就独来独往，莫家街除了卖特产就是特色美食，也就他一个人开了家古玩店。”
“我打听到他的进货渠道在敦煌的古玩批发市场，店里卖的东西大多从敦煌来的，全是哄外地游客的。他平时也不和邻居多往来，性格有点孤僻。”
曲一弦皱眉“就这些？”
“哪能啊。”袁野翻了个白眼“这不等于没说什么有用的信息么，你对我包打听的能力就这么点信任？”
“我查问得这么仔细，是个人都得怀疑我动机。我一早就编好了，说自己是汉服爱好者，看中莫家街这块风水宝地，想租个便宜点的铺子做生意。看这家店门关着，才打听打听是不是在出租，然后我就从老板娘那拿到房东的电话了。”
“别看小老头这古玩店没什么生意，他手里钱还真不少，估计逮着一个冤大头就能吃一年。出事前，他这家店铺刚续租了三年，估计他自己也没料到会有这个变故。房东嘴碎，我一问他就全跟我说了。”
“小老头和房东有点交情，来西宁前一直都在敦煌，听说之前生意做得还挺大。小老头和房东说在敦煌混不下去是因为敦煌古玩市场竞争太激烈，他吃不消。但其实，是这小老头不检点，勾搭了烟花场里的小姐，老婆和他离婚了，他分了财产，一个人过。他是外地来的，好像是安阳一带的，离婚后没地方去，就找房东租了房子又做起了老本行。”
曲一弦挑眉。
这段怎么听着有点耳熟呢……
她是不是在哪听过来着。
“我还听说啊，其实小老头早些年在西宁买了套商品房。现在这套房子已经在离婚时财产分割分给了前妻，他没固定资产，就住店里。我就好奇啊，我说外地来的，要不是在西宁这带生活打拼了很久，不会想着在这定居啊。”
“房东跟我说，这小老头以前在西北这带挖矿。安阳那边穷，他又是村子里出来的。在西北这边找到工作后，等于有了糊口的饭碗。他回安阳，不见得能挣这么多钱，后来经人介绍又娶了当地的小媳妇，心就定在这了。”
“转机是在几年前，都兰古墓群被盗，当年小老头就在这附近挖矿。也是突然就有钱了，俗称一夜暴富，然后阔气地在西宁买了房，安了家。问他怎么赚的钱，一家人守口如瓶。房东也是后来才知道，他当年给盗墓贼带路，在墓里捡了只王爷的靴子，卖了六百万。”
袁野啧啧了两声，吐槽“你说这些人，这么不爱惜文物，我寻哥知道了是不是得气死了？”
曲一弦本来还没头绪，陡然听到她提傅寻。这段耳熟的八卦，突然就能对上号了。
袁野说的不就是敦煌西城鉴定所的完整版吗？
她想去求证。
巡洋舰在半道上打了双闪，渐渐慢下来，靠在了路边。
曲一弦问袁野“除了这些呢，你有没有亲眼看到裴于亮或者权啸出现在附近？”
“没有。”
袁野说“我能打听出这些已经是超常发挥了，我半夜到的西宁，这才一大清早呢。”
话落，他又补充“我这两天会一直盯着莫家街的，你放心。”
挂断电话后，曲一弦揿下车窗，看向已经追赶上来的傅寻，勾勾手“来车里，有话跟你说。”
傅寻觉得有些新鲜。
他养尊处优惯了，向来都是别人赶着上门求他接见，这还是头一次有人那么嚣张地坐在车里，朝他勾勾手指，让他去车里说话。
他失笑。
动作却不含糊，下车绕过车尾，坐上巡洋舰的副驾。
曲一弦把袁野告知她的内容做了信息处理，直接简化后转述给傅寻“我怀疑袁野说的那个小老头，就是原来敦煌西城鉴定所的老板。”
否则哪那么巧？
人生经历雷同到细节都撞在了一处。
傅寻很快明白了她的意思，她想向伏泰求证一下西城鉴定所的老板和这位小老头是否是同一人。
至于目的，很清晰了然——如果证实了是同一人，走到绝路的线索将又有新进展。
伏泰接到电话时有些意外“好好的怎么打听起西城鉴定所的老板了？”
他虽问了一句，但也仅仅是顺口一问，很快就抛之脑后，回忆道“西城鉴定所的老板个子不高，人有点干瘦。的确是外地来的，敦煌本地的古玩市场竞争就很激烈，他一个外人进来受了不少排挤。怎么发家的我不清楚，但西城经常替盗墓的销赃这事，我听说过。后来被沈芝芝和权啸策划了一出仙人跳，西城就退出了敦煌市场，后来我就没再听说过这个人了。”
从伏泰那得到证实，曲一弦摸了摸下巴，和傅寻对视几秒后，说“我觉得我可能猜测出事情的全部真相了。”
傅寻颔首，他眼里有笑意，似乎从今早开始他的心情就一直保持不错。
曲一弦努力忽略掉昨晚发生的那些事，清了清嗓子，说“我猜权啸是记吃不记打，又想糊弄沈芝芝去仙人跳裴于亮。沈芝芝可能不聪明，但她知道吃一堑长一智，没全信权啸，自己留了一手。”
“她从裴于亮那偷走了玉佩，找了小老头脱手。可没想到裴于亮是穷凶极恶之徒，他当年既然能狠心把他女朋友一家破坏得支离破碎，如今只是一个沈芝芝而已。他发现是沈芝芝偷走玉佩后，抓走了她试图逼问玉佩去向。按袁野说的，三天前裴于亮回到西宁，对小老头大打出手，那说明沈芝芝遇害前，已经将玉佩去向告诉了裴于亮……”
她话没说完，脖颈处却开始嘶嘶往外冒着凉意。
脑中忽然越过的那个可能性让她不寒而栗，甚至深深恐惧。
曲一弦感觉心被一只手狠狠扯了一下，揪得生疼。
她没作声，目光透过挡风玻璃不知道落在了何处，唯有额头和鼻尖，冷汗津津。
照她这么推理，裴于亮一定得知了玉佩在她手里，那他会做什么？
时间线发生在三天前，很有可能，从三天前裴于亮就一直在暗中盯着她的一举一动，甚至，那群盗墓贼就是他唆使的。
只有那天，江允不在她的眼皮底下，而是和袁野一并留在了大柴旦。
可是中间到底有哪些她不知道的环节，竟然会让江允心甘情愿地跟着裴于亮离开，消失在鸣沙山里。
如果裴于亮是想以带走江允作为威胁，逼她交出勾云玉佩。那江允呢？
她单纯出于要替江沅报复她的心态，就这么置自己的生死于不顾，跟一个不知底细的陌生男人离开？
江允讨厌归讨厌。
可曲一弦不信，她能做出这么没脑子的事。
但当务之急，也不是她信不信江允有没有脑子的问题，而是落在裴于亮手里的江允，她的生命安全。
这一点，至关重要。
傅寻和她想的一样，但他比曲一弦淡定许多“江允是有计划的失踪，你回想整段旅程。要不是她露出了破绽，甚至在鸣沙山直接失踪导致身份提前被揭开，是不是直到她离开西北环线，你也猜不透她的身份和目的。”
“你在得知她的身份后，先入为主，把她这趟旅程定位成复仇，我不排除这个可能性。”傅寻握住曲一弦的下巴，转过她的脸来，和她对视“但你仔细想想，除了鸣沙山失踪以外，她做过哪些危及你的事情？”
没有。
江允除了撒谎，隐瞒，在失踪之前从没做出任何损害她实际利益的事情。
傅寻这番话如醍醐灌顶，曲一弦胶着拧巴的思绪瞬间被解开了，她有些茫然，不敢确信“你说江允未必抱着为了江沅报复我的心态跟裴于亮离开的？”
“你不是也这么以为吗？”傅寻松手，说出口的话不疾不徐“江沅是你的心结，谁一碰它你就方寸大乱。”
他看得清晰，也揭穿得毫不留情“有些话，我原本想等这些事有了了断后再说的。”
他俯身，从后座他的冲锋衣内衬里抽出一张照片，递到她眼前“看看，眼熟吗？”
照片上，是一辆沾满了泥灰的巡洋舰。镜头聚焦在车尾部，那里有一个已经脱落了大半的图标——星辉。
曲一弦记得很清楚。
那是进可可西里的前一晚，在格尔木整休当晚，她从彭深那拿的车队团徽。
贴团徽的地方是江沅挑好，两人一起沾上去的。
而这辆随着江沅的失踪一起消失不见的巡洋舰，此刻就出现在照片里，被傅寻递到了她眼前。

第67章
那一瞬间，她像是感受到了在太空暴露时才能体验到的血液沸腾。关在心底的野兽握着栅栏拼命嘶吼，试图冲出牢笼。
她的眼神微定，凝神数秒后，翳了翳唇角，想要说些什么。
启唇时，声音像是被风沙吞没了，没发出一点声音。
她抿唇，心口像是彻底撕开了一个洞，那些被粉饰太平的窟窿一下被巨石砸开，疯狂地往外灌风。
她稳了稳手，伸手接过傅寻手里的这张照片。
照片的背景昏暗，唯有巡洋舰的车尾打了灯光，那块已经脱落得近乎没有本来面貌的团徽在灯光下折射出莹莹彩光。
就是那抹光，像潮涌般，一光一缕闯进她的回忆里把她刺痛得面无全非。
曲一弦深呼吸了一口气，强自压下狂澜不止的内心。
这种强自镇定的事她做过无数次，早已熟能生巧。
她抬眼，目光镇定，语气平静“照片哪来的？”
“我是户外越野爱好者。”傅寻垂眸看她，目光里带了几分观察，探究着她的情绪“无氧攀登喜马拉雅时，结识了一位驴友。这张照片是他今年徒步可可西里时，无意拍到的。”
曲一弦不语。
她的目光似复刻般，在照片背景和那辆废弃的巡洋舰上徘徊许久。
“这是在室内？”曲一弦问。
她的声音犹有些沙哑，眼神却清亮，眨也不眨地看着他。
“废弃的军事要塞。”傅寻抬手，指向巡洋舰车头不远处黑色的油罐“这是两千吨的油罐闸门，红色数字是油罐编号。”
可可西里深处有废弃的军事要塞？
曲一弦下意识拧眉“这个军事要塞是什么时候被废弃的？”
“1979年。”傅寻说“燃油最后一次入库的时间在1979年的一月，此后再没有更新任何入库记录。军事要塞目前还未开放，隐蔽在山体里。”
话落，他不等曲一弦发问，自觉回答“我不告诉你，是有些手续还在走流程。况且，我也无法确定这辆巡洋舰为什么会出现在废弃的军事要塞里。”
傅寻从她手里抽走那张照片重新封回冲锋衣的内衬里“提前告诉你这些，是想让你知道，江沅的失踪另有隐情，你用不着回避江沅失踪这件事。”
“而且我猜测，裴于亮可能知道点什么，否则江允不会跟他走。”
日益陈旧的痂被血淋淋地揭开，曲一弦痛得几乎喘不上气。
她倚靠着椅背，望着车窗外仿佛无边无际的沙山，良久，才问“怎么才能找到他们？”
傅寻“比起裴于亮，江允更信任你。所以我们按计划好的路线继续往前走，先找到水源。裴于亮在敦煌潜伏了这么久，未必不会知道这处水源地，有可能就在那里等着。就算没有，最迟今晚，裴于亮或者江允，就会自己联系你了。”
曲一弦的脸上露出丝疲态，眉眼倦倦的，像是没休息好，看上去精疲力尽。
傅寻的这段话，她连想都没想，点点头，一副不愿再多说的表情为这趟行程拍板定论“好，听你的。”
巡洋舰继续上路，这趟起步，车速比之前明显慢了许多。
傅寻看了眼时间，计算着路程和到达时间。
握着对讲机的手指在通话键上停留数秒后，他随手把对讲机扔到副驾上——算了，多给她点时间。
曲一弦一路走走停停，不断地修正着方向。
前半截路边开车边想事，车速掉到四十码也没察觉，等沙漠里太阳越升越高，车内气温即使把空调风叶拨到最大也无济于事时，她终于发觉自己的速度太慢了。
后半截路提速后，在下午一点，沙漠一天当中最热的时候，曲一弦抵达沙漠的腹地。
漫天风沙的荒漠中，坐标点上那座风蚀出的小土丘开了一扇形状不规则的小口，远远看去就跟阎王爷给你开了一条地狱之缝，缝里黑漆漆的，藏着所有的牛鬼神蛇。
曲一弦却在看见那个小土丘时，长舒一口气。
鸣沙山的腹地，她从未来过。刚才还在路上时，眼看着离坐标点越来越近，土地却渐渐变得贫瘠时，她甚至怀疑是不是真的有这么一个水源坐标点。
土丘前方，环绕着一圈流沙。
沙砾酥细，像一条流沙淌成的河流，正随风游走。
曲一弦止步在流沙带前，她下车，从后备箱里取了柄铁锹，握着锹柄，用腕劲使力将铁锹斜掷入流沙中。
整柄铁锹恍如被吞没了一般，顷刻间没入了流沙带中，只露出一个圆弧小柄。
曲一弦的表情瞬间有些凝重。
她回头看了眼待在车上没下来的傅寻，说“流沙的深度和直径面积不太友好，巡洋舰强行过流沙带，可能会陷车。”
这一片的地形有些像察尔汗盐湖的盐壳地，唯一的区别是，察尔汗是盐壳地，地表覆盖一层鱼鳞状被晒干的盐壳，底下是深不可测的溶洞。而鸣沙山，则是地表覆有流沙，流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沙坑。
两者皆有陷车危险。
傅寻闻言，下车查看。
流沙带环绕着水源地，面积覆盖极大，走完一圈大概要半个多小时。
这地形是越野爱好者默认要避开的危险地带，谁也不知道在没有专业测量工具的情况下，流沙带的流沙量以及沙坑深度是多少。
“车不进了。”
傅寻蹲下身，手腕用力，握住铁锹的圆弧把手，一用力，将铁锹从黄沙里拔出来。
他指了指看似像结实地面的土丘“这么明显的分界线，毫无过渡。”
水源地必定有一条充沛的地下水，这个土丘和沙漠腹地的干燥环境格格不入，像是为了保护水源地，人为塑造的围墙。
只不过日积月累下，风沙侵蚀，这块保护地早已没了早期的模样，变成了一块不加修饰的土丘，就像——
汉长城遗址上被风沙渐渐馋食而损缺的烽火台。
“靠近水源地，这里的土壤和彻底沙化的沙漠不同，有黏土能塑造成型。”他微俯身，轻捏住曲一弦的后颈，转了个方向示意她去看土丘环面的沙蒿和骆驼刺“地下水的充沛让这片土地的植被也格外多些，表层看似结实的地面很有可能是被晒干后的黏土，承受不了多少重量。”
曲一弦抬眼看他“你是把我当小朋友在科普？”
“小朋友不至于。”傅寻瞥了她一眼，站直身体“不觉得像在对待女朋友？耐心又认真。”
曲一弦嗤了声，转身上车“这里进不去，那就再找找能下脚歇息的地方。这里既然有地下水，附近一定还能再找到一块水源地。”
她坐上主驾，边系安全带边朝傅寻吹了声口哨“快上车。”
傅寻握着铁锹，笑了声，说“不想开车了。”
曲一弦揿下车窗，身子半探出车窗外，问“怎么了？累着了，还是中暑了？”
傅寻这身娇体贵的，她是不是太高估他的耐操程度了？
没等曲一弦琢磨出沙漠拖车的可行性，傅寻已经攀着越野车的顶架坐进了车内，他车窗半降，隔着一车的距离，对曲一弦说“带路。”
曲一弦“……”你们男人都这么善变的？
腹诽归腹诽，曲一弦手上动作麻利，巡洋舰倒车退了半个车身，方向一拐，沿着沙漠植被的分布疏密继续往前寻找水源。
走走停停半小时后，曲一弦的车停在巨大沙山的山脚下，不动了。
几秒后，傅寻的对讲机里“咔”的一声轻响后，传来曲一弦略显低沉的声音“我又看到那条车辙印了。”
他抬眼。
巡洋舰的主驾车门被推开，曲一弦攀着车顶架，蹬着轮胎借力，三两下翻上车顶，远望沙山。
她手里拿着望远镜调焦距，双腿修长笔直，腰身的比例更是恰到好处。
刺眼的阳光下，她恍如全身在发光，有阳光透过她的手肘脸庞，落进他的眼里。
傅寻咬着烟，忽然就笑了。
开车也挺好的，坐她的副驾可就看不见这等风情了。
想着曲一弦还在戒烟，傅寻顺手讲叼在唇边的香烟夹到耳后。他俯身，从车兜里取了瓶矿泉水，下车去找她。
曲一弦从车顶下来时，傅寻倚着车门，给她递了瓶开好盖的水“有发现？”
“没有。”曲一弦摇头，她口干舌燥，举望远镜远望的这几分钟内被阳光晒得脑子发晕。喝了几口水，缓了一阵才甩掉眼前的青黑。
她眯了眯眼，说“车辙印到前面那座沙山脚下就不见了。”
“跟上去看看。”傅寻接过矿泉水瓶拧上盖“太阳已经西落，今天能不能找到水源地已经不重要了，车上的水足够支撑过今晚。”
他的想法和曲一弦不谋而合。
找水源地一是为了补给水；二是为了避热。
沙漠行车最要命的就是高温，不止车受不了，人也受不了，就像随时随刻待在一个大蒸笼里，做着高温桑拿，中暑脱水几乎是分分钟的事情。
她的视线落在黄沙的尽头，临上车前，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犹豫了几秒，叫住了走到车边的傅寻“谢谢你啊。”
她这道谢没头没尾的，傅寻握着车门把手，一时不解。
曲一弦解释“江沅的事，谢谢你告诉我。”也谢谢你一路照顾我。
后半句话她没说出口。
傅寻半晌才淡淡点头“我做这些，可不是为了听你谢谢我。”
他拉开车门，呼啸而过的风沙里，他一字一顿，咬字清晰道“你也不用有负担，是合作，也是我心甘情愿为你鞍前马后。”
他的感情极淡，除了那晚情不自禁，也就偶尔在口头上占占她的便宜。
那漫不经心的撩，和细微之处的体贴就像是一剂注入曲一弦心脏的猛药，于无声无形之中一点一点侵占她的心房。
曲一弦弯了弯唇角，上车后，悄悄瞥了眼后视镜。
确认他发现不了，才猛得深吸了一口气。
这男人，真要命。
有了车辙印带路，曲一弦一路没停。
车轮碾着黄沙的沙沙声，沙粒敲击车底盘护板的窸窣声尤显得沙漠格外安静。
曲一弦留意了眼紧随其后的那辆越野，微微勾了勾唇角。
巡洋舰绕过沙山时，车速放缓。
视野里，沙山山脊的曲线下，一个洞开的沙山山门跃入眼帘。
沙门上窄下宽，高约三米，背着光，山洞黑黝黝的，像一张深不见底的巨口，森森往外冒着凉意。
而此时，山门口有半截车头外挂。
墨黑色的探索者沾染着风沙，车身灰扑扑的，唯有车窗降下，露出了主驾上坐着的人脸。
裴于亮的目光深沉，一动不动地坐在座驾上，看着巡洋舰从沙山上俯冲而下。
曲一弦在反应过来这张熟悉的面孔是裴于亮的同时，他露出牙齿，白森森地冲她一笑。随即，他往后一退，露出了被绑缚在副驾上失去行动自由的江允。
曲一弦的脑子一炸，几乎是同一时间，两侧沙山上守山门的位置，引擎声大作。两辆越野，从沙山上俯冲而下，以包夹之势飞快地往巡洋舰扑来。
对讲机不甚清晰的电流声里，傅寻的声音冷静且夹杂风雷之势“快走，先离开这里。”
“不走。”曲一弦咬牙，脑中飞快地思索着对策“裴于亮引诱我到山门，是想两车包夹。两辆车而已，首尾都是空隙，他是做好了一击不中立刻离开的准备。”
“我偏不让他如意。”

第68章
这座沙山的位置刁钻，沙脊像倾斜的水平线，一马平川。山门更是几座沙丘合围之下，唯一的平地。
巡洋舰所处的方位，不上不下，就像笼中之鸟，注定被困。
此刻调转车头，不切实际。先不说巡洋舰车尾缀着一辆越野，光是沙山的这个坡面就很难顷刻间发力，原路返回。
往下，则门户大开。
一左一右意欲合围巡洋舰的两辆越野，角度刁钻，无论曲一弦是加速还是减速，都阻止不了两车相夹的局面。
这算计，当真是滴水不漏。
越是危局，曲一弦越是战意昂扬。
她骨子里的逆反和狠厉被彻底激发，脚下发狠，油门轰踩到底，引擎声骤起的咆哮声里，她踩下离合，切换档位，从沙山上俯冲而下。
巡洋舰的车速本就随着下坡的惯性增快，更遑论曲一弦这脚油门下去，改装过动力的巡洋舰车头猛得一送，以离弦之姿，飞快滑下沙山。
陡峭起伏的沙山晃得车身铃铃锒锒直响，她手握档把，时不时减速换挡来保持车速。
刹车片被她踩得发烫，隔着敦厚的车身，她仿佛能感受到从车底席卷而来的热浪，像一簇燃爆后升腾的烟火，所到之处，烘烤焦炙。
傅寻所驱的越野原先和巡洋舰保持着一个车身的安全距离，巡洋舰加速后，他被远远甩在山腰上。居高临下所见的角度，让他冷不丁惊出一身冷汗。
合围的越野车已近缓坡，傅寻推测，若按原计划，两车是想出其不意在巡洋舰无法逆转逃离时，一左一右互相包夹，直接控制曲一弦。
但此刻，随着巡洋舰的加速，三车不再呈汇合之势，而是以同归于尽之态即将相撞。
这样强势的俯冲，难以控制的车速，急刹之下必会翻车。
再严重些，三车相撞，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傅寻握着方向盘的手背青筋暴起，恨不得此刻坐在巡洋舰的副驾上，他按下喇叭，响彻云霄的鸣笛声里，巡洋舰又一次提速，恍若对他的警告充耳未闻。
眼看着三车即将相撞，两辆合围的越野见势不对，纷纷调转车头，险险地避开了已经顺着下坡坡势无法停下的巡洋舰。
白色的车身碾着沙粒，如骏马奔腾，划出一道黄沙，弥漫起腾腾烟雾。
曲一弦死死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终于微微松开，她轻舒了口气，透过后视镜看了眼随她下冲的那辆黑色越野，刹车减速。
极快的车速下，急刹等于翻车。
加上下坡，刹车片烫得厉害，她凭借着手稳，连续数下点刹才堪堪稳着巡洋舰冲下沙丘，停在山门前的平地上。
几乎是她停下的同时，身后，两辆合围的越野，又一次追上来，渐渐逼近。
他们的目标清晰准确，就是冲着曲一弦来的。
裴于亮费尽心机说服江允配合失踪，引她入沙漠。又在沙山里埋伏了追兵，意图控制她，显然不单纯是为了勾云玉佩。
若只为了勾云玉佩，他大可直接和她做交易即可。她既然能为江允孤军深入，摆明了江允对她的重要性，区区一枚玉佩，换一个江允，她有什么不同意的？用得着他这么迂回地想逮住她。
但无论裴于亮是何动机，想在沙漠里把她困住，简直痴人说梦。
她一手挂挡，一手持对讲机，联络傅寻“裴于亮的目标是我。”
傅寻脸色阴沉，连带着语气也透出浓浓不悦“你是不是说过让你先离开这里？”
曲一弦一怔，没吭声。
裴于亮既然能蛰伏多年不露踪影，足见他的隐忍和耐心。她窝囊了一路，从西宁到敦煌，一直被他牵着鼻子走。好不容易追到他的行踪，他想在沙山里设套控制她，她怎么可能会答应？
离开的方案对她而言是下下策。
她既不愿意放弃这个难得的机会，也不愿意临阵脱逃。
傅寻了解她，她心中有成算，不会因为他三言两语就改变主意。
他语气一缓，说“他的目标是你，我会去做中间人替你谈判。裴于亮对沙漠地形的熟悉你比不上，也不知道他有多少底牌。该服软时，你服个软，记得见机行事。”
他的声音透过电流，沙沙的，融进隆隆大作的引擎轰鸣声里，有些听不真切。
“谈判得面对面谈，不谈不知道裴于亮求什么。你想光靠自己把三辆车扣在这山门里，还换下一个江允，不实际。逼得凶了，对方走投无路难免会反扑，等吃了亏再想转圜，退路也没了。”傅寻打火，点了根烟，眯眼看远处沙山下的巡洋舰，低声道“我不想再看你涉险。”
“能避免的冲突和危险，你先交给我试试。”
曲一弦心里的某根弦被他拨得乱响，像弹奏了一曲行军曲，弦声凛冽。
她张了张唇，想说些什么，话到了嘴边又觉得不合适，思忖再三后，傅寻当她默认，开车下坡，一路行至探索者车前。
早在巡洋舰原地不动，和两辆越野车保持对峙状态时，裴于亮就发现了傅寻的意图。
两人的意见会达成一致，裴于亮并不意外。
他咬着烟，手肘撑着车窗，一言不发地看着傅寻下车，信步朝他走来。
裴于亮跟着铁晔见过傅寻几次，知道他鉴宝的本事，此种境遇下，他对傅寻还算恭敬“傅先生，别来无恙。”
傅寻抽了口烟，给他递去打火机。
等裴于亮接过，他似不经意般，目光落入车内。
副驾坐着双手被反绑在座椅后的江允，她神色镇定，见到傅寻时眼神里透露出一丝惊喜，似有话要说，又碍于裴于亮在身侧，踌躇着不知是否开口。
傅寻大略扫了她几眼，确认她没受伤，猜测裴于亮对她还算客气。
他轻掸了掸烟灰，似笑非笑道“谁说无恙？你请走我的人，连招呼都不打一声，是不是太不讲道理了？”
他既开门见山，裴于亮笑了笑，把打火机递回去“我要是先跟傅先生打声招呼，恐怕连面都见不上？”
傅寻不愿与他多周旋，垂眸，目光落向后座紧闭的车窗，微微一定，旋即情绪不明地调转视线，看向远处的巡洋舰“南江那笔账你我至今没算清，如今你又背上了沈芝芝的人命官司，区区一枚勾云玉佩，应该不值当？”
裴于亮轻笑一声，隔着烟雾，他鬓角的疤痕淡化，脸上的凶相隐约隔上了一层面具，显得温和不少“我借你的名头生事，你让我在南江混不下去；我顺走了你的玉佩，你让我过了那么多年见不得光的日子；傅先生，如今玉佩在你那，于你还有什么损失？”
他咬着烟，敲了敲方向盘，说“勾云玉佩价值千万，我都被逼上绝路了，眼下放弃了更不值当。”
“我看在傅先生的面子上，也不为难小曲爷。只要她把玉佩拱手相让，替我寻条生路……”裴于亮一顿，手拎着姜允的后领一提，毫无怜香惜玉地将她从副驾拖过来狠狠地压在方向盘上。
江允吃痛，剧烈挣扎。
裴于亮手劲一收，摁着江允的后脑勺往方向盘上一撞，直撞得车鸣声断续响了两声，他才松了手，笑眯眯道“人，你领走。我到时，还有重谢。”
傅寻冷笑，开口时声音低沉，似有不屑“玉佩可以，她不行。”
裴于亮讽笑了两声，眼睛微眯，淡声道“傅先生不用急着拒绝我，我说的重谢，是真的重谢，你怕是做不了她的主。”

第69章
江允生怕傅寻会错意错过良机，也顾不上疼了，张嘴就是“裴于亮知道我姐失踪的内幕，你告诉曲一弦……啊！”
她话未说完，被裴于亮掐住脖颈掼至座椅“哪有你说话的份？再多句嘴，老子立马崩了你。”
江允不敢说话了，她憋着泪，可怜巴巴地看向傅寻，无声求助。
傅寻只当没看见她求助的眼神，闷头抽了口烟，问“怎么交易？”
裴于亮怪笑一声，似有些得意“我犯了事，国内混不下去。想请小嫂子帮个忙，领我走沙漠，从西藏出，离开这。”
“等我安全离开，人立刻放了，半点不耽误。”
傅寻没立刻回答。
火星已卷至指尖，他松手，鞋底一踏，碾熄了烟头。
半晌，他抬眼，眸色深深道“我是做不了这个主，得回去跟她商量下。”
他下巴微抬，指了指和巡洋舰维持对峙局面的那两辆越野“该撤的撤了，求人就要有个求人的样子。玉佩在我手里，我不答应就没财产损失；至于江允，她是自己失踪在鸣沙山，救与不救于我也没名誉损失……”傅寻一顿，再开口时，语气里含了几分冷厉肃杀，沉沉如霜“江沅失踪更是陈年旧案，你把人扣死了，我知情不报，所有知道这个秘密的人都消失在沙漠里，于我，更没有威胁了。”
江允惊愕地睁大眼，不敢置信傅寻就此见死不救。
裴于亮闻言，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片刻才恢复如常。
他用手台，召回那两辆紧围着巡洋舰不放的越野“傅先生的面子，我给，但你也不用拿话压我。江允对小曲爷有多重要你我心里都清楚，做表面文章就真的没意思了……”
他撂下手台，语气阴沉“我在这等了两天，有些没耐心了。傅先生得尽快做好小曲爷的思想工作，半小时，迟一分我都不会让她好过。”
曲一弦一直留意着傅寻这边的动静。
两辆越野车撤回时，她就知谈判进展顺利，傅寻应是抓住了裴于亮的痛点，令他不得不做出妥协。
但这个判断，在傅寻上车后，又变得不那么确定起来。
见他脸色不好，曲一弦识趣地等他先开口。
巡洋舰的车身微震，引擎声在风沙的掩盖下恍若无声。
她拨了拨空调的风叶，调转风向，徐徐的微风声混着底盘沙粒轻咂的声响，车厢内弥漫着旧时光的陈旧色调，像一个寻常的午后，沙漠起了风沙。
曲一弦忽然领会了傅寻的沉默。
她没话找话，先开了场“我给顾厌发了坐标，等他支援。但他离得太远，立刻拔营到抵达坐标点，起码要两小时。”
傅寻捏着眉心，低声道“裴于亮手里有江沅失踪的线索，江允就是因为这个才自愿跟他离开的。”
“我下车后，只看到裴于亮和副驾的江允。至于后座，车窗紧闭，看不清。但我怀疑后座应该有人，人数不清。”
“裴于亮除了想拿到勾云玉佩，还指定你给他带路，他想走西藏偷渡出国。离开国界线，他会立马放人。”
他的语气平静，目光和她对视着，一眼不错“这要求不合理，你答应等于裴于亮的手里多加了一个人质的筹码，局面太被动。”
曲一弦消化了几秒，问“除了答应他，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车内一静。
风急沙走，漫天的黄沙里，巡洋舰和探索者像两方阵营，互画了楚河汉界互相僵持。
“江允应该只知道裴于亮有江沅失踪的内幕消息，但不知道具体？”曲一弦突然问道。
傅寻回想着江允的反应，微微颔首“这是裴于亮最大的筹码，没达到目的前，他不会轻易开口。”
“未必。”曲一弦压了压眉心，说“江允不傻，裴于亮不让她知道点真材实料，她不会跟他走。要是以前，为了点不知真假的消息，我可能什么都愿意做。现在不一样了……”
她看了眼傅寻，曲指，握了握他的指尖“别说这消息我不打算要，就连玉佩我也没打算给。我答应了替你保管，哪有别人伸手要我就给出去交换的道理。”
她不要面子的啊！
后援需要两小时，两小时内的变数太多，拖延时间是下下策，裴于亮不会看不穿这点把戏，把他当傻子耍，效果肯定适得其反。
所以，她需要在今天天黑之前瓦解两辆越野车的动力，生擒裴于亮。
目前唯一的办法，就是假意顺从，等顾厌的后援力量。
“这样。”傅寻曲指，指关节在仪表台上轻轻一叩“我做饵，你收线。”
“二十分钟后，我可以代替你和裴于亮进一步谈判，提出你的要求。这段时间内，我会换出江允……”
“等等。”
曲一弦打断他“饵不该是我吗？”
裴于亮的目标是她，她才适合当鱼饵引他上钩啊。
“不能是你。”傅寻抬眼，眸色深深“你做饵，上钩的只会是我。”

第70章
说话的原因，傅寻侧身微倾，和曲一弦靠得极近。近到她抬眼，就能看到他微垂的眼睛里那一片无言又沉默的深色。像昆仑山上凝聚的乌云，沉蕴又连绵。
曲一弦下意识摸了一下嘴唇。
她思考时，习惯性会带点手头动作，不固定，看当下的心情和场合。
明显，傅寻这句话的杀伤力太大。
她一时接不上下半句。
“那就不做饵。”曲一弦的耳根有点热，她下意识想移开视线，但傅寻的眼神就像是有吸引力一般，让她难以移开目光“我们，都不做饵。”
她特意加重了“我们”二字，见他弯唇笑了，有些不好意思地移开眼，轻咳了一声，继续说“顾厌的支援需要时间，现在的局势对我们不利，我想了想，觉得还是顺从裴于亮的要求比较好。”
曲一弦从储物格里翻出张纸质地图，摊开给傅寻做解释“我们现在在鸣沙山的沙漠腹地，边界在这。”
她用gs估算距离和路程用时，推算“如果直接让顾厌带人去沙漠边缘埋伏，不说活捉裴于亮，救下江允不是问题。”
傅寻摇头“裴于亮不会考虑不到这个情况。”
他抬眼，示意曲一弦观察周围的地势“这片沙漠除了鸣沙山这个旅游景点以外，没有任何开采价值，鲜有人烟。连你也只知道腹地有处水源，水源周围的地势和情况一慨不知，可见裴于亮选择这里是有十足的把握。”
“裴于亮是高智商罪犯，和权啸这种耍点小聪明损人不利己的人不同。他有耐心，也有足智。从选中你开始，他就在设局了。”傅寻见她不明白，分析道“他能带走江允靠的是他手里有江沅失踪内幕的消息，可见，没有江允，他也会拿一样的手段来带走你。”
“一弦。”傅寻抬眼，声线低沉道“他从一开始，就选中了你。”
曲一弦脸色微变。
手中的地图被她无意识的揪紧，从边缘处泛起褶皱。
她盯着不远处那辆探索者，情绪几变后，哑声道“也就是说，他当年可能参与了江沅的失踪事件？”
“不排除这个可能。”傅寻低声说“所以，我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你放弃他手里的那个消息。”
曲一弦心思急转。
她太自大，也太低估裴于亮。傅寻的这番话，恰到好处地点醒了她。
裴于亮对这片沙漠地形的熟悉程度是她比不上的，他既然想离开，肯定做了万全的准备。他既然能在短短几天内知道江允来西北的所求，自然能花很多时间把她研究透彻。
所以他知道她的软肋是江沅，也知道有江允在手，她必然会妥协服从他的任何要求。
毕竟，她也是那么迫切地想要揭开江沅失踪的真正原因。
短暂的失神后，曲一弦曲指敲了敲方向盘，说“那就别浪费时间，谈谈哪种方案更有利于我们。”
傅寻微窒，见她想明白了前后关节，弯了弯唇，问“是不是就没有能够打击到你的坏消息？”
“不是。”曲一弦侧目看他，接得很快“只不过我还没遇到。”
傅寻莞尔，没再继续这个无关的话题。
他握住地图，手腕一翻，轻抖铺平后，找出只水笔，先在地图上标注他们此刻的坐标点“我们现在在这，外援在这，假设报警后设路障，敦煌进出口的检疫站包括可可西里的保护站都能设岗拦截。但这种情况，属于江允被撕票，毫无转圜余地的局面。”
傅寻抬眼看了曲一弦一眼，见她眉心紧锁，听得认真，低声道“并且耗费的人力警力太大，敦煌最近大会，出命案对敦煌的局势和社会影响都不好，所以这个方案排除。”
他又另起了个坐标点，说“想两者兼得，目前唯一的方案是顺从裴于亮，再伺机寻找外援。”
傅寻下笔圈了圈顾厌的坐标点“外援在这。”
“外援一直跟在车后追不切实际，也太危险，裴于亮很快就会察觉后面有追兵，他要是有良心点顶多让你甩掉顾厌，狠心一点能威逼你来个全军覆灭。”
“你不可能妥协，做假戏也容易被看穿，等和裴于亮达成合作后，他会终止你的一切联络设备，接下来的每一步艰险至极，和顾厌的配合只能靠双方的智商和默契。太危险，也太容易出破绽。”
“所以，还是得按你刚才说的那个方案。设立个坐标点，提前让顾厌埋伏。”
曲一弦忍不住插话“那你刚才摇什么头？”
傅寻“你说埋伏在沙漠边界处，这是对警方营救最有利的位置，裴于亮能考虑不到？”
她的这次行动报备了星辉救援队和警方，一旦失去联络，自然会动员大批量的人力警力展开营救。那沙漠边界的位置，一定是警方设伏的第一要塞，裴于亮能考虑不到？
且，裴于亮大方地给了两人三十分钟的考虑时间，自然也能想到曲一弦会趁机向警方求援。曲一弦要给他带路，他未必会真的按照她的路线走。
傅寻沉吟数秒，说“他找你带路，并非是不清楚路线，而是对地形不太有把握。西北的地形复杂，隔座山就是不同的地形……”后面的话他没再继续说下去，只垂眸，静静的和她对视了一眼。
曲一弦颔首，表示会意。
她的猜测和傅寻相差不多。
按裴于亮今天这架势，显然这个局早已设下。
他暗暗准备了这么久，考虑得肯定比他们三十分钟内仓促想出的应对方案要周全。包括路线，他可能都有了万全的计划。
找她带路，一是为了勾云玉佩，二是她有弱点可以拿捏，第三点才是因为需要向导。
所以，她如果想要绝地反击，只有一次机会。
曲一弦拧眉，头一次觉得有事能这么棘手。
她答应和裴于亮合作后，会立刻失去人身自由。唯一可以和顾厌联络的机会就在这十分钟内。
就跟拆即将引爆的炸弹一样，数万根引线内，她需要准确无误地剪断唯一那根会引爆炸弹的引线，才能保证大团圆结局，否则就是引火自焚，粉身碎骨。
傅寻见她皱眉，语气一缓，淡声道“也不是没有办法。”
“他设计好了撤离路线，但从沙漠到国界线那么长那么远，途中不出点变故是不可能的。”
他手里的笔尖落在可可西里的坐标上“十月，雪山成冰，道路封阻，天气情况逐渐恶劣。正好，我们去那座军事要塞转转。”
曲一弦的眉心一松，紧迫感瞬间消了大半。
是这个理。
与其去猜裴于亮设定的路线，去猜那百分之一的可能性，不如自己掌握主动权。
“行，没人会比我更熟悉可可西里的地形。”曲一弦收起地图，放进储物格时，顿了顿，问“裴于亮不至于要搜我的车？”
“应该会。”傅寻调整了下坐姿，问“你是不是忘记了整个计划里还有一个我？”
曲一弦“……”还真的忘了。
她借着收地图的动作，移开目光“你刚才说的你做饵是什么意思？”
傅寻眼神慵懒，看向挡风玻璃外的黄沙“硬来的意思。”
硬来？
曲一弦循着他的视线看向不远处停在沙山下的探索者，不敢置信道“刚才谁说硬留三辆车不可能的？”
这男人，怎么能说一套做一套，如此违心的？
傅寻淡笑“要不试试？”
他把玩着不知道从哪摸出来的打火机，一下一下揿着“最坏的结果不过江允被撕票。”
曲一弦“……还是稳着点来。”
傅寻提前下车。
他一走，曲一弦立刻联络顾厌简述整个计划。
顾厌的第一反应就是反对“傅寻养尊处优惯了，怕是没接触过那些真正穷凶极恶的犯罪分子。我不赞同。”
曲一弦沉默几秒后，说“如果我拒绝，江允立刻就会受到伤害。你承担得起吗？”
顾厌的呼吸声一沉，随即又急促起来“可你答应了裴于亮，谁保证你的安全？”
“傅寻。”曲一弦舒了一口气，心底深处隐约有个角落传出尘埃落定的声音，她笑起来，说“他有办法留下来。”
哪怕他没把自己列在这段计划里，曲一弦也知道，他不会走。
顾厌额角狠跳了两下，短暂的沉默后，他叹了口气，声音隐约有几分哽涩“那你注意安全，找机会和我联系。”
“好。”曲一弦挂断电话，犹豫良久，给彭深发了条短信。
“我安好，失联几日，事有转机后联络你。另，江沅有线索了，等我好消息。”
傅寻很快回来。
他利落地上了副驾，示意她去和裴于亮汇合“谈妥了。你带路，开巡洋舰。我垫后，做保障。”
“巡洋舰要接受搜捡，裴于亮、江允包括探索者后座上的人会和你同车，以防你和外界联络。”
这些都在意料之中，曲一弦并不觉意外。
她好奇的是探索者后座上的人“后座到底是谁？”
傅寻起先没说话，转眸看了她半晌，似若有所思“我不太确定。”
“既然要换车，后座上的人肯定会下车，到时候自然就知道了。”
曲一弦觑了他一眼，边挂挡起步边嘟囔“我怎么觉得你心里好像有数呢？”
不等傅寻回答，她自顾自又接了一句“我忘记通知袁野了，也不知道他有没有那个聪明劲知道去联系下顾厌。”
她提速，再挂挡。
油门刚踩下，手背一暖，傅寻盖住她手背的手心用力地握了握。安静到只有引擎声的车厢里，他嗓音低沉，轻声道“不用担心，我能保护你。”

第71章
两车相距不远，翻过沙窝，就犹如过了楚河汉界，得坦诚相见。
巡洋舰在距探索者一米远时，刹车熄火。
隔着挡风玻璃，曲一弦观望了眼局势。
之前负责围堵的两辆越野分居探索者两侧，颇有以多欺少的架势。
她从车顶的储物盒里翻出墨镜，架上鼻梁“我这样看着凶一点没有？”
傅寻闻声侧目，不答反问“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曲一弦墨镜后的那双眼睛瞧了他半晌，微笑“真话。”
傅寻顿了一秒，说“在我眼里，没差别。”
曲一弦唇角一抿，笑容瞬间收起“哦。”
傅寻先下车，曲一弦紧随其后。
她的办事风格向来爽利，从不扭捏。谈好什么条件就什么条件，连半句讨价还价也没有。
裴于亮拎着江允上巡洋舰搜检时，她没事人一样站在车门旁，边照镜子边整理发型。
脚下的沙土炙热，像火山喷发后的熔岩。
她屈膝站着，时不时透过后视镜瞥一眼车里的两人。
三分钟后，裴于亮搜完车，没收了曲一弦车里所有的通讯设备，连gs都没留下。
曲一弦沉得住气，见巡洋舰跟遭劫了似的也不动怒，打趣道“裴老板，做生意讲究得可是有来有往。你拿走我的卫星手机，让我给你带路，跟限制我的人身自由有什么区别？你要是讲究诚意，是不是该给我点甜头？”
裴于亮知道她是狠角色，没敢掉以轻心“小曲爷要什么甜头？”
曲一弦下巴微抬，指了指gs“吃饭的玩意都给我没收了，我怎么带路？”
裴于亮笑起来“你说这个呀，我车里有，等会就拿来给你。”
曲一弦没立刻作声，她抬眸，不动声色地打量了眼裴于亮“我没说这个。”
她的眼神落向他身侧的江允上“你对我的客人，好歹客气点。”
见裴于亮无动于衷，曲一弦拎了拎后颈衣领，示意“人家好歹是个女孩，你别动手动脚。手，先给我松开了。”
裴于亮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手却松开，客客气气地对曲一弦笑了笑“你看成不？”
过犹不及。
曲一弦见好就收。
她含笑颔首，目光落向傅寻，和他对视一眼后，似不经意般提醒“可以出发了？”
“稍等。”裴于亮转头，吩咐人去开探索者的后备箱“我还给傅先生准备了份薄礼，这礼收下了，我们再动身。”
曲一弦挑眉，侧目看向探索者的后备箱。
没多久，只见从越野车上下来的两人倾身，一前一后拽住麻袋，手腕用劲，从后备箱里拖出个人形麻袋来。
麻袋太沉，拖出车厢后结结实实地摔入细沙里，发出沉闷的轻响。
曲一弦一下就站直了。
她下意识，转眸去看傅寻。
傅寻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脸色微微有些难看，目不转睛地盯着麻袋，一言不发。
曲一弦认识傅寻久了，多少能知道他什么表情代表什么意思，见他似心中有数，猜测他应该猜到了麻袋里装得是什么，心一下回落，踏踏实实地待回原处。
但等了几秒，见麻袋落地后依旧一动不动，她面上的淡定渐渐有些维持不住，正欲开口，傅寻似察觉了她的意图，先一步开口道“既然是为我备得薄礼，抬回车上。”
裴于亮最乐于看人失态，目的达到后，咧嘴一笑，森森然道“那可不行，人是活的，那就得待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我才能安心。”
话落，他吩咐两人把麻袋扛进巡洋舰的后备箱，这才拍拍衣袖，云淡风轻道“事办好了，小曲爷，带路。”
曲一弦没作声。
她站在原地，倚着车门半晌，眯眼道“从鸣沙去西藏，路程不算近，少则十多天，多则大半月。人闷袋里闷死了，算你的？”
她声线慵懒，语气却冷厉，颇有几分锋芒相针，半步不让的意味。
裴于亮无所谓地笑了笑，说“晚上会让他透气的，小曲爷放心。”
许是怕她不服，路上容易闹出事来，他想了想，又补充一句“我跟傅先生约定好了，这一趟只管赶路，不闹人命。”
“多是非，对我不利，我有数的。”
启程上路前，曲一弦寻了个机会和傅寻碰头。
她还没开口，傅寻已经猜到了她找过来的动机“麻袋里是权啸。”
曲一弦怔了数秒，问“你看到了？”
“不用看到。”傅寻检测完胎压，抬眼，和她对视“能跟我和裴于亮都结下梁子的，也只有他。”
也是。
曲一弦转头，看了眼整装待发的另两辆越野“我们两个对他们四个，还要救一个人质，这胜算怎么越看越小呢？”
“四个？”
傅寻收紧螺丝，扳手抵住车身，淡声问“何止四个人？”
除了裴于亮，另两辆越野车上，一车一人，一车两人，可不是四个？
曲一弦一默，琢磨出他是把权啸算上了，有些不解“权啸见过裴于亮的手段，也被收拾过了，还能跟裴于亮站一路？”
傅寻轻嘲一声，没说话。
他不屑背后说人坏话，给人定性，曲一弦却不忌讳，她煞有其事地点点头，赞同道“也是，都是小人，反水合作都属正常。”
傅寻勾唇“我说他们都是小人了？”
“没说。”曲一弦摇头“但不妨碍我听见了。”
启程后，曲一弦按裴于亮给的路线，沿鸣沙山的沙山往南直行。
天黑时，车队抵达塔克拉玛干沙漠。
裴于亮的路线规划里，全是远离人烟的无人区。
形势未明前，曲一弦也不愿多生事，露营选址时挑的水源地附近，一个背风的沙山脚下。
裴于亮对曲一弦的识时务挺满意，知道曲一弦紧缺物资，客客气气地让人送了顶帐篷供她和傅寻落脚。
特殊时期，曲一弦也懒得假客套，裴于亮给什么拿什么，不给的，她腆着脸也去要。
江允被绑在三车中间最大的帐篷立柱上，见曲一弦一趟趟来，又是要吃的又是要喝的，打秋风打得极其自然，顿时怒不可遏，破口大骂“曲一弦你知不知道人活一口气，你怎么那么不要脸。”
曲一弦刚要到两桶泡面，闻言，脚步一顿，怼她“你要脸你今晚别吃。”
江允气急“你！”
曲一弦这会也不急着走了。
她眼神上下一扫，把江允从头到脚扫了一遍，说“人活一口气，你看你现在，多不体面。”
江允冷笑两声，斥道“你之前害死了我姐姐，现在还想害死我吗？”
曲一弦觉得挺冤枉的“我现在难道不是在救你？”
“你要是老老实实逛完景点回酒店，我至于在这打秋风？自己胡来，还有脸怪别人。”
江允看向曲一弦的眼睛险些要喷出火来“你要是没带我姐姐来什么可可西里，她现在早结婚生孩子，家庭美满了，至于闹得我姨家家破人亡吗？”
曲一弦本是单纯看不惯江允，找她晦气。这一激，差点把自己血压激高了。
她面色一寒，眼神不善“你敢对你自己说的话负责吗？”
江允被她质问得一窒，一时没反应过来。
曲一弦没打算放过她，手中的泡面被她随手放在探索者的车引擎盖上，她曲指，活动了下指关节。
“回话啊，你敢对你自己说的话负责吗？”
骨节发响的脆声配上她宛若修罗的嗓音，吓得江允再没敢接话。
她嗫嚅了下嘴唇，没什么底气道“你凶什么？野蛮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
“野蛮？”曲一弦像是不知道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大笑了几声“我还没动手呢……让我看看，是先卸了你的手好还是割了你舌头比较好。反正都替裴老板省事了，你说是不是？”
话落，见江允唇色发白，曲一弦上前一步，逼近她，扣住她的下颚微微用力，低声警告“路是你自己选的，别一步踏错步步踏错。真到了危及自身时，你看我是先保自己还是先救你。”
江允嘴硬“你不会不管我的。”
“可不就是我给你的这个错觉，让你觉得我不会不管你，所以由着性子来嘛。”曲一弦松开手，一字一句道“你听着，你自己找死，我拦不住。我对你姐姐是有愧，但对你，没有。”
“你是重要人质，裴于亮不会放你跟我有交集。你要是聪明，就顺着他来，我在这一天，这里没人敢对你怎么样。你要是犯蠢，自己作死，我救得了你一回，救不了第二回 。无人区杀个人埋个尸被发现的可能性太小了，你不信可以试试看。”
说完，曲一弦抱起泡面转身要走。
江允急忙叫住她“曲姐。”
曲一弦回头，连话都懒得说，只眉梢一挑，示意她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江允对自己脱口而出的称呼懊恼不已，脸色发青地瞪了她一会，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没事了。”
曲一弦扭头就走。
刚抬步，就听江允骂道“我来这就是觉得我姐失踪的蹊跷，我现在可确定了，光是你们这个车队就有猫腻……”
曲一弦这次头也没回，迈着大步，回了帐篷。
傅寻正在帐篷里挂灯，外面的争吵那么大声，他就是没听全也听到了七八分。
见她脸色不好，他提点道“江允是在试探你，也是在提醒你。”
曲一弦撒气似得把泡面扔到防潮垫上，半天才憋出一句“我知道，不然我早下手打她了。”
她的脾气上来，别人不太好纾解，几乎全靠自愈。
傅寻摸清她这点，也没做无谓的开解，只转移了话题，道“不好奇裴于亮为什么同意我跟着车队？”
果然。
曲一弦被转移了注意力“为什么？”
“我跟他说……”傅寻一顿，略微沉吟“你是我女朋友，我不可能袖手旁观。”

第72章
曲一弦微怔过后，呵地一声轻笑“你别告诉我裴于亮这么精的一个人，被你用这句话就蒙混了过去。”
她咬住手电，架起桌板边拆泡面边觑了眼帐篷外搭锅炉的裴于亮，咬字含糊道“权啸还在后备箱里，裴于亮这是不打算管他了？”
话落，见傅寻没作声，她抬眼，正对上他带着几分探究的眼神。
曲一弦取下手电，用右手指腹擦了下唇角“不雅观？”
她的唇形弧线被手指一搓，唇角透出几分鲜红，她犹不自知，咬了咬下唇，眼也不眨地和他对视着“说话啊。”
傅寻似笑了下，嘴唇一弯“我刚才那句话，你就这个反应？”
“刚才哪句……”话没问完，曲一弦先反应了过来，她抬手，拧开灯，随手把一碗泡面抛给他“不然你希望看到我什么反应？”
她掂了掂手里那碗泡面“今晚先将就下，明天我去那边给你搭伙做饭。”
“有点失落。”傅寻提了保温壶给她倒水“虽然我的出发点是为了后期行事方便。”
曲一弦早想到了。
傅寻这人不做无用功，他既然提了，必有他的用意。
男女朋友的身份比普通朋友要亲近得多，别说能理所当然光明正大地住一个帐篷了，就是她有事要和傅寻咬耳朵也不会显得太突兀。
人啊，就得糊涂点。
像她这样想得太明白的，哪还有什么少女心啊！
曲一弦轻咬住叉子，往帐篷外瞥了一眼，确认裴于亮还在扎营，压低了声音，鬼祟道“所以你到底许了他什么好处，让他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把你也带着。”
“钱和直升机。”
曲一弦沉默数秒后，忍了忍，没忍住“你怎么谁都送直升机？”
灌汤的热水声里，他那双眼藏在袅袅升腾起的烟雾后，定定地凝视了她几秒“不批准？”
等等！
什么批不批准……
曲一弦正欲接话，余光瞥见有人过来，住了口，转头看去。
来的人是裴于亮手下专跑腿传话的，叫尚峰。他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布帘，弯腰探进来“小曲爷。”
“裴哥让我劳累您走一趟，给开趟巡洋舰的后备箱。”
曲一弦眉梢轻挑，笑得很是客气“这有什么劳累的，我跟你走一趟。”
她把叉子压回盒盖上，起身步出帐篷。
她正好奇裴于亮会怎么安排权啸呢，这就送上门来了。
尚峰撩起布帘，候着曲一弦走出帐篷。随即又扭头，对傅寻点头哈腰地打过招呼，小步紧跟了几步，落后曲一弦两步远的距离，跟她去巡洋舰提人。
到车旁，曲一弦侧身让开一步，给尚峰让出位置来。
只来了尚峰一个人，想来裴于亮这伙人对权啸不会太客气，她干脆连搭把手的面子工程都免了。
麻袋落地时，她更是趁着夜色的掩护，赶紧踢上两脚泄愤。
尚峰没留意到曲一弦的小动作，解开麻袋的封口绳结，一把拽下麻袋。
巡洋舰猩红的尾灯里，权啸面如土色的脸瞬间暴露在了曲一弦的视野里。
他紧抿着唇，佝偻着身子，小心翼翼地打量着面前站着的两人。认出曲一弦时，他下唇微微抖动，表情一下有了波动。
曲一弦眼也没抬，问尚峰“他今晚睡哪啊？”
“大帐篷里。”尚峰啐了口唾沫，拎着反手系住权啸的那根麻绳，用力提起他，将他从麻袋里拖出来“这小子溜得快，得亲自看着。”
曲一弦心中冷笑。
裴于亮哪是觉得权啸会溜啊，这一天腾挪了两个沙漠，权啸一个手无缚鸡之力专靠投机取巧的生意人敢在毫无户外穿越经验且没有任何生存装备的情况下逃命？
这不叫逃命，叫自杀。
权啸既然是小人，自然知道什么叫好死不如赖活着，自寻死路这事，他不会做。
裴于亮担心的是她和傅寻会有想法，谨慎起见，把人提溜到眼皮子底下亲自看着才最稳妥。
不过场面话嘛，该说还是得说。
“那你今晚得守夜看着啊，需不需要我这边安排个人跟你换班？”曲一弦笑眯眯的，一副“我一心为你着想”的表情。
“我带队露营时，都有值夜的习惯，你要是需要，随时叫我。”
尚峰干笑两声，婉拒道“裴爷请您来是带路当向导的，哪能大材小用帮我守夜啊。再说了，您带路需要养好精神，我白天有的是时间休息，平日里又是黑瞎子当惯了的，多谢小曲爷为我着想，当不起，当不起……”
曲一弦本就是客气客气，关上后备箱，示意他先走“那行，有事叫我。”
尚峰忙不迭地应了，生怕她再说什么，提着权啸快步回了大帐篷。
曲一弦目送着两人进了帐篷，双手插兜，慢悠悠地吹着口哨回了自己的营地。
耽搁的这一会功夫，面已经泡透了。
她用叉子勾了勾，盘膝坐在防潮垫上，对傅寻说“我见着权啸了，被尚峰拎大帐篷里去了。”
“不着急。”傅寻吹散热气，低声说“第一天还眼生，过几日就好了。”
曲一弦听着觉得有趣“你又知道我想干什么了？”
“你不就想撬开尚峰的嘴巴，打听点消息？”傅寻反问。
“差不多……”曲一弦唆了口面，有些小得意“明打听打听不出东西，我也没想着听那些他故意透给我的消息，我等着他放松警惕，说漏嘴。”
哪怕是边角缝的消息，对她而言，也弥足珍贵。
“今晚不会有什么情况。”傅寻声线一淡，目光从帐篷布帘的缝隙里看出去，低声道“今天才第一晚，裴于亮不会睡着，他会把营地防得和水桶一样，连滴水都漏不出去。”
这情况，曲一弦料到了。
她也不是心急，就是渐渐有些沉不住气，总想钻出一道缝隙来。透风的，漏水的都行，只要有缝。
解决了晚饭，曲一弦绕远去大帐篷串了串门。
裴于亮对她还挺客气，见她过来，嘘寒问暖后又让尚峰给她端条马扎。
曲一弦也识趣，当即婉拒，眼神扫了扫大帐篷里侧的江允，尴尬笑道“我来看看她，毕竟女孩，不方便的时候多。现在看到了也放心了，回去休息了。”
江允没吭声，只一双眼，眼神不善地盯着她。
曲一弦也不以为意，正要走，听裴于亮叫住她“小曲爷，来了也不急着走。这沙漠里没网没解闷的乐子，就算是去休息也不急于一时。”
曲一弦身形一定，猜裴于亮是想从她这套套话，探探她和傅寻男女朋友这层关系的虚实。
做戏要做全套，画半面琵琶又画半面琴骨，反而容易惹人怀疑。
一时半会的，她也不急着走了，见裴于亮桌前放着一副牌，笑了笑，问“那我陪你玩会牌解闷？”
裴于亮眼神晶亮，看了她一会，才笑起来，招手叫尚峰“去，把傅先生也请过来，一起热闹热闹。”
尚峰一怔，随机哎了声，转身出了帐篷。
曲一弦径直在桌前坐下，握了牌，纤长的指尖弹牌过了遍目，问“裴老板想玩点什么？”
“斗地主。”他垂眸，看着曲一弦洗牌炒牌，笑意加深“我记得傅先生也会玩这个，正好你们一对情侣，斗我这个地主，如何？”
曲一弦没立刻作声，她洗完牌，把牌压在桌面上，这才抬眼，似笑非笑道“裴老板不必为了成全我和傅寻，委屈自己。我洗的牌……对家向来得不到好处。”
她话音刚落，帐篷口的布帘被掀开。
傅寻走进来。
他观了眼帐篷内的局势，见曲一弦好好在裴于亮面前坐着，面不改色地拖了把椅子在唯一的空座上坐下。
裴于亮见他赏脸，脸上堆着的假笑都快蹙成一束花了“今晚小曲爷兴致好，说要玩牌解闷……”
傅寻打断他“什么牌面？赌注呢？”
傅寻是明白人，裴于亮若是真想玩牌解闷逗乐子，用不着叫他过来。他一来，这牌局就不单是简单的牌局了，不添点彩头，今晚怕是要没完没了。
“傅先生这话是否有点太生分了？”裴于亮的笑意微敛，面色渐渐僵硬。
曲一弦见状，缓和道“赢面还是要的，否则哪叫解闷。”
她曲指，把手中的纸牌全部立起，重新炒牌“这样……”
“别人的真心话大冒险是抽签，我们社会人玩点复杂的，论牌局输赢决定。发牌前，双方各指定对方的真心话。例如，我想知道裴老板和权啸结了什么仇怨……”曲一弦一顿，见裴于亮眼神如电地看过来，笑了笑，漫不经心道“裴老板又想知道我和傅寻是不是真的男女朋友……”
她眼波微转，手里的纸牌被炒得划拉作响“问题定下后不得更改，作废还是翻牌回答全看地主是输是赢，也好瞧瞧裴老板是闯过了我这道鬼门关，还是我被困死在十八层地狱里。”

第73章
曲一弦的后半句话激起了裴于亮的战意，他凝视曲一弦半晌，似笑非笑地点了点头“鬼门关、十八层地狱……小曲爷的这比喻，挺有意思的。”
她的言下之意很明确。
鬼门关，暗指裴于亮遇上她是遇上了阎王，过关如生死。
摁倒她，前方就是生门。反之，被她撂倒了，就是死门。
十八层地狱的比喻就更直接了。
曲一弦在内涵这趟带线如身处十八层地狱，既是她不甘愿做的，又是她觉得饱受煎熬的事。
曲一弦只当裴于亮是在夸她。
她抽出三张牌另压在桌前，炒好的纸牌端正压在桌的正中心，示意地主先出题。
裴于亮摸着久未打理，冒出胡茬的下巴，摩挲半晌后，沉吟“勾云玉佩在你那？”
曲一弦连眼皮都没跳一下，她转眼，看傅寻“你出题。”
傅寻垂眼，面无表情道“你和权啸结得什么仇怨？”
曲一弦不动声色，开始发牌。
地主优先。
她从裴于亮开始发起，第一轮两张纸牌，到第二轮每次发牌三张，直到三方手中的牌数一样。等地主亮出最先抽走的那三张牌。
原本有个环节——“叫地主”，意在增加每轮的筹码，但这个游戏规则显然不适用在他们这里。
曲一弦理好牌，重新顺了一遍纸牌的顺序，以防裴于亮猜测出她的夹牌规律。
随即，她垂眼，不动声色地瞥了眼傅寻。
后者好整以暇，似真的只是在参与一场寻常的牌局，不显山不露水，除了读心术，怕是没人能从他的表情眼神和动作里读出他此刻的想法。
所以，裴于亮这道真心话，到底是送分题还是送命题？
她心里没底，只等着看傅寻等会的出牌再分析他的意思。
裴于亮先出牌。
第一轮还算保守，战术也有迹可循，纸牌从小到大，打得是循规蹈矩。
傅寻放了他几轮牌，眼见着裴于亮手里的纸牌越来越少，最后仅剩下六张时，他似突然想起什么，问“斗地主的游戏规则里，有炸弹翻一倍的说法。”
他抬眼，眼神直望向裴于亮，问“不知道还算不算数？”
一开始的游戏规则由曲一弦制定，他不便插话，所以只做配合。眼看着地主要冲出守线，他恰到好处地把问题抛给裴于亮，毫无疑问，是场心理战。
裴于亮下意识看了眼他手里的牌数，这才发现傅寻不知何时收了牌，好整以暇地捏着一把牌和他对视了几秒。
随即，似羞辱般，在他面前一一展开牌数，道“还很多。”
裴于亮对傅寻不算太了解，见尚峰几人在旁津津有味看着，面子有些挂不住，脸色微微羞恼“当然算数，一炸翻一倍，几炸翻几倍。”
傅寻淡淡颔首，做了个“你请”的动作，示意裴于亮继续出牌。
曲一弦立刻领悟了傅寻的盘算。
他算着呢。
裴于亮二话不说把他拉来堵枪子，傅寻记仇，故意给他使点绊子。
要是她猜得没错，傅寻手里肯定捏着把炸弹，就等着放裴于亮跑了后亮出来气他。
也就是说……
勾云玉佩在她身上这事，告诉裴于亮没关系？
不等她琢磨出傅寻的意思。
裴于亮一张大王扣死了傅寻的纸牌。
傅寻的眼神落在他手里的牌面上，微微一定后，问“还剩三张？”
许是傅寻刚才问游戏规则时提到了炸弹，裴于亮心下不定，表情也显得有些不自然“是，三张。不炸可就把我放跑了。”
傅寻摩挲着牌面，瞥了眼曲一弦。
她这把就跟打酱油一样，放放小牌，估计是指望不上。
他弯了弯唇，手中的纸牌压在桌上，曲指轻叩了两下桌面“过。”
裴于亮最后三张纸牌一口气放出，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他目光如炬，毫不避让地看向傅寻手里的纸牌“傅先生，可以亮亮牌面吧？”
“自然。”傅寻松手，把整副牌扔在桌上“有一副炸弹，架不住散牌太多……”
曲一弦的视线落到他最后一把出的小二上，忍不住抽了抽唇角。
她还是把傅寻想得太善良了……
裴于亮没有炸弹，只胜在牌顺。傅寻若是真的不想放跑他，不拆小二，就有两幅炸弹，一副小炸怡情，一副顶了天去。
他偏偏要拆了小二故意恶心裴于亮……
她默不作声撒了牌，正要洗牌，裴于亮觑了眼杵在一旁的尚峰。
后者会意，立刻上前接手“小曲爷，我来我来，您可别受累。”
曲一弦笑而不语，自然地松开手，问裴于亮“地主想听谁说真心话？”
裴于亮皱了皱眉头，犹豫了几秒后，笑道“小曲爷吧。”
曲一弦挑眉，干脆道“勾云玉佩就在我身上。”
她边留意着尚峰洗牌，边攒下一局“裴老板，可以再出题了。”
裴于亮一如上一局那样，摩挲着下巴，沉吟半晌后，道“这题我替那个姑娘问问，江沅失踪那晚，小曲爷在做什么？”

第74章
大帐篷外的风声忽起，风沙撞得帐篷内挂灯的小金属叮当作响。
呼哧一下，灯光似暗了一瞬。
帐篷内唯一的洗牌声一止，尚峰抬眼看了看悬在头顶的照明灯，小声嘀咕“今晚风沙很大啊。”
话落低头时，余光瞥了眼曲一弦。
曲一弦的位置正对着帐篷风口，有风从布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她眉目阴沉，眼底似有幽光，又深又沉。
尚峰打了个哆嗦，低下头，一声不吭地专心洗牌。
过了片刻，曲一弦似终于消化了裴于亮的那句挑衅之语。她十指交叉，长腿微伸，原先还端着的客套表情一下全撤了。
她眉梢微挑，三分笑里夹上几分轻嘲，说“裴老板心善周到，我该学习学习。我替权啸问问吧，沈芝芝是怎么死在裴老板手里的？”
哗啦一声。
尚峰手里的纸牌一下全洒了出去。
裴于亮不动声色地觑了他一眼，表情似有嫌恶，倒也没把气撒在撞上枪口的尚峰身上，只脸上那点玩味，越发浓郁。
片刻后，尚峰发牌。
裴于亮是胜利者，第二轮的发牌顺序延续了第一轮的，优先给地主发牌。
这一局，颇有正式厮杀的战意凛冽。
所有人屏息凝神，大气也不敢出，全神贯注地看着三人摸牌，理牌，排兵布阵。
曲一弦有意拿下这把牌局的胜利，从开牌后就气场全开，紧追着裴于亮压牌。
五分钟后。
曲一弦扔下最后一张牌，曲指轻叩桌面，示意自己守线成功。
裴于亮捏着最后一张单牌，脸色几变后，松手扔了牌，抬眼看向曲一弦“沈芝芝被权啸藏在老家，我趁夜绑了她，带到了都兰古墓群一间被盗空的墓室里，活葬了。”
他的语气冷静，目光森然，像是在说一件与他无关的事般云淡风轻，没有任何罪恶感和负疚感。
曲一弦仅仅和他对视了数秒，小臂跟起了小疹子似的，微微发凉，汗毛直竖。
她抿唇，借着低头拢牌避开和裴于亮的对视，转头对尚峰说“洗牌，开下一局。”
傅寻似无意般抬头看了眼裴于亮，只一眼，目光错开，转而去牵曲一弦的手。
他的掌心温热，把玩她的手指时，从指根一寸寸抚至指尖，碰到指关节时还略微停留一瞬，或轻或重地轻捏一下。
曲一弦起初以为他是要打暗号，凝神留意了半天，从他毫无章法的揉捏指法推测出——是她想多了。
她微蜷起手指，指尖略显不满地在他手心轻挠了一下。
傅寻的动作一顿，抬眼看她“怎么了？”
他这么自然的语气和眼神，看得曲一弦心尖一麻，有些不自然地移开眼“你说怎么了？”
傅寻弯了弯唇角“不是被吓着了？”
顶多就是恶寒而已，哪有被吓到这么不经人事。
不过，当着裴于亮的面，曲一弦自然不会去拆傅寻的台。
她抽回手，拨了拨鬓发，把那缕碎发勾至耳后。她装不来女生似娇还嗔的语气和神态，索性懒得做戏，桌下的长腿划过去轻踢了他一脚，嗔怒“闭嘴。”
傅寻果然，不说话了。
他抬手，指腹摩挲了下嘴唇，唇角微勾出几分弧度，略带薄笑地看着她。
傅寻的皮相好，五官棱角分明。抿唇不语时，自然会给人一种难以接近的距离感。加上他常年和考古文物界的学究大佬打交道，天生有种让人难以高攀的气场。
但此刻，他眉眼泛笑，自然而然流露出的愉悦感，柔化了他的五官，竟透出几分很少能在他身上看到的儒雅、温和。
裴于亮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从烟盒里抽了根烟，咬进嘴里。
打火机擦出火花时，他拢着火，似不经意般问道“我认识傅先生这么久了，还是头一次见到傅先生谈恋爱。也不知道傅先生和小曲爷是怎么结的缘？”
曲一弦不碰烟许久，一嗅到烟味，喉咙就有些发痒。
她转头看了眼傅寻，手肘支在桌上，似笑非笑道“裴老板估计早把我查了个底朝天，现在装不知道是不是太装模作样了？”
她曲指，轻叩桌面“烟能借一根吗？不抽。”
后半句话曲一弦是说给傅寻听的。
傅寻还没什么表示，裴于亮先笑了起来“小曲爷不是非烟不抽？”
“你听谁说的？”曲一弦接住他从桌面上滑过来的烟盒，抽出一根咬在齿间，轻瞥了裴于亮一眼，说“我要是像裴老板一样买得起中华，南京，还抽烟？”
话落，她咬着烟，偏头暗示了眼傅寻“现在连都不让抽了。”
裴于亮呵笑了声，他抬手压住尚峰刚洗好的纸牌，随手掼到一边“烟这事，我听说过一个版本。”
曲一弦眯眼，感兴趣地问道“什么版本？”
“彭深刚在西北闯出点名堂时，抽的也是。曲队是他一手带出来的，连烟也抽得同一种。”裴于亮弹了弹烟灰，似笑非笑道“今天小曲爷本人坐在这，我倒是想问问，这版本是不是真的？”
“彭队早年是抽，但他抽得低调，只自己抽，从不递烟。”这事她拿来取笑彭深取笑了很多年，“他第一次给我递，我抽了一根就上瘾了。”
裴于亮显然知道这点猫腻，一点也不惊讶“彭深当年正式成立车队，是四年前你朋友刚失踪那会吧？”
他的声线忽然压低“我比你认识他要早很多，还是傅先生给介绍的。”后半句的语气神神秘秘的，带了几分不怀好意和挑拨离间，裴于亮说完，自己先笑了起来。
曲一弦有点意外。
她转头，看向傅寻，隐约有丝不悦“你没跟我说过啊。”
傅寻没接话，他十指轻扣，直接问裴于亮“什么时候的事？”
裴于亮回忆了片刻，说“我还跟着铁爷混的时候，铁爷和你家老爷子有点生意往来，与傅家的交情一直不错。我跟着铁爷，也帮你办过事，都是些小事，傅先生不记得也是正常。”
“登山那次？”傅寻隐约有了丝印象。
“傅先生还能想起来？”裴于亮吐出最后一口烟，碾熄烟头“当年铁爷手里收了个仿货，想借傅先生的手处理掉，所以百般奉承讨好。我年龄和傅先生相仿，铁爷见我会来事，又能和傅先生说上几句话，让我常来往傅家。”
“傅先生登顶珠峰回南江，是我去接的机。彭深中转南江去首都，飞机机械故障延误，是我接待的。”
裴于亮精于盘算，乐于结交。
若有这番因由，和彭深结识，也没什么好意外的。
但傅寻有一疑问“所以勾云玉佩事后，你来西北，是有彭深的缘故在？”
裴于亮就等着傅寻问这句话，闻言，怪笑一声，默认了。
这含义，无异于是告诉傅寻——你被彭深背叛了。
然而意想中的难堪，愤怒情绪都没有出现在傅寻的脸上，他散漫地往后一倚，语气平和道“我和彭深仅救援队的投资关系，勾云玉佩的事，他不知情。”
裴于亮凝视他半晌，摇头失笑，但也未再继续说下去。
傅寻是聪明人，他当时如丧家之犬般匆忙投奔彭深，彭深就算当时不知情，事后总该知道。
他能考虑到的时候，傅寻又怎么会不知？
只是他觉得无所谓，彭深是知情不报也好，是故意隐瞒也罢，他都不在意。
救援队没出纰漏，他和彭深的合作关系就不会终止。
曲一弦夹着烟在指尖把玩半晌，低声问“你在暗指什么？”
她抬眼，轻嗅着烟卷的烟草味，忽淡笑道“裴老板绕了这么大一个圈，总不会是就为了攀亲戚吧？”
傅寻是一手成立星辉救援队的投资方，彭深与他除了合作关系，还有当年登山时的同行情谊，远比通过傅寻认识的裴于亮深厚多了。
彭深没道理要替当时一无所有还被傅寻在整个古玩界“通缉”的裴于亮隐瞒，甚至还帮助他在西北隐藏了这么多年。
除非，还另有隐情。
裴于亮又点了根烟，顺着布帘卷进来的风沙把打火机打出的火焰吹得飘忽如烟云。
他低头，手指虚拢，打着火后，说“小曲爷愿意给我带路，我万分感激。这个消息，就当定金，来安小曲爷的心。”
曲一弦没立刻接话。
指尖的香烟不知何时被她拧成了两段，她指尖搓着掉落在桌面上的烟草，一点点轻碾着，半晌才道“你认识彭队在我之前，知道他早年抽烟，那应该也知道他的烟跟谁买的。你要说的，是不是这件事？”
裴于亮眯了眯眼，不掩惊讶“小曲爷对彭深是早有怀疑？”
“我一直对彭队深信不疑，即使现在也一样。”曲一弦不愿多说，曲指轻叩桌面，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彭深爱喝酒，人也直爽仗义，早年结交了不少朋友。酒肉朋友一多，隔三差五就有饭局。一帮闲着没事干的有钱公子哥，每天的正事就是开着越野翻山越岭游历山河。彭深胆大，渐渐就把路线摸熟了。但当年能在西北分到第一块蛋糕，还多亏了扶持政策。”
“旅游业开发后，他是第一批包车向导服务的人。我刚认识他那会，他租了辆旅游大巴车，和手底下那个叫王坤的，接替换开。一趟行程七天，西宁起，西宁回。那条路线是当时，最早的西北环线。”
“王坤家境不好，彭深交朋友重利，要不是王坤手里有条销货渠道，可以帮彭深那帮酒肉朋友销货带货，他们的关系也不会铁到穿一条裤子。”裴于亮看向曲一弦，隔着袅袅烟雾，讽刺地笑了笑“后来严打，王坤那条渠道没用了。当时，正逢袁野那小子年轻气盛，手头大方，彭深很喜欢他，直接带在身边当小弟培养。”
曲一弦插话问“袁野认识你？”
“不认识。”裴于亮掐灭了烟，烟雾缭绕的刺鼻烟味里，他懒洋洋地笑了笑，说“我知道傅先生在找我，哪敢出面，全靠之前那点老本夹着尾巴做人。”
他说的老本是什么，曲一弦心里有数。
她虽然不耻，但此时也未开口打断，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也是那会，藏羚羊偷猎严重，不止严打偷猎，也带着严打灰色的供货渠道。王坤的渠道没了，于彭深也就没了用处，这颗棋子渐渐就被弃用了。”
“我听说，他出过一次车祸后，就回敦煌开了间小超市糊口，这些年，过得挺凄惨的吧？”裴于亮洞悉的目光看向曲一弦，似笑非笑道“我猜小曲爷烟抽上瘾了是假，照顾王坤生意才是真的。我说的是不是？”
彭深早年抽英国进口的烟，是因为王坤有供货渠道，他图个新鲜有面。后来戒了也是因为王坤的这条供货渠道没了，这才改抽了别的。
后来进口贸易合法化常规化，烟不再是什么新鲜东西，于车队里的领队而言也不是性价比高的香烟，自然没人买。也只有曲一弦，每回回敦煌，无论上次买的烟有没有抽完，都会去照顾王坤的生意。
“是不是跟裴老板都没什么关系吧。”曲一弦冷笑一声“王坤那点破事，我知道的一清二楚，你的‘重谢’如果就是车队内的一些八卦……”
她的话音未落，就被裴于亮打断。
他一字一句，咬字清晰“王坤的车祸不是意外。”
曲一弦一静，怔了几秒。
裴于亮歪着唇角，笑得不怀好意“我找人干的。”
帐篷内彻底得安静了下来。
风沙扑打蜡披的声音渐大，像涌动的沙海，沙浪一层叠着一层。
突然，悬在所有人头顶的灯光一晃。
曲一弦一脚踢开小马扎，摘下头顶的照明灯，结结实实地往裴于亮身上掷去。
裴于亮压根没料到她说动手就动手，猝不及防下，硬生生挨了这么一下，半张脸被灯罩破开的尖锐划出道约三厘米长的伤口。
帐篷内的灯光一暗，只剩下边角处，光芒暗如油灯，明灭不定的光源。
所有人还在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里没缓过神来，曲一弦已经掀了桌子，拎住裴于亮的衣领将他牢牢扣死在地上，挥拳就揍。
曲一弦看着高高瘦瘦，身材高挑，手腕却很有劲。
她沉着拳，专用坚硬的骨节往裴于亮的脸上招呼，拳拳入肉。
裴于亮硬吃了几下，痛到大叫“拉开她啊，你们是死人吗？”
不等尚峰反应过来去拉架，傅寻已先一步，按住了曲一弦的手腕，将她从裴于亮的身上抱开。
曲一弦怒不可遏“你放开我！”
和她歇斯底里的声音同时响起的，是裴于亮冷静到近乎可怕的声音“彭深指使的。”
“他让我想个办法，既让王坤离开车队，又留着他的一条命，让王坤能对他感恩戴德。”他凉笑了一声，声音暗哑“怎么样，我的这个‘礼’，重不重？”
曲一弦瞬间哑声。
即使刚才有那么一瞬猜到了，可当这个可怕的念头从裴于亮嘴里吐出来，她顿时浑身颤栗“你再给我说一遍？”
裴于亮自然不会蠢到再自讨苦吃，他揉着阵阵发麻的唇角，阴沉沉地盯住曲一弦。
半晌，他轻笑一声，语气轻佻“有劲。我还没遇到过这么狠的女人。”
傅寻忽然松手，他俯身，居高临下地拎住裴于亮的衣领，摁着他的脖颈将他扣在倒翻的桌角上，一字一句道“你说话最好注意点，不然下一次对你不客气的，就是我了。”

第75章
尚峰送两人出帐篷。
他打着手电，默不作声地走在前头，等到了帐篷前，他矮身挑起布帘，转头看向就跟在他身后的曲一弦“小曲爷你早点休息，明天一大早就要赶路，挺辛苦的。”
“一大早？”曲一弦问“要多早？”
她踢掉山地鞋，赤脚钻进帐篷里。
尚峰的目光从那双褐色的山地鞋移到曲一弦的脚上，嘴里那句“天亮就出发”刚说了一半，脖颈一痛，紧接着嘴巴被堵住，不受控制地被掼倒在防潮垫上。
不等他反应过来，他背上一沉，一条腿压上来，死死地把他反扣在了地上。
曲一弦手里那把瑞士军刀的刀尖弹出，不轻不重地压在了他的颈动脉上，她压低声音，警告他“我问几句话，就放你走。”
尚峰眼底有悲愤一闪而过，奈何局势不利，他连谈判的资格都没有，唯有束手就擒。
他目光下移，暗示了眼抵着他脖颈的那把瑞士军刀，怕自己妥协得不够明显，他边眨眼表示同意，边唔唔了两声。
刚唔完，傅寻掀帘而入。
他拎着曲一弦脱在帐篷外的山地鞋进帐篷，似无意般就坐在了门口，挡住了尚峰唯一的去路。
“鞋我给你拿进来了。”
“风沙大，放外头一会，里面就全是沙子了。”
尚峰刚亮起希翼的眼神在这一刻，瞬间破灭。
这两人，就是一丘之貉！
狼狈为奸的阴险小人！
“我问你，”曲一弦拧过他的下巴，恶声恶气地问“你什么时候给裴于亮做事的？”
尚峰的脖颈被她拧得生疼，他哭丧着脸，比曲一弦还怕让裴于亮发现“大帐篷里坐在权啸旁边大马扎上那个人小曲爷有印象吗？那才是我的头。”
曲一弦还在回想，傅寻提醒道“就大柴旦那晚开探索者追我们的头车司机。”
这人曲一弦有印象。
她新仇旧恨攒的怒气一股脑全撒在了尚峰身上，她腿腕一翻，压得他膝盖骨咯吱作响。
尚峰痛得结眉愁脸的，倒抽了一口凉气，道“小曲爷，你讲点江湖道义……”
“你那老大为什么反水给裴于亮卖命？不知道他背了人命，已经穷途末路了？”
“这我哪清楚啊，上头要交易合作，又不会告诉我们原因。”
曲一弦又问“那权啸是怎么被裴于亮逮住的？”
“在都兰。”尚峰咽了下口水，说“裴于亮活葬了沈芝芝后，让我们头约权啸到古墓。”
“权啸又不傻，你们头约他他就去了？”
“老大跟权啸是多年合作的关系了，墓里倒腾出来的东西全是靠权啸找渠道销出去的。关系好得跟穿一条裤子似的，自然是相信的。具体细节我是真的不知道，我连跟着老大下墓倒斗都是先探路的，他能告诉我什么啊？”
曲一弦耐心渐失“这也不清楚，那也不清楚的，你都知道些什么？”
尚峰干笑两声，无奈道“这不是混得不好嘛，哪能怪我？”
他小心地觑了眼堵在门口的傅寻，直觉他更危险一些“我知道小曲爷你讲规矩，讲道理，不会真把我怎么样。我能说这些，也很够给你面子了。”
他干咳了两声，试探道“你先松开我，这样说话怪没面子的。”
话落，他等了几秒，见曲一弦不为所动，颓丧道“行行行，我说。”
“今年形式不好，古墓被人看的紧，我们头找了不少机会，都没能得手，手头紧张了。下半年好不容易开了一个穴，不知道怎么的，开到一半，巡查的来了。我们被困在墓里好几天，险些交代了。好不容易打了洞出去，一打听，是权啸背后捣得鬼。他为了他交易行里的东西好卖，打着都兰古墓出土的旗号私下交易，抬高行价，险些害死了我们头。也是那会开始，我们头和权啸渐渐生分了。”
权啸这小人做派，写实度还挺高。
曲一弦又问“大柴旦那晚追车，是权啸还是裴于亮的主意？”
“权啸。”尚峰瞥了眼曲一弦的脸色，支吾道“他和我们老大交易，说帮他追回勾云玉佩，就跟他对半分成，还能在敦煌替他安排个身份，彻底消了案底。”
“我们老大平时也帮权啸做些见不得人的事，想着能一次了结清楚，也就答应了。本来是想把你们拦在敦煌外，拿了玉佩就散伙的，没想到追了几百公里没追到……这事黄了以后，我们老大就跟裴于亮合作了。”
曲一弦“你们老大和裴于亮又是怎么认识的？”
尚峰回忆了片刻，说“挺早的，几年前就认识了。几年前都兰古墓文物出土大热，道上来来往往的车十辆有九辆是来打秋风捡便宜的。应该就是那时候认识的……”
他苦着一张脸，说“我们这趟跟着裴哥走，也是这里走投无路了，想出国谋生活。小曲爷您也别为难我了，知道的我都跟你说了，不管是我老大还是裴哥知道，我都不能活着出沙漠了。”
曲一弦终于松了手。
她压回瑞士军刀，坐在帐篷里，不动声色地看了他半晌，问“你的手沾过血了？”
尚峰一怔，半晌才反应过来她的意思，涨红了脸，连忙摇头“我不敢的，我连杀只鸡都不忍心，哪敢杀人。但我跟着人混的，不是好聚好散，都不算善了。走到哪，麻烦都不会少。谁愿意胆战心惊地过日子，我就想着借此契机，出去待段时间也好。”
他小心地爬起来，整了整衣领“我能走了吧？出来太久，我怕找不到借口圆回来。”
曲一弦挥手。
尚峰连忙捡起摔落在防潮垫上的手电筒，连滚带爬地绕过傅寻跑了出去。
等人走了一会，曲一弦才问“他说的，有几分是真的？”
“应该都是真的。”傅寻盘膝而坐，人如雕塑般一动不动“权啸得知勾云玉佩在裴于亮的手里后，要求合作无果，就把主意打到了沈芝芝身上，要求沈芝芝配合他，偷走勾云玉佩。沈芝芝应该是答应了，但介于之前权啸骗过她一次，出于报复，她选择偷了玉佩后自己销货卖给了莫家街的古玩行。”
“勾云玉佩脱手的消息是九月底从权啸那开始传出来的，但玉佩丢失的时间是在九月内这段时间。”
“我猜应该是敦煌大会召开在即，城内安检和人员筛选日渐严格，裴于亮怕自己藏不住，准备先避开一段时间。沈芝芝挑的动手时机应该就在他离开敦煌的前一天，只有这个时间，哪怕裴于亮发现玉佩丢失了，也没法立刻回敦煌找她麻烦。”
“莫家街那家古玩行和沈芝芝有旧日恩客的情分在，按时间推算，当时勾云玉佩的大消息还没彻底在古玩界里传扬开来。沈芝芝不敢告诉对方勾云玉佩的真正价值，做了短当，准备等风声过了就多花点钱赎回来。你入手勾云玉佩的时间正好是勾云玉佩满城风雨的时间，按古玩店老板卖给你的价格来看，可能性有两种，一是他不识货，二是他当时已经知道自己手里拿着的是个烫手山芋，他没那么大本事盘下这枚玉佩，急着销赃，所以低价卖给你，破财消灾。”
傅寻一顿，看了她一眼，说“至于你带走这枚玉佩以后是死是活，他并不关心。”
“裴于亮这么重视这枚玉佩，很快就会发现玉佩不见了，怎么丢得他自然有数。他联系沈芝芝后，沈芝芝极度恐惧之下只能求助权啸，权啸为了玉佩的下落势必会保住沈芝芝。”
说到这，傅寻不免又要回到开头。
“权啸在沈芝芝身上下功夫之前，一开始是直接绕过东家行和裴于亮寻求合作。但他不知道，裴于亮和尚峰那伙人早就认识，对他的行事作风早有耳闻，自然不会拱手让权啸这个二道贩子白白占他的便宜。玉佩被沈芝芝脱手后，沈芝芝为了保命，绝对不会在安全前告诉权啸玉佩的下落。权啸做事不喜欢做绝，一边藏着沈芝芝，一边自己琢磨办法。他的办法就是把勾云玉佩已经出市场的消息传遍古玩圈，有心人自然会打听玉佩落入了谁的手里，他坐享渔翁之利即可。根据线索查下来，和裴于亮有最直接接触的就是你。”
“一石二鸟。”
“他既能靠这个拖住裴于亮，保沈芝芝平安，又能祸水东引，把锅扣给你背。只是没料到，你是块硬骨头，不止没奈何得了你，竟然让你开始着手调查勾云玉佩之事。权啸以防暴露自己，只能阻止你进敦煌，这才有了大柴旦追车的事情。”
“进敦煌后，尚峰他们没再追上来，说明裴于亮发现了权啸是幕后推手，自然也推算出了沈芝芝在哪。裴于亮和尚峰合作后，逼问出沈芝芝勾云玉佩的下落，沈芝芝被活葬，权啸紧跟着栽了跟头。裴于亮则开始监视布局，设计江允，诱你深入鸣沙山，替他开路。”
傅寻拧了瓶水，润嗓。
再开口时，声音低沉，似含风雨“勾云玉佩追查至今，所有的线索都已经串联上了。如今唯一的问题是，你能不能更冷静地去面对接下来的问题。”
曲一弦微正了表情，抿唇问“你指彭队？”
“不止。”傅寻垂手把水瓶放置一旁，“我现在说，你可能未必会相信。江允是裴于亮计划之外的小配角，他一开始设计的是你，所以他对你了如指掌。而裴于亮每一步的计划里，你都是那枚机动的棋子，举足轻重，足以一招定胜负。”
终卷：可可西里

第76章
曲一弦觉得傅寻说话还挺谦虚的……
她对人看事，理性到近乎刻薄。
单凭裴于亮片面的说辞和尚峰的佐证，想动摇她对彭深的信任，的确不可能。
她不止不信，甚至还觉得裴于亮是为了能让她心甘情愿地送他离开这里，掺了个半真半假，编造的。
彭深是她低谷时，一路搀扶她走出来的人。
这么多年的合作和相处，彭深是个什么样的人，她心里有数。
而裴于亮，他是手负鲜血的亡命之徒，不讲法律，不讲道义。
傅寻说的这段话，她的确嗤之以鼻，不愿深究，也不愿相信。
但和气不能伤。
曲一弦不是不讲理的人，她沉吟半晌，问“王坤你其实见过，七月初救援荀海超失败回敦煌那晚，你从摘星楼追我到酒店对面的巷子里。就那家小卖铺，你还跟我问过他，有印象吗？”
傅寻“记得。”
“他当时是被我开除的，原因是违反车队规定，导致客人致残。他自己也赔进去了一条腿，至今开不了车。事发后，彭深抛下一切工作赶回来替他周旋，善后。为避嫌，王坤在车队的处决全是我定下的，他根本没插过手。”曲一弦把布帘掀开一条缝，往大帐篷那看了眼。
大帐篷里重新挂了灯，人影投映在帐篷上，影影绰绰，人数正好。
她放下布帘，收回视线，语气斩钉截铁“就是个偶然事件，王坤倒霉遇上了而已。裴于亮前有诈骗罪入狱，后有杀人的死罪，相比之下，我更相信我共事了多年的兄弟朋友。”
傅寻的目光在她脸上微微一定，略有几分深思“我不是和你争辩，的确有个疑点。”
他一顿，斟酌了数秒后，说“裴于亮的计划显然是从很早就开始了，从谋划到实施，每个环节都是深思熟虑。他现在的处境，假设他今晚透露的信息是事实，说明很早之前他和彭深之间就已经产生了不可逆的裂缝。”
“那一定有一件事，引起了双方隔阂，导致裴于亮不得不未雨绸缪。”
曲一弦脸上那点轻松彻底没了，她拧眉，就着他后半句话问“你的意思是，裴于亮、彭深和王坤都与江沅失踪一事有关？”
傅寻淡道“裴于亮应该和这事无关，按当时的时间线推算，他刚投奔彭深，正是躲着我的时候，不会轻易露面。”
他抬眸，目光灼灼，连语气都带了几分神秘“我猜有件事，你一定忽略了。”
曲一弦看向他的眼睛。
傅寻的眼睛一向好看，对视时，他眼底似有漩涡，那漩涡的风头从他瞳孔深处凝结，一点点扩散而出，像深海的悬崖，一眼惊心动魄。
她凝视良久，忽然问“你喜欢我这事，有几分认真？”
她话题跳得太快也太出人意料，傅寻花了几秒时间去消化“现在谈这个问题？”
曲一弦不躲不避，和他对视“对，现在。”
傅寻没立刻回答，他沉着眼，沉默数秒后，语气低沉道“我和你对喜欢的衡量不同，说几分都显得偏颇了，不能全然概括。我这一生，遇见你以前，从没为谁动过心。如果你愿意，此时你点了头，我能立刻带你回南江结婚。”
曲一弦笑起来，表情略显揶揄“立刻？你娶谁不用你父母同意？”
“父母不干涉我的婚姻自由。”想了想，傅寻补充一句“可能我说的话对你有些冒犯，但我本意是想告诉你，我对你的认真程度。结婚，是我能想到的最有诚意的答案。”
“还……”曲一弦挑眉，努力找了个折中的形容词“挺特别。”
这差不多算求婚了吧？
她挠了挠下巴，有些后悔提了这个话题。
“我这人挺拗。”
“江沅失踪，我爸觉得我给他惹事，丢人了。下飞机后见到我的第一面，就给了我一巴掌，毫不留情。”曲一弦指了指脚下的地“我恼他，怨他，至今没原谅他。在西北四年，我一趟家都没回去过，说决裂就决裂，狠心到连退路都不给自己留。”
“我爸后不后悔那一巴掌我不知道，南江就像是我的前尘往事，丢了就再没回去过。我只想留在西北，这里天高海阔，没什么能约束我困缚我。你就不一样，你跟我的生活天差地远，不会习惯的。”
傅寻没立刻接话。
帐篷里一安静，外头的风沙声便显得格外清晰。
沙粒低旋的声音和拍打车身的声音，像不同节奏的交响乐，忽高忽低地打着拍子。
良久，才听傅寻压着声，哑声问“你是不喜欢南江，还是不喜欢我？”
曲一弦有时候觉得傅寻这人看人，不单单是看表面。他那双眼，跟能穿透似的，一眼能望进人心里去。
他知道她最不能抵抗的软肋，也知道她的色心在哪。几乎不废一兵一卒，就能击溃她的全部自制力，令她的防线节节败退。
她嘴硬“有差别吗？”
“有。”他似笑非笑，语气一别刚才的正经严肃，带了几分玩笑“不喜欢南江好办，搬个家的事。不喜欢我就比较麻烦了……”
他俯身，半点没距离感地靠近她“我生平，最不会讨女孩子欢心了，尤其你这样的。”
曲一弦狠狠挑眉。
就他现在哄姑娘的功夫，也真好意思说自己最不会讨女孩子欢心……
“我觉得挺不合适的。”曲一弦试图举例“你看，我两性格就不合。我跟你都是喜欢拿主意的人，说白了都是强势惯了的人。就比如说，观点不同的时候，你我各执一见互不相让，结局无非是两败俱伤，磋磨感情。再者，贫富差距太大，我容易有自卑感……”
“曲一弦。”傅寻忽然打断她“这些都不是问题。”
他抬手，拧熄了帐篷内唯一的灯。
曲一弦眼前一黑，下颚被他的手指轻捏住，下一秒，他的鼻息落在她的鼻尖，温热的，触手可及的，像滚烫的蒸汽，忽得席卷而来。
“没道理你一个人说了算。”他低头，鼻尖轻抵住她“我觉得我们很合适，脾气互补，做事默契。你身边多一个人替你分担问题，替你解决麻烦，有什么不好？至于让你跟抢了肉的小老虎一样，扑上来就咬我？”
他靠得太近，曲一弦浑身紧绷。
她下意识否认“谁咬你了？”
帐篷里一静。
随即，是他的低笑声，低低沉沉的，像沙尖上的风。
“好，是我咬你。”
下一秒，他低下头，嘴唇落在她的唇上，像寻觅了许久，触碰时隐约还轻叹了声。
曲一弦一怔。
唇上的触感温润，酥酥麻麻的。
她闭了闭眼，良心挣扎了片刻。
傅寻的唇已经吮上来了，他含住她的下唇轻舔，吮吸。
原本捏着她下颚的手已沿着她的颈线覆到了她脑后。
干燥的指腹就覆在她的耳后，轻轻摩挲着。
她的耳朵极为敏感，一点撩拨都能引得她千里溃堤。
曲一弦睁开眼，眼里的光在没有任何亮光的帐篷里像幽冥的一道线。
她忽然伸手，揽住了他的脖颈。
傅寻清晰，迟缓的微顿里，她极擅把握机会地反客为主。
曲一弦唇微张，含住他的嘴唇，齿关打开，撩拨他的舌尖和上颚。似还嫌这样不够，她倾身，顺着傅寻提抱的力道，顺势被他抱坐进怀里。
不过片刻，她呼吸微乱，耳根烫红。
她跨坐在傅寻怀中，鼻尖和他相抵，滚烫相融的呼吸里，她不怕死地问了一个问题“我们这样的，谁上谁下啊？”
傅寻搂在她腰间的手一紧，翻身将她压在防潮垫上“你说呢？”
曲一弦半点不紧张，她听着帐篷外风沙走势的轻鸣声，撩起一缕发丝轻撩他的唇角“延安壶口那次还记得吧？”
“上下铺的大通铺，我问你，我上你下没意见吧，你当时可点头了。”
她修长的双腿盘上他的腰，极缠人的一勾，突发奇想道“虽然我们不适合谈恋爱吧，但我觉得做炮友好像不错啊？”
她话音刚落，就听傅寻咬牙切齿，一字一句从齿缝里挤出三个字“你找死？”

第77章
曲一弦听了直笑。
她抬眼，适应黑暗后的双眼又深又亮，像悬挂在银河星幕里的北斗：“明显让你占便宜的事，你还不乐意？”
她用脚踝轻蹭了下他的腰侧，仰头时，唇擦着他的下巴轻轻磨蹭：“这话我不收回，你想要了记得自己来取。”
傅寻似笑了声，呼吸声渐沉。
他的掌心滚烫，隔着薄薄一层衣料，像烙铁一般，让曲一弦莫名生出飞蛾扑火的悲壮感。
她的指尖从他的耳廓一路游移，沿着下颔线摸到他的唇角。
傅寻的唇线弧度是恰到好处的锋利，衬着他刀削斧刻般的下颚线条，不说话时总给人一种凌厉感。
曲一弦喜欢的，不是他的唇形弧线，也不是他下颔到耳根的精致，而是他唇角的这个漩涡，温软，柔和。微微抿起时的形状，总让她手指尖痒痒。
她反复抚摸、摩挲，爱不释手。
傅寻就这么垂眸盯了她一会。
良久，似妥协般，他松开握在她腰上的手，掌心下滑，顺着她的臀线落在她的臀上，轻揍了一下。
曲一弦被打得一愣，手僵在他脸上，眼睛眨也不眨地和他对视着。
傅寻低头，握住她的手拉到唇边轻轻一吻：“今晚这些话，换个地方换个时间，你非得给我个交代不可。”
“你当所有男人都轻贱自己的清白，不要名分的？”
他翻身，搂着曲一弦在防潮垫上躺下：“不问问我喜欢你什么？”
曲一弦说：“我怕你三天三夜也说不完。”
傅寻顿时气乐了，他说：“曲一弦，你就不能对自己有点清醒的认识？”
“哪里不清醒？”
“你要是看我浑身都是缺点，或者缺点还没优点多，我告诉你，你绝对不够喜欢我。这种喜欢长久不了的，我劝你趁早放弃吧，省得以后说我耽误你。”
她翻身想遛。
还没来得及动作，傅寻先一步发觉她的意图，揽着她腰身的手一困，彻底把曲一弦圈进怀里：“老实点。”
曲一弦挣了下没挣开，索性寻了个舒服的姿势窝着：“我听彭队说起过登珠峰的事。”
傅寻勾过睡袋，拢住她，“他怎么说的？”
“彭队说他人生里有两次登珠峰的经历，一次追名，一次逐利。”
“他在我们面前总爱称自己是跑江湖的，每回喝醉，都要从他成年后说起，一直说到成立救援队为止。他成年后，考了a本驾照，干运输。开挂车的工资高，但人辛苦，他吃不了苦，开了几年车后琢磨着自己做点小本生意。”
“从餐馆到酒店，没他没做过的。可惜天生不是做生意的料，有本的买卖他做一番亏一番，娶我嫂子前，干运输赚的钱赔了个精光。成家后，开支大了，彭队一把年纪也不好意思再带着我嫂子啃老本，干脆回了运输公司。这次改开客车，专走川藏线。”
“登珠峰在当年是大热的商业项目，当时全国人民都忙着发家致富，旅游还是件奢侈的事。彭队心一热，组了个登山队就去登山了。”
曲一弦瞌上眼，声音嗡沉：“珠峰登顶就算放现在也是能吹一辈子牛逼的事，要不是当时还没微信朋友圈，彭队铁定能一步一脚印的直播登山过程。他是从珠峰北侧登的山，探路的先人前辈太多，他还琢磨着给自己增加点登山难度，好一战成名。结果登到一半，他那个临时组的登山队就倒了一批人。他和剩下的组员继续攻顶，但离开营地没多远，他就折回来了，止步在六千多米的海拔高度。”
“几步一具尸体，珠峰就跟个露天坟场一样，他看得心里瘆得慌。加上缺氧，低压，极寒，当时的登山设备扛不住登顶的风险，又有队员身体不适，急需吸氧。如果把队员留在原地，继续登顶，往上两千多米的高度，来回七八个小时，这人肯定活不下去。他没考虑太久，很干脆地带着队员下山了。”
他不出声，曲一弦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在听，抬手揪了下他的衣领，强调：“我在救援队，见过太多临时组队登山探险的队伍。经常出问题的也是这些队伍，不是领队专业性不够，决策错误。就是组员磨合时间太长，矛盾太多，导致全队遇险。我服彭深，不止因为他照顾过我，光他的团队意识，就很难得。”
“早期救援队成立起初，彭队亲自领过几回队。他的专业性没人能比，我就是他手把手教出来的。他的预判能力，分析能力，搜救能力以及指挥能力，全队找不出第二个。”
傅寻捉住她的手握在手心里，漫不经心地岔开话题：“那第二次登山呢？”
“你不清楚？”曲一弦反问：“第二次登珠峰，你两不就认识了？”
傅寻说：“记不太清了。”
曲一弦回忆了片刻，说：“第二次登珠峰隔了好几年，他自己也记不清。有时说三年，有时说五年，全看他心情。”
“理由倒是挺统一的，听说是吹牛吹大了，有登珠峰遇难的家属找上门来求他收尸的。他不好意思拒绝，就组了个登山探险队，又登了一次珠峰。好在遇难者遇难的海拔不算很高，和他当时止步的珠峰高度相差不大，就是路险，尸体不好搬运。他在海拔六千米的地方扎了营，废了几天的功夫，把尸体运下了山。”
“追名，逐利，两样他全占了。”
“他没提起我？”傅寻的声音在黑暗里又低又沉，显得格外事不关己。
“提了。”曲一弦一顿，说：“彭队很少提起你，那是我第一次听他说起星辉投资方的来历。每回重复他的这段辉煌，关于你的，翻来覆去还是那几句话。”
傅寻没出声，他的手落到她腰上轻轻一握，微低头，去听她渐渐困倦的声音。
“他说你是他这一路上碰到的，最暴发户的登山者，那身登山行头全是顶配。一个人，也不组团，但身后跟了起码一个营的后援力量。”
“他看到你那会，就一个念头……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啊，明明是同一个起点出发，到最后往往就是一个在峰顶，一个在山脚。”曲一弦有些好奇：“你当时，怎么就认识了彭队？”
“彭深没提起过？”
曲一弦答：“少。”
“他说他那天刚扎完营，趁状态好，去探路。也没说怎么遇到你，就说搭扶过一段路，等他第二天运下尸体再看到你时，你登顶成功，正往山下撤退。”
“差不多。”傅寻的声音低了一些：“路上偶遇，相谈甚欢。他陪我走过一段路，给了他的忠告和建议。他说遗憾未能一次登顶，第二次来也是有事在身，这辈子可能都无缘登顶了，让我登上珠峰后，替他多看看山顶的景色。”
“下山时，我是原路下撤。不出意外遇见了他，结伴同行。”傅寻听着她呼吸趋渐缓慢平稳，低声说：“收殓遇难在外的尸体有个讲究，要报信。彭深和裴于亮会认识，也是因为要去给遇难者家属报信……”
话没说完，听她含糊的嗯了声，他低头，借着手表屏幕上的夜光看了她一眼。
她已经睡着了。
“算了。”他闭眼，声音暗哑：“有点关系总比毫无关系好。”
——
整夜平静。
第二天一早，尚峰来叫醒。
掀了帐篷帘子往里一探，只见帐篷里空无一人，防潮垫上的睡袋扭成一团，行装行李一类一样都没有，俨然一副人走楼空的架势。
他心猛跳了一记，正惊疑不定时，被人从后头踹了一脚，整个人控制不住平衡一下扑进帐篷里，擦得手肘生疼。
他转头，正要怒骂，抬眼看见身后双手环胸，一副女罗刹模样的曲一弦，到嘴边的所有脏话全老老实实咽了回去。
他干笑两声：“小曲爷起得可真早啊。”
“还行吧。”她笑眯眯的，偏语气让人不寒而栗：“这帐篷是我和傅寻的地盘，你知道我两什么关系吧？我这要是没起呢，你直接掀帘进来，眼珠子还想不想要了？”
尚峰心里嘀咕：可不就是想趁你们不备的时候瞧上几眼嘛？
但不管心里想的什么乌遭事，面上却只能对曲一弦赔着小心：“我错了我错了，您别跟我计较。我这不是老混男人堆里，没这个习惯嘛……”
曲一弦作势要打，尚峰边抱头边麻利地往帐篷里一缩，求饶道：“不敢了！我以后过来前，三步远就开始给你打招呼！”
这还差不多！
曲一弦收回手，等尚峰从帐篷里爬出来，问：“什么时候拔营啊？”
“我就是来叫小曲爷拔营的，沙漠天热，到中午就没法赶路了，得早点走。”他搓了搓手，往回看了眼帐篷，示意：“那小曲爷，把帐篷收一下，收拾收拾就可以走了。”
“知道了。”
——
等尚峰一走，曲一弦没急着收帐篷。
她回车上，翻出地图看了眼。
她和傅寻起一大早，就是趁所有人还睡着时，推算裴于亮的路线。若裴于亮的逃亡路线与她要去的军事要塞偏离太远，还得及时修正，以防最后无法预期抵达地点，导致抓捕计划出现意外。
傅寻在清点物资。
裴于亮请了曲一弦带路，虽然也客客气气的，但物资却并没有实现共享。也就是说，巡洋舰一路消耗的汽油，包括曲一弦和傅寻必要的三餐全是在消耗自己的物资。
“还能撑一天半。”傅寻思索片刻，说：“正好到可可西里附近。”
曲一弦挑眉：“五道梁附近？”
昆仑山口，车多眼杂，且山瓶口的窄要位置太容易被守株待兔，裴于亮想必不会冒险，那就只有取道五道梁这一条路可走了。
“未必。”傅寻轻描淡写：“五道梁有保护站，接壤罗布泊，裴于亮准备充分，不愿意冒险去五道梁补给的。他会辟出一条去无人区的路，横穿罗布泊。”
曲一弦分神观了眼大帐篷，见没人注意这里，压低声音道：“快则下午，慢则今晚，车队就能走出沙漠。车况和路况总不会一成不变，到时候见机行事，是时候抛掉一辆车了。”
傅寻挺赞同：“我也觉得，得把你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才安心。”
曲一弦嗤了一声，笑了。
她倾身，手肘撑着方向盘看了他一眼，调戏道：“我昨晚说的话，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傅寻还没回答，左侧车窗被敲了敲。
曲一弦吓了一跳，循声转头，见是尚峰，揿下车窗没好气道：“又怎么了？”
尚峰探头探脑地往车里看了眼，问：“裴哥让我来问问，你们在干什么……”
曲一弦转头往大帐篷那看了眼。
裴于亮不知何时站在了昨晚扎营的空地上，抽着烟，和江允说着话。不过，显然没认真，那双眼，阴沉沉的，一直望着这边。
曲一弦还记着昨晚和裴于亮的不快，没好脸色地收回视线。
尚峰还在替裴于亮传话，碍于傅寻就坐在副驾，他一段话说的结结巴巴，颇没气势：“……这大帐篷都拆完准备拔营了，你们的帐篷还没收。是不是觉得我裴哥待你客客气气的，你就蹬鼻子上脸，不知好歹了？要是……要是耽误了拔营的时间，他不敢奈何你，却是舍得让江允姑娘吃点苦头的。”
曲一弦呵的一笑，示意他退开两步。
她推开车门，握着车顶把手，就立在车门槛上，远远地对裴于亮勾了勾手指：“你有种，你自己过来跟我说。”

第78章
有了这段小插曲，拔营出发的时间整整往后推迟了半小时。
照例是曲一弦开车，保障车和其余车辆缀后。
两位说一不二的头头闹了不愉快，底下的小弟看眼色行事，也是一路闷不吭声。
一路上，曲一弦没找裴于亮搭过话，裴于亮也识趣地不开口。车厢内的氛围闷闷沉沉的，像充涨气的气球，随时有爆破的危险。
好不容易等到中午停车休整的时间，尚峰搭灶煮汤，曲一弦咬着干粮就着水喝，吃完就吆喝着赶路，全然不管裴于亮那边的蔬菜汤刚煮开，围炉而坐的众人还没来得及喝上一口。
曲一弦前脚刚拉开车门准备上车，后脚另一辆越野的车主碗筷一扔，起身嚷道：“你是吃好了，没看见我们这几车人都还没吃饭呢？眼睛长头顶了，看不见啊！”
曲一弦一顿，刚拉开的车门反手一关，转身看去：“有你说话的份么？”
“裴老板是带你们逃命，你当这是秋游还是野营啊，围炉搭灶煮汤喝，嫌命太长了？知不知道现在有多少人等着抓你们。”
那人气得冷笑一声，怒骂：“你们这些臭老娘们，自己本事没有，就知道看别人眼红心热。你不就想分一杯羹嘛，拐弯抹角地给谁甩脸色呢。”
曲一弦顿觉稀奇。
没想到这群男人堆里竟能出一个口齿这么伶俐的。
她笑了笑，没搭话，也没再催着人走。
车钥匙在手指尖转了两圈，云淡风轻地晃去找待在尾车里的傅寻。
她一走，出头的板寸大咧咧一笑，趁胜追击又讽刺了她两句：“我当这小曲爷有多厉害呢，不也是欺软怕硬的。裴哥让着她，她还真当自己了不起了，处处甩脸子。一旦这男人比她凶啊，你看她敢不敢应声？就一纸老虎，泼盆冷水就恹了。”
尚峰觑了他一眼，只觉得早上被曲一弦踹过的地方还隐隐作痛。
他迟疑了两秒，说：“她可能是不屑跟你吵嘴皮子，觉得丢份……”
板寸低头睨他，没好气地低斥：“看你那怂样，怪不得被个女人欺负。”
尚峰有苦难言，他回想起昨晚抵在他脖颈动脉的瑞士军刀，默默闭上嘴，不吱声了。
他甚至怀疑板寸是忘了昨晚曲一弦和裴哥打架的事了，那是个普通女人能下得去的狠手吗？还纸老虎……
尚峰在队里向来没什么话语权，见说服不了板寸，也懒得讨嫌。
等出了国界线，天大地大。他机灵点，自保就行，管板寸是不是会碰上个硬钉子呢。
裴于亮看了两人一眼，转头见曲一弦去傅寻的车里寻安慰，跟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张罗着午饭。
——
曲一弦一上车，就锁死了车门。
傅寻在画地形图，见她过来，牵过她的手放在膝上，他随之覆上，问：“你激怒裴于亮做什么？”
“这不是没激怒嘛。”她倾身过去看了眼，也问：“你画地形图干什么？”
傅寻没直接回答，他沉默了几秒，换了种方式：“你想跟裴于亮那边起争执，好提补给物资的事？”
“差不多吧。”曲一弦兴致寥寥：“我想着直接提补给物资，裴于亮怕是不会同意，甚至会生反感，对我们防备更重。所以想迂回些，先和他的车队共享，等整列车队物资不够了，还怕他不去补给？怕是他自己就会主动开口，那能省我多少口舌？”
“就算这条路行不通，矛盾先铺垫着总不会错的。你瞧那个板寸，年纪也不小了，还跟叛逆期的青年一样，目光短浅还容易冲动。平时看着不说话，一激怒就跟个狮子似的嗷嗷叫唤，这会指不定在背后怎么得意地奚落我呢……”
傅寻笑：“物资有限，裴于亮又是叛逃，自绝了后路。不止要小心通缉他的警方，还要防着你反水陷害，能管江允吃饭已经很仁慈了。你不了解他，我也不了解，但我们都得记着沈芝芝的教训，连跟过他的女人他都能这么残忍，何况是挡着他生路的我们。”
曲一弦曲指，轻挠了挠他的大腿：“你是说物资共享这事不实际？”
“不实际。”傅寻顺手把地形图放到挡风玻璃后的仪表台上，不着痕迹地轻扭过曲一弦的下巴，示意她去看前侧车窗：“看玻璃倒影。”
漆黑的车玻璃上，捧着碗的尚峰鬼鬼祟祟地往这看来。
曲一弦嗤了声：“这狗腿子。”
她抬腿，横跨过中控台，坐进傅寻怀中。
逼仄的驾驶位加了一个她后，拥挤得没有一丝空隙。
傅寻往后调了调座椅间距，接着刚才的话继续往下说：“裴于亮很清楚自己目前的处境，他宁愿舍弃你这的便捷，不惜涉险多绕远路也要到达国界线。这个局他谋划了这么久，不至于连物资补给这么重要的事也没想到。这条路上，他一定掐算着位置储存了物资，你费多少心思也没用。”
他倾身，展开那张地形图递给她看：“我是尾车，盯着我的人少些。一路过来，我留心记了路和地形。”
傅寻指了指鸣沙山那座大沙山：“这里是裴于亮的设伏点，按他这几顿餐饭的配置，这条路上应该还有几个预先准备好的坐标点，或设陷阱，或储存了物资。你觉得你是在挑起矛盾，裴于亮也许也乐于看见你挑起矛盾。”
“乐于？”曲一弦不解：“他不该最怕车队不和，窝里斗能有……”什么好结果啊。
她忽然想到什么，及时住了嘴。
这几人，全是半路搭伙合作的，哪能算一窝的？
板寸和尚峰并不全听他的，他们原先一直跟着自家老大听权啸的。权啸背信弃义在先，老大叛变在后，他们这才跟着易主，被裴于亮使唤。
想明白这点，曲一弦也不意外傅寻会有这种推算了。
这一路山高水远，裴于亮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怎么会愿意带着那么多累赘拖累自己？越靠近国界线，物资补给就越有限，他怕是恨不得曲一弦能和板寸尚峰吵起来，闹个两败俱伤。
傅寻见她反应过来了，那双眼，含着笑，越发黑亮。
相比之下，曲一弦就显得沮丧多了：“那裴于亮如果打定主意不愿意横生枝节，趁补给这事给顾厌报信不就行不通了？”
现在看来，连补给物资都无法奢望了，何谈报信。
“物资共享不实际，眼下这样，裴于亮估计也不会愿意让我们去城区补给。”曲一弦拧眉，有些不太乐观：“巡洋舰没油了，难道上裴于亮的车？”
那太被动。
别说引裴于亮去军事要塞了，她就是想多走一步的自由也没了。
“按原计划。”傅寻指点她：“先抛一辆他们的车，缩减可用车辆。”
“补给这事得看运气，你明天下午留心些，探探尚峰车上还有多少可用物资。如果物资不多，说明离裴于亮下一个补给点很近了。”
“你得想方设法，让他去不了补给点。当然，也别太刻意，裴于亮精于算计，未必看不出这点小伎俩。你有二心这事，他知道，也有一个容忍的范围，超出范围可就得不偿失了。”
正事聊到这，也差不多了。
傅寻揽着曲一弦的腰，微抬下巴，指了指储物盒里的那包香烟：“给我点根烟。”
曲一弦从烟盒里抽了根烟凑到他唇边，见他拿起打火机，十分上道地往方向盘上一靠，挡住尚峰的窥视。
那张地形图，被她三两下撕下，盘卷起一角，凑到那簇火焰上，燎上火。
待它快烧至灰烬时，随手扔进铺了一层水的烟灰罐里。
她做得太熟练，傅寻看着，忍不住低笑：“有烧纸的习惯？”
曲一弦看着那张地形图烧了个干净，才道：“你不该问我有没有坐男人大腿的习惯？”
她笑眯眯的又坐近了些，问：“会不会表现得太刻意了？”
她问的是在裴于亮和他眼线前刻意表现的情侣人设。
傅寻微偏了头，窃窃私语般，压低了声音在她耳边说：“不会，还差点火候。”
曲一弦很配合地虚心请教：“什么火候？”
傅寻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温热的鼻息拂过她略敏感的耳朵，有些难以控制的发痒。
他说：“情难自禁。”
曲一弦一笑，微偏了偏头，拉开寸许距离。指尖就这么缠上去，拎了拎他的衣领，学他压着声，暧昧道：“你想得美。”
她一字一顿，跟故意撩拨一样，咬字的顿挫都带了上扬的尾音。细听之下，隐约有那么几分像撒娇。只是“撒娇”这词放曲一弦身上，怎么看怎么不和谐。
曲一弦还等着他回招呢，不料腰间一紧，他拥上来，低头埋在她的颈窝里闷笑了两声。
那笑声低低沉沉，跟咬耳朵似的。
她不自觉地也跟着勾起唇角，漾起抹微笑。
——
尚峰实在没眼看了，喝完最后一口蔬菜汤，他摇头晃脑地捧着碗回去，见裴于亮，板寸，甚至连江允都一脸期待地看着他，嘀咕道：“我就跟你们说了吧，这两人聚一起能有啥事，打情骂俏，伤风败俗……”
裴于亮哼笑了一声，不怎么相信：“你看清楚了？”
“都坐腿上去了……”尚峰怕背后说人被听见，扭头回看了一眼。再开口时，音量低了不少：“搂搂抱抱卿卿我我，看着的的确确是在热恋。江允不说在环线时，两人就同住一屋，暧昧不清了吗，我瞧着就是这么一回事。”
闻言，裴于亮没再继续深究。
他用脚尖踢了踢搭着锅炉的木架：“这事不急要，你有空继续盯着些。东西收一收，准备上路了。”
——
曲一弦估摸着裴于亮那边也差不多吃完了，理了理头发便下车了。
到车旁时，见板寸在收锅炉和木架，倚着车头欣赏了片刻，轻嘲道：“收拾东西的手脚挺麻利啊，看来裴老板没少对你委以重任啊。难怪嗓门大心气高，尚峰你得学着点。”
她说完，也不看板寸的脸色，哼着调上了车。
再上路时，是下午两点后。
一改上午赶路时的沉闷气氛，曲一弦的兴致颇好，时不时哼两首小调，偶尔在后视镜里和裴于亮有短暂的目光对视时也难得给了好眼色。
傍晚时，车队驶出沙漠。
到天黑前，车队又驶离了接壤沙漠的荒漠。
视野里，不再是一成不变的黄沙和沙丘，将晚的天色里，远处的山脉像一副山水墨画的淡影，朦胧有致。
更难得的是，今晚的月色平静温柔，连带着星空似有银河垂挂，星光璀璨。
裴于亮挑的路线全是荒无人烟的无人区。
没像样的柏油路不说，时常连搓板路都找不着一条。
曲一弦边留意着周边地形，边用对讲机提醒后车跟紧。直到离远处的山脉越来越近，车入沟渠般狭窄的道路后，曲一弦面有古怪地从后视镜里看了眼裴于亮：“这里是红崖群？”
裴于亮倚着座椅，弯唇笑了笑：“说小曲爷是本翻不透翻不完的书，真是半点没夸张。”
这是她猜对了的意思。
从裴于亮嘴里听到这种夸奖，曲一弦半点没觉得高兴，她脸色微凝，问：“裴老板有提前考察过露营点吗？”
裴于亮回答得很干脆：“没有。”
“要不是路况不熟悉，我也犯不着请小曲爷来带路啊。”
曲一弦轻嘲了声，半分不给面子：“只是路况不熟悉？怕是除了知道这里是无人区，别的什么也不知道吧。”
“红崖群的天气诡变，占地面积千百公里的红崖群里，全是雨水冲刷留下的沟壑。裴老板当我们现在在走的路是路？这叫河床。”
她越说，声色越急，语气越厉：“这里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刮风下雨，单是刮风倒没什么。一旦下雨，红崖群就跟溃堤一样，不知道哪来的水土。泥沙陷了车还是轻的，要是人车正好在下游，就全都等死吧。”
曲一弦的带线经验丰富，整个西北，从青海，到甘肃，新疆，西藏就没她不能走的地方。
裴于亮显然是明白这一点，知道她不会拿这事来开玩笑吓唬人，脸色顿时就变了。
他揿下车窗，往山道外看了眼，语气有些犹豫不定：“这天气这么好，连片乌云也没有……会下雨？”
曲一弦懒得跟他费嘴皮子，巡洋舰打上双闪，直接在半道上停了下来：“江允我不要了，你带上你的人赶紧下车。”
其实她也吃不准红崖群今晚会不会下雨，但唬人嘛，戏必须得做足啊。
她沉下脸，低声道：“红崖群十晚有九晚下暴雨，入了红崖群……”她一顿，语气瑟瑟然道：“就跟阎王跟在你后头，撵着你跑一样。”

第79章
入了红崖群，两岸山体逼仄，山道狭窄难行，视野和行动皆受地形所限。
尚峰正分神打量两侧山体。
黑暗里的山道，像洞开的鬼门关。门内魑魅魍魉，像有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不怀好意地悄然盯着你。
他是常年下墓的人，洞黑的墓道，阴森的墓穴，鬼魅的棺木……哪样不是他惯常打交道的。可这红崖群，愣是给他一种阴冷恐怖之感。
他边紧紧跟住巡洋舰，边用对讲机和板寸对话：“板寸，你问问老大，看这地方他知不知道。我怎么觉得这地方那么邪呢？”
板寸奚落地一笑，回：“你躺棺材板里睡了一整年没说棺材邪，现在脚踏实地，反倒说这地方邪门了？”
尚峰摇头，压着气，小声道：“不一样。我觉得这车进山后就有点走不动了，起初我还以为是上坡的原因，结果开了低速四驱后，攀升得还是很费劲，就像……就像轮胎陷进了泥地里，碾着人骨和肉泥一样，你说邪不邪？”
板寸正要斥他胡说，刚开口，就被坐在副驾上的老大打断了：“你用手台问问老裴，这是不是红崖群。”
板寸转头见他面色不虞，脸色阴沉，不敢耽误事，边调车队交流用的统一频道，边问：“老大，红崖群是什么地方？”
他无声地咧了咧嘴，开口时声音枯槁，犹如死木：“鬼见愁的地方。”
他话音刚落，前车尾灯一亮，尚峰那辆越野在路中央一个急刹，直接熄火。
板寸跟车跟得近，猝不及防之下，险些一车头撞上去。他紧跟着一个急刹，车厢内所有未固定的东西一股脑随着惯性往前一扑，叮铃哐啷的声响里，越野车死死一个抱轮，堪堪在追尾之前停了下来。
他惊魂未定，等缓过急刹后的头晕，阴着脸推门下车，查看情况。
——
头车最先刹停，停在山道的上坡口。
巡洋舰的车头还保持着攀爬时的上升姿态，此刻尾灯猩红。两侧车灯的双闪在夜色中犹如鹰眼，一明一暗地轮换交错着。
板寸站在车旁，往坡下望了眼。
坡口往下既没落石，也无塌方，一片坦途。
他站了几秒，敲了敲驾驶座那侧的车窗。不等曲一弦降下车窗，他强压着怒气，不满的抱怨道：“头车到底会不会开车？这种没人的山路，半点路况都没有，还能急刹，我也是他娘的服了你了。”
曲一弦揿下车窗，转头和他对视：“你再说一遍？”
板寸最受不得激，闻言呵的一声，吊儿郎当地斜睨着曲一弦：“我说我他娘的服了你……”
话未说完，曲一弦熄火，拉手刹，拎住他的衣领狠狠地拉进车内。似嫌这样还不够有威慑力，她倾身，从座椅下方抡起扳手轻拍了拍他的脸：“你说话再带一个脏字，信不信小爷我把你的牙齿一颗颗敲下来做成项链戴？”
板寸懵了一瞬，等反应过来，觉得丢了面子，怒极：“我他娘的……”
“骨头还挺硬的？”曲一弦松开他的衣领，反手捏住他的下颚用力，扳手直接杵进他的嘴里，钳住了他的门牙。
瞬间，整个世界安静了。
探出半个身子看热闹的尚峰眨了眨眼，嘴还没咧开，被曲一弦的目光一盯，默默地把脑袋缩了回去。
僵持几秒后。
板寸老实了。
曲一弦对牙齿串的项链自然没什么兴趣，松了扳手，低喝：“滚。”
板寸吓出了一身冷汗，曲一弦用扳手钳住他门牙时，他清晰地感受到，这位小爷是真的敢把他的牙齿一颗一颗敲下来做项链戴。
裴于亮就坐在后座，别说替他教训曲一弦了，甚至连句帮腔也没有。
板寸不傻，他知道比起自己，裴于亮更看重曲一弦。她现在还只是想把他的牙齿敲下来做项链，就是这位小曲爷突发奇想要把他的手指剁下来沾酒吃，他也不会说句不好。
他平时倚仗的就是上头会罩着他，所以心甘情愿的做走狗，眼看这事得自己摆平，他立马怂了。
小曲爷那声“滚”落在他耳边就跟天籁一样。
他浑身一抖，捂着牙就跑。
夜晚的山风迎面一吹，板寸脖颈发凉，脑子瞬间清醒过来——老大让他过来，是问裴哥这里是不是红崖群。
他原地站了一会，硬着头皮折回车旁，低着头，闷声问裴于亮：“裴哥，老大差我来问你一声，这里是不是红崖群？”
裴于亮事不关己当了半天局外人，闻言，心念一动，说：“小曲爷开了一下午的车，估计也累了。我看，先原地休整十分钟，大家都休息一下，十分钟后我一定给小曲爷回话。”
曲一弦没作声。
她一手虚握着方向盘，一手抵着座椅靠垫，转身看了眼裴于亮。
那眼神，阴沉沉，凉飕飕的。
好半晌，她颔首，语气平淡又冷静：“行，就按裴老板说的，先原地休整十分钟。”
话落，她推门下车，扬长而去。
——
傅寻倚在车旁等了她一会，见她过来，格外自然的伸手将她拉进怀里。
这动作看着暧昧，傅寻做得却很保留。
人拉到身边，怕她不自在进而反感，几乎是立刻，他手一松，虚揽在她腰上。
曲一弦瞥了他一眼，歪了身子倚进他怀里：“假正经什么？”不是肖想她很久了？
傅寻冷不丁被她这么一呛，眼睛一眯，语气顿时变得危险：“你再说一遍？”
“我不敢。”她往坡口看了眼，见裴于亮下了车，装着矜持，故意站直了和傅寻说话：“裴于亮说要原地休整，我就过来找你了。”
傅寻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裴于亮，掌心的柔软触感还未消散，他收起手，插进裤袋里，复又低头看她：“出什么状况了？”
他对西北的地形比不上曲一弦那么了解，偏僻些的无人区如果不是早做准备，也是一概不知。
这片区域，对于傅寻而言，是全然陌生的无人区。
“遇上红崖群了。”曲一弦用鞋跟蹭了蹭地上干结成壳的泥沙，直到重新碾碎成泥沙，才缓缓道：“这里是荒漠到盐壳地的过渡区，天黑了看不清，白天时，这里的山体颜色很鲜艳，就类似于火星地表的颜色。山体敦实但嶙峋，一丛丛跟密林一样，沟壑丛生，远看近看都像一座座断崖。加上它占地面积大，这里就被叫做红崖群。”
傅寻听说过红崖群。
他下意识抬头看了眼天色。
月色温柔，星光璀璨，别说会下雨了，此刻的夜空连片云都找不出来。
“不下雨应该不要紧？”傅寻问。
曲一弦摇头，目光和他对视时，颇有些意味深长：“很要紧。”
她和裴于亮说的那些话，并不完全是诓他的。
这里不止她一个熟悉西北的地形，除了尚峰头上那位不显山不露水的老大，裴于亮在西北待得时间甚至比她还长。
她卖弄小聪明，编纂出莫须有的事，岂不是把自己和傅寻往火坑里推？
那太得不偿失。
“进了红崖群，就跟被阎王撵着跑”这句话不是吓唬裴于亮的，而是确有其事。
红崖群不下雨时，寻一个缓坡或平缓的高地露营，没有任何问题。
危险的是，碰上变天。
“这地方颇古怪，下雨时，不知道哪来的水，声势浩大。红崖群白天的日照又强，土质酥化。你看着结实，其实不堪一击，比雅丹土台还没用。红崖群本来就跟迷宫一样，容易迷失方向，你看着以为自己在高地，可能转个弯，发现自己在下游。泥水一冲下来，人和车都要陷进去，没任何办法。”
“等天亮后，水又会立刻退走，跟开了地门一样，一下消失得干净。”曲一弦一顿，压低了声音跟傅寻咬耳朵：“我当时带地质队考察时，来过红崖群。不过不是同一个地方，那片比这里小多了。我们在红崖群外住了两天，守到一晚下暴雨，要不是知道我在荒漠里，我都快以为遇上泥石流了。”
傅寻寻摸着她的意思是要借这个由头办点事，掌心拂至她的后背往怀里一压，含糊着声问她：“那今晚是留还是走？”
“都行。”曲一弦咬着唇，笑得促狭：“就没我想办办不成的事。”
这里不方便说话，傅寻也没多问。
想来晚上时间紧迫，她能同意裴于亮休整十分钟，也是为了找机会知会他一声，晚上有行动。
他低头，鼻尖抵着她的轻轻蹭了蹭：“万事小心。”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音量至多能让她听见，跟从嗓子深处咬出来的一样，还带着微微震动。曲一弦最受不了他低声说话，那磁性跟会钻她耳朵似的，直把她心口钻得发痒。
她心尖一酥，只觉得浑身都麻麻的。
也直到这两天，借着草人设的理由，师出有名的偷摸亲近，她才觉出有男人的好来。
曲一弦对男女之情一向看得淡，她不需要解决生理问题，也不缺钱花。男人对她而言，可有可无，有时甚至还觉得麻烦。
可傅寻不一样。
看着赏心悦目就不说了，还特别省心。
有些话，她不用说，仅一个眼神，他就能意会。
有些事，她不用说透，小小暗示一下，他不止能配合，还能给你打掩护。
最要命的是……她一靠近他，骨头都酥了，就想缠着他，把他缠到死为止。
曲一弦觉得自己这想法挺变态的。
她叫：“傅寻。”
傅寻轻嗯了声，低头看她。
“幸好我这辈子是女的。”
她最近话题跳跃之快，傅寻都习惯了：“你想说什么？”
曲一弦笑眯眯的：“什么时候睡一觉啊？”

第80章
不等傅寻回答，十分钟已过，尚峰在坡口吆喝着让集合。
曲一弦还等着裴于亮回话，没耽搁，抬步就走。
她一过来，裴于亮灭了烟，客气道：“我跟老总头商量了一下，今晚夜色这么好，不至于说变天就变天。传闻这东西向来都是以讹传讹，夸大其词。小曲爷，那你看？”
他的言下之意是，还得按着他计划的路线走。
该说的曲一弦在车上都已经说过了，老调重弹没意思，甚至还会显得太过刻意。
她故作犹豫。
思忖几秒后，曲一弦抬起头，说：“我还是建议，趁现在没深入红崖群腹地之前，退至安全区域。”
裴于亮没立刻表态。
老总头和曲一弦的说法一致——现在离红崖群的边界不远，尚有可退余地。若真运气不好，遇上了变天，就什么都来不及了。
曲一弦见裴于亮在认真考虑，垂下眼，有一下没一下地揿着打火机。
沉浸在思考中的人，最讨厌有噪音干扰。
她似一无所觉般，踩着点的开合着打火机的揿盖。
嗒、嗒、嗒……
眼见着裴于亮渐渐眉心紧锁，曲一弦手里的打火机一收，适时地叫了声裴于亮：“裴老板？”
裴于亮似刚回过神，犹豫数秒后，目光和老总头一对，低声道：“既然小曲爷都这么说了，暂退至红崖群外扎营一晚，天亮再赶路吧。”
他话音刚落，忽听远处板寸扬声惨叫。
男性的音色大多属于低音音域，这么猛然扬高，几分沙哑，几分散碎，在这四下无人烟的红崖群里显得尤为凄厉。
众人皆循声望去。
短暂的死寂后，板寸的声音再度响起。
离得远，并听不清他说了些什么，只依稀能辩清他是在骂骂咧咧地咒着什么。
曲一弦的听力敏锐，别人还未发现端倪，她已眉心微拢，抓过尚峰就问：“他一个人去干什么了？”
尚峰被她这么一抓，愣了一下才回答：“埋地雷……”
埋地雷是江湖话，“大号”的意思。
“我想陪他来着，板寸说他就拐个弯，找个死角挡着，不走远。我就……”
曲一弦打断他：“你赶紧叫住他，他再多走两三米，就找不回来了。”
尚峰被她一唬，脸都青了。他求助般看了眼老总头，见他颔首默许，边打了手电边高声喊板寸的名字。
两个人隔着一座山，跟上了年纪听力不好似的，互相喊话。
曲一弦听了一会，突然问裴于亮：“裴老板应该不了解红崖群吧？”
不等裴于亮回答，她自顾自地接着往下说了句：“红崖群从上至下俯拍，条条山路盘根交错，复杂得跟迷宫一样。虽不至于迷路，但走错一条路，往往要花数小时去修正。”
“我前两年带地质队到红崖群考察时，看了眼无人机的航拍图……”她卖了个关子：“你猜像什么？”
“棋盘？”裴于亮问。
曲一弦转着打火机，笑说：“像脑子。”
似嫌在听的几人还不够恶心的，她又补充了一句：“白天暴雨时，就像在活动在思考的脑子……至于晚上像什么，我就不知道了。”
——
板寸被尚峰接回来时，老老实实，一声不吭，连头都没敢抬，全程低着脑袋走路。
裴于亮见人回来，安慰两句后，问：“你刚才都看见什么了？”
板寸迟疑了下，答：“我没走远，也记着路，拐了个弯……再起来时发现方向分不清了。我在山后面能听见裴哥和小曲爷的说话声，想着应该就在附近。循来时的方向走了几步，发现根本找不到之前的拐角了。我就没敢再往前走，退回几步后发现也不是我埋地雷的地方了……地里的土跟沼泽地一样，踩着发软，我一脚踩深了，以为是有人拽住了我的脚踝，给吓的……”
裴于亮面色古怪：“你没走多远，就辨不清方向了？”
这话听着跟质疑板寸智商一样。
果然。
板寸闻言，脸顿时就涨红了：“裴哥，我真没瞎说。路长得都一个样……”
曲一弦倚着车门事不关己地听着。
板寸这刺头，一天之内被连杀了几趟威风，怕是这头再也刺不起来了。
她指尖的打火机一转，落在掌心时，她五指一握，抬腿轻踢了一下杵在旁边当背景板的尚峰：“你开车退出去看一眼，看还能不能找到我们进来的路。”话落，她转头，又问老总头：“你们车上有没有无人机之类的东西能给探探路的？”
老总头没回话，只看了眼裴于亮。
后者清了清嗓子，替他回答：“没有，老总头随车带着的全是吃饭的家伙，无人机飞行器之类的东西他也用不着啊。”
曲一弦点点头，也不在意：“我看板寸的身材挺好的，劳烦他爬得高一点，给尚峰引个路吧。”
两厢噤声，没人搭话。
曲一弦瞥了裴于亮一眼，忽然笑了：“怎么着，裴老板还舍不得出人出力了？你也别指望我啊，我肩不能杠手不能提的，顶多就是个出出主意的狗头军师，顶不了什么用。当然，你要是能说得动傅寻代劳，也可以的。”
裴于亮觉得曲一弦这后半句话纯属是讽刺。
傅寻就是落难了，他也不敢使唤这尊阎王爷啊。
他拧着眉心，还没想好对策，就听尚峰怼了一句：“小曲爷，您好歹干救援的，这点设备还能没有嘛？”
曲一弦听完一笑，拨了拨头发，叹了一口气：“有倒是有。”
尚峰也跟着笑：“这不就完了吗……”
曲一弦脸上的笑立刻就淡了，她斜了眼手边的裴于亮，说：“在救援总部呢。”
尚峰：“……”耍他玩呢？
“救援队又不是我自己的，裴老板把我客人掳了，我这也来不及准备。匆匆忙忙一来，物资和设备全都是不称手的，想借设备，也行。”她话音一顿，笑得不怀好意：“一个电话的事。”
这小姑爷爷，一个不顺心，连讽带刺的，没一句是客气的。
裴于亮不想再吃曲一弦的排头，挥挥手，不耐烦地差使两人按她的话去做。
——
尚峰的车一走，曲一弦也没再和裴于亮、老总头待在一起。
她正大光明地从车里拿了地图去找傅寻。
当着裴于亮的面，她没再上傅寻的车，地图就摊开在车引擎盖上，她打着手电和傅寻探讨怎么穿越红崖群最省时省力。
裴于亮同意原路撤回，退出红崖群的界内。曲一弦没了夜晚赶路的急迫，自然开始琢磨怎么缩短赶路时长。
不止裴于亮急着赶路，她也急着送裴于亮一程。
若是无法以补给物资的理由再和顾厌取得联系，那她势必要赶在先前和顾厌约定好的时间内抵达军事要塞，才能正好送裴于亮进这个天罗地网内，接受审判。
没等她和傅寻讨论出结果来，尚峰的车去而复返，远远地停在了坡下。
曲一弦见状，挨到傅寻身旁轻拐了他一下：“走，一起去听听出什么事了。”
尚峰的脸色的确不太好。
见主事的几人到齐，他擦了擦额头，言简意赅道：“没有回去的路了。”
他回头看了眼黑魍魍的山腰，声音有些发抖：“我载着板寸下了坡，跟导航原路退回去。我们来时，有座山山顶缺了个口，轮廓看着像张板正的人脸。但……我没找到那座山，进山脉时那个像门匾的入口也没了。板寸要爬上高处看看，但这些山，陡峭得跟悬崖一样，爬不了两米就上不去了……”
他声音越说越低，到最后轻得几不可闻。
曲一弦和傅寻对视了一眼。
这片红崖群，比她当初遇到的那片棘手多了。
老总头不知想到了什么，目光倏然投向傅寻和曲一弦，沉声道：“两位当初靠南八仙腹地的地形避过一劫，觉不觉得今晚在红崖群的遭遇和南八仙那晚很是相似？”
老总头沉默寡言，很少说话。大多时间，都是阴鸷着双目坐在角落看人，难得开口说了这么多话。
也不知是否不常发生的缘故，他的声音苍老如老翁，声带像是撕裂过，带着沙沙之声，听着很是让人不舒服。
曲一弦对他一直抱有戒备敌意，闻言，眉梢一挑，沉声问：“老总头这是想挑事？”
“你误会了。”他不卑不亢，语气轻缓道：“只是觉得遭遇相似，两位应该会有解决的办法。”
语气虽客气，但说出口的话却完全不是这么个意思。
曲一弦气乐了：“老总头用不着这么着急上火，裴老板说是请我带路，但一路上没问过我一次路线。说是带路，我领的却是司机的工作。这红崖群是裴老板引我进来的，天黑了也看不清，我开了半小时才摸清这里是红崖群。老总头要是觉得我有问题，刚进红崖群时怎么不说？”
甩锅谁不会啊？谁先说谁有理！
她把手上的地图往车上一甩，大有“逼急了小爷什么都不管了”的架势：“你倒是好意思提南八仙那晚的事，这旧账翻出来，你是不是还得给我个说法？”
眼看着两人争锋相对就要吵起来，裴于亮的眉心跟揪着疼似的：“现在不是提这些的时候，时间不早了，现在退路也没了，小曲爷你觉着我们是继续赶路还是就地扎营将就一晚？”
尚峰插嘴：“这地方看着就邪门，还是赶路吧，趁早离开……”
话没说完，被老总头一瞪，顿时消声了。
一时静默，无人说话。
片刻后，尚峰默默地又补充了一句：“小曲爷跟活地图似的，总有办法的吧？”
“有啊。”曲一弦懒洋洋一笑，拖长了尾音道：“西北还没地方能够困住我的，想我带你们出去啊，也简单。”
她指了指身后几辆车，趁火打劫：“给我一半你们的物资，我就带你们离开。”
曲一弦压根不怕得罪裴于亮和老总头，在他们阴鸷冷沉的面色下，仍旧十分稳得住气势：“用不着对我横眉竖眼的，像跟你们有什么深仇大恨似的。”
她牵住傅寻的手，漫不经心道：“也是老总头提醒了我。”
“一出事，甩锅的，推卸责任的全来了，合着我还得任劳任怨地凭你们差使？说白了，我就是现在抽身走了，你们能奈我何？要点物资不是合情合理吗？”
她说完，冲傅寻一笑，跟邀功似的：“我说的对不对？”
傅寻勾唇，反手用力握住她的手心，抬眸看向裴于亮。
裴于亮自知理亏，正欲争辩。
忽的，夜幕像是撕裂般，猛得蹦出一记白光。那速度之快，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紧接着，雷声破空而来，干雷声一刹那，响彻天地。
得……
阎王真的撵屁股追来了。

第81章
惊雷声后，旷野的风声渐大。
隐隐浮动的沙土此刻也借风势，盘旋低走，敲得车窗一阵呖呖轻响。
曲一弦抬头望了眼天色，面不改色道：“红崖群变天的速度不会超过一小时，至于变完天要多久可就说不定了。”
她抬腕，看了眼时间，手指微曲，在镜面表盘上轻轻叩了叩，提醒：“裴老板，可没多少时间留给你犹豫了。”
红崖群的诡异之处，裴于亮已经见识过了。
曲一弦的本事，他也算一清二楚。
唯一让他犹豫的，是曲一弦伸手要的半车物资。
在西北的无人区里，物资代表了什么，不言而喻。
尤其当物资严重匮乏后，谁手头有汽油、水和食品，谁就是大爷！
裴于亮原先还打算用物资来制衡曲一弦，没成想，他还没开始打坏主意，曲一弦就已经先盯上他的补给了。
他舔舔嘴唇，露出为难的表情：“小曲爷，这可能不合适。”
曲一弦闻言，也干脆。
她上前两步拉开巡洋舰的后座车门：“我也不为难你，你把江允和权啸带下去，我们先撤了。”
裴于亮的表情微僵，看向曲一弦的眼神也渐渐变得不善：“小曲爷，你这就有点趁火打劫了。”
“我这算什么？”曲一弦笑笑，再开口时意有所指：“雪中送炭毕竟是少数。”
她一通贬损，明里暗里把裴于亮和老总头都得罪了一遍。
眼看局面变僵，傅寻适时的出面挽救：“眼下离开红崖群是最要紧的。”
裴于亮正要附和，又听傅寻说：“没有她，你今晚不止物资，连人都要交代在红崖群里。”
裴于亮：妈的，幸好嘴慢没插上话。
他拧眉，再没掩饰脸上的不悦：“傅先生说的轻松，可没了物资，和交代在红崖群里又有什么区别？”
曲一弦冷笑一声，半点不客气：“裴老板，我们明人不说暗话。这么远一段路，你跟我说路上没物资补给，你觉得我信吗？”
她指了指巡洋舰后头的那列车队：“三辆车，就你现在这点物资……别说国界线了，你连可可西里都到不了。”
曲一弦是内行人。
多少升汽油跑多少公里，消耗又有多少，她一分一厘清清楚楚。想用这个蒙骗她，门都没有。
裴于亮显然也明白这个道理，他脸色难看至极，连表情也不再掩饰，目光阴鸷地看向曲一弦。
曲一弦不避不让，甚至还笑吟吟的，说：“裴老板用不着这么看着我，你要是觉得不舒坦，我给你分析下。我物资有限，你不给我点物资，我心里不踏实。你给我物资了，我心里有了数，也用不着因为补给的事再跟你闹矛盾。我们这车队，感情比纸薄，一划就碎了，折腾不起。”
“你这会盘算着我就知道打你物资的主意，换位想。这红崖群还不是我带的路，老总头就已经把责任全推给我了，这后头我没了物资，有了擎制，裴老板还愿不愿意这么客气地待我，我心里也得考量不是？”她反手关上后座的车门，俯身从巡洋舰敞开的车窗里按下后备箱的开关按键，“请吧。”
——
曲一弦半逼半哄的把车队物资搬走了一半，美得冒泡。
清点完后备厢后，眼瞧着阴沉沉的夜幕下，天像是快坠下来了般，知道时间是经不起耽搁了，很快启程出发。
傅寻驾驶的探索者从队尾追上来，紧跟住巡洋舰，列队第二位，方便及时替换巡洋舰的领队位置。
一路上，飞沙走石。
越是深入红崖群的腹地，风潮越大，就像是天上撕开了一道风口，呼呼地往外灌着风。
晚上的可见度本就差，风沙一起，红崖群整座山脉像是忽然被风化成了沙漠。烟尘浮沙满地，阴氲如沙尘暴般，眼前只看得见白茫茫的灯光，却看不透灯光穿透风沙照向了哪里。
以防后车跟丢，曲一弦每隔几分钟就用对讲机联络一遍尚峰和板寸。
她的指挥清晰且有序，很快，车队离开山谷，飞快驶离红崖群的腹地，往边缘地界驶去。
车内除了对讲机的声音外，只有越野车翻过山脊，沙梁和陡坡荒路时发出的吱呀声。
曲一弦调着频，还有空揶揄：“裴老板，现在是不是觉得给我半车物资挺划算的？”
裴于亮不搭腔。
曲一弦往后视镜里觑了眼，自顾自地又说：“我现在的救援水平，完全不输给国外一流的救援队。按小时收费，那绝对日入斗金，一夜暴富。”
话音刚落，车辆忽的倾斜了一个角度，曲一弦手中的方向盘轴轮一转，一时竟有些握不稳。
曲一弦尚未反应过来是什么情况，对讲机内傅寻的声线透过电波，恰好地响起：“这里的山路不平，左高右低，方向容易打滑。”
“我的车现在是不是斜着的？”曲一弦问。
“嗯。”傅寻说：“下雨了，‘地门’要开了。”
“开地门”是曲一弦给红崖群涌出地下水的现象取的名。
一旦开地门，红崖群的地形就会变得危险十分，既看不清路况，还要以防从上游冲击而下且携带大量泥沙的地下水。
且，红崖群的沙土，遇水土质酥软，陷车的危险程度与在沙漠里遇上流沙带一般无二。
裴于亮是真会挑地方！
她抿唇，油门微松，清减了档位，低速平稳地快速穿过山体夹道。
几乎是同一时间，有雨滴落下，水势渐渐在挡风玻璃上汇成一束，灯光穿过风沙，清晰地看见雨滴由疏转密，铺天盖地而来。
对讲机频道内，尚峰发虚的声音传来：“小曲爷，下雨了……”
“我又没瞎。”曲一弦舔了舔唇，语速飞快：“下雨后，浮沙很快就会下沉，可见度相应会有提升。你们保持每三分钟报一次数，别跟丢了。”
尚峰嗯了两声，又问：“小曲爷，我们还有多久能穿出红崖群？”
“穿出？”曲一弦笑了声，清晰冷静地告诉他：“穿出不可能。”
尚峰顿时急了：“那我们现在是在干什么？开了这么久难道还要在红崖群扎营吗？”
曲一弦还来不及回答，巡洋舰的车头因上升的地势猛得往山体侧倾斜。
轮胎不知碾到了什么，底盘硬生生地磕上了一块凸起的山石。
这一撞猝不及防，巡洋舰险些熄火。
曲一弦加大油门试了试轮胎的受阻程度，改装后的巡洋舰马力充足，几乎不需要她怎么费劲，车轮方向一变，立刻就借着车辆本身的动力从积满泥水的土坑里碾出来，重新回了正轨。
雨越下越大，刚清晰不久的视野，很快被密集汹涌的雨帘掩盖。
曲一弦看了眼gps的图标，就近寻找出口。
红崖群的外围和戈壁滩差不多，一座座独立分开的土台，无数条出入口。
原计划是往北，寻找适宜明天绕行红崖群的出口路线。但眼下，雨势渐大，情况紧迫，就是曲一弦也没把握深入红崖群还能带着车队安然无恙地离开。
趁现在地门还没开，当务之急是就近找个出口，管这个出口是通往哪里的，哪怕就是通往忘川河的，那也得硬着头皮往下走。
好在，曲一弦的计划里，向来有备选。
她辩清正北的方向后，重新调整坐标点导航，掉头赶路。
傅寻很快就意会她调整了方案，对讲机内，他的声音低沉冷静，带着安抚一切的力量：“前方调口的位置大，你把坐标点报给我，我来领队。”
曲一弦有点意外：“你领队吗？”
“总要有辆车去探路试错的，巡洋舰人多，负重承载力有限，我去就行。”
曲一弦沉默了几秒。
她抬眼，目光透过后视镜往后座上的那三人扫了眼，半晌才报了新坐标点：“你注意安全，车速不要太快，我跟在你车后作保障。”
话落，她抬手，拧开巡洋舰车顶的探照灯开关。
整个崖谷在顷刻间，被探照灯的灯光照亮得纤毫必现。
她居中调整速度，边观察着探索者的动向，边留意缀在车后咬得紧紧的两辆越野。
十分钟后。
车轮碾过山路的路面，漉漉的泥泞声渐大。轮胎似有拖力般，附着地面的能力越来越小，方向盘能够转动的轴距也在同时缩小。
隐约的，曲一弦似听见了水声，由远及近。
她背脊微微一凛，从脚底漫起一股极其不安的危险感。
她犹豫几秒后，问傅寻：“我听见水声了，前面有河道吗？”
“没有。”傅寻回答得很快：“到我这段路后，始终是上坡。”
探索者距离巡洋舰的距离已经很远，远到已经看不见车辆，只能靠着依稀可见的灯光辨认傅寻的方向。
曲一弦消化完他的这句话，目光忽然凝在了车外侧的后视镜上。
几乎是同一时间，落在车尾的板寸，语气惊慌：“水……水漫上来了！”
尚峰纳闷：“哪来的水？”
“不知道。”板寸的声音都哑了：“就从我们后面，追上来了。”

第82章
曲一弦的视线后偏，目光从后视镜望出去。
红崖群内没有光，那片追着车漫上来的水光在暗色的瓢泼大雨里像一湖搅动的水坑。
越野车猩红的尾灯下，那片水塘就像一泼红色的血水，一圈圈泛着涟漪。
以她为首的三辆车，仍处于红崖群内的低洼处。
水能漫上来，说明地势低。
此时唯一的法子，就是跟紧傅寻的车，上坡离开。
她撂起对讲机，刹车一松，一直保守的车速忽的往上飙高。发动机突然增大的响声里，她的声音冷静，沉稳，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口吻：“别管后面漫上来的水，刹车都松了，尽量沿着巡洋舰的车辙印走。”
尚峰闻言，咽了口口水，强行压下惊惧感。
要不是此刻腾不出手，他其实挺想拿起对讲机问问小曲爷的……她说要沿着巡洋舰的车辙印走，可下雨天，路面上全是水，哪来的车辙印？
除了车辆过隙荡开的涟漪和水纹，他只能强行比对着巡洋舰的车距才能勉强跟住前车碾过的路面。
巡洋舰的车灯将山谷打得发亮，嶙峋的山体，密集的雨势，都在车辆飞驰般的前进中渐渐被抛至脑后。
驶过最后一段缓坡，曲一弦提醒：“前方路陡，车速别超过三十。”
红崖群的路势险峻，夹道狭窄逼仄。
再加上平时鲜有人迹，山路都是没压实的墓土，有最天然的痕迹。冷不丁就会有个坑洼或凸起的土堆，超速容易导致车辆抛锚，格外考验车技。
眼看着刚被甩至身后的地下水又一次渐渐涌上来，板寸在整车颠簸起伏的状态下，险些爆粗口。
“这鬼地方，水漫上来的速度比泳池放水口齐开还快……”
“我的刹车片一直泡在水里，现在陡坡一路都在踩刹车，刹车片迟早要烧掉。”
“底下是淤泥，还是人手？跟有东西缠着车轮一样，别说限速三十了，我就是想超速都难……”
“小曲爷，出口呢？出口在哪？还有多久？”
穿透对讲机的声音犹如机械的气音，嗡嗡响动。
红崖群内的雨势渐小，水势却逐渐增大。
曲一弦透过后视镜往后看了眼，漫上来的地下水已经连巡洋舰的轮胎都淹没了三分之一，这样的上坡，再过半小时，三辆车都会被拖进地底的淤泥里。
她看了眼路标，无法再加速的情况下，她换挡减速，尽量避开山体夹道内的陷阱。轮胎碾过湿漉地面时，发出的哗哗声响，一声接着一声。
她抿唇不语，紧跟着只有一个影子的探索者车尾灯继续往前。
十分钟后，对讲机“咔”的一声轻响，傅寻的频道内再一次传来声音：“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他距离太远，电流声模糊了他的声音，车外被车轮抛起的水声里，他这句话断断续续，像随时会离开通讯范围一样。
曲一弦猜他是找到离开红崖群的出口了，但隔着一层对讲机，他的语气和情绪被磨平了太多，她一时分不清他说这句话的含义。
“好消息呢？”她问。
傅寻说：“我找到红崖群交界荒漠的出口了。”
“坏消息呢？”
总不至于是此路不通吧？
那就不叫坏消息，而叫噩耗。
她打亮双闪，放缓车速腾挪过一个直径一米的大水坑。
车轮刚离开坑口，立刻提速挂挡。
减震器咯吱的响动声里，傅寻语气低沉，语速极慢道：“出口是条河床。”
“我测量过水量深浅，目前的水量，几辆越野车涉水通过没有任何问题。”
目前？
曲一弦一听这词，就知道还有后续转折。
她沉吟数秒后，说：“我这情况不太好，地下水上涨太快。板寸的车一直泡在水里，刹车片很快就会报废。所以你直接告诉我那边最糟糕的情况，好让我心里有个准备。”
几公里外，傅寻冒雨站在车前。
炽白的车灯把他身上那件冲锋衣荧光带映照得格外刺眼，他半蹲在溪流边，手心下是一柄直插入河床内的铁楸。
他看着渐渐上涨的水量，半晌才说：“十分钟后，这个出口就没法过车了。”
曲一弦一愣。
随即，车厢沉入短暂的沉默里。
依照地下水上涨的趋势，她一早就该警醒，雨势不停的情况下，地下水把红崖群淹没都极有可能。
红崖群的外围就像一个盛水的铁桶般稳固。
这才导致每逢下雨，地下水上涨，水势疯狂地冲刷着崖谷。那峡谷的山壁上，全是一道道雨水冲开的痕迹，山土驳裂，沟壑丛生，像有一道斧子硬生生将一座完整的山从中间劈开，细碎地瓦解成一座又一座小土坡。
“十分钟？”裴于亮脸色大变，他俯身，从雨帘覆盖的挡风玻璃往外看：“我们离出口还要多久？”
曲一弦侧目看了他一眼，没什么情绪起伏地回答：“按现在的车速，五分钟就够了。”
后面两辆越野车虽然缓慢，但只要紧跟着她，十分钟内全部通过没有任何问题。
只是……
她眼中光芒微闪，不着痕迹地借着看后视镜的动作遮掩掉心头突然冒起的那个念头——想要裴于亮的车队有所损失，现在是最后的机会。
板寸的车目前虽然还没出现任何故障，但刹车片在水里泡了这么久，陡坡又必须一路踩着刹车才能保障车辆不会失控……迟早，刹车片是会烧掉的。
如果她现在给板寸下绊子，或者估计领着车队多绕一条路……
但这个念头，在她看见巡洋舰身后紧紧跟着的两辆越野时，忽然烟消云散。
她的出发点只是为了毁掉一辆车，合并有限的资源，无论是物资还是人手。可一旦动手，红崖群如此危险的时刻，整个计划未必会按着她安排的那样顺利，一旦有所偏差，出差错的代价可就不止一辆车了。
板寸车里，有两个人，哪怕这两人罪大恶极。
这事，她干不出来，也不屑为之。
她一安静，裴于亮也跟着沉下心来。
只不过，他再没回到后座上，他身子前倾，几乎是紧迫地盯住了曲一弦的一举一动。
曲一弦似毫无所觉吧，一切照常。
后半截路虽然不太好走，但比刚才那段陡坡路况要好上太多。她适当加速后，提醒跟在巡洋舰身后的两辆越野相应提速。
巡洋舰车顶的探照灯再一次捕捉到探索者，是在四分钟后。
傅寻开着探索者过岸，停在了河岸对面。
车距太远，隔着雨帘，他站在车外，用对讲机和曲一弦对话：“河床有淤泥，容易陷车，所有人全部下车，趁现在水浅，步行过来。”
“步行？”曲一弦下意识看了眼江允，见她脸色煞白，拧了拧眉：“天这么黑，水下什么情况也不知道……”
傅寻忽然叫她的名字：“曲一弦。”
那语气，不容抗拒不容置喙，几乎没给讨价还价的机会。
曲一弦突然有些怀念自己说一不二时的领导日子。
她低头，就着车内的后视镜往后座上看了眼，妥协道：“我知道了，我尽快安排。”话落，巡洋舰在红崖群的河岸边停下来。
她倚着方向盘，回望了眼后座，挑眉道：“都听见了？如果有不理解的，我可以给你们解释下，但尽快……晚了就强制执行。”
她等着裴于亮酝酿，先给尚峰下指令：“你车里没人，你先过河。”
没等尚峰反应过来，她又补充了一句：“别废话，你要是不过，就让板寸先过，等时间一到来不及过河，你就困死在河对岸吧。”
尚峰被她这句话说得一哆嗦，刹车都没踩，车头往下一扎，淌着水就下了河。
巡洋舰正对着河岸，探照灯的光线充足，能清晰地看到尚峰过河时，越野车劈开水流，整个车身恍如下沉了一般，车轮都快陷进了河道里。
“巡洋舰改装后，车身质量本就过重，一车满座，等于又加了几百斤。你们不愿意下车过河，那就等着在巡洋舰陷进河道里，直接报废吧。”她云淡风轻地说完这番话，目光瞥向裴于亮，又补充了一句：“巡洋舰是四辆车里，唯一有救援能力的保障车，在这报废了……”
她话没说尽，留了些余地。
但言下之意，谁都能听出来。
裴于亮喉结一滚，半晌，才推开车门，沉着声喝江允：“下车。”
权啸没有行动自由，最后几乎是裴于亮半拎半推扯下车的。
曲一弦没闲心关注裴于亮打算怎么过河，她挂好档位，预估了河道的宽度后，没多犹豫，直接开车下了河岸。
巡洋舰改装时做了车身抬高，即使此刻水量在汹涌的上涨，也不过淹没了车轮。
车灯把水面照得发亮，她分心看了眼前方不远处的越野车。
越野带着满身淤泥正在爬坡上河岸，雨声交织着引擎，隆隆作响。
而越野车的身后，是车轮刨开河底淤泥晕开的混浊，它们正无声无息地顺着水流的方向渐渐围拢，沉淀，再被剜开。
巡洋舰过河过得很轻松，腾跃上河岸时，裴于亮和老总头已经一人带着一个，也从河岸渡了河。
只留下板寸的车，刚下河道。
曲一弦刚松了口气，对讲机一声轻响，板寸有些慌的声音隔着电波，断断续续：“小曲爷，我这……刹车片……烧了……车里一股糊味。”
“不打紧。”曲一弦人一放松，语调都悠闲了不少：“刹车片顶多就是刹车不灵，你现在这个速度，五码都没开上，要什么刹车？”
她之前担心刹车片损坏是担心路况不好，现在都过河了，刹车片坏了……那简单啊，上岸再修嘛。
“我担心是刹车盘出问题了……”板寸一顿，声音哆嗦：“水涨上来，车根本动不了。”
曲一弦忍不住斥道：“你踩油门啊。”
板寸的语气都快哭了：“我踩了，车不动了。”
她定睛一看，原本跟个老爷车似的一寸寸摸着过河的越野果然困在河中央，不进反退了。
眼看着车辆隐隐有被水流顺着冲流的趋势，她推开车门跳下车，三两步走到河岸插着铁楸的地方看了眼。
原先仅没过铁楸杆一半的水位线此刻正一点一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攀升。
她头皮微炸，几乎是立刻吼道：“弃车，立刻弃车！”
板寸更哆嗦了，他无助地看向站在曲一弦身后的老总头和裴于亮：“我不行，车是老大的……”
曲一弦的暴脾气一下就掀了起来，她握着对讲机转身，盯住裴于亮和老总头：“怎么着，你连这条命都得他们做主？”
“水位线已经没掉一半的车身了，车辆下陷的速度会越来越快。以这辆车的泡水程度你就是拼上命把车开回来也没用了，根本救不回来。”说到最后，她语气越急，声色越厉。
傅寻旁观片刻，眼看见曲一弦耐心告罄，就要动手。他伸手，轻握住她的手腕往怀里一带。
他淋了许久的雨，身上的冲锋衣早被雨水泡的冰凉。
曲一弦被他一牵一握，手心里湿漉漉的全是冰冷的雨水。
“着急什么？”他声音冷冷沉沉的，漫不经心道：“大不了他们舍不得这辆车，我不给直升机就行。”
他拉开冲锋衣外套，连眉心也没皱一下，握着她的双手放进了他贴身的保暖内衬上。
他垂眸，目光从她惊愕的眼神落到她唇上，喉结一滚，用仅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道：“没我解决不了的事，你急什么？”

第83章
曲一弦一静。
觉得……是这个道理。
整列车队里站在食物链顶端的人，可不就是傅寻吗？
她习惯了任何事情自己解决，软硬兼施也好，江湖手段也罢，起初是没人帮她，后来是能帮她的人还不如她自己。
她慢慢的，也就习惯了。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告诉她“没我解决不了的事”。
她咬着唇，有点想笑，又克制着，只弯了弯唇：“好，我不急。”
她这个表情落入傅寻眼中，难得化开了他眼中的寒意。
他抬眸，目光森然冷冽，眼中似有层层重压，布满了铺天盖地的压迫感。
顷刻间，气氛斗转。
有那么一瞬，曲一弦像是触摸到了凝聚在傅寻身上黑与白的交界。她脑中掠过他站在讲台旁凝神倾听的绅士模样，再看回眼前，像是阎王般眼神黑沉的傅寻，心弦微微一颤，似有石子被踢落，引得弦音颤动不停。
良久，裴于亮妥协。
他双眸微瞌，示意老总头召回板寸。
许是痛心随越野车一并留在河道内的物资，他转眸看向岸边浸入大半污泥，刚从水里湿淋淋爬出来的另一辆越野车，大步上车离开。
——
板寸上岸后，嘴唇冻得发青，浑身像抖筛似的抖个不停。
他感激地看向曲一弦，唇角翳动了数下，似想说些什么。
曲一弦最没耐心听这个，挥挥手，示意他赶紧去找尚峰：“你现在也别去老总头那触霉头了，赶紧去换身衣服。”
话落，她似想起什么，转身看向站在车后，倚着巡洋舰擦小腿淤泥的江允。
过河时她应该跌过一跤，胸部以下全部湿透，腿膝及脚踝全是厚实的污泥。
裴于亮这会顾着心疼那些泡水了的物资，怕是没心情管她；老总头是个不管事的，指望他能关照到江允这个人质，简直是痴人做梦；尚峰又要拾掇板寸，抽不出身来……眼下能大发慈悲照顾江允的，也就她了。
曲一弦叹气：她前世一定是欠了江允这小王八羔子八百万没还就投胎了！
她招招手，拉开巡洋舰的后座车门示意江允上车：“上车换衣服。”
江允没作声，她抿唇看了曲一弦半晌，一声不吭地上了后座。
刚过险滩，整车队人仰马翻地忙着善后。
江允攥着湿漉的裙摆，看着曲一弦拧眉翻找，低声道：“我故意在河里摔了一跤。”
这声音温和清顺，听着柔软又无害。
曲一弦反应了一会才发现说话的人是姜允。
她手上动作一停，打量了她半晌，笑了：“给你找件衣服就感动了？”她低头，继续找可以让姜允换洗的速干衣。
江允摇头：“在大柴旦那晚，你和傅先生被老总头的人逼离了宾馆后。袁野立刻带我换了家宾馆住下，我当时躲在袁野房间外想偷听他打电话，裴于亮就是那个时候找上了我。”
“他跟我说，他知道我在调查我姐姐的失踪案，他为彭深做过事，所以知道些内幕。”江允见曲一弦手速慢下来，知道她在认真听了，飞快地瞥了眼车窗外，语速加快：“我本来的确是不怀好意，我想效仿洪前辈卧底黑砖厂来卧底车队，试图找出你们车队的违规证据。所以从半年前开始，我就在策划着这次西北旅行。”
“车队？”曲一弦眉心一蹙，紧盯住她的眼睛：“你不是来找江沅失踪线索的？”
“我没那么天真。”她掩唇轻咳了两声，许是有些冷，她双手环肩，声音抖唆道：“姐姐失踪了四年，我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南江人想在西北找到姐姐失踪的线索，难如登天。我就是想见见你，想挖点料搞垮车队，至于能不能找到线索……”
她看了眼曲一弦，负气地抿了抿唇：“就算这些都没能实现，我也想好了，到最后离开前，告诉你我是江沅的妹妹。不过……这些都只是我最初的想法。”
车窗外黑莽莽的，像无边无际的悬崖深渊。
她转头，看着巡洋舰车灯下奔流翻涌的河水，有些疲倦地枕着手臂：“来之前，我的确怀疑姐姐失踪这事另有隐情。可见到你以后，那些咬着牙的恨和厌恶都没了，直觉告诉我你不姐姐失踪的推手。”
曲一弦把衣服递给她：“那你还跟裴于亮走？”她当初和傅寻推测，江允会听话顺从地配合裴于亮失踪在鸣沙山，最大的目的应该就是信息交换。
如果不是江沅的消息，曲一弦不信还有别的什么讯息有这么大的吸引力能让江允甘愿去做裴于亮手里的人质。
“他说他跟踪你很久了，你这几年一直都在调查我姐姐失踪的线索，但迟迟没有头绪。”江允接过衣服，展开，抚平：“裴于亮说，那是因为你找错方向了。”
“他约我那天在鸣沙山见面，会走得远一点，只要我能引你进沙漠，他就告诉我原因。如果我不愿意或者报警、跟你告密，他一定会来南江给我姐姐上柱香，也一定会来找我算账。”
她脱下湿衣服，因为冷，肩胛微缩，紧紧蜷着，声音小而颤抖着：“我觉得这未必不是办法，兴许他手里真的有我姐姐失踪的线索，所以我就跟他走了。”
曲一弦忍住骂娘的冲动，深呼吸了一口气：“他威胁你？”
她一顿，又深吸，换气，语气尽量平和道：“那他后来跟你说了什么？”
江允摇头：“他告诉我的，和那天你在大帐篷里听到的一样。他说彭深就是救援队里的毒瘤，是带着假面的小人。”
她扯平衣角，再换裤子：“我知道你不会坐以待毙，真的送他出国界线。所以这几天，我一直假装睡着，偷偷听他们谈话。他们防着我，从来不说紧要的事，所以我故意表现对你的敌意……”
她深吸了一口气，再开口时语气里终于有了丝暖意：“我知道他储藏物资的坐标在哪里。”
她伸手，翻过曲一弦的手背，用冰凉的指尖在她的手心里写了一串坐标数字。
“这是他后半夜醒来抽烟时和老总头说的，应该可信。”
曲一弦的表情有些微妙。
江允的示好，她不是没感觉到。第一天出发那晚，她在大帐篷外就有意无意的提醒过她，她来这是冲着江沅失踪的蹊跷，星辉这个车队更是有猫腻。
只是她当时不太理解，也无法参透江允的用意。
可直到此刻，手里犹还留有她指尖划过的冰凉触感，那串坐标点的位置更是跟印在了心底一样，无比清晰。
江允换好衣服，冲她笑了笑，说：“裴于亮和彭深的联系很深，我听他说过想离开西北是因为担心彭深会像当初对待王坤一样对待他。”
“我挺感激你这些年还一直记挂着我姐姐，虽然你可能会有更好的方式去调查我姐姐失踪的线索。但我忍不住，也想为她做点事情，想知道她当时到底遇到了什么。”
她推开车门前，深深看了她一眼，直到下车，都没再多说什么。
——
江允一走，曲一弦独自坐在后座思考消化。
今晚和江允的这番会面有些出乎她的意料，可细细一想，又觉得……合乎情理。
她挑理着那些纷乱的线索，正心乱如麻，车窗被轻轻叩响，板寸撑伞站在车外，等着和她说话。
曲一弦收拾好情绪，揿下车窗，倚着座椅懒洋洋地看向他：“来道谢？”
板寸低着头，有些不好意思，更别提早前狐假虎威的那股劲，他清了清嗓子，仍是不敢抬头和她对视：“裴哥让我来问问，今晚怎么安排？”
“天都快亮了，还能怎么安排。”曲一弦指了指原地：“就这么待着，等天亮后再计划。”
说完，也不等板寸有后话，升上车窗，一副懒得再搭理的姿态。
板寸踌躇了良久，到了嘴边的谢意又重新咽回去，灰溜溜地走了。
他前脚刚走，傅寻后脚就整合完物资还了车。
裴于亮痛失一辆越野，先有的车辆自然要重新分配。
傅寻的探索者本来就是老总头的车，归还给裴于亮重新分配几乎是曲一弦喜闻乐见的事，就差光明正大地放个鞭炮庆祝第一段小节点上的险胜。
傅寻一来，她顿时有了可以说话的人。
“探索者还给老总头了？”
“还了。”傅寻把从探索者后备箱找出来的毛毯递给她：“今晚在后座将就一晚。”
曲一弦顺手接过，刚要和他好好聊聊，冷不防他压根没有松开毛毯的意思。她一扯没扯动，再用力时，被他借势翻身，压在了身下。
后座并不宽敞，两个身高都不矮的人一挤，几乎没有多余的活动空间。
她一动不动，连挣扎也没有，柔和地被困缚在他的臂弯和胸膛之间。
这样的距离她不陌生，甚至靠得越近越有触动。
她微抬下巴，嘴唇轻轻碰了碰他的下巴。
她一主动，傅寻的自制力立刻全线崩溃。他低头，做他想了很久的事——狠狠地吻住她的嘴唇。
他的唇微凉，呼吸很轻。
那点寒意，在鼻息交融的几秒钟后就无声无息的燃烧成了一种无形的火焰，火星四溅。像枯木，被火星点燃时，烧出浓郁的沁香。
“江允和你说什么了？”他分心问道。
曲一弦勾住他的后颈，轻咬他的下唇：“说了很多，你问哪一句？”
他轻笑，指腹摩挲着她的腰身，渐渐往上：“总结一下？”
“她给了我一个坐标，说是裴于亮藏物资的地方。”她的指尖绕到他背后，隔着一层薄薄的衬衫料子，写了一串数字。
傅寻有些意外，连指尖也只停留在她内衣的边缘，没再往里进：“她记得这么清楚？”
曲一弦仰头，嘴唇落在他耳垂上，轻轻一咬。
她明显感觉到傅寻一颤，跟发现新大陆似的，用齿尖轻撩他的耳垂：“你说，她是投诚，还是卧底？”
她无师自通，学习能力极快。
傅寻被她咬得耳朵发痒，避了避，低头去吻她的颈窝和锁骨：“我说过，比起裴于亮她更信任你。”
哦……他是说过。
但当时她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根本没多想。
曲一弦闭上眼，只凭手感去抚摸他的身体。从后颈，手臂，到背后。
他压得紧，属于男人的重量让她踏实又极有安全感。
她抬腰，妖精样地抬腿盘住他的腰身，低声覆到他耳边问：“你想这样我，想了多久了？”
傅寻装作听不懂，声线低低沉沉，犹带一丝性感的沙哑：“哪样你了？”

第84章
曲一弦微抬下巴，眼神去寻他：“哪样？你确定要我明说？”
她语气挑衅，极不服输。
傅寻却从她话里听到了一丝她自己也不曾留意的小得意，他悄悄弯唇，脸埋在她的颈窝侧，轻咬她的锁骨：“想很久了。”
他嗓音低沉，说话时，鼻息悉数落在她的锁骨上，温暖的，干燥的，像跃动的荷尔蒙。
曲一弦没接话。
她闭上眼，耳根热得发烫，像有一年睡在锅炉旁，火光灼着的感觉。
他的唇流连在她的颈窝，耳后，亲吻既是干燥的又是湿漉的。这种陌生的亲密，她并不排斥，甚至有些喜欢。
封闭的车厢内，是沉重的呼吸声。
车窗上，冷热温差的交接下，凝上了一层薄薄的白雾。从后座到挡风玻璃，像渐渐冰封的雪山，隔了一层白霜和凝雪。
傅寻没再继续做下去。
他的呼吸一下一下落在她的皮肤上，像烧灼的烫铁。
平息片刻后，他低头，亲吻她的嘴唇：“裴于亮少了一辆车，物资虽有不足，但省着点还能坚持到补给。”
曲一弦懒洋洋的，不是很有兴趣聊正事。
她指尖在他胸口打着转，说：“你还挺能忍的？”
傅寻苦笑。
他那双眼在黑暗中幽亮得像星辰，微微闪烁。
没等她转话题，他撑在曲一弦脸侧的手沿着她的腰线往后，托了一下她的后腰。他不动声色地微微挺身，轻撞了她一下。
属于男人的力量，清晰又直接。
曲一弦立刻噤声了。
她刚安静，傅寻却抵上来，严丝合缝地和她紧贴在一起。
隔着一层衣料，这样亲密的接触隐晦又私密。他却毫不避讳，低了声，问她：“喜欢这样的？”
什么叫引火烧身……大概就是这样了。
曲一弦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道：“这里虽然还属于红崖群，但位置已经偏移，裴于亮想按时补给到物资，也不是那么容易。”
傅寻轻笑了一声，用指腹捏了捏她的下巴：“你这张嘴，就没老实的时候。”
曲一弦辩解：“我怎么就不老实了？”
“我跟你谈正事的时候，你不谈。”他低头，鼻尖和她相抵，声音轻到仅她可闻：“我要跟你谈情情事了，你跟我谈正事，嗯？”
曲一弦自知理亏，没吭声。
傅寻按住她腰的手沿着她的腰线往下，拎起不知何时被她踢到一边的毛毯，拉上来裹住她。
“我不是能忍，”他说，“我只是不想你委屈。”
他的语气隐忍，颇有番怨怼她恩将仇报的意思。
曲一弦挺想说有什么好委屈的……做喜欢做的事，那是你情我愿，互相欢喜的事。
但一想到他刚才沉身撞上来的触感，顿时闭了嘴。
傅寻借着车外尚峰那辆越野车的车灯打量了她一眼。
她面色微红，五官眉眼都像是沐了一场春雨，眼底含光。
许是察觉到他的凝视，曲一弦侧目，对上他的视线，踌躇几秒后，问：“聊正事？”
傅寻抱着她坐起身，没松手，就让她倚在怀里，“你又有什么鬼点子？”
“鬼点子？”曲一弦不满：“我这叫策略。”
她寻了个舒服的姿势窝在他怀里，正觉身心舒畅时，突然有个不合时宜的念头从脑中一掠而过——她觉得傅寻做炮友，挺屈才的……
不过这话她不敢说，尤其还当着傅寻的面。
她轻咳了一声，掩饰自己的走神：“江允不是提供了裴于亮下一个物资补给的坐标嘛，明天天亮后，借口抢救物资。板寸那辆车里有大量的汽油和饮水储备，用来拖延时间足够了。”
“至于路线……”曲一弦一顿，有些不太确定：“裴于亮多疑，戒心重，未必会把车队交给我领队，只能见机行事了。一旦现有的物资储备消耗过快，支撑不到裴于亮去补给站，物资补给就是迫在眉睫的事，由不得他做主。”
不远处，有车门关合的声音。
曲一弦分心往外看了眼，车窗底部被傅寻擦干了一角，正对应她的视野范围。
她低头望出去。
是板寸被安排了守夜，正从裴于亮和老总头待的那辆车换去尚峰那辆越野的驾驶位上。随着车门再一次被重重关上，车灯灯光一暗，整片红崖群外安静得只剩下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
天很快就亮了。
曲一弦没敢睡沉，天色刚放亮，她就醒了过来。
近黎明时，雨停了。
整片荒野寂静得只有远处河道的流水声。
那声音，从黎明到破晓，也不知何时彻底沉寂了，再无声息。
曲一弦从后备箱拿了牙罐牙刷下车洗漱。
昨天刚从裴于亮那分了半车物资，她难得奢侈，开了瓶矿泉水刷牙。
忙惯了事的人总闲不住。
曲一弦端着牙罐，边刷牙边溜达，走到河岸边才发现有人比她起得更早。
她客气地和他打招呼：“尚峰，你怎么起这么早？”
回过头的是板寸。
他冲曲一弦笑了笑，站起身：“小曲爷。”
曲一弦也不尴尬，笑眯眯的含着口漱口水，含糊道：“你穿着尚峰的衣服，又埋着头，我没认出来。”
昨晚一事后，板寸整个人柔和了许多，对曲一弦的态度更是温顺恭敬：“没事的。”
曲一弦还挺不习惯的，她多打量了两眼板寸，吐掉那口漱口水后，问：“你在这看什么呢？”
板寸回头看了眼干涸的河道：“我昨晚守夜，反正睡不着就想出来看看。”
曲一弦也是刚留意到昨晚河水暴涨的河道此刻干涸得连个小水塘都看不见，她走近两步，看着河床上湿漉的淤泥以及河道中央笼在浓雾中若隐若现的越野车。
“有看见什么嘛？”她问。
板寸的表情有些怪：“看见雨停后，河中央出现了漩涡，四周的水全往这漩涡里飘。小曲爷，这就是地开门？”
曲一弦没答。
她瞄了眼河道上方的浓雾：“什么时候起的雾？”
“有漩涡那会就起雾了。”板寸说。
曲一弦见过一次红崖群退潮。
水流像来时那样，顷刻间退得一干二净。当时也起了雾，只是那雾淡，十米内都是可见范围。不像这一次，浓雾的密度几乎遮天蔽日，把整个红崖群都笼罩其中。
“不打紧。”曲一弦抬头往地平线的方向看了眼：“太阳出来后，雾就会散了。”
——
但接下来的情况，并没有曲一弦预料的那样顺利。
虽晴，无风。
浓雾的密度就连阳光也无法驱散，整片红崖群就跟仙岛一样，云山雾绕的伫立在河道的对岸。
曲一弦有些发愁。
一愁有雾，不利于回河道里抢救物资；二还是愁有雾，不好赶路。
吃过早饭后，裴于亮来请教她，这种情况该怎么办。
曲一弦唆着从裴于亮那敲来的方便面，头也没抬：“等等吧，再看看情况。”
裴于亮显然不想再在红崖群浪费时间：“我和老总头对这一带考究过，有条路可以绕开红崖群，就是远了点。”
曲一弦咬断面，三两下咽下后，道：“再等等吧，路还这么远，板寸车上的物资足够你们两辆车多撑一天。我可不想到时候，油不够用了，裴老板还要到我这来打秋风。”
不给裴于亮说话的机会，她又补充一句：“当然，裴老板补给物资的地方如果离红崖群很近了，那我听裴老板的，这就拔营。”
下个物资补给点还需一天半的路程，裴于亮自然不会透露，只能灰溜溜地回车里继续等着了。
——
一小时后，红崖群起风了。
曲一弦翘在仪表台上的脚尖晃了晃，懒洋洋地又闭上眼睡了回去。
又一小时后，裴于亮派尚峰来请。
曲一弦刚睡了一个饱满的午觉，连带着看尚峰都顺眼了不少，慈眉善目地下车跟了过去。
红崖群的浓雾已经吹散了大半，河道的淤泥也干涸得像是起了壳的盐壳地，一片片像干燥的鱼鳞，遍布河床底部。
昨晚困死在河道淤泥里的越野车也终于露出了它的车架子，整个车身至引擎盖高度，全是干硬后的泥巴，赤红色的淤泥像火山岩，烧结了整车。
曲一弦接过尚峰手里的铁楸，杵地捣腾了两下。
河床的地面结实，水分蒸发得连一丝也没了，锋利的铁楸竟硬生生削下整块如刀切的泥巴。可真要插进河床里，却纹丝不动，密不透风。
她摸着下巴琢磨了半晌，差尚峰去叫傅寻过来。
曲一弦有意拖延时间，一趟趟地差尚峰跑腿，直到红崖群的雾散尽了，再没有理由等下去。她终于放话：“尚峰，你和板寸下去看看，车里还有没有可以值钱的东西。”
尚峰哎了声，等撑着河岸的土坯下至河床，才想起来问：“小曲爷，车不用开回来？”
“还开什么开？”曲一弦一脸看蠢货的表情：“这车在水里泡一天了，被泥浇筑成这样还开得动？”
尚峰摸着鼻子哦了声，正要走，又被曲一弦叫住。
她把手里那柄铁楸扔过去，告诉尚峰：“车门肯定跟被焊死了一样，打不开，你先把泥铲了。”话落，她又补充一句：“要是泥铲不掉，你就用铁楸把车窗砸了吧。”
尚峰起先还点头如捣蒜，等听到后半句话，表情震惊：“小曲爷你开什么玩笑，这泥还能铲不掉？”
曲一弦一笑，笑得很是不怀好意：“你不信试试。”
尚峰将信将疑。
等走到越野车旁用铁楸用力一铲，不止没把泥铲下一层皮来，甚至连虎口都被震得隐隐发痛时，他惊呆了。
靠，这特么是水泥吧？
眼看着尚峰不信邪似的一铲一铲往下挖，曲一弦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淡。
她眯眼看着河道中央那辆被泥裹缠住全部车身的越野车，压低了声音对傅寻说：“你看那辆车，像不像江沅当时开走的那辆巡洋舰？”

第85章
话出口后，怕傅寻不明白，她回头看了眼远处站在车旁抽烟的裴于亮和老总头，抬起手，用指尖轻点了一下他胸口——冲锋衣内封口袋的位置。
“这张照片里的巡洋舰，也是车身布满了泥灰。车牌还是被擦了一下，才能看清车牌号和星辉的团徽。”她喉咙有些发痒，极度得想抽烟，这种焦躁浮到面上，显得她脸色愈发难看。
裴于亮注意到了这里的动静，烟头掷在脚下一踏，抬步走了过来。
“傅先生，小曲爷。”他在距离曲一弦还有两步远时停下来，递了根烟给傅寻：“你这是让尚峰在干什么呢？”
话是对曲一弦说的。
曲一弦回头看了眼还在铲泥的尚峰，笑：“我让他把车窗砸了，看车里有什么能搬出来的东西……结果他不听，非要跟黏住车的泥巴计较。”
裴于亮倒没有计较的意思，曲一弦打什么主意，他不是没猜出来。一上午都虚耗掉了，也不急于这一时半刻。
他边给傅寻点上火，边问：“我就是好奇这泥巴，不就是淤泥吗，怎么两个成年男人都撬不动？”
曲一弦挑眉：“你问我我问谁？我又不是地质考察队的。”
她这话夹生又带刺的，“小爷我心情不好”这七个字就跟明晃晃刻脸上似的。裴于亮一笑，觑了眼边上抽烟不说话的傅寻，八卦地问：“怎么，跟傅先生吵架了？”
跟傅寻吵架？
曲一弦侧目观了眼傅寻，正巧和他的眼神一对，她没正面回答裴于亮，转头时似是而非地来了一句：“谁要跟他吵架？”
裴于亮笑得更猥琐了。
他猜准了曲一弦和傅寻是吵架了，所以脾气差心情差，也没再不识趣地搁两人之间碍眼，溜达着下了河道，去监工了。
他一走，傅寻把烟一熄，说：“不一样。”
“可可西里没有像红崖群这样的土质。”
“我没说土质。”土质是不是一样的，她虽然不清楚但不代表她不会分辨。
曲一弦一脚踏上还没碾熄的烟头，说：“板寸的车是在我们眼前被水淹了，被河底的淤泥缠上了。江沅的车也是半截入土，捞起来全是泥灰。”
傅寻明白了。
她说的是两辆车的遭遇像。
板寸的车陷进淤泥里这是亲眼看见毋庸置疑的，那江沅当晚开走的巡洋舰，半截车身都是风干后的泥灰，要不是陷进过泥坑里，达不成照片里那个效果。
见他听明白了，曲一弦点点头，说：“你早跟我说过，江沅的失踪另有隐情。我一直猜不透有什么原因，让她一声不吭开车就走……”
她一顿，想到江沅可能遭遇到的险况，胸闷得有些喘不上气。
——
而河道那头，“哐”的一声巨响后，挡风玻璃整扇被铁楸穿透砸碎。
尚峰把铲不开泥的火气全撒在了砸玻璃上，边一脚踹开还牢牢黏在车窗上的玻璃，边支着铁锹矮身钻进车里。
刚进去，他就怪叫一声，骂骂咧咧道：“我就说这地方邪门吧，车里全是泥巴。”说话间，他从车里抛出来一包烟。很快，又扔出个手电筒。
最后零零碎碎的，真让他抢救出不少工具和设备。
只可惜能搬出来的物资有限，除了两桶汽油，其余伙食和饮水悉数泡进了淤泥里。
曲一弦并不关心板寸那辆车里抢救出了多少物资，对于她而言，裴于亮的物资越少她和傅寻的处境越有利。当下，给尚峰板寸留了清点整合物资的时间后，径直上了车，研究地图。
——
半小时后，车队拔营。
巡洋舰的主驾驶仍是曲一弦，副驾傅寻。后座人员减少，除了裴于亮，还有一位存在感全无的权啸。
江允被分配到尚峰的越野车里和他同车。
探索者本就是老总头的，板寸的车留在红崖群后，自然收整归队，仍由他和老总头一车。
这一路，比之前的路线都要漫长枯燥，车队光是绕过红崖群就花了整整一下午的时间。
满目红赫色的山体，无边无际。
甚至在天黑之前，仍没看到周围的地形有任何的变化。
天黑后，无人区的路越发难走。
除了路上几次补给汽油，几乎没有停下来休息过。
尚峰在第无数次抱怨自己疲劳驾驶后，曲一弦大发慈悲，让车队原地休整。
她下车，清点路上消耗的汽油。
三辆大车，全不是节能型的越野，翻山越岭了一整天，汽油的消耗量十分可观。
曲一弦清点完，忍不住雀跃地挑了挑眉。等一转身，又拧眉，又抿唇，一脸苦大仇深地去找裴于亮汇报情况。
裴于亮正在和老总头看地图，见曲一弦过来，猜也能猜到她要说什么。
他放下地图，问：“剩下的汽油还能坚持多久？”
“四百公里。”曲一弦算了算：“按我们现在的速度，大概七小时后，汽油耗尽。”
七小时，有些棘手。
裴于亮蹙眉：“算上车辆油箱里的汽油了？”
“算上了。”曲一弦说完，慢条斯理地又补充了一句：“尚峰那辆车可能还需要检修下，好像是刹车片出了点问题，怕影响到刹车盘。”
曲一弦算过，按照剩下的公里数和这个油耗水平，不可能顺利抵达裴于亮的物资补给点，强行也强行不了。
果然，裴于亮沉思片刻，问：“小曲爷觉得该怎么办？”
这个问题甩给曲一弦，既是陷阱也是试探。
不过，曲一弦并不打算接招。
裴于亮对她本就不是完全信任，任何回答任何做法他都能找到怀疑理由，与其如此，还不如直接点。
“五道梁有个小镇，汽修店，加油站包括小超市一应具有。”她指了指五道梁在地图上的位置：“这是离我们最近的一个镇区，按裴老板规划的行程路线，除了五道梁再没有别的镇区可以补给。”
“当然。”曲一弦话音一转：“如果裴老板有别的计划，这些话就当我没说过。”
她敲了敲车窗，示意：“裴老板可以好好考虑下，离今晚的扎营点还有四十公里的路程。等天一亮，车队继续拔营，可就没试错的机会了。”
话点到为止。
曲一弦也不多做纠缠，转身就走。
——
再次启程，已是晚上十点。
夜晚降温后，路上结冰结霜，路况十分糟糕。等抵达今晚的营地，已是一个半小时以后。
众人皆疲惫不堪。
扎完营，解决温饱，正待入睡时，尚峰来替裴于亮传话：“小曲爷，裴哥让你列一下需要补充的物资清单。”
曲一弦微怔：“现在？”
尚峰点头：“现在。”
曲一弦沉默数秒后，问：“你知道棒打鸳鸯是缺德的吗？”
尚峰：“……”
他无语了一瞬，低头，视线对上帐篷里的傅寻，谄媚一笑：“傅先生，耽误点你和小曲爷的时间，实在是裴哥催得急。他得先看过，才能知道要支付多少钱。”
曲一弦闻言，打趣道：“那你去问问，如果是傅寻付钱，是不是就不用看清单了？”
尚峰被噎回来，有些尴尬：“小曲爷，你就别为难我了……”
他一个底下办事的，一没人权二没人权三没人权的，本就做着吃力不讨好的事了，何苦为难他呢！
“行，等会请你如实转达下这句话——”
曲一弦酝酿了几秒：“我呸，缺你几个臭钱……说完了。”
尚峰都快哭了：“小曲爷……”
曲一弦横起来半点不妥协：“你不说我不列，我又不着急。物资补给这事又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是车队没油没柴没米，裴于亮摆那做派给谁看？”
尚峰这一手又捧了块烫红的铁疙瘩，他无语凝噎片刻，含泪颔首：“行行行，我说。大不了让裴哥踹死我一了百了。”
——
打发走尚峰，曲一弦贴着帐篷布帘好一会，没听到大帐篷里传来的愤怒咆哮声，她还失落了一会。
“裴于亮不气？这么能忍得住？”
傅寻手枕在脑后，拍了拍身旁的垫子：“过来。”
曲一弦依言躺过去，躺得本本分分，不越雷池。
傅寻见她躺得板正，忍不住调戏：“这么怕我？”
曲一弦最受不得激，闻言，眼一睁，冷嘲：“怕你？为什么要怕你？”
傅寻寻思了下，意味不明地答了句：“幕天席地，这地方，应该不算委屈你了？”
曲一弦一下想起他昨晚在车上那句近乎纵容的轻叹——“我只是不想你委屈”。
真……
苏得要她老命了。

第86章
占嘴上便宜没多大意思，曲一弦还是喜欢来点实际的。
她光是想着有那么一天，傅寻会被她压在身下，予取予上的……就忍不住有点上火。
就像干燥的枯木擦亮了一簇小火苗，那簇火苗烧啊烧的，直把她的心肝烧得滚烫又热忱。
她主动停战，卷了睡袋和毛毯准备睡觉。
也是倦极，曲一弦闭上眼没一会，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她梦见了傅寻，站在博物馆的展馆前看镇馆之宝——一尊鎏金青瓷琉璃塔。
馆内只有一束灯光，柔和的，打在他的身上。
曲一弦看见自己站在展馆的大门口，等他发现自己。然而，一批教授学者涌入，围着他叽叽喳喳地要论证鎏金青瓷琉璃塔的历史典故。
他站在人群中央，居高临下地望了她一眼，似压根不认识她一般，曲指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金丝无框眼镜，很快随着人流离开。
她一句“王八羔子”还没骂出口，脚下的青灰色瓷砖陡然四分五裂。眼前的展馆，像是正在经历一场地震，墙壁上的挂画被震脱落地，墙灰扑簌簌落地。
满地烟尘里，她脚下震颤，仅一瞬，天旋地转。
等曲一弦缓过那一阵晕眩，睁眼醒来时，她发现自己仍困在梦中。
目光所及之处是敦煌七星大酒店的她的专属客房，浴室里有淅淅沥沥的水声响个不停。她披着浴袍起身，推门而入时，一个赤裸的男人身影赫然跃入眼中。
他背对着自己，正在淋浴。
水汽蒸腾的淋浴房内，那双熟悉的黑沉的眼睛透过水雾，清晰地捕捉住她的目光。
她看见自己倚着门，跟调戏良家妇男一样吹了声口哨。
随即，径直拉开淋浴房的玻璃门，解开浴袍入内。
氤氲蒸腾的水汽里，傅寻的拥抱和亲吻就像干柴烈火，一触即燃。
她咬着他的肩膀，锁骨，胸口，质问：“在展馆为什么装作不认识我？”
他无暇分心，亲吻着她的耳窝。
沉重的呼吸声在她耳边像最催情的烈药，她闭着眼，配合地仰起脖子，感受他带着水汽温暖又湿漉的亲吻从耳垂一路落至胸口，最后一口咬在她的胸前。
他的声音低沉又含糊，混着水声，低声道：“想把你藏起来。”
他抬眼，那双眼又深又亮，眼底的欲望如藤蔓，一丝一蔓裹缠住她：“除了我，谁都不能占有你。”
曲一弦一个激灵，忽然惊醒。
心口酥酥麻麻的，心跳剧烈。
她睁眼，茫然地盯着帐篷顶出神了一会，扭头去看傅寻——身侧的位置已经空了，睡袋叠得齐齐整整，像是已经离开了一会。
帐篷外，尚峰日常狗腿地忙着拍裴于亮的马屁。
曲一弦听了会，耳根热到爆炸的焦躁感渐渐消散。
她双手垫在脑后，想：尚峰挺有文化的，拍马屁都能不带重样地往外蹦成语。关键，每天夸得还不一样，前天夸颜值，昨天夸气度，今天直接海吹决策英明神武。
等等。
她蓦地翻身坐起。
去五道梁补给的事定了？
——
曲一弦拿着牙刷牙罐溜达出去时，尚峰正围着她的帐篷四处打转。看见她掀帘出来那刻，眼睛一亮，忙跟了上来：“小曲爷你醒了啊？”
曲一弦斜睨了他一眼，眼神不善。
这不是废话吗？她要是没醒能站这？
尚峰干笑两声掩饰尴尬：“小曲爷，是这样的。我的车不是出故障了吗，裴哥让我跟你一起去五道梁，补给完物资顺路检修下，省得后半程再出问题，耽误大家的行程。”
曲一弦瞥了他一眼，问：“顺路检修？难道不是监视？”含着牙膏沫，她的声音含糊不清，听得并不清晰。
尚峰连蒙带猜，才勉强领悟。
他擅察言观色，这几日的相处，不说摸透了小曲爷的脾性，但三分总归有了。
他小心地打量了曲一弦两眼，见她面无表情，不辩喜怒，琢磨了几秒，讨好道：“哪能啊……车出故障这事是确有其事，您昨晚也看见了，仪表盘上的故障灯亮个不停，而且队里也没有懂汽车维修这门道的，没法准确排除故障。再者，我是想着，补给物资不都是体力活吗，这重活糙活总不能让您干吧，我是主动请缨的，跟裴哥没关系。再说了……”
曲一弦呸了声，吐出牙膏沫。
尚峰知道她是不高兴了，立刻闭嘴。
曲一弦挺满意他的识时务，慢条斯理地刷完牙，也不为难：“除了你呢，板寸不去？”
尚峰赶紧摇头：“就我一个。”
曲一弦说：“是吗？要不是知道你是裴于亮的狗腿子，我都要以为你是跑我这来应聘工作了。”
这话挺不客气的。
尚峰尬笑两声，小心观察了两眼她的表情，见还有商量的余地，腆着脸道：“傅先生不也得去嘛？二位都是裴哥的贵客，重活我可真不敢让你们亲自来。”
曲一弦斜睨了他一眼，笑了：“你说话是越来越讨喜了啊。”
尚峰见她要上车，跟了两步：“小曲爷您别笑话我了，你这要是准备得差不多了，我就跟裴哥汇报一声，我们先上路了。这一补给，得在镇上耗时不久，挺耽误时间的。”
曲一弦拿毛巾的手一顿，她转头问尚峰：“等等，你说什么？我们先上路？”
“是啊。”尚峰无辜地睁圆了眼睛，问：“哪里不妥吗？”
曲一弦问：“哪个我们啊？”
尚峰：“傅先生，小曲爷，还有我啊。”他转身，指了指独一辆停在不远处路口的那辆越野：“就我们三个人，开我那辆车。去镇上补给完，再顺路去检修。”
曲一弦把毛巾一撂，脸色一下晴转多云。
尚峰顿时连气都不敢出了，生怕曲一弦要拿他撒气。
他屏息等待了几秒，用余光觑了眼她的脸色，小心地补充了一句：“小曲爷您要是觉得不合适，我请裴哥过来亲自跟你说？”
“不用了。”曲一弦语气冷淡，连看都没看他一眼，扔下一句：“十分钟后就出发，你回去跟裴于亮说声，让他别误事。”
——
尚峰前脚后，曲一弦后脚就去找傅寻。
傅寻正在巡洋舰车底检修，昨天路上颠簸，悬架有个螺丝松了，他正在车底下紧固。
眼看着曲一弦到处乱转，像是在找他，他握着扳手从车底下钻出来，叫住她。
这冷不丁的出现，曲一弦被吓了一跳。
她回头张望了眼，见没人注意这里，压低了声问：“尚峰刚才和我说的话你都听见了？”
“听见了。”他松手扯下手套，扔进工具箱里，一句定了她的心：“该怎么办，还是怎么办。”
裴于亮会找人跟着盯梢是意料之中的事，分开行事也是预料之中的事，五道梁不比无人区，来来往往的车队，运输车辆和镇上居民，无论哪一环都有可能出岔子。
裴于亮会防备，会算计，才在情理之中。
傅寻压下后备箱的车门，忽然问：“昨晚做噩梦了？”
他话题跳得太快，曲一弦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噩梦？”
傅寻抬眼，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跟在她梦里出现的一模一样，又深又沉，像幽邃的深谷，一眼望不到尽头。
那些破碎的残梦片段瞬间一股脑涌进她脑中，香艳的，露骨的，欲拒还迎的……
她的胸口蓦然涌起一道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酥酥麻麻的，像过了道电流，满脑子的绮念。
曲一弦觉得……她可能是要栽了。
——
十分钟后，以曲一弦为首的越野车提前出发，前往五道梁。
近城区，终于不再是坑洼难行的搓板路，从省道上高速，一小时后，车辆通过高速收费站进五道梁的关口。
随即，沿着柏油路又行驶了十五分钟后，远远的，可见尽头一座小型城市的轮廓跃然而上。平层矮屋的屋宇排列整齐，道路横立。隔着阳光的反射，就像海市蜃楼般，虚弥飘忽。
曲一弦从后视镜里瞥了眼后座正襟危坐的尚峰，打趣道：“有多久没进过城了？”
尚峰咧嘴一笑：“挺久的……”他还想说点什么，目光忽的在车前某处一定，旋即脸色大变：“小曲爷，前头那是什么？”
曲一弦循声望去。
五道梁的路标牌下，设了路障，有警方正在路口盘查车辆。
她脸色微妙地和傅寻对视一眼，云淡风轻道：“五道梁有野生动物检疫站，这不就是正常的检查？有什么好大惊小怪。”
尚峰狐疑。
他揿下车窗，趴出去望了眼。
曲一弦不动声色地往后座望了眼，等看见尚峰手里紧紧握着的卫星电话时，视线一凝，很快移开目光。
眼看着离路障越来越近，尚峰越发坐立难安。
饶是曲一弦刻意避开和他有眼神对视，也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数次落在她的身上，似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
曲一弦减速，即将停车时，忽听傅寻的声音似压在胸腔般，满含压迫的威胁道：“我建议你把刀收起来，不然我现在就把你扔下车，死活不论。”
曲一弦下意识抬眼。
后座的尚峰脸色苍白，满头虚汗，手中的东西一下握不住，掉落到垫子上。
刀具落地的声音清脆又锐利。
曲一弦握住档位的手一顿，正要转头，傅寻伸手覆住她的手背，低声提醒：“看前面。”
他的手收回去前，用力握了握她的。
曲一弦心一定，减速，挂挡，彻底在路障前停下来。
她揿下车窗，面不改色地看向封住路口盘问进镇车辆的顾厌。
两厢目光对视的刹那，她听见傅寻颇不悦地啧了声。

第87章
顾厌走过来，脚步停在了车门前。
他轻压住帽檐，松了松警帽，审视打量的目光无遮无拦，直接透过曲一弦敞开的车窗往里望。
视线触及副驾的傅寻时，顾厌的目光微微一凝，但转瞬，格外自然地投向后座的尚峰。
仅一瞥，他收回视线，例行公事地请曲一弦出示她的行驶证和驾驶证。
曲一弦下意识要取放在冲锋衣内衬里的卡包，手离开方向盘的刹那，脑中有火花迸现，几乎是短短的数秒内，和顾厌达成了某种默契。
她不动声色地把手落在档把上，转身问后座的尚峰：“行驶证呢？”
尚峰像是刚回过神来，他嘴唇发白，用力抿了抿才有点血色：“在在在前面……副驾的前面。”
他拧了下鼻尖冒出的冷汗，结巴道：“副、副驾前面那个储物、储物格……”
曲一弦按他指示，倾身去翻。
“里层，有个塑料密封袋……透明的，对，就这个。”
一堆乱七八糟的杂物里，曲一弦翻出个皱皱巴巴的透明塑封袋。
她拉开封口，把车辆行驶证递过去。
顾厌翻开看了眼，再开口时，语气冷静又淡漠：“你们三个人是干嘛去的？”
曲一弦回：“旅游，自驾旅游。”
“旅游？”顾厌轻笑了一声，又问：“打哪来的？”
“西宁。”
顾厌合上行驶证，语气变得沉肃：“驾驶证呢？”
曲一弦：“……”
她假意干笑了两声，说：“没带。”
顾厌挑眉，又问：“那身份证呢？”
曲一弦脸不红气不喘的撒谎：“和驾驶证待一起呢……”
她抬手指了指后座的尚峰：“我们出来旅游，车是后座那位朋友的，他的驾驶证行不行？”
顾厌拧眉，似有些烦了：“你开车，却给我他的驾驶证？”
曲一弦被嘲了也不恼，正措辞着，又听顾厌问：“后座那位怎么了？”
他微倾身，侧目望向后座的尚峰，眉心蹙着，带了几分打量，道：“你下车接受下检查吧。”
尚峰本就发白的脸色更白了。
曲一弦怕戏演过了不好收场，忙道：“我这位朋友身体不适，有点高反。我们营地比较远，全在无人区。除了这辆车还有一辆保障车在原地休整。我和朋友是带他来五道梁的诊所挂点水，缓解下高反。”
顾厌抿唇，压在帽檐下的那双眼定定地看了她数秒：“那别耽误时间了，”他捏着那本车辆行驶证，转身前留下一句：“下来跟我处理一下扣分情况。”
曲一弦讪笑两声，眼看着顾厌走远了。转身，目光凶狠地盯住仍心有余悸的尚峰，压着声斥道：“老实点，不然天王老子都救不了你。”
话落，也不等尚峰回应。她侧目，和傅寻交换了个彼此心照不宣的眼神，拎上零钱包，紧跟着下了车。
——
顾厌一路走到路障后的交警车前停下来，见曲一弦跟上来，取了设备输入证件号码登记尚峰的车辆。
他不开口，曲一弦就安静侯立着，没敢吱声。
当初她临时决定这个抓捕计划时，顾厌是持反对态度的，他觉得这个计划毛糙，冒险，有极大的不确定性和风险性。但奈何当时时间有限，可支援的后备力量滞后，也没来得及再磨合意见，匆匆忙忙就商定了计划。
她还在出神，顾厌头也没抬，低声问：“身份证号。”
曲一弦一怔，纳闷道：“你来真的啊？”
顾厌手上动作一顿，抬眼看她。
他无声沉默时的凝视总让曲一弦有不寒而栗之感，她搓了搓手，目光落到左侧那辆交警车上时，随口扯了一句：“你道具还挺齐全的。”
顾厌彻底收起手上的设备，看了她一眼，面无表情道：“你当时只给了我一个大概的计划和任务坐标点，说失联就失联。我能怎么办？”
“江允在鸣沙山失踪一事，敦煌景区和公安局都高度重视。结果没进展不说，刚有点突破性的线索，连带着又失踪了两个人，成了一起绑架案。”
曲一弦自知理亏，一声不吭听着训。
“为了配合你的行动，我这边报备了警局领导，出动了大半警力，沿路设关卡。每个补给城市都安排了起码一个认识你的警察，二十四小时值守，好随时掌握你的动向。”
他俯身，从车里拿了包烟，手指刚挨着烟盒，想起现在的身份是交警，正在执勤，又松手把烟盒扔了回去，空着手关回车门。
“军事要塞那已经部署了部分警力，不多，就几个，全是我队里的人。”他眯眼，低声道：“都和你认识，也方便配合。”
曲一弦哦了声，笑得有点心虚：“我也是逼不得已，当时那个情况，我走不了……总不能真的扔下江允不管吧？裴于亮那些人可都是亡命之徒，江允落他们手里……”她一顿，忽的想起一件事来，“江允的家属呢？都安置好了？”
“在敦煌。”顾厌扯了扯唇角，说：“这边你不用操心了。”
曲一弦揣摩着他的意思，应该是江允家属那边不太好安抚。想想也是，家里两个姑娘接二连三的都和她沾上边了，不是失踪就是被绑架，谁受得了……
她点点头，识趣地没再追问下去，转而换了话题：“你在军事要塞看到我说的那辆车了没有？”
“看见了。”顾厌的表情有些冷，似不太愿意多提：“为了不打草惊蛇，除了第一时间让队里的人收集证据以外，没做别的安排。”
曲一弦微微颔首，没再接话。
过了几秒。
顾厌问：“你这边呢？”
“裴于亮的情绪还稳定吗？”
“目前还在掌控中。”曲一弦拧眉，斟酌道：“他疑心重，戒备心强，不花点心思不太听话。唯一乐观的，是他那个车队人心不齐，比较好攻破。”
顾厌勾了勾唇，说：“你能在这露面，猜想情况是还可以。”
曲一弦笑了笑，借着后视镜往路边那辆越野瞥了眼：“差不多了，你要是没什么交代的，我就回去了。后头那个，是裴于亮叫来盯梢的，被他看出什么就不好了。”
“是还有个事。”顾厌说：“袁野也在五道梁，要不要安排你们见一面？”
曲一弦低头从零钱包里抽了张红的递给他，见他挑眉，解释：“做戏做全套。”
“有道理。”顾厌敛着的眉心一舒，似笑非笑：“等你请我吃饭等了两年，这张算定金了。”
……打这主意呢！
曲一弦皮笑肉不笑的呵呵了两声，“我等会会去安迅车队服务站，服务站周边的储备比较齐全，我记得附近有个汽修厂，袁野有人熟，你让他去那等着我，我会去找他。”
顾厌撕下违章处理单递给她，轻嗯了声：“好，知道了，我会代为转达。”
曲一弦接了单，夹在指尖扬了扬：“那我回去了。”
顾厌送了两步，察觉到车内那道视线跟阴魂不散似的一直盯着他，苦笑一声，止步在路障前，目送她头也不回地上车离开。
——
进五道梁，抵达安迅车队服务站时，近中午饭点。
唯一的一条车道上，运输车辆来来往往，卷起路边满地灰黑色的沙土，乌烟瘴气。
从服务站驶入加油站短短几十米的距离，越野车的挡风玻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积攒上了一层泥灰。
曲一弦在九五号汽油加油站前停下，下车给油箱加油。
除了车辆自带的油箱，后备箱还有数个空着的油桶，全需要加满储备。
抵达军事要塞的路程不远，三辆越野每辆车顶多再吃完一箱汽油就能抵达。
她盘算着路上会消耗的油量，完全没注意下车的尚峰。
等看见他时，他期期艾艾地站在离她三步远的距离处，小心翼翼地看着她：“小曲爷，要我帮忙吗？”
曲一弦连话都懒得跟他说，抬手指了指后备箱里的那几箱空油桶，示意他加满。
尚峰哎了声，麻利地拎着油桶去加油。
他前脚刚走，曲一弦握着油枪卡进油箱，绕去副驾敲了敲车窗。
傅寻揿下车窗，语气略有些冷淡：“怎么？”
曲一弦向来粗枝大叶，也没觉得有哪里不对，指了指加油站斜对面那个门厅破败的安迅车队服务站：“到地方了，你不下来走走？”
傅寻循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三间水泥构出的矮平层，外头的瓷砖破碎了不少，稀稀拉拉。卷帘门上积年累月的积满了路边的灰尘，漆黑得看不出本来的颜色。
唯有屋顶的门牌支架像是换过新的，劣质的画布上，白底红字写着“安讯车队服务站”。
服务站的两侧各附带了一间很小的木屋，一间用油漆刷了“厕所”，一间刷了“热水”二字，简陋不堪。
“这个服务站是星辉在五道梁的补给站。”曲一弦解释：“安讯车队主营运输车，总站不在这，这里也仅仅是个小站点，服务运输车的司机师傅。彭队和安讯车队的创始人关系好，连带着星辉也沾光，补给点，救援物资储备点都放在这了。”
傅寻觉得曲一弦学东西很快。
这一招“迂回战术”，他对曲一弦用过几回，效果显著。
他仍坐在车上：“你带尚峰来这个站点，不怕他看出什么？”
曲一弦不语。
她手肘支着窗棱，微笑着看他：“怕什么，他不是都敢拿刀威胁我了，大不了在这把他拘了，也好出出气。”
她哎了声，压低声，靠近他：“他拿刀出来的时候，你看见了？他怎么拿的？刀尖朝哪？”
傅寻的目光落在她不断张合的唇上，喉结轻轻一滚，移开视线：“我看他反应不对一直留意着。”
他停下来，回忆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像润了酒，又低沉又醇厚：“刀尖向你，应该是想抵着你的腰警告你不要乱说话。”
曲一弦点点头，不觉后怕，反而有些赞许：“没看出来，他还有点胆色。”就是用错了地方。
她支着下巴，勾勾手指，示意傅寻靠近：“你过来。”
傅寻侧目看她，一动不动。
他不说话时，自有一股低气压铺天盖地。
曲一弦起初被他的威压震慑过，也就现在，觉得他就是不高兴的样子都透着男人魅力。
她干脆踮起脚，手撑着车窗，凑近他。
也不做别的，目光落在他忽而吞咽的喉结上，停顿了几秒，随即微微偏头，吻了上去。
这颗滑动小球的触感没她想象中的有趣，曲一弦没尽兴，抬起头，张嘴咬他下巴。
她觉得咬得不重，但仍听傅寻“嘶”了声，是疼痛难忍。
她一迟疑，立刻松了嘴，也全然不知自己无辜的样子看上去更招人，和傅寻对视几秒后，问：“咬疼了？”
傅寻不答。
他微抿唇，有些蠢蠢欲动。
曲一弦浑然不觉，她松开手，在车门外站得笔直：“大不了过两个天让你咬回来。”
她还想说句什么，油箱加满的提示声响起，她侧目看去，咬住下唇，跟只偷腥了的猫似的，背着手去挂油枪。
——
加完油，曲一弦领着傅寻和尚峰去服务站隔壁的餐馆吃午饭。
安讯车队的服务站虽然看着门面破坏，餐馆环境却很干净。曲一弦熟门熟路的领了号码牌，点了碗牛肉面和杏皮水，等着傅寻和尚峰也点完餐，她走到一扇木门隔开的小卖部里逛了一圈，直接让老板搬了五箱矿泉水出来。
结过账，她坐下吃饭。
面端上来时，她斜挑起一筷子在汤里一浸，再捞起来时，起了个头：“有个事刚想起来问……”
她瞥了眼尚峰，笑眯眯的：“你刚在车里，想对我干什么来着？”
尚峰忐忑了一上午的脸还是忍不住绿了。
这哪是刚想起来问，分明是掐着点地和他秋后算账，好让他食不下咽！
他苦巴巴的，先卖惨：“这一车，就我属贼。见到警察，我自然就哆嗦。我没有伤害你的意思，这也是裴哥教我的……如果遇到事，挟持您就完事了。”
没看出来，关键时候这尚峰的嘴皮子还挺利索。
曲一弦筷子一搁，问：“我看着像是吃硬的人？”
尚峰结巴了半晌，摇摇头：“曲爷你要是气不过，不然打我一顿？”
曲一弦还没来得及接话，身旁的空椅被拉开，有人横刀阔斧地一屁股坐下来，“呦”了声，问：“这年头还有人求着被打的？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他话音刚落，傅寻一声轻哨。
一只雪白的影子风风火火地踩着桌面一路小跑，那阵势，颇有千军万马奔腾而来的阵势。
曲一弦下意识挡住面碗，等她凝神看去时——那团白影扑腾着小短腿，一个蹦跶，准确地扑进了傅寻的怀里。
“咯咯咯咯咯咯！”

第88章
曲一弦扭头。
果不其然对上了袁野那张微笑的大脸。
他下巴上的胡茬有些日子没剃了，青黑色的，看着就不修边幅。脸皮蜡黄，黑眼圈也有些重，看着跟人生突逢变故了一般，没半点精神。
但此刻，曲一弦最关心的不是袁野遭遇了什么，而是下意识侧目看向了一旁瞠目结舌的尚峰。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大柴旦那晚，尚峰也是其中一员。
他可能不认识那只貂，但一定认识袁野。
事实证明，她的猜测是对的。
尚峰在短暂的惊讶后，几乎是立刻陷入了“进贼窝”的恐慌和惊惧感。他起身，因太过匆忙，没留神脚下，不止推翻了椅子还绊得自己一脑门磕到了桌角。
这一番惊天动地的动静，引得服务站餐馆内所有停车下客的司机都侧目望了过来。
曲一弦的脸色微沉，手上筷子往碗沿上重重一搁，毫无商量余地地呵斥道：“把椅子扶起来，坐下。”
尚峰捂着撞疼了的额头，心有余悸。
就差几厘米，他撞到的就不是额头，而是那双眼睛了。
他没听清曲一弦说了什么，颤颤巍巍地站起来，视线在曲一弦和袁野身上稍一打转，抖着手指了指两人：“你们果然是有预谋……”
曲一弦耐心的，沉住气道：“你先坐下。”
尚峰此时已经失了大半的理智，满心满眼全是曲一弦反水毁约的恐慌感。他四下张望了眼，刚寻到出口，还没来得及拔腿，就被一直防备着的曲一弦狠狠地扣住了肩膀。
他一下没挣脱开，急了：“曲爷你行行好，我也不回去报信，你让我走吧。”
曲一弦笑了笑，说：“不急，我们先谈谈。”
她强压住他的手腕，逼他跟着自己进了餐馆内唯一一间用木板隔出来的卫生间。
袁野睁着眼睛滴溜溜转了两圈，见傅寻眉心微蹙，似有不悦，极有眼见力地跟着起身：“我去搭把手啊，寻哥你先吃。”
话落，他逃也似的追上去，帮忙了。
——
曲一弦把尚峰扯进卫生间后，先进去看了一圈卫生间内有没有人，见隔间全部空着，反手关上门，挡在门口。
门外袁野哐哐地敲了两下门：“曲爷，要我帮忙吗？”
曲一弦头也没回，说：“帮我看着门，别让人进来。”
门外安静了数秒后，袁野心不甘情不愿的：“……哦。”
尚峰听完这话，抖得更厉害了：“小曲爷……”
曲一弦打断他：“我再问一次，杀人放火作奸犯科，你都做了哪几样？”
尚峰连忙摇头：“我什么都没做过，就跟着老总头挖挖土，做点投机取巧的小生意。”想了想，他又补充一句：“顶多就嫖过妓，那也是……”
他抬眼看向曲一弦，吞吞吐吐道：“应酬需要。”
……
曲一弦差点笑出声来，她还是头一回听到嫖妓是应酬需要。
不过现在也不是挑刺的时候，她抬手拨了拨头发，问：“那你跑什么？裴于亮要跑路，一是得罪了人混不下去，二是杀了人犯了法，你当五道梁城关门口的交警真的是例行检查？那是封路设关卡等着抓他呢。”
话落，她缓和了语气，又道：“你跟着裴于亮，是从犯，要判刑的。你只要现在跑出去了，就是自投罗网。”
尚峰不语。
他虽然一直知道曲一弦不是真心真意帮裴于亮的，但直到此刻，两人以对垒的方式谈了这番话，他才确认事实的残酷性。
他嘴唇嚅啜了数下，问：“那刚才在五道梁关卡的警察，是来抓裴哥的吗？那他知不知道……”
“他不知道。一个交警除了处理违章能知道什么？”曲一弦语气轻蔑，眼神微讽：“你放心，我现在还没打算报警。你就是光听上头那两位八卦也该听了个囫囵，江允我是必须带回去的，裴于亮手里还有江沅失踪案的线索，这些都是我要的。”
“所以你不必忧心我现在就会出卖你，出卖裴于亮。只是……”她微微一顿，有所保留地打量了他两眼：“你要是老这么碍事，我不介意先把你处理了。”
话说到这，尚峰就是再迟钝也听明白了。
曲一弦闲他麻烦，闲他事儿会添乱。担心他会坏事，所以才把底都透给他，让他心里能有个计较，两厢取得个平衡。
他舔唇，口干舌燥得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话我就说到这，你要是没什么问的，或者仍旧一意孤行，且看谁能占上风吧。”这一句，就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尚峰咕咚一声咽了下口水，内心挣扎了片刻，小心试探道：“那门外那位……我记得他是你副手。”
曲一弦这会很好说话，“你是替裴于亮问的，还是替自己问的？”
尚峰一默，又不说话了。
曲一弦没了这个耐心等下去，转身要走。
手刚挨着门把手，尚峰叫住她：“小曲爷，我是替自己问的。”
曲一弦背对着他勾了勾唇角。
鱼饿极了，面前又只有鱼钩上的鱼饵，你说他上不上钩呢？
她笑：“我在无人区待了多久就和外界失联了多久，要说是碰巧遇上的，你估计也不信。那只貂看见了吧？这玩意是傅寻养的，巡回能力强，可能追着味就跟来了吧。”
话落，她再没停留，开门走了出去。
这说辞，要是搁曲一弦面前说，她还不如相信是碰巧遇上的。但对尚峰，她拿捏了分寸，话说三分软，一字一字全打在了他的心坎上。
——
她出门后，抬眼，斜睨袁野。
后者咧着嘴笑，显然是知道自己闯了祸，没好意思求饶只能腆着一张脸，讨好地看着她。
以往，袁野和她寸步不离，喝酒吃饭带队，几乎就没一声不吭消失这么久的。
她心里一软，到嘴边的斥责重新咽了回去，招招手，示意他跟上。
到了桌边，曲一弦坐下后，先去看貂蝉。
这小东西好不容易回到傅寻身边，粘人得紧。两只短萌的爪子死死地扒在傅寻的胸口，说什么也不松开。
傅寻无奈，左手托住它软软的臀部，抱着它吃饭。
袁野见状，赶紧把随身带着的鲟鱼干罐头推过去，又从口袋里掏出七七八八样小玩具小零食，一股脑全放在了桌子上：“我从西宁回来就从伏叔那把貂蝉接过来养着了，刚开始它不愿意待在屋子里，睡醒后一得空就跑到门边抓挠的，想开门出去找人。”
他憨笑两声，眼里全是慈爱：“我看着怪心疼的，就带着它跟……”
顾厌的名字就在舌尖上，他谨慎地回头看了眼开了条门缝的卫生间，压低了声道：“就带它跟着顾厌每天辗转，一路到了五道梁。这小畜生通人性，知道我是带它出去找你们了，乖得不行，给什么吃什么，我一路走走停停给它搜罗了不少吃的玩的……”
袁野发觉自己说着说着偏题了，话音一止，忙换了话题：“我刚才也是因为在汽修店等不到人，怕你被事绊住了，想着过来碰碰运气。没成想，这貂循着寻哥的味，直接从我肩上滑下来，跟只猴子似的……”
他尴尬地看了眼曲一弦，试图求她原谅：“我真不是故意坏事的。”
“没怪你。”曲一弦挑了口面，边吃边问：“你什么时候跟顾厌联系上的？”
“我那天联系不上你，我就猜你这出事了。而且鸣沙山那么大的动静，想打听到你的事还不简单，西宁那我换了人守着，赶紧回敦煌了。”袁野说着，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我起初在敦煌等了两天，但一直没动静。我等不住，想着你最后既然是跟顾厌联系了，那我跟顾厌走总没错。”
这不，跟对人了。
说完，余光一带，瞥见卫生间的门开了，他脸上的笑意微收，问：“有什么我能帮的上忙？”他大拇指横竖，指了指尚峰的方向：“他出来了。”
傅寻还真有件事吩咐他做：“门口那辆越野车，后备箱里全是刚加满的汽油，你去把汽油倒掉三分之一，混柴油进去。”
袁野瞪眼：“柴油？”
傅寻微闭了闭眼，默认。
曲一弦闻言，眉梢轻挑了一下，有话到了嘴边，碍着袁野也在，没立刻开口。
等袁野一走，尚峰过来，她更不能提了。
就这么憋了一顿饭的功夫，趁着尚峰把车开进修理厂，她在桌下，用脚踢了踢傅寻：“进饭馆前，你牵我手就是为了不让我锁车门，好让袁野去偷天换日？”
傅寻否认：“我不知道袁野在这。”
也是，从顾厌那得到消息后，她还没空告诉他。
她正要再问，回想起他上一句解释，突然回过味来……他否认的是不知道袁野在这，并不是不知道她要锁车门。
这么一想，曲一弦顿时兴致萧索，算账的爱好都没了，踢开椅子就往外走。
——
汽修厂和服务站离得很近，只隔了一片门店，大约百来米。
曲一弦出门没走几步，就看见坐在汽修厂门口晒太阳的袁野。他面前站着的，是刚把越野车开过去检修的尚峰。
两人似在争吵着什么，一旁蹲着稳固螺丝的修车师傅频频回头张望着，一副剑拔弩张的架势。
等走近一听。
袁野扯着嗓子吼道：“我就是看你不顺眼，鞋子你看着赔，觉得我价格要高了你自己去买，我还能缺你这点钱啊？”
曲一弦往下一瞥，看了眼袁野的鞋。
那双白色的运动鞋上有一片泼上去的污水，溅了一小片，那角度看着也不像是人为的，倒像是溅起来的。
她眼神往车旁一瞟，果然在车轮底下看到了一小淌洗车后的污水。
见她来了，两人同时停了争吵，侧目看她。
颇有……让她主持公道的意思。
这种小场合，她最擅长四两拨千斤。曲一弦摸出张零钱递给尚峰，微抬下巴指了指斜对面之用一块木板刷着“超市”字样的小平屋，说：“给我去买包烟。”
袁野没吭声，阴沉沉地盯着尚峰离开，连挪动一下都懒得，只踢了踢凳脚，示意他旁边还有空位。
“你跟他撒什么气？”曲一弦坐下来。
许久没这么单纯得就晒着太阳，她肩胛一松，整个人放松下来。
袁野转头看了她一会，问：“寻哥呢，怎么没和你一起？”
曲一弦哼了声：“他这会宝贝着那小畜生呢。”
“别小畜生小畜生地叫貂蝉，人家有名字，而且还特别通人性，你骂它它都能听懂的。”
曲一弦睁了睁眼，满不在乎：“这么说，我每天二十四小时想炖它它也听明白了？”
袁野被这么一噎，放弃了。
行吧，他小曲爷和貂蝉的恩怨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慢慢来吧……
“油换好了？”曲一弦问。
“换好了。”袁野迟疑了一下，说：“这汽油混了柴油，给油箱加上，怕是挺伤车的。”
曲一弦多少猜到了点原因。
五道梁距离废弃的军事要塞用不了多久时间，他们出来补给前，为了储存更多的汽油，每辆车的油箱都是加满状态。按正常的油耗水平算，足够支撑一天的公里数。
抵达军事要塞前势必会再加一次汽油，混合了柴油的汽油会对汽车造成一定程度的损伤。只要有一辆车出现故障，就能顺理成章地逼停车队。
只不过这些话，没必要和袁野说。
袁野见她不搭腔，猜她是自有安排，就没再多嘴：“还有个事。”
曲一弦懒洋洋地朝他所在的方向转了转脸。
袁野说：“彭队对这事挺重视的，亲自过来了，就住在镇上的宾馆里。你要不要去见见？”
曲一弦那点慵懒一下子烟消云散。
她睁眼，坐直了，问：“彭队来了？和你一起来的？”
“没……”袁野挠了挠头，有些不明白小曲爷的反应为什么这么大，“顾厌那部署、安排都只和彭队通了气，也没告诉我，说是机密。少一个人知道，你就多一分安全。所以彭队比我先到五道梁，由他直接分配星辉的救援力量，连我也没让参与。”
曲一弦眉心一锁，静了一瞬。
“没让你参与的意思是？”她问。
袁野觉得曲一弦这问题怪怪的，他想了想，回答：“我除了知道有多少车队调过来待命以外，具体怎么分配，分配在哪，执行什么任务，我一概不知。”
“队里没人觉得奇怪？”
“没有吧……”袁野也不是很确定：“你失联后，队里一下群龙无首，彭队这时候站出来领导大家分配任务，又是为了营救你，感觉救援队一下子特别有凝聚力。”
曲一弦隐隐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你说他住哪？”
“悦来宾馆。”
“你呢？”
“我和顾厌一块睡车里，我这几天……”袁野还想说自己这些天风餐露宿吃了多少苦，被曲一弦一个眼神打断，顿时安静如鸡。
“那你最后一次见彭队是什么时候？”
袁野饶是再迟钝，也觉出不对劲来了。
他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眯着眼打量曲一弦：“小曲爷，你是不是又有什么事瞒着我？”
曲一弦半分不惧他这毫无水平的打探，直言道：“我瞒着你的事可多了，你想听哪一件？”
袁野被她一噎，梗着脖子和她较上劲了：“那你随便说一件，看我听过没有！”
曲一弦冷笑一声，说：“我把傅寻睡了，你听过？”
袁野靠的一声，猛得站起身来。他身后的那把椅子被他的衣摆一带，直接掀翻在地。
他踩着那双运动鞋在污水里踏来踏去，一连数个卧槽后，转头，无法接受地又问了一遍：“真的？”
曲一弦翻了个白眼。
假的。

第89章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
曲一弦也没收回的意思，她眯眼，打量着跟个炸球了似的袁野，“问你呢，你最后见彭队是什么时候？”
袁野哪还有心思回答她。
他搓着手，来回走动着，双目炬亮，瞧着比当事人还要兴奋：“小曲爷，那我寻哥……跟你的关系算不算进一步升华了？”
升华？
曲一弦有些纳闷，她什么时候和傅寻沉淀过？
不等她回答，袁野转头折回来，扶起椅子重新坐下，咧着嘴傻乐个不停：“我就觉得你和寻哥登对，一个西北一霸，一个古文物鉴定界的大佬……啧啧。”
他呷巴了下嘴，说：“算不算跨领域联姻了？”
曲一弦：“……”挺后悔的。
早知道袁野是个不稳定的炸药包，引线一抽就能爆炸，她嘴贱个什么劲。
她身子贴着座椅靠背往下一滑，冲锋衣的内衬衣领恰好挡住了她的耳朵。噪音稍减后，她闭上眼，暖融融的阳光下，她满眼皆是被阳光熨帖出的橘粉色，盈盈发光。
背脊一放松，她干脆把修长的双腿也伸得笔直，随即微微侧身，寻了个最舒服的姿势，陷进椅子里，一动不动地闭眼小憩。
耳边，还是袁野一惊一乍的询问声——
“我怎么还是觉得你这消息的真实度存疑呢？”
“你能不能给我说说，你跟寻哥是什么时候好上的？”
“我之前八卦你和寻哥什么关系时，你还给我上眼药，看看现在，打不打脸？”
“你怎么这么冷漠？难不成我现在操心的是别人。”
怎么就不能来个人把他的嘴阻住呢！
曲一弦侧了侧身，继续不搭理。
又絮叨了片刻后，自觉无趣的人重新安稳地坐下来，开始自问自答：“应该在我走之前就有苗头了，肯定是我粗枝大叶错过了什么重要线索……否则进展能这么快？”
他啧啧了两声，又感慨：“现在年轻人的生活节奏是真快。”
“我算是见识了，以后女人说的话坚决不能信……网上不就说了，女人的话得反着听，果然是实践出真知。”
话落，他长长一叹：“可怜我貂妹，小小年纪就有后妈了。”
曲一弦倏地睁开眼，语气不善：“你再给我说一遍？”
她冷不丁的开口跟诈尸了一样，结结实实地吓了袁野一跳，他捂住嘴，语气坚定：“不说。”甭管要他重复哪一句，他都打死不说。
曲一弦冷哼一声，“算你识相”四个字到了嘴边，余光瞥见沿着下坡路肩走来的傅寻时，快速地踢了袁野一脚：“见着傅寻什么话都别说，把嘴闭紧了。”
袁野哦了声，憋笑。
“我忍不住怎么办？”
曲一弦恶狠狠地威胁道：“那我就亲自把你的嘴缝上。”
——
一小时后，越野车的故障排除，检修完毕。
时间也不早了，曲一弦试驾后，结账准备返程。
她还在柜台前等袁野找零，原先的收银员从电脑端拉了张维修单，不由分说拉住尚峰开始详细说明检修情况。
曲一弦侧耳听了听，猜袁野是有意支开尚峰，虽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但仍是耐着性子等了一会。
嚓嚓嚓的收银凭证打印声里，袁野从笔筒里抽出支黑色的水笔，在手记的货款清单薄上留了个宾馆名和房间号。
收笔的同时，收银凭证打印完成，袁野撕下凭证单和零钱一块递给她：“收好。”
曲一弦有片刻的晃神，她抬眼，目光和袁野相视。
他什么也没再说，但眼里的光明明暗暗，像无数个在荒漠沙山的夜晚里，被风吹得晃动的探照灯，生生不灭。
曲一弦垂眼，接过钱，直接对折塞进了裤袋里。
临走之前，她轻叩了叩桌面，随即，再没停留，转身离开。
袁野目送着她上车离开后，才嘀咕了一声：“知道了。”
轻叩桌面是他和曲一弦之间的暗语，一下代表“解决了”，两下代表“安全了”，三下表示“问题很棘手”。
而刚才，她轻叩了两下。
曲一弦是在告诉他。
——我现在很安全。
——知道了。
——
曲一弦离开后，没直接回营地和裴于亮会合。
她抄小路从巷道一路往南，停在了一家宾馆门口。
尚峰今天被曲一弦收拾了一道，格外老实，跟个鹌鹑一样缩着脑袋蜷在后座上，也不多嘴，只一双眼骨碌碌转着，仍保持着警惕。
曲一弦在路边停了片刻。
起初还只是在观察宾馆，后来目光四转，落到了隔壁窄到只有一条楼梯过道宽的小水果店里。
她想好了要怎么去试探彭深，同时她也知道，一旦迈出这一步，她与彭深战友般的互相信任互相依托的友情也将一去不复返。
信任这层纸太薄，哪怕是一条细小的裂缝，只要撕裂开就难以再修补回来。
她眼眸阴沉沉的，一下天晴，一下阴云密布，似在犹豫，挣扎，迟迟下不定决心。
傅寻耐心等了片刻，眼看着时间不早了，回去晚了会惹裴于亮怀疑，视线从宾馆的旋转门落到隔壁的水果店里，问曲一弦：“想吃水果？”
曲一弦没答，只视线偏了偏，和他对视了几秒：“我该不该吃？”
傅寻假装听不懂她的言外之意。
上一次提到彭深，她就不高兴了很久。这个钉子，他没必要去硬碰。
他委婉地提点道：“过了这家水果店，再往下走又是无人区。你想吃，也吃不到了。”
后座的尚峰听得一头雾水，他幽幽地往外看了眼，直觉两人都有言下之意。
他装作没听见，专注地望着车窗外。
曲一弦一想，也是。
犹犹豫豫优柔寡断的，不适合她。
不就是买斤水果的事，用得着这么前思后想，斟酌再三吗？
没给自己反悔的机会，她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你们在车里等着，我去拎点水果。”
尚峰听到关门声再伸长脖子去看时，曲一弦已经穿过马路，到了斜对面的水果店。
——
水果店的门店太窄，像是从宾馆楼道里分出来的一间矮屋，逼仄狭窄。
曲一弦没进店，她瞄了眼水果的成色，跟批发似的要了一大摞水果。等老板切瓜时，她边摘了颗提子吃着，边说：“老板，麻烦你个事。我这还要出去办事，你给我送一份切好的哈密瓜到3607号房间，找彭深。”
“3607是吧？可以。”老板往备忘录上记了房间号，又听曲一弦嘱咐：“要是房间里没人你再拿回来给我。”
“行。”
拎了水果，曲一弦等着老板进了宾馆，也折返回车上。
哈密瓜过了季，已经没那么甜了，果肉凉凉的，一口生香，两口生津，别有番滋味。
曲一弦吃得慢条斯理，一双眼，不是盯着哈密瓜果切就是直勾勾地盯着宾馆。
尚峰分不到瓜，眼巴巴看着。
直到宾馆门口再次出现那个水果店的老板，小曲爷的脸色顿时就沉了下来。不等尚峰凝神细看，她手里的塑料叉子一扔，转身将手里吃了一半的果切，悉数递给了他：“全吃掉，浪费一块就割你一寸舌头。”
尚峰托着果切的手险些没拿稳，他忙用两只手托住果切盒底，闷闷地哦了声。
引擎启动离开前，尚峰咬着第一块喂进嘴里的哈密瓜又转头回望了眼。
站在路口的水果店老板捧着一盒切好的果切，正四下张望着，像是在找什么人。
他收回视线，低敛眉目时，眼里有像镰刀弯一样的光，一闪而过。
——
回营地的路上，曲一弦一言不发。
半路尚峰更改了目的地坐标时，她也只是冷冷瞥了眼，意外地没计较，也没出声嘲讽。
这样的平静反而让尚峰惴惴不安，坐垫下如有针刺，正随着颠簸的搓板路一下一下地顶着他。尖尖的，刺刺的，不知何时会刺入皮肉里的不安和恐惧无时无刻不再折磨着他。
所以当即将靠近营地的最后一段无人区里，曲一弦停车，要原地休息时，尚峰紧绷着的弦一下就松懈了。
小曲爷说是原地休息，实则是打算敲打敲打他。
尚峰不傻，他心里有计较有猜测，几乎是主动地提及道：“裴哥只给了一把防身的小刀和卫星电话，除了让我在路上盯紧了回去汇报以外，没有别的任务了。”
曲一弦挺满意他的识趣，她敲着方向盘，问：“那你回去怎么汇报？”
尚峰嚅喏了下嘴唇，瞄了眼傅寻：“我不说可以，可那只貂……”那只貂是活物，又那么肥一只，想带回车队还瞒住裴于亮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就是他愿意不说，这貂的存在也说明了今天有不寻常的事发生。到时候，他这同流合污的叛变罪可严重多了。
“貂你用不着操心。”傅寻看了他一眼，语气颇淡：“它不会让裴于亮发觉。”
尚峰还是有些狐疑，他嘴上不说，心里却抱了保留的态度。但眼下，他也不愿意得罪曲一弦，沉着眼，瓮声瓮气的嗯了声，跟委顿了似的，委委屈屈地缩回后座的角落里。
——
回到营地，是下午三点。
裴于亮停留的位置是一座古迹遗留下的烽火台，土坯被风沙馋食，塌了大半。
这种暴露在阳光底下又没保护单位重视的古遗迹，向来都逃不过最后风化的结果。
她把车停在巡洋舰车后，临下车前，不动声色地瞥了眼尚峰。
后者接触到她的眼神，下意识移开，不敢对视。
裴于亮半小时前就接到了尚峰的报信，整装待发。
见曲一弦下了车，先是瞥了眼尚峰，见他面色有些不自然，心弦微提，意味深长地关怀道：“这趟路上还平安吧？”
曲一弦笑而不语，只抬脚踢向尚峰腿弯，猝不及防的这一下，直踢得尚峰膝盖一弯，险些扑倒在地。好在他反应快，失去重心前，及时用手撑了一下地，才踉跄了几步，险险站稳。
裴于亮却被曲一弦这满含隐怒的举动松了心弦，绷着的脸也微微松泛，露出几分笑来：“呦，这小兔崽子是怎么得罪小曲爷了？”
曲一弦不耐烦应付他，怕说多了露出破绽，倚着巡洋舰没再往前走：“车钥匙呢？”
“时间还早，要继续赶路就别磨蹭。”
裴于亮把车钥匙递给她，含着几分探究审视了她几眼，“小曲爷今天火气不小啊，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后半句话，他转向尚峰，微重了语气。
尚峰明白曲一弦这是在给他铺路，被裴于亮那阴沉的眼神一瞅，故意装出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的样子：“也没……什么事，挺平安的。”
见裴于亮不接话。
尚峰悄悄用余光瞥了眼曲一弦，低声道：“就是裴哥你送给我的那把……”
裴于亮忽然伸手用力拍了下他的肩膀，怒斥：“我瞧你是越来越不懂事了。”
“等会再跟你算账。”
话落，他差使板寸去尚峰车里搬物资，正欲给曲一弦赔个罪，再探探口风。余光瞥见傅寻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地上的车辙印看，心下咯噔一声，脸上却不动声色：“傅先生在看什么，这么认真？”
傅寻抬眼，没什么情绪道：“看来这里，挺热闹的。”
——
清算完物资后，趁天色还早，继续赶路。
裴于亮照旧带着江允搭乘巡洋舰，起初还顾虑着傅寻那句似是而非的话，没主动搭话。等车绕过一座山头，视野里一马平川，无遮无挡时，他放松了些，问起曲一弦去五道梁有没有什么收获。
曲一弦边调整车速，边回：“五道梁路口设了关卡，沿路查行驶证和驾驶证。”
裴于亮刚落下去的心又提了起来，捏着江允肩胛骨的手劲一重，直听到江允闷哼一声，才发觉自己反应太大，立刻松了手，往后倚住椅背，不动声色地追问道：“那你也被查了？”
“查了。”曲一弦瞥了眼后视镜，目光和裴于亮隔空一对，似笑了下，说：“没带驾照被罚了一百，还被教育了一顿。”
不等裴于亮再问，曲一弦又说：“我带线这么多年，从没犯过这么低级的错误，以后也不好意思再往外说零违章了。”
裴于亮留意着她的表情，从眉心，到眼神，再到她的唇角，仔细地分辨着她表情里与平时不同的细小差异。
但意外的是，她说话的反应和平时并没有什么差别。
他垂眼，从烟盒里抽了根烟咬进嘴里，含着烟，他的声音含糊，有些难以辩清：“进城后没再遇到事？”
“进城后没有，倒是进城时……”她故意一顿，咬着字，慢条斯理道：“出了点意料之外的事。”

第90章
裴于亮闻言，唇角挂住笑，但那笑意浅浅的一层，只浮于表面：“哦？什么事？”
曲一弦往后视镜里瞥了眼，目光正好和他渐冷的视线一撞，“裴老板还能不知道？”
她也懒得装诧异，语气平淡无奇，只含了丝嘲讽，凉声道：“进城时遇到关卡，不是你指使的尚峰拿刀威吓我？”
“要是换一个心理素质差一些的人，在那帮沿路盘查的交警面前露了馅可怎么是好？我失信事小，要是就这么暴露了裴老板的行踪罪过可就大了。”她一笑，眉目生辉，连那话里令人不适的嘲讽都被淡化了不少。
裴于亮故作不知：“有这样的事？”
曲一弦没接话。
这种大家心里都门儿清的事情，也不是他演技好就能揭过去的。
显然，裴于亮也知道这个道理。等了片刻没等到曲一弦出声，知她是打算计较到底了，遂出声道：“小曲爷不说，我是真的不知道有这插曲。尚峰做事向来谨慎，要不是他为人稳重有规矩，这趟去五道梁补给我也不会让他跟你去了。真有小曲爷你说的这情况，我猜也是因为当时局势紧张，让这小兔崽子害怕了。”
“出发前，我告诫过他，让他凡事以你为先，不到万不得已，别轻易亮刀子。我哪知道他会错意了，拿了防身的东西却是朝小曲爷出手了。”
裴于亮这人常年混迹在底层最阴暗的地方，说的话都跟骗鬼似的，张嘴就来。
他摆明了想抵赖，不愿意承认，曲一弦也没有摁着他脑袋低头认错的道理和本事，但让她眼睁睁吃上裴于亮这一暗亏，她又实在不服气：“这样啊……”
她语调微转，语气缓和：“我当尚峰是听了裴老板的授意，当时要事在身，怕耽搁了正事就没跟他计较。裴老板应当了解我，我这人，睚眦必报，等今晚扎了营，你让尚峰来我帐里一趟，我好好给他讲讲道理。”
她明里暗里一通威胁，完全没给裴于亮留半点面子。
偏这态度让裴于亮打消了不少对她的疑虑和猜测，他笑了笑，竟有些服软：“小曲爷何必和尚峰计较。”
没给曲一弦接话的机会，他立刻换了话题：“小曲爷刚才说到五道梁进城区设了关卡，可有问问出了什么事？”
“问了。”曲一弦收回视线，专心看着前方路况。
天色渐渐黑了，远处的落日像即将沉入荒漠里，地平线上余光暖暖，像一个巨大的火炉。
她眼底映着的都是金线织成的光，微微发亮。
“五道梁运输车辆多，交警大多设障排查。规模成熟且检查最严格的地方应是昆仑山山口往可可西里去的路上，有个大驿站，司机若是本地人，核对身份信息即可。乘客会严查，有时是指纹识别，有时是人脸识别，要是带的行李多，被抽查行李也是常有的事。但五道梁这道关卡，查的是车。”
“车？”裴于亮不解。
沿途设关卡，需耗费不少警力，就只为了查辆车？
他顿起狐疑。
按理说，江允失踪，曲一弦和傅寻接连失联，警方这边肯定是要下不少功夫追查线索的。
他走的这些天，虽说挑的都是无人区，但后头一辆追兵都没有，本就令他不安极了。如今听曲一弦这么一说，他更是疑窦重生，觉得事事透着股诡异。
曲一弦不动声色地观察了眼他的反应，解释：“像是在查套牌车。”
裴于亮不语。
这倒合理。
车队之前全用套牌车，没一辆是用自己的牌照。警方在不知人数、规模以及嫌疑犯特征时，沿路查套牌车，的确是最简单直接的办法。
——
再往前，天色随着车速一点一点像西沉的深渊，拖拽住夜幕一路往前，驶入了无边无际的星海里。
今晚无论是星空还是月色，皆璀璨生辉，像倒挂在天际的一道银河，星辰流转，星辉熠熠。
曲一弦急着赶路，又不想姿态太明显。期间还故意和傅寻换了一次位置，在副驾上享清福。
路过一处草甸时，裴于亮忽然叫停了车，说要下车方便。
曲一弦看了眼路线图，距离今晚的露营地还有近一百公里的路程，便让傅寻在马路边上停了车，放几人去方便。
裴于亮下车前特意带上了江允。
江允的待遇虽然不好，但比起一路被绑着只配在后座的权啸好太多了。加上后来几日，她配合听话，跟棱角全被磨平了认命了的清苦姿态，饶是裴于亮这不会怜香惜玉的，都对她多照顾了几分。唯一坚持的，是绝不让江允有机会和曲一弦私下接触。
唯一例外那次，还是在红崖群，江允泡了水，全身湿漉，若是不换衣服，当晚可能就要病了。
——
车里一空，曲一弦也跟着一静。路上盘算着要和傅寻说的那些话，一时被她忘了个干净，连个线头都拎不出来。
她转头望了眼不远处在和尚峰说话的裴于亮，忽的想起一事：“你下午回营地时看到什么了？”
她当时没留意，只听到了傅寻和裴于亮的对话。想问，又找不到机会，坐立不安了一整天。
傅寻不答反问：“彭深不在宾馆里吧？”
曲一弦很慢地摇了摇头：“不在。”她让老板送水果上去，并叮嘱如果房间内没人就再拿回来。隔着一条街，她看得清清楚楚，彭深不在宾馆里。
“营地里多了条车辙印，胎纹和巡洋舰没改装前的胎纹一样。”傅寻忍不住蹙了蹙眉心，问：“彭深一般开的什么车？”
曲一弦回想了片刻：“是辆锐骐工作车，皮卡，但也不常开。”
“大部分时间都停在救援队的车库里，做救援车用。”曲一弦问：“还记得胎纹吗？等会给我眷画张。”
傅寻微颔首，目光落在后视镜上，眉头稍微皱了一下：“找机会问问江允，她下午在营地，问问她看见什么听见什么了没有。”
曲一弦也有这个意思，比起试探、瞎猜，有个人证要方便得多。
她还想说些什么，车窗被敲了敲，裴于亮站在车外，示意她下车说话。
曲一弦熄了火，车窗半降：“怎么了？”
“今晚就在这扎营吧。”裴于亮转头，下巴微抬，示意曲一弦往后看去：“个个都累了，赶路也不急着这一时半会的，小曲爷下来看看附近有没有适合扎营的地方，今晚先休息了。”
曲一弦没立刻接话。
她反应过来，裴于亮是在故意拖慢赶路时间。
原先到了嘴边的那句“就一百公里能抵达我们事先定好的露营地”直接被她咽了回去，她应了声好，开门下车。
——
草甸地势平整，不远处有从雪山脚下流下的细小涓流，仅曲一弦小拇指的宽度，要不是她一脚踩下去，溅了满脚水，这大晚上黑灯瞎火的，还真发现不了。
选好扎营地，解决了晚饭后，各自回帐篷内休息。
曲一弦开了一天的车，在车上时还不觉得累，等躺下来，筋骨一松，绷着的弦一下散了，顿觉浑身酸疼。
藏了一天的貂蝉不知打哪钻了出来，尖脑袋从睡袋里拱出来，只露出双绿豆眼，皱着粉粉的鼻尖盯着曲一弦看。
那眼神……直看的曲一弦头皮发麻，她再也躺不住了，翻身坐起，往傅寻身边靠了靠：“你不管管你家这只大老鼠？你快看看，它这是想找我寻仇还是想吃了我？”
傅寻正在画胎纹，被她一打岔，垂眸看去，却不是看貂蝉的，而是在看她：“它也挺想让我管管你的。”
“管我？”曲一弦狠狠瞪它：“我就说它在记恨吧。”
傅寻握着笔，在指尖一转，笔帽轻轻打了她额头一记：“你说话还是要客气些，它能听懂。”
曲一弦：“……”
她沉默了几秒，问：“它是吃了一本新华字典进去吗？”
傅寻忍不住笑，他把笔纸搁至一边，示意她坐过来些：“顾厌和你说什么了？”
他一问，曲一弦才想起正事没说，防备被人听了墙角，她移过去，压低了声道：“他说在军事要塞看到江沅开走的巡洋舰了。”
这倒不意外。
傅寻扣住她的腰身，一揽一抱，直接抱进怀里坐着：“还有呢？”
没前戏没调情，他突然来这么一下，饶是曲一弦这脸皮厚的都有些吃不消。她耳根一涨，微微发烫，一时也不知是该继续一本正经地谈正事还是分点心做些什么……
没等她绮念太久，膝上搭上了一双爪子，那小白老鼠撑着她大腿一跳，整只白团子窝进了她的怀里，竖着耳朵来凑热闹。
……那感觉就跟有熊孩子当电灯泡一样，煞风情极了。
她轻咳了一声，摒弃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说：“他说按我要求部署好了，他会负责接应。”
傅寻嗯了声，也不知道听进去了没，微微低头，和她额头相抵：“没说什么让你小心之类的话？”
“说了啊。”
傅寻又嗯了声，问：“他喜欢你？”
这猝不及防的一问，问得曲一弦小心肝都颤了。
她怔了下，摇头。
想了想，又觉得自己这反应都不知道在心虚什么，改口：“他是战友，能并肩作战，共同进退的战友。”
傅寻也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没作声。
曲一弦觉得这对话这场景都有些怪怪的，她清了清嗓子，试图坐正，拉开个安全距离。
刚一动，他低头下来，在她唇上轻轻一吻，说：“袁野说知道跟着他就能找到你。”
他抬眼，眼里的所有情绪一遮无揽，尽数为她所见：“我吃醋了。”

第91章
吃醋这种话从傅寻的嘴里说出来，少了几分可信度，偏又让人觉得无比心动。
曲一弦被他哄得心花怒放，面上不显，只挑起眉梢，看着他，故作正经道：“你没听他说？顾厌是我最后联系的人。换了你是袁野，你也会用定位顾厌来追踪我的策略。”
“不会。”傅寻说：“我等不了，我会自己来找你。”
他说他等不了，会自己来找她。
曲一弦心一软，内心深处的某处柔软毫无预兆地被彻底击溃，她眼也不眨地看着他，问：“我有这么重要？”
“很重要。”他压着声音，有些沙，有些哑，沉沉的，像浸润着一层磨砂质感的粗粝，很是好听。
曲一弦一时走神。
虽然她对自己的魅力挺有自信的，傅寻这样处处拔尖的人，想要找个相貌漂亮的，姿容倾城的，气质优越且多才多艺，温柔可人的，不管哪一种，对他而言都太容易了。
有的是女人，会真心倾慕他。
但他偏偏要喜欢她。
她一不温柔解意，二不良善柔和，甚至浑身带刺，满是跑江湖的江湖味。
真论起来……曲一弦觉得自己除了长得漂亮，身段好，业务出众，好养活以外再挑不出别的优点。
可能……傅寻就是喜欢挑战高难度的？
她一走神，傅寻就察觉了。他微微松手，低声问：“你是在担心明天？”
按照目前的路程来看，最迟明天晚上就能抵达这趟行程的终点站——废弃的军事要塞。
曲一弦回神。
她伸手，拿起那张拓了车辙印的草图。
这张草图是副半成品，胎纹从边缘到纹心，流水鱼鳞般。
她凝神看了片刻，说：“不是那辆皮卡。”
皮卡的车轮花纹她记得很清楚，是大齿距的全地形轮胎，胎纹比这个还要简单。
“看着不像是改装轮胎。”她扬起草图，对着灯光照着看：“你还记不记得胎纹的深度？”
“不深，不像是专业越野的越野车。”他指了指胎纹两侧对应的花纹：“像普通款式的suv车胎，不确定是牧马人还是途乐。”
曲一弦在脑中细细搜索了片刻，仍是没有能匹配上的车辆：“匹配不上，可能他就没开自己的车过来。我听袁野说，这次行动彭队和顾厌一起负责，顾厌负责部署警力一网打尽，彭队负责救援队支援。”
“袁野算救援队的高层力量，现场调动和实战指挥能力比这些年退居幕后的彭队要强得多，但这次行动他没被允许参与，甚至连救援队怎么排兵布阵的，他也一无所知。”
那么多的蹊跷，几乎把所有事件都集中导向了彭深。
她潜意识里仍旧不愿承认，彭深会与江沅失踪一事有关，更不愿意相信彭深会站队裴于亮的阵营。
但接连的巧合，譬如：裴于亮与彭深有这么多年的交情她却被蒙在鼓里一无所知；彭深秘密帮助裴于亮藏在敦煌，隐瞒了傅寻；彭深一反常态亲自带队且不批准袁野参与；水果店老板没能送出去的那盒鲜果果切；营地里不属于车队任何一辆车的外来车辙印……桩桩件件都把线索指向了彭深。
曲一弦头疼得不行，捏着眉心缓和了一会，才问：“有没有可能这是彭队和顾厌的策略？”彭深和顾厌主要负责营救，那协同作战也不奇怪。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曲一弦先自己掐灭了。
不实际。
首先，假设裴于亮说的有关彭深让他做的那些事是真的，彭深是不会主动跟警方暴露他和裴于亮的关系。
就算他有合理的理由解释了他和裴于亮的关系，联系上了他，并且提出见面，那就不可能单纯只让彭深匆匆一面便离开营地。
这事往严重了说，对她的整个计划有很重大的影响。这一步没走对，请君入瓮这一招面临的是彻底失败的结局，不止有违顾厌这些天的辛苦筹划，也与当初的目的背道而驰。
彭深没理由暴露自己和裴于亮的关系。
即使是救援行动中的一环，这么重大的安排，顾厌也不会对她只字不提。
那就说明——如果下午来营地的人是彭深，那彭深是擅自行动，他的目的尚不可猜测得出来，但有一点，曲一弦此刻面临的是前所未有进退两难的境地。
曲一弦把草图压在防潮垫上，抬眼，和傅寻对视。
这一对视，连话也不用明说，傅寻立刻猜出了她在想什么。
他压低声音，说：“我们要做两手准备。”
他翻出地图，摁下笔帽，用笔尖在标红的坐标点上划了个重点：“目的地还是这里不改，无论彭深在这次行动力充当了什么角色，所有人的目的地都会是这个军事要塞。”
怕她不懂，傅寻解释：“彭深来营地无非两件事，一是为警方游说，二是给裴于亮提醒，这行动瞒着你，显然是不想你知道，那第二种的可能性更大。”
曲一弦垂眸，示意：“你继续。”
“按第二种推测，彭深来营地一定是裴于亮默认，准许的，否则他不可能找得到裴于亮的行踪。二是他来营地的时间和你刚好错开，说明彭深今天上午要来这事，裴于亮起码在前一天就知道了，很有可能，你拔营出发的时候，彭深已经到了和裴于亮约好的地点，只等着裴于亮赶去相见。”
傅寻曲指，指关节在草图上轻轻一叩：“裴于亮性格多疑，他如今四面楚歌的迫境，想必比我们行事还要谨慎。彭深目的未知……”他一顿，眼神渐渐犀利，眼里的情绪清晰直白，不容她拒绝得透着几分紧迫和暗示：“也可能不是未知，而是你不愿深想。”
曲一弦一怔，抿唇不语。
半晌，她才表态：“有点难。”
她又一次舔唇，说：“你信任你，也是一点一点，从打破偏见到慢慢信任……”
“我和他不一样。”傅寻打断她：“我对你从来没有除男女之情以外的目的。”
曲一弦揪住重点：“从来？”
傅寻沉默了几秒，反问：“哪里有疑问？”
不等曲一弦回答，他举例：“在西安请你喝酒，是因为看上你了；这些年替你留意江沅线索，也是想趁机追你；不是因为喜欢，我替你做这么多事做什么？”
“嗯？”
听着还怪让人感动的……
但是，是不是有哪里不对？
没等曲一弦深究，傅寻曲指，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尖，深叹了口气：“想听你说一声喜欢，怎么就那么难呢？”
这是不是有点……犯规了？
鼻尖还有他手指触摸时的触感，温热的，不太明显的触感。
曲一弦下意识摸了摸鼻尖，有些羞，有些躁，但比起害羞，躁动的情绪好像更明显一些。
她抿唇，轻声提醒：“你别动手动脚的，我这人激动起来，不分地点场合的。”
傅寻笑了。
他今晚给人很柔和的感觉，从眼神，笑容到整个人的姿态。
灯光把他的身影投映在帐篷上，黑莽莽的，他坐在灯光里，笑容像是自带光芒般，吸引着她全部的心神。
他问：“你怎么个不分场合？”
——
另一边帐篷里。
裴于亮半靠在睡垫上，听尚峰汇报今天去五道梁补给的经过。
“你说你们刚到五道梁的关口就被拦下来了？”
尚峰点头：“是啊，路口有交警盘查行驶证和驾驶证。”
裴于亮勾了勾唇，全身懒洋洋的：“那个交警长什么样还记得吗？”
尚峰有些为难：“我就是记得，也不知道该怎么给您形容啊，我那点水平，也就小学毕业吧。形容长相还只会用国字脸鸭蛋脸，宽宽的眉毛和红红的脸蛋……”
他有些害臊，摸了摸后脑勺，讨好地端着在桌上晾凉了的速溶咖啡递给他：“裴哥你喝，已经不烫了。”
裴于亮笑了声，盯着尚峰看了半晌，才接过纸杯：“你倒挺有意思，那个曲爷刚才在车上可是跟我告状，指桑骂槐地说我治下不严，你沉不住气，拿刀威胁她。她也不看看自己的处境……”
他吹了口热气，眼神瞥向坐在帐篷角落里一言不发的江允，笑得意有所指：“我要是不给她这个面子，她和阶下囚有什么两样？”
尚峰跟着讪笑。
——
“别的呢？”裴于亮低头，呷了口咖啡，再抬眼时，眼里的精光半掩，像藏在暗处的狩猎者，蠢蠢欲动。
曲一弦明知这是傅寻的激将法，自然不上当。
她扬了扬草图：“正事还没说完，按你所推测的，裴于亮虽然默许彭队来营地和他私下见面，但并没有放下防备。这说明，裴于亮没有说谎，他告诉我们的事里，起码有一半是真的。”
傅寻从善如流：“哪一半？”
“有交情是真，交情匪浅也是真，裴于亮说的彭队指使他去陷害王坤也是真的，如果裴于亮不是听到了什么风声，失去了彭深的庇护，他也不至于在西北待不下去要选择这种极端的方式去边界线。”且不说路上是否顺利，就是边界线，边界巡防力量就够他吃一壶的，哪有人触犯了法律，犯了罪，还想轻易脱身的？
“是。”傅寻颔首，赞许道：“裴于亮既然愿意和彭深私下见面，说明彭深手里有他感兴趣的东西，现在能让惊弓之鸟的裴于亮不惜冒着暴露的危险也要见面的，除了和他有关的消息外，没有别的。”
曲一弦僵坐着没动。
她和傅寻，都是极其理智冷静的人。否则这么凶险万分步履艰难的局面，也不至于走得如此稳当。
她知道傅寻下面要说什么。
彭深手里能让裴于亮感兴趣的消息，除了内部的行动消息以外，没有别的可能性。
也就是说，彭深很有可能出卖了她和顾厌，把具体的行动计划透露给了裴于亮。裴于亮为了检验真假，会心甘情愿走一趟。
否则，她就是那颗绑在他心脏上的炸弹，随时都有引爆的可能。
与其一路上担惊受怕，时时防备她设下的陷阱不如一次解决。何况，彭深要想和他交易，除了消息自然也允诺了别的，裴于亮未必没有安全撤退的后路。
彭深这么做的原因，很简单。
他怕裴于亮被警方抓捕，会狗咬狗，咬出一堆有关他不堪的事。
彭深最重名声，他不会容许他靠着救援队攒下的慈善名声毁于一旦，也舍不得今时今日社会政府给予的嘉奖和不知内里深浅的群众加诸于他的荣耀。
更或者。
他还有更害怕因此被抖漏出来的事——江沅。
想到这，曲一弦一个激灵，浑身跟坠入了冰窟似的，冰一阵冷一阵。
她压下眼帘，遮住了眼中全部的情绪，那些翻涌的，覆灭的，沉淀的，全如抽丝般，一缕缕弥漫在眼底，像沉入湖中的碎石，渐渐迷了方向。
半晌，她才哑声开口道：“如果真是我们想的这样，这个局，怎么解？”
——
尚峰眉心隐蹙，他做的极有张力和分寸，那一蹙既分的欲盖弥彰感几乎让裴于亮以为自己抓住了他的把柄。
他沉声，一字一句，几近诱哄：“怎么了？有什么事是不能告诉我的？”
尚峰抿唇。
半晌，他似挣扎不过般，颓丧为难道：“小曲爷有威逼利诱，让我……”
他顿了顿，似难以启齿：“让我替她保密一件事。”
角落里的江允，下意识一抖，她压着脑袋埋在膝窝里，只一双耳朵，聚精会神的听着。
短暂的安静里，裴于亮喝咖啡的声音直接又粗犷，带着粗糙的不讲究。
尚峰咽了咽口水，说：“她见了我们上次见过的那个车队副领队。”
“离开前，还特意去一家宾馆门口买了水果……像是借着买水果，找水果店的老板帮她找人。”
裴于亮一静，坐正了些：“说详细点。”
“啊？”尚峰迷茫：“别的没了，进五道梁以后，除了这两件事，一切正常。”
尚峰平时就蠢笨，需要一个指令一个动作，裴于亮不疑有他，只冷笑道：“那位素来有手段，既然能让你发现，她就有把握能做到让你守口如瓶。你能回来告诉我，算是忠心。”
他拂了口咖啡的热气，慢条斯理地道：“那家宾馆是不是叫悦来？”
尚峰回忆了片刻，顿时背脊冷汗直流，脑门发热。
他抬头，结巴道：“是、是是悦来宾馆。”
“那是彭深的地盘。”裴于亮笑，回视尚峰时，他眼底倒映出尚峰劫后余生的表情，笑得更畅快了：“看来这位小曲爷终于相信彭深不是只好鸟了，好事，是好事！”
“等着吧。”他指甲轻刮着纸杯，一字一句阴沉道：“明天有大戏。”

第92章
曲一弦以为自己今晚会睡不好，毕竟是大战前夜，敌方底牌又未明，我方势力又有敌军的卧底，之前胜券在握的底气和信心一夜之间全散尽了。
可结果是……她睡得还挺好。
不止睡得好，连梦都没做一个。
以前事关江沅，无论好的坏的，只要睡前提起，江沅就会入梦。
这次，就像她也知道曲一弦需要充足的休息，没来打扰。
但这种神清气爽，在听见尚峰的大嗓门咋呼声时，秒归现实。
她坐在帐篷里，只用手指压下一条缝。
临近草原，荒山都披银带雪，像融进画卷里的雪山，灰岩，远远的，藏着股看不透的神秘感。
她角度受限，没看见什么稀奇的玩意，只得开口问：“大清早的，见到北极熊了？”
尚峰只当没听见她话里的嘲讽和奚落，好脾气道：“看到野驴了。”
曲一弦没忍住，嗤了声。
若是往常，尚峰一定不敢回嘴，陪个笑就忙自己的事去了。今天却有些不同，他转头时，眼角微耷，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
像是不想搭理，又出于礼貌，回敬了一句：“小曲爷常年带线，肯定见惯不惯了。我是第一次，看见这么多野生动物。”
曲一弦觉得尚峰一大早的，语气有些怪。凝神细看时，他又是那副言笑晏晏，有几分讨好的神色，也没多想。
她松手，正想回去再躺一会，帐篷的拉链刚沿着布帘拉到头，她看着渐渐消失在眼前的尚峰的背影，突然打了个寒噤。
尚峰刚才说话的语气和神态，像换了个人一样，再不见平时唯唯诺诺深怕行差踏错被“上级”教育批评的模样，瞧着底气十足，把自己真正当个人看了。
她越想越不对。
尚峰是出卖她了？
否则怎么一副立了功，功勋显赫，升官发财的架势？
——
曲一弦重新躺了会，等天彻底亮了，叫醒傅寻，起床吃早饭。
昨天补给物资时，她没少补给食材。
等洗漱完，她在巡洋舰车前搭了个锅炉，慢慢地熬粥喝。
汤米香是最能勾起人食欲的香，尚峰闻着味，捧着方便面从大帐篷里出来巡视。一眼瞅见曲一弦坐在大马扎上，拿勺子搅着锅里的米粥，那香味和热气全是从那传出来的。
他眼巴巴地望了片刻，捧着方便面面碗，转身又回去了。
曲一弦没钓到馋虫，甚至在拔营前也没找到机会见江允。
大帐篷里藏着秘密，互相紧密抱团，围得跟铁桶一样，别说风吹不进去，曲一弦瞧着，连光都漏不进去，全是心肝藏着黑的，照不亮。
——
路线照例由裴于亮制定。
路过荒原后，曲一弦抄近道，从废弃的省道穿越至可可西里。
说是可可西里，从地图上看，还只是可可西里的边缘地带，隔着山，隔着砂石路，隔着盐壳地，正从一条鲜有人问津的废弃省道往北深入。
几年前，为保护可可西里的生态环境和野生动物，可可西里已停止对外开放。曲一弦还是因为地质队的缘故，保留了自由出入的权限。
她每年都要来几趟可可西里，从西线，北线，南线再到东线，几乎横跨了整个可可西里的地域范围，做了深度的穿越探险。
她知道巡山队的营区在哪，知道如何避开深山里的猛兽，也知道此刻正有人在瞭望塔内，盯着这里。
她不紧不慢，从搓板路过渡到盐壳地。
盐壳地的路比搓板路更难开，损车胎事小，最怕的是不知道盐壳地是不是结实，一脚踏错，沉进盐洞里，神仙难救。
饶是曲一弦这样的老司机，也难免需要傅寻辅助，几乎是瞎子过河般，摸索着能让车人安全度过的路线。
板寸在红崖群都快产生心理阴影了，一跟车穿越危险路线就忍不住紧张。
盐壳被碾碎的声音就像冰川碎裂，眼前车轮底下雪白的盐壳地就像是薄薄的河面结冰，他提着一口气，一步不敢踏错，紧跟住前车。
饶是这么小心，压在队末的尾车仍是陷进了盐洞里，整个车轮卡死在了车身本身重量压住的凹槽洞里，动弹不得。
尚峰发出求助信号时，曲一弦连救援的打算也没有，干脆道：“弃车吧。”
手台里，尚峰的语气茫然又不满：“小曲爷，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曲一弦停车熄火，语气凉凉：“让你弃车，又没让你继续等死，哪来的见死不救？”
她心情不佳，懒得与他周旋，干脆直接道：“反正两辆车能坐下，你去板寸车里挤挤，节省下来的物资还能多走一段路。”
裴于亮瞧出曲一弦是不想帮忙，打断尚峰后，说：“大家也累了，原地休整下，补充下体力。”
他则客客气气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般，请曲一弦下车去看看尚峰那辆越野：“要是拖不了车只能搁在这了我再心疼也没话可说，可要是还有拖出来的可能性还得劳烦小曲爷一趟，这一路，车是经不起损毁了。”
话说到这，她要还是坚持己见，未免太不给裴于亮面子。
她抿唇，双手环胸地看了他半晌，才微微颔首，抬步去看陷车情况。
——
尚峰这辆越野，左侧车轮一半陷入了碎裂的盐壳地里，盐洞外漾着一圈清水，正随着风的吹拂，水面徐徐波动。
看事故样子，就是倒霉压碎了盐壳的脆弱地，车轮陷进去了。
也不是不能救。
曲一弦招招手，示意板寸过来：“你车里有拖车绳吧？”
板寸点头：“有的。”
“喏。”她微抬下巴，指了指尚峰：“你帮他把车拖出来吧。”
板寸有点愣：“我吗？”
“你车屁股有挂钩，现在不用什么时候用？挂好绳子以后，你往前开一段，感受到绳子被绷紧后，你两一处使劲。车轮从盐洞里出来后，方向右打，避开这一片的盐壳地去前面的安全区。”
后面那句话，是曲一弦对尚峰说的。
说来简单，但到实行起来，难上加难。
板寸有尚峰陷车的阴影在前，不敢太使劲，油门踩不下去，绳子就带不起来。眼看着车轮碾出盐洞大半即将脱离盐洞，前车油门一松，车轮卡在盐壳上一滚，动力没给足，又重新陷了回去。
曲一弦袖手旁观了片刻，指点道：“再这么来几次，整块盐壳地都能被你家尚峰压碎了。”
盐壳地的底下就是一片盐湖，要是盐壳被碾碎了，车可就真的泡盐池了。
但说再多，她也不愿意亲手帮忙。
裴于亮拐着弯的问她理由，曲一弦倒也直接：“我跟尚峰结仇了，他的事我为什么要管？我没趁他陷车把他扔在这无人区已经是善心大发了。”
这时候真性情起来，裴于亮挺头疼的：“小曲爷你就善心泛滥点，帮下这小王八羔子，等会我让他给你赔罪来。再有仇有怨的，不比直接教训能出气啊？”
“别了吧。”曲一弦笑得懒洋洋的：“消受不起。”
她懒得和裴于亮这种万年老狐狸周旋，抬腕看了眼时间，说：“再半小时，车拖不出来我就走了。”
“可可西里不比昨晚露宿的荒原，入夜后，可不太平。”她笑了笑，起身，去找傅寻。
傅寻半蹲在车旁，正在检查巡洋舰的车胎。
盐壳地损车，等出了这片盐壳地，很快就过渡到了草甸，一旦草地湿漉有水，盐壳地对车辆的腐蚀性几乎能上升好几倍。
曲一弦蹲在他身边，陪他检查。
以前这种检查车辆的事都是她自己做的，光是每日对车的检查和养护都需要她耗上半个小时，有多无少。
可自从傅寻来了以后，这个例行检查的工作被他代劳，她突然生出几分闲情，调侃道：“这算什么，提前预支？”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傅寻反应了几秒才听明白。他检测完胎压，转过脸来看她：“你嘴里就吐不出什么好话来了？”
“你想听什么，告诉我，我说给你听。”
傅寻瞥她：“好话就得要你自己心里想的，才叫好话。”
他没打算在这个问题上纠结太久，转头看了眼不远处还在拖车的尚峰和板寸，问：“情况怎么样了？”
“技术太差。”曲一弦倚着车门而立，目光透过后排车窗望向里面的江允：“要是我和你配合，一次就搞定了，用得着耽搁这么久？”
裴于亮没带她下车，是以，江允这会仍待在车里。
傅寻：“照这个时间下去，晚上到不了军事要塞。”
曲一弦回头，她无意识的用指尖在唇上点了点，说：“不打紧，就算如我所愿把人带进军事要塞了，也未必真的就能一网打尽。”
有彭深做内应，她就是孤立无援的孤舟，贸贸然行事反而对她们不利。
她目光放远，见裴于亮没留意这边，绕去车屁股打开了后备箱。
江允转头，心蓦然一噔，跳得有些慌。
她透过车窗看了眼正朝这望来的裴于亮，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道：“你不用开口，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曲一弦低头，装作挑拣工具，一声不吭。
江允的幅度不敢过大，眼神紧盯着裴于亮，以防他忽然折回：“昨天下午来了个陌生男人，叫彭深。他一来，板寸就请他进大帐篷里说话了。除了老总头，我和板寸都被赶出来了，裴于亮让板寸盯着我，所以我也没听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倒是昨晚。”眼看着裴于亮是要返身折回了，江允着急，语速更快：“尚峰在裴于亮面前，说你和袁野见面了。离开前，还到悦来宾馆，托什么人找彭深什么的……”
曲一弦抬眼，似不太确信：“除了这些，尚峰还说了什么？”
“没了。”江允摇头：“尚峰不可信，他就是个两头倒的墙头草，谁有本事他就依附谁。”
曲一弦本来也没指望尚峰会替她守口如瓶，只是没料到，他的嘴这么松，裴于亮都不需要用力撬，他自己就开了。
不过奇的是，他竟没把貂妹供出来。
许是觉得就一只大白老鼠，没什么好招供的？
她掂了掂扳手，又问：“那你知道裴于亮和彭深聊了多久吗？”
“早上你和傅先生，尚峰离开后，裴于亮继续往前，到了临时营地。没过多久，彭深就来了，他们在大帐篷里聊了起码两小时。期间裴于亮出来过一次，让板寸准备点吃的送进去。”江允想了想，又补充：“彭深离开前，特意来见了见我。”
曲一弦问：“没说什么？”
“没说。”就认真看了好几眼，那眼神直到此刻她回想起来都觉得凉嗖嗖的，毛骨悚然。
“那昨晚，裴于亮听完尚峰的汇报后，有没有给彭深打电话？”
“没有。”江允说：“尚峰说完后，就熄灯休息了。”
她没再继续往下说下去，像是突然哑声的收音机，喉咙里一声轻响后，她偏头，目光隐含了几分警示，静静地望了她一眼。
曲一弦循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裴于亮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正停在傅寻身侧。那双眼，阴沉沉的，背着光，像是没了眼珠子，黑莽莽地隔着车窗往里望来。
曲一弦应付自如，偏头对傅寻说：“我没找到。”
傅寻抬眼，即使事先没对口供，兜起事来也格外云淡风轻：“把胎压器收起来。”
曲一弦接过来，像是才看见裴于亮，似笑非笑道：“怎么着？半小时就到了？”
裴于亮也跟着笑：“来请小曲爷帮忙的。”
这回曲一弦没矫情。
她用湿纸巾擦了擦手，说：“行，再过去看看。”
——
车拖出盐洞后，很快继续上路。
曲一弦一直揣摩着从江允那得到的信息。
彭深抵达营地的时间，显然不像是临时决定行程。
裴于亮和他谈话谈了两小时，期间还让板寸准备了午饭，这说明相谈甚欢。那交谈的内容，几乎不做他想。
可在尚峰告诉裴于亮，她离开五道梁之前，见过了袁野，又故意试探了彭深的情况下，裴于亮并没有电话告知彭深他已经被怀疑了……这是什么意思？
这样的举动太具有迷惑性，压根推测不出两人只是表面和气还是真正达成了合作。
——
军事要塞。
顾厌一早来了这里，巡查部署。
袁野跟条小尾巴似的，紧紧跟着他，他走到哪他就跟到哪。兜了一圈后，顾厌劝道：“你也看到了，这里形势复杂，不适合你待着。”
袁野摇头：“小曲爷看不见我会不安心的。”
顾厌正要钻进车里，闻言，反手关上车门，转身看他：“那你跟着我做什么？”
袁野眨了眨眼。
一个粗糙狂野的高大男人，故意卖萌，那场面要有多惊心动魄就有多惊心动魄。
顾厌没忍住，低斥：“好好说话。”
“我想知道你这边的详细安排，不止你的，还有……”他顿了顿，有些迟疑，但仅一瞬，态度又重新坚定起来：“还有救援队的。”
顾厌转头回望了眼，招招手：“上车说。”
袁野以为他这是同意了，忙不迭应声上了车。
上车后，顾厌从烟盒里抽出根烟递给他：“是她授意的？”
这里的“她”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袁野接过烟，咬进嘴里，等着顾厌替他点了火，他猛吸了一口，说：“小曲爷什么也没来得及说，她旁边跟着裴于亮的走狗，做事小心。我是自己瞎猜的，我总觉得这趟不踏实，会出事。”
他揿下车窗，开了一丝缝倒烟灰。
“我起先以为，是计划太机密，哪怕是我都没有权限知道。”他点了点烟头，弹落灰烬：“但和小曲爷见了一面后，我发现并不是，她根本不知道是彭队全权负责。”
“顾厌，我不瞒你，我觉得小曲爷是知道了什么事没跟我说……反正我昨晚一晚上没睡好觉，梦里全是小曲爷欲言又止的样子。”他把烟头碾熄，烟雾缭绕的车厢内，他目带恳求，低声道：“我不需要知道全部计划，只救援队的安排告诉我即可。我发誓，行动结束前，我哪都不去。”
“我真的……有点害怕，怕曲爷出意外，怕星辉……万劫不复。”

第93章
盐壳地陷车一事，给车队带来的冲击不小。再上路后，全队士气低迷，一路沉默。
曲一弦嫌车里闷，拧开电台听了半天的电流呲呲声。
天快暗时，对讲机“咔”的一声轻响，尚峰报告：“小曲爷，我的车没油了。”
“我停下来加桶油，一会就追上来。”
曲一弦握着方向盘，往后视镜里瞥了眼。
尚峰驾驶的那辆越野已经离开车队，靠路边停了下来。
黑莽莽的草原上，两束车灯像笔直的光柱，穿透了黄昏将暗未暗的昏寐。
曲一弦移开视线，瞥了眼gps上的路线图。
裴于亮今天提供的路线图，从一开始就将目的地指向了废弃的军事要塞，从未偏移。
试探也好，反间计也好，箭在弦上，已不得不发了。
她垂眸，掌心落在档位上一拉一提，直接停车熄火。
巡洋舰一停，吊车尾的越野也紧跟着停了下来。
板寸的声音透过对讲机，清晰地响起：“曲爷，怎么停下来了？”
曲一弦回：“等等尚峰吧，这里丢了容易找不到方向。”
前者呵笑一声，正想说“这里一望无际，视野无遮无挡的，还能丢”，话还没起头，他远远瞧见地平线，沉了夕阳的方向，朦朦胧胧的，似起了一层雾。
草原上本就因太阳下山沉入了黑暗，这雾一起，远景朦胧，雾雾昭昭的，怕是天色再黑一些，可见度就下去了。
板寸默默把话咽回去，换了句：“那我也把油加了吧。”
曲一弦清楚每辆车的储备油桶里装着的都是柴油和汽油的混合油，汽车一吃这油，今晚就别想跑远了。
要是就尚峰一辆车跑不动，她动手脚这事还不算太明显。要是连板寸的车都搁在半路上了，别说能撑到军事要塞了，怕是在半路上就要起冲突了。
她曲指挠了挠方向盘，正琢磨着怎么阻止板寸。
傅寻握住对讲机，低声道：“除了尚峰，所有人尽量别下车。”
他的声线压得极低，虚实难探，在这森冷的黄昏夜色中，蓦然响起时，激得人后颈直冒冷汗。
板寸都已经推开车门了，一只脚还没踏下去，闻言，只觉得眼前黑森森的草原满是狩猎的森绿之光，正以围猎之势，逐渐逼近。眼前的地面成了深渊悬崖，他背脊一凉，赶紧缩回来关上车门。
甚至觉得关上车门还不够抵挡可可西里的寒意，他哆嗦着又锁上了车门，这才大着胆子问：“怎么了？这地难道也邪乎？”
傅寻漫不经心地笑了笑，说：“就是嫌下车人多，浪费时间。”
板寸：“……”
话落，傅寻搁下对讲机，看了眼地图。
领队带路是件极为枯燥的事，不止要反复确认路线图的可行性，还要确认路线图中的路线是否安全。
无人区多得是没人涉足过的不毛之地，布满了荆棘和危险。
曲一弦的专业性，整个车队里没人比得过她。
是以，就连傅寻也鲜少参与她和裴于亮关于当天路线和营地的决定。
今晚的目的地，傅寻知道。
实时存在的变数，他也知道。
比起曲一弦深思熟虑的小心谨慎，他面对裴于亮时，则少了几分顾虑：“你确定今晚要在这里扎营？”
裴于亮正闭目小憩，闻言，睁开眼，问：“这里怎么了？”
傅寻抬头，目光透过后视镜和后座的裴于亮遥遥一对，他说：“我徒步时来过，这里有个废弃的军事要塞。这个要塞附近有个保护站，是索南达杰自然保护站，从保护站的瞭望台上，是能够看到这座做掩体的山体。”
裴于亮不说话，似在斟酌他话里的真假。
傅寻目光后移，瞥了眼车外——尚峰正四处张望着，隐约有口哨声飘进车内，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
他曲指轻叩了叩仪表台，问：“这地点谁定的？”
裴于亮扫了眼驾驶座的曲一弦，接话：“我和小曲爷一起商定的。”
他和曲一弦每晚都有将近半小时的“会谈”时间，或商定路线，或他单方面询问赶路需要规避的危险。
平时，曲一弦就是不挑刺也会故意找茬找他的麻烦，昨晚还是难得的两个各自心怀鬼胎的人达成了一致的目标，几乎没费太多场面话，就默契地选择了同一个预估地点。
预估地点是当天的路线终点，主要做参考用。
无人区穿越，总会遇上这样那样的问题，不可能每次赶路都一帆风顺，能掐时掐点地正好赶到目标点。通常除了预估的终点以外还会有个备选地，也就是预备方案。
曲一弦的备选地是离军事要塞十公里的一处山坳，没任何价值。
想到这，他舔了舔牙，有些不怀好意：“昨晚定路线时，小曲爷可没跟我说这些。”
“她不知道。”傅寻的声音压在嗓子里压得太久，开口时有些低沉：“我在索南达杰保护站做过志愿者，只有我知道。”
曲一弦抬眼看他，那双眼黑亮，像嵌着星辉，微微发亮。
傅寻知道她在想什么。
这件事是他今晚第一次说，在这之前，他从没告诉过曲一弦。
曲一弦的反应让裴于亮察觉出端倪，他正襟危坐，严肃起来：“这个军事要塞是不能去？”
“未必。”傅寻侧过脸，看向裴于亮：“瞭望台并不是二十四小时有人值守，望远镜和监控能看到的也只是山体。相对野营，在军事要塞要安全得多，那里在战后被封锁后一直处于封闭状态，没人会过去。”
裴于亮沉默。
显然，傅寻这一番话已经扰乱了他的判断。
他和曲一弦目前所处的处境一致，同时多了个变数。
曲一弦的变数是彭深，她吃不准彭深到底了解多少，又和裴于亮达成了哪种程度的交易。
而裴于亮的变数是傅寻，傅寻不会说谎，所以他说一句话的分量，可想而知。
就在裴于亮摇摆不定时，对讲机里尚峰的声音适时的打断：“小曲爷，我加好油了，可以继续上路了。”
曲一弦没动。
她转头，一言不发地看向裴于亮，等他决定。
良久的沉默后，饶是老总头也察觉事态不对，差使了板寸来看情况。
打发走板寸后，裴于亮问：“小曲爷知道那是个军事要塞吧？”
“知道。”曲一弦看了眼傅寻，得他眼神暗示，默契地打配合道：“我知道这个地方还是因为彭队……”她一顿，转脸看裴于亮：“说来话长，你确定要现在听？”
裴于亮和她对视数秒后，说：“小曲爷难道还有什么不方便说的？”
“是挺不方便的。”曲一弦启动引擎，继续上路：“这要说回江沅了。”
果然。
她一提江沅，江允就跟条件反射一样，望了过来。
曲一弦笑笑，说：“江沅失踪那晚，我给索南达杰保护站打了求援电话，但过后并没有得到保护站的援助。我决定留在西北后，托彭队帮我调查了当晚在岗的志愿者。彭队重视我，这事没假手他人，当时救援队刚成立不久，队里事多，他经常往返可可西里和格尔木，途中偶尔遇上了这个废弃的军事要塞，回来跟我说起过。”
她似真似假的一编纂，没十分也有七分的可信度。
裴于亮应该是信了，表情有些微妙的变化：“就你们三个知道这军事要塞？”
曲一弦哼笑一声，反问：“军师要塞就是废弃了那也是军事要塞，谁没事去碰它啊。裴老板，你要是害怕，我们就换个地点。大不了今晚多走点路，直接绕过军事要塞去下个地点。就是这雾吧……”
她往车窗外瞥了眼，示意裴于亮自己去看。
天色越深，雾色越浓。
起初还只是地平线的尽头有一层薄雾，笼着光，像深夜时的灯笼，光晕朦胧又模糊。渐渐的，这雾浓一片，淡一片，像山间精魅呵出的白雾，层层叠叠。
曲一弦看了一眼，收回视线：“雾这么大，今晚不知道还能走多远。”
渲染多了容易过度，她话头一止，专心开车。只心里盘算着，尚峰那车，还能撑多久。
——
进军事要塞的山体范围后，曲一弦留心看了看旷野。
顾厌说人都埋伏好了，除了军事要塞内有他队里的人供她差使，军事要塞外也有埋伏，以防里头没抓住人，外头好再收个网。
她没具体参与指挥和部署，也不知道后援具体布置在哪个位置，走这段夜路时便格外小心。
远远的，已经能看到掩在山体下的大铁门，铁栅栏风吹日晒又年久失修，远远看去黑彤彤的像腐朽的钢管，一根根静默伫立着。
顶上的字牌不知是拆走了还是时间太久消失了，空荡荡得只剩下一个铁架。
曲一弦只看了一眼，就觉得遍体生凉。
四周太寂静，引擎声就显得特别突兀。
曲一弦停了车，没熄火，只脚下带了刹车，随时能起步。
她杵着方向盘，转身看裴于亮，问：“今晚是什么打算，住这就让尚峰过去开门，把车开进去。不住这我们就赶紧走，别浪费时间。”
裴于亮还没来得及回答。
江允不知看到了什么，面朝着曲一弦的方向，目露惊恐，几乎是曲一弦察觉不对的时候，她失声尖叫，整个人蜷成一团，惊恐地指着她身后的位置：“窗外有人。”
曲一弦循着她手指的方向转头。
车窗外，黑莽莽的旷野里。
有一重黑影叠在车窗上，微微晃动了一下。
曲一弦还没看清，那黑影一晃，似一下不见了。
江允惊恐到几乎失声：“他蹲下去了，蹲下去了……”
她话音刚落，那道黑影又出现在车窗外，这一次更近些，那双幽绿的眼睛仅隔着车窗，几乎贴到了曲一弦的眼前。

第94章
车门全是自动锁上的，晚间雾气大，也没人敢开窗。
车厢内一时闷闷沉沉的，全是压抑的呼吸声。
曲一弦心跳得飞快，想辨认窗外是什么东西——幽绿的眼睛绝不会是人。在这，怕的不是遇上人，而是遇上野棕熊。
巡洋舰的沉默和僵持，很快让后面两车发现了不对劲。
对讲机一响，板寸的声音先出现：“小曲爷，车不走了？”
隔了几秒，尚峰也问：“小曲爷，你们谁下车了？怎么就站在车门口？”
曲一弦眉梢一动，此刻竟有些想笑。
也不知老总头平时怎么训练小弟的，一个两个天真到毫无危机意识。还是说，盗墓倒斗的，就是需要这样的傻大胆？
她嘘了声，怕惊扰了外头的东西：“我是开灯好，还是鸣喇叭好？”这话是问傅寻的。
没等傅寻答，曲一弦又补充了一句：“我猜外头是单独行动的野棕熊，要不就是失散的石羊或野驴。瞧你要不要看看是什么东西。”
她语气轻松，略带几分玩味的表情和后座吓破胆的江允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裴于亮下意识松了口气，问：“真是动物？”
“不然呢？”曲一弦叩了叩车窗。
紧贴着车窗的那双幽绿的眼睛一暗，隐隐有红光转暗，窗外的东西似受到了惊吓，嗖的一下很快消失了。
这来去如风的身影令曲一弦有些意外，她吹了声口哨，似笑非笑道：“胆这么小，也不知道怎么敢凑过来的。”
她转身，看向后座已面无人色的江允，眼神里表达的全是“这么不经吓”的奚落。
转头时，她开了雨刮的按钮。
雨刷的机械声像纺织机推梭时发出的吱呀声，蒙在挡风玻璃上的雾气被一扫而尽，曲一弦松了脚刹，继续往前。
——
眼看着就要绕过军事要塞的正门，穿山而过。
后头的车一停，灯光闪了两下。
没等曲一弦回头去看，对讲机里尚峰的声音急迫又慌张：“我的车动不了了。”
“车抖得厉害。”
“冒白烟了……是不是引擎烧了？”
曲一弦揿下车窗，半探出身往后看去。
尚峰的车已经熄火了，从引擎盖里冒出了浓浓的白烟，几乎与雾色融为一体。
他推门下车，先开了引擎盖查看发动机。
他不懂车，隐约觉着是发动机故障了，也没敢擅自动手。回头望了眼亮着尾灯的巡洋舰，总觉得这旷野凉飕飕的，让人后颈发凉。
他揣上手电，一路小跑至曲一弦窗边。
结巴了两声，才顺利开口：“曲爷，裴哥，我那辆车发动机出问题了，走不动……”
曲一弦问故作不知：“什么状况？”
“刚才不是停车了吗，我就熄火等了会。等再启动，发动机的声音很响，车抖得厉害……我还以为是我挂错档了。再然后，车头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爆了，车就彻底开不动了。”他回头看了眼仍在冒白烟的车头，心有余悸：“这车会不会炸了？”
曲一弦听他描述就知是汽油混了柴油，损坏了发动机。这本来就在预料之中，只没想到这么凑巧，就坏在了军事要塞的门口。
她挥手，示意尚峰别挡着路。
等人一退开，她开门下车：“我跟你过去看看。”
其实没什么好看的，傅寻动的手脚，她还能不知道是什么回事？但动手脚是一回事，让别人看出破绽又是另一回事。
事一不占理，就容易吃亏。
她看了眼故障，铆着劲的认真勘测了一番，手套都沾上汽油了，这才折回去。
也没上车，就站在窗外，没表情地说道：“尚峰那车发动机故障了，不大修，没法开。”
她左右打量着手背，见没沾上汽油，松了口气，抬眼看裴于亮：“你觉得是在这留一晚，让我修修看，还是并车继续赶路？”
裴于亮看着她半晌，笑了：“小曲爷觉得我还有选择的机会？”
曲一弦最不爱听这话。
她逼人上绝路时，有部署，有设计，有陷阱，那也得对方自己一环一环踩上去了她才能得逞。这种意有所指讽刺她的，她一听就炸。
“合着又是我的错了？”
“红崖群，裴老板亲自带的路。结果崖内一变天，都来怪我使阴招。怎么着，我是能呼风唤雨啊？”
“今晚尚峰的车发动机故障了，又明着暗着给我使刀子，这回想指摘我什么？车既不是我开的，也不是我让坏的。就是这起雾我也没料到啊。”她一句不落，锋芒相对：“裴老板，后面的路比前面难走多了，你要是还想倚仗我，最好还是别给我脸色看，我这人脾气一上来，别说把车全拆了，就是人我也敢拆。”
曲一弦的刚，几乎是业界出了名的，没人敢对其锋芒。
这年头，女人在外领队开车，多的是说嘴的。
尤其曲一弦长得漂亮，又得彭深重用。自家车队没人八卦，却防不住别的车队有男女领队看不惯的，要占她点口头便宜。
不是说她和彭深有暧昧关系的，就是说她私生活不检点，否则正值青春年华大好前途的女青年做什么跑到西北环线上来带线？
曲一弦起初没回应，她做事喜欢正面刚，有一说一，有二说二，无论胜败，都不会让人再曲解。
袁野替她打抱不平时，她跟没事人一样，压根没把这些事放心上。
这种纵容，会让人以为她软弱可欺。直到有一次，那些人故意当面拿话讽刺她，曲一弦出门去停车场，开了巡洋舰把他们的越野车给侧压在了车底盘下。
她施施然从车上跳下来，也不辩解，一副好商量的架势，云淡风轻道：“要不道歉，要不把我的车拆了，否则今天这事没完。”
但真有人来拆她的车，她抄了椅子比划了两下对方的挡风玻璃，问：“要不，比谁拆得快？”
此后，曲一弦小曲爷的名号彻底坐实，再无人敢背后压她舌头，嚼她的不是。
和曲一弦对着来，绝对没什么好下场。
裴于亮深知这一点。
他阴着脸，有火难发，下车后对着尚峰就是一顿拳打脚踢：“混账东西，这车今天不是刚检修过，发动机怎么会故障？”
尚峰不敢还手，抱着头蹲在车旁，连哼都没哼一声。
曲一弦一贯看不起墙头草，目的达到，也懒得站这看戏，上车启动了巡洋舰，一马当先，先进了军师要塞。
军事要塞占据了整座山头，除了天然掩体的山体，要塞深处的平地上还有一两栋平层的已经废弃了的屋子。
曲一弦下了车，打着手电和傅寻一起进去查看。
大部队撤离时，文件损毁，包括一些带不走的桌子椅子家具零件都被拆成了散碎木头，全堆在了角落里。
“这应该是指挥所。”傅寻打了手电，照到墙上，墙上还有一两个油漆刷出来的字，积了灰雾蒙蒙的，有点破损，唯有“指挥”二字勉强能够辨认。
有人跟着进来。
曲一弦回头看了眼，裴于亮负手站在门口，也在草草打量这个地方。
她收回视线，和傅寻交握的那只手，不动声色地轻轻握了握他。
他的手掌宽厚有力，手指修长，牵着她时，总让曲一弦有种被全部包裹保护的安全感。
“这里地方很大。”他低声说：“指挥所在这，后面那排两层的楼房应该就是当时的寝室，食堂。掩在山体里的是武器库，这片住房面积这么大，当时这个军事要塞应该有不少军人驻守。还要去看吗？”
“等先吃过饭吧。”曲一弦舔了舔嘴唇：“等会还要帮尚峰看看车能不能修。”
傅寻颔首。
转身时，见裴于亮还站在门口，他牵着曲一弦与他擦肩而过，径直找了个地方扎营，准备歇下。
——
曲一弦刻意找了个远离大帐篷的地方扎营，方便和顾厌的人手接头，来个里应外合。
但意外的是，裴于亮似乎也有心要与他们保持距离，没扎大帐篷，全轻装简行，只搬出个睡袋来打算凑合一晚。
曲一弦支了个折叠的躺椅，就架在帐篷边，边看着火边留意着每个人。
熬着的粥没一会就飘出了香气，她洗了手，拿着瑞士军刀的小刀片就在手心切了火腿肠，放进粥锅里。
粥开时，傅寻盛粥，她端碗。
可可西里的深夜，已渐渐开始降温。
篝火边的暖意跟冬天的暖手的锅炉似的，暖烘烘的。只面朝着它的那片是暖和的，背着它的那面，凉得入骨。
曲一弦捧着粥碗，悄悄和傅寻碰了碰头：“裴于亮修一晚上车了，他是打算把所有车的问题都检查一遍？”
傅寻抬眼，故作不经意地扫了眼在门外检查板寸车辆的裴于亮一眼，说：“裴于亮应该从彭深那知道了不少事，今晚要小心变故。”
曲一弦心里有数。
不管是裴于亮还是曲一弦，两人心里心知肚明，都藏着点小九九。但一方不捅破，另一方依旧维持着表面和气继续做戏，谁看谁估计都跟看耍猴似的，就看哪一方先沉不住气或者先露出马脚来。
他喝了口粥，垂着眼帘，低声道：“不疑惑保护站的瞭望台能看到军事要塞，我却没告诉你？”
曲一弦做事自有自己的一番逻辑。
在车上那会，她就想了几种可能性，唯独不觉得傅寻是故意瞒着她的。尤其此刻，他主动提了，她更不觉得计较了。
“是没确定？或者没必要？”她问。
傅寻无声一笑，抬手轻捏了捏她的后颈：“是没确定。”
“还记不记得我那晚在王坤小超市的巷子里和你说的那些话？”
当然记得。
他说：“四年了，就算人死了……下场雨，刮阵风，尸骨也该重见天日了。”
“你知道为什么你找了这么多年都没任何线索？”
还说。
“你找错方向了。”
“我研究过你的救援路线。”
“我这里，也许有你想要的东西。”
后来，他给她看了一张江沅失踪时开走的巡洋舰照片，就停在这个废弃的军事基地里。
他那里，的确有她想要的东西。
见她想起来，傅寻握住她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把玩着：“我对江沅失踪一事起疑，是因为我看到过王坤出现在这个附近。”
她的手指纤细，指甲莹润，无论触感还是手感，皆符合他的喜好。
他低头，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一吻，说：“在瞭望台上，我看见过他。”
藏在他袖子里的貂蝉，瞪着绿豆眼茫然看了一会，嗅着肉味，暗戳戳地探出脑袋，叼了曲一弦一口。
铲屎的，朕的鸡胸肉鲟鱼干呢！

第95章
曲一弦突然被咬了一口，手背一疼，条件反射地缩回手，瞪它。
那貂被傅寻交代了要藏好，得逞后早缩回了傅寻的袖子里，别说貂了，连根貂毛都没瞪到。
于是，她恶狠狠地低骂了一句：“等着，迟早有天给你下锅了。”
傅寻失笑。
他拍了拍袖子里躁动不安的貂蝉，对曲一弦说：“我先去给它喂点吃的。”
曲一弦点点头，目送着傅寻走了，又给自己盛了碗粥，边吹着热气边喂进嘴里。
——
粥喝到一半，她忽然觉得不对劲。
她抬眼，目光扫向裴于亮落脚的那片营地——那里原先是军事要塞指挥基地的办公室，和她所在的帐篷仅隔一扇门窗尽拆的门架子。
板寸在清扫卫生。
水泥地面积尘已久，再加上撤离时遗留的废品，想要收拾出一块能安稳躺一晚的干净地，工程还挺浩大的。
尚峰在准备晚餐。
说是晚餐，不过是一些勉强裹腹的食品，例如：压缩饼干、火腿肠、肉脯、脱水果干。比不得曲一弦今晚的丰盛和奢侈。
老总头在调试头灯。
红崖群那晚头灯泡水后故障，几乎每晚都能见着他在摆弄头灯。
权啸……
曲一弦一个激灵，终于知道哪里不对劲了。
板寸从探索者里搬下来的睡袋一共有五个，曲一弦理所当然地把人数算作是五人，并没有留意裴于亮营地里的人是否到齐。
她觉得不对劲的地方，正是人数对不上。
权啸不在营地里。
往常权啸跟个麻袋似的被板寸和尚峰拎来搬去，不是堆在角落里就是塞在凳脚边上，虽没什么存在感，但好歹还有一席之地。
今晚，别说角落里没他，光是权啸的影子，曲一弦都没见着。
她捧着碗起身，溜达到窗边往外看了眼。
原先在板寸车边晃悠检修的裴于亮不知道去哪了，车子孤零零地停在门口。
她心下思绪百转，身体比意识先有行动，巡着去了裴于亮的营地。
板寸先看见她，低头叫了声“曲爷”，拎着铁楸缩着就要从墙角挤出去。
曲一弦见状，长腿一迈，不偏不倚挡住他的去路。
板寸一怔，抬头看她：“小曲爷？”
曲一弦笑了笑，格外友好：“我那煮了粥，要不要过去喝点？”
板寸狐疑。
他了解到的曲一弦是个锱铢必较的狠人，别说喝粥了，没经过她同意，就是捡一粒从她米袋里掉出来的米，她都能逼着你还两粒米回去，怎么会这么好心地请他喝粥？
这么一想，板寸忙不迭地摇头拒绝：“小曲爷熬的粥，我哪敢喝啊，怕折寿。”一句话，真心诚意，毫无讽刺之意。
曲一弦听着觉得挺悦耳的，也懒得和他买关子，问：“你不喝啊，那我请裴老板去喝两口。那你们裴老板人呢？”
板寸下意识往门外一指：“不是在那……人呢？”
他挠头：“刚还在车上，检修呢。”
“尚峰那车从昨天到今天都坏了好几回了，不是这故障就是那故障，今天干脆走不动了……裴哥可不得亲自看看。”
看来裴于亮压根没打算带上这盗墓三人组玩。
曲一弦掂量着手中的骨瓷碗，在手心转了一圈后，又问：“权啸呢？怎么今天没见着他下车啊？”
“哦，在车里休息。”板寸舔了舔唇，说：“裴哥说他不舒服，今晚留车上了。”
曲一弦碗里那柄搅着粥的勺子一顿：“你裴哥说他不舒服？权啸不是在你车里的吗？”
板寸往她身后瞧了眼，脸色有些不自然：“这我哪知道啊……你去问裴哥。”
曲一弦和他面对面，板寸的一言一行一幕不落全烙在她眼底。她刚觉出板寸的行为和平时有些反差，脚踝忽的一阵发麻，身体的危机预警毫无预兆地亮起了红灯。
几乎是条件反射的，她往墙根一贴。
但仍是慢了。
裴于亮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她身后，她这一避，他拎了个空，伸在半空要擒她咽喉的手反应极快地再度锁来，拧住了曲一弦的左肩。
男人的手劲大，又用了全力，猝不及防这一捏一握，用力地几乎把她肩胛骨捏碎。
她闷哼一声，屈肘去顶，裴于亮似早料到她会有这招，空着的左手握住她的关节顺着她后顶的力往后一送，直接在半道上就卸了她的劲。
裴于亮把她锁在怀中，坚实的手肘锁扣住她的脖颈，微一用力，迫得她抬起下巴看向自己。
他那双眼阴沉阴沉地落下来，四目相对时，他咧嘴一笑，问：“你在找我？”
他鬓角的那道疤随着他笑起来，歪曲成一道，狰狞又驳裂。
曲一弦被他锁得喘不上气，冷笑一声，破罐子破摔，手里那口骨瓷碗被她猛得往墙壁上一淬，碎成了两半月牙状锋利的瓷片。
她握着瓷片，眼也不眨地照着裴于亮锁着她的手肘划去，那凶狠劲，压根不在乎这一瓷片下去会产生的后果。
裴于亮没防备这一手，手臂一痛，那身防潮防水的冲锋衣直接被曲一弦划破一道口子，碎瓷深入血肉，割出一道伤口，鲜血直流。
他惊怒之下，愤怒的情绪铺天盖地，他发了狠，眼看着曲一弦就势要脱身，他伸手一抓，拎住她的后领，用了巧劲把她困在了墙壁死角之间。
那只受了伤的手，伸到身后，从后腰抽出把枪，凶狠至极地重重顶上她的眉心：“再给老子动一下试试！”
这走势，始料未及。
曲一弦僵着身子抵住墙，抬眼看他。
她的眼神又凶又很，手中骨瓷碎片见了血，连带着眼睛也似被血色染红了，微红地盯住他。虽受制于人，却半分不见落魄和狼狈。
变故发生得太突然，不知谁嘴里哼着的小调戛然而止，整片废区陷入一片寂静之中，鸦雀无声。
板寸离得最近，他的目光从曲一弦的脸上落到那柄正顶着她眉心的手枪再移至今晚像是完全变了个人似的裴于亮脸上，深深的恐惧感令他两腿打颤，几乎失去了行动能力。
他舔了舔唇，吞咽了一声口水，试图打圆场：“裴……裴哥，你别跟个女人一般见识。小曲爷就是……就是……”就是什么，他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曲一弦向他打听权啸时，裴于亮从隔间出来，暗示他不要提醒小曲爷。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都令他措手不及，他甚至不知道这两人是怎么在一瞬间就撕破了脸，刀剑相向。
裴于亮扫了板寸一眼，抵在曲一弦眉心的枪口微一用力，撞得她后脑在墙上一磕，脑后阵阵发麻。
曲一弦挨了一下，闷不吭声地握紧了手中的骨瓷碎片，蓄势待发。
裴于亮扫了眼她捏出血来的指尖，嘲讽地笑了声：“别白费力气。”
他的声音又沉又缓，跟齿锯锯着木头时发出的粗嘎摩擦声一样，他扳动保险，像是故意给曲一弦听的，那零件细微的轻响无限在她耳边放大，像电影的慢镜头，一帧一帧跳动着。
“你最好别乱动。”他压低声音，咬着笑：“我的手指就压在扳机上，紧张得很。”
“来说说，警察那边的人，都藏在哪了。”
曲一弦微偏了偏头，笑了：“哪来的人？”
裴于亮哼笑一声：“彭深都跟我说了，说你和一个叫顾厌的警察就埋伏在军事要塞里，等着一网打尽。”他眯眼，看了眼刚才试图给曲一弦求情的板寸，笑声嘲讽：“还要替她说话吗？”
板寸白了一张脸，没吱声。
曲一弦漆黑的眼瞳里印出裴于亮略有点猖狂的表情，她扯了扯唇角，说：“我真的不知道人在哪，你被彭深骗了，他……”
眉心的枪口一沉，她立刻闭嘴。
贴着墙的背脊被冷汗浸透，她不动声色地轻喘了口气，用余光寻找着傅寻的踪影。
裴于亮居高临下地看着曲一弦，说：“你们两个我谁也不信，你今晚要是不把他们埋伏的地方告诉我，我不介意手上再多条人命。”
曲一弦僵立着，眉心是枪口的冰凉触感，她咽了口口水，低声道：“我没通讯设备，你知道。我没机会联络……”
“曲一弦。”裴于亮打断她，他声音森冷，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般，夹着森森寒意：“那个拦下你要你出示驾驶证的交警就是顾厌吧？”
曲一弦抿着唇，不做声。
裴于亮这番话几乎把她陷入了一个孤立无援的境地，这里只有她是外敌，她的立场被划分的一清二楚，没有人会再帮她。
她沉下心，抬眼看向裴于亮。
板寸和尚峰对她而言，都不是威胁。
老总头是否和裴于亮一样手里有枪，她不得而知，但眼下的境况，她不夺了裴于亮手里的这把枪，就只能屈居于弱势，任他拿捏。
她余光搜索着四周所有能藏身、隐蔽、躲藏的地方，可空旷的指挥室里，除了破败的门框一无所有。
眼看着就此陷入绝境。
门外，一个所有人看不到的死角里，有只白影鬼鬼祟祟，沿着窗台飞快躲闪而来。
曲一弦心口一跳，不着痕迹地用眼神去巡傅寻的位置。
她手心发汗，浑身血液沸腾，心脏跳得几近失序。
她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哑声道：“你听我说，我真的不知道人在哪里。你也看到了，我进来以后，除了这个指挥室，没去过别的地方……”
她的眼神终于捕捉到傅寻的身影，她心下微定，轻吁了口气，正欲再争取点时间。
裴于亮彻底没了耐心，他一手紧扣住她的脖颈，慢慢用力，语气几近狰狞道：“那傅寻人呢？”
曲一弦喉间发紧，没再进气的窒息感逼得她胸腔内一闷，脑中似有鼓队踏着板子敲鼓，她后脑一阵发晕，余光锁住那道似翻山越岭，悄无声息逼近的白影，呼吸困难道：“你再问一遍？”
她手中骨瓷碎片蜷进掌心里。
眼看着貂蝉越来越近，她弯起唇角笑了声。
那笑声嘶哑，听得人不寒而栗。
裴于亮知道她难啃，但不知道她骨头这么硬，手下发了狠，用力到几近捏碎她的骨头：“我再问一遍，傅寻呢！”
“他啊……”她的余光涣散至他身后。
傅寻的位置不利，几乎一出现就会被发现，即使不是裴于亮，也会有老总头，尚峰或板寸……
她垂眸，嗓子里嗬嗬有声：“他……就在你身后呢。”
她话音刚落，裴于亮眉心猛跳，抵着她的枪口用力，紧扣住扳手，眼看着就要叩下一发，一声轻哨，低沉似琴音，紧促又有力，破空响起。
窗台上那道白影，一跃而起，抓攀住曲一弦三两下跃至她肩头，随即猛得一扑，利爪森森，直往裴于亮眼睛挠去。
这猝不及防地一击，令裴于亮阵地失守，他往后一仰，试图避开貂蝉这道抓挠。
与此同时，曲一弦也抓住了他的这个破绽。她咬唇，抬手，双手还发着抖，却毫不迟疑地用力握住裴于亮握枪的手腕生生拧着他的枪口往外一翻。
同一时间，裴于亮回过神来，大骂了一声我操，扣下扳机。
近在耳边的子弹出膛声，音波刺耳，令曲一弦有短暂的失聪，脑中嗡嗡声萦绕在耳边，她下意识，伸手抱住貂蝉揽进怀中，替它避开了裴于亮暴怒之际砸下来的枪托，生生用左肩去挨。
不料，预想中的剧痛并没有降临。
她眼前光线一暗，被搂进一个熟悉的怀抱里。
他低着头，把她紧紧护在怀里，像要嵌入他生命里一样，用力到她浑身都痛。
他的唇就在她耳边，声线低至尘埃，又十足有力：“躲我身后来。”

第96章
突兀的枪声惊扰四野，远处似有回声，震荡不绝。
凝神时，像是能听到草原里，雪山上，动物受惊奔走的声音。
顾厌眉心紧锁，扭头看向笼在黑夜中的军事要塞。
他不说话，队员却忍不住：“顾队，开枪了。我们要现在进去支援吗？”
“枪声不是暗号。”顾厌缓缓摇了摇头，似在分辨枪声的位置，几秒后，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用对讲机联系埋伏在军事要塞内的那组四人小队。
——
天还黑着，雾气浓郁不散。
营地里唯一一盏瓦数大的照明灯被雾气笼着，泛出丝陈旧的昏黄。
指挥室内是僵持的两方阵营。
傅寻和曲一弦势单力薄，背对着出口，与裴于亮为首的三人对峙着。
没人说话，就连呼吸声都压抑着，像喘不上气一般，低低絮絮。
良久之后，还是裴于亮忌惮周围有埋伏，压着声，道：“今晚算是试错，我的要求也不过分，你告诉我他们人都在哪，说了我就放你们走，包括江允。”
曲一弦凉凉一笑：“告诉你人在哪？”
别说她不知道，她就是知道了也不会说。
裴于亮也没什么新招，顶多是想一劳永逸，劫个警方的人，能保他这一路都平平安安的，还不用防着曲一弦再出阴招。
她对裴于亮的垂死挣扎嗤之以鼻，但眼下，等到顾厌的支援才是正经事。
她耐着性子，解释：“我这一路都跟你一起，知道的还未必比你多。”
裴于亮知道她在拖延时间，时间越是流逝，他的脾气越是暴躁：“我要听的不是这些，你如果干脆点，我们之间的账就两清了，我放你们和江允走。再晚点，就不是这个条件了。”
两清？
曲一弦的视线越过傅寻的肩头看向裴于亮，极为讽刺的一笑：“你刚才拿枪对着我额头的时候，你想的是两清？”
“你开枪的时候，有想着跟我置换条件，放了江允和我两清吗？”
她不动声色地在傅寻背上写了个“卸”字。
挡在她身前的人，微微侧目，下巴棱角在光线下深刻得如同斧刻。
傅寻眉目不动，下颌微收，眼睫轻瞌，悄无声息地余光下落，视线停留在裴于亮握枪的手上。
他与裴于亮的距离不过一臂，突然发难卸掉他的枪，不成问题。
有问题的，是他身后看似散漫实则警惕防备的老总头。
他的距离和傅寻一致，站立的角度也刁钻，一旦傅寻有所动作，他能在第一时间发觉并采取行动。
眼前这场困局，老总头会向着谁，不言而喻。
傅寻抬眼，像是不经意般，随口问道：“江允呢？”
他随口一句，立刻撕开了一道豁口。
支棱在门架子上的照明灯被吹进指挥室的风晃得荡了荡，眼前的光忽明忽暗，晃悠着，像荡着秋千，吱吱呀呀的，仿佛随时都能坠落下来。
曲一弦的目光一偏，落在灯下的睡袋上——五个睡袋，没有江允的。
不止权啸，江允今晚也没出现。
裴于亮既然从彭深那知道了军事要塞有埋伏，她是请君入瓮好一网打尽，又何必再亲自走这一趟？
如果单纯只是试她，并非只有这一条法子。
裴于亮就是路上伺机找个机会把她绑了盘问都比“以身涉险”来得稳妥。
他也不是会自暴自弃的性子，来都来了，肯定做了相应的防备，给自己留了后手。
那这后手是什么？
江允不至于会背叛她，她没这个动机，也不会这么莽撞，置自己生死与度外。
那就是权啸？
她心思电转，但迟迟无法猜定裴于亮手里到底捏着什么砝码。
正是千钧一发之际，指挥室外的巡洋舰忽得发出一声喇叭长鸣声，紧接着是江允几乎用尽了全力的喊叫声：“裴于亮答应了彭深……唔唔唔。”
几乎是同时，傅寻发难。
曲一弦甚至都没看清他的动作，只见他扣着裴于亮的手腕一翻一折，那柄枪，自动脱手，落入傅寻手中。
没等她替傅寻喝声彩，头顶的灯光一晃，露出裴于亮背后的老总头来。他凝着脸，悄无声息地举枪，将枪口对准了傅寻。
曲一弦顿时心惊肉跳，那声“傅寻”还未脱口，意识已先一步掌控着她的身体上前，抬手去抢。
老总头早预料到她会出来搅事，枪口一偏，不偏不倚地对准了她的眉心：“你别动。”
他的声音粗嘎，像含了口风沙：“你们谁动，我都开枪了。”
——
黑洞洞的枪口前，曲一弦飒然一笑，忽然偏头，吹了声口哨。
蹲在她肩头的貂蝉侧耳听了听，咯咯叫了两声，雀跃地踩着曲一弦肩膀，跃跃而试。
老总头顿时脸色大变。
他刚才眼睁睁看着这只小玩意扑咬了裴于亮，几乎是如临大敌地将枪口一偏，指向了随时会从她肩上蹿出的貂儿。
曲一弦等得就是这一刻，她屈肘，肘心用力顶向老总头的腹部。
刚泄了他的劲，她趁热打铁，立刻伸手去夺枪。
这次老总头有了防备，咬着牙怒喝：“还站着干什么？”
这句话显然不是对曲一弦说的，几乎是他话音刚落的同时，有风声从她脑后袭来。
曲一弦背后没长眼睛，只依稀辩位，转身时，膝盖一屈一顶，脚跟直踩老总头的脚尖，并狠狠跺了下去。
老总头吃痛，握着枪的手颓然垂下，疲于防备。
曲一弦这才抽空，转身看去。
板寸举着铁楸，一脸铁青地抿唇看她。
她心急去救江允，一脚踹去，踢落了他手中的铁楸，又快速屈膝，一个横扫，用脚背踢向板寸的腰腹。
曲一弦没正经学过功夫，但做救援四年，时常遇上拖扛设备的事，久而久之，力气大了不少。再学个一招半式的防狼招，应付应付竟被她折腾得像模像样。
她知道自己对上老总头和板寸，迟早要处于弱势，干脆没耽搁。一通狠劲全发泄出来，拳拳入肉打得板寸毫无还手之力。
“白眼狼。”
她摁住板寸的脑袋压在水泥地面上，正想再劈一记手刀，狠狠切痛他。
不料，本来毫无还手之力的板寸像是突然爆发了一般，猛得蹿起，挣开她时用力过猛，直撞得曲一弦后退两步。
还没等她站稳，身后忽得爆出一声怒喝：“靠，敢动我袁野罩着的人，我看你是活腻了！”
曲一弦定神看去，袁野不知何时出现的，弯腰拎起块厚沉的木条，虎步生威地直接冲了上来，迎头朝板寸砸去。
奈何，这废家具拆下来的木料，也不知道被腐蚀了多久，脆得一捏就碎，根本不堪一击。
袁野握着一手碎木，瞠目结舌，更加暴怒：“这帮孙子，连女人也打，小爷今天好好教教你们，小曲爷为什么不能惹！”
这种时候，难得曲一弦还笑得出来。
脸上不知道哪里擦伤了，一笑扯得脸皮生疼。
她站着喘了口气，心口发烫，见缝插针地问袁野：“你怎么来了？”
傅寻见她分心，牵制住裴于亮的同时，还盯着她身边有没有危险。
眼看着袁野跟牛似得不顾一切往前冲，他折身回护，挡在她面前，示意往外撤。
曲一弦也不傻。
袁野能出现在这，说明附近必有援军，困在指挥室只会孤立无援。
她能想明白的，裴于亮自然也能。
他眼看着袁野横冲直撞被板寸牵制住，竟放弃了夺回被傅寻卸下的□□，扶起老总头，立刻转向巡洋舰撤离。
——
电光火石的刹那，那些被曲一弦忽略的线索一件件清晰地浮上了水面。
江允在车里，是被裴于亮留为人质用的，无论是用来和她交易还是要挟她，都不会有比江允更好的人选了。
江允没说完话，是被权啸捂住嘴拖回了车里。
裴于亮的后手是权啸！
他留了权啸做后应！
“快快！”曲一弦吼道：“他想走！”
傅寻几乎是立刻伸手去抓，但晚了。
裴于亮似料到他会反扑，肩膀一拧，堪堪擦着傅寻的指尖避了过去。
吊在门架子上的灯泡又晃了晃。
曲一弦仰头，目光落在摇晃的灯泡上一定，随即转头，看向即将步出指挥室的裴于亮和老总头。
她伸手从后腰的口袋摸出瑞士军刀，换出剥削的刀片，半空中比划了下，许是觉得刀片准确切掉电线的难度太大，她索性折起军刀，瞄准后掷出。
哐当一声脆响，光线由上至下极速下坠。
很快，玻璃罩落地后一碎，整片基地立刻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
傅寻顷刻发难。
他在灯光只有最后一线时，瞄准了裴于亮的方向，此时加速一扑，攀住裴于亮的肩头，往地上一摁。
一声闷哼后，傅寻也被裴于亮反手掼倒在地。
惹急的困兽，不死不休，一招一式皆狠辣。
黑暗中，辨不清须尾全凭五感敏锐。
曲一弦帮不上忙，正欲翻窗去巡洋舰车内，只听安全栓的搭扣声一响。
那声音，就像是有尖锐的东西划过墙体，发出刺耳的噪音，她顿时头皮发麻，毛骨悚然。
她动作一僵，只来得及转身看去时，枪声一响，傅寻的闷哼声像一阵烙印烙进了她脑海深处，她呼吸一窒，一瞬间像是高反了般，呼吸困难，头晕目眩。
前面的黑暗在她眼前天旋地转，脚下仿佛踩空，不着实地。
她浑身血液跟结冰了似的，凝结成一股。她面色发寒，那双眼，在黑夜之中竟隐隐发亮，透出股森冷的杀意。
裴于亮勉强适应了黑暗的双眼和她一对视，从脚底蹿起股冷意来。
她一步一步，步子迈得沉稳又冷静。
“想走？”
“先把傅寻赔给我。”

第97章
她语气狠辣，虽看不见表情，但那语气里的杀气听着不像作伪。
裴于亮原地一僵，不动了。
他不动，曲一弦也没轻举妄动。
她抬步，走到傅寻身边，先凝神听他呼吸。
应该是伤到了，他的呼吸沉且重，一声一声像闷在纸箱里喘不上气了。
她低声，叫：“傅寻？”
躺在地上的人闷哼了一声回应。
“伤哪了？”她问。
“腰腹。”傅寻的声音闷沉，尾音带了气，听着有些费劲：“擦伤，不是洞穿。”
那就好。
她扬声，叫：“袁野。”
呆若木鸡的袁野终于回过神来，他松开被他压在地上摩擦得不成样的板寸，连滚带爬地翻过门架子一屁股坐在了傅寻身旁。
“寻、寻哥……你伤哪了？”
傅寻没说话，他低哼了一声，掌心轻握住她的脚踝，不轻不重地捏了捏。
他的掌心温热，还带了点濡湿，指腹却是干燥的，摩挲着她的脚踝，轻轻的，像情人低语，绵绵絮絮。
曲一弦的心一下就提紧了。
她捏住拳，指甲几乎刺到了掌心，逼出阵阵痛意：“谁开的枪。”
沙哑的声音刺得人头皮微微发麻。
裴于亮心中警铃低鸣，从脚底蹿至头顶的危机感无时无刻不提醒着这个地方有多危险。他不欲多耗，眼看着巡洋舰离他仅几步远，他余光微瞟，扫到副驾，抿着唇不做声。
曲一弦防备着这两人会突然发难，脚步寸寸挪近。
眼看着她就要到近前，裴于亮用手指轻碰了碰老总头拿枪的手背。
黑暗中，老总头目光微闪，握枪的手指收紧。
远处，隐约似有脚步声传来。
裴于亮侧耳听了听，确认不是幻听后，背脊一凉，知大势已去。
他呼吸微沉，压低了声，咬牙切齿道：“开枪啊！”
同一时间，曲一弦一步上前，右肩借劲使力，一拳打出，冲着老总头面门而去。
她下了狠手，这一拳五指并拢，拳心捏实，指骨刮着老总头的脸颊直冲而上，狠狠打了一拳。
裴于亮几乎是立刻，下了老总头手里的枪，转身就跑。
变故全在刹那。
老总头吃了一亏，脸上挨了一拳的地方剧痛。他眼看着裴于亮转身，知大势已去，怒喝一声，反手去抓。
不料抓了个空，再想跑，已经来不及了。
曲一弦一个横踢扫来，踢得他膝盖一弯，无法反抗地腿弯一软，单膝下跪。她欺身而上，反剪了老总头的双手，膝盖顶着他的背脊用力，把人彻底压实在了地面上。
袁野这次机灵了。
他追了裴于亮几步没追上，折身回来接替曲一弦把老总头压住。
曲一弦更不含糊，抬步去追。
——
裴于亮留的后手正是权啸。
眼看着藏身在武器库的警方小组快速包抄而来，权啸点火，挂挡，巡洋舰的引擎轰鸣一响，他原地调了车头，只等着裴于亮脱身上车。
抖动的车身里，权啸回头看了眼被捆了扔在后座哭得止都止不住的江允，呸得一声，狠狠擦了擦被她咬得血肉模糊的手背。
——
不过几秒。
裴于亮大踏步拉开车门，上了车。
他满身寒意，混着犹如闯了鬼门关的戾气，把车门重重一关：“快开车。”
车灯瞬间大亮。
权啸阴着双眼，看向慢了一步追上来的曲一弦，邪邪地扯了唇角一笑，方向一打，远光灯直刺向正欲包抄而来的警方小组。
随即，车灯一暗，引擎声像鼓风机般骤然增大。
曲一弦眼看着巡洋舰车头一耸，犹如扑向猎物的野兽，瞬间提速。
她的脸色一沉，不死心地追了两步，眼睁睁看着巡洋舰的尾灯越来越来，还没来得及撒气，营地内探索者的引擎紧接着一声轰鸣，调头驶到她的面前。
驾驶座的车窗降下，傅寻紧绷着下颔的侧脸自窗后出现。
他盯着巡洋舰快消失的方向，咬牙道：“上车，我带你去追。”
曲一弦一怔，她转头看了眼即将消失在视野里的巡洋舰，拉开驾驶座的车门，没得商量道：“你下车。”
傅寻比她更坚持：“上来。”
曲一弦狠狠咬住下唇，见他眉目不动，那双眸子沉得都快滴水了，咬咬牙，攀着车顶的行李架直接翻进后座。
不等她坐稳，驾驶座的车门一撞，探索者如离弦之箭，飞快地追了上去。
曲一弦没站稳，背脊狠狠撞入后座座椅，直撞得她骨头架子一散，没等她缓过神来，没抓稳的貂蝉直接一股溜地从她肩上坠下来，从她胸前滚过，一屁股扎在了她的腿上。
要不是她眼疾手快，伸手一兜，指不准这会滚哪去了。
她搂着貂，从后座跨至副驾。
没等坐稳，先开了车顶上的灯去看他的伤势。
伤在左边，流了不少血。
暗色的冲锋衣被血色晕开了一圈涟漪，还未靠近，便能闻到一阵血腥味。
傅寻追着巡洋舰，无暇分心，听她嘶声似要发脾气，唯一握着方向盘的手松了松，轻捏了捏她的后颈：“左手脱臼了，枪伤不要紧。”
“不要紧？”曲一弦压着火，低斥：“晕了有一会了你跟我说不要紧？”
她按住怀里躁动不安的貂蝉，没得商量得拉下他冲锋衣的拉链给他止血。
傅寻这回没拦，他唇色在顶灯的照射下略显苍白，就这么低头，在她发上轻吻了吻：“子弹只是擦伤，晕了几秒是被打到头了，真的没事。”
曲一弦抿唇不语，锁着眉掀了衣角去看。
傅寻没骗她。
子弹的确是擦伤，弹痕把皮肉都烫得反了卷，混着血色触目惊心。
她只看了一眼，沉着眼，忍了又忍，到底没忍住，压抑至极地骂了句：“王八蛋。”
她松手，又从副驾跨至后座去找医疗箱。她搜刮裴于亮物资时，看到过板寸的车上有备医疗箱。
在哪呢？
她翻箱倒柜，脾气越急东西越寻不见，到最后，整个后座被她翻得一塌糊涂也没能找到那个医疗箱。
傅寻借着车内后视镜看了她一眼，见她红着眼，一副杀气腾腾的架势，沉默数秒后，叫她：“坐副驾来。”
曲一弦抬眼，鬓前碎发散乱。
他的目光从后视镜里和她相视，温和却不失镇定：“我有处理伤口的经验，你听话，先坐回来。”
他一句话，曲一弦烧至心口恨不得把裴于亮暴揍一顿的怒焰不知怎么，瞬间就消了。
她心软得不行，眼眶发热，竟比他还觉得委屈。
曲一弦一声不吭地揉了揉眼睛，把碎发随手往后一勾，重新坐回副驾。
貂蝉挨在她的脚边，站起时，爪子在她膝上扒了扒，见她伸手来抱，小短腿一跳，就顺着劲跳进她的怀里，一动不动地静静趴着。
傅寻转头看过来时，它眼巴巴地抬起头，揣着爪子，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油快没了，顶多能再撑十公里。”他看着前方始终保持着一定距离的巡洋舰，低声，冷静道：“巡洋舰的油量和探索者差不多，你找找车上有没有通讯设备可以联系顾厌。”
“没有。”曲一弦的语气压抑：“探索者的手台拆了，裴于亮早做好了开巡洋舰走的准备，不会给探索者留设备的……”
她眉心一拧，心里跟打了个结似的，突突跳了两下。
她抬眼，目光落在傅寻握着的方向盘上，额角猛跳了两下：“裴于亮早知道……他早做了这个打算……”
曲一弦回想起她熬粥那半小时，一心扑在车辆检修上的裴于亮，不安的预感越来越强烈：“肯定不止拆了设备，他一定还动了别的手脚。”
她的话音刚落，傅寻的脸色就跟着一变：“是刹车。”
他眉心紧蹙，似不太确定：“刹车线被剪断了。”
“刹不了车？”曲一弦确认。
“是。”
曲一弦几乎是立刻就做了决定：“不追了，松油门，让车速自然慢下来。”
这里是无人区，不用担心会有对向来车，只要车辆减速停了下来，袁野一会就能赶到。
车辙印是新鲜的，顶多勘测的时候费点劲，不至于会找不到，可能都不用等太久，援军就会来。
她心一沉，强迫自己不去想江允，不去想裴于亮。
等到车速慢下来，她看着地图，指挥傅寻冲上路边一侧缓坡。
上坡的阻力瞬间就阻停了探索者继续前进的动力，傅寻拉上手刹，熄了火。车内灯光全灭的刹那，他倾身，抬手压住她的后颈送至面前，低下头狠狠地吻住她。
他的嘴唇干燥柔软，从未像此刻一样，火烧般滚烫。
曲一弦从一开始的惊愕到接受，像是浸入了温水中，紧绷的神经一根根纾解。
傅寻碾着她的唇，扣住她后颈的手却温柔得不可思议，像拎着猫，指法柔软，有一下没一下地揉捏着她的颈窝。
她缓缓闭上眼，顺从的，接受他从啃咬、舔舐到吮吸。
唇上丝丝发麻，那点心软，心动直入心底，将她本就摇摇欲坠的防线彻底粉碎。
“把傅寻赔给你，嗯？”他抵着她的额头，目光幽邃地望着她。
车厢内黑暗寂静，其实并看不清他的表情，可无端的就是觉得他这句话里三分高兴，七分欣喜，跟捡了什么便宜似的。
她还是不敢去想那道枪声，那股从头皮麻至骨锥的颤栗令她此刻还觉得心口发凉，全身虚软。
曲一弦抬手，搂住他的脖颈。
她低头，鼻尖和他相抵。开口时，声音微哑，用轻得不能再轻的声音几近耳语道：“以后别这么豁出命去了。”
她喘了口气，搂着他的脖颈示意他看着自己：“我跟你了。”

第98章
说出这句话，没曲一弦预想中的那么艰难。
像是水到渠成，也像是桥到船头。
她说完，等着傅寻的反应。
深夜的可可西里，温度以体感可感受到的程度在逐渐降温。
熄火后的车厢，车窗渐渐起了雾，那雾气和车外的雾气相融，氤氲着，凝结着，把整个车厢包裹得像是一个完全密闭的环境。
车内安静了一会。
曲一弦听着他的呼吸声由浅至深，渐渐有些沉不住气。
这和她想象中的，傅寻会有的反应……不太一样。
她垂眸，搁在傅寻颈后的手刚一动，他下意识收紧右臂把她整个揉进怀中。
“我听见了。”他似笑了一声，胸膛微微震动：“我以为你还需要一段时间……”
他低头，寻到曲一弦的眉心深深一吻。
两人之间隔着中控，抱得不实。
曲一弦嫌中控台碍事，起身迈到驾驶座，横坐在中控台上：“这些话晚点说，我去找找医疗箱，给你包扎止血。”
话落，她俯身，小心地避开他的伤口，抱住他。
傅寻的身上始终有种淡淡的，很独特的香味，混了血腥气后，那淡香被掩盖，只剩下微弱得一丝，要很用力才能闻见，就像一烟很小的火苗，微弱易灭。
她闭眼，在他颈窝用力蹭了蹭，忽然有些舍不得就这么松开他：“疼不疼？”
“忍受范围内。”他的指腹有些潮湿，从她的后颈移到耳垂，摩挲着，爱不释手：“害怕了？”
他问的是老总头开枪那会，虽然没明说，可曲一弦就是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她瓮声瓮气地嗯了声：“心像被撞了一下，知道你一定能避开，可又怕你离得太近避无可避，想杀人的心都有了。”
曲一弦抬眼，目光从他的下颌沿着他的鼻梁往上寻他的视线：“我这辈子，什么都不怕，就怕无能为力的感觉。”
人跑了，她能去抓回来。
结了仇，她能去报复回来，算账还能有不会的？
可就怕遇上事，她无能为力。
四年前，眼睁睁看着江沅开车消失在她世界里是一次。
今晚，听着那一声枪响，也是一次。
那种感觉就像把心架在秋千上，在万米高空体验失重感，一丝一丝，跟有人抽着心弦似的，慢慢把心掏空。
“不豁命。”他低声，覆在她耳边，说：“命要留着给你。”
曲一弦仰首。
眉心擦过他下巴时，有新冒尖的胡茬刺得她皮肤有些疼。
她到这会才有了几分笑意：“留着给我？”
“嗯。”傅寻低低应了声，指腹在她耳后轻轻一擦，又去捏她的后颈，跟捏猫似的：“要陪你上沙山，滚刀锋；上雪山，下冰湖；必要的时候可能还需要上天入地，没九条命，都不配让你跟着我。”
他声音渐渐疲倦，唇压下来，有一下没一下地亲吻她的唇角。
他最喜欢寻她唇角的那块小弧度，微微上翘，有棱角有弧度，比深吻还要更亲密。
曲一弦终于察觉他的状态有些不佳。
她鼻尖蹭了蹭他的，低声哄他：“是不是困了？你别睡。我去找急救箱，袁野看着你追出来，很快就会找过来了，嗯？”
他低应了一声，手滑到她的腕上，去牵她的手：“除了手，还有哪里受伤了？”
“脸。”曲一弦握着他的手去摸唇边擦伤的那块皮肤：“这里。”
傅寻的指腹摸上来。
曲一弦就势挨着他的掌心蹭了蹭，随即推开车门，从驾驶座挤了出去。
下了车，她拧开插在后腰的手电，斜咬在嘴边，开了后备箱重新找医疗箱。
这次没费多少工夫。
她抱了箱子去给傅寻包扎，救援队的基础技能里就有伤口急救处理，她有条不紊，从清理伤口到包扎，囫囵走了个流程。
左臂脱臼她没敢擅自处理，这推骨接肉都有讲究，还得等着医生来了再做处理。
曲一弦闷不吭声给傅寻包扎完，又顺带着把自己手心的伤口清理了。
瓷片划出的伤口细且深，没看着时也就觉得一点点疼，跟牙疼似的，牵着神经细细密密的一阵一阵。可看着了这皮开肉绽的手心，她觉得整个脑袋跟炸着疼一般，额角突突跳着。
傅寻一只手替她做的消毒包扎，怕弄疼她，纱布缠得有些松散。
她看了一会，忽然抬眼，问：“你这会想什么呢？”
“怕你疼。”他撕下医用胶带贴住纱布，看她收拾起急救箱，又补充了一句：“别人疼了还能哭几声发泄缓解，我在想，你疼了怎么办？”
曲一弦手上的动作一顿，见傅寻专注地看着自己，一股脑把纱布胶布和棉签全扔进急救箱里，放到后座。
“还行吧，能让我疼的机会不多。”
关好车门，她把驾驶座的座椅调后，想了想，还是觉得方向盘有些碍事，摸索了两下，还是傅寻指挥着她把方向盘卸了。
驾驶座的空间变大后，她终于舒坦了，挨在傅寻脚边枕着他的膝盖，蜷坐在驾驶座的地毯上。坐下后，还是觉得少了点东西，她视线一扫，盯了两眼在副驾上睡得直打呼噜的貂蝉，顺手抱过来。
小家伙被惊醒，睁开眼，抬头望了望。
一眼望见曲一弦凑到眼前的脸时，它下意识张嘴，磨了磨牙。
眼看着它凑过来就要上嘴了，曲一弦刚要缩手，只见它伸出粉嫩的舌头，轻轻的，在她虎口舔了舔。
一下不够，又舔了一下。
直舔得她手心湿漉，它才满意地盘了尾巴，寻了个舒适的位置蜷起来继续昏睡。
曲一弦僵着手不敢动，眼珠子一转，看向傅寻，说：“它舔我。”
傅寻嗯了声：“它喜欢你。”
哦。
这就没什么好奇怪的了。
她伸出根手指头，拨了拨貂蝉的胡须。
见没动静，又戳了戳它肉肉的屁股，正想伸出魔爪去捏它的爪子时，傅寻握住她的手，轻嘘了声：“我不睡，你不用为了让我保持清醒，一直逗我精神。”
车内微弱的暗灯里，他的面容疲倦，只一双眼微微透着亮，正凝视着她。
曲一弦没作声。
这一路，从鸣沙山启程到今晚落幕，每天都在赶路，每晚都在戒备，就没有一刻是能够像现在这样彻底放松下来的。
她知道，事还没完。等着她的，是一摊难以收拾的烂摊子。
可此刻，夜深雾浓，心里的倦意轻而易举被勾出，她好像很久没有这么放松地休息过了。
她侧过脸枕着傅寻。
有温热的掌心盖住她的眼睛，他的声音低且沉，像风过雪山刮起的雪粒子：“我守着你。”
——
曲一弦再睁眼时，是听到了引擎声。
她没睡深，隔一会就强迫自己醒来看看傅寻的情况。他每次也配合，不厌其烦地让她探温度，检查伤口。
许久不说话，她开口时嗓音微哑：“有车来了。”
傅寻抬腕，看了眼时间：“过去两小时了，也该来了。”他话音刚落，远处车灯的灯光出现，朝着探索者的方向，由远及近。
曲一弦起身，从车厢前部跨至后座，仔细辩了辩：“未必，谁知道来的是人是鬼。”
她抄起根铁棍，掂了掂。随即，压低了身，贴住车门。
车声越来越近，有喇叭声嘟嘟响了三声算打招呼。
很快，有车在附近停了下来。
草甸掩盖了人的脚步声，曲一弦屏住呼吸，握着铁棍的手紧了又紧，猫着腰，扣住车门随时准备突袭。
没多久，车窗哐哐响了两声，袁野的大脑袋抵着车窗使劲地往里看：“曲爷？寻哥？你们在不在车里？”
曲一弦紧绷的弦一松，抬头看去。
袁野扒着车窗，鼻子挤成一团，奈何车窗的车膜颜色太深，视线压根透不进来。
他丧气，抬手去拉车门。
刚碰着车把手，后座的车门锁扣轻轻一搭，曲一弦握着车顶扶手从敞开的车门里探出身来，手里的那根铁棍朝着袁野就招呼了过去：“你怎么才来？”
袁野下意识要避，手刚挡住脸，那铁棍顺着她甩出的力直接抛到了车顶。
曲一弦转身，看了眼跟在他身后的车队，问：“带医生了没有？你寻哥挂彩了。”
“带了带了。”袁野扭头一吼，忙拎过个随队医生，“在军事基地，你前脚刚去追裴于亮，我寻哥后脚就撑着坐起来，从那个剃着板寸的混账那摸了车钥匙就追出去了，我拦都拦不住。”
他让开地方，让医生给傅寻检查：“怎么样？我寻哥伤得重不重？”
其实袁野心里有底。
傅寻不是逞义气的毛头小子，身体状况应当是没多大问题。再说不还有曲一弦在吗，真要是重伤，小曲爷第一个把人从车里扔下来。
但真直观地看到了傅寻的伤口，袁野还是倒抽了口凉气，表情一下就丧了。他下意识看向曲一弦，让她拿个主意。
“往回撤吧。”曲一弦从袁野口袋里抽出露了一角的烟盒，倒腾出根烟咬进嘴里：“打火机呢？让我抽一根。”
袁野摇头：“没带。”
曲一弦眼一眯，啧了声：“真没带？”
袁野偷瞥了眼傅寻看过来的眼神，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真没带。”
曲一弦哪能没看到袁野的眼神，她循着他的目光看向傅寻，把烟盒一盖，扔回给袁野，算是妥协了。
不抽就不抽，她还差根烟抽不成？
“裴于亮开车往雪山走了，你亲自带人往这个方向去找。巡洋舰汽油不多，撑死到雪山脚下，后备箱那些补给油全掺了柴油，一点引擎就爆缸，开不了。”她指尖把玩着烟卷，又补充：“找不到也没事，把车队领回来，等我休整一天，我亲自领队去把那王八蛋办了。”
“王八蛋”三个字她声音压得又低又轻，跟咬着牙挤出来的，听得袁野汗毛一竖，紧接着又立刻打了鸡血似的，浑身热血沸腾：“曲爷你放心，我要是看着人，一定帮你逮回来。”
曲一弦咬着烟笑了声，随手拍了拍他的肩：“有志气是好事。”
袁野：“……”这话他怎么那么不爱听呢。
他把烟揣回兜里，看了眼傅寻，低着眉笑了笑：“寻哥你好好保重啊，那我现在追上去看看，卫星电话你拿着，我要是有发现随时跟你联系。”
后半句话袁野是对着曲一弦说的，他把准备好的卫星电话递给她，等她手下，手肘轻撞下她的，“这回别失联了，什么事都要我自己拿主意的感觉太糟了。”
他不说曲一弦还没想起来。
“你怎么在军事要塞，不说彭队和顾厌没告诉你行动计划吗？”
“还不是我觉得你有事瞒着我，写了保证书才让顾厌松口透露了些计划内容给我。”他警惕地回望了眼四周，见没人关注这里，眉眼一肃，正经起来：“等我回来，你把事给我说说，别让我瞎猜。费脑细胞是小事，我要是站错队坏了你的事就糟了。”
袁野的语气明显是察觉到了什么。
曲一弦垂着眼帘，没和他对视，也没吱声，只重新咬住烟嘴，点点头：“行，你一切小心，别的事都等你回来再说。裴于亮狡猾多疑，要是半路发现他的行踪，悄悄跟着给我汇报，别起了冲突。没车他走不远，如今裴于亮是强弩之末，他拿谁威胁你，你都不用搭理。”
袁野颔首。
他转身走出两步，不知是想起什么又折回来，压着她的肩膀用力握了握：“小曲爷，”他微抬了下巴指向傅寻：“照顾好我寻哥啊。”
曲一弦“呸”的一声吐出烟，握住袁野的手一甩，一字一句，慢条斯理道：“我男人，用你提醒我？”

第99章
袁野连上路后都在琢磨回味着小曲爷那句“我男人”，他觉着曲一弦说这句话的语气和状态和他上回见到她时不太一样了，可具体哪不一样，他又说不上来。就觉得他曲爷，那飒劲狠劲里掺了点女人味，别有风情。
他想着想着笑起来，腿一抬，翘在仪表台上，散漫地交叠着。
开车的是领队沈青海，救援队队里年纪最小的男队员。
年中荀海超的那场救援他做的先锋，最早发现荀海超遇难的人就是他。
他调暗了仪表盘的背光亮度，见袁野一个人闷着傻乐，观望了片刻，没忍住：“袁队，你这是在笑什么呢？咱们小曲爷不是没追上那歹徒吗，还……”还都挂了彩。
“你不懂。”袁野从烟盒里敲出两根烟，一根咬进嘴里，一根递给沈青海：“你交过女朋友没？”
沈青海客气地推了推，见袁野坚持，接过烟别到耳后，笑说：“还没来得及。”
袁野咬着烟，看他：“我就说你不懂，连个恋爱都没谈过的小朋友不要老关心大人的事。”
沈青海被他一句话搪塞得没找着头尾，抓了抓头发，试探道：“袁哥你指点下？”
袁野一听这知识的求知欲让沈青海连称呼都从“袁队”改成“袁哥”了，往外吐了口烟，热情地笑眯了眼：“寻哥认识吧？”
沈青海一脸迷茫。
袁野转头见他愁眉结脸的，啧了声，提醒：“就傅先生。”
沈青海立刻点头：“认识认识，七月在玉门沙粱一带救援那回不就是傅先生和小曲爷一起领的队嘛。”
“对。”袁野烟头一斜，压低了声八卦道：“我们小曲爷在跟他处对象。”
沈青海先是一怔，随即是瞠目结舌，那眉毛一扬一挑，眉梢尾抖动的幅度看得袁野别提有多舒心了。
“小、小曲爷她……处对象了啊？”沈青海结巴道：“之前、之前不是说……”
袁野“嘘”了声，在烟嘴上轻轻嘬了口：“之前说的是没合适的，不谈。”
再说了，在西北环线，知道她名号的，谁敢追她？
你说滚刀锋滚不过她，业务能力又没她过硬，人家还是个小领导，她凭啥看上你啊？
袁野和车队领队走得近，知道车队底下那些单身男领队私底下是怎么评价曲一弦的。一个个不是把她当女神看待就是当偶像崇拜，但凡遇上个意见不统一的，一人一碗酒，喝都给他喝服了。
他弹了弹烟灰，说：“可这回能一样？小曲爷和我寻哥处一块，我就觉得登对，从眼到心得觉得登对。”
轮胎碾着石块，颠簸了一下。
有碎石敲打底盘发出咯噔一声闷响。
袁野吐出最后一口烟，在烟灰缸里碾熄了火头，哼着调提醒沈青海：“专心点，看路。”
——
傅寻的伤势最严重的还是在子弹擦伤的腰腹部，随队的医生将傅寻脱臼的手臂复位后，委婉地向曲一弦表示：“伤口的紧急处理做得很到位，傅先生的伤口除了子弹擦伤的腰腹部比较严重外，其余都没有太大的问题。但我们随身带着的医用材料和设备，主要应对的还是一些寻常的外伤，傅先生这样的情况最好还是能回卫生站再检查处理下。”
曲一弦还没回答，旁随的救援队队员接话道：“曲爷，顾队和彭队现在都在军事要塞，要不先撤回去，再商量？”
曲一弦瞥了他一眼，挥挥手：“先帮我把人扶车上去。”
“副驾。”她补充：“椅子调低，让他躺着舒服些。车我来开，有话路上说。”
领队答应了声，扶了傅寻上车。
曲一弦折回探索者，里里外外扫视了一遍，记下了车辆坐标后，返身，开车离开。
——
袁野来时三辆车，他和沈青海走了一辆，回去便只剩下两辆车了。
曲一弦照样是打头。
她穿过无人区，寻了条最近的国道，直接往五道梁撤离。
车开上柏油路面后，她低眸，往后视镜里瞥了眼，问：“你刚才说彭队和顾厌都在军事要塞？”
“是啊。”领队回答：“今晚救援队和警方是一起行动的，前一晚就在军事要塞附近扎营了。”
曲一弦挑眉，“你说仔细点。”
领队怔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了声问：“小曲爷，你是指？”
曲一弦沉默了几秒，说：“你知道的，从头到尾，仔细地给我说一遍。”
领队满口应声，琢磨了下，从江允在鸣沙山失踪开始说起：“我们接到通知后，除了已经跟您进鸣沙山参与救援的前锋，剩下的所有队员集体集合在总部开会。彭队亲自主持的会议，会上倒也没说什么，就是给大家讲了讲事情的严峻性，鼓舞了下士气，让休整一晚，第二天一早集合出发。”
“不过那天早上没走成，救援队集合就等着出发时，彭队接了个电话，说是您解散了救援队，自己深入沙山了……”领队一顿，觑了眼曲一弦的神色，见她面无表情毫无波动，舔了舔唇，继续说道：“彭队就临时调整了计划，配合您的指示打算晚上再进沙漠。”
“后来一波三折，先是有领队发现您失联了，后是小袁帅也不在总部坐镇，当时什么传言都有，群龙无首的。后来彭队亲自点兵，点了两队队员参与救援。这两队全是直接听顾队指挥和安排的，一队配合警队去附近各个关卡设路障，一队跟顾队去了五道梁，我就是后头这一批的。”
曲一弦听得仔细，等他停下来，和他确认：“全是听顾厌指挥和安排的？”
“是啊。”领队说到这，忽然动容：“彭队对您的事是真的非常重视，一起行动后，全程参与。一有点线索，凌晨都要起来和顾队开会，制定详细计划。我们负责服从调派命令，比较边缘，再具体的内容，我就不知道了。”
曲一弦颔首，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今晚我和彭队负责外围警戒，防止瓮中捉鳖时有鳖偷逃了。就我跟小袁帅来之前，彭队还负伤逮住了一个偷逃的。”领队深叹了口气，感慨：“这些人人心都是黑的，没点人性，也不知道彭队伤成怎么样了……”
曲一弦握着方向盘，又往后视镜里瞥了眼：“你不是和彭队一起负责外围警戒，怎么会不知道他伤到哪了？”
领队似被问住了，说：“当时有枪响，还不止一声。但我们没接到行动指令，不知道这种情况该怎么办，也不知道里头是什么情形，就让彭队去问问。后来，整个计划就乱了，彭队没回来汇合，我守在外头也不敢擅离职守。接着，整个军事要塞就灯火通明，说是抓着人了……”
话说的太多，领队有些渴，随手从后兜的储物格里拎了两瓶水出来，一瓶递给了傅寻，一瓶拧开自己灌了几口，才继续道：“我一听抓着人了，就去凑热闹了。没瞧见彭队，倒是看到小袁帅和顾队押了两个人进警车里。”
曲一弦往傅寻那瞥了眼，顺手将那瓶水从他手心里抽出来，扔回了后座：“给他开一下啊，手刚复位怎么使劲？”
领队被扔得一懵，这拧瓶盖不是一手就能做嘛……
想归想，他面上端出一副“我思虑不周我有罪”的惭愧表情，拧开瓶盖后，赔着几分笑地把水重新递回去。
傅寻勾唇，道了声谢：“是她大惊小怪了。”
领队悄悄瞥了眼曲一弦，忙接话道：“哪里，都是我大老粗惯了，照顾不周。”
他话音刚落，曲一弦杠了句：“我大惊小怪？”
她侧目，目光从他的手臂落到浸了大片血渍的衬衣上，来回巡视了两遍，许是没找着能下手的地方，轻哼了一声作罢。
领队讪笑了声，总觉得自己夹在中间像盏锃亮的灯泡……
要不小曲爷老从后视镜里看他做什么？
他忽然反应过来，挺直了背脊，面容一肃，接着往下说道：“刚说到看见小袁帅和顾队押了两个人进警车……”
曲一弦懒洋洋的嗯了声。
车在国道一路疾驰，车头劈开旷野的风声，一路呼啸。
领队清了清嗓子，继续往下说：“当时，小袁帅看见我，跟我要了车，让我多叫几个人带上医生跟他走。说是人没抓着，开车跑了。你和傅先生已经追上去了，但两人身上带了伤，怕出事。我一听，事态紧急，就自己做主去调兵遣将了。好在平时人缘也不错，队员都挺服从安排的……”
他嘿嘿笑了两声，许是觉得自己跟王婆卖瓜似的，还是在大领队面前自夸自卖，有些害臊，赶紧翻过了这个话题：“我们救援队的队员大部分都负责在外围警戒，一是顾队觉得大家都没接受过专业训练怕出危险，二是顾队那批精英经验多，也用不着我们冲锋陷阵的，大家各司其职，反而能发挥更大的作用。所以我也没费多大的劲，组了车队就跟小袁帅来追人了。”
曲一弦疑惑：“照你这么说，军事要塞离我刚才停车的地方也不远，怎么花了这么久的时间才找过来？”
领队闻言，立刻诉苦：“我当时去叫人，彭队那传讯要支援，说是抓着个逃犯。地上车辙印一多一乱，跑了不少冤枉路。我们这还是分了三队分头行动，不然指不定还要耽搁多久。”
军事要塞附近一马平川，除了它本身当做掩体的山体，根本没有可以遮挡的地方。他们负责外围警戒的范围几乎离要塞有一两公里远，当时情况混乱，地上的车辙印纵横交叠，哪能立刻分辨出哪条是正确的？
全靠各组领队一条条试错。
曲一弦拧眉，又问：“既然你说军事要塞内是顾厌埋伏了人，当时怎么没人进来支援？”
“这我不清楚。”领队摸了摸嘴上那两撇胡须，说：“顾队带了一队在山上埋伏，和我们不在同一个地方。况且救援队和警队的行动指令全由各自领队的说了算，警队那边发生了什么事我们不可能知道内情。”
这好理解。
以前她和顾厌合作时，也是各自领各自的队。大方针不动摇，小策略随时应变。
只是她还有个疑问：“准备期间，袁野一直没参与？”
“没有，我也是今天看见小袁帅才知道他这两天都在五道梁。之前倒是有队员瞧见过他跟顾队在一起，但基本没见着人。我们都以为他一直还在外头，没过来。”
曲一弦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她没再继续问下去，只那双眼睛幽亮，衬着仪表盘的背光，像有一簇幽蓝外壳的白焰在燃烧着。火势不旺，却也生生不息。
——
近黎明时，车到了五道梁的卫生站。
随队的医生提前和卫生站打过招呼，车队到时，卫生站立刻有人迎出来，将傅寻接进去。
曲一弦要回避，等在了外头供家属休息的椅子上。
她什么也没做，倚着墙，闭着眼，像是睡着了一般。只眼皮偶尔会随着墙上时钟走动的声音轻微抖动一下。
领队有些坐不住，时不时顺着门缝往里张望一眼。诊疗室拉了帘子隔离，他什么也瞧不见，偏又耐不住，最后索性站起来，在门口转着圈的转悠。
偶尔瞥一眼曲一弦，见她一声不吭地等着，只能憋着劲来回地在不算宽敞的走廊里走着。
“这卫生站还是太简陋了，就一个病房，两张病床……”
“这走廊也是，什么杂七杂八的东西都堆着……”
领队说着，也觉得自己说话过分了些，见曲一弦没在意，压着声抱怨了一句：“小曲爷你别怪我说话不注意啊，我真觉得这卫生站条件有限。不如我送傅先生回敦煌再看看吧，枪伤这种伤，有多少医生能见着啊？没经验！”
他念的曲一弦心烦意乱，又不敢真的睡着，索性起身，掀了帘子去外头等。
黎明时分，大地的温度刚被一夜狂风浓雾降至冰点，她穿得单薄，寒意像是从地底里钻出来，蹿进了她的脚心里。
曲一弦从里到外，真正是冷到血液凝结，骨髓冰凉。
她低头，把半张脸埋进领口里。
跺了跺脚。
领队发现外头的动静，从帘子里探出个脑袋，小心翼翼地问道：“曲爷，你站外头不冷啊？”
冷。
她冷得说不出话，回头看了他一眼，用眼神无声询问：“你有事？”
领队领会了她的眼神，忙摇头：“没事没事。”
话落，他麻利地钻回去。
但没过几秒，他又探出个脑袋来，冻着牙齿，颤道：“那个……曲爷，傅先生检查完了。”
曲一弦抬眼，二话没说，掀帘进去了。
——
傅寻的伤口处理得及时又得当，没什么大碍，只需今晚观察观察，没有发烧发炎等症状只需要再换两次药就行。
领队十分有眼见力地跟着医生去窗口领药，留下曲一弦陪着傅寻在长椅上坐着。
两人的关系转变还没超过二十四小时，甚至连十二小时也没有。
曲一弦一点热恋的感觉也没有，坐在傅寻身边反而觉得有些局促。
她转脸，看傅寻。
想不明白的事，她习惯性摊开了说。于是，凝视傅寻三秒后，她直截了当地问：“我可以为你做些什么？”
傅寻一怔后，失笑。
他抬手，曲指轻刮了下她鼻尖：“用不着你给我做什么，你待在我视野范围内就行。”
曲一弦咀嚼了下他话里的意思，问：“照你这么说，那等会回房休息，我得跟你一屋？”
傅寻低头，靠近她：“不敢？”
这激将法……用的太没诚意，她连回应都懒得，扬起下巴在他下巴上轻咬了一口：“那你得等着，我陪你休息之前，还有些事需要交代。”
傅寻猜到了。
返程后半截，她一句不吭时，傅寻就猜到了。
她一定想着怎么反击，怎么算账，怎么安排处理。
她的决策傅寻一向很少干涉，何况事关救援队，事关江沅，事关彭深，全是她的敏感词。
他垂眼，目光落在她缺水，而显得有些干燥的唇上。
他覆手，指腹轻擦了擦她的唇角，感受到那单薄干燥的触感，问：“要不要喝水？”
曲一弦没答。
她专注地看着他，几分暧昧，几分打量。
傅寻等了片刻，没等到她开口，索性自己开口问：“想说什么？”
“没想什么，就是好奇。”曲一弦捏住他下巴，左右瞧了瞧，说：“好奇你怎么把每件事的立场和态度处理得那么恰到好处。”
“尽心而已。”傅寻看了眼墙上的时钟，“难得有个人，让我想尽心尽力。”
曲一弦以前最不爱听的就是从男人嘴里说出来的情话，觉得又虚伪又没内涵。等这人换成了傅寻，她的标准毫无节操地为他量身定制了一番。
她兴致盎然地追问：“除我以外呢？”
傅寻似笑了，他一笑，面上那点冷硬和疏离尽数褪去，只剩眉目慵懒：“没这个选项。”
他语气认真，不似玩笑：“只有你和我。”
曲一弦觉得这话，挺动听的。
该赏。
她目光游离，从傅寻的眼睛到嘴唇，再到他解开纽扣后露出的锁骨，视线最后微微一定，落在了他的腰腹上，这才想起，从他出来到现在，她作为女朋友好像还未关心过他。
于是，她和蔼慈祥地问：“你这怎么样？还行吗？”
刚领完药回来的领队看着小曲爷一脸含春地摸着傅寻的腰腹，整个人像被钟无艳扛着大锤锤出了石化状态，死死地定在了原地。
靠……
他现在转身回去还来得及吗？

第100章
好像是来不及了……
领队刚踮了脚想遛，曲一弦余光一扫，问：“药拿齐了？”
他立刻老老实实站好，也不敢直接去看曲一弦，就盯着手里拎着的那袋药，嗯嗯哈哈地回了句：“齐了齐了，口服外用的都拿齐了。”
曲一弦这才收回搭在傅寻腰腹上的手，扶他起身：“那别杵那了，回去休息吧。”
领队“哎”了声，紧着碎步疾跑了一阵，赶在两人出门前掀开帘子，殷勤周到地送他们出门。
傅寻上车后，曲一弦正打算绕去驾驶座开车，刚拉开车门，袁野临走前塞给她的卫星电话响起来，她瞥了眼来电显示，抬眼，和傅寻对视了一眼，说：“是袁野，我估计是有消息了。”
她指了指马路牙子，呵了口气：“我先接个电话。”
话落，她反手关上车门，往路灯柱下一站，接起了电话。
“喂？”
“我，袁野。”
曲一弦搓了搓手，轻嗯了声：“我知道。”
袁野问：“我寻哥现在的情况怎么样？”
“我们刚撤回五道梁。”曲一弦回头看了眼停在夜色里的越野，低声道：“还没离开卫生站。”
“那医生怎么说？”
“没什么大碍，观察两天，没有发烧和伤口发炎症状基本就没事了。”
袁野松了口气：“那就好，我也能放下心了。”
曲一弦踢了踢路边的石头，问：“你那有没有发现？”
“有。”一说到正事，袁野立刻来劲：“我按你说的方向追过去，在两公里外的地方重新发现了车辙印。我就顺着车辙印一路追过去，果然在雪山脚下看到了巡洋舰。”
“然后呢？”
“外头气温低，我担心裴于亮那帮孙子躲在车子里，观察了一会，才去敲车门。结果车门锁了，里头一个人也没有。”
曲一弦听到这，隐约冒出个不详的预感。
果然。
袁野下一句就是：“破案需要，我把车窗砸了。不过小曲爷你放心，我让青海砸的最便宜的那块，等车拖回五道梁，我自掏腰包给你换一块！”
曲一弦爱车如命，上回载客去水上雅丹扬了一车灰都心疼得不行，一听砸了玻璃，血压顿时就高了：“你砸了哪块？”
“最便宜的就……副驾车窗的玻璃……”袁野心虚地支吾完，嘟囔：“我赔你我赔你，我真的赔你。”
曲一弦知道这会不是计较车窗的时候，深吸了一口气，强自淡定：“你继续。”
“车里没人，车上所有的物资，除了汽油桶全都搬走了。我试了试车，动不了了，估计跟你料得差不多。巡洋舰到雪山脚下时就没油了，裴于亮加了掺上柴油的汽油，车挪了还没一百米就歇菜了。”袁野吸了口冷气，继续道：“我勘测了下，裴于亮应该是上山了，就跟着脚印爬了一截。”
“也没跟多远，裴于亮那帮孙子防范意识强，应该是发现后头有人跟上来了，放了声冷枪。我和青海势单力薄，正面对上估计讨不到什么好处，就做了标记，原路下撤回车里了。”想了想，袁野又补充一句：“不止这个原因，还一个客观因素就是设备不齐全，我们就带了一捆绳子和手电筒上的山。山上气温低，就我们这冲锋衣根本不够御寒。”
曲一弦难得笑了：“找什么借口，你下撤我又不会说你。那座雪山是无人区穿越的十大禁山之一，两面悬崖断壁，一面连着昆仑山脉，陡峭险峻，根本不是人能走的路。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这么放心的撤回五道梁休整？那座山从飞机上往下俯瞰，地形就跟布袋一样，只有一个出入口。你只要让沈青海扎紧了袋口，裴于亮插翅难飞。”
袁野那一静。
随之是一阵倒抽冷气的惊叹声：“小曲爷，你就跟我说，西北有哪块地方是你不知道的。怎么随便一座山你都能说出名头来？你是不是早设计好的？”
曲一弦没否认：“不然呢？裴于亮是什么人，他还能顺着你的心意行事不成？”
袁野这回是彻底跪服：“你快给我说说，你怎么做到的？这和军事要塞差十几公里呢，这路上随便偏差个几公里，可就不奔着这雪山去了。”
曲一弦脚尖冻得僵硬，她跺了跺脚，忍着那阵酸麻从脚底心蹿过去，才喘着气说：“告诉你可以，袁野，你帮我办件事。”
“行啊。”隔着电话，袁野一笑，笑声低沉又悦耳：“你让我办的事，我哪件没办好？”
这话还真没夸大。
虽然有些事办得不够漂亮，但十之八九，稳稳当当。但凡是曲一弦吩咐下来的，他有求必应。
可眼下这个节骨眼上，他还能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委实让曲一弦有几分动容。
“我要你替我跑趟敦煌，只有你去我才能放心。”她顺着路灯的灯光往街道尽头看去，再开口时，语气多了几分幽沉：“你回敦煌找王坤，找到了人我再告诉你要做什么。”
袁野沉默了几秒，问：“曲爷，你给我句准话，这事是不是和彭队有关？”
“是。”曲一弦承认：“所以这事，只有你能办。”
袁野没吭声。
他不说话，曲一弦就耐心地等。
接电话的手指已经冻得没知觉了，冲锋衣能挡住的寒风有限，黎明前的寒凉像是缠进骨子里的细线，搅得她浑身都冷得发疼。
她攥紧手，看着地平线慢慢泛起丝深邃的光亮，仿佛一盏闷在蒙昧里的桔灯，光线是暖白色的，只日出的方向拉出一道细长的缝隙，像夜幕豁了道口子，有光渐渐地漏了出来。
良久。
那头呼吸声一重，袁野的声线又沉又哑：“曲爷你知道，彭队于我而言犹如再生父母。我最混账的时候，是他带着我做事赚钱走正途，我犯浑的时候，也是他不计前嫌把我带在身边悉心教导。我发过誓，要替他卖命一辈子。”
曲一弦听着，不吭一声。
“如果非让我在你和彭队之间取舍，我做不到。哪怕现在立刻枪毙我，我也做不到背叛我们之间的任何一个人。”他声音哽咽，似难以再继续说下去，又安静了片刻，才断断续续地响起他呼吸的声音，一声一声，像是连呼吸都要付出极大的代价。
“小曲爷，你和彭队不能坐下来好好谈谈吗？是不是哪里有误会……”
“袁野。”曲一弦打断他。
她一手插兜，望着远处那抹“卧着的蛋白”，像是下一刻就会有阳光从那道缝隙里撒出来般，目不转睛：“你误会了。”
“我让你去敦煌找王坤，不是为了对付彭队，而是要求证一件事。就像你说的，有太多事你不知道，所以你无法去考量我这些决定的正确性。裴于亮绑架江允做人质，胁迫我替他带路时，告诉我，王坤带客发生的那个车祸是他找人安排的。”
袁野一懵：“等等？车祸？就那次让他被车队开除，职业生涯全毁……还赔得倾家荡产，落下残疾的车祸？”
“是。”
“裴于亮说是他安排的？他哪那么大脸呢！”袁野大怒，吼完又觉得自己反应太过激，摸了摸后脑勺，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你继续说。”
“可可西里的索南达杰保护站有个瞭望台，在瞭望台里能看见军事要塞的正门口。傅寻在瞭望台上，看见过王坤出现在军事要塞的附近。重点是，江沅失踪当晚开走的那辆车，就那辆跟着她一起消失，不见踪影的巡洋舰就停在军事要塞的油罐库里。”
袁野的呼吸声一静，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片刻后，他声音沙哑，似下了非常艰难的决定：“我替你走一趟。”
“好。”曲一弦转身，大步往车里走：“这件事不能让彭队知道。”
“他知道我身边可用之人只有你，一定会找机会试探你。你要让他相信你就守在雪山出入口，没离开半步。”
袁野嗯了声，整个人跟被霜打恹了似的提不起劲：“我知道，沈青海是可信的，我走之前会和他交代好。彭队那，我尽量……”
曲一弦拉开车门，见领队手足无措地坐在后座上瞪大了眼睛看着她，不由眉心一皱：“你坐后座干什么？”
她偏头，往里看了眼靠在后座的傅寻，微抬了抬下巴示意领队下车：“你去开车。”
领队有苦说不出。
之前不是小曲爷自己赶他去的后座吗……她怎么说失忆就失忆？
他委屈巴巴地侧身从曲一弦身边挨出去，眼看着她上车后满身寒意地扑进傅寻怀里。他站在车外，被五道梁的黎明前的夜风一吹，浑身跟被冰水浇透了一般，止不住地连连打了两个寒颤。
——
曲一弦浑身跟个冰块似的，从里到外地冒着寒气。
傅寻把她抱进怀中，裹进外套里，那双手握住她的贴在心口，一遍一遍地揉搓替她取暖。
曲一弦得寸进尺，干脆把整条腿都搁在了他的腿上。
袁野听着她那头动静，舒了口气，有意缓和气氛：“事我也答应你了，你可以给我说说是怎么算计的裴于亮了吧？”
“行啊。”曲一弦冰凉的鼻尖埋在傅寻的颈窝里，等浑身暖和了起来，她才抬起头，枕着傅寻的肩膀，慢条斯理道：“我和你寻哥从五道梁回来后，发现营地有人来过，估摸着是有人给裴于亮通风报信去了。你寻哥觉得把宝全压在军事要塞的埋伏上不保险，当晚就跟我商定了预备计划。”
当然，这个预备计划和今晚发生的所有细节都吻合不上。好在没出大纰漏，裴于亮一步踩在一个点上，严丝合缝地和他们的预备计划重合了。
“我们就商量着如果军事要塞出问题，必须把裴于亮赶入一个瓶子里，让他进得去出不来。当然，也不能硬赶，太刻意了容易让人起疑，反而得不偿失。”
车辆启动，沿着路基往五道梁的主街道驶去。
窗外的路灯悉数后退，像一条灯带，连绵起伏着汇成灯河。地平线那端的白光越来越亮，隐约得透出几缕曦光来。
她微瞌了双眼，连嗓音都低缓了下来：“我在路上故意提起雪山，给他讲了个故事。故事瞎编的，说几百年前有藏民登山，在雪山上发现了一处龙穴，龙穴接近山顶，洞口在碎石堆前，隐蔽得很。藏民放牧时，经过龙穴，那日正好是起风日。龙穴里有龙吟声阵阵，藏民一时好奇就钻进洞里去看个究竟。”
“洞穴里腥臭味浓烈，满地动物骨架。越往里走，越干燥。不止看见了一条雪山顶汇流下来的雪水，洞里七弯八绕，越走越暖和。等藏民从洞口出来，瞧见了一大片的草原，觉得是真神赐福，于是诵经祈福，祷告上天。”
“可其实，哪有龙穴和桃花源，全是我瞎诌的。”
以裴于亮的个性，她的无心之言反而会令他放松警惕，加上傅寻和她唱双簧，这效果保真，足以令他印象深刻。
当然，她这个故事也不是全瞎诌的。
龙穴有龙吟声，往深处走能见一片草原，全是有暗指的。一是说明这洞穴两头通风，二是说明山里气候湿润温和，适合草木生长。
“洞穴里腥臭味浓烈，满地动物骨架”，“越往里走越干燥暖和”以及“洞穴深处还有雪水汇流，更是说明这处洞穴宜居，有野兽留巢定居。
有水源，有猎物，气候适宜——裴于亮在无路可退的情况下自然会想着往这个绝境里的求生地走。
——
挂了电话，车也到了悦来宾馆的停车场。
五道梁就这么大点地方，城西到城东，横穿一整个镇区也费不了多少时间。
曲一弦下车后，交代领队找个救援队后勤部的姑娘来，她要列个救援设备的清单。
她几日没睡好，睡下再醒来，再早也不过早过下午两点。等她睡醒，几乎一天的时间都浪费了，有些事得趁现在清醒着，赶紧交代下去。
她一路走，一路吩咐：“顾厌今天一定会过来，等他来了，如果我还在休息，你就跟他说晚饭时间我会出来和他碰个头。他想了解什么，你知道的直接告诉他，再有紧急的事，就叫醒我。”
“我在悦来的消息不用瞒，队里有谁想确认的，你都去核实确认了。有我在这坐镇，一切指令以我为准，别来个谁都能发号施令，调动救援队……”话没说完，曲一弦的声音一止，目光落在倚着前台柜台像在等人的彭深身上，脚步一顿，停在了原地。
彭深听了个头尾，眸光沉沉地望了她半晌，说：“你来了，我在等你。”

第101章
宾馆走廊里的照明灯扑哧闪了下，光线瞬间转暗。
曲一弦站在灰暗的灯光下，整个人似被笼在阴翳的光影里，周身都镀上了一层暗影。
她并不意外会在此处见到彭深，只是没料到会那么快，在这样的时间，这样的光景以及她还未来得及经过任何伪装粉饰的状态下，毫无预兆地碰面了。
一旁的领队，满脑子还是曲一弦掷地有声的那句“别来个谁都能发号施令，调动救援队”，想着彭队在这站了不知道多久，怕是整句话都听见了，顿觉气氛尴尬又怪异。
他就跟两王相争，互相夺权戏码里无辜被卷入的良臣一般，无辜又委屈。别说吭声了，大气都不敢出，屏声敛息地小碎步挪至傅寻身后，努力地找了个掩体，减少存在感。
不料，彭深的第一反应并不是和曲一弦计较。
他侧目，目光偏至正站在灯光下的傅寻身上，似打量了两秒，抬步上前：“我听袁野说你受了枪伤，要不要紧？”
“无事。”傅寻面上不见异色，仍如往常般淡定从容：“皮外伤。”
“没事就好，你是贵客，在我的地盘上出事了我怎么给你交代。”他话落，眼皮一掀，看向曲一弦：“你呢？”
彭深指了指她脸颊一侧擦伤的伤口：“女孩家也不知道往后躲躲，这回要是没傅先生护着你，我看你怎么收场。”
曲一弦下意识摸了摸脸，触到伤口觉得疼了，才一笑，说：“养两天就好了，你先去楼上休息，我跟彭队说两句就来。”
后半句话，曲一弦是和傅寻说的。
车队内部的事，曲一弦和彭深之间的事，傅寻都不欲掺和，也掺和不了。曲一弦替他铺好了台阶，他自然领情，顺着就下了。
傅寻和领队的一走，彭深脸上那点粉饰太平的伪装也彻底卸下。他面容疲惫，似累到极致，眼圈发青，眼神里带着浓浓的倦意与她对视着：“这几日你不比我轻松，我也不留你了，等你休息够了以后，我们谈谈。”
曲一弦往楼梯口放置着的饮料售卖机上一倚，说：“我后来追出去了，和顾厌还没来得及通话，现场情况怎么样了？”
她态度虽和平时无异，待他也算恭敬，可称呼一省，仍是透出几分生分来。
彭深不虞。
只这节骨眼上，两人本就离心，他不愿再加深彼此的矛盾，顿了顿，道：“有个叫……尚峰的，趁乱偷逃，正好犯我手里。除他以外，指挥室里那两个没跑脱的全被顾厌押走了，听说是从犯，和前不久都兰古墓群的命案有关。”
曲一弦颔首，随即似不经意般提了提：“我擅作主张这事，你不打算计较？”
她指的是鸣沙山江允失踪后，她擅自遣散救援队，深入沙山一事。
彭深听懂了。
他蹙眉，似有些不认识她一般，眸光微微闪烁几许，半晌才哑声道：“我知道，裴于亮一事，令你对我生分不少。你忘了我当初怎么教你的？想解决事情不能意气用事，做事若只凭自己喜好……”
话未说完，他生硬地止住了话头，颇有些伤心失意地挥挥手：“算了”
曲一弦不动。
她静静地看着彭深。
她看得细，从他眼纹的纹路到下颌的胡茬，从他的眼神到他的神态，从他眼瞳深处到他说话时唇角的弧度，无一错漏。
“我在那看见巡洋舰了。”她声音听不出情绪，平静到毫无波澜：“就是江沅失踪那晚开走的那辆。”
彭深先是一怔，随即点点头：“你知道了……”
“我还在想要怎么告诉你。”
曲一弦抬眼，无声地和他对视着。
彭深说：“顾厌迟迟没有下指令，我做代表去和行动小组汇合查看情况。就在油罐库里，看到了那辆巡洋舰，反复查看，直到看到车尾的星辉徽标才敢确认的确是四年前江沅失踪那晚开走的巡洋舰。”
曲一弦轻嘲地扯了扯唇角，似不太信：“今晚发现的？”
彭深颔首：“今晚。”
曲一弦又问：“军事要塞呢，什么时候知道的？”
彭深有一瞬的犹豫，他摸出根烟咬进嘴里，声音含糊道：“很早，远早在我玩车之前，那地方还是你坤哥告诉我的。早年他做走私时，货全存在这里。后来国家严管，我也觉得他干这行不长远，损人不利己，就让他进车队来，断了那营生。”
他点着烟，微眯了眯眼，语气一低，略显出几分惆怅来：“这毕竟不是什么光彩事，你坤哥如今也这样了，我就没说出来告诉你。不止你，袁野跟了我那么多年，对内情也不清楚。”
“以前世道乱，为了讨生活，什么事没钻营过？我知道你这些年明里暗里对王坤帮扶不少，也是不想这事影响了你们之间的感情。”
曲一弦避了避烟，跟前台要了几张纸和一支笔，罗列明天进雪山需要的设备。
她垂着眼，声音和飘在头上的烟一样虚无：“我也不想我们之间这样，裴于亮杀过人，手里沾着血，与我只有利益关系。他说得那些话，我起初不信，一个字也不信。”
她笔尖一顿，抬眼看彭深：“可后来他说得每件事，逻辑清晰，全是你未曾说给我听过的……”她像是说不下去了一般，摇摇头，又提笔，继续列清单。
彭深没接话。
他倚着柜台，低头猛吸了一口烟，随即烦闷地将烟头碾熄在前台特意提供的烟灰缸里。
“江允的事我从顾厌那知道了。”彭深捏了捏眉心，“再进山，我会跟你一起去。就算豁出我这条命，我也会替你把江允换回来，让你还江家一个交代。”
曲一弦的笔尖一顿，视线落在写了一半的高排汗衬衣上，好半晌，她才转了转笔尖，继续补完整。
“这里人多眼杂，不方便说话，一切都等把江允救回来再说。我已经欠江家一个江沅了，不能再欠一个江允。无论是江沅还是裴于亮……”她刹住话，凝视着彭深，一字一句道：“迟早会水落石出的。”
她把列好的设备清单叠起，又将纸笔还给了前台，“彭队，这一次救援事关星辉救援队的前途和未来发展。无论多难，我们都要摒弃杂念，先营救江允。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总有办法解决的。”
彭深点头赞许：“晚饭后八点，悦来宾馆三楼的会议室集合，我们制定下救援计划。”
曲一弦没异议，她面露倦容望了楼梯一眼，走了两步似想起什么，又转身，说：“袁野跟你说了吧？我派他盯住雪山出入口，以防裴于亮发现雪山是个无路可退的陷阱，原路折返，跑了。”
“顾厌应该也派了人手过去。”曲一弦的声音又缓又沉：“正好，有袁野盯着我也能放心点。就昨晚军事基地的他的小组表现，我实在很怀疑他们的执行能力。”
在这句话之前，两人之间的交锋是含蓄的，隐晦的。
高手过招并不需要每句话刺中要害，令对方鲜血淋漓。她的试探，进退藏在在每个字符里，体面又留有余地。
可这句话之后，她毫不掩饰自己阻止彭深调回袁野的意图，赤裸裸的，像是把一切都撕开了摊开在他面前，不留情面。
彭深一滞，持默认的态度，微微颔首。
见意见达成一致，曲一弦不再逗留，抬步上楼。没走几步，彭深叫住她：“一弦，前两天给我送水果的，是不是你？”
曲一弦转身。
彭深又点了一支烟，他夹着烟，微微眯眼，冲她笑了笑：“你忘了，我吃哈密瓜会腹泻。”
话落，他没再多说，挥挥手，示意她赶紧上楼。他也转身，从她的视野里渐渐淡去。
——
领队在二楼的楼梯口等她，见她上来，殷勤备至地引着她去四楼刚开的房间。
“傅先生已经休息了，我怕你找不到房间多绕路，就一直在二楼等着。”他落后曲一弦两步，等着她转过楼梯拐角，又嘀嘀咕咕的抱怨：“这悦来的层高总共四层，也没法安装个电梯，每次都得爬楼梯，也不怕客人累着……到了！”
他把房卡递给曲一弦，未语先含三分笑。眼看着曲一弦接过房卡，刷卡进屋了，他才道：“那小曲爷您好好休息，我就在您对门，有事吩咐。”
曲一弦忽得想起一件事来，转头叫住他，把清单递了过去：“明天进山前，备齐。”

第102章
曲一弦进屋时，浴室里有水声。
卡槽里插了张硬纸板片取电，她往房间里张望了眼，确认傅寻在洗澡后折回门口，敲了敲门。
浴室里的水声一停，傅寻沙哑低沉的嗓音隔着层水雾响起：“一弦？”
曲一弦倚着门，问：“伤口刚包扎过，洗什么澡？”
里头静了一瞬，也没回应，但水声没再响起来了。
曲一弦在门口站了一会，听里头的动静猜他是擦干准备出来了，也不跟个变态似地杵门口偷听了，回书桌前，撕了张纸重新列设备清单。
这回列的，是私人清单。
从登山杖、双人双层高山营地篷、墨镜、头灯、水壶、瑞士军刀到高倍防晒霜、唇膏、防风打火机、防水火柴、高山套碗……想了想，她又往上头添了个云南白药气雾剂。
傅寻站在她身后时，她刚写完最后一笔，合上笔盖。
他伸手从曲一弦掌心抽过清单扫了一眼：“就这些？”
“就这些。”她起身，背着窗拉开冲锋衣的拉链脱掉外套：“我还准备了一份，交给领队了。那张清单要了防风的冲锋衣，抓绒衣裤，高排汗衬衣和羽绒睡袋，还有帽子，手套，毛袜子，高帮山地鞋。像航拍器、发电机和救援设备，队里肯定带了不少，我全列在了那张单子上。”
傅寻把清单压回桌上，往后倚住书桌，给她腾出走道。
宾馆的标间不大，活动范围更是逼仄。床边只是站了两个人，房间就拥挤得像是没有容人之地，显得分外狭小。
曲一弦随手把外套罩在了床头的灯罩上，转身抱住他。
他上身赤裸着，手臂上有未擦干的水珠，湿漉了一手。她丝毫不介意，手从他的腰侧环过去，十指相扣在他的腰后，仰头看他。
“我担心江允。”
“裴于亮损失惨重，怨气定是全洒在她身上了。”
傅寻不接话。
他微俯身，回抱住她，掌心在她后颈轻捏了捏，无声安抚。
曲一弦活得比谁都现实，她不信到这步田地，裴于亮还能善待江允，还能对她和颜悦色。那王八蛋，被逼上了雪山，等他发现自己受骗，走到绝境时，估计什么都能干得出来。
傅寻低头，下巴在她头顶的发旋轻轻摩挲了下：“他不敢太过分。”
“江允是人质，也是他谈判的唯一条件，安全上不成问题。”他停在曲一弦后颈的手沿着她的颈线在她耳垂上轻捏了捏：“先睡一觉养养神，等明天上山后，就没时间休息了。”
眼下，她唯一能做的好像也只有养足精神。
雪山那地方，不做足准备，救援队根本无法在山上待太久，更别提在那么大的范围内搜救三个活人。
冰层积雪难行，高山低温缺氧，无论哪一项都能成为救援队的极限。
“星辉不是没做过高山救援，阿尔金山新疆区域和可可西里区域的山脉全做过。”她一句话，显得心事重重。
傅寻换位思考，他若身处曲一弦这个位置，怕是焦虑和压力并不会少于她。
他抬手绕至腰后，分开她相扣的十指，牵着她在床沿坐下。
“阿尔金可可西里区域的高山救援我有印象。”他俯身，替她松了鞋带，脱下袜子，“好像也是违规穿越？没取得登山许可，私自绕远路。”
曲一弦自觉地往床里侧躺，“是，失联三天后，朋友求援。通常这种不按流程走的遇险，都是白费救援力量。”
傅寻拉上窗帘后，跟着躺上来。
房间小还是有房间小的好处，暖气充裕，空间算计得分毫不差。
他揽过曲一弦抱在怀里，问：“那次救援花费了多久？”
“三轮搜救均失败，连遇难者的尸体都没找着。”她小心避开他腰上的伤口，往傅寻怀里靠了靠：“当时接到电话，听完情况描述后，几乎对救援成功不报任何希望。”
可评估的结果不会影响救援行动。
无论希望多渺茫，只要有生命需要，救援队就要集结资源力量进山搜救。
傅寻轻握了握她的肩膀，低声道：“我知道。”
“这次的情况不同。”他微微低头。
裴于亮有野外生存的经验，巡洋舰整车的物资也足以三人支撑三日，等裴于亮发现雪山才是他们请君入瓮的骗局，他会保存体力等着最后的周旋。
——
窗帘遮了光，外头是日出还是日落与这房间像是没有了关系，室内暗沉沉的，像是沉入了黑夜里，只有窗帘的缝隙里漏出今早新生的日光，白晃晃的，仿佛镶在隧道里的灯带，把整个房间内的光线沉到了深海的边缘。
曲一弦没再继续救援的话题，无论是重提阿尔金山的救援还是讨论这次的雪山搜救都毫无意义。
能做的事她已经在做了——列清单，准备救援设备。
接下去就等人员齐备，开会制定救援计划。
她闭上眼，指尖在他胸前打了个转：“不问我跟彭深聊了些什么？”
傅寻握住她不安分的手按在胸口，哑声问：“聊什么了？除了互相试探，还有新鲜的？”
曲一弦勾了勾唇角，无声地笑。
她喜欢聪明的男人，交流起来不费脑子，更不费口舌。
“还真有一段。”倦意渐涌，她的声线也慵懒了起来：“他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你忘了，我吃哈密瓜会腹泻’。”
她顿了顿，说：“我的确忘了，他不吃哈密瓜。以前七八月，带线经过瓜州，高速、国道边上都有临时搭起的篷卖瓜、卖野生枸杞和果干特产，他从来也不碰，只捡些黑枸杞跟老板讨茶喝。”
傅寻隔了几秒，才接话：“你是觉得自己怀疑错人了？”
“嗯。”她蹙了蹙眉，解释：“他辩白，卖惨，解释都抵不上这句话来得清白。”
傅寻睁眼。
揽在她腰上的手微一用力，把她抱到身上，面对面。
他看着她的眼睛。
光线太暗，他看不清她眼里的情绪，只能看到她眼里有一簇光在发亮。
他抬手，手臂钳固住她纤细的腰身，把她往身前一抱，另一只手抬起她的下巴，与她几乎鼻尖对着鼻尖地对视着：“那你准备两份清单是防备谁？”
曲一弦意外他竟留意到了她准备两份清单的用意，盯着他看了几秒，忽得笑起来：“你们鉴定文物的，是不是眼神都特别毒，想得也比别人多？”
“你们？”傅寻无声地托了她一把，问：“除了我以外，你还认识哪个鉴定文物的？”
曲一弦怕压着他伤口，分开双腿，膝盖触地，分落在他腰两侧。
她低头，寻到他的嘴唇，蹭了口：“给我说说你平时怎么鉴宝的？”
“鉴宝？”他眼神幽亮，像是被她一句话点亮了火光：“说简单也复杂，是门精细活。”
他越是这么说，曲一弦兴致越浓：“以勾云玉佩为例，你举个例给我听听。”
傅寻似笑了，又似没笑，她没看清，只见他眼里的光闪烁，隐隐透出丝危险来。
“鉴宝，都得先看。”他声音低沉，不疾不徐：“什么物件都是这个步骤，先看壳包浆，再看造型外观、纹饰色彩。”
“玉器鉴定主要看玉器皮壳，玉佩出土后经人盘磨把玩，表面有一层油质感和透润感。东西有年纪，自有温润的旧感，和故意做旧的贼光有一定的区别。基本这一步，就能基本判定古玩真假。随后看细节，也就是玉器的造型外观，纹饰色彩。勾云玉佩的特征很明显是红山文化时期的精品。”
曲一弦听得认真，甚至还悄悄在做心里做小笔记，丝毫没察觉“讲课”的人眸色由浅转深，渐渐浓郁。
“还有一种宝贝，鉴定方式与众不同。”傅寻的声音一低，勾住她的腰身贴住他光裸的腰腹，反身将她压在身下。
“第一步也是看。”他低头，唇落在她的唇上，轻轻一吻：“第二步是摸。”
他温热的掌心落在她的腰上，带着温度，贴合着她的腰线，从下至上。指腹更是在她锁骨、耳后的柔软处打着转，极尽耐心。
她受了蛊惑，心也随着他的动作起起落落。
心底的最深处，有块地方不受控制般，一下是空的，一下又是满的。心尖又像被谁啃咬着，一点一点，酥麻到令她浑身战栗。
他不再说话，掌心往上，推开那层阻碍，握住她。像一下攥紧了她的心脏，她心跳跟着一窒，连呼吸都变得紧张起来。
那点掌控力，随着他一步步攻城略池，摧毁殆尽。
她眼眶微热，贴近他，靠紧他，心底的渴望被一点点勾带诱引，对他生出几分想要来。
曲一弦向来不玩虚的，在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后，她睁眼，眼神带了几分被他浸润的媚意，就这么直勾勾地看着他，问：“第三步呢？”
她的嗓音轻哑，只两人可闻，偏这种轻闻暧昧的调子最能勾起征服和隐秘的快感。
傅寻压低了身，腰腹和她的肌肤相贴。他靠得极近，贴得也极近。指尖触碰到她的脊线，四处点火般，摩挲揉搓。
窗帘底下的光亮了些，宾馆地下渐渐有人声，车声。
曲一弦正微微分神之际，他握住她的腰，微抱起她，不容她有片刻的走神。
“第三步……润色。”他低头亲吻她的嘴唇，描绘她的唇线，极尽耐心的撩拨着她的兴致。兴起或不耐时，他偶尔会用齿尖轻咬，或是吮吸她的下唇和舌尖。
他的呼吸是热的，唇是热的，身体也是热的。
这种热，像□□，引得她最后一丝犹豫顾虑全线崩溃。
欢好一场又如何，人之常情。
她主动勾攀住他的腰身。
女人的身体柔软，她占尽了柔软的便宜，去贴合，覆从，靠近，毫不扭捏。
她喜欢的地方，她想占有的地方，由她的指尖一寸寸描绘。
他的背脊，尾椎，人鱼线，和他喜欢她唇角的弧度一样，曲一弦也觉得这些弧线的吸引力致命得诱惑。
黑暗，往往是滋生暧昧的最好环境。
全部的感观似全集中在了触感上，曲一弦从未那么清晰地意识到，她喜欢被拥有，被珍视，被需求。
他像是在开疆扩土般，极有耐心地一步步走棋。又像在探索般，摸索着她的敏感点。将她弓身或颤抖时，她躲避或迎合时，所有的位置、反应一一记下。
她身上唯一那件阻隔被他手指勾着，一寸寸拉下脚踝。
曲一弦难耐，微提了腰身去缠他。
她一靠近，傅寻的自制力便顷刻瓦解，他的呼吸声渐沉，在她唇际倾吐着。像安抚，又似诱哄般，一下下亲吻着她。
她陷在柔软的床上，拥裹着她的是他的手臂，力量坚实，像是能揽起她的全部。背脊微微出了汗，有些闷热。她动了动，这一抬膝，她的膝盖蹭到他腰腹处的纱布，那点混乱的被冲昏了的头脑终于清醒了一线。
她睁眼，缠在他腰上的脚尖一勾，拿自己蹭了蹭他，随即微喘着气，轻声和他商量：“你这……受着伤。”
她的嗓音微哑，透出股情乱的性感。
傅寻光是听着便已喉间发紧，他喉结上下一滚，开口时，声音比她还要暗哑：“不碍事。”
曲一弦顾虑。
他腰腹上的伤口她不是没看到，血肉模糊，没包扎止血之前甚是恐怖。
明明今晚还要小心观察他是否发热，伤口是否发炎，可上了床后……一切就不受控制了。怎么发生的她都记不清了，背脊发了汗，身上还全是他留下的印记和触感，至今平息不了。
她咽了咽口水，看着他：“我还是怕。”
可既然停不下来……
她覆住他缠着纱布的伤口，问：“要不……你下我上？”

第103章
傅寻勾住她的腰，一下压进了怀里。
他的下巴抵着她的颈窝，笑声闷闷沉沉，有种独属于成熟男人的魅力。
曲一弦的心一荡，像湖边有芦苇，被风压着草杆，上头的毛穗一下一下地搔着她心尖，直搔得她心口颤抖。
她身子是软的，依偎着，有些示弱般依附着傅寻。
她的声音也是软的，只是这柔软里掺了她微微沙哑的嗓音，不会显得太过娇媚，反而有种飒气的魅惑，偏偏对着了他的胃口。
他眉目慵懒着，淡淡扫了她一眼，问：“我在你心里，到底是个什么形象？会让你觉得我是瓷做的，泥捏的，得轻拿轻放？”
他的语气有点儿委屈，又有几分被她放在心上的小得意，成熟男人的幼稚总是能恰到好处的击中女人的心坎，一击即溃。
曲一弦笑了笑，齿尖轻咬他的右肩。
傅寻下意识绷紧肌肉和她对抗，但这种本能反应没持续一秒，他立刻松了劲，由着她越咬越深。
他的掌心垫在她的颈后，托着她，不轻不重的“嗯？”了声。
曲一弦松开牙齿，微扬下巴，看着他，琢磨几秒后，她一本正经道：“无可取代的形象。”
“再来一个不会比你更好，也不会比你更招我的喜欢。”她想坐起，又怕真的伤了他男人的自尊心，搂着他的腰，仰头看他：“这回答，满意吗？”
傅寻低笑了一声，咬住她的下巴，含糊着问：“真话？”
曲一弦挑眉：“你不信我？”
她难得愿意开口说句漂亮好听的话，他敢不信？
她那点牛脾气还来不及酝酿成气候，他重新压下来，握住她的腿根一分，沉下身：“信。”
“听你说一句喜欢太难，”他微喘，磨蹭着，既折磨她也折磨自己，“从昨晚到现在，我一直觉得不真实。”
他不需要从曲一弦那听到什么承诺，只是被她那张嘴哄着，肝脑涂地也心甘情愿。
他低头，吻她。
一遍遍的，像是标识自己的领地一般，不厌其烦。
曲一弦被他握着腰，浑身的弦都绷紧了。与他相触的地方皆是滚烫的热意，像有一丛火，打翻了，火星四溅，沾着燃料就着了起来。
她伸手环住他的后颈，仍不忘避着些他的伤口：“你别动。”
她握住他的左手，一点点抓紧，那股涣散的浪潮到来之前，她想了想，真的又问了一遍：“不需要换个姿势？”
傅寻不答。
他轻咬着她的耳垂，鼻息温热，尽数洒在她的耳廓上。
她下意识地缩，没躲多远，被他握着腰抓回来，这一次没客气，像是故意的让她在毫无防备的状态下装满他，撞进深处，蛰伏着。
她哼了一声，从身到心都满了。
也不敢动，贴着他唇的下巴微仰，有些可怜地深喘了一声。
傅寻睁开眼，似还嫌不够，顶得她微微弓身。手从她腰身和床的空隙伸进去，垫到她腰后，反手握住，往下一摁，紧得再无缝隙。
这一下要了命。
她浑身都软下来，勾住他后颈的手失了力，脚尖都蜷了起来。拼命地想逃离，又贪婪地想再靠近一些。
傅寻却慢条斯理，仿佛故意要报刚才她的轻视之仇，她求时，他缺三分盈满；她不要时，他非要十分尽入。
外头的人声喧嚣渐渐纷乱嘈杂，离楼梯口越近，上楼下楼，关门开门的声音越像是钻入耳朵里的，一声声清晰可闻。
“隔音不好。”他故意的，去咬她的唇，听她细声地哼：“你要忍着些了。”
曲一弦睁眼看他，眼前有些朦胧，他的五官面容却十分清晰，隐忍的，克制的，又酣畅淋漓。
她咬住下唇，攀住他肩膀的手越抓越紧。
原本还想说句什么，可那句话还没到唇边，就被撞散了。他那句话就像是开幕预告，直到她被灭顶的快感冲击淋刷，她才知道，这才是真正的开始。
——
不知过了多久，等傅寻终于放她去睡时，她已累极。
意识朦胧飘忽之间，她脑海中一幕幕地闪过刚才大言不惭说要“你下我上”的画面，像不停重播的动态画面，反复的，无止境的“羞辱”她。
最后最后的定格，定格在她精疲力尽，求着缠着让他快点的画面上。那种灭顶的酥麻，像过电般残存在体内，时不时地蹿两下以彰显它的存在感。
傅寻等她睡安稳了，才揽着她抱进怀里。
她鬓间的发丝被浸湿，贴在唇边。
他抬手替她拨开，唇从她的眉心，落到鼻尖，最后在唇上轻轻一吻，也跟着闭眼休息。
——
这一睡，从天亮睡到日暮西斜。
从窗帘缝隙里透出的光都带了暖黄色的迟归颜色，昏黄得镶着金边，落在地板上。
门外，是轻而克制的敲门声，先是三声，见里头没动静，又持续响了一阵。
傅寻先醒，睁眼见她蹙眉不悦，小心地将手从她颈下抽出来，套了衣服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领队，见开门的是傅寻，怔了下，低声问：“傅先生，小曲爷是不是还没睡醒？”
走廊里很静，安静得像是万事告一段落的寂静。
他握着门把手，没直接回答，反问道：“找她什么事？”
“是这样。”领队无端觉得周身压迫感渐重，他舔了舔唇，长话短说：“顾队来了，说是雪山那头有紧急情况，让几位大领队集合开个会。”
话落，他等了一会，见傅寻不接话，又补充：“顾队，彭队都已经在会议室里等着了。”
“我知道了。”傅寻说：“叫醒她可能费点时间，劳你去递个话，让两位稍候。”
领队满口答应，看着门在眼前关上，他转身，忽然顿住了脚步。
等等……
这话要怎么递？？？
——
曲一弦是自己醒的。
敲门声那会她就醒了，只是意识还没回笼，眼睛跟黏住了似的根本睁不开。
后头领队和傅寻说的话她都听见了，耳朵像是天生会捕捉关键词，一听到“紧急情况”，再松散的弦也立刻绷紧了。
她睁眼，拥被坐起。
身上还有些懒和倦劲，她靠着床头发了好一会呆，直到门合上，傅寻回来了，她才像是彻底清醒过来，哑着声问：“领队说什么了？雪山那边发生什么紧急情况了？”
“不清楚，彭深和顾厌在会议室等你，应该是想趁人齐的时候再说。”傅寻摁亮了墙边的照明开关，俯身来抱她：“先去洗个澡？我去替你要身换洗的衣服。”
也好。
她下巴搁在他肩上轻轻一点：“抱我过去。”
——
战备状态，洗澡的时间都是掐着用的。
曲一弦没浪费太多时间在个人上面，收拾齐整后和傅寻一前一后推开了三楼会议室的大门。
会议室里除了彭深和顾厌以外，还有多位负责不同领域的各位领队。应是等了她一会，桌上茶水半尽，面露急躁。
她一来，会议室里的交谈声一止，满室默契的一静，所有人起身相迎。
曲一弦也不因自己的地位举足轻重就态度轻慢，诚恳地告罪一声，在彭深的下首位，与傅寻一起落座。
顾厌的目光在两人身上停留了一瞬，先开口道：“听说你们都受伤了，没能第一时间慰问，是我疏忽了。”
曲一弦瞥了他一眼，不太客气的拆台道：“我们认识这么久了，用不着说这些场面话。受伤这事，怪不着你。”
顾厌一笑，似是习惯了她说话的方式，说：“要不是认识那么久，知道你是什么性子，你这番话我真要误解。”话落，他视线一偏，落在傅寻身上：“伤没事吧？也怪我行动指令不明确，耽误了最佳抓捕的时间。不止漏了两网鱼，还让你们负伤挂彩。”
傅寻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旁边有些坐立不安的曲一弦，笑了笑，说：“劳你记挂。养两天就能好的皮外伤，不碍事。”
曲一弦被他的眼神看得耳后微痒，总有些不自在，只当做没看见，清了清嗓子，接过话：“进正题吧，雪山那边出什么事了？”
她刚才进来时扫了一圈，这次支援里，来了的这几位星辉救援队里担大事的领队全部到齐。这紧急召集的架势，看着像是要立马开拔。
顾厌答：“昨晚和袁野的队伍分派出去的还有我的两个小队，一队押人回去了，另一队去追裴于亮。天快亮的时候，袁野给我发了坐标，说找到了裴于亮等人的弃车点，让我那支小队去汇合。”
“到时，雪山那的天气状况就已经很糟糕了。到下午，山上暴风雪，天气状况恶劣。可能……得劳烦各位领队冒着风雪提前进山了。”
暴风雪？
曲一弦拧眉。
这很棘手。
暴风雪带来的不止是温度骤降，山上的可见度也随之降低，环境恶劣，若是发生意外，裴于亮等人随时会有生命危险。
她抬眼，目光看向领队：“我早上给你的设备清单，你都准备好了？”
领队颔首：“都准备好了，跟宾馆要了间布草间，暂时存放。”
曲一弦点头，转而看向彭深：“我觉得进山救援没问题。”
彭深不语，目光落到底下的几位领队身上，等着他们开口。
救援设备在上一次针对军事要塞的伏击时就已经准备齐全了，救援队的队员也全部原地待命，再加上物资齐全，这一次的救援准备几乎达到了最高水平的配备，没有任何一位领队迟疑犹豫。
“完全可以提前进山。”
彭深眼中透出赞许之意，满意地点点头，“既然全员通过，接下来就是具体物资和人员的分配，以及救援路线的制定。”
他看向曲一弦，眼神含笑：“我退居二线太久，会议还是由你主持吧。”
曲一弦没假意谦虚客套，她握了记号笔，起身到白板前画了雪山的地形图。
“雪山是阿尔金山脉的分支，我们之前做过阿尔金山的救援，对地形有过大致的了解。雪山的高空俯瞰图上，山体形状像扎紧的布带，也像横卧的瓶子。这里……”
她圈画出裴于亮的弃车点：“是唯一的出入口。”
“雪山其余两侧都是悬崖峭壁，横切横断，根本无路可走。唯一通往阿尔金主山脉的方向，曾经有矿质勘测的队伍扎营开采，两座山体之间唯一的桥梁被切断，形成死路。裴于亮想下山，必须原路撤回。”
“按裴于亮的脚程和目前山里的情况……”她一顿，想看时间，抬腕时才想起手表洗澡时被摘下，恐怕这会还留在房间的浴室里。
傅寻的目光始终不离她左右，见状，格外自然地抬起佩戴着手表的手臂递到她眼前。
曲一弦握住他的手，低头看了眼时间，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他的手心，这才放开，继续说道：“裴于亮应该在一小时前顺利登顶了，也肯定意识到他钻进了我设计好的圈套里。山顶没掩体，他带着帐篷也无处扎营，迫于暴风雪带来的生存压力，他一定会下撤。”
她抬腕，用记号笔在山道上标注两条路：“我记得，矿质开采时在雪山上铺了条路运输矿料和生活必需品。这条路从进山口一直到山顶，能容两辆车对向而行。也就是说，有这条公路能减轻我们救援队队员一半的搜救压力，但也不能太乐观。矿质开采队撤离了多久，这条路也就荒废了多久。年久失修加上雪山的环境一直很恶劣，光是冰层的破坏，这条路的路段就不会保存得有多完好。”
想了想，曲一弦又加了一句：“并且，雪山的地质复杂。暴风雪天气可见度又低，救援车的耐受性未必经得起低温积雪的考验。可能到山腰上，就要所有队员弃车，负重前行。”
“我建议。”曲一弦在两条路上分别标注了两个点：“分别扎营，保留一半的救援力量，保证队员的生命安全。”
高山救援的行动中，高原缺氧，低温失温都是很严峻的生存考验。何况，所有队员还担负着搜救的重任，这不亚于背着一座山在山巅负重爬行。
“两条线？”彭深问：“既然裴于亮困死在雪山的某个角落里，为什么不拧成一股绳，地毯式搜索？”
他斟酌了下用词，又补充：“我很赞同扎营，保存一半救援力量的计划。雪山山腰的高度，我们队员大多都能承受，就像个基站，可以源源不断地运输救援力量进行搜救，还能降低我方救援队员发生意外的可能性。”
顾厌先反对：“效率太低。”
“雪山虽然像个扎紧了出口的布袋，但占地平方光是用脚步去丈量……”顾厌摇了摇头，显然不赞同彭深的想法。
曲一弦一时没说话。
原本，她计划用航拍器代替一部分人力，提前探路，能够减少队员不必要的损耗。但眼下，雪山的暴风雪毫不留情的粉碎了她的这个计划。
“两支队伍足够了。”一直没出声的傅寻忽然开口，“人总是趋向于对自己便利的，裴于亮不是自己独自逃生，为了留条后路，他还带着必要时刻或许能救他一命并且不怎么配合的人质。”
“暴风雪和低温缺氧不止是救援队面临的难题，也是他的。他甚至没有可以代步的车辆，全靠脚力。在裴于亮示意到自己进入绝境后，他会下意识保留自己的力量，准备最后一搏。”傅寻曲指，轻叩了叩桌面，说：“他没有那么齐备的御寒设备，他必须扎营，靠帐篷防风雪。那山石嶙峋的地方、没有路的地方、不适合扎营的地方，我们都可以排除。她定的这两个点，是最合理的扎营地点。”
——
定下了扎营地，又确认了搜救路线后，接下来的物资和人力分配，就显得再简单不过了。
曲一弦提前离席去布草间确认物资设备，她让领队准备的是整个救援队队员适配的保暖衣物，除了清点数量，还要一一分发，工程浩大。
除此之外，她另外准备的一份设备清单也需要人去采买准备，她走不开，就点了队里眼熟的队员去补给站购买，单独押后给她送来。
做完一切准备工作，她返回会议室。
人员分配已经由顾厌用记号笔写在了白板上，她看见自己的名字和傅寻的列在一起，分为了一组领队。彭深与顾厌，带领二组，走二号路线。
满室窃窃嘈嘈的讨论声里，没人注意到她回来了。只有背对着门口的傅寻，像是感应到她的存在般，毫无预兆地，转身看来。
就连曲一弦自己也没留意到，四目相对时，她弯起唇，眼角眉梢，皆是笑意。
最后的备战又如何？
大战一触即发又如何？
她现在，满心欢喜，无谓生死。

第104章
定好晚上八点出发后，所有领队各司其职，回房休整。
曲一弦故意起身得慢了些，落在最后。
顾厌原本正和彭深在说话，见状，猜她是有事要私下询问自己，正好和彭深的对话也告一段落了，他没避讳的，拍了拍彭深的肩膀，立在原地等她。
曲一弦饿了一天，心口烧得慌，左右附近又全是队里的人在奔波忙碌，不算个好说话的地。她想了想，问顾厌：“我正打算出去吃点炕锅，有空吗？”
——
五道梁的站区小，主街就一条，汇成十字。
以此为中心，再往外扩散，人车稀少，街道上少有人走动。
羊肉炕锅不算远，离悦来宾馆不过三百米的直线距离。
怕耽误事，曲一弦动身前就差领队打了订餐电话。等到店里时，预留的餐位上已经沏好茶，热上了位。
落座后，曲一弦第一句话就是：“袁野跟你怎么说的？”
袁野干什么去了，她心知肚明。
顾厌在会上故意提是袁野提供线索等他的小组去雪山汇合，旁的只字不提，显然是袁野走之前交代过他。
“他说去办点事。”顾厌抿了口茶，说：“让我谁都不要提，就当他一直在雪山口守着。”
热汤端上来，服务员分盛了三小碗递到三人手边。
曲一弦舀了口汤，打趣道：“那我一问，你就跟我说了？”
顾厌一笑，嗓音凉沉沉的：“你们车队内部出了事，上层领导全部离心，当我看不出来？”
他端起装着茶水的酒杯向傅寻举了举，低声问：“你们在一起了？”
曲一弦剥花生的手一顿，想说“我两在一起的事，我表现得还不够明显？”，可话到嘴边，对上顾厌凝视她时专注到有些偏执的眼神，她笑了笑，点头：“嗯，在一起了。”
顾厌下意识去看傅寻。
后者眉眼浅淡，只淡淡与他对视一眼。
他心下微刺，喂进嘴里的茶水味像是藏在角落里发酵多时，苦的、涩的、还透着一股霉味，就像腐肉风干久藏的味道。
顾厌心里酸涩，面上却不显，唇角扬了扬，牵出一抹笑来：“那恭喜。”
曲一弦没接话。
她垂眼剥着花生粒，从外壳到里衣，一点一点，极尽耐心。
还是顾厌觉得自己打了岔，偏离了原先的话题，闷声喝了几口茶后，轻咳一声，拉回正题：“你找我，是想问军事要塞的事？”
曲一弦嗯了声，眉心微锁：“我们在五道梁碰面那天，有人趁这个机会去营地和裴于亮碰面了。军事要塞的伏击计划，裴于亮一直都知道，他口称是彭深告诉他的，所以他一直早有心理准备。”
顾厌挑了挑眉：“彭深？”
随即，他又摇了摇头：“那日彭深不适，在宾馆里休息。大概饭点，我们还通过一次电话，电话是从他房间的座机打出的，我确认他在宾馆里。”
顾厌犹豫了一下，问：“这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在宾馆里？”曲一弦忽的有些烦躁，本就因彭深那句在场证明动摇的怀疑，此刻摇摇欲坠。
傅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打断两人的谈话：“先吃饭。”
“彭深在不在宾馆很好证明，看一眼监控录像就知道了。但眼下时间紧张，调监控难免兴师动众。”他往曲一弦手边又添了一碗热汤，看她喝了，才说：“我出来前留意了下宾馆隔壁的水果店，等回去时可以买点应季的水果路上解渴。”
曲一弦一想，也是。
与其她现在胡思乱想，不如把脑中的结扣整理、列单，一条条解扣。
她执起筷子，边吃边问：“那军事要塞是什么情况？”
顾厌那组小队支援不及时，显然是出了问题。
“仪器失灵，信号被屏蔽。”顾厌蹙了蹙眉，说：“枪响前后，我和埋伏在油罐库里的小组几乎是失联状态。那头我留了人，还在调查原因，这两天应该就能出结果了。”
顾厌那头的事，曲一弦插不上手，也说不上话。
就跟曲一弦这头的事，顾厌哪怕知道车队内部的上层出了问题，但凡涉及不到他，那就是人家的家务事，他也没理由刨根问底。
所以曲一弦最后也只是点点头，未置一词。
——
吃完饭，三人打道回府。
天色已黑。
街面上的路灯一盏接一盏的亮起，悦来宾馆门前，救援用的皮卡，数辆整装待发的越野正往车门上贴“星辉”的荧光标志。
这是救援队每趟出夜车的习惯，像一种战前仪式，充满了庄重感。
离出发时间仅剩最后的半小时。
所有救援物资正一趟一趟地装载入救援车辆。
雪山路滑难走，过了半山腰后，冰层地带怕是数不胜数。这一趟救援出车，除了寻常的救援工具，还自备了铲雪的工具。皮卡的后车厢内装的全是化雪用的盐粒和防滑链条。
曲一弦巡视了一圈，目光忽然落向搬了椅子坐在门口看得津津有味的水果店老板。
她信步走去，脚步停在水果摊前，俯身拎起一串提子：“老板？”
看热闹的老板扭头看来，见曲一弦眼熟，忍不住多打量了两眼：“姑娘是救援队的？”
曲一弦对挑拣水果没心得，看着新鲜，顺眼，就直接拎着那串提子放到了店门口的电子秤上，问：“是救援队的能打折？”
“怎么不能？”老板比了个“五”的手势，眯着眼笑：“给你打个对折，你看怎么样？”
曲一弦微抬下巴，示意他装起来。
这个动作似勾起了老板某些记忆，他边按秤边抬眼，频频打量她，不消曲一弦自己开口，他先一拍大腿想起来了：“是你啊。上回你在我这买了水果，鲜果切，让我送上楼给你们领队的吃。”
他哎呀了一声，颇有些终于找着人的欣喜：“我送上去后，你们领队的也不开门，只开了条缝，就站门缝里跟我说话。我就托着果盒给他看啊，说是一个长得特别漂亮的年轻女人让我送上来的。你们领队应该是身体不舒服，讲话瓮声瓮气的听着怪吓人……”他嘶了声，回忆着原话，给她复述了一遍：“我不认识什么年轻女人，你给她退回去。”
“结果等我下来再找你，你人已经走了。那果切又是新鲜的，扔了怪可惜。我搁冷柜里搁到傍晚时，你那领队下来跟我说，说下午身体不舒服，说话冲了点。这会倒是和善了很多，跟我道完歉，还解释原因，说是吃哈密瓜会腹泻不能吃，他身边的人都知道，所以才会说不认识什么年轻女人。后来又问了问我，你长什么样。可能是对上号了，跟我说，这是队里最年轻最厉害的女领队。”
老板把装好的提子递过去，笑得两眼打褶子：“年轻有为啊。”
曲一弦心一动，转头看了眼忙着装车清点物资的救援队，问：“那领队是哪位你还记得吗？”
她这问题问得有些奇怪，老板多看了她两眼，转而去看忙碌的救援队：“不在这……出来了出来了，就站门口台阶上那个。”
曲一弦循声望去。
彭深如巡视他的江山领土般，负手立在宾馆的旋转门前。
——
晚上八点。
救援队准时出发。
车队才驶出五道梁的关口不久，天色就慢慢地变了。
风裹挟着碎石粒扑簌着往车窗上敲打，眼看着，是要起一场暴风雨。
五道梁离雪山的距离较远，一路翻山越岭，缓坡急坡，风走沙起。近雪山时，唯一的那条柏油路上已积了薄薄的一层雪，风呼啸而过，带着雪粒刮得车头一偏，难以把控方向。
曲一弦是领队的头车，见状，将手台调至车队的队内通话频道：“准备进山了，注意横风。”
大西北的横风有时邪得狠。
那风能从你的车底盘处猛得上掀，像是在车底藏了只巨兽，那巨兽起身顶起车底盘，带的方向不稳，若错失最佳回稳时机，车被掀至路边撞上栏杆损坏点防撞杠都还是小事。最怕是在万丈高的桥面上，横风一掀一拽，车能直接从桥上翻下去，车毁人亡。
曲一弦在南江从未遇到过这么霸道的横风。
唯一一次觉得自己握不住方向盘，还是台风天，从跨海大桥的桥面上经过，那风呼啸着推搡着，把车推得摇摇欲坠，像是下一秒就会失了掌控般。
但饶是如此，也不及西北的横风带给她的心里阴影要大。
——
到雪山山口时，已是深夜凌晨。
车道上停了数辆车，横竖排列着将整个车道租得水泄不通。
曲一弦切闪了两下车灯。
停在路中央犹如路障的那辆途乐紧跟着似回应一般，也闪了两下车灯。随即，车门一开，沈青海从车上下来，边搓着手边小跑着，满脸兴奋地跑至曲一弦的车前。
曲一弦开了窗，不知道藏在车里哪个角落的貂蝉，忽的一道白影般从仪表盘上蹿过，扒着车窗，好奇地探出个脑袋。
她啧了声，没得商量地拎着它的后颈往傅寻身上一扔，问：“你这什么情况？”
她停下来，身后所有的越野车都缓缓地亮起双闪，有序地停靠在了车道上。
这一片漆黑的雪山路上，暖白和萤黄色的车灯灯光交织着，映照得整条车道亮如白昼。
沈青海才站了一会，就冻得鼻尖发红，他眼神闪烁，看了眼曲一弦，说：“袁哥让我看见你来就追上来先汇报，我守着出口，没见着有人下来。这一片平矮些的丛林，也有顾队的小队定时巡逻看管，围得跟铁桶似的，绝对不会放过一条漏网之鱼。”
曲一弦面露赞许，对他笑了笑：“那你是想跟着车队上山搜救，还是继续守在山下？”
沈青海犹豫了一瞬，说：“我守着吧，车队有那么多人上山了，我在山下还能给你递递消息。”
曲一弦觉得这小子还挺上道。
她视线往后一偏，看了眼身后的车队，压低了声，道：“大概一个小时后会有一辆补给车上山，你不用拦着，直接让他来一组营地找我。”
沈青海怔了下，随即用力地点点头。见她交代完了，往后让开几步，目送着曲一弦开车上山。
——
到了分岔路口，按计划，一组二组分开行动。
曲一弦带队往山上走，彭深和顾厌走缓坡去山谷。
所有车辆的手台全部调至车队内的通话频道，每隔三分钟报一次平安。
夜深人静，山道上已积了层薄雪，像雪粒子撒上的冰沙，轮胎碾上去还有些许打滑。
许是长途行车令所有领队都有些疲倦，车厢里安安静静的，只偶尔有电流声滋滋流淌。
此时若是有航拍器从上空俯瞰，定能拍下蜿蜒的山路上，压雪前行的车队。车辆有序地保持着车距，明黄的灯光照着雪地，照着山体，像点亮的火炬在雪山上缓慢前行。
黎明将明未明的天色里，雪山被笼罩在昏寐阴沉的天色下，唯有几束车灯，几声人言，惘惘撞撞，向着未知的深山行去。
走了大约半小时后，对讲器里的声音渐渐断续，像录音机里的卡带声，半天吐不出一个字来。
曲一弦估测了下两组间的距离，把手台的频道切回一组小组内：“报数。”
——
行至山腰时，山道已越来越难走，连续不断的上坡，损毁严重的公路，以及雪山塌方时落入山道中央的碎石块。
路上停了两次车清理山道后，终于在半小时后抵达了计划中的扎营地。
营地选址地的地势平坦开阔，足够扎下一个大帐篷，摆放仪器设备。
曲一弦下车查看。
山腰处的气温已低至零下摄氏度，她穿着里三层外三层的保暖衣才堪堪挡住低温和暴风雪的侵袭。
傅寻跟着下车。
他握着手电，走在曲一弦身侧，未拉至下巴处的冲锋衣领口探出个毛茸茸的脑袋，瑟瑟发抖地扒着衣领往外看。
曲一弦转头见貂蝉冷得打颤，忍不住抬了抬下巴，问傅寻：“它冷你就让它待在车里好了。”
“待车里太浪费了。”他用下巴蹭了蹭这小东西的脑袋，伸手去牵她：“跟着我。”
两人都戴着厚厚的手套防冻，“牵”这一动作在这种高山低温的环境下显得尤为奢侈。
但傅寻仍是用力地握住她戴着手套的手，领先她两步，走在前头探路。
两侧的山壁虽嶙峋，却草木不生。空地平整得也像是特意粉饰过的，饶是积了层厚厚的雪，仍能感受到这里方方面面的人工痕迹。
傅寻只看了两眼，就肯定：“这里应该是之前矿质探测队炸出来的空地，可能用来扎营设据点，也有可能只是连接上下山的一个中转站点。营地设在这，很方便。”
曲一弦也这么觉得。
她晃了晃手电筒，觉得这个天气没法使用航拍器实在可惜：“要是有航拍器，在上头晃一圈就知道什么情形了。”
傅寻探了一遍路，心里有了底，牵着她往回走：“哪能什么好处都让你占了？”
话音刚落，扒着他衣领的貂蝉忽然“咯咯”叫了两声，那声音警惕戒备，在空旷无人的深山里显得尤为毛骨悚然。
曲一弦的脚步一顿，跟着傅寻站在原地。
他怀里揣着的小东西顺着他口哨的指示，从他衣领里钻出来，三两下蹿上傅寻的肩头，往右侧的山上仰了仰头，像是嗅了嗅，又像是在寻路。
半晌，它又咯咯叫了两声，毛茸茸的脸蹭了蹭傅寻的耳朵，一溜烟地从衣领钻了回去。
傅寻挑了挑眉，手电筒往它所指的方向一台。
灯光所指之处，从山石的矮隙里瞧到了一栋矮屋的屋顶。
曲一弦和傅寻对视一眼，没贸然行动，原路折回车队临时停靠点，分派了一部分人手扎营，另挑了两个领队一起上山去查探查探矮屋。
矮屋的入口要顺着狭窄的山道继续往上，穿过碎石板搭建起的“山路”，才能摸索到。
傅寻谨慎，独自绕着矮屋周围转了一圈：“没有脚印，也没有清理痕迹。”
这说明……屋子里没有人藏身。
他率先开道，杵着登山杖从陡崤的小道上穿过，待站稳后转身来扶曲一弦。待一个两个全上了坡，他拿手电一晃，先照了眼门头。
山间的独栋小矮屋，占地规模还不如一个公厕。
门头自然也没什么可写的，木门上倒是挂了个门牌，螺丝脱落了一侧，只歪着个牌子，刻了几个字。
曲一弦走近一看。
前缀的字样已经生了锈，斑驳的锈迹里辨不清字体，只隐约能看出后头“卫生所”三个字，应是当时驻扎在雪山上的矿质勘测队留下的。
知道了这是什么地方，未知的神秘感也没了。
傅寻推开门，率先进了屋。
里头和废弃的军事要塞差不多，物资尽数撤离，只留了个柜架子，白色的柜体在手电筒的灯光下泛着黄，像打了一层胶片的滤镜，透着股充满历史感的泛旧。
曲一弦踩着满地废弃报纸转了转，弯腰拉了拉柜屉。
抽屉一拉开，反令她有些意外。
柜子里有废弃的电线，压缩的果干和一堆看不出原样的金属板件。
她用手电筒拨了拨，翻出本黑皮的笔记本。
原本跟在她身后的两位领队已自由行动，脚步踩在拆卸下的床板上发出“噔噔”的走动声。
曲一弦瞥了眼，这一瞥她又回头凝神细看了一眼。
小房间内塌了一半的床板下，露出了一双赤着的脚。
那双脚，就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徒劳的往床板下，缩了缩。
曲一弦下意识压住了正要翻开的这本黑皮笔记本，挺直了背脊，抬步欲往床板下走去。
她刚一动，就被傅寻扣住手腕。
他悄无声息的按住她的背脊，像安抚一只受惊炸毛的小豹子，掌心在她颈后轻轻一捏，低声问：“笔记本里写了什么？”
曲一弦不答。
她抬眸，四目相对时，他抬手扣住曲一弦的下巴轻轻一转，不动声色地令她移开了视线。
他的掌心随之落下，扣住她的手腕，不紧不慢的一握，示意她先按兵不动。
曲一弦会意。
她翻开笔记本。
笔记本的外封是皮质的，仍保留完整，里面的内容却缺失了不少。或是残页，或是沾了墨迹，只有寥寥竖行字能看清。
“是卫生所的工作日记。”曲一弦翻了两页，说：“应该是遇上极端天气紧急撤离的。”
她还说着话，傅寻已不动声色间，缓缓……缓缓的，靠近了床板。

第105章
接下来的一切全在曲一弦的意料之中。
傅寻从接近到拖出藏在里间床板下的人，整个过程用时不超过十秒。
曲一弦正欲合上工作笔记，垂眸时眼神下落，似瞥到了一个眼熟的名字。她一怔，顾不得先去看被傅寻揪出来的人是谁，重新翻开笔记本凝神细看。
泛黄翻旧的纸页上，蓝色的钢笔字已晕染模糊，透出股被水渍浸润的涟漪感。
曲一弦的目光落在那晕开的“王坤”二字上，额角突突一跳，忽得想起一些事来。
彭深在宾馆时，承认过。
他早就知道废弃军事要塞的存在，那是王坤早年囤货的地方。
这一点，他没必要撒谎。
那雪山的矿质勘测队与废弃的军事要塞有没有关联？
这个“王坤”是不是她认识的那个王坤？
如果是，那之前的假想将又一次，重新推翻。
她思绪紊乱，正试图理清个一二，陡然听到几步外傅寻低沉又意外的声音响起：“权啸？”
曲一弦转头看去。
被冻得青白了一张脸的权啸，此刻瓮着眼，一副大势已去的颓丧样。他呐呐地看了眼傅寻，又看了看曲一弦，哆哆嗦嗦地挤出抹苦笑来。
她狠狠一挑眉，和傅寻对视一眼。
傅寻的眼神深沉幽邃，此刻含了三分笑意，像是簇然点亮的灯光，透出丝跃然。
她跟着抿了抿唇，说：“回去说。”
——
走下山道时，帐篷已经搭得差不多了。队员忙忙碌碌的，正往帐篷里搬设备和物资。
曲一弦出去一趟带回来一个男人这事太过稀奇，不少队员停了手头上的工作，抬头打量。
她不欲解释，也不欲太引人注目，掀帘进了帐篷后，吩咐人送一双备用的山地鞋过来。这种低温环境下，赤脚站在雪地里，用不了多久双脚就能坏死。
她在椅子上坐上，把权啸晾在一边，先去看傅寻腰腹处的伤。
他俯身拎住权啸拖出来那会，应是撕到了伤口。
果然，纱布浸了血，怕是要重新止血包扎了。
她亲自去车里取了医疗箱，等回来时，权啸已经穿上鞋袜跟犯了错的小学生一样垂头耷耳立在桌前。
曲一弦没理他，晾在一旁替傅寻重新处理了伤口后，才转身在简易的折叠桌案前坐下。
她喝了口热水，在权啸忍不住打眼看来时，下巴微抬，指了指他刚换上的鞋袜，问：“鞋哪去了？”
他倒是回答了，只是有些不甘不愿：“被穿走了。”
曲一弦点头，又问：“裴于亮让你脱了给江允穿的吧？”不等权啸回答，她指了指他脚边的凳子，示意他坐下说话。
“我们来山上干什么的，不用说你也知道。你既然被裴于亮抛弃了，也没必要再帮他藏着掖着了，我问你答，我们互相节省时间，你觉得怎么样？”曲一弦话落，不见权啸回应，她立刻补充：“你要是想拿这个和我谈条件的话我劝你还是别想了，我顶多可以给你提供点热汤热水，一顶可以安枕休息的帐篷。这些你都不愿意，我也可以帮你联系顾厌，算你自首。”
说到自首，曲一弦想起个词，又说：“污点证人知道吧？”
权啸仍旧不说话，那双眼阴沉沉地观望着，颇有番要耗到天荒地老的架势。
傅寻翻了几页笔记本，从刚才进帐篷时，他就留意到了，曲一弦下山道时手里还捏了本笔记本。这会草草翻完，心中似有成算般，忽然开口道：“你是聪明人，你真的觉得他们带上江允去取物资还会回来？”
曲一弦回首，看了傅寻一眼。
他抬手，握住曲一弦的手指在指尖把玩着，漫不经心道：“换位思考，你若是裴于亮，你舍得这个时候再多一个人分你的物资？连困在这雪山里还要多久都不知道，你有这么大方，喂一个说不清什么时候就倒戈的白眼狼吃饱穿暖？”
权啸被傅寻这句话刺激到，脸色变了变，仍有些犹豫不定。
傅寻见他动摇，想了想，又补上一句：“你若还信裴于亮有退路，不如来看看雪山的地形和救援队的搜救计划。雪山只有一个出山口，山虽深，但想找一个人，除非他坠崖死了，否则只是时间问题。况且，你已经落我们手里了，还想翻出天去？”
他倾身，掀起布帘的一角，示意权啸往外看：“这里都是人，分两个二十四小时盯着你根本不是问题。”
傅寻这番话比曲一弦的要一针见血多了。
果然，权啸面色变了几变后，颓然一笑，妥协了：“你们想知道什么？”
傅寻的第一个问题是：“在山上接应你们的人是谁？”
“不知道。”权啸皱了皱眉：“我不认识。”
曲一弦头皮一麻，浑身一凛，那股寒意似从脚底心蹿起的，凝成丝得往她骨头缝里钻。
山上有人接应。
说明队里有人里应外合，暗中帮助裴于亮。
那裴于亮会往雪山走，与她那番故意引诱的话根本没多大的关系。而是，早就决定好的。
难怪他在明知军事要塞有埋伏时，敢孤军深入，他那晚……想知道埋伏的人在哪是假，想她和傅寻死才是真的。
只要他们这两块不定时爆炸的绊脚石消失，他可以在救援队内部人的帮助下轻而易举地甩掉追踪的警方，一路坦途。
所以——
军事要塞伏击的计划失败不止是她的计划失败，同时也是裴于亮的计划失败。
可他退至雪山，到底知不知道雪山这地形，是有进无出？
或者说，请君入瓮的主使者其实是裴于亮？
傅寻曲指轻弹了一下她的眉心，提醒：“深陷局中，难免会看不破局势，先听听权啸怎么说吧。”
话落，他问权啸：“从军事要塞出来后发生的事，你给我说一遍。”
权啸似想了想，答：“我一路被扔在后备箱的事两位也知道，前几日，你们去五道梁补给物资，营地里来过一个人。是谁我不清楚，但等那人走后，裴于亮就替我松了绑，让我与他合作。只要我帮他做事，他和我之间的账就一笔勾销，事完了之后就放我回去。”
“但具体做什么他没有立刻告诉我，只到军事要塞当晚，他让我偷偷上巡洋舰，替他开车。后来发生的事你们也知道，我开车出来后，很快发现巡洋舰没油了。当时你们咬得紧，我也不敢停下来加油，只能按他指的路，往雪山开。”
“再后来车彻底没油了，我见后头没车追上来了，就下去加油。谁知道这油加下去，车根本没法开了……有先例在前，傻子也知道是汽油有问题。再然后，就是背上物资上山，从天黑走到天亮，到了山上那间屋子。”
权啸顿了顿，又补充：“他这一路与我交流极少，看样子应该是有人指路，没费什么劲就到了这间屋子里。天黑时，有人敲门，裴于亮亲自去开的门。那个男人穿得厚，戴着墨镜、口罩，整张脸遮得只露出一双眼睛。他没进屋，和裴于亮在门口说了几句，没一会裴于亮就进屋来，那男人就站在外头边抽烟边等。”
说到这，他似想起什么，有些别扭起来：“裴于亮给我留了两天量的食物，让我在这等着，他去补给点拿了物资就原路返回，和我会合。我其实也不大信，但形势比人强，裴于亮手里有枪，站在门外那个男人看上去又不是个好商量的主，让我觉得我敢说半个不字，他们当场能把我解决了。”
曲一弦问：“他们人往哪去了还记得吗？”
权啸干巴巴道：“就那个房子的后头，我看着他们上去的。”
他似又想起什么，皱着眉头说：“那个男的好像有点瘸腿，但走路不慢。上山，走小山道都挺麻利，就走平路时能看出来跛脚。”
曲一弦的脑子一炸，瞬间脑中一片空白。
像是为了验证她心中所想般，手机铃声响起，来电显示上“小袁帅”三字像要刺痛她眼球般灼然亮起。
曲一弦任由铃声响了一会，才起身，掀帘出去接听。
许是长久打不通，袁野接起电话后，语气有些急躁：“小曲爷，你怎么才接电话？”
曲一弦深呼吸了口气，尽量平稳了情绪，问：“怎么了，你到敦煌了？”
“没，哪这么快？”他抱怨了一声，语气有些凝重：“我出发后就让敦煌的朋友帮我去盯着王坤了，省得我到时候跑空耽误事。结果你猜怎么着，我朋友守了半天都没见那个小卖部开门，跟邻居一打听吧，听说差不多一星期前就关门闭店了。”
“我没弄清是什么事，也不敢虚头巴脑的就直接跟你说了。我让朋友接着找，王坤家、他小媳妇的工作单位都找了，后来还是从隔壁车队那知道的，说王坤一个星期前就出敦煌了，问他干什么去，他说去挣大钱回来盖房子。”
一口气说了太多话，袁野口干舌燥，忙拧了矿泉水瓶灌了两口水：“曲爷，你说这下怎么办？”
“你回来吧。”曲一弦捏着眉心，斟酌了下用词，跟他说：“裴于亮有接应，这个接应是王坤的可能性八九不离十。”
袁野震惊：“那我白跑了？老子开得腰酸背痛，结果是白白被人遛了？”
他气急，不管三七二十一骂出口：“这王八羔子，不是说开不了车吗？还挣大钱盖房子，我特么让他回来盖墓地！”
曲一弦拧眉，目光沉沉地透过山林看向渐渐发白的天际一线：“王坤之前有在矿质勘测队待过？”
袁野被问住，脱口就是一句：“那得去问彭队，王坤跟彭队……”关系最好。
话说了一半，他醒过神，忙改了话：“你别急，我这就去问问，我兄弟正好在王坤老家呢。”
挂断电话后，曲一弦没急着回帐篷。
她在雪地里站了片刻，直站得身上的冲锋衣变冷干硬了，才接到袁野重新打回来的电话。
袁野不知道这个消息对曲一弦意味着什么，开口时，都带了几分小心谨慎：“曲爷，我问过了。”
“王坤年轻时，的确在矿质勘测队做过，但待得不久，说是脑水肿给送返了。再后来，就跟彭队一起干走私的活，直到车队创立起来，他才算真正有了正经的营生，娶了老婆成了家。”
曲一弦想起笔记本上“十月十三日，王坤脑水肿送返”的工作记录，整颗心彻底沉了下去。

第106章
曲一弦再掀帘回帐时，整张脸阴沉得似要往下滴水。
她一言不发地坐在盘凳上，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权啸看了半晌，问：“你保证你之前说的每句话都是真的？”
权啸见她不信，急了：“你要是不信我就是现在再承诺几百次你也还是不信。”他跟耍老赖似的，往地上一坐，囔道：“我看你就是出尔反尔，不想送我下去了。”
“想下去？”曲一弦缓缓摇了摇头：“现在恐怕还不行。”
她朝帐篷外招了招手，很快有领队小跑过来，问她什么事。
曲一弦指了指权啸：“把人看牢了，我去山后探探。”
那领队看了眼权啸，哎了声，也不走了，就杵在帐篷里一眼不错地盯着他。
曲一弦已起身，她翻找出登山杖，又挑了把衬手的瑞士军刀塞在高帮的山地靴里。左右她也不会走得太远，她寻思了下，零零散散地又往冲锋衣的功能口袋里装指南针和定位系统。
傅寻看着她把自己撇在计划之外，在她斜背上有挂绳的水壶时，抬手一握，紧紧地扣住了她的手腕：“你要一个人去探路？”
“我不走远。”曲一弦垂眸示意了一眼他的伤口：“你伤口刚撕裂，在营地里待着，等正式开始搜救再说。”
傅寻眉眼一掀，握着她手腕的劲一松，也起身佩戴装备：“你觉得这事能商量？”
他个子高，身材修长，站起来能碰到大帐篷的顶灯，那灯光在他头顶晃了两晃，把他的面容修饰得冷硬坚决。
瞧着……是挺没得商量的。
曲一弦向来尊重他的决定，既不干涉也不坚持，只抱手看了会，问：“你确定你的状态可以？”
傅寻转头，眸光沉沉，透着股不容置喙：“这不是登顶珠峰，要求身体状态必须调至最佳。营地在这，有问题随时可以下撤。但你要去，这就是我非去不可的理由。”
他往包里装完最后一件装备，把手套递给她：“也不用带人了，我跟你去。”
曲一弦自认自己和傅寻都不是会头脑发热的人，有他领路，比带一个高山搜救经验为零的领队要高效得多。
她不再反对，接过手套戴上，率先掀了布帘出去。
——
依权啸所言，卫生所后山位置的确有条小径。
傅寻当时没能探查到，一是因为这条小道是断崖式的上行台阶，台阶两侧覆盖的植被茂盛，几乎掩去了所有踪迹；二是因为山上暴雪不断，早已将几人的行踪掩盖。
大雪封山，想在这种可见度的恶劣天气下追踪到裴于亮的行踪，无异于大海捞针。
是以，曲一弦根本就没想着能走多远。
登上小径，是一条荒辟的山路。山路由碎石堆积而成，看着应该是以前矿质勘测队为方便走捷径，节省时间而开拓的小路。
曲一弦跟了一段路后，意料之中的……一无所获。
她眺望了眼五十米开外那条上山的公路，微拉下口罩，问傅寻：“你觉得江允能不能有我一半的聪明，知道沿路留个记号什么的？”
傅寻转头，护目镜下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摇头：“她留不了。”
“权啸被抛下是因为他对裴于亮而言，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留着他，只会消耗他的物资和储备粮。江允不同，她是人质，危急时刻可以换他一条命的护身符。”
他伸手，托了一把她的腰，助她登上石阶，继续道：“权啸留在这的风险，裴于亮不可能没评估过。他既然舍弃，就说明他做好了可能暴露的准备。若再让江允往外传递些信息，那些信息你觉得有几分可信？”
傅寻护着她在前头走，他跟在曲一弦身后，把她护得滴水不漏。
曲一弦转身困难，就只能一路往上继续攀登：“我跟袁野通过电话了，他跟我说，王坤早一个星期前就已经不在敦煌了。”
山路幽暗，她走得慢，从林间穿出时，她才陡然发觉，这条小路是直达盘山公路第二个转接点的营地。
隔着一条车道，对岸山林里影影绰绰伫立了高低错落的小矮屋，晨曦微薄的光线里，平层矮屋的墙面透出股惨淡的苍白。那些已经剥落的墙体内，甚至可见瓦黄色的砖块，一垒一垒，结着草泥。
她转头，和傅寻对视了一眼。
隔着护目镜，两人彼此看不穿镜片后的眼神。但这并不妨碍曲一弦从他静默沉立的身影中看出同样的惊诧。
这座雪山的公开资料只有极少数的一部分。除了是座矿山，九几年时修盘山公路便于采矿以外，能找到的资料实在有限。
这还没到矿山，只是沿路中转的营地。要不是亲自上山，看到了眼前的这一切，可能未必知道当时的采矿规模会如此巨大。
曲一弦站在原地没动。
腰上，是傅寻伸过来的双手，轻轻往后一抱，她就坐在了山壁凸起的石块上。
“这事，得跟顾厌和彭深汇报。”他往上推开护目镜架在雪山帽上，低声说：“王坤出现得突然，得防有诈。”
“我也这么想。”她转头，看了眼黎明光景下蒙了一层雾气的营地，说：“卫生所所有文件资料不是带走就是销毁了，没道理抽屉里正好放了一本还有具体文字记载的黑皮工作笔记。”
“我不信巧合。”
傅寻和她考虑的还有些不一样。
“记得我跟你说过，我看过江沅救援的全部文件资料。作为当年的车队领队，当晚和巡山队员一同参与第一次追踪搜救的彭深，应该会有最多的第一手目击资料。但那些文字记载里，关于彭深对江沅事件的描述和推断，全是立在江沅的角度去分析。例如：她当晚就情绪不高；着重强调她大学毕业生的身份以及对可可西里的向往和无知。”他一顿，声音忽然压低了问她：“像不像有人在推诿责任？”
曲一弦皱眉：“你的意思是，江沅失踪这个事件里必须有一个最大责任方。有人故意把责任推给江沅本身，以淡化自己的嫌疑，好置身事外？”
这个猜测曲一弦当年不是没有，只是当时她出于彭深是为车队名声的考究，加之彭深在这场事件中尽全力的搜救表现，并未深究下去。
“单看没疑点。”傅寻替她立了立冲锋衣的衣领，说：“江沅失踪事件里，她的确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自己开车离开了，此后再也没人看到过她。她没法为自己证明什么，所有恶意的揣测没人证实，久而久之就变成了真的。你怀疑江沅失踪另有隐情，但别人只会觉得你是因为愧疚或不愿意接受朋友失踪的现实，才一直情有所系。”他顿了顿，再开口时，一针见血：“像不像这一次？”
“你刚怀疑彭深，就开始接二连三地冒出些干扰因素。譬如，你认定的彭深不在场的证明从最开始的坚信不疑到逐渐动摇，再加上顾厌和水果店老板的佐证，你是不是已经替彭深找到了脱罪的理由？你是不是想……只要那天去营地和裴于亮狼狈为奸的人不是彭深，那你的推断就全部不成立？”
没有光，唯一的手电也关了兜在冲锋衣的口袋里。
可即使没有照明，他的一切在她面前也是清晰可见，如同刻在了脑海深处，不需要光，不需要刻意寻找，他就在眼前，触手可得。
“我还需要点时间去理清楚。”曲一弦沉吟一声：“只是我还没想透王坤在这件事里……或者在江沅失踪那件事里，扮演的到底是个什么角色。主导，还是从犯。”
他忽然低笑了一声，问：“要不要走捷径？”
曲一弦一怔，随即明白过来：“你要直接告诉我答案？”
傅寻说：“有什么不可以？”
短短一句话，又酥又撩。
曲一弦头一次体会到跟着傅寻是件多么政治正确的事。
她眼睛一弯，咬住手套蹭下来塞进口袋里，那双冰凉的手，从他的耳侧伸入后颈取暖：“你这叫纵容，以后养成我万事不爱动脑筋，全仰仗你的习惯我看你怎么收场。”
“有什么不好？”傅寻的语气还挺理所当然：“我正愁我的女人太独立，我就是想为她掏心掏肺还得绞尽脑汁。”
曲一弦剜他：“你之前追我时可没见你这么献殷勤啊。”
这么一想，突然觉得有点亏。她还没享受到被印钞机追得快乐，怎么就从了呢？
“我这人比较自私。”他低声：“只喜欢对属于自己的人好。”
他明明是玩笑的语气，但曲一弦却听出了一丝藏在最深处的深情。
她抬眼，看了他半晌，才说：“你说得明明是我。”
傅寻对她的纵容，对她的付出，对她的步步为营，她不是没看见。未确定心意以前，未下定决心以前，未被彻底打动以前，她从不觉得自己会被一个男人羁绊住。
动性可以，动心不行。
只可惜，她到底不是心坚似铁的人。
好在，那个男人也不是寻常男人。
——
她弯唇，焐热的手刚顺着他的衣领溜出来，要去摩挲他的嘴唇。指腹刚压上他的唇角，远处有束灯光穿透山上的大雪，直直打在前面山道的山壁上。
那灯光一转，一瞬消失后，傅寻“嘘”了声，凝神去听。
有辆越野，引擎轰鸣着，正沿着蜿蜒的山道快速前行。那速度较平路不算快，但在这种雪天路滑，路况不好的雪山山道上，犹如高速前进的脱缰野马。
山壁极好得遮掩了曲一弦和傅寻的身影。
她仰头，侧目，拐角处一辆黑色的越野，车型凶莽，急速奔来。
行至弯道，越野车的车窗半开，从驾驶座弹出根烟头。烟头落地，火星四溅着往山谷里奔了奔，很快碾熄在了雪地上。
而那辆越野，车窗上升，严严实实地挡住了只露出半张脸的男人。
曲一弦眉心一跳，整个心脏似被一双手捏紧揉搓。
她抿唇，一路目送那辆越野在弯道极速漂移。后轮惊起的碎石子碾着雪地发出不轻不重的滚动声，最后咚的一声撞入山谷里。
万籁寂静的雪山，唯有引擎声由远极近，又由近及远，渐渐远去。
那束车灯随着盘山公路的蜿蜒，一丛丛往上，直到彻底消失不见，曲一弦才回过神来。
她望着高处似结着万丈玄冰的雪山山地，回想起在山道上仓促一瞥看见的那张脸，用力地抿了抿唇。
傅寻收回视线，指腹蹭了蹭她紧蹙的眉心，语气低沉道：“是彭深。”

第107章
一语双关。
曲一弦听懂了。
“是彭深”三个字，既是说刚才开车过去的人是彭深，也是告诉了她答案。
她抬眼，目光落在车灯灯光消失前的最后一弯山道上，点点头：“回营地，开车上山。”
——
下撤的速度比上山要快许多。
曲一弦原路返回，走山石小径回到营地时，天刚透亮。
雪还没停，看不见太阳，只有几许淡薄的日光，阴沉沉的笼罩着整座雪山。山中雾气萦绕，如梦似幻。若不是眼下这个境地，这种心境，光是雪顶在晨曦微光中的那抹景色也足够慰藉这几日的舟车劳顿。
曲一弦掀帘而入前，似想起什么，转身看了眼身后的傅寻，说：“等这里的事忙完，陪我再去趟雪山吧，我想看金顶。”
傅寻说：“好，去哪都陪你。”
得了承诺，她脸色终于好看了点，眉梢一扬，目光落向正从路口驶来的补给皮卡上——那是她特意差人去补给的物资车。
“这里我来。”傅寻把背包递给她，示意她赶紧进去。
曲一弦点点头，掀帘而入。
帐篷里坐了两个领队，一个看守物资，一个看着权啸。
见她进来，坐在椅子上的队员立刻腾开位置让给她：“小曲爷。”
“你坐。”曲一弦按下他的肩膀，弯腰去拿对讲机。
那队员被她按回椅子上，摸了摸后脑勺说：“小曲爷，刚才顾队来过。”
“顾队？”曲一弦问：“那现在他人呢？”
“在山上那个卫生所里。”许是知道这事不能耽误，他急声道：“本来听说你和傅先生去山上探路了，顾队是要继续上山的。但天亮后，那栋小屋子能看着了，顾队就多问了一句。我领了他过去，这会应该还在……”
话没说完，帘子一掀，顾厌满身风雪，夹裹着寒气，扑面而来。
曲一弦蓦地看见他，怔了一下。
顾厌顺着她的目光打量了眼自己，拍了拍工装裤上的雪，说：“借一步说话？”
曲一弦直觉顾厌要说的话会与彭深有关，点点头，随他出去。
——
营地拥挤，加上补给车在卸货，压根没有能说话的地方。
顾厌四处看了眼，指了指停在雪地里的那辆车：“车上说吧。”
上车后，顾厌发动引擎，边加热座椅边开暖风空调：“这山上得有零下二三十度了吧？”
曲一弦唔了声：“差不多，再往上就零下四十了。”
顾厌拧开保温杯的杯盖喝了口热水，转头看她：“你和傅寻探路的地方？”
“嗯。”她摘下防风帽，开门见山：“我听队员说你找我有事？”
“我是跟彭队上来的。”他回避了曲一弦的视线，低声道：“我们到扎营点后，彭队指挥救援队的队员扎好帐篷，组装设备。他带了几个队员，先去探路。”
“大概半小时以后，我接到山下同志传来的消息，说有一辆一组的补给车上山了。我没听说一组有什么补给车，就打算去山道上看一眼。”
曲一弦第二张补给清单本就是试探彭深用的，自然连顾厌一块瞒。
“是我的补给物资。”她下巴微抬，指了指傅寻正在清点的那一车琐碎：“都是些改善生活品质的小物件，你要是不放心我等会领你过去瞧瞧。”
“你别误解。”顾厌解释：“我不知情。”
“眼下这种情况，不多留个心眼连一败涂地后哪里出的问题都不知道。”
“我也没怪你的意思。”车厢热起来，她不紧不慢地摘下手套，说：“你我之间没什么不能说的，后来呢？”
她不欲谈别的，顾厌也板正了话题，重新接着刚才的话头说下去：“补给车我没看着，倒是看见彭队从一条碎石路里抄小道，往一组的营地去了。”
曲一弦问：“你就跟着他追上来了？”
“对。”他抚额，似苦笑了一声：“我原本心存侥幸，以为他是有事过来找你商议。但是车从分岔路口直接穿过一组的营地继续往山上去了。我不敢跟得太紧，想着这事应该你知道，所以来找你商量。”
曲一弦轻叹：“我和傅寻也是走到一半，看见他一个人往山上去了才打道回府的。正打算联系你，你就来了。”
“有个事，我觉得你务必知道。”
她斟酌片刻，谨慎措辞道：“我手上并没有实质证据，我说的全是推测。但你听听有没有道理。”
“江允从鸣沙山失踪后，彭队就对江允失踪一事表现出了极大的关注，甚至提出要亲自来沙山找人。这个反常在哪你知道吗？”曲一弦问。
顾厌拧眉：“彭队不是很久没做救援了？”
“对，自江沅失踪，他救援时受了伤，无法久坐，就连开车也少，救援队的事务他很少参与。这是其一。”
“其二，袁野和我走得近，彭深重新接管星辉救援队的时机正好是我派袁野去西宁权啸和裴于亮行踪之时。等袁野回敦煌，彭深以救援任务机密为由，拒绝让他参与。”
“其三，彭深瞒了你他和裴于亮是旧识故交的事。我和傅寻想方设法去五道梁补给的当日，彭深去过营地和裴于亮见面。”
前两个，顾厌还维持着表情上的平淡，听到“其三”上半句时，他眉毛狠狠一跳，不敢置信：“你说彭深和裴于亮是旧识故交？”
“是。”曲一弦也不打算瞒他了，思忖几秒，说：“我与裴于亮同行那几日，他为了让我心甘情愿为他带路，承诺我若平安将他送到国界线，他就告诉我我最想知道的秘密。算交易的定金吧，他告诉我，他和彭深关系破裂是他怀疑彭深准备弃车保帅，像对待王坤这枚弃子一样收拾他。所以，他先反水自保了。”
这段话的信息量有点大，顾厌消化了一会，才问：“王坤……”
他皱眉，似想不通这其中的关节：“彭深对王坤做过什么？”
“裴于亮说，王坤的车祸是他找人做的，主使就是彭深。”没给顾厌时间消化，曲一弦抬腕看了眼时间，接着说：“至于我为什么那么肯定那天下午去营地的人是彭深，是因为王坤出现了。”
顾厌这会不止眉心跳了，连额角的太阳穴都突突了起来。
他眼皮子底下出现了那么多事，他竟一无所知。
似是察觉到顾厌心中所想，曲一弦安慰道：“我也是刚发现，王坤也参与了。”
她叩了叩车窗，示意顾厌去看：“我队员都跟你说了吧？我来这扎营时，权啸就躲在山上那间废弃的卫生所里。裴于亮脱了他的鞋给江允穿，一是因为江允还有用，既然要徒步上山，低温的雪地里必须有双厚底的鞋；二是控制他，让他无法立刻下山。”
权啸身上也不清不楚的，加上在军事要塞那晚倒戈裴于亮。他要是下山了，想再清清白白地做回他的二道贩子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想来权啸也不会向警方或者是她自投罗网。
“权啸没有鞋，这种天气赤脚下山，怕是没撑到他找到路，脚就已经废了。”裴于亮就是吃定他惜命，不会冒险，才出此下策。
至于为什么不干脆杀了权啸，自然是因为他还有用处。
自从傅寻提前交了答卷让她走捷径，曲一弦脑中的那团乱麻终于拎出了线头。
“留着权啸，是彭深的安排。”她忽然醒悟过来：“权啸不会走，也不能走。只要救援队上山开始搜救，迟早都会发现林中那栋撤离后留下的卫生所，也迟早会发现躲在卫生所里的权啸，不然裴于亮不会给他留两天的口粮。就是为了让权啸觉得他还会回来，就算裴于亮不回来了，好歹两天内，他也不会因为温饱问题擅自离开那个卫生所。权啸留在那唯一的用处就是亲口告诉我，王坤来了。”
顾厌所知的信息没有曲一弦来得多，压根跟不上她的思路：“留下权啸，就为了告诉你王坤来了？”
“是江允告诉我，那日下午来营地的是彭深。她和彭深虽然没见过，但彭深代表救援队、车队出席了不少活动。江允又觉得江沅失踪另有蹊跷，这么多年一直关注着，会认出他也不意外。”曲一弦觉得自己已经彻底揭开了所有迷雾，她双眸微亮，似有星辉流转。
“你不是说埋伏在军事要塞的小队信号全无，有短暂的失联？如果动手脚的不止彭深一个人，那这一切都说得通了。他知道军事要塞伏击计划的所有细节，提前让王坤去动手脚，达到干扰目的。”
“至于去和裴于亮通风报信的，应该是彭深本人没错。宾馆里的那个——是王坤。”
顾厌的证明里，彭深当天身体不适在宾馆休息，中午时分他与彭深通过电话，且电话是宾馆座机，故意地强调了“彭深”在宾馆而不在营地的不在场证明。
其次，傍晚吃了一顿饭。
按彭深当天的脚程，应该与他们的时间刚好错开，往返营地和五道梁几乎是非常轻松的事。
所以当天，曲一弦让水果店老板去试探彭深在不在宾馆时，彭深的确不在，在房间内和水果店老板对话的人是王坤。
事后，无论是王坤还是彭深发觉这一环节小设计后，再由彭深亲自出面与水果店老板解释，恰好洗刷了全部的嫌疑。
顾厌终于想透，他拧眉，转头看了眼曲一弦，问：“彭深帮裴于亮的目的何在？每个人做事都是有理由的。”
曲一弦摇了摇头：“他不是帮裴于亮。”
按眼下彭深一步步走的棋来看，他是事先选好了这座雪山，又事先安排了王坤在雪山接应。否则沈青海这么大一人守在山口，怎么会连有没有人进山都不知道？
如果彭深真的想帮裴于亮，他不如让王坤随便在什么地方接应，何必舍近求远，千辛万苦地把裴于亮引到雪山里？
要知道，这个雪山，一旦堵死了山口，就是有进无出。
他想的，是把所有知道他秘密的人，一网打尽。
所以王坤身上，一定有一个彭深想保住的惊天秘密。
——
迷局一解开，曲一弦的眼前豁然开朗。
怪不得傅寻说她是局中人，她自以为看得清、，想得远，可到头来仍旧被局中人牵绊着影响着，困在寸步之地。
若是彭深这次下得真是一步死棋，她再晚一步参透，都会把自己困入这个死局中。怕是到了临死关头，还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曲一弦舒了口气，往后一倚，头枕着椅背，转头看窗外。
补给车带来的物资已经搬得差不多了，傅寻正低声和对方说着什么，手里拿着她顺手在酒店撕的纸，一个一个勾兑着。
他对得认真，她也看得认真。
就好像眼下没有什么需要她操心的事一般，她闲如飘入水中的浮萍，连表情都带了丝松快。
顾厌沉吟数秒后，似被她的放松感染，眉心一松，问：“那接下来？”
“你就待在这。”曲一弦没回头，她眯眼看着渐渐透出云层的日光。它没有阳光刺眼，也没有乌云暗沉，就像是加了港味滤镜的白色灯光。
“所有人都原地待命。”她低声且坚决：“让我瞧瞧，他们葫芦里到底在卖什么药。”
——
“药引子”很快就来了。
一屋子人正跟接力似的一壶一壶地往下放热水煮泡面时，顾厌的手机，响了。
曲一弦正用叉子戳面条试软硬度，闻声，看了眼顾厌。
不料，对方握着卫星手机也正好抬头瞧她。脸上那表情……颇有番要接绑匪电话的踌躇。
不够软。
她把面碗盖回去，掀了掀眼皮子，提醒：“还不接？”
顾厌推开泡面，手虚握成拳，清了清嗓子，才接起：“彭队？”
曲一弦转头去看傅寻，指了指面，无声地示意他：可以吃了。
傅寻的食指在唇上一压，若有言下之意，怕是在说：“安静。”
曲一弦也不恼，她握住傅寻的手腕在他手心写字。
顾厌那头似沟通得不顺利，他刚松开没多久的眉头又皱了起来，连语调都有点不自然的拔高：“他们在哪？”
傅寻手心微痒，终于忍不住分神，垂眼看她。
她写了三个字，第四个字正在收笔，没什么内涵，也没什么价值，四个字连起来就是——驴肉黄面。
瞧着像是馋了，怀念起了敦煌的黄面。
见傅寻没回应，曲一弦指尖一点，又在他手心继续画字。
她写得慢，像打发时间般，一笔一划即使没有握笔，光是用指尖也写得端正工整。
这一次，他又不费吹灰之力读透了她的字——兰州拉面。
顾厌的呼吸声一滞，表情也随之凝重了起来。他下意识转头，去寻曲一弦的视线，但转眼看到的，是她握着傅寻的手腕，眼角眉梢都漾着笑地在他手心里写字。
他的心一下子往回落，又往湖底沉了沉：“江允受伤了？”
曲一弦的指尖一顿，唇边的笑意微收。
傅寻低头去看时，她除了收敛了些笑意，表情和刚才无二，还是忙里偷闲，闲里偷欢样。
这一回，只有三个字了。
她写的——方便面。
傅寻失笑。
他将掌心一收，把她未来得及抽走的手指一并攥进手心里。
她指甲几日未修剪有些长了，落在掌心里痒痒的，像有只貂在挠。
他被挠得心神荡漾，看了她一眼又一眼。
顾厌的电话终于打完了。
他挂断电话后，表情有些凝重：“彭深跟我说，他发现了裴于亮等人的踪迹，一路追上去后跟大部队走散了。”
谈到正事，曲一弦正经了些。
她掀开盖着泡面的碗盖，问：“江允受伤了？”
顾厌嗯了声，回：“彭队说他见到裴于亮殴打江允撒气，追上去想伺机而动，不料上了当，被裴于亮引进了迷雾沼泽里。”
曲一弦的表情终于有了丝松动，似嗅到了什么气息，眼睛眨也不眨地盯住他，重复：“迷雾沼泽？”
顾厌抽过雪山的地形图，在彭深说的大概位置标了个红点：“他现在止步在冰层外。”
“裴于亮没车，从发现彭深到紧急逃离，全是挑车过不去的小路走。眼看着快追上了，裴于亮带人横穿了冰河，那冰层不够结实，车刚上去就压出了一道缝。彭深说他不敢弃车追上去，此刻正在河对岸守着。”
曲一弦偏头去看。
雪山的大致地形她心里有数，可山里的地哪里是软的哪里是硬的，她一概不知：“那他怎么说？”
“彭队说，河对岸就是沼泽地，深浅不知。车在冰面就过不去了，让去几个身体素质好灵活度高，身材轻盈的队员支援他。”
曲一弦笑了笑，问：“你瞧他这话，说得像不像是指名道姓的要我去？”
她直接撕下碗盖，用叉子挑起面，吃了一大口：“吃面，吃完再商量，让他等着去。”
——
她说让彭深等，就真的让他等。
从面到汤，一口都没浪费，喝得干干净净。期间还不忘让他打个电话知会彭深，说他觉得这事电话里说不清楚，他亲自开车去找曲一弦商量。
顾厌觉得，他一直都小瞧曲一弦了。
以前他只看到她统筹救援的指导能力和领导风范，觉得这女孩身上野性和飒气并存，不料，今日竟有幸能见识到她睁眼说瞎话的江湖气的一面。
曲一弦不在乎别人怎么看，自然也不在乎顾厌会怎么想。
她从笔记本里撕下一页纸，掐算着时间写了一个执行表，例如：
第一通电话：二十分钟后。和彭深的沟通内容——曲队问江允的受伤程度，关心她目前的身体状态还能支撑多久。
这句话里还有括弧，备注了：曲队去清点物资了所以不能接电话。
顾厌抬眼，瞥了眼曲一弦，再低头，往下看。
第二通电话：半小时后。内容——告知彭深，我们清点人数准备出发，并询问他此刻的具体位置。
字数看着多，内容却单一。
原本应该还有个“第三通电话”，时间定在一小时以后，但曲一弦似乎是觉得没必要了，潦草地在划了几道横线，划去了文字。
“你这第三通电话……”话没说完，身旁的椅子一空，曲一弦已经起身，拎起靠在角落的双肩包单肩背上了右肩。
顾厌后面的话不自觉咽了回去，换成：“你干什么去？”
“干什么去？”曲一弦顺手从桌上顺了块巧克力，剥开糖纸咬进嘴里，“趁现在占着先机……”
“算账去。”

第108章
曲一弦计划杀彭深一个措手不及，但刚掀了帘子，没任何防护的头脸被山涧里的冷风一吹，立刻清醒了。
她退回去，朝坐在那还没缓过神的顾厌招招手：“借一步说话。”
——
“借一步说话”的地方依旧是车厢里。
不同的是，这一次是曲一弦的车，而车里，不止她和顾厌，还有傅寻……和他的貂。
顾厌头回见貂蝉，眼神一停下来就止不住地打量它。
曲一弦见状，给跨种族的一人一貂互相介绍：“这是顾厌，这是貂。”
貂蝉仰着脑袋嗅了嗅，似是不怎么感兴趣，窝在傅寻的肩头一动不动，只一双芝麻绿豆眼静悄悄地打量着顾厌，充满戒备。
“我刚想了想。”曲一弦一开口，语气就有些沉：“是我有点上脑了。”
她不是个不能正视问题承认错误的人，话既开了口，接下来的也就格外流畅：“救援队和警方是合作关系，不能救援队一家独大，况且这被救援的人里还有身份比较特殊的犯罪嫌疑人。”
“我预备杀彭深一个措手不及，看看他到底在玩什么把戏。如果你没意见，就按照我的执行表走一步看一步吧，如何？”
傅寻听得无奈失笑。
她这番话与其说是和顾厌打商量，不如说是换了种方式的下命令。沟通是沟通了，可协调……就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顾厌有异议。
他眉心深拧，朝大帐篷示意了一下：“这么多人跟你上山，你就打算和傅寻两个人单枪匹马去抓人？”
曲一弦不解：“我们两抓一个，以多欺少……哪有问题？”
顾厌被她一句话搅糊涂了，无声地一笑，面容转冷：“你这习惯什么时候能改改？”
傅寻侧目：“什么习惯？”
“不止独断专行，还喜欢脑子里画地图。”
接话的是曲一弦自己。
她说这话时，语调比平时要低，声音像是从嗓子深处压出来的，有些沉还有些闷，乍一听像磨弦，语气粗粝还带了些锋锐，有那么点自嘲的苦味。
傅寻没接话。
他不是个会把矛盾尖锐化的人，知曲一弦心中对顾厌的这句话不喜，也没有妄自出头替她解释。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身怀什么宝藏，他知道就好，不需要与旁人共享。
而她与顾厌的这个矛盾，显然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凭他说和，没用。反倒让人觉得多事，两个人的症结，他一参与，再小的问题也会不断地给放大，反令她为难。
但有他这一问，顾厌也不好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深吸了一口气，当自己只是随口一说，一句“抱歉”低声盖过，转而换了个话题：“我知道你的考虑，彭深这事，你们救援队内部关起门来是‘家务事’，我尊重你。但这么多人闲置着，不合适。再说，仅凭你们两个，想把这件事彻底解决，我觉得难度有些大。”
顾厌知道自己这番话说得不讨喜，缓和了语气，解释：“我不是看轻你们的能力，只是眼下这环境这局势不一样，不是单纯的山地救援。”
“是我考虑欠妥。”曲一弦拨了拨头发，脚尖踢了踢傅寻，示意他出个点子。
傅寻意会，他琢磨了下，说：“彭深电话里说，他被裴于亮引进了迷雾沼泽，止步在冰河对岸……这句话无论真假，彭深是真的在冰河的对岸，他不敢弃车涉足的地方也真的是沼泽地。”
“他意在一网打尽，又不想担这罪过。眼下所有责任全被推在王坤身上，军事要塞动手脚的是王坤；在雪山接应的也是王坤；那接下来无论是我还是一弦，甚至是裴于亮几人出事，彭深也一定会有办法推给王坤。”
王坤不止是他找来的帮手，更是一切落幕时的替罪羊。
彭深若想不动声色处理掉这么多人，布满未知威胁的天险地陷是最保险也是最温和的方式。他不需要费太多心思，只需要把所有人赶进去，到时候出了事，跟他有什么关系？
那些人全是被天险地陷吞了的，他只有遗憾和节哀顺变了。
顾厌听懂了，他眸色微亮：“你是说，不论彭深话里有几分真假，彭深肯定是在那的。”
傅寻颔首，目光示意了一下曲一弦，不动声色间就出言维护了她：“她是有些自负，但这自负是因为很少有人能跟上她的想法。她在脑子里画路线图，列人物关系的速度和她的行动力是成正比的。”
他一话盖过，免得顾厌尴尬，又立刻换了话题：“杀彭深一个措手不及的策划是正确的，确定彭深的位置比花大力气满山搜救要效率得多。但顾队的想法也不是没有道理，光凭我们两个，的确效率不够，还空置了太多资源。”
“这样。”傅寻沉吟数秒，说：“彭深的目标是我和一弦，我们出发二十分钟后，你拨第一通电话。别的都不重要，只一点，你必须确认彭深的位置。打完第一个电话，你就带人上山。以这个电话为准，我们再商定第二步棋怎么走。”
顾厌脑中思虑再三，也似肯定了这个计划的可行性，问：“这过程中如果失联，我怎么获知你们的具体位置？”
这个好解决。
傅寻掂了掂卧在他手心频频打哈欠的貂蝉，低声道：“它身上，有定位芯片，我教你怎么定位。”

第109章 大结局（上）
顾厌下车前，曲一弦揿下车窗，往帐篷那一指：“刚进帐篷那个穿绿色冲锋衣的看见了没？老领队了，你有事交代他，他会给你办妥的。”
“我做先锋，经常阵前不在现场，他们都习惯了。袁野在，他们听袁野的，袁野不在，就论资排辈，能者居之。这队伍，挺好带的。”
做救援的团队和别的不同，他们的战场是茫茫大地。没那么多利益纠葛，全凭一颗赤子之心做着大海捞针的事。
没点慈悲心，没点宽容豁达，没点耐心毅力，这事根本办不下来，也做不长久。
顾厌和这支队伍合作过无数次，自然无比熟悉。
他微微颔首，推开车门前，犹豫了一下，还是说：“这么多年，你提起救援队时的骄傲还和从前一样。”
那是因为值得骄傲。
只不过这话曲一弦放在心里没说。
她抬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额边一飞，做了个致敬的手势：“我们先走一步。”
顾厌颔首，站到路边。
路边的雪地，积雪已被踏平，露出茸茸的，枯着的草根。
他目送着越野车碾开积雪，从营地驶出。那车灯一收一放，在山道拐角处，亮如野兽的瞳孔，映着无人涉足过的雪地，散出一地猩红的光影。
他站了片刻，转身，掀帘而入。
——
二十分钟后。
顾厌依照计划，拨通彭深的电话。
出乎意料的，铃声在漫长地响了近一分钟后，机械挂断。
顾厌拧眉。
他敛声，平心静气地又一次拨打。
……
忙碌有序的忙音后，依旧是无人接听状态。
满屋寂静里。
靠帐篷角落而坐的一个领队忽然说：“我怎么听见外面有铃声？”
顾厌挑眉，一手拢住听筒，一边凝神去听。
果然。
帐篷外有铃声飘忽而至，隐隐约约的，夹着“邦邦”的敲打声，一声急过一声。
那声音越是急迫，他背脊越是发凉。
像催命符，一声一声，催命来了。
——
山道积雪沉厚，彭深上山时留下的车辙印短时间内还未来得及被大雪覆盖。
曲一弦跟着这道车辙印，沿着山道一路弯曲枉直。半小时后，终于抵达临近山顶的公路尽头。
这是个三岔路口。
路口的石粒像被碾碎的焦糖碎块，在通往山顶的小道前戛然而止。
远处山石嶙峋，披银戴雪，人为绑缚的木栅栏已经支离破碎，只零星几板竖立在悬崖边缘，提醒着此处“断壁危险”。
曲一弦在路口停了车，下车查看。
彭深的车辙印到了这里后，人为的，被打乱了。
三岔路路口的空地上，不再只有一条清晰的车印，而是数条，错综复杂，相互交错的车辙印，让人找不到头尾，更无法辩清方向。
曲一弦前后左右四下看了看，用手比划着，给傅寻做示范：“这个效果，跟漂移差不多。车在山道上开始加速，上坡后甩尾，以左轮为轴心，画了一个半圆。”
“然后，他开始原地打转，盘旋，把所有可能暴露他去向的车辙印给模糊了。”最后，她得出结果：“我们跟丢了。”
傅寻和她的关注点不同，他下车后，重点观察的，是三条小路的路口。
彭深既然刻意要隐藏行踪，路口自然也不会留下痕迹。只是奇怪的是，三条路路上的积雪像是从未被踏足过，满目一色的银白。
那辆车像是开到这，直接奔入了悬崖，不见踪影。
他抬腕，看了眼时间，提醒她：“已经过去半小时了，顾厌还没来电话。”
傅寻的言下之意是，出意外了。
无论是上山开路的他们，还是山下的顾厌，显而易见的，都出现了不可避免的意外。
这一消息，无疑是个晴天霹雳。
曲一弦有片刻的惘然，她没立刻说话，似是思考了下对策，开口时，语气冷静又沉稳：“那我们去个电话问问情况。”
傅寻没阻止。
他潜意识里认为，顾厌既已逾期十分钟，显然是这十分钟内发生了令他无法及时联络他们的变故。
这和谁打这通电话无关。
果然。
曲一弦拨完电话后的脸色沉了沉，有些难看：“无人接听。”
“无妨。”傅寻牵住她的手，一手拂去她肩上落上的雪，低声安抚：“顾厌有能力处理好危急情况，我们现在折回去，未必能帮上忙，还浪费了时间。”
他摘下手套，指腹摩挲着她的眼角，沉吟道：“我们可能低估彭深了。”
“他应该考虑到了每一步会发生的情况，并且预设了不同的应对方式，一步一棋，计划缜密。我们以为自己领先了他一步，可以和顾厌一唱一和杀他个措手不及。其实，反被他将计就计，算计进了局里。”话落，他低头，鼻尖抵着她的轻蹭了蹭，说：“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冷静下来，哪怕一直被他算计着，也要逆风翻盘。”
——哪怕一直被他算计着，也要逆风翻盘。
最后一句话，像是醍醐灌顶般，令曲一弦从满目混沌里抓到了一丝清明。
她用力地闭了闭眼，强迫自己把大脑放空三秒。
三秒后，她睁开眼，冰凉的手指握了握他的掌心：“王坤在这工作过，那他一定熟知地形。他一直受彭深恩惠，帮他做过不少事，这次也一样，肯定以为自己和彭深是一条船上的人。彭深的优势是，他熟知雪山的地形。”
顾厌不接电话。
什么情况能让他连电话都接不了？
彭深呢？
他既给顾厌指了冰河，迷雾沼泽这条路，又为什么故意抹去行踪，让她跟个无头苍蝇一样只能束手等在原地？
这些她都想不出答案，可眼下再迫切，若是只待在这里，永远不会有答案。
她抬眼，脑中像是有灵光一现，有一缕线索快得像是长了翅膀的飞鱼，没等她看清就嗖的一下不见了踪影。
那种有什么呼之欲出又困死在囚笼中的急躁逼得她如有心火焚烧五脏，她憋着这股火没处发，撒气似地摘下墨镜就往路口一扔。
这一扔，路边枯黄的草杆一晃，露出个被杂草掩盖的……里程碑来。
曲一弦一怔。
眼前掠过的那道红影反复在脑中回放了几遍，确认自己没看错，她疾步上前，拨开被杂草掩盖得一丝不露的小石块来。
这一下，她终于看清了。
矗立在路边的这个石碑，说它是里程碑吧，它并不规范。既不是国道的白底红字，也不是省道的白底蓝色，就连县道的白底黑字也与它相差盛大。
它不过是一个长得像里程碑的路标，红底白字，落笔——卡乌湖。
卡乌湖不难理解。
彭深既说过雪山上有冰河，这“卡乌湖”八九不离十就是那条冰河的名字，至于为什么路标这么寒酸隐蔽……
怕是想效仿三江源的地理考察标志，只一块小小的石碑，另类的“到此一游”。
脑中掠过的翅膀飞鱼终于被她一手攥住，她捡起墨镜，一扫刚才的沉郁焦躁，咬着下唇，笑得得意：“刚想着去冰河，就给我指路了。”
傅寻失笑，把她冻得通红的手握在手心里搓了搓。
雪山的海拔已近五六千米，山上暴雪低温，没个遮雪挡风的环境用取暖设备取暖，光是搓手哈气，热量的流失依旧很快。
他不想此刻泼她冷水，但不得不提醒：“未必这条路就是正确的。”
“里程碑的概念你专业带线肯定知道，几乎一公里一个，这里未必就是源头，可能只是其中一处的路标。”
“但与其干站着毫无方向，不如顺着这条路过去看看，也许是天意呢？”
最后那句话，他咬字暧昧，意有所指。
曲一弦忽的就想起他当初在敦煌，非要把勾云玉佩交给她保管时说的，命中注定。
也奇了，当时她明明半点也不想和他扯上关系，就连睡一觉的想法也没萌生……可短短时日，不止跟他了，连觉也睡了。
人生无常啊。
曲一弦摸摸鼻尖，耳根不知是冻的还是热的，根尖一直冒着红。
她转身，夹在臂下的手套置气般扔进他怀里，没好气地甩出两个字：“上车。”
她自己不觉得，可比起她平时硬派的作风，这扔手套甩脸色已然像是撒娇嗔怒了。那眉眼，无论是横着竖着，凶相还是柔和，入了傅寻的眼，就全是千娇百媚，风情万种。
——
上车后。
曲一弦重新挂挡，起步，车头扫过路口那篷杂草，压着草杆切入了右侧的小路。
眼前这条小道，显然是人迹罕至，杂草丛生。能通车的仅一车头的宽度，路上的颠簸自然可知。
道上又积了厚厚的雪，没车在前面探路，全靠曲一弦自己摸索。
风吹着雪。
雪落在挡风玻璃上很快暖化成了水，凝成一线沿着玻璃的倾斜曲线往下流淌。雨刷一次次不厌其烦地带走模糊了车窗的罪魁祸首，四野一片寂静，风平浪静。
照理说，深山老林里安静，空旷都是常态。
可联系不上顾厌，她心头惴惴，揣着事，总觉得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傅寻和她一起时，时时留心着她，见她不自觉锁眉，又松，再锁。握着方向盘的手更是一上一下，时不时掰两下背光按钮，猜她是心里烦闷，被分了神。遂开口道：“一公里的时候你停下车，我下车去看看路边有没有里程碑。”
曲一弦回神，颔首：“好。”
傅寻又说：“我下车后，车别熄火，保持制动状态。”
这一次，曲一弦终于有反应了：“你是怕彭深在路边埋伏？”
“我怕有突发情况。”
曲一弦哦了声，又问：“那出现突发情况，你还在车外，我是扔下你就跑，还是等你上车？”
她这话问得调皮，明显挑事。
傅寻一挑眉，说：“皮痒了，要松松？”

第110章 大结局（上）
“要松也不是现在松。”曲一弦踩停刹车，往后退了数米，停在里程碑前。
傅寻会意，松了安全带，下车去看。
一公里外的这个里程碑和方才所见的那个一样，红底白字，没有公里数，只有“卡乌湖”三字。
难辨方向，也难辨距离。
——
曲一弦盯着后视镜，以防彭深从后侧偷袭。
山上狂风暴雪，风声一起，犹如百鬼夜哭，萧萧瑟瑟。
她的眼神扫过四面八方，凡有一丝风吹草动，她就如拉满的弓弦，稍有不甚，就会擦枪走火。
不知道第几次扫向后视镜，曲一弦心不在焉地催促傅寻：“看到了没有？”
傅寻转身，拂去身上的积雪，上车关门：“和之前你看到的那个里程碑一样，没标刻公里数。”
曲一弦挂挡的动作一顿，狐疑道：“不应该啊。”
她侧目，目光又落向后视镜。她才往前开出一公里，三岔路路口的那株老枯树还隐约可见，不存在迷失方向的说法。
她一步步挂挡，加速，下一个一公里的里程碑时，亲自下车去看——和之前看到的那两个里程碑一样，鲜红的底色，白漆喷的字。
那漆色太新鲜，新鲜得有些诡异。
她下意识的，伸手去拨积雪。里程碑附近的积雪深达十厘米之厚，等拨开积雪见到土壤，里程碑和砂石接壤的地面上一片喷漆参与的红色，浸了雪化的水，像淋漓新鲜的血液泼淋而上。
曲一弦生生打了个寒噤。
有股冷风，贴着她低下的后颈蹿入，冻得她耳后发凉，一股毛骨悚然感突袭而上。她疾步上车，余光扫到随着车辆深入深山，周围渐渐丰茂的草被树木，心头一凛，总觉得暗处有人影憧憧，不怀好意地打量着她。
——
撞上车门，她喘了口气，边挂倒挡往回退，边问傅寻：“你是不是看出不对了？”
有雪粒子落在车顶，发出细小的犹如玉珠掉落的清脆声。林间风声呼啸，有雪花顺着这阵风迎面扑来，像掀起了车架，大风顶得车头一歪，曲一弦险些没握住方向盘栽进沟里。
她刚松的神经一绷，一只手都不敢松，双手紧扣方向盘，沿着来路疯狂后退。
“你指漆色？”傅寻问。
“是。”曲一弦车技好，一车宽的小路，她光是看着后视镜，就能凭手感准确避开那些坑洼起伏处：“那些是里程碑没错，但原先肯定不是这个样子。我拨开上层的积雪看过土质的颜色，上头是新鲜的漆色。”
她的声音因焦躁而越发低沉：“彭深到底在想什么？”
“这里应该还有第二条路。”傅寻眼皮微掀，眉眼间不复方才上车时的压锁紧蹙，像是有什么问题已经迎刃而解般的放松：“回去也好，瞧瞧第二条路在哪。你不到场，心急的人，只会是他。”
“第二条路？”曲一弦不解。
“顾厌无法报信是因为遭遇了突发情况，具体情况难以推测。但从营地出发，我们上山花了将近半小时的时间，这还是在你故意放缓车速照顾我伤势的情况下。半小时，只要彭深下山，路上总能遇见。”
曲一弦懂了。
彭深上山只是个幌子，他对曲一弦的性格了如指掌。权啸被发现，是时间问题。一旦曲一弦发现了权啸，接下去就是逼问，问出关键信息。这个关键信息里就有他刻意推责给王坤的这个烟雾弹。
无论曲一弦的脑子够不够聪明，会不会想明白这件事的因果始末，都不妨碍她得知“王坤带着裴于亮和江允从后山离开”后去探路的举动。
他掐着时间点上山，是做饵。
哪怕没这么巧，她没上山探路，他最后给顾厌的这个电话也能起到同样的作用。告诉她，江允的处境非常危险，也告诉她，应该往哪走。
许是猜到她在想什么，傅寻这次没卖关子：“他给顾厌的那个电话，报信只是其中一个目的，放饵引你上钩是第二个目的。他不怕你不上钩，你做惯了前锋，领队是刻在你骨子里的责任。他算准了，你一定会先出发，所以打完电话就从第二条路折回一组营地布置。”
“只有阻断了顾厌和救援队的后援，你才是孤立无援，任他拿捏的。”
“那这些里程碑呢？”总不是为了欢迎她一步步走入陷阱，特意给她留的吧。
这么明显的新漆，她自然会起疑，后撤，待思定后谋动，这难道不是误事？
傅寻一字一顿：“拖延时间。”
言外之意是，卡乌湖应该不在里程碑所指的方向，彭深仅用一个里程碑诱她走了一条荒无人烟的荒辟小路。
等她发现里程碑是动过手脚的，无论是止步在原地，还是后撤，或继续前行，都浪费了有效的时间，且徒劳无功。
既然卡乌湖这条冰河真的存在，不在右边这条小道，那势必是另外两条的其中之一。
三岔路口往前那条通往山顶，山顶海拔高，气温低，植被稀少。光是目力所及，视野范围内能容车的道一条也没有，全是石阶搭着一层石阶，错落无序的山石。就算有地热，就凭那凛冽刺骨，低至零下四五十度的非人低温，冰面承重一辆越野肯定没什么问题。
更何况，这条路连人徒步都艰难无比，何况开车上山。
既然前行的那条道被排除在外，那只剩下左边那条。
越野车的车尾在枯树前一个甩尾，车头调转，正对着左侧的小路。
曲一弦正欲熄火停车，隐约听见山林间传来的汽车引擎声。
她耳朵一竖，凝神细听。
那引擎声穿山引林，与风声齐高，呼呼而啸。
此刻能上山的，不会是顾厌，那剩下的可能就只有彭深。
他像是生怕引不起足够的动静，引擎的声音随着爬坡一声高过一声，渐渐从后方逼近。
可等风向一变，那声音又似从山底下，循着深谷，擦着山边嘭嘭而响。
有积雪被声波震得簌簌往下落，车顶咚的一声闷响，曲一弦下意识抬头看去，全景天窗上满是从树枝上震落的积雪，整整一捧，压得车厢内光线一暗。
就在她分神之际。
悬崖边，那个扎着木栅栏的方向，引擎声轰鸣如巨兽咆哮。紧接着，一个彪悍的硬派越野车车头从崖边直冲而上。
车头碾着碎石，发出扑簌轻响声。
那铿铿有力的轮胎抓地声里，一辆浑身漆黑的越野冒出头来，整个车身沉沉压上崖边，似耀武扬威般，吭哧往外喷着气。
而驾驶座上，车窗半降，露出彭深温和带笑的脸来。
没等曲一弦立刻反应过来，他招招手，终于原形毕露的勾唇露出抹冷笑，无声地用口型示意她：“有种你就跟上来。”

第111章 大结局（中）
这个王八蛋……
几乎是条件反射的，曲一弦车头一甩，铆劲追上。
左侧的山道不比右侧好上多少——荒草，乱石，陡坡，以及上下落差最高可达半米的悬壁。
越野车的悬架在这种高强度的行驶下被折腾得咯吱作响，全景天窗上的积雪被震落了大半，只余下稀落的一层薄雪遮着天光，把车厢内衬得昏沉不已。
有彭深在前面开路，曲一弦避开了不少坑洼陷阱。眼看着在密林中疾驰着，越走越远，曲一弦心头焦躁，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太过容易受激。
傅寻的伤势受不得这么颠簸。
她的车速刚放慢，傅寻的手心就覆上来，握住她把着档把的手背重新把档位推至五档：“不能停。”
“彭深引你去，你若不当回事，他会下手报复在江允身上让你悔不当初。”
他的手指用力，捏得她手背上一串青白的指印：“我坐镇，是为了帮你解决后患，不是为了让你分心。”
曲一弦心下一定，刚松的油门轻点疾踩，很快将犹豫减速时落下的距离追平，落后一截的车头飞快地压上，保持了一段安全的行车距离。
小道路窄，两侧又全是厚得不可估测深浅的积雪，压根没法超车。
她被迫，只能在这条小道上保持着一定的车速，等一个超车逼停的转机。
——
越往深处，林间越是茂密，松枝枯叶凝裹着雾凇，风声一打，那声音就不单单只是风声，像是有无数个山精林魅立在树尖上鼓掌拍打，奏响的全是啪啪啪的雾凇冰块碰撞声。
不闷，也不沉，反而轻快。
“应该快到沼泽地了。”傅寻的声音微冷，声线凝成了一束，隐隐带着几分压迫。
曲一弦的耳根被他那语气压得一软，快速道：“我知道。”
车窗玻璃不知不觉间已凝上了冷霜，水汽升腾。她抬手抹出一块清晰的范围，只观一眼就知此刻他们身处的地势已与方才的路口天差地别。
“这里有地下水，所以才会有卡乌湖。雪山气温低，湖水结冰是常事，但这里植被茂盛，气温比山顶高上不少。如果彭深说的话是真的，河面的冰结得不实，那说明这附近有地热。”她推测：“沼泽地在冰河的对岸，那这条湖和这片沼泽地是共用了一个地下水水系。这种沼泽，底下是淤泥也是漫涨的地下水……真的会吞人。他有心引我们去沼泽，是真的动了杀心。”
傅寻不语。
他抿唇，沉默地望着车窗外极速后掠的树影，低声道：“不能指望顾厌回救了，卫星电话给我，从山脚下调点人去营地看看。先机已失，但不能连阵地怎么失守的都一无所知。”
曲一弦没异议。
她腾不出手，指了方位，让他去拿。
这一息的光景，前方彭深的车速似慢了些。没等她刹车，彭深的车在前方看似毫无防护的悬崖弯道上一个甩尾，车轮滑着雪地堪堪擦着悬崖边发出刺耳的急刹声。
后轮“扫”出一捧厚雪，全泼在了曲一弦的挡风玻璃上。
视野骤暗，眼前又是悬崖。
曲一弦眉心突突一跳，整颗心悬起，吊在了半空。几乎是凭着最后目测的那个车距和直觉，朝着右侧急打了一圈方向。
轮胎应是碾上了被前车车轮扫出的泥地，发出刺耳又尖锐的摩擦声。
曲一弦那颗心七上八下的还没松缓下来，她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用力到几乎上半身都压了上去借力。但即使如此，她仍旧发现，刹车距离还不够，还不够……
雨刮已将泼上玻璃的积雪一扫殆尽，她眼前视野一无阻拦的同时，她无比清晰地感觉到刹车间距控制得太小，左侧的后车轮已经悬空了一半。
那突然下沉倾斜的失重感，压得她太阳穴猛得一跳，她紧盯着前方急弯的路面，破釜沉舟般，猛得松了全部刹车。
与此同时，车轮左侧的右后轮，整个哐的一下沉入崖边。有碎石不堪重压跌落的碎响，她心头一麻，就在彭深刹车减速，开了车窗望过来时，分数下轻踩油门，像做心脏复苏一样，一下一下，重新给越野车注入动力。
那一声高过一声的引擎轰鸣里，和死死抓地的前进突围力量中，她咬牙，视线盯死在转速盘上，眼看着红色指针渐渐突破转速，她孤注一掷，一脚油门踩到低。
垂死挣扎在崖边，将落未落的越野像是忽然被人用力拽了一把，四轮抓地，车头猛地上冲。
曲一弦被这一后劲冲得胸口一闷，随即，左后轮着地的闷响像天籁一般，把她全部的魂魄牢牢地从崖边拽了回来，一股脑塞回了身体里。
短短数秒，她像是从鬼门关荡了一圈回来，手脚发软，一点力也使不上来了。
眉心凝了汗，却冷飕飕的，从脚底到头皮，一阵阵炸开般的发麻。
她眼看着彭深尾灯亮起，车朝着前方继续前行，踩着离合的脚试了两次，车身剧烈抖动着，第一次是没挂上档，第二次直接熄火了。
她停在原地，深喘了口气，转头对傅寻说：“我们歇会。”
这一侧目，她才发现傅寻的唇色苍白，那双眼在苍白的肤色下显得愈发得亮。
她一怔，下意识看向他的腰腹。
貂蝉不知什么时候睡醒了，蹲坐在他的腿上，不安地频频仰头看他。
许是察觉到车终于停了，它尾巴一甩，咯咯叫唤了两声。
这种时候，说真话比粉饰太平有效得多。
傅寻没瞒她，直言道：“伤口撕裂了。”
曲一弦伸手就去掀，手刚挨近就被傅寻一挡，直接扣住手腕握住了手心：“伤不致命，有这时间，往山下打个电话。”
“做不到。”曲一弦将手抽出，那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毫无商量的余地：“电话你打，我给你换药。”
未免他又拒绝，她把汗湿发抖的手心贴到他的颈动脉上，安静的地望着他：“手抖得厉害，现在开不了车。”
傅寻的心一下就软了。
他抬手，握住她的手拢在掌心里，俯身在她眉心吻了吻：“不怕。”
“等会就让他一点一滴全还回来。”
——
时间紧迫。
两人分头行事。
出发前，所有有任务分配的领队号码都设了快捷键编码。傅寻没费什么劲就拨通了在山下守山口的沈青海，让他立刻去一组营地探探究竟。
第二通电话拨至二组营地。
随即，两人得知的消息有些出乎意料。
就在曲一弦离开后的二十分钟内，顾厌做了不少部署和安排。
二组救援队的队员分成了三批，一拨留守营地看守设备；一拨在山道上沿途设关卡，以防彭深声东击西调虎离山；最后一拨和一组汇合一同上山。
也正是最后一拨去往一组营地的，距今已经失联了半个多小时。传回二组营地的最后一个消息是——他们与顾队已经汇合。
也就是说，一组营地全军覆没，无一幸免。
傅寻挂断电话后，思索了片刻，第三个电话拨给了顾厌。
仍是规律有序又冷漠无情的铃声忙音，显示着无人接听。
曲一弦替他换好药，压回纱布时，边用齿尖撕开医用胶带固定纱布，边说：“应该只是暂时失联，顾厌不至于这么没用，带着一整个队被彭深给团灭了。”
她乐观得有道理。
傅寻也是这么想的。
曲一弦收好急救箱，像是忽然想起件什么事，问：“我清单里列了个相机包，你帮我装车上哪了？”
“后座。”傅寻指了指盖在衣服下的相机包：“底下。”
曲一弦手肘支着中控台，倾身去够，她手指修长，指尖刚好勾住相机包带从后座上拉出来：“今天出来得匆忙了。”
她拉开拉链，拿出相机，开机。
“救援队有个传统。”她等着相机开机，小声说：“出发前一定会合影，团队照。”
相机的光圈一闪一亮，屏幕从暗至明，有了画面。
她抬眼，目光和他对视时，笑了笑，说：“既是仪式，也是为了留念。起初，袁野还提议每个队员要留张单人照，我觉得不吉利，跟留遗照似的。”
曲一弦避开他的凝视，低头摆弄着相机，装作很忙一样调着光线和视角，可其实连焦都没对上，只有一只茫然又好奇地凑到镜头前的貂蝉。
她拍了两张试光线。
傅寻的眼神如影随形，她甩不掉也忽视不了，干脆也不逃避拖延了。
她抬头，举了举手上的相机，问：“合照来一个？”

第112章 大结局（中）
雪停了。
天际依旧是熹白的一片，日光惨淡。
远处的林间有黯淡又孤枭的鹰猎声，清晰得仿佛能听见它翅膀煽动的幅度，在风中猎猎作响。
傅寻没答应。
他唇色依旧略显苍白，那双眼在雪停后的微光中似镀了层暖光，瞳孔幽亮地望着她：“我不爱拍照，尤其是这种合照。”
他不知想到了什么，唇角弯了弯，低声道：“等这里的事情结束，你要是邀请我拍结婚照，我会毫不犹豫。”
曲一弦觉得他想得挺美的。
这恋爱还没谈几天，就想着结婚了？
没门。
她没得商量地举起相机要拍，手刚抬起，林中枪声一响，隐约有女人的尖叫声，刺耳又锐利。熟悉的音色惊得曲一弦手一抖，相机从手中直坠，傅寻条件反射地伸手去接……没接住，只手指挂住了相机背带，堪堪避免了相机砸落的命运。
曲一弦唇边的那点笑，立刻就消失了。
她边挂挡，踩油门，驱车沿崖边唯一的小径继续往前，边回想着传出江允尖叫声的方位。
几经周转，林越深越密，渐渐的，山道上的枯枝落叶越积越多，车轮碾压上去时，在湿漉的地面上压出道道车辙。
她心跳忽快。
本能地预感到自己正在一步步步入危机陷阱中。
“前面应该就是卡乌湖。”她微微抿唇，谨慎地跟着地上的那道车印继续翻山穿林。
——
没过多久，视野忽亮，遮挡在头上的那片密林终于光影稀疏，透出抹曙光。
曲一弦和傅寻对视一眼，驱车加速。
眼前的冰河，仿佛世外桃源般，劈山而立，横卧在密林之中。湖面是白色的结着冰凌的冰层，冰面上逶迤地拖出两道沾着泥土和残叶的车印。
曲一弦顺着那道车辙印看去。
卡乌湖的对岸，停着一辆越野。彭深像是等了她很久，倚车而立，静默地望着她。
他的脚边，是蜷成一团挨着车轮蹲着的江允。
她埋着头，令曲一弦看不清她的脸，只有脚上那一双另类的明显不属于她的男人高靴突兀又清晰地印入她眼中。
这样隔着冰湖的对峙只持续了短短的一分钟，彭深没有耐心和曲一弦打心理战，开门上车，竟打算就这么走了。
但这个念头只不过一瞬，曲一弦很快发现自己错得离谱。
越野车启动的刹那，江允随之一抖，跌撞着站起身。
直到此刻，曲一弦才看到绑在江允手上的牵引绳。白色的绳结在她手腕上缠绕了两圈，坠了个死扣，另一头连接在车尾的流氓勾上。
几乎是她发现的同时，越野车启动，车头翻过缓坡往前开去。
彭深的速度不算快，但起步时的冲力仍是拽得江允整个往前扑去，险些扑倒在地。她被迫的，穿着那双与她脚码相差甚远的高靴，跌跌撞撞地小跑着跟在车后。
她的背影在越野车粗犷的车架衬托下，瘦弱渺小，透着股受尽迫害的可怜劲。
这一幕刺眼极了。
像胜利者的示威，用弱小的俘虏来标榜他此刻的胜意。
这种方式显然奏效。
曲一弦怒火中烧，烧得理智全无。
她面上沉凝如水，冷得快和眼前这结冰的湖面一样冻成渣了。光坐在这里，显然消不了火。
她抬头，从车顶的控制按钮里打开车顶那排探照灯的，灯光打开的刹那，她推开车门，一手攀着行李架，一脚蹬着后视镜，三两下攀上车顶。
“龟孙子”“王八蛋”“混账羔子”一连串骂人的词汇在她嘴边徘徊，数次控制不住将要脱口而出时，她生生咽了回去。
没用。
骂他只不过会进一步激怒他，达不到实际效果。
她立在车顶，眯眼远望。
眼前的山林和她此刻置身的这一座不同，它密实得像是连光也透不进来，从里到外透出股糜烂腐朽，像张着嘴吞噬一切的黑暗森林，远远就能闻到一股淤泥与腐叶的腥潮味。
眼看着江允即将融入林中的迷雾里，她忽然回头，那张苍白的脸上沾了几许脏污，越衬得她肤色透着股诡异的惨白。
回眸的刹那，她眼中含泪，嘴唇轻抿，哀求的眼神里透出些许求生的渴望。
那一幕诡异的，和那天帐篷里抿唇轻笑的江沅渐渐重合。
曲一弦仿佛透过她看到了那晚猩红的尾灯，带着江沅渐渐远去，最后融进深渊般的浓雾里，再也寻不到踪影。
她的心脏，从末端开始抽搐，像被人捏蹿着摇晃着，痛彻心扉。
是他，是他！
江沅的失踪和彭深肯定脱不了干系。
曲一弦再未犹豫，腿勾着车架，从车顶跳下来，准备过河。
傅寻察觉到她的意图，垂手放下手中的地图，给她指了指左前方被碾碎的冰层以及如同一个碎裂的窟窿般漂浮在湖面上的浮冰。
“冰层不够厚。”他没阻止曲一弦过河，只是提议：“减重物资再过。”
虽然减轻的负重寥寥无几，但有时候压垮冰面的可能就是一根稻草的重量。
——
减重这事，傅寻来做。
曲一弦下车，检视车辆。
刚才在崖边那么冒险的试车，左侧后轮的轮胎磨损严重。进沼泽后，不知是个什么情况，车辆的保障和补给既然在对岸丢了个干净，那就要确保车辆的状态要处于巅峰水平。
她调试完车，卸下千斤顶，去后备箱帮忙。
傅寻刚卸下备胎，见她过来，压下后车厢门，问：“你要不要看一遍？”
“不看了。”她扫了眼满地的家什装备，有些心痛：“我还是头一回，把能救命的……”话未说完，傅寻握住她的手腕压上来，严丝合缝地把她压在车门上。
“绞盘和绳索就够了。”他低声，像压抑着什么，语气又低又沉：“对岸是沼泽，树都枯死了。你以为你的车能走多远？”
“我之前一直没想通，为什么江沅失踪了，车却还在。”他额头一低，抵住她，声线哑得几乎难以成句：“江沅是被彭深拖进了沼泽里。”
“他现在做的一切，都是在还原当年江沅失踪……”他低头去吻她，不含任何情欲，反而像是安抚般，从唇到舌，纠缠勾结。
曲一弦被迫承受着，那双眼像是蒙了一层雾，透出丝翳白的光。
傅寻的这段话，她像是听懂了，又像是没听懂，僵立在他身前，如灵魂出窍般有丝惘然的迷茫。
“我知道是他。”从开始怀疑他的那刻起，她就隐约有种感觉，江沅的失踪与彭深一定有所联系。
江沅离开那晚，第一个追出去的是巡山队员，彭深紧随其后；他回来时，脸色苍白，满是歉意的对她摇了摇头，表示遗憾；他的车，遍布淤泥，脏得几乎看不出本来面目；听说那晚彭深半路陷车，救车时伤的脊椎，留下了无法久坐的后遗症；……
她的脑子一炸，那些纷乱的画面一股脑蜂拥而上——
傅寻手里那张沾满了泥灰的巡洋舰照片；裴于亮狞笑着说，王坤的车祸是他安排的，他为彭深做了太多见不得光的事，彭深不想他继续待在车队里；还有那些断断续续，仅剩下关键词的只言片语。
不是偶然，全不是偶然。
王坤在雪山上的矿质勘测队工作过，所以熟知雪山地形。附近有废弃的军事要塞应该也是勘测时知道的，他脑水肿送返后，开始干走私，往返于西北环线。
按时间线来看，彭深当时刚好在玩探险，玩穿越无人区。
彭深爱玩，又仗义，朋友自然很多。裴于亮说他能与王坤玩到一起，是为了王坤手上有走私销货的渠道。
这里一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把两人紧紧联系在了一起，以至于江沅当晚去拿水时撞破了真相。
可她为什么要离开？
营地里那么多人，无论是呼救还是求援都比她单枪匹马地离开营地要安全。
这个问题，像是环死扣，死死地打了个结。无论她是生掰还是硬扯，都巍然不动。
她僵硬着手，用力地反握住傅寻的小臂：“走，去对岸，亲自问他。”
——
过冰河的难度和滚刀锋差不多，前者若是冰层足够厚，花样漂移都不是问题。可眼下的难题就是，湖面的冰层太薄，指不定哪一块冰面脆弱，一压击碎。
为减负，曲一弦连铁链也没绑，裸着车就上了冰面。
冰面光滑，不易车轮抓地。即使紧握着方向盘，也会发生方向不受控制的情况。
但眼下，比起方向失控，曲一弦更不敢加油门。
直到此刻，她才知道什么叫“如履薄冰”。
好在冰面跨越的直径还没到让她两手生汗的程度，眼看着一寸寸接近对岸，曲一弦紧绷着的心弦微松，她放缓车速，做爬坡上岸的最后准备。
可就在此时，一直隐在雾中的彭深，斜夹着香烟，拎着把铁楸大步流星地迈步而出。
他站在岸边，手中铁楸从高处掷下，斜插入冰面，凿出一铲碎冰来。
这一系列动作，落在曲一弦眼中，像是一帧帧放慢的电影镜头，她眸龇欲裂，额角太阳穴突突一跳，动作比意识更快地在他凿下第二铲时不管不顾地顷刻间加速。
轮胎在冰面上呲了声，车轮滚动着，原地打了个转。但强大的动力仍是驱使车轮飞旋着往前扑去，逆着对岸飞快加速。
可就是这样及时的反应之下，也敌不过冰裂的速度。
曲一弦清晰地听见有冰裂的声音从车底传来，车后轮一空，她方向一打，驱着所有动力往前扑进。
同一时间，不止耳边冰裂声愈发清晰，就连眼前，离岸边不过一米距离的冰层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分崩离析。
眼看着车轮即将下陷，曲一弦铆足了马力，一股脑全堆在了动力上。油门四踩到底，刺耳的犹如刹车般尖锐的制动声中，越野车压着冰面飞快地扑上高地。
左前轮上岸的刹那，后轮一陷，全满的动力制动下，越野车的后桥势不可挡地跌扑在岸上，曲一弦听见后桥磕碰的声音，随即车身一抖，四轮全部着地的同时，越野一冲而就直扑浓雾里，借着坡势缓缓停在了泥塘前。
泥塘的上空，狭窄疏密，塘里有截断的枯枝和树墩。
有光透过这片天空漏下来，落在林间树影下。照亮了两根斜插入沼泽地里的大树上，被绳索牢牢绑在树根上的男人。
曲一弦先是一怔，紧接着头皮发麻。
风吹雾散时，她清晰地看见，绑着裴于亮和王坤地那两棵树，正一点点，被下方的沼泽潭子馋食吞没。

第113章 大结局（下）
眼前所见太过惊悚，曲一弦有片刻没能回过神来。
等回了神，她的第一反应是：“江允呢？”
她亲眼看见彭深将江允绑在车后拖着她进了迷雾沼泽林里，眼下王坤和裴于亮都在，江允去哪了？
——
林间山雾缭绕，雪停后的天光透不进林隙，整个沼泽地暗如牢笼。
脚下应是实的，泥土虽软，却没有下陷的失重感。
傅寻先下车，检查越野车的损毁程度。
越野车后轮的后桥撞偏了，移位了两寸，随时可能断裂。这意味着，越野车支撑不了太久，勉强能支持最后一趟冰湖穿越，回到对岸。
曲一弦见他脸色不好，弯腰去看。
移位的后桥没看见，先透过车底瞧见了不远处田垄上的男人高靴。
她起身，站直了身体，抬眼望去。
彭深站在树后，腕上缠着绳索，就立在离他们两三米外的沼泽池另一侧。
曲一弦跟彭深出生入死过，她救援私自攀爬雅丹掉进咸水湖洞穴里的游客时也失足坠下洞崖，是彭深不眠不休，耗费了八小时救她出来。
四月敦煌沙尘暴，救援迷路的游客时，彭深连人带车陷入流沙带，是她用绞盘令彭深脱身。
后来彭深渐渐不做救援，转至幕前当星辉救援队的对外负责人后，曲一弦依旧敬他有救援情怀，敬他心中有生命的大义，无论人前人后，对他一直尊敬爱戴。
包括彭深，表现出来的也是对她完全的信任和纵容。
他手把手教会了曲一弦前半生从未接触过的有关“越野”、“探险”和“救援”。甚至在他退居二线时，他毫不迟疑地将车队和救援队的事务全权交给她打理，只偶尔过问。
车队这批人里，除了王坤是彭深的老搭档，最先跟他的还有袁野。就连袁野都曾计较过，彭深对她的用心至深。
“要不是你是个假爷们，我真的要怀疑老彭是不是想把你培养成他未来女婿了。”
可眼下，争锋相对的僵持对峙下，从前所有错付的感情像柄反刺的利剑，扎得她心口血肉模糊。
曲一弦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句，咬字清晰地问道：“我过来就是想问问你，江沅失踪和你有没有关系？”
“你不都心中有成算了？”彭深笑了声，往外用力地一扯，拉住系在绳索另一头被绑住双手的江允。
“正好江沅的妹妹在这，想知道真相还不简单？”他忽的松开半截绳索，示意她：“让江允去把堵住王坤嘴的胶布撕了，他就能告诉你了。”
开玩笑。
让江允去撕掉王坤嘴上的胶布，势必要淌着沼泽过，这沼泽吃人，江允能不能有命走到中心都是个问题。
她怒极反笑，声音渐冷：“你用不着这么激我，山上山下都是人，你今天就是手段用尽，也别想回人间做人了，留在这里做恶鬼多好。”
“山上山下？”彭深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低嘲道：“你们一组全埋在雪下了，还不知道有没有这个命活下来，哪来的山上山下？”
曲一弦心下咯噔一声，余光去看傅寻。
他递来个稍安勿躁的眼神，用力地握了握她的手心。
“你要是舍不得江允，替她去淌这沼泽林，我也没意见。”他的眼神旁落，在傅寻身上停了停，后半句冲着他道：“我早跟他说，别招惹你，他不听。如今落到这个下场，也不知道后悔了没有？”
这个“他”自然指的裴于亮。
至于“招惹”除了勾云玉佩，还能有什么？
“这小子不安分，在南江时骗一个女人骗得人家破人亡也就算了，手脚还不干净，顺了您的私货。我千叮咛万嘱咐，他手里那枚玉佩见不得光，他偏不听，将你引了过来。否则怎么会闹到今天这个程度？我的爱将也就有个爱去可可西里的习惯，再找几年，也就能死心了。他偏要碍事……”他的声音越说越低，越说越低，似是尤为不满，手中绳索再松，竟直接将江允推入了沼泽地中。
曲一弦心一跳，压在嘴边的“江允”刚要脱口而出，手心被傅寻重重一捏，又沉着脸咽了回去。
江允跌坐在地上，脚下的淤泥像是有自己的意识般拥簇着，包裹着，缠住她那双不合脚的高靴。
她被胶带封着嘴，发不出声音，惊恐至极也只能呜咽着，语不成句。
曲一弦被傅寻握着的那只手，指尖都快掐入掌心了，彭深才不疾不徐拉直了绳索往回一拽。
江允立刻缩着，滚着，抓着彭深的脚手脚并用地爬回他的脚边。
那双从权啸身上剥下来的高靴在沼泽地里还露着一条鞋带，橘黄色的，格外醒目。
江允魂飞魄散，回头再去看那个泥潭时，眼睁睁地看着淤泥似翻涌了一下，彻底把靴子吞没了进去。
这哪是沼泽，分明是吃人的泥潭。
许是江允的反应令他愉悦不已，他喘笑着，一字一字故意刺着曲一弦的神经：“四年前，我逼江沅进沼泽时，她也是这样。小脸苍白的跟纸一样，含着泪，也不敢哭，祈求地望着我，让我放过她。她一定会守口如瓶，什么也不往外说。”
彭深似没顾忌般，呵笑着又道：“我就问她，你早知道不该听不该说，怎么还在营地闹出那么大的动静，还要去保护站找人抓我？”
“她浑身抖着，也不知道是赤脚站在地上冷得还是吓得，只说自己错了。我跟她说来不及了，你要早知当初，安静地躲在车里不是什么事都没了吗？”
曲一弦听得浑身发冷，脸色难看至极。
彭深似笑非笑地盯住曲一弦，说：“我一手教你，你不知反哺，非要翻陈年烂账。也不知道等会沉进这泥潭里时会不会跟你那好闺蜜一样，哭得喘不上气来。被泥潭吞没了还要伸出一只手来，希望我能救救她……救不上来的。”
他在激她，激怒她。
曲一弦无比清晰地认知到彭深是在挑战她的底线。
可显然，知道是一回事，不由自主的应激上当是另一回事。
她根本冷静不了！
“行啊，你继续说，越详细越好。”她摊手，跟傅寻要绳索，眼神却还是盯着彭深，一字一句咬牙切齿道：“你说的每个字我都记着，你逼她去死，那就等着偿命吧。她不来索，我替她索。”
她接过绳索打了个结扣系在腰上，挑衅地压了压眉，问：“你不给自己栓根绳，不小心掉下去了可没人会救你。”
几乎是她话落的同时，彭深说翻脸就翻脸。他提着江允后颈，跟拎只小猫似的把她拎起来，用力推进沼泽地里。
江允踉跄了数步，脚下淤泥跟脚似地缠住她，前冲的劲一时又没卸掉，她一个重心不稳，直接扑倒在了泥潭里。
眼看着她周身的淤泥缠上来，曲一弦大声喝了句：“别动。”
紧接着，她毫不迟疑的迈进沼泽地里，身后傅寻低声叫她，那声音似过耳的风，她连片刻停顿都没有，弯腰扶起江允。
而彭深在等的，就是这个时间。
他从腰后抽出枪来，枪声与子弹嵌入车盖的声音在林中回响不绝，曲一弦心弦一崩，惊愕地转头看去。
傅寻紧缠住系在她身上的绳索，矮身急避。
所有人都在等着一个转机，而此刻，转机来了。
他侧目，确认彭深的方向后。手上的绳索打了个死结，套在车前的绞盘上。
手一腾出来，他如虎添翼，趁彭深寻他确切位置时，攀住车架上了车顶。他的动作太快，即使动静明显，彭深一时也难以瞄准。
等他意识到傅寻不是躲避而是主动出击时，他已经准确无误地扣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拧。彭深吃痛，手上的枪险些拿握不稳。
他沉身，下盘扎住地面，屈肘去抠他的腰腹。
傅寻近身功夫了得，发现他意图的刹那，格身去挡。同一时间，屈膝顶胯，从腰腹间借了力，直击彭深下盘。
彭深闪身后避。
他知道自己不是傅寻对手，余光后扫，瞥到敞开的驾驶座车门，闷哼一声，屈肘去锁傅寻的咽喉，这一招虚晃，待傅寻撤手回防时。他换了拿枪的姿势，手执枪托用力一击击在傅寻毫无防备的脑后。
这一下，用了十成的力，顷刻间，傅寻头破血流。
他眼前一暗，被彭深用力甩脱时，倚着身后的树干闭了闭眼，直到缓过那阵头晕，再睁眼时，警铃大作。
以防突发情况，撤离方便，越野车并没有熄火。
彭深觑着空上了车，车门反锁，车窗关死。随即，加油门的引擎声轰然大作。越野车的车身抖动了数下，在险些熄火的刹那，前轮一滚，竟往前驶去。
电光火石的刹那，傅寻立刻明白了彭深的意图——他想把车开进沼泽地里。
曲一弦的绳索还扣在车头绞盘上！
一旦车头沉入沼泽，曲一弦不能及时解开绳索，就会被拖拽着，在数秒内被沼泽吞噬得一干二净，直到窒息而死。
眼看着就要束手无策，傅寻余光扫到被彭深丢弃在地的铁楸，握起冲着驾驶座的车窗用力砸去。
彭深没料到他会来这么一招，以防熄火后功亏一篑，重新挂回一档。松离合，踩油门。
油门加得太猛，后桥本就移位两寸的越野车车身巨震，眼看着车轮碾过高地，车头继续往下即将插入沼泽地里。
傅寻徒手从碎裂的车窗里解了车门锁，反手拉开车门，屈肘锁住彭深的咽喉，猛得发力拖出车外。
彭深事先有了思想准备，被掼出车外前抬腿猛加油门。
顷刻间，引擎声大作，像有野兽嘶吼般，车窗在摇晃中霹雳轻响。眼看着车速加快，即将一头扎进泥潭中。
忽的，从侧后方跃出一个湿漉的影子。
顾厌的声音打着寒噤，声音沙哑地嘶吼道：“彭深交给我，你快去救人。”
傅寻一怔。
待发黑的眼前朦胧的印出顾厌的身影时，他极快地松手，弯腰从裤腿和高帮山地靴之间摸出一柄薄削的小刀，去切绳索。
——
与此同时，曲一弦见状，极快地松了系在腰间的绳索，近乎蛮力地绑在姜允腰上：“你听着，傅寻拉你时，你别动也别挣扎，快上岸了，借力出去。”
她转头看向下沉速度越来越快得那两棵枯树：“要是还有余力，帮忙解了他们的绳子。”
江允摇着头，呜呜地示意她撕下她嘴上的胶布。
曲一弦已经下陷得越来越快，她抬手，撕掉江允嘴上的胶布。
而岸上，傅寻已经看到曲一弦接下了身上唯一的绳索。
他拧眉，已经不知道从额头沁下的是血还是汗了，一滴一滴，顺着他的眉骨往下淌。
他抵在车头的背脊被绞盘延伸出的钢丝抵得生疼，攥住绳索的那只手手心磨得通红，不断有下沉的力量与他做着对抗。
——
绳索终于一寸寸割断。
他手腕一翻，在腕上急急绕了一圈，反身就往反方向拉。
淤泥深陷的力量就像有十余人坠在绳索的那头做着对抗，光是腕上力量不够，他巧劲一带，直接把绳子缠到腰上。
光靠他一个人，想从沼泽里拖出人来，不可能。
下沉的力量仍在不断继续下沉，绳索磨着他腰腹上的伤口，一点点缠紧，缴磨。
曲一弦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低，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警告她：“你不准松手，江允要救，你也要救。”
——
浸在淤泥中的双腿冰凉，泥土像是有呼吸般，她能感觉到土壤在挪动，呼吸，一点一点吞没她。
淤泥压迫至胸口时，她渐渐开始呼吸困难。
头晕眼花之际，她紧握着的江允的手终于受外力的分隔，一寸寸分开。
她努力睁眼去看，影影憧憧间，似有无数人在沼泽池前穿梭往来。
她耳边，是傅寻的声音，一声一声，越来越远。
曲一弦的意识渐渐就模糊了。
她的身体仿佛被吞没了，冰凉地浸在湖底。
她好像看见了江沅，从雪山的金顶上走下来。这一次，她终于没有走远，她那身裙子飘在风中，她一如当年惊慌失措地抬手去压裙子。
风声过隙，她似也觉得自己太大惊小怪了，不好意思地冲她耸肩笑笑。
“阿弦。”她在她面前蹲下身来，摸了摸她的脑袋：“我们有多久没见了？”
她喉咙一阵发紧，像被铁片勒着，说不出话来。
江沅眸光怜悯慈悲地望着她，体贴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我一直都在这里，没有离开过。你带着我的相机，拍了很多很多的雪山金顶，我都看见了。”
曲一弦摇头：“相机的电源去年坏了。”
她出声时，声音沙哑零碎：“我跑遍了西北所有的数码店，全都告诉我设备停产了，没有匹配的电池。”
“我知道我知道。”她轻声地安抚她：“打不开就打不开了吧。”
曲一弦的鼻尖一酸，眼眶红得发热，她用力地摇了摇头：“我交给阿姨的遗物里，只偷偷藏下了它，不能连它也真的坏了。”
江沅没说话，她的眼神依旧是那样怜悯地望着她：“阿弦，我没怪你。”
“那晚我去车里拿水，听见彭深私下交易偷猎藏羚羊，我原本啊想等回去告诉你。我躲得好好的，挨着车门，一秒一秒地数时间。我好害怕呀，他们就站在车外，不停的不停地说。”她忽然笑了下，声音微涩：“然后他们的声音突然就停了。”
“我吓得要死。”她弯着眼睛，拍着胸口，低声细语道：“等了一会，仍旧没有声音。我以为他们走了，悄悄抬起头来。结果车窗上啊，印着彭深的脸。我吓得尖叫，吓得快缩到了车底，我问他怎么发现我的？”
“他说，小姑娘，你的车窗上起了白雾。”
她笑了笑，笑容有些惨淡：“我说我不知道啊，我当时就想，我要死了，我一定要死了。我就从后座爬到驾驶座上，我威胁他，我要去保护站揭发他。”
“他不怕，一点也不怕，拿着把枪，隔着一扇车门对准我，让我下车聊聊。我就想，我不能就这么死了啊。我想摁喇叭吵醒大家，可他就像是能猜到我想什么一样，警告我，如果我吵醒了人，今晚这里的人，一个都活不下去。”
“我怕极了，我从小连蟑螂都能吓得一蹦三尺高，阿弦，我的脑子空了，我什么也想不起来。车里只有去保护站的地图，我想着开快点，开快点找到保护站就好了。”
“彭深不会让我有机会说出这个秘密的，我不能坐以待毙，也不能悄无声息地遛走。我就想着一定要提醒你，一定要提醒你，我开车走时，看见你了。从后视镜里看的……”
她笑着擦了擦掉落唇边的眼泪，“可是保护站怎么也到不了，身后追我的车从一辆，两辆，变成三辆。他们逼着我偏离方向，去了一个地图上根本没标志的地方。”
“车陷进了沼泽里。”
“我困在车上，求他们救救我。”
“彭深说，你下车，走过来。我听他的话，下了车，沼泽很深，我刚下来双脚就陷了进去，一抬脚，一双鞋子都沉进了泥潭里。我就赤脚站在沼泽里，我求他们，放过我，救救我。好像只会说这两句话了，明知他们想看到的就是我永远沉进泥潭里，可我还是忍不住，跟条狗一样摇尾乞怜。”
“我多希望他们能救我，可是没有。”她摇摇头，低着头红着眼，吸着鼻子，哽咽道：“他们把车拖走，就眼睁睁站在沼泽前看着我一点一点沉下去。我看这世界的最后一眼，就是雪山金顶。”
“真的好漂亮啊……可惜，再看不了第二眼了。”
“阿弦。”她忽叹了口气，眼神望向岸边的傅寻：“你结婚的话，记得帮我转告他，他要是欺负你我做鬼也不放过他。”
她又自娱自乐地笑起来，见她不笑，不解地眨了眨眼：“阿弦？”
她抬手，摸摸她的头发，又摸摸她的耳垂，低笑道：“我尸骨无存，你不用惦记着给我收尸了。”
“当然，以后的孩子也不许叫忆江，忆沅，我怕你家孩子长大后要怪我。”
她笑着笑着，眼神又落寞下去，目光似往旁边看了眼，说：“他来接你了，我也该走了。”
她起身前，最后摸了摸她的耳垂，仿佛叹息般：“我走啦。”
她一步一步，旋着迈上山顶，在一片金光下，她转身回头，微笑着朝她挥了挥手。
“江沅，你看。”
“这就是我想带你看的雪山金顶。”
……
“我看到了。”
曲一弦终是没忍住，泪流满面。
周围所有声音远去，她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秒，有双手紧紧，紧紧的，握住了她。

第114章 后记（终篇）
曲一弦从沼泽林里脱困获救后，足足有三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言不语，也不见人。
傅寻递进去过一张纸条，问她想吃什么。
她递出来的是一张清单，除了米饭和一叠小素菜以外，还要了香烛灯油。
傅寻没二话，买了一把香烛灯油和两盏长生灯。
门缝里塞不进长生灯，曲一弦就挂着安全链，开了道小缝取东西。袁野跟着傅寻往里瞧过一次，房间里门窗窗帘紧闭，灯都没开一盏，黑漆漆的，连丝光也没有。
傅寻先递的长生灯：“灯是你住院那几天我让我妈去南江寺求的，在佛前供过三天三夜，你点上，江沅就能收到了。”
再递香烛。
“这个烟大，酒店不让点，我是想……如果你不介意，我替你把香上了。”
曲一弦似犹豫了一下，傅寻看见她那双眼在门后看了他一眼，随即极轻地点点头算是默许。
见她同意，傅寻再开口时，语气越发柔和：“我这几天都在你门口守着，有需要就递张纸条出来，我替你办妥。”
曲一弦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更没表态，只沉默着把门轻轻掩上。
袁野趴在门口听了会，撇着嘴冲傅寻摇摇头，示意：又没声了。
说起雪山那日。
袁野跑空后，掉头就往雪山赶。紧赶慢赶的，最后还是错过了和大部队一起下撤回营的机会。沈青海提前得了他的令，一个人孤单单地坐在车头等他来。
袁野到时，他满目呆滞，整张表情诡异至极，张口的第一句话就是：“彭队被顾队带走了。”
袁野不比沈青海这种救援队边缘人物，心里早就有了几分数，扬扬下巴指了指山上：“人呢？都还在山上？”
“撤了。”沈青海回神，给他递了根烟：“刚撤半小时。”
袁野接了烟，眯起眼：“我曲爷呢？”
沈青海说：“被抬走了。”
“抬……抬走了？”袁野险些被烟呛着，咳了几声平复后，烟也抽不下去了，他把烟头往雪泥里一掷，整张脸阴沉沉的，问：“你从头到尾给我说一遍。”
沈青海说：“我是边缘人物，我哪知道？”
袁野：“……”这兔崽子会读心术？
没让他纳闷太久，沈青海咧嘴一笑，招呼他上车：“边走边说吧。”
袁野指着自己的车：“那我的爱驹怎么办？”
沈青海指了指雪山，说：“顾队的人还没撤干净，你随便托个人帮你开回去呗。”
袁野一想，也是。
他连轴转地开了一天一夜没合眼，已经累极。
上车后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就开始听“汇报”。
沈青海知道的内幕消息，全打傅寻在悬崖边给他发布指令开始：“……一组营地遭袭了，有队员说雪崩之前听到了敲击声和手机铃声，那会顾队在帐篷里给彭队……彭深打电话。饶是顾队反应这么快的，及时喊了让大伙撤离，整个营区还是被雪盖了个正着。好在没人出事，顾队怕山上形势不对，一组有喘气的队员后，就单枪匹马先赶上去了。”
“我后脚到的，了解情况后，就载了一车人追上去了。顾队手机埋雪里了，起初谁也不知道，一个劲地打他电话，没人接。都是血气方刚的年轻小伙，就失联，一下就急了。那车辙印跟到悬崖边上后就不明显了，还是队里有个机灵的，说傅先生走前留了个定位方式……”
袁野掀起眼皮，打断他：“什么定位方式？”
“傅先生不是养了只貂吗？”沈青海说：“说是那只貂的身上就有定位的芯片，我后来就是跟着这个坐标找过去的。我到的时候……”他顿了顿，观了眼袁野，似顾忌着他往日与彭深的关系，不太敢说。
袁野只做不知，闭上眼，轻哼了一声。
沈青海咽了咽口水，说：“我到的时候，彭深满口血沫子被顾队压在泥地里。沼泽里还泡了两个，我小曲爷都被吞得只剩一个脑袋露在外面。傅先生眼睛血红血红的，声都发不出，平时那么沉稳冷静的一个人，愣是脑子短路了，解开江允身上的绳子绑在腰上，半点没犹豫地下了泥潭。”
“我们就赶紧上去帮忙啊，一车四个人，两个去给绑树上的解绑，两个死命拽着傅先生往回拉曲爷。当时曲爷已经被吃得深了，傅先生对我们曲爷是真爱啊，根本不顾自己下陷的危险，往泥潭里一沉，提抱着人就给拽出来了。”
沈青海啧啧了两声，感慨：“然后两个都拉医院去了，傅先生整个腰腹撕裂，伤得比之前弹片擦伤还严重……”
袁野又打岔：“那你知道彭队……彭深犯什么事了吗？”
沈青海摇头：“不知道。”他也实诚，非得补充一句：“可你看我到那时，绑的绑，泡的泡……就彭深一个人被制服，想来犯得事应该也不小。”
他又把那句“我是队里的边缘人物”搬出来，说“回头有什么消息了，小袁帅你可得跟我通个气。我们队里个个气得不行，可彭深一直是我们救援队对外的门面，还不知道那群记者闻风后会怎么报道。”
“小曲爷下来时就昏迷不醒了？”袁野问。
“嗯，做了心脏复苏，才喘上气的。被傅先生抱过河，坐上车时，冻得发抖，话都说不清了还一直在念叨着江沅和相机没电的事。”他嗯了声，又补充：“还说了要去看雪山金顶。”
“傅先生明知道她昏迷着，神志不清，可小曲爷说什么，他都说好。”他忍不住又啧啧了两声，有点酸。
袁野没说话。
他闭上眼，沉沉地睡了过去。
——
接下来的几天。
袁野自觉担起了救援队的担子，从应付记者，到对外声明，有条不紊，沉稳持重，简直像变了个人似的。
媒体报道前，袁野召集救援队所有队员召开了一次大会。先对内说了下彭深以及曲一弦的情况，一个会议开得沉重无比又热血澎湃。
那是曲一弦关自己禁闭的第二天。
傅寻以救援队投资者的身份首次出席救援队的内部会议，全程旁听。
曲一弦卸下重担的这几日，除了袁野，还有他一并担起了救援队的重责。
媒体曝光后，袁野以救援队副领队的身份向外界公开了救援队的往来账款公信鉴定以及迄今为止所有救援案例的整理。
这种坦诚不做作的公关方式极快收获了大众的好感，在傅寻投入资金的推动下，不止救援直升机到位了，连“星辉救援队”的公益网站也正式成立。
曲一弦解禁的当天，他连早饭也赶不及吃，一大早报了个平板坐在曲一弦的房门口。等着她一出门，就把平板递上去，摇着尾巴求表扬。
曲一弦虽然禁足，关自己小黑屋，但并不代表外界发生的一切都不知道。
傅寻这几日除了星辉开内部会议那次他去旁听，准备随时“救场”外，基本没离开过她门口半步。怕她闷得慌，他偶尔会告知些外界的情况，还说：“顾厌过来看你好几次了，彭深那边的证词出来了，东西他没法带出来，但一字一句全都背了下来，等着跟你说。”
那是第三天的24点。
她走到门后，摸索着安全链，把门打开。
他靠坐着墙壁，似没想到她会开门一般，抬眼凝视了她许久。
她抿抿唇，朝他伸出手去：“进来吧。”
那晚，她蜷在傅寻的怀里睡了四年来最踏实的一觉：“我想回南江一趟，看看她的墓。”
傅寻低头，吻她眉心：“好。”
“相机这辈子都不可能还她了，我去把底片烧给她。”
傅寻摩挲着她的碎发，低声道：“相机我替你找到匹配的电池了，我跟你保证，它这辈子都不会坏。”
她埋在他颈边，泣不成声。
所以那天早上，袁野见到的曲一弦并不复以往的光鲜亮丽。可这有什么关系？他能再看见他的小曲爷，能看见她走出来，他就已经觉得世界很美好了。
——
曲一弦这一走，走了一个月。
袁野怕她回了南江被傅寻的逍遥窟给收服了，隔三差五地视频电话骚扰她。不是沈青海这毛小子又拆坏了他一辆车，就是沈青海要谋权纂位想造反。
全是鸡毛蒜皮，鸡飞狗跳的小事。
早已看穿他意图的曲一弦那日心情好，喂着貂，说：“你放心吧，等过完年，三月开春起风沙的时候我就回来了。”
袁野忍不住，说：“还这么久！大家都很想你啊。”
“有傅寻想？他离开我一小时都不行。”
袁野：“……妈的。”
曲一弦眯眼：“你说什么？”
“没没没。”他赶紧摇头否认，扯开话题：“小曲爷，彭深他今天……判刑了，是死刑。”
曲一弦哦了声：“我知道啊。”
袁野当然知道她会有第一手消息，他含糊其辞结结巴巴的拐着弯问：“我有一事至今想不通……你说彭深，他知道你这四年没停止过找江沅，还把你搁在眼皮子底下，悉心培养什么的，他是不是心理变态啊？”
曲一弦没立刻接话。
就在袁野忐忑自己是不是问了不该问的话题，刚狠狠抽了一下自己的嘴巴，就听她语气平静地说：“我和傅寻也分析过。”
“彭深是表演型人格，他享受被人拥戴追捧，但内心又太过阴暗。江沅一事，他瞒得滴水不漏，事后还能条理清晰地让王坤把车藏进废弃的军事要塞里。说明这事他不想败露，我回西北找江沅，是我自己心里过不去。彭深怕我离他眼皮子底下太远，要是查出什么就不好收场了，所以才搁在身边。”
“搁着搁着发现我能力出众，天生是块干救援的料，就离不开我了。星辉这些年都是我一手撑起来的，每次救援，每趟搜救，全是我耗尽心血跑下来的。很多事很多账，是这辈子都算不清，我放下了，你也放下吧。”
——
来年三月初时，曲一弦依言回西北带线。
救援队的队员对她重新领导救援队一事接受良好，很快适应。
只有袁野酸不吧唧地躲在角落里画圈圈：“你来之前还说我领队当得好，要跟我一辈子……这帮王八犊子。”念叨完，他立刻换了副嘴脸，跟在曲一弦的背后八卦长八卦短：“小曲爷，你回南江都做什么了？家能回了？见过我寻哥的父母了吗？”
曲一弦踩着悬架上车，闻言，挽着车窗半探出身子，说：“我回家干什么？我爸打我那一巴掌可没完呢。”
袁野隐约嗅到了暧昧八卦的味道，双眼放光：“那你住哪？”
“我还能住哪？”
袁野眼神噌亮：“我寻哥家啊？那父母呢？见了吗？”
曲一弦刚回来，难得对他纵容，有问必答：“见了，他父母怪喜欢我的，说这年头长得像我这么年轻好看还新鲜的，不容易。”
“新鲜？”袁野疑惑：“我寻哥爸妈？”
“嗯，他爸妈虽不是专业的，但醉心考古和文物鉴定。”她弯唇一笑，推下架在头上的墨镜，俯身坐进车内，关车门走人。
只留袁野一人在原地反复品味……
——
同年九月。
曲一弦照例亲自带线上拉脊山。
拉脊山上阳光明媚，风声猎猎。
黑色改装版的重派大g上下来一位英姿飒爽穿着皮衣的年轻女领队，一下就吸引了所有路人的目光。
曲一弦是应客人之邀下车拍照，她肩上蹲着只刚睡醒的雪貂，接过相机穿过山道去碎石路上替客人拍和神庙金顶的合照。
直到她重新上车，离开山道驶入拉脊山山顶的神殿广场，还有人盯着黑色大g离开的方向，问领队：“刚才那位，瞧着也是领队？开大g带线，这包车费用不菲吧？”
领队含着烟，意味不明地笑了声：“她收得和包巡洋舰一个价，我估计能赚回来个油钱吧？”
那游客顿时来了兴趣：“这是富二代出来体验生活了？”
“还真不是。”那领队闷吸了一口烟，笑道：“星辉听说过吧，她是星辉车队和救援队的总领队。现在虽然也在跑线，但带得少了，主要还是做救援。你瞧见刚才蹲她肩上那只貂没？”
“环线上带客，肩上站着只貂的，就是她。”
——
曲一弦停了车，刚翘起二郎腿，她那侧车窗被敲了两下。
她以为是客人去而复返，揿下车窗。
没等她看清来人是谁，蹲她肩上打哈欠的雪团子像是一下精神了，连蹦带跳地沿着窗沿三两下跳进那人的怀里。
她勾唇一笑，捏着镜框的鼻梁架摘下墨镜，呦了声。
傅寻倚着车身，递进去一颗水果糖。
曲一弦接过来，剥开糖纸喂进嘴里，说：“事不过三啊，你跟着我跑了大半个中国，是不是喜欢我啊？”
这对话，听着似曾相识。
他一笑，眉目温润，沐着阳光的眼睛像落满星辉的银河，深邃有光。
他声音低低沉沉的，悦耳动听：“何止喜欢？”
他轻哨了一声。
曲一弦和他同居了小半年，听懂了不少他和貂蝉的“日常对话”。
这哨声的意思是，叼、捡。
她侧目望去，抬眼就是一只眼巴巴望着她的叼着戒指的貂蝉。
她倏然抬头，去看傅寻。
他抱着貂，就在敞开车窗的车前，补完了上一句未尽的话：“何止喜欢，我还想娶你。”
“钱是你的，车是你的，人也是你的。”他俯身，探进车里吻她眉心：“你喜欢西北，我就陪你留在西北；你想做救援，我就给你砸设备；你守护这个世界，我守护你。”
“嫁给我，好不好？”
她仰头一笑，眉目如画，顾盼生辉：“好。”
“你想娶，我就嫁。”
这辈子，谁都不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