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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城黎明
作者：风途石头
内容简介
 双男主，除灵人and刑侦队长的搭档，非感情向，正剧。 欢脱版文案: 江酒臣：你好，我是异常脑电波发出者聚集地管理所驻江城办事处处长兼后勤人员兼卫生员江酒臣。 赵黎:抓鬼的？ 江酒臣:21世纪了，得讲科学。 赵黎: 严肃版文案： 我不愿意碰活人的案子，麻烦，碰不起。死人的案子容易断，是非黑白，容不得狡辩，抓到了，就是了，痛快。 可我看不得你的痛快，只觉得千斤重担压在身上，他们沦落至此，是我无能，是我们做刑警的，无能。 单元剧形式，走刑侦套路的抓鬼(x)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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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楔子
残阳如血，黄沙中，孤城沉寂。血腥味掺杂在风沙里，卷出了近千里。守旗已被砍断，自城墙落下，落在城楼外战死的将士们的尸骸中，城中亦是尸横遍野，屠城进行了将近一天一夜，血液凝固在黄沙和土地里，凝成黑紫色。
荒漠中一个人影正在缓慢的移动，他步履艰难，拖行着一个穿着战甲的男人，那是一具尸体，在白天的高温之下，已有腐烂的趋势。
拖着尸体的男人衣衫褴褛，满身血痕，他艰难地踉跄了两步，重重倒下。
三天了，从离开城中那日算起，已是三个日夜有余，他粒米未进，却想不通自己为何还没死。
一直追着他们的秃鹫觊觎尸体，在上空盘旋，见另一人也不动了，便俯冲了下来。
男人在夜里被冻醒，睁开眼睛时，一个黑衣人站在他面前。
于是这许多日苟延残喘为何还弥留于世，他就通通都明了了。
“为什么是我？”他问。
“你心中有欲念。”黑衣人回答，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又道，“没有这般强烈的欲念的人，做不了这个差事。”
男人不语。
“跟我走吧。”黑衣人说，他扫了穿着盔甲的尸体一眼，“若是来日方长，总有一天会找见。”
总有一天会找见。

第2章 未开之花（一）
“又有新案子提上来了。”
赵黎在椅子上还没等坐稳，常湘一句话宛若平地惊雷，顿时把连轴转了一个礼拜的刑侦队都炸了个安安静静。
林不复从电脑前缓缓地抬起头，看了赵黎一眼，转向常湘：“不是吧？”
常湘沉重地点了点头。
赵黎长出了一口气，起身抓起帽子扣在头顶，朝林不复扬了扬下巴：“走一趟吧。”
这是本市第三起医务人员遇害案件，嫌疑人手段十分残忍，且作案手法十分完美，在前两起案子里几乎没有留下任何有效的证据。前两次的遇害者有专家级别的医务人员，在社会上引起了极大的反响，上面的时间线是越压越紧，没想到嫌疑人作案竟然这么频繁，一想到这儿，赵黎的头都大了好几圈。
江城市人民医院。
现场已经被封锁了，案发现场就在医院的值班室，负责勘察现场的刑警守在门口，叫了一声“赵队”，他脸色有点难看，在赵黎要进去的时候伸手拦了他一下，说：“最好有点心理准备。”
这次跟着他的都是经验老道的刑警，能让他们有这种反应的情况实在是不多。赵黎心中升起一种不妙的感觉，他看了林不复一眼，果然那人也是同样的反应。
饶是做好了心理准备，开门的那一瞬间的视觉冲击也还是太强烈了。屋子里弥漫着血腥味和一股腐臭的味道，一个人趴在地上，脖子以上的部分血肉模糊，脑浆四溅。
林不复强压住恶心，哑声道：“爆头。”
受害人的头颅如同被踩裂的西瓜，一摊血迹和脑花连在残骸上面，像是一朵花。
“又是这股味。”赵黎蹙眉。
林不复凑近，小心翼翼地蹲了下来，这种程度的视觉冲击让他感到一阵眩晕，他压下心中的不适，观察了一会儿尸体的“致命伤”，惊讶地抬眉。
“怎么了？”赵黎问。
“你过来看。”林不复说，他站起身来，与走过来的赵黎并肩，说，“颅骨全都碎成了骨渣，赵队，你能想象出做这个案子的凶器吗？”
没有这种凶器。
以颅骨的硬度，想让其碎成骨渣，除非凶手杀害受害人之后摘下来他的脑壳用锤子一点一点砸，但很显然这是不可能的，这么大的动静，值班的护士和其他工作人员不可能毫无察觉，而骨渣四溅开来，一部分嵌入了脑花里，显然是一击致死。也就是说，凶手只一击，就打烂了受害人的脑袋。
这是个武林高手吗？
赵黎沉默，他摇了摇头，说：“仔细勘察现场，尸体拉回去，送法医科。”他又补了一句，“叫宋科长亲自验。”
“常湘那边怎么样？”赵黎问。
林不复看了一眼手机，摇了摇头：“跟前两次一样，走廊的监控里什么都没有。这个值班室是临时休息室，没有监控。凶手又是好像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了一样。”
又一个加班夜到来了。
三个受害者生前的照片呈三角状被贴在了小黑板上，常湘用粉笔画了个三角，中间写了个“医”。
“这是目前为止三个受害者唯一的共同点。”常湘说着顿了一下，又在中间补充了一个“age”，“三个人的年龄都在五十岁左右，也可以作为一个判断依据。”
“第一个受害人，李祥芳，是市医院的后勤人员，年轻的时候是护士，在三个人里是职位最低的一个，死于高空坠落。因为死因比较常见，加上社会效应低，并没有引起什么轰动。只是家属坚持要报案，坚称其绝对不可能跳楼，这一点在之后的调查里得到了验证。”
“第二个受害人是医大一院妇产科的主任医师，教授，张广之，死在从医院下班回家的路上，死因是窒息。尸体发现在树丛里，是监控死角，受害人脖颈无淤痕，作案工具不明。”
“第三个受害人是人民医院的内科医师，也是专家级别的，杜海平，案发那天因为要整理第二天讲座的资料才停留在医院，是死状最惨烈的一个。”
常湘看向众人，说：“目前已对三人的关系网完成排查，三个人互不相识，人际关系上没有仇家，与黄赌毒高利贷等也都没有瓜葛。”
她把粉笔丢在办公桌上，坐了下来。
赵黎看向林不复，问：“不复，你有什么看法？”
“我建议并案侦查。”林不复说，“一个月内发生三起性质恶劣的凶杀案，且受害者都是医务人员，这绝对不是巧合，腐臭味可以作为佐证。凶手虽然作案手段不同，但是同样都没有在现场留下线索，反侦察能力极高，很可能是有组织的团伙作案，当然也不排除个人作案的可能。不过如果是个人作案的话就一定有其仪式感，作案手段的差异可以作为切入点。”
“这是对医务人员的报复。”林不复总结道。
赵黎点了点头，看向常湘，说：“可以作为一个方向。三个人的生平要仔细查，既然有报复作案的嫌疑，那就把每一个疑点都揪出来。常大湘，再往上翻二十年。”
“别叫我常大湘。”常湘在笔记上刷刷地记了一段，说，“我更倾向于个人作案。”她把死亡现场的照片摆在了桌子上，“你们看，每一起案子都要比上一场更惨烈，死亡方式也更引人注目，从后勤人员到专家，从楼顶意外跌落到医院爆头杀人，凶手的手段越来越极端，胆子也越来越大，如果我们把前两场案子看作摸索的过程，那么第三起案子简直可以堪称完美了。”
“人民医院的轻伤患者全部转院，今天我们就赶走了三四波记者，关局被上面叫走，直接就没回局里。这起案子现在已经引起了严重的社会恐慌。”
“我操。”赵黎抱住头，仰天长叹，“明天完蛋了，明天我要出外勤。”
“别介，老大，带我一个。”林不复忙说。
常湘眉头一蹙，指节叩击桌面。赵黎和林不复都转回来，林不复赔了两声笑：“接着说，接着说。”
“如果这就是凶手的目的的话，他是想要我们看到什么？或者说，他想要做什么？杜海平的案子已经达到了极致，如果这不是他的终点，那终点在哪？他下一起案子还能怎么做？”
办公室内一阵沉默。
半晌，赵黎轻轻摇了摇头，说：“重点是，我们几乎没有找到任何有用的证据。”
他眯着眼睛思考半晌，说：“不会有没有证据的案子，继续比对现场照片。我去法医科找宋科长聊聊。”他说着站起身来，悠悠地叹了一句，“死人是会说话的。”
江城市人民医院，值班室内。
一道身影飘然而落，不知从何而来。他吸了吸鼻子，屋子里的腐臭味经久不衰，他在房间里巡视了一圈，遗憾道：“又是来晚了一步。”
赵黎在外面等了十多分钟，宋坦才从尸体检验室里走出来。他把口罩扔到垃圾桶里，身上还沾着一些腐臭的味道，见了赵黎，苦笑道：“小子，我见你总没有好事。”
宋坦四十多岁，是个资深的老法医，跟赵黎是忘年交。赵黎先是笑了一下，说：“那不是看您有本事嘛。”
话罢赵黎正色，问道：“怎么样，老宋，有门路没？”
宋坦摇了摇头，脸色十分不好看，说：“你说这具尸体是在值班室里发现的？”
赵黎点了点头，见他神色有异，问：“怎么了？”
宋坦点了根烟，问：“你确定那是第一案发现场吗？”
赵黎眯了眯眼睛。
监控录像里，杜海平的移动路线并不完整，在他进入那个临时休息室之间有一处断档。如果杜海平是被杀死后转移到那里，也不是没有可能，毕竟脑壳已经碎成那样了，想要检查出在此之前有没有什么致命伤定是不可能，如果凶手是在杀害杜海平之后把他拖到值班室，再打烂他的脑袋的话……可是这么做有什么意义呢？
窗户有安全窗，走廊里也并没有出现其他可疑身影，这个疑案难破就在这里，近乎是一场完美的密室杀人案。
赵黎回答：“是不是第一现场不确定，但是头颅肯定是在那里碎的，现场的迸溅痕迹做不了假。”
宋坦的烟停在嘴边，说：“这事蹊跷。”他看向赵黎，沉声开口，说：“没有凶器，没有那种凶器。如果非要解释，死者的脑袋，像是被过大的气压硬生生压碎的。”
唯一可利用的线索在此处戛然而止。
回去的时候已经是下半夜，办公室里人都睡了，桌椅沙发上睡倒一片。赵黎几乎两天没合眼，现在竟然一点睡意都没有，他眉头紧锁，叼了根烟，打开了电脑，进入了他们的内网。
他本来就是随意浏览，搜索相关的案情，没想到还真的有了收获。
“青卢乡爆头案”，两年前的一个悬案，至今未破。
时间不算久远，还是江城市下辖的乡镇，大概离市区三四个小时的车程，赵黎产生了兴趣，点击进去看到死者照片的瞬间，他就猛地坐直了身体。
那死者的死相竟然与杜海平一模一样。
时隔两年，是连环作案吗？契机是什么？
赵黎沉思片刻，站起来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大踏步地走了出去。

第3章 未开之花（二）
赵黎到达青卢乡的时候，天空刚刚破晓。他这次太过心急了，派出所相关人员还没有上班，值班室里的小警察昏昏欲睡。赵黎敲了敲窗户，小警察惊醒，表情有点不耐烦，见到陌生的面孔，没敢发作，问：“干什么的？”
赵黎没说话，把警察证亮给他看。小警察迷迷糊糊只看清了刑侦大队四个字，顿时清醒了一点，从值班室里走出来，把赵黎让进去，一时间还不知道叫什么好，“警官”“领导”“阿sir”了半天，后来干脆说：“那个，赵哥？你是刑警啊，你来这里……是有什么大案子吗？哎，不对，不是不允许单独取证吗？”
刚毕业，十成十走关系塞进来的，赵黎的眼睛在小警察身上扫了一圈就有了判断，摇了摇头，说：“我是来找人的，你们所里有叫朱玉成的吗？”
“你找朱大哥？他怎么了？”小警察条件反射地问了出来，自己也觉得不对劲，就收住了话头，说：“一会儿上班朱大哥就来了，你在这等吧。”
赵黎点了点头。
他坐在值班室的简易单人床上，目光四处扫了一圈，这是他的习惯，在任何一个环境里都会先观察。这里平平无奇，大概每一个派出所都是这个样子。
小警察没什么好奇心了，坐在椅子上，没一会儿就又打起瞌睡。赵黎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过着那三起案子，不知不觉，竟然也睡了过去。
耳边隐约响起交谈的声音，赵黎意识朦胧地睁开眼睛，陌生的环境让他愣怔了一秒，肌肉不自觉地绷紧，很快他就放松了下来。用力眨了眨眼睛，站起身来。
一个四十多岁的高大男人见他醒了，迎了过来，伸出手：“市局的同志？我就是朱玉成，有什么事？”
“赵黎。”两个人简单地招呼了几句，赵黎开门见山，“没什么大事，想了解一下你之前处理过的一起案子的细节，方便的话咱们出去聊？”
小警察在门外来回溜达，被朱玉成瞪了一眼，缩了下肩膀躲到一边去了。
“那起爆头案？”朱玉成听到赵黎问起这个，反应还很惊讶。他这反应倒很耐人寻味了。这么个小地方，凶杀案是非常少见的，尸体的样子又很离奇， 朱玉成只是一个普通的民警，平时并没有什么机会能见到尸体，当时村民报警后他作为负责人赶往现场，按理说那个场景足以给他留下足够的心理阴影，为什么听人问起这件事还会很惊讶？
朱玉成见赵黎面相年轻，把他看成了想要破个悬案立功晋升的新人刑警，说道：“小同志，不要听信外面那些传言，这个案子虽然没抓到凶手，但在我看来根本就不是什么所谓的悬案。这个案子的受害人是当地的村支书，叫董立财，平时不知道得罪了多少人，整个村子里都没有人待见他。当时尸体是发现在通往他们村子的路上，尸体检验之后血液酒精超标，肯定是喝多了被人拍了黑砖。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又没有监控，村里的这些人的私人恩怨，根本没有办法查，最后只能封了当悬案处理。”
朱玉成说着有些唏嘘：“不过这人被打得是真惨，脑袋都被人拍烂了，得是多大的仇啊，真是造孽啊，报应当头。”
赵黎眯了眯眼，思索了片刻，又问：“他不是村支书吗，为什么会跟村子里的人结怨？”
朱玉成没忍住笑了一声，说：“你们在城市里长大，不会知道农村的这些门道和腌渍，村支书哪里是想当就能当上的，这个不说……”
朱玉成犹豫了一下，还是道：“早年计划生育的时候，村子里不少孕妇都是他领人拖走的。”
朱玉成说完立刻觉得自己失言，摆了摆手笑着打了个哈哈：“跟这也没什么关系，我知道的就这么多，应该也没什么能帮上你的。这案子没什么再查的价值，那个，小赵啊，你还是好好歇歇吧。”
赵黎的黑眼圈几乎要拖到脸上，下巴上满是冒出来的胡茬，看起来不知道是有多颓废，放在朱玉成眼里，就是个没事找事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年轻。
计划生育？赵黎的心中一动，总觉得哪里不对，这时，张广之的简介突然出现在他的脑海里，张广之是妇产科的医生，这之间会有什么关联吗？他觉得自己隐约抓住了什么，一道线索似乎就要连上了……刚才朱玉成说，孕妇是被董立财拖走的，是什么意思？
朱玉成见他出神，摇了摇头，打算忙自己的事情去，赵黎却突然站起来扣住了他的肩膀，刚还很是颓废的年轻人此时眼神犀利，说：“我需要去一趟受害人的村庄，希望你能够帮忙带路。”
不待朱玉成说话，赵黎掏出警察证，沉声道：“刑侦队队长赵黎，请多多关照。”
朱玉成一愣，没想到这年轻人来头竟然这么大，一想到刚才自己轻佻的态度，不由得有些心虚，正要说什么，赵黎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是林不复。
赵黎松开手，歉意地朝朱玉成点了下头，朱玉成微微点了点头，走了出去。
“发现线索了。”林不复说，“今早上车衡回来了，我们看现场照片的时候，车衡发现值班室的桌子后有一处非常不明显的阴影，我们再次回到值班室取证，移开桌子后发现了一处脚印。”
说到这里，林不复的声音沉重了许多，他顿了顿，说：“脚印完整，一寸多，拓纸上的成分检验报告已经出来了，是尸油。”
一寸多……是婴儿的脚印。
赵黎的太阳穴突地跳了一下，说：“你带一队取证人员，重新仔细勘察案发现场，我把位置发给你，叫车衡马上来找我，我这边也有线索了。”
市区到这里，最快也要三个小时。突然这么多信息涌入，赵黎感觉头疼欲裂，再这样下去铁定是熬不住了。朱玉成等在门口，赵黎说：“朱大哥，董立财这个案子涉及几起连环杀人案，很可能是凶手的开端，干系重大。我的搭档下午到，然后我们立刻要去村子里，有劳你带路了。”
“带路我也知道啊，我也知道那个村子在哪儿。”那个小警察突然从后面冒出来，说。
赵黎扫了他一眼，朱玉成斥责了他一句，两个人再次重重地握了握手，赵黎离开派出所。
他随便找了个招待所补觉，一方面他因案子有转机而感到兴奋，另一方面身体却实在是在耗尽的边缘，赵黎就这样纠结地睡了过去，梦里还全是案子的事。
他看到一个小小的婴儿的身影，他那么小，不及成年的小臂长，小小的光裸的身体上满是淤紫和腐烂的痕迹，触目惊心。
赵黎看不清，他想要朝那具婴尸走近，迷雾却一下散开，赵黎一脚踏空，惊醒了过来。
这一睁眼他又是吓了一跳，他睡前明明把门锁得好好的，此时床边竟然坐着个人。
赵黎的心飞上云端又重重落了下来，他揉了揉太阳穴，哑声骂道：“你他妈进我房间就不能敲一次门。”
“招待所的门太好开。”车衡回答，拧开矿泉水瓶递给赵黎。
“你来了多久，怎么不叫我？”赵黎咕咚咕咚喝了几口水，从床上一个翻身爬起来，用冷水撩了几把脸，在门口叫车衡，“走。”
“半个小时。”车衡说，他扫了一眼赵黎的模样，皱起眉头，说，“你这样行吗？”
“耽搁不起。”两个人边说边下楼，“我现在有眉目了。这里一定是凶手的起点，我们可以找到他的动机，如果我没有猜错，凶手就是这里的人。对了，常湘那边怎么样？”
“还有得忙。”车衡回答，“信息太繁杂了，如果真要一点一点比对，怕是几天几夜都弄不完。队里的兄弟都疯了。”
赵黎带着车衡往派出所走，他的步速要快一些，突然回过头看向车衡，问：“你怎么知道我在那？”
“定位停在那个招待所，你习惯住楼梯间门口。”车衡说，“你怎么会跑到这里来？”
“可以，大侦探，天生做刑警的料子。”赵黎扯了句俏皮话，说，“偶然发现，青卢乡爆头案。”
车衡微不可见地蹙了下眉毛。
一行三人到达丰桥村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一路上朱玉成在给几个人介绍村子的背景，说是已经没有多少人留在村子里了。沿途走来偶尔可以看到塌了一半的砖墙，一些标语还模糊可见，“一人超生，全村结扎”，超生两个字已经塌掉了一半，赵黎用了好久才能补全这一句话，心里顿时一阵不舒服。
“这不算什么。”车衡说。
赵黎回过头，车衡面色没什么波动，说：“早年的横幅标语都要比这个过分得多，跟‘喝药给递瓶，上吊一根绳’‘超生杀杀杀’相比，刚才那个不算什么。”
朱玉成诧异地从后视镜扫了车衡一眼，现在的年轻人能知道这些的不多，朱玉成忍不住打量了他一下。这个年轻人几乎没什么表情，五官棱角分明，生得很好看，却很疏离淡漠，整个人的气质给人一种非常稳重、理性的感觉。
“这都是些老房子了，扒了一半没人管，就在那里放着了。这边多得是这样的老砖墙。村子里的人快要走没了，不然也不会这样。”朱玉成解释道。
三个人刚下车，常湘的电话就打了过来，她语气严肃：“赵黎，重大发现，二十多年前，李祥芳和张广之曾在同一所医院供职。”
赵黎心头一沉：“哪所医院？”
“青卢乡中心医院。”常湘深吸了一口气，“杜海平的户籍所在地也是青卢乡。”

第4章 未开之花（三）
挂断电话之后赵黎周身的气压都低了好几度，赵黎看向车衡，正对上那人询问的目光，赵黎点了点头，轻轻叹了口气：“就是这儿了，联系常湘，让她把丰桥村的人口统计和近二年……五年的搬迁记录都调出来。”
“先去村子里看看。”赵黎说着，向前走去。
村子里很是荒凉，人烟稀少，现在正是晚饭的时间，冒出炊烟的房子却没有几间。朱玉成见此忍不住感慨，说：“我上次来的时候还不是这个样子呢。”
几个人停在一座院落前面，赵黎往里面看了看，朱玉成会意，走过去叫门。出来的是一个老汉，站在屋门前探头往外看，见朱玉成穿着警察的制服，脸色瞬间就臭了几分。这让赵黎有点疑惑，按理说这种小村子的人多少都有些害怕警察，怎么会是这种态度？
他扭头去看车衡，车衡摇了摇头，朱玉成又喊：“老大哥，我是青城乡派出所的，这两位是市局的同志，有一点事情想要问问您，不耽误多少时间的！”
“有什么好问的，我一不偷二不抢的！”老汉臭着一张脸，看样子竟然是要回屋去。屋里老婆子听见动静走了出来，一见朱玉成，脸色顿时也拉了下来，但还是拉了那老汉一把，过来打开了栅栏铁门，谨慎地看着他们三个人，说：“我们不偷不抢，没犯法。”
朱玉成忙说：“知道知道，我们就是来询问点情况，跟你们没关系的。”他给赵黎使了个眼神，赵黎忙说：“您认识一个叫董立财的人吗？”
老婆子的脸色更难看了，老汉在门口干脆骂了起来，说：“我不认识那个畜生！他死了活该，他早就该死了！一看你们穿这身皮就知道你们不是什么好东西，滚滚滚！”
赵黎跟车衡不一样，从来没混过基层，这种架势见识得是少之又少，稍有些不悦，正要摆严肃掏警官证。车衡拽了他一把，伸手挡住老婆子欲关的门，一缩身子就挤了进去，赵黎第一次见车衡还有这死皮赖脸的本事，有点小惊讶。
那大妈吓了一跳，老汉直接奔他走了过来，车衡说：“你刚才说他死了是活该，不知道他怎么得罪你了？”他说着把手铐从后面掏了出来，“董立财的案子不明不白，你不把话说清楚，难道人是你杀的不成？我有权逮捕你回局里审问。”
乡野人怕的就是这种吓唬，顿时就不敢再说话了，憋了半天心虚地骂了一句：“你血口喷人！”
赵黎趁这时候走进来，说：“车衡，先问清楚再说。”
两个人对了下眼神，赵黎对老汉说：“您刚才说的话能给我们解释一下吗，你都了解董立财什么事情，他在村子里都跟谁结了仇？”
“他跟谁结了仇？他他娘的跟谁没结仇！老子就跟他有仇！”赵黎这一问不知道怎么又刺激到了这老汉，他一张脸涨得通红，手指在空中有力地点着，骂得太过用力，脚尖都踮起来了，“当年要不是我儿子拿刀架在他脖子上死活没让进，我孙子就没了！你往这村里问问，谁不恨他？要不是他已经死了，老子倒是真想弄死他个畜生！来啊，你有本事把我抓走啊！”
朱玉成来之前就预料到了这么个场景，当时董立财的案子没法破，就有这原因。别说杀人犯没在这里面，就算真是村里人杀的，那这整个村子的人都是包庇犯，什么都审不出来的。
赵黎和车衡堪称有些狼狈地从院子里退了出来，朱玉成善后过后也跟了出来，说：“我就说过了吧？什么都问不出来的。”赵黎蹲在地上抽烟，抬眼看向他，问：“他干什么这么恨你这身衣服？”
朱玉成想说却不知从何说起，最后只是一摆手，摇了摇头。
村子里剩下不到十家人家，赵黎没再让朱玉成跟着，跟车衡两个人装成记者，又随意进了两家人家。留在家里的只有老人，第二家里只有一个老太太，走路颤颤巍巍，眼睛和耳朵都不太灵光，赵黎每次问话要重复好几遍。
“您的家人呢？”赵黎问。
“老伴儿没了，儿子进城之后就再也没回来了，头两年还有消息，现在是什么消息都没有了。”老太太说话漏风，一句话说得又慢又长，说不出有多凄凉。
赵黎心有不忍，问了她儿子的名字，答应有机会会帮她留意。又问到董立财，老太太摆了摆手，干瘪的嘴唇哆嗦了两下，什么都没说出来，又摆手，竟然哭了出来，干柴似的手遮住眼睛。
赵黎跟车衡面面相觑。
常湘的电话终于打了过来，说：“你要的信息我查出来了，我感觉很蹊跷，村子的死亡率很高，时间紧促我只查了几个人，都是横死。而且，嗯……还有哪里有什么不对劲，我说不出来。我把照片发给你，你自己看吧。”
公安系统内网不能截屏，常湘拍照发了过来，密密麻麻的人口信息让赵黎眼晕，三个人在村子的大队里借了个办公室，一翻就是两个小时。
“嗯？”车衡突然皱起眉头。
“怎么了？”赵黎问，走到他身后看他的屏幕。
车衡没说话，用鼠标在屏幕上划了一圈，赵黎凝眉看了一会儿，总觉得不对劲，却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他上下看了看，眉头一跳。
这长达近半年的时间，竟然没有一个新生儿出生。
赵黎看向昏昏欲睡的朱玉成，问：“这是怎么回事？”
“计划生育。”朱玉成回答。
赵黎摇了摇头，说：“不对，计划生育是不允许超生。当时丰桥村人口那么多，是个大村子，怎么可能一个婴儿都没有。”
“打出来，引出来，就是不能生出来。”朱玉成说，多了他也不愿意讲，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当年他并不在青卢乡，这些事是后来听同事讲的，那是他们吓唬新人的怪谈，说什么婴儿的尸体填满了一个大坑，常年有哭泣声传出来之类的恐怖故事。
赵黎没听懂这句标语，那般的人间惨象，已是超越了人类的想象力，鲜红的血迹和彻耳的啼哭声以剧本中都不可能出现的形式在这片大地上留下痕迹，最后被时间的尘土掩于无形。
案件的真相触手可及。
几个小时再没找出什么名堂，近两年的高死亡率又给青卢乡罩上了一层疑云。赵黎盯着死亡名单里的“赵宝”二字，沉默了许久。
赵宝，于三年前八月死亡，社会人士斗殴，乱棍殴打致死。
他是那个老奶奶的儿子。
老奶奶哭什么呢？她是知道儿子的结局了吗？赵黎想不通。
赵黎更不懂那个年龄的老人，是有多么的信报应二字。早在当年儿子换上警察的衣服，拎着棒子走向同村的人的家门时，早在她看见一个个帐篷在街上支起时，早在她遥远的听见女人的哭声和男人悲愤的嘶吼声时，她就料到了这个结局。
入夜了。
知道是上面的人来办案，大队的人态度都很殷勤，给他们安排了房间让他们休息。
临时休息的屋子，一个行军床，一张小的双人床。朱玉成的呼噜声已经震天响，赵黎和车衡肩并肩看着黑乎乎的天花板，谁也睡不着。
“我知道青卢乡。”车衡突然开口。
赵黎扭过头，看见车衡平静而明亮的眼睛。车衡转回去，说：“我偶然看到过青卢乡的资料，还有很多……照片。”
“死婴的照片。”没等赵黎问，车衡补充道，他说得轻描淡写，“那个时候管得严，被发现了，就拉出去强行堕胎。董立财是村支书，应该就是负责人。”
“强行堕胎。”赵黎重复了一遍，他笑了一声，音调冷得不行，他转过身来侧躺，语气认真，说，“车衡，我问你，整整半年没有新生儿，难不成那半年都是只有三两个月的孩子吗？之前呢？半年之前怀上的孩子都去哪里了？还是这半年里的孩子，一个头胎都没有，都是二胎？”
车衡也转过身来，他看着赵黎的眼睛，半晌，沉声说道：“赵黎，你是一个刑警。你能做的，只是给受害人一个公道。”
赵黎看着他，没说话，一股脑地坐了起来，点了根烟，披上外套，出去了。
“你干什么去？”车衡皱起眉头，问他。
“四处走走。”赵黎淡淡道。掩上房门。
十一月，夜里已有些许凉意。赵黎点了根烟，漫无目的地在村子里乱逛，脑子里许多线索在转，模糊地拼成了一条线。扑朔迷离的案情中，背后的隐情将要现了身形，一些其他的罪行却昭然若揭，可没有人能为其定罪，没有人能还那场“惨案”一个公道。
最晚在明天晚上，常湘就能列出嫌疑人名单，结案就在一夕。他看着手里计生委的名单，心里却装进了一件永远的悬案，而凶手逍遥于世，永远没有赎罪的那一天。
一股腐臭味扑面而来，赵黎抬起头，竟然不知不觉走到了一处荒地。这股味道……他猛地瞪大双眼，手向后腰摸去。
来不及了！
一声凄厉的啼哭声响在脑后，赵黎全身寒毛倒竖，瞬间矮下身子，一个前滚翻，把防身匕首抽出来，反手握在手里。正欲抬头，一个人影不知从哪里窜出来，一脚踩在他肩膀上，轻飘飘地说：“反应不错，让个路，大兄dei！”
赵黎懵逼地抬起头，只见一人手中拿着一把一尺长的窄刃刀，借着踩着他肩膀的力度，跃起来将近三米高，一刀划向空中的一个黑乎乎的玩意儿。
那东西凄厉地惨叫了一声，重重落地。赵黎这才看清，这竟然……是他在梦里见过的死婴的模样！
男子的刀紧紧地钉在死婴身上，一只手紧压刀鞘，大喝了一声，双手结了几个印，金色的咒文凭空出现，一道又一道地涌入刀背，死死地在死婴身上结了一张网，那死婴又凄厉地大叫了一声，咒文金光大盛，掀起一阵风波，以男人和死婴为中心扩散出去。
灰尘大作，劲气吹飞了赵黎的刘海，他瞪大眼睛，硬是没有眨一下。
一切归于平静，男人站起身来，笑着地看向他。
赵黎回过神来，四处看了看，喃喃道：“我这他妈的是还没醒。”

第5章 未开之花（终）
眼前所见的场景打破了赵黎二十七年以来对这个世界的认知，他愣怔了足有半分钟，满脑子在飘弹幕。直到男人走到他身前来，刑警敏锐的本能使他回过神来。
赵黎微微后退一步，警惕地盯着他，男人伸手的动作在赵黎的眼中成为慢动作，他全身的肌肉绷紧，随时准备做出反应。
“别紧张，咱俩算是同事。”男人竟是要与他握手，见他不动作，另一只手伸进怀里掏名片，递给赵黎，“我是异常脑电波发出者聚集地管理所驻江城办事处负责人兼外勤人员兼卫生员江酒臣。”
赵黎：“？？？”
江酒臣一鼓作气，再次掏出一个小本本，说：“这是我的证明。”
国家异能人士证。
赵黎感觉自己的智商受到了侮辱，琢磨着又觉得凭自己一个人把他按住的可能性不大，他狐疑地翻开了小本本，还真看到了机要部门的印章。
“我才来江城，干的活跟你一样，只不过你抓活的……”江酒臣勾起嘴角，“我抓……异常脑电波发出者。”
这人说话云山雾绕，想来也不是什么正经人。赵黎听了他这话，又看了看手上的名片，很不符合核心价值观地说了一句：“你抓鬼的？”
江酒臣“啧”了一声：“21世纪了，要讲科学。”
讲个屁的科学，赵黎这时候很想爆粗，刚才那一幕你倒是给我科学地解释一下，他想着朝刚才的地方看过去，整个人一愣。
细小的蓝色磷火飘飘忽忽地悬浮着，本来的平地塌陷了下去，露出一些纤细的白色枝状物体，在月光下反着微弱的白光。
赵黎心头咯噔一声。
“婴儿骨骼脆弱，按理说早就该化为腐土。但怨气太重，尸骨终年不朽，怨气日积月累，凝成实体，化为婴灵。”
赵黎看向江酒臣，这人语气平静，似乎只是在叙述一件事实，语气中没有半点唏嘘。
这人不好奇吗，怎么如此平静，他知道这尸骨从何而来吗？
看到这尸坑之前，赵黎都不敢想象这样的惨景。
1995年，青卢乡的大街小巷贴满了标语，下属的村子的砖墙上也喷上了各类各样的油漆。乡医院门口人来人往，一个又一个大肚子的妇女被拉进来，出来的时候身上还盖着被子，本来隆起来的小山丘却塌陷了下去。
乡医院后院有一口枯井，日复一日，竟被死婴填满了，散发出腐臭难闻的味道，黑气笼罩着医院的上空。
下属的村子里也被派去了一波又一波的医护人员，上面的奖励给的丰厚，举报几个孕妇，就能得到一百多块钱。上面领导“唯才是用”，不计较出身，只要是愿意加入，就允许加入，年轻力壮的大小伙子全都套上警察的衣服，跟着村支书挨家挨户地抓，砸，把大着肚子的女人从屋子里拖出来，顺从的便跟着走了，省了事情，不顺从地照着肚子踹上两脚，孩子也就保不住了，只好流掉。
村子里搭上了帐篷，两个人进去，一个人出来。足月的小婴儿离开母胎还能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啼哭，一针下去，也就没动静了。
后来一天要做的手术太多，又哪能挨个用针去扎，捂死了？摔死了？也都一样，人推着手推车在外面等，死婴一车一车地拉，全都堆在村子外面的荒地里，挖个大坑，坑填满了，就埋了。太阳一起来，十几里地都是一股臭味，好几个月都没散掉，连狗都不愿往那边去。
响应号召嘛，出力打砸的挣了举报的钱，出技术的有机会评优升职，七八个月的孩子，一针引产针扎下去，生出来的时候还会哭会蹬腿，李林芳在那小小的脖子上捏了一下，一个生命就此成为无机的肉块。她从帐篷里走出来，跟一个男人擦肩而过，那时从未想到，这么仅此一面之缘的陌生人，有朝一日竟然会与她的名字如此息息相关。
那人是张广之。
这时候杜海平刚刚实习，在医务队没什么大用途，因为是本地人，也里外掺和了不少，没费什么力气就转正了。
当年造下的孽果，隔了二十多个年岁，终于找上了门来。
赵黎蹲在坑边，给车衡发了位置共享。他从眼角觑了江酒臣一眼，那人站在距他一米左右的位置，面色平静，目光看着远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赵黎站起身来，叹了口气：“这结案报告该怎么写。”
江酒臣上下打量他一番，嘴唇微扬，说：“没看出来，你接受能力挺高啊。”
赵黎不咸不淡地扫了他一眼，说：“你能不能跟我回去一趟？”
江酒臣疑惑地看向他。赵黎表情十分耿直：“我不敢走。”
这句话说出口，赵黎心中的小人已经三百六十度空翻式撞墙，心想这要是让常湘知道了，估计能笑他笑整整一年。
江酒臣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赵黎等江酒臣走到与他平齐才迈开步子，两个人肩膀隔着一臂的距离，步调相同地往村里走。
屏幕上，一蓝一红两道标记渐渐重合。江酒臣凝眉，微微动了动手臂，这小动作落在赵黎的眼底，看来偷袭是行不通，于是他便说：“车衡，出来吧。”
车衡从树后面现身，赵黎朝江酒臣走了一步，说：“刚才多亏他，我才……”
他话还没说完，趁江酒臣不备，一个擒拿锁住他的手腕，一瞬间就把手铐子扣了上去，膝盖在江酒臣的膝窝顶了一下。
江酒臣猝不及防，单膝跪地正欲挣扎，车衡的枪口已经顶在了他的脑袋上。
赵黎的面色早没了方才的放松姿态，解下了江酒臣的配刀，掂了掂，分量不轻，是真刀。看长度和款式，是一把横刀，唐刀的一种，不知道这人带着这东西是怎么出行交通的。
赵黎对车衡说：“重要嫌疑人。装神弄鬼，你一会儿去那边看看，有没有全息装置。”
江酒臣一头黑线，扭过脸去看赵黎，有点好笑，说：“大队长，您这脸翻得也忒快了点吧？鸿门宴还给口饭吃呢，你……”
“少废话。”赵黎正色，对车衡说，“‘梆’他！”
帮我？江酒臣没等反应过来，“梆”的一声，脑袋上挨了结结实实一个爆栗，饶是他惯常没个正形，也被两个人这让人窒息的无聊默契弄得一愣，再一看两个人个个一脸严肃正经，不知道怎么能干出这种幼稚的事情。
“我告你暴力执法。”江酒臣无奈，“你俩之前那些案子都怎么破的啊？”
赵黎面无表情：“再‘梆’。”
眼看着车衡又抡圆了胳膊，江酒臣识时务者为俊杰，赶紧叫停：“行行行，我不说了，别梆别梆！”
林不复带着人连夜往过赶，赵黎和车衡轮班看着江酒臣。这还是江酒臣干这差事以来第一次正面接触上面的刑警，简直是哭笑不得。
他手上戴着手铐，翘着二郎腿悠闲地坐着，赵黎是越看他越不顺眼，江酒臣扫了他一眼，用车衡听不到的声音轻声说：“你可以不信，但是不要再有第三个人知道。”
他说着扫了车衡一眼，说：“这没有任何好处。”
赵黎没说话。
刚才现场没有找到任何的播放装置，除了眼见为实，赵黎还真想不出来还能有其他的什么解释了。他做警察，活人死人见了不少，自然不信这种鬼神之事，可竟一时无法辩驳。
江酒臣的出现实在很是可疑，先带回去再说吧。
回到市局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八点钟江酒臣被带进刑讯室，十点钟赵黎被“带进了”局长办公室。
十点半关局还没训完，林不复在刑侦队哭哭啼啼地假装要给他烧纸哀悼，常湘的嘴唇上终于再次出现了鲜艳的颜色，涂上口红后气色好了许多。她打开了一封内部邮件，扫了一眼林不复，说：“让他昨天出外勤，该。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赵黎哼哈地答应着，毫无歉意地反省着。目光不经意地飘到局长办公室的玻璃窗外，眼睛瞬间直了。
江酒臣靠着墙站着，笑眯眯地朝他挥了挥手。
关敬峰敲了敲桌子，赵黎回过头。
好不容易结束了这场口水的洗礼，赵黎拉开了局长办公室的门，正欲迈步，关局却又叫住了他，说：“有些成分的人，永远不要去招惹。”
赵黎疑惑，却还是点了点头。门咔哒一声关上，赵黎这才反应过来关局说的人，可能就是江酒臣。
那人神出鬼没的，已经不见了。
刑侦大队洋溢着欢快的气息，一扫往日加班的窒闷，赵黎一进屋有点纳闷儿，林不复凑上来，说：“老大，审出来了？跟我说说，那个嫌疑人到底是怎么抹除痕迹的？”
赵黎蹙眉，说：“什么？”
“那小子不是招了吗？刚才关局过来说让你过去的时候跟我们说案子破了啊。”林不复说。
常湘的眉毛越蹙越紧：“赵黎，你过来一下。”
“大领导有指示。”林不复玩笑道。
赵黎走过去，两手分别撑着电脑桌和椅背，看向常湘的电脑屏幕。
常湘脸色很难看，说：“关局说让我根据邮件写结案报告。你看，邮件里说县局里找到凶手，凶手畏罪自杀，于昨天溺亡，今天才打捞上来，经指纹对比，与案发现场相符合。”
这个人是青卢乡丰桥村的外迁人口，因为他与董立财关系密切，常湘特意留意过他的最近动态，几起案发时他根本就不在江城市，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况且……他们都知道，案发现场根本就没留下什么指纹。
难不成这几起案子……？
她正欲说什么，赵黎一把按住她的肩膀，摇了摇头。
常湘抬头看着赵黎的脸，一种极度的失望涌上心头。她定定地看着赵黎，说：“关局跟你说什么了？赵黎。”她指了指电脑屏幕，一把扯过摆在一边的死亡现场照片狠狠地拍了一下，冷声说，“你好好看看这几个人，这还是你吗？”
这声响巨大，办公室里都静了，朝他们两个看了过来。
赵黎心中无奈至极，却不知该如何解释。既然关局都是这种态度，今天找他，也肯定不只是他的意思，如果放了江酒臣是上面的指示，那赵黎昨晚见到的，就必然是真的了。
赵黎不知如何作答，常湘一推键盘，五指成梳向后拢了一把长发，说：“我写不了。”
她面无表情，推开椅子往外走，路过车衡的办公桌，她拿起烟盒敲出来一根烟，点燃了深吸一口，大踏步地走了出去。赵黎忙追过去。其余几人看得目瞪口呆。
没过几分钟，两个人精神状态十分正常地走了回来，常湘回到电脑前，键盘敲击声啪嗒啪嗒地响了起来。
林不复坐在桌子上，目光在赵黎和常湘之间徘徊了几圈，往后倚在他与车衡办公桌的挡板上，对车衡说：“我觉得他们两个有奸情。”
车衡看着电脑屏幕，头也不抬：“酸。”
太阳当空，金色的阳光洒在空落的小村的砖瓦上，也洒落在荒地上。坑被重新填好，弥散多年的黑气散了去，刚下过雨，泥土散发出隐约的清香。路边不知是谁放了一捧小白花，盛着露水，那般洁白无瑕。
这片土地上，有些事总是不应该被遗忘的。
——“我向你发誓，惨无人道的凶手得到了应有的惩罚,而仍有部分迟来的公道行走在路上，我这一生都会为此努力，绝不妥协。”
这是那日赵黎对常湘说的话。
那般笃定。

第6章 水面之下（一）
一转眼就到圣诞节了，吃刑侦这碗饭，就是忙死时忙死，闲死时闲死。林不复撺掇着赵黎让他跟外队搞联谊，说成天看着刑侦队这几张脸腻歪得不行。常湘抬起头不咸不淡地扫了他一眼，铁骨铮铮的林不复立刻收声。
“唉，这几天真是闲出屁了。”林不复双手撑在脑后，往办公椅上一倚。话音刚落，办公室的电话铃响了起来。
登时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林不复的身上。他噎了一下，扑腾坐直身体，常湘扫了他一眼，接起电话。
“好，收到。”
常湘啪嗒一声放下话筒，扬眉看向林不复，说：“出警吧。”
林湾小区。
受害人的家在五楼，刚拐过第四层，一股腐臭难闻的味道就扑面而来。林不复挥了挥手，说：“这股味儿，居然才发现？”
房门口拉上了警戒线，值班的警察叫了声“赵队”，帮赵黎把警戒线拉开。赵黎对他点了点头，回答林不复：“现在人人自扫门前雪，不到这个程度，谁也不会自找麻烦。”
受害者叫宋哲，今年25岁，毕业于江城科技大学，是一家电子公司的职员。报案人是他的房东，第一目击者是房东与对门的邻居。近几日，从宋哲的房间里传出一股怪味，最开始还很隐约，但味道越来越大，也越来越奇怪。邻居最近一直没有看到宋哲出入，以为是家里的东西腐烂，不堪困扰，联系到了宋哲的房东，让她来看一看。结果一开门，落入两人眼中的就是这么一番景象。
死者死亡时间应该在十二天以上，已初步出现巨人观特征，案发现场保留相对完整，因为尸体太过可怕，房东和邻居没有敢进入房间，立刻报了警。
死者尸体仰面躺在客厅，正是一开门就可以看到的位置。房间里有撕打痕迹，餐厅的桌子碰撞歪斜，地面散落一些书本、易拉罐，和摆设用品，应当是原来摆放在桌子上、被受害者抛掷出去防身的。挣扎的痕迹从卫生间门口开始蔓延，直到死者的尸体。
尸体直观上并无任何外伤，眼球外胀，瞳孔扩散，初步断定死于惊吓过度。
车衡一直在死者周围和撕打痕迹处观察，赵黎咬了咬下唇，问林不复：“你有什么看法？”
林不复耸耸肩，说：“老大，你不觉得这个场景莫名眼熟吗？”
赵黎疑问地看向他。
“早几年有个恐怖片叫《山村老尸》，你看过没？里面一个死者就是这么死的。”
林不复随口一说，赵黎却不知道为何，脑子里突然出现了江酒臣的模样。这次的案件……还和他有关系吗？
赵黎立刻摇了摇头，这不是他身为一个刑警该考虑的问题。
“不是撕打的痕迹。”车衡走过来，说道。
赵黎和林不复看向他。
车衡在尸体的方向往散落的物体那边指去，说：“你看，物体散落的方向相对集中。”
他拍了拍林不复的肩膀，把他带到撕扯的痕迹那里去，说：“你袭击我，我用物品打你的话，你会是什么反应？”
车衡说着，从怀中掏出来一个东西，猝不及防地朝林不复扔过去，林不复心中一惊，条件翻身地伸手去挡，把东西打开。
纸巾落在摆在餐桌旁的椅子后面，车衡过去捡起来，说：“就是这样。”
“就算我们假设凶手身体非常强悍，丝毫不在意死者的攻击，没有任何防护的动作……”车衡再次用纸巾轻轻打在林不复的身上，纸巾落在地上。车衡再次捡起来，说道，“那么沿途都应该有物品散落。”
“可是你们看。”
地面散落的物品大多都在卫生间与卧室的墙角附近，稍微远一点的，都是硬质的东西，很可能是击到墙上又反弹回来的。车衡过去，果然在墙上看到了撞击的痕迹。
这下赵黎和林不复也意识到这个问题了。
车衡掏出一张纸巾擦了擦手，说：“监控录像排查完了吗，不出我所料的话，死者的房间里除了他，没有任何人曾进入过。”
证物组的取证已完成，法医组已准备就绪，尸体被抬上担架，赵黎看着他们动作，若有所思，给常湘打了电话，让她先调查一下死者是否有精神病史。
“车衡，你回去法医科，跟老宋一起尸检，说不定你会发现什么。”他转向林不复，“不复，你跟我去走访。”
林不复点了点头，两个人刚走出门，常湘的消息就发过来了，是死者的一系列资料，从出生到工作的所有单位和人际关系，一应俱全。
赵黎嘴角勾起嘴角，一拍林不复的肩膀，晃了晃手机，说：“默契No.1。”
林不复“啧”了一声，说：“这有什么可炫的，来，我跟你来个默契double。”
两个人的第一个目标是宋哲的现任女友，是个在校的大三学生，叫段清，也是江城科技大学的，是宋哲晚几年的小师妹。男女朋友之间十多天不联系不是什么寻常的事情，段清很可能是一个重大线索。
几个人来到江城科技大学，非但没有找到线索，反而又给案情罩上了一层疑云。
段清在十多天前跳河自杀，抢救无效死亡。
赵黎登时就是太阳穴一跳。
两个人从大学校园里走出来，林不复咂舌：“老大，这什么情况？你说有没有可能是这对小情侣吵架之后双双自杀了？”
“让你自杀你能死成宋哲那样吗？”赵黎看了他一眼，说，“先回队里。”
刑侦队再度忙活了起来，常湘正在排查宋哲的行踪，目前在看宋哲家楼道的监控摄像。
赵黎朝她走过去，问：“车衡那边怎么样？”
“尸检还没结束。”常湘回答，“根据尸体的腐烂情况，宋科说尸体的死亡时间在十二天到十五天之前。我在根据这个调监控。其他的还要等尸检报告出来再说。”
“有发现吗？”赵黎问。
常湘点点头，鼠标在一个时间区域点了一下，说：“你看这里。”
2017.12.09  23:11:33，监控录像显示的是林湾小区的正门门口，宋哲的衣衫凌乱，非常狼狈地跑了进来，奔跑的过程一直在回头看，好像有人在追他一样。
23:25:38，宋哲进入楼道，依然是踉踉跄跄地往上跑，步履十分仓促，摔倒了好几次，在一个镜头的时候常湘点击了暂停，视频定格在宋哲惊恐的脸上。
“这很奇怪，宋哲非常害怕，好像有什么在追他一样。但是我调了当天其他区域的录像，没有任何人在追他。”常湘说。
“那一天宋哲的轨迹？”
“他下班之后，约了女友一起出去吃饭。吃完饭后是晚上九点半左右。两个人在步行街逛了逛，大概十点，宋哲送女友回到校门口。”常湘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抬头看向赵黎，“我想你已经知道了，这个叫段清的女孩子已经死了。”
赵黎点了点头。
“疑点在这里。”常湘说道，“两个人在门口准备分开，你看。”她把视频放慢，说，“宋哲贴在段清的耳边对她说了些什么，段清犹豫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常湘将录像切到校园里面，说，“他们两个在南门消失，这一段之后，他们两个就走出了监控范围。”
时间定格在22：13。
等到宋哲再次在监控里出现时，是在距离学校三公里之远的安和路，他从路边突然冲出来，衣衫不整，袒胸露腹，十分狼狈。然后他一路“逃跑”，轨迹和时间都可以跟小区门口的联系起来。
段清也失魂落魄地回到了学校，三天后，也就是12月12日，她跳河自杀了。
而宋哲在那日回到家里之后再也没有出过房门，亦没有人去往他家。宋坦初步判断出的宋哲的死亡时间，也是就在段清跳河的前后。
“有没有可能是……”赵黎没等说完，常湘接过话头，说，“不排除。”
如果宋哲试图与段清亲热，而段清没有同意，部分情况是可以解释得通的。宋哲的惊恐，段清的失魂落魄，似乎都可以解释得清。
可这未免太过牵强了。女孩子自然可以拒绝男友欢爱的请求，但是因此而选择自杀，未免太过极端。宋哲的反应呢？用力过度的心虚和愧疚吗？
他脸上的惊恐并不是仅此而已——那不是强奸犯脸上应该出现的惊恐，倒像是杀人犯从第一现场逃离。
调查还在继续，已经采用了密网排查的形式。
据宋哲的工作单位说，宋哲已经旷工十多天，谁也联系不上他。按理说正常单位都会派个人家访或者报警，但是宋哲在这里，则是一封邮件发过去，直接被开除了。
宋哲的同事说，宋哲平时是个挺正常的大小伙子，为人处世上并不是太热情，但并不疏离，工作上也是无功无过的一个人，但是有一个很大的毛病，就是总是迟到。他有一个亲戚跟上面领导关系不错，他们经理虽然不好说什么，但是看不惯他也很久了。这次旷工这么久，正好借机会把他开除。
经理的话跟其他员工相差无几，知道宋哲的事情后十分后悔，说自己早知如此应该再多联系宋哲，不该先入为主的。
其他关系的排查也在一一进行。
车衡和赵黎仍然没有放弃对第一现场的排查，重新回到现场取证，多亏车衡的火眼金睛——他在宋哲的床头柜下面发现了一大堆色情光盘。
这似乎是往第一个猜想上又凑上了点边。
刑侦队几个人围着这一堆光盘坐了一圈，众人看了看车衡，又看了看光盘，无语凝噎。
“那个……”林不复拿起一个光盘，“我们要检查一下证物吗？”

第7章 水面之下（二）
作为扫黄组的邻居，刑侦队度过了相当香艳的两个小时。
几个人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了好几年前很流行的移动影碟机，轮番作战放完了宋哲的大部分光盘。屏幕上肉色交叠，观看者皆顿首蹙眉，好不认真。
在常湘第三次边看着光盘边在小本本上刷刷刷地记着些什么的时候，林不复终于按捺不住他该死的好奇心，开口问：“领导，写什么呢？”
常湘好整以暇地看向他。
一张碟子快进地播放了过去，赵黎塞进去下一张，果不其然，依然是ntr题材。
“这都多少年的珍藏版了，这个系列他都有？课外知识很丰富嘛。”林不复评价道。
赵黎啪啦一下合上屏幕，看着林不复幽幽地道：“你课外知识也很丰富嘛。”
林不复噎了一下，赵黎不再玩笑，问道：“有什么发现？”
“死者可能有色情癖，性幻想情节严重。”常湘说道，“有强迫症倾向。”
车衡点点头，说：“我之前在车上看过光盘的排序，你们看的时候我查了一下……资源，的确是按照时间顺序来排列的。宋哲和段清死得都很蹊跷，在没有其他证据的情况下，我建议从宋哲入手，深入调查——网络上的关系也不要放过。”
林不复惊讶地看着他的在黄片中寻找破案线索的队友们，陷入了深深的自我谴责之中，合着这么半天就他一个人认真地在看片子，他张着嘴巴看着车衡，惊叹道：“我常常因为过于变态而不能与你们融为一体。”
车衡：“……”
赵黎对车衡点了点头，看也不看地就一巴掌拍在林不复后脑勺上，合着“哎哟”的背景音说：“九号晚上，宋哲和段清在监控范围外发生了什么是关键，不复，给我一份江科大附近区域的地图。”
林不复点点头，说：“我现在去打印。”
“宋哲的确切死亡时间出来了吗？”赵黎看向车衡。
车衡摇摇头，说：“宋科还在弄尸检报告，晚上差不多。”
“宋哲的死亡时间很关键。”常湘开口，“知道段清和他的死亡顺序的话，能给我们省去大部分的麻烦。”
——如果段清的死亡时间在宋哲之前，嫌疑人的范围可以缩小到段清的人际关系里，因为如第一种猜想的话，不排除报复的可能。刑侦队要做的就是排查段清的关系，这是不小的工作量。
反之，段清的人际关系可以暂缓调查，但宋哲的死亡依然是谜案。
目前所掌握的所有线索里，能得到的唯一推断只是宋哲可能有色情癖，但其并没有精神病史，房间里的“撕打”痕迹是一个谜题。
到底发生了什么，会让他对着空地疯狂地投掷物品？
“去信息科找两个兄弟帮忙，与宋哲有关的一切事物都不要放过。”赵黎接过地图，对林不复说。
赵黎要区域地图的时候车衡就明白了他的意思。这是不得已的下下策，但除此之外毫无任何办法。
江科大是国家知名的花园学校，景色十分优美，占地面积辽阔，学校外围的景色也毫不逊色，紧靠校园南侧有一大片林区，包裹住了半个学校。车衡拿起一支笔，从校园南门附近的区域引出一条直线，另一边从安和路，即九号晚上宋哲再次出现在监控视野里的那条路引出一条直线，在两条线中间取了一段区域。
赵黎点了点头，接过图纸，拍了拍车衡的肩膀，一本正经地说：“知我心者，唯车衡也。”
车衡失笑。赵黎拿着图纸去找常湘，让她在导航上圈出这部分区域，出动全部警力，撒网式搜查，蛛丝马迹也不要放过，尽全力找出宋哲和段清九号那天到底在那里发生了什么。
常湘在电脑屏幕上划着区域，脸上没有一点表情，说：“赵大队长，近五百公顷，你真敢干啊。”
赵黎没回答，一时之间只有常湘的鼠标和键盘声，她在屏幕里扫了一眼赵黎的表情，赵黎开口，答非所问：“快要跨年了。”
2017.12.27
“可不是嘛。”常湘淡淡道。
搜查的命令一下，刑侦队立刻变得空荡荡，车衡跟林不复跟着一起去了，赵黎弄出来这么大的动静，想都不用想，这边命令刚下完，那边人就让关局拎过去了。
上次这么大范围的搜查行动还是在三年前，那个时候常湘在刑警队还跟打杂的没什么区别。她坐在电脑前面盯着搜查的区域图，越看越发觉得眼熟，想了想，连宋哲这个名字也觉得曾经在哪里见过。
她停顿了一会儿，打开内网的检索栏，输入了“宋哲”二字。网站下端跳出来一条讯息，常湘扫了一眼，是下属单位破获的一起案件，犯罪嫌疑人在街上突然发狂袭击自己的同伴，未果，一头撞向电线杆，当场死亡，检验血液里有冰毒成分。
吸毒者产生幻觉，会有极大的攻击性。这类案情屡见不爽，常湘随便扫了一眼就叉掉了。
搜索栏下面出现了一堆相关，常湘心中一跳，点进档案还不到三秒，表情已是极度震惊。
从关局办公室出来后赵黎去了信息科，一系列数据的检查让赵黎头痛不已，并没有发现什么重要的线索。林不复和车衡在收队的路上，赵黎刚走进房门，就被常湘叫了过去。
“怎么了？”赵黎问。
常湘表情认真，说：“你还记得三年前的江竹案吗？”
江竹案？赵黎疑惑地皱起眉头。
“江科大女大学生失踪案。”常湘补充道，“你可能印象没有那么深刻。当时有一个外派任务，一个碎尸悬案，要队里一个精英，关局把车衡派出去了，你死皮赖脸非要跟着去，结果正好错过了江竹案。”
“嘶。”赵黎抽了一口气，说，“你说案子就好好说，怎么附加条件那么多呢，什么就我死皮赖脸了？”
常湘说到这赵黎就想起来了，当时车衡就是破了那起碎尸案，一战成名。两个年轻人回程多少都有点激动，想要“给老关点颜色看看”，回来之后并没有看到站在门口等着他们的关敬峰，一个妇人坐在刑侦科门口，嚎啕大哭。
赵黎在拐角看了她许久，没有任何一个立场去安慰她一句——阿姨你不要哭了。
赵黎闯进关敬峰的办公室问他要个说法，三个月不见，关敬峰竟然明显苍老了许多，出乎赵黎的意料，关敬峰没有训斥他，他抬起眼看向赵黎，说：“三个月，小子，整整三个月的搜索，石沉大海。这案子必须封了。”他拍了拍眼前的卷宗，说，“你要是还能找出什么，这件案子我交由你来。”
还能找到什么呢？什么都没有。地毯式的搜索，一个大活人就这么凭空消失了，一点痕迹都没有。
之于刑警是千万起失踪案破或没破的一场，之于一位母亲却是失去了她挚爱的唯一一个女儿。若不是常湘今日提起，赵黎或许早晚会忘记在楼道里惊鸿一瞥时心中的隐痛，谁会一直记得那个叫做江竹的女孩呢？
妇人瘦小的身影在赵黎脑中一闪而过，他心下一沉，问：“我记得这起案子，作为悬案封档了，怎么了？”
“宋哲是江竹案的证人。”常湘说。
“什么？”
“在江竹失踪时，宋哲作为江竹的男朋友，配合了警方的问话，而且，宋哲是江竹失踪前见到的最后一个人。”说到这里，常湘的手心里竟然满是冷汗。
赵黎也是听得后背发凉，他拍了拍常湘的肩膀，说：“现在立刻调卷宗，还有，当年江竹失踪时的监控视频也全都调出来。”
门口一阵吵闹声，林不复的声音先从门外传了进来，听着竟然有点开心的味道，说：“你们猜这次搜查发现了什么？”
赵黎：“所有人立刻去小会议室。”
林不复：“我怀疑咱们大衡真是属狗的，那么小个痕迹他都能找到。你们猜怎么着？”
赵黎整了整外套，常湘拿起笔电和优盘，林不复说：“我们发现线索了，在安平湖附近一百米左右的区域的草叶上，车衡发现了一块精斑。”
赵黎和常湘准备完毕，往办公室外面走，赵黎拽了林不复一把，林不复被他提拎过去，整了整衣领，很诧异地说：“发现这么重要的线索，你不兴奋一下吗？”
赵黎停下，捏了捏林不复的肩膀，语调平缓、表情认真地说：“我现在兴奋得紧。”
话罢大踏步走去。
这是又有什么重大发现了，车衡匆忙地喝了一口水，跟了过去。林不复惊讶地指着赵黎的背影，车衡拍了他一把，两个人快步跟上。
2014年10月，江竹案立案。报案人是受害人的母亲，江竹连续旷课多日，校方联系家长，这才发现学生已经与各方面失联了将近十天。
警方定位到江竹的手机最后一次发出信号的位置，是在出城的一条荒废的小路上，这条路段没有任何监控，终点是邻市的一个外围小镇，监控设施十分不完备，人员出入无法监控。
搜寻一度陷入死局。
江竹与宋哲分开依然是在学校南门，宋哲返回寝室后再度外出，江竹在超市买了一些饮品，从南门离开校园，走出监控范围，在那以后人间蒸发。宋哲离开后在一个小时左右回到宿舍。虽然并不是都在监控范围内，但是证词无纰漏，被警方视为第一嫌疑人观察很久，但是找不到证据。直到查找到手机的下落，才排除了嫌疑——宋哲没有离开学校附近，这一点附近的小吃店可以为他证明，宋哲自己并没有车辆，不可能在两个小时之内出城又回来。
警方记录下来了所有出城的车辆的车牌号码，并在校南展开地毯式搜寻，无果。期间将近三个月时间，最后江竹案作为悬案封藏，直到现在还在网上流传着各个版本。
时隔三年，宋哲离奇死亡，前后交往两个女友一死一失踪，这真的只是巧合吗？
手中所有的资料铺陈开来，会议室陷入了一段非常长的沉默。
赵黎的手机叮咚响了一声，是宋坦的消息。
宋哲的确切死亡时间是在十二月十日，推翻了段清的亲友报复的猜想——段清跳河自杀，是在十二月十二日。
而车衡送来的带着精斑的叶片，经检验，的确是宋哲的DNA。
众多线索，繁杂而无序。

第8章 水面之下（三）
根据现场痕迹，宋哲和段清在十二月九号晚应当已经在野外发生了性关系，那么之前推断的宋哲强迫段清的假设就不再站得住脚。
精斑的发现使得当晚的具体经过更加扑朔迷离，刑侦队做出了多种假设，无论哪一种都不能合理地解释宋哲惊慌脱逃的原因。
车衡和赵黎根据监控录像尽力还原了宋哲和段清离开树林的路线，没有任何收获。
案件至此陷入僵局。
大量的排查工作使得刑侦队的人筋疲力尽，晚上的办公室睡倒了一批又一批的人。间或有人醒来，处理一会儿资料后又沉沉睡去，调整好精神后重新投入紧张的案件调查中。
凌晨一点，十二月三十号，还有一天就跨年了。
赵黎从浅睡眠中惊醒，手里还虚虚地捏着江竹案的文档。他胡噜了一把脸，点了根烟，从椅背上扯起外套披在肩上，轻手轻脚地走出了办公室。
一根烟吸进肺里，赵黎精神了许多。案件的各种线索在脑海中进行着连线，逐渐组成一个不完整的框架图。赵黎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安和路。他抬头看了一眼摄像头，走进了林子里。
快到十五了，天上的月亮很大，林中并不昏暗，笼罩着一层月光。在夜里来到这里感觉大不相同，赵黎尽量模拟着宋哲当时的情景，又来到之前车衡发现精斑的位置。
几处草痕有压折的痕迹，赵黎在这里坐下，向四周看去。
这里距离安平湖不过一百多米，可以看见粼粼的月光投影在湖面上，随着水波荡漾，十分好看。如果情侣幽会，这还真的是一个好地方。只是在夜晚的水面上笼罩着一层雾气，在这样的情境下，显得略有些诡异。
宋哲那样惊慌地逃走，他是看到了什么让他感到害怕的景象了呢？尸检报告的结果出现在赵黎的脑海里，该是怎样的惊慌，才能让一个人被活活吓死？
赵黎不知不觉地盯着远方的湖面发起呆来。
水雾缭绕，赵黎站起身，直挺挺地朝湖边走去。他的目光茫然没有焦点，步伐却一点没有减慢，走到湖边时，竟然直接迈了下去。冰凉的湖水淹没赵黎的膝盖，刺骨的寒冷让他清醒过来，发觉自己竟然站在湖水里，赵黎大惊，正欲转身上岸，水面似乎产生了一股强大的吸力，赵黎一个没站稳，就向湖面栽过去。
一瞬间的惊慌后赵黎立刻屏住呼吸，还没落入水面，一股大力从后面传来，江酒臣一把提拎住赵黎的脖领子就把人甩上岸，双手结印一掌朝湖面拍了下去。
胶着的力道与其对抗，江酒臣空中转体七百二，姿态利落如同国家级跳水运动员，干净利落地落回岸边。
“是你。”赵黎坐在岸边，看了一眼水面，“怎么回事？”
“我救了你小命呗。”江酒臣说，“你没事往这边溜达什么？不要给组织找麻烦。”
“你看我像没事的人吗。”赵黎站起来，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走到湖边来的……段清跳河，难道也是这样？
一转眼江酒臣已经坐到了湖边，不知道在跟谁说话：“出来吧美女，不要互相找麻烦，行个方便嘛。”
这还真又跟他有关系，到底是谁给组织找麻烦？赵黎越看他是越不顺眼，走过去问，：“你在跟谁说话？”
“布阵很累的美女，冤有头债有主，我看你仇也报的差不多了，死去万事空，这不是还有人民警察吗，不要执迷不悟。”
“你是说宋哲？”赵黎问。
这个名字一出口，湖水瞬间汹涌起来，赵黎退后一步，江酒臣“啧”了一声。
一个隐约的猜测在赵黎心里成了形，江酒臣站起身来，按住赵黎的肩膀，说：“另一个小姑娘可能也是。”
赵黎心头一沉，给常湘打了个电话，那头的声音沙哑，赵黎吩咐：“调出段清投河的监控录像，放慢一帧一帧看，放大她的表情。”
常湘不知道赵黎又发现了什么，深吸了一口气，立刻去调录像了。
江酒臣拍了拍赵黎的肩膀，说：“人民的公仆要互帮互助。”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把符纸，“异常脑电波发出者聚集地驻江城办事处的办案人员需要你帮助捉拿凶手，are you OK？”
自上次婴灵事件，赵黎的世界观就已经碎成了渣渣，此时毫无违和感地接过了这一堆符纸，直截了当地说：“你直接说阴司不行吗？”
“你怎么这么不符合核心价值观？”江酒臣歪头看了他一眼，问，“八卦会不会，照着八卦贴。”
赵黎：“你说呢？”
江酒臣好脾气地画出了方位，说：“我看你对其他人脾气都很好，怎么一见我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赵黎皱眉，江酒臣抽出腰后的横刀，走向湖边。
“你要肉搏还贴符干什么？”赵黎问。
“她不出来，我能下水捞她吗？”江酒臣凹了两个造型，示意赵黎动作快点。
贴到第二张符的时候赵黎还很心无旁骛，完全没有反应过来自己在干什么，第三张符刚要拍在树干上，赵黎的心理状态彻底崩掉，满脑子都是问号。
我是谁？我在哪？我出来办案的吧？我一个刑侦队长在这里贴符？？？
心态这玩意儿，崩习惯了就好了。江酒臣远远地给了赵黎一个安慰性的飞眼，回过脸时表情已是一派正经。他抽出横刀，双手握住刀柄，刀尖指着地面，开口道：“奉阴司之命，捕三界游魂，禀凶作恶者，刑罚不脱，不可转生，逆者，斩！”
这一个“斩”字足有千钧之重，竟然震得赵黎耳边一阵轰鸣。与此同时，八卦方位的符纸金光大作，以江酒臣为阵眼，一个阵法俨然已结成。水面如同沸腾般涌动不止，赵黎胸口一痛，一道黑气从水面上弥散开来，江酒臣飞身上前，金光大盛。赵黎遮住眼睛，耳边响起一声凄厉的哭声，再度睁开时，一切都已归于平静。
江酒臣飘然落地，手心里攥着一个血色流窜的玉珠，笑眯眯地看向赵黎。
多么欠揍的一张脸。赵黎想着，走了过去，江酒臣把珠子给他看，血色在里面疯狂地流窜，不肯停息。
江酒臣微微叹了一口气，说：“她意难平。”
“为什么？”赵黎问，“她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作恶，为什么要害宋哲？”
江酒臣摇摇头，说：“这要看你了。你不知道的事情，我亦不会知道。”
他说着收了珠子，又朝赵黎勾了勾嘴角，说:“我的任务完成了，你接着加油。”
江酒臣说完，双手插兜，悠闲地转身欲走。赵黎一把扣住了他的肩膀，问：“她是江竹，对吗？”
江酒臣回过身来，饶有趣味地看向赵黎，说：“我真的不知道。”
然而赵黎并没有松开手，反倒是掏出手铐，咔哒一声拷在了江酒臣的手腕上。
“你还来？”江酒臣扬起眉毛。这说翻脸就翻脸的脾性真是一点没变。
赵黎面不改色地把手铐的另一头扣在了自己的手腕上，扯了扯，看向江酒臣：“好了，老实交代吧。”
“交代什么？”
“少装傻。”赵黎在江酒臣身上摸了摸，从他的兜里掏出一沓零钱，对着江酒臣懵逼的表情问，“你今天晚上是跟着我来的，是吗？”
江酒臣摇了摇头。
赵黎从里面抽出一百块钱，展示给江酒臣看了看，揣进了自己兜里。
“哎！”江酒臣伸手拦，没能拦住。
赵黎：“你一直跟着我们的断案进度，是不是？”
江酒臣摇了摇头。
赵黎抽出了张五十块钱，揣进了自己兜里。
“赵队，你再这样暴力执法我真的告你了。”江酒臣毫无任何信服力地说。
赵黎吊儿郎当地站着，平素正经居多的人此时居然有点痞气，他朝江酒臣扬了扬下巴，示意他随便，又抽出了十块钱揣进了自己兜里。
江酒臣：“……”
赵黎正要说话，江酒臣一把把剩下的二十三块钱抢了过来，说：“你赢了大哥，你知道我们这种地下小公务员的工资有多可怜吗？”
赵黎早就发现不对，怎么这么赶巧，江酒臣每次抓这些东西都能跟他碰到，分明这个人就是跟着他一起来的。他不知道江酒臣“办案”的程序，不过截至目前来看，这个人分明是在乘他们刑侦队的方便车。
“十二月九号晚上，江城出现了一道强大的怨气，是游魂化为厉鬼的象征。”既然被发现，江酒臣不再遮掩，“怨气很快消失，找不到源头。”
“那个姑娘的死很蹊跷，我怀疑是有东西作祟，但是找不到踪迹。”
“那你为什么没有去那片水域去捉鬼？”赵黎问。
“异常脑电波发出者。”江酒臣纠正他，“每一片水域里都有亡魂，阵法不是可以乱布的。”
见赵黎又露出疑问的表情，江酒臣解释道：“死在某种特定区域下的人，灵魂无法往生。”
“比如水域，比如沙漠。”
说到沙漠时，江酒臣的眸光一暗，但很快恢复正常，他转向赵黎：“你们民间传说的捉替死鬼，不是空穴来风。我之前以为那个小姑娘是被那个水域里的鬼抓了替死鬼，这种事是灰色地带，不好深究，线索断掉了。”
“然后你就一直跟着我们，找到了安平湖。”赵黎接道，“但是这里依然没有任何动静，你就只好分神看着这里，直到今天跟着我过来，引出那女鬼现身，你才下手。”
赵黎的表情没有改变，抓着手铐的链子拧了一圈：“你还是人吗？”
江酒臣哪里料到赵黎突然发难，疼得表情管理失控了一瞬，又笑眯眯地夸赞赵黎：“不愧是赵队。”
“不愧是赵队。”赵黎重复道，抓着锁扣拧了一大圈。
“哎！”江酒臣表情一动，利索地顺着手铐的方向翻了个身，说，“你能不能讲点理，交代完了，能放行了吗？”
“警车的顺风车你也敢搭。”赵黎说，“放你可以，两个选择，一，签个卖身契，以后给刑侦队做外援，二……”赵黎晃了晃手铐，“我就这么把你牵回去，宋哲案破之前，咱们好好合作，你看着办。”
一向只有江酒臣算计别人的，被人算计还是头一回。他哭笑不得地看着赵黎，手机铃声突然响起，两个人都是一激灵。
这就很尴尬，赵黎掏出手机，奇怪地看着江酒臣，说：“你不是抓……”
“这是人之常情。”江酒臣打断他，“接你的电话。”
对面不知道说了些什么，赵黎脸色一变，挂了电话，大踏步朝路边走去。
来电人是林不复，有重大发现，他们在宋哲的云盘里发现了一段录像，时间是三年前——正是江竹失踪的那天晚上。
“那个，哥们？赵队？”江酒臣一路小跑地跟着赵黎，“咱们先把手铐解开行不行？”

第9章 水面之下（四）
会议室里。
段清跳水自杀前的视频被投影在大屏幕上，常湘放慢速度，点了暂停。她拉近镜头，放大了段清的面部，虽然并不是十分清晰，但是有过亲身体验的赵黎一眼就看出来，段清果然是在失神的状态，非主观意愿的自杀。
是那水鬼作祟吗？可是段清跳河的地方并不是安平湖啊。
赵黎坐在靠近屏幕的位置，右手边，一坨江酒臣正在蠕动。林不复的注意力很难集中在视频上，他指了指分别拷在两个人手上的手铐，目光落在上半身长拖拖地趴在桌子上乱拧的江酒臣身上，纠结地说：“老大，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赵黎面不改色，右手握拳在江酒臣的左手上狠凿了一下，江酒臣像离岸的鱼一样弹动了一下，赵黎说：“播放宋哲云盘里的那段视频。”
常湘点了点头。
半个小时前，赵黎带着人形自走挂件大步流星地走进了刑侦队的办公室，见到江酒臣的脸的时候，车衡和林不复都愣了一下。
几秒钟后，林不复的嘴角勾起淫荡的笑容，说：“老大，你这不够意思啊，我们在这里忙死忙活的，你出去猎艳？”
“艳？”赵黎对林不复露出不失礼貌的微笑，晃了晃手铐，“给你拿去快活。”
江酒臣往前一个趔趄，说：“文明一点，你们这哪是刑警队，是土匪窝啊。”
他说话间已经打量完了周遭的环境，对常湘挥了挥手，笑着说：“呀，美女好。”
常湘挑起眉头，扭头看向车衡，车衡摇了摇头。
本以为到了土匪窝就能重获自由的江酒臣就这么被拖进了会议室，半死不拉活地旁听这枯燥至极的办案会议。
众人还真不知道赵黎闹的是哪出，江酒臣身份神秘，谁也摸不透他的底，既然赵黎都把人带进来了，就没有人提出异议。至于某位叫林不复的小同志已经脑补到了爪哇国，直到视频开始播放他才回过神来。
画面黑乎乎一片，什么都看不清，刚开头一会儿只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之后隐约传来一个女孩子的哭声。那声音非常小，想必声音发出者离镜头很远。
这显然是偷拍。
女孩似乎是在挣扎，哭泣声时高时低，间或传来男人的骂声，视频播放到五分钟左右，出现了隐约的肉体拍击声，还有男人并不清楚的说话声音——不只是一个人。
赵黎惊讶地瞪大眼睛，看向常湘，常湘点了点头。她的表情冷冷的，像是没有什么情绪波动，只有坐在她旁边的林不复看见了她捏紧的双手——常湘全身的肌肉都处于绷紧状态。
“这是江竹案的现场。”常湘说。
江酒臣也直起身子，看向屏幕。
视频播放到三十多分钟，女孩的哭声非常微弱，时而发出一声惨叫。那声音使得整个会议室里的人都是身体一抖，然后哭声又响了起来，这次大了许多，女孩夹杂着哭腔在说话，断断续续的听不清楚。
几个男人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是在交谈。两分钟后，女孩再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视频里也没有声响，两分钟之后，视频停止。
会议室里沉默良久。
三年前的一个夜晚，一个叫江竹的女孩穿戴整齐与男友出去约会，她走在路上，或许还在思考明天早饭吃什么，要上几节课，还有哪几件漂亮的衣服没有买。一场灭顶之灾就在前方等待着她，哭声中的绝望时隔三年，仍隔着屏幕清晰地传达出来。
而偷录这段视频的人是她的男友。
当年到底是何情形已无从知晓，清晰明了的是，他的男友没有救她，甚至偷偷录下了一段视频藏在云盘里日夜回味，在警察找上门来的时候回答：“我不知道。”
宋哲其人，死有余辜。
三年了，女孩的尸体沉尸湖底，而凶手仍然逍遥法外，不知所踪。若不是宋哲死亡案发，这一段事情将永远无人知晓，这叫那冰冷湖水中冤死的亡魂，怎可能不意难平？
“江竹案解封，此案不破，我引咎辞职。”片刻后，赵黎沉声道。
江酒臣怀中的锦袋抖了抖，玉珠震颤，发出一声悲戚的长鸣。
几人朝江酒臣看去，江酒臣按住锦袋，笑了笑，说：“我bp机。”
沉重的氛围瞬间消散，在几人看精神病的目光中，江酒臣坦然自若，扭头看向赵黎。
林不复说：“案子已经过去了三年，所有本可以利用的证据和线索全都失去了作用，怎么破？”
车衡摇了摇头，看向常湘，说：“再放一遍。”
“还放？”常湘问。
车衡点点头，说：“里面肯定会有线索。”
常湘深吸了一口气，再次点击了播放。
第四十二分钟，女声断断续续地哀求，与男人的声音交杂在一起，车衡双手交握支在身前，全神贯注地听着。
他抬起头，说：“就是这里，倒回去。”
常湘拖动进度条。
这次所有人都凝神屏气去听，分辨出了一句话：“你别弄了。”
这是一个男人低吼的声音，似乎是在喝止他的同伴，他叫了名字。
常湘再次拖回进度条，把音量调到最大，放慢了播放速度，这一次人声清晰了许多——“楚老秃，你别弄了”。
“楚老秃。”赵黎轻声说。
“是听出来了。”林不复说，“但是凭一个人名能查出来什么？全国搜同名人士挨个排查吗，况且这还不是真名。你要是私下里管我叫林茂盛，也没人知道就是我林不复啊。”
江酒臣一听就笑出声来，林茂盛，这都是些什么人才。常湘扫了他一眼，没去理会。她皱着眉头，在内网上找着什么，随后她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说：“果然。”
“怎么了？”赵黎问。
常湘把内容投到屏幕上，正是几天前下面提交上来的那起吸毒者自杀案，当时她只扫了一眼，看到了这个楚老秃的化名。
案发地点是江城市下属的一个镇子，案发时间在晚上十点左右，楚老秃与同伴扁头走在路上，楚老秃突然发狂，袭击扁头，未遂，转头朝路边的电线杆撞去，竟然当场毙命。
扁头现已精神失常，就在江城市精神卫生医院。
案件报告写得很简单，只有这么多信息。详情还要调取案件记录。车衡认真地看完了这些内容，微微摇了摇头，说：“这是不是未免太巧合了？你看一下死亡时间。”
“十二月十九日。”常湘查看完说道，“就在段清自杀后的一个礼拜。”
赵黎看着屏幕上的“吸毒过量产生幻觉”，却是有了其他的猜测。他看向江酒臣，江酒臣点了点头。
“就从楚老秃和扁头入手，大家都先好好休息一下，之后去找扁头了解一下情况，散会。”赵黎说。
早上六点多，天光乍现。林不复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说：“天亮了，做刑警的该睡觉了。”
几个人都疲惫至极，慢步往外走。林不复回过头来看着没有动弹的迹象的江酒臣和赵黎，问：“用我帮你俩带个门不？”
江酒臣看向赵黎，晃了晃手铐：“赵大土匪头子，能给我解开了吗？”
“你急什么。”赵黎回答，看向林不复，“这是咱们队高价聘请的顾问，按理说应该签个合作条约或者劳务合同什么的，不过鉴于江先生的高信任度，这些就免了，这样，签个卖身契吧。茂盛，你去打印一份去。”
林不复伸手比了个OK，抛给赵黎一个“我懂” 的眼神，三分钟后就跑了回来，手里拿着一张A4纸，上面三个黑色加粗的大字——“卖身契”。
下面小字一行——“江酒臣卖身给赵黎，特此证明。”
这也过于简单粗暴，赵黎眉头一跳，还是面不改色地把笔和纸推到江酒臣的眼前。江酒臣看着这张小纸单，无语凝噎，他扭头朝向赵黎：“你每天都一本正经的干些什么鸡鸡事儿呢？”
赵黎无动于衷地敲了敲桌面。
江酒臣认命，笔走龙蛇地签下了自己的大名，再扭过头时，赵黎靠着椅背，竟已睡着了。

第10章 水面之下（终）
江城精神卫生医院在江城的郊区，距市局大概有将近四十分钟的车程。
江酒臣倚着车窗往外看，对曾有人告诉他的那句“不要跟上面的人有瓜葛”这句话深以为然，赵黎坐在他旁边睡得一脸严肃正经，极力想要装成自己还是清醒的样子，车辆稍有颠簸他就会醒来，很快上下眼皮就再度黏在一起。
啧啧啧，多么夭寿的工作。
精神病院上笼罩着一层乌压压的气息，这些东西在江酒臣眼里有如实质。赵黎和车衡只觉得压抑，打起精神来走了进去，跟值班的护士说明情况。
负责扁头的医生来跟几人交代情况。
“病人是在短时间内受到了极大的心理刺激，导致的精神失常。患者没有什么攻击性，但是情绪波动较大，大部分时间他都非常冷静，一个人坐在角落里，但是会突然发狂。”医生说，“患者的思维模式还是正常的，短时间的问话应该不成问题，不过不建议超过半个小时。”
赵黎点点头，说：“有劳了。”
医生带着他们走到一个病房前，说：“就是这了。”他说着用钥匙开锁，说，“半个小时后我再过来。”
隔着门上的窗户，赵黎看见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穿着病服的男人。他肤色很黑，看起来身材并不高大，神情非常憔悴。赵黎和车衡对视一眼，推开了房门。
江酒臣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玩跳一跳，见赵黎看向他，说：“我没兴趣，在这里等你。”话罢又补充一句，“放心，不跑。”
见到两个人走进来，扁头没有任何反应。赵黎和车衡面面相觑，车衡率先开口：“你是扁头，是吗？”
那男人抬起头，直勾勾地看向车衡。
“你现在很正常，不需要装傻，我问什么，你就回答什么。”赵黎说着，走到他地面拉了把椅子坐下，问，“三年前的一天晚上，在江科大校外的树林里，你做了什么？”
此话一出口，男人剧烈地颤抖起来，他警惕地朝四周看去，说：“是楚老秃动的手，楚老秃已经死了，他已经死了！”
他说着，表情一收，狰狞地看向赵黎，说：“我也要死了！哈哈哈，我也要死了！她来了，我就要死了哈哈哈！呜呜呜我要死了！”
扁头突然又哭又笑，抱着头说“别杀我”，又说：“大军，老六，谁也别想跑！哈哈哈！”
车衡无奈地看着赵黎，这怎么进来就问了一句话，就把人家弄犯病了呢？赵黎叹了口气，对车衡说：“你先出去一下，把江酒臣叫进来。”
车衡欲言又止，对上赵黎的目光，终是点了点头，走了出去。
江酒臣晃晃悠悠地走进来，看也不看陷入在自己的世界里正在抓狂的扁头，对赵黎说：“刚签了卖身契就给安排活干，你也不能这么依赖我啊，怎么，让我把小姑娘放出来跟他聊两句？”
自江酒臣进了这屋子，怀中的玉珠就开始不停地跳动。他走过来坐到扁头的床上，把珠子掏出来放到他眼前，说：“认识吗？”
这在赵黎眼里只是一个血色流窜的玉珠，在扁头眼里不知道是多么恐怖的场景，他吓得大叫一声，拼命地往后躲去，企图用被子包裹自己。赵黎怕江酒臣没什么正经，把人彻底吓疯了就别指望问话了。他刚要伸手去阻拦，江酒臣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把玉珠塞进了他的手里，按向扁头。珠子接触到扁头的瞬间，他大叫一声晕了过去，与此同时江酒臣在赵黎后脑勺上狠拍了一巴掌，赵黎全身一软，栽倒在了铁头身上。
“还问话，麻烦劲儿的。”江酒臣摆弄好赵黎和扁头的身体，舒舒服服地倚了上去。
眼前的世界一片昏黑，透着一股子猩红的颜色，视物模糊不清。赵黎四处望去，分辨不出自己的位置，突然看见远处有人走来。
一男一女牵着手，正在树林中慢悠悠的散步。在这猩红的气氛里，透着一股子不祥的意味。终于赵黎看清了两人的脸，竟然是宋哲跟江竹。
这是……？
天气越来越昏黑，四个男人不知道从哪里走了出来，正跟两人对上。两伙人互相看了一会儿，江竹似乎是有些害怕，拽了拽宋哲。两个人转身欲走，一个人伸手扣住了江竹的手腕，对宋哲说了些什么。
江竹开始疯狂地摇头，宋哲犹豫片刻，转身跑掉了。
猩红的颜色越来越重。
接下来的画面赵黎不忍直视，却发觉自己根本无能为力，他像是一个镜头一样记录着这一切。几个男人轮流在女孩身上发泄兽欲，在女孩因痛苦而哭喊到面目狰狞的时候大笑起来。最后一个人在结束的时候，扼住了女孩的脖颈。
一个人收起了女孩散落的衣裳，几个人拖着女孩尚还温热的尸体，把她丢进了安平湖。
冰冷的湖水涌进来，赵黎感到窒息，他的身体越来越沉，越来越沉，在一片黑暗之中，他猛地惊醒。
方一睁眼就看见江酒臣那张欠揍的脸。
车衡见赵黎醒了，忙凑过来，问道：“怀明，你没事吧？”
赵黎坐起身来，发现自己躺在另一间病房的床上。他摇了摇头，一时说不出来话。
“我怎么会在这？”赵黎问，嗓音有点沙哑。
车衡刚要说话，江酒臣忙说：“扁头打完镇定剂了，三个小时后你们再去问话，他什么都会说。”他语中有深意，暗示赵黎。
赵黎点点头，站起来舒展筋骨，江酒臣似乎有些心虚，晃晃悠悠地往外走，车衡见赵黎没什么事才放下心来，很奇怪地说：“他刚才说你和扁头打起来了，双双昏迷。”
赵黎猛地回过头去，江酒臣刚走到门口，脚底抹油，溜了。
车衡知道赵黎自然是有他的理由，没再多问。
不知道江酒臣给扁头喝了什么迷魂汤。再次问话的时候他情绪一直很稳定，从头至尾地交代了江竹案的始终。
犯罪嫌疑人一行四人，是外地人，跑生意途经这里。四个人做的不是正经行当，禽兽的行径。犯案之前也根本就没有考虑后果，奸杀弃尸后，几个人开车离开江城，其中一个人贪财，偷偷藏起了江竹的手机，被同伴发现后在途中丢弃。
流动人员作案几乎是所有案件中最难破的一种，凶手犯案后已经逃窜到天涯海角，根本无从调查。四个人离开江城后才开始后怕，销声匿迹了一阵，每天都在关注警方的动静，但是他们没有想到的是，宋哲根本没有把这一切透露给警方。
常湘看完扁头的证词，好半天没有说出来话，最后她问：“宋哲离开的时候，江竹该有多绝望？或者她是不是至死都认为宋哲会回去救她？”
“太变态了。”沉默半晌，林不复说，他觉得毛骨悚然。这个人录下了女朋友被奸杀的全过程，三年后带着新女友去前女友遇害的地方野合，一条生命在他眼里，竟只是一个满足自己卑劣嗜好的乐子，这简直比行凶者更为不堪。
楚老秃已死，扁头在那日之后彻底失心疯，听说没多久就自杀了。三天之后赵黎终于拿到了跨市追捕令，他亲自出马，跨越了大半个中国，将另外两个凶手捉拿归案。
三年的悬案，至此真相大白。
宋哲案的报告也已准备完毕，解释为误食致幻药物，封档收存。
一贯静寂的安平湖今日热闹了起来。
刑警大队的人和消防大队的人聚集在湖边，进行水下捞尸。八个小时的水下作业后，终于找到了江竹的遗体，曾经青春洋溢的女大学生，只剩下了白森森的骨架。
阳光照射下的安平湖，夜晚的雾气早已散去。赵黎站在桥边看着忙碌的现场，目光透过白骨，不知落于何方。
“案子破了，赵队还不开心吗？”赵黎朝声音来处看去，江酒臣倚着栏杆看着他，他穿得单薄，衣服被风鼓起来，衣角飒飒作响，面上却是春光洋溢。
这人怎么总是笑着的。
赵黎的目光又落回水面，轻声说：“段清是无辜的。”
江竹杀了她。赵黎在地质局拿到资料，段清投河的水域与安平湖是相通的。
又一个年轻的女孩子失去了自己鲜活的生命，沉睡在冰冷的湖底。
“江竹怎么样？”赵黎问。
“送回去了。”江酒臣回答，“害了人要受罚，我们也有我们的法。”
“那段清呢？”
“在水里，等着接替她的人。”江酒臣轻描淡写，看着打捞队的方向。
“为什么？”赵黎诧异，“你说过，杀人要受罚。”
“她死在水里，抓不到替死鬼，不能投胎。”江酒臣耸耸肩，“这是制度。”
没等赵黎再说话，江酒臣说：“制度有时候就是不合理，就是吃肉喝血，可你我没办法。”江酒臣蓦地笑起来，脚尖点了点地面，一队蚂蚁从草边走过，他看向赵黎的脸，说：咱们都是这个。
沉默良久，赵黎又问：“如果江竹没有害段清呢？如果她只是报复了曾经伤害她的人呢？”
“规则不因个体而改变。”江酒臣笑笑，“你听着觉得这规则恨人吗？我可有一段恨惨了它。”
赵黎摇头：“我只恨我自己无能，是我们做刑警的无能，才使他们沦落至此。”
如果死者得以瞑目，如果凶手落网伏法，那这世上的冤屈怨念，都不会发生，那么不会有成为厉鬼的江竹，那么段清不会死。
她们都曾笑得多好看啊。
“其实也不一定。”江酒臣又说，看向远天的逐渐变红的太阳，“下面也有下面的官司，冤有头债有主，审判后，总会有公道的。”
“赵队，骨骸收集完毕，可以收队了。”
赵黎点了点头。
通知江竹母亲这件事，成了谁都不愿意接的差事。活生生的女儿变成了几寸的小盒，再也不会与她说一句话。
赵黎将骨灰盒交由她手的时候，江母什么都没说，她点了点头，抱着骨灰盒坐在椅子上。她是那么冷静而自持，以至于赵黎说不出任何一句安慰的话。
两相沉默良久，赵黎深深地鞠了一躬，转身离去。
他走过拐角，身后传来如同狼嚎般的长声恸哭。
赵黎在那里站了许久许久。

第11章 无言之牢（一）
宋哲案过去了两个礼拜，各类后续事件都已处理完毕。江竹案的侦破使得赵黎名声大噪，接连受到了很多记者的采访邀约以及法制栏目的邀请，都被他给拒绝了。
刑侦队的一众闲人之中又多了一个潇洒不羁的身影，看着迅速跟刑侦队众位成员打成一片的江酒臣，赵黎真正理解了情深容易送神难的意思。
今天是周五，本来就很咸鱼的众人更是散漫很多，赵黎玩着手机小游戏，江酒臣凑过来，问：“赵大队长，明天是你值班吗？”
赵黎两条腿交叉架在桌子上，头也不抬：“有话直说。”
“我打算去怀安县走一趟，你想搭伙吗？”
“不想。”
江酒臣对赵黎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的狗脾气十分无奈，“啧”了一声，微微前倾，说：“那里有凶兆。”
他说完直起身子，两手插兜，晃晃悠悠地扭头走了，还没忘了对正看着他跟赵黎的车衡吹了声口哨。
车衡：“……”
胸罩？赵黎懵逼了半秒，这才理解过来这两个字，一时间有点哭笑不得。他的手指又在屏幕上点了两下，看了一眼时间——五点三十五。
赵黎想了想，经过半秒钟的思想挣扎，极其艰难地选择了早退。他穿上棉衣，从桌上抓起车钥匙，在常湘充满爱意的注视之下绽放了一个不露齿的虚伪笑容，大踏步走出了办公室。
天空呈现灰蓝色，地面铺上了一层糖霜般的雪。赵黎呼出一口寒气，扯起棉衣的领子，朝停车位走去。
今天打火倒是很利索，赵黎顺着路开了一段，果不其然在路边捡到了晃晃悠悠的江酒臣。
他“滴滴”按了两声喇叭，江酒臣转过身来，见到是他，笑了一下。他穿得很少，敞着怀，鼻尖冻得通红，不知道是耍什么魏晋风流。赵黎甩了一下头：“上车。”
江酒臣打开了副驾驶的门坐了上来，赵黎升起车窗，冷空气隔绝，车里又温暖了许多。车子平稳地朝前方驶去，江酒臣看了一眼表，撩闲：“赵大队长，又早退？”
赵黎没搭茬，江酒臣自顾自地说：“你不是不去吗，来，请讲述一下你在短短五分钟之内的心路历程。”
“你是属柯南的，到哪儿哪死人，我可不想再给自己找麻烦。”赵黎说着，偏过头来看了江酒臣一眼，“就你这操性，我不来你是不是打算坐公交了？等你到了黄花菜都凉了。”
“这是绿色出行，要为可持续发展做贡献。”江酒臣一本正经地说。
跟他扯下去没完。
赵黎开门见山：“你又发现了什么？”
江酒臣干脆利落：“不知道。”
赵黎登时一脚刹车，险些把没有乖乖系好安全带的江酒臣从车窗户甩出去。赵黎抬眉看向江酒臣，江酒臣拍了拍自己的小心肝，说：“赵大队长，文明驾驶。”他说着耸了耸肩，“查嘛，不查怎么知道？”
怪不得要把他拉上贼船，一口一个凶兆吉兆的，分明是没什么头绪。赵黎犹豫着要不要把江酒臣拷在公路的铁栏杆上冻他一夜，问道：“会死人吗？”
“未知。”江酒臣回答，“就看谁动作快了。找不到也没办法，真死人了那就是你的活儿……”
眼看着赵黎要伸手去后腰摸手铐，江酒臣连忙话锋一转，说：“不过这次有你帮忙，我脚着我能行。”
排气筒喷出来两股白气，汽车在雪夜里，绝尘而去。
三个小时后，赵黎和江酒臣到达怀安县。
在为酒店的住房费用付款的时候，赵黎十分怀疑自己是被坑蒙拐骗了。眼前这个不正经的玩意儿很可能是没有公费出外勤才把自己弄了过来，但是一天揍一个人的次数不能太过频繁。赵黎打算视情况把这顿揍给江酒臣留到明天。
双人标间，半夜赵黎醒来的时候，对面的床是空的。
怀安县临山，夜晚起雾，树林之中一片模糊。江酒臣在山腹中转了一圈，鬼魅的气息时远时近，抓不到踪影。天空灰蒙蒙的，他抬头看了会儿，右手抽出腰后的横刀利落地转了一圈，刀刃搭在左手食指上。
想了想，他又放了下来。转身欲走之时，突然抽刀在掌心划了一下。血液从伤口涌出来，并没有顺着重力下落，反而化为一条血丝，向远方延展着。
趁自己不注意悄悄划一下，这他妈还是好疼，早知道应该带着那个小警察来。江酒臣想着，收刀，朝血线所指的方向追了过去。
血线的痕迹越来越淡，江酒臣停下脚步，四处看了看。眉头微皱，疑惑道：“不是魑魅？”
远处的天空渐渐泛白，江酒臣遗憾地摇了摇头，朝山外飞身而去。
酒店大堂的大钟的指针指向五点四十，江酒臣轻手轻脚地打开房门，准备悄悄地溜进去，刚走过卫生间就看到赵黎赤膊坐在床上抽烟，见他进来，哑声问：“你干什么去了？”
这情景有点诡异。江酒臣顿了一秒，嘴角微微扬起，打趣道：“查岗？”
赵黎：“……你昨天少挨了一顿揍心里觉得委屈是吗？”
“你这用土话说就叫闹着玩抠眼珠子，一点玩笑都开不起呢。”江酒臣坐到自己的床上，拿起床头柜剩下的半根火腿肠啃了一口，说，“打个先锋先去看看。赵大队长真勤劳，您先下楼打会儿太极，容我补上一觉？”
十点多，两个人随便找了一家简陋的小吃店吃东西。店主是个热情的大妈，是这里的老住户了，附近的人大家都认识。赵黎和江酒臣对着秃噜面条，听着大妈跟熟客聊天。
大妈说：“你听说没有？二中又有个学生学傻了。”
“那学校所有学生不都是那样吗？”这位熟客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很有兴致地接上了话茬，“我有个表姐家的孩子就在那念书，去年年都没过，全家一起写作业，熬了好几个通宵。这么学谁不傻啊。”
那大妈摇摇头，说：“不是说这个，是真的傻了，痴呆了。昨天有个学生被家长接回家去了，在我店门口路过，我看见了。眼睛都无神了。”
大妈说着压低了点声音，说：“听说这孩子已经这样一周多了，今天才让领回去，刚开始老师以为是装病，还给打了。好像不是第一个了，上周我就听到有人传有学生被家里接走了。”
“唉，你说现在这些孩子学习多累啊，以前哪有这样的，几岁就开始上幼儿园，从小到大，净是学习了。”
“可不是嘛……”
赵黎的筷子顿住，看向江酒臣。江酒臣并没有什么反应，很专注地吃着面条，往碗里加醋，见赵黎看他，还问：“你要吗？”
赵黎：“……不要。”
难道是自己过于敏感了？赵黎又看了一眼正在交谈的两个人，心中总是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劲，他放下筷子，问：“在学校里出了这种事，怎么没有一点动静呢？没有媒体来报道吗？”
他突然插话，大妈吓了一跳，见是生面孔，解释道：“真要闹那么大，孩子不就被开除了吗，家长哪敢啊。再说了，这个学校，就算想闹出动静也未必能闹得出来啊。”
赵黎还打算再问，那两人又再度聊了起来。江酒臣吃完面条，扯了张餐巾纸擦了擦嘴，站起来说：“走吧。”
他伸手从赵黎兜里摸了张二十的递给大妈，问道：“大妈，我问一嘴，您刚才说的那个学生，您知道他现在在哪吗？”
“这我上哪里知道去。”大妈找给他四块钱，江酒臣揣进自己兜里。
大妈又说：“不过我好像听说那孩子好像要走的时候突然晕倒了，应该还在县里呢吧？”
江酒臣点点头，两个人走了出去。上午阳光很好，江酒臣抬起头，微微眯起眼睛。赵黎跟在他身后，不知道这人在打什么算盘，问：“那学生有问题吗？你发现了什么？”
江酒臣回过头，莞尔笑道：“去县医院看看。”
病房的门敞开着，一个男孩儿直挺挺地坐在病床上，表情呆滞。一对夫妇在他的床边，女人抓着男孩儿的手，眼泪噼里啪啦地往下掉，男人的脸色很不好看，不停地抿嘴。他们的穿着很普通，明显是工薪阶层，不知道怎么把孩子送到收费那样昂贵的封闭学校的。
一个小护士走过来，奇怪地看了赵黎和江酒臣一眼，走进了病房。
江酒臣一直盯着屋里的动静，赵黎询问地看向他。
“有问题。”江酒臣说。那小护士从房间里走了出来，江酒臣看着她的背影，对着赵黎扬了扬下巴，自己则走进了病房。
孩子的父母显然被这个不速之客吓了一跳，江酒臣关上房门，说：“医生说孩子的大脑没什么问题，对吗？”
夫妻两人戒备地看着他，面面相觑，母亲犹豫地点了点头。江酒臣点了下头，说：“有问题就怪了。”
他说着朝病床走去，男人立刻挡在他的前面，江酒臣不语，只是看着他，片刻之后，男人迟疑地让开道路。
江酒臣扒开那孩子的眼皮看了看，男孩儿一点反应都没有。江酒臣“嘶”了一声，咬破指尖，血珠沁出来，他在男孩的人中上抹了一下，血珠立刻浮了起来，江酒臣抽手，一股黑气从男孩的鼻子里冒了出来，紧紧地黏着红色的血线。男孩父母目瞪口呆，其父惊讶地退后了一步。黑色涌尽，男孩扑通一下倒在床上，其母扑上去抱住他。黑雾如绸带般在空中飘荡，江酒臣攥紧手掌，黑雾散去。
男孩的父亲如梦初醒，扑通一下跪了下来，说：“高人！高人你救救我的孩子，我求求你了！”男孩的母亲也跪了下来，还未开口就泣不成声。
江酒臣沉默半晌，开口道：“他命中无死劫。”话罢转身离去。
赵黎在走廊里等他，见他出来，站起身来，两个人并肩离开。赵黎说：“那孩子的大脑没有检查出来任何问题，但就是痴呆了。不知道你要什么，其他指标我也看了，这孩子严重营养不良，胃部也很大的毛病，这么小的孩子，也挺奇怪的。你那边怎么样？”
“丢了一魄，这辈子都这样了。”江酒臣轻描淡写地答，面色较之平日却要正经许多。有一件事情他很在意，刚才的浊气，分明就是魑魅的手笔。
说话间两个人已经走出了医院的大门，江酒臣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忽然折返，赵黎以为他发现了线索，忙跟上去，问：“怎么了？”
“我得打针狂犬疫苗。”江酒臣说着把指尖伸到赵黎眼前。

第12章 无言之牢（二）
衡源二中依山而建，占地面积极大，这里远离居民区，人烟稀少，几乎与外界隔绝。
江酒臣在夜里使的小法术在白天不能乱用，两个人开车到山脚下，花了二十多分钟。
“能感觉到什么吗？”江酒臣看了一眼山上黑压压的浊气，问赵黎。
“不太舒服。”赵黎说。他也四处打量起来，下车之后他就觉得胸口发闷，像是有什么抑郁之事压在心头一般。
“去那个学校看看吗？”赵黎问。
“不急。”江酒臣说，“先进山。”
他说着向前走去，回头看了赵黎一眼，说：“我昨天在这里发现了一些东西，但是没能抓到，看你的了，赵大队长。”
脚下的枯枝咔嚓作响，二人一前一后向山里走去。这里气温要比县城里低上几度，人迹罕至，更是增添了几分凄凉。走得越深，越发分不出这到底真的是因为天气冷，还是内心的主观因素在作祟了。
学校建在这种地方，难道不觉得凄清吗？
江酒臣虽然看似茫无目的，实则一直在追着昨天留下的线索，最初的痕迹消散掉，他们很快来到断点。这里距离学校很近，隐约可以看到远处教学楼的楼顶。昨天的气息就断在这附近，江酒臣虽说是要赵黎来帮忙，却什么都没有说。赵黎跟着他走了这许久，已没有几分耐性，眼看着这人一直在这附近兜圈子，赵黎正要开口，江酒臣却是一摆手。
这人少有的正经，眉头微皱，问：“怀安县里有监狱吗？”他看向赵黎，说：“或者说，这座山里有监狱吗？或者戒毒所？”
不知道江酒臣怎么突然问这个，赵黎回忆了一下，摇了摇头，说：“据我所知，没有。”
“奇怪……”江酒臣轻声道，看着眼前空无一物的地面。赵黎凑到近前，也凝神观察，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江酒臣翻转手掌，掌心金光一闪，一巴掌拍在赵黎的后脑勺上。赵黎正欲发作，却见眼前的地面上，隐约可见四个蹄状的脚印。
“嗯？”赵黎皱眉，问，“这是什么？”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是患鬼留下的踪迹。” 江酒臣往山林深处看了一眼，语句微顿，“一种由监狱中的怨气而生的鬼怪。”
“他是那个凶兆的起因吗？”赵黎问。
“不知道。”江酒臣收回目光，“事情发生之前，一切都是没有定论的。先去那个学校看一看。”
“江不知，怪不得你工资低，养你也无甚大用处。”赵黎奚落他道。
衡源二中的整体出现在江酒臣和赵黎眼前时，两个人都觉得大不对劲。这整座山中弥漫的堪称密不透风的黑气，竟然都是从这个学校散发出来的。在江酒臣眼中，整座学校的上空一片乌黑，宛若黑云压境，直叫人喘不上气来。而让赵黎觉得异常的，则是学校高高的围墙——他上次见到这种建筑，还是在精神病院里。
“这个学校不正常，得查探一下。”江酒臣沉声说。
三个学生在这里出了那么严重的事情，学校居然一声不响，肯定是有问题。赵黎难得认同江酒臣的观点，朝学校大门口走去，刚迈出两步就把江酒臣一把拽了回来，问：“你干什么去？”
“调查啊。”赵黎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人家封闭学校，你一不是学生二不是家长的，凭什么人家放你进？”
赵黎伸手进怀里，警察证还没等掏出来，江酒臣直接按住了他的手，说：“你好，我是警察，我发现你们学校可能是有点问题，先来通报你们一声，虽然问题不一定在你们，但是藏在里面的鬼啊怪啊什么的肯定收到我发现猫腻的消息了，我就是来打草惊蛇一下，是这意思不赵队？”
从来没断过这种鬼怪案子的赵大队长自然习惯性要走办案流程，被江酒臣这连珠炮似的一阵发问，居然懵住了一小瞬间。江酒臣用“烂泥扶不上墙”的表情看了他一眼，说：“先在周遭转一圈，晚上偷偷潜进去。”
经过下午加上傍晚的摸索和踩点，江酒臣终于琢磨出了潜入学校的最好路线，晚上十点钟，两个人从教学楼后面的围墙翻了进去。
楼后面黑漆漆的，两个人摸索着往前走，刚绕到正面来，一阵如同万马奔腾的脚步声纷涌而来，两个人忙缩回身子，在楼门口昏黄的路灯之下，一群学生从正门，侧门，疯狂地跑了出来，朝宿舍方向飞奔。
赵黎转过头来，见江酒臣一脸惊魂未定的表情，很是疑惑，江酒臣问：“这都几点了？还上课呢？这下课怎么跑得像是被狗追了一样啊。”
“哪个高中生十点之前能放学？”赵黎奇怪地看向他，“你是古代人吧？”
“是。”江酒臣回答。
赵黎没闲心跟他抬杠，说：“我也不知道他们跑什么……”他说着表情一惊，难不成后面有什么非人类在追他们？
江酒臣又一把把赵黎拽了回来，无奈道：“不要想象力那么丰富，要是什么东西都敢这么明目张胆，那我这饭碗真是保不住了。”他掏出一张符塞进赵黎的兜里，说：“这里气氛太不正常，我担心今晚要出事情。”
偌大的教学楼，容纳了几千名学生，只在五分钟之内，一切归于了平静，他们站在楼前，教学楼的灯光在一瞬间全部熄灭，应该是管理人员拉掉了电闸。
江酒臣转将出来，对赵黎说：“就近，先到这里看看。”
两个人走进教学楼，空旷的楼道里，沓沓的脚步声显得尤为惊悚，赵黎打开了手机的手电筒，转出楼梯，见到眼前东西的一瞬间，赵黎惊讶地后退了一步。
江酒臣抵住他的腰，走上前来，想知道什么事情让他那么吃惊，乍一见，也是愣了一下。
他们两个人站在二楼的一处楼梯口，手电筒的灯光照射在前方，他们看到一个铁栅栏。教学楼内部呈回字形，赵黎调转手电筒的方向，四处照去，照向右侧方，照向对面的楼上和楼下，他发现，在走廊上，这座五层的教学楼，本该倚楼闲望的每一个楼台，都被装上了封闭的铁栅栏。
五层楼，上下望去，朝对面望去，密不透风地装满了铁栅栏。周围的漆黑裹挟住他的感官，站在这样几乎全封闭的环境里，生理上的绝望瞬间涌上了赵黎的心头。他站在原地动弹不得，悲伤、愤怒、震惊，这些情绪如同迅速生长的爬山虎，只一瞬间就把他卷进了这样的情境之中。
在进来之前江酒臣就产生了无数预想，饶是他见多识广，也万万没想到会见到这样一遭。想着是不是自己对这个时代理解得太过片面，江酒臣沉默半晌，问道：“没搞错吗，这真的是学校吗？”
手电筒的灯光照在对面铁栅栏上围着的横幅上，赵黎微微扭转手腕，全部的语句一点一点落入他们的眼中——“掉血掉肉拼高考，二中必胜，我们必胜。”
是的，这是学校。
赵黎垂下手腕，灯光落入回字形的空地之中，一闪之间，赵黎看到一道人影，一个女孩仰着头看着他，她脸色惨白，两道血泪从眼眶中滴落，在脸颊上留下一道血痕。赵黎一惊，骇得退后一步，手机脱手，掉了下去。
江酒臣一步上前，遮住赵黎的眼睛。一缕金色的光芒从赵黎眼中流出，消失在江酒臣的手腕里。方才为了让赵黎看见患鬼的脚印，给他开了天眼，一时疏忽，竟忘记收回术法了。
这里居然有冤魂的存在，这是江酒臣没有料到的。赵黎扣住江酒臣的手腕，把他的手拉了下来，他看向江酒臣，沉声说道：“我知道这里为什么会装这些铁栏杆了。”
江酒臣没说话，低头朝那小鬼招了招手。一缕金线缠在女孩的手腕上，小女孩被拽了上来，江酒臣看着她，赵黎看到他对空气说话，问：“这里发生过什么？”
冤魂不回答，只是哭，大睁着眼睛，血泪噼里啪啦地往下掉，江酒臣等了半天，小女孩终于开口，只说了四个字：“带我出去。”
“好。”江酒臣点头，再没有多问。
赵黎点了一根烟，倚着墙抽着。江酒臣看向他，总觉得这样的人当警察会吃尽苦头。
“怀安县是我下属的辖区，我从未听说过这里有跳楼的案件。”赵黎熄了烟，又点起一根。两个人原路返回，教学楼里不会有其他线索等着他们找了，可这个学校真的是耐人寻味。
“封锁学生跳楼的消息，以封住栏杆的方式来解决问题。”赵黎神色淡漠，“一个要把栏杆封住来防止跳楼的地方，与地狱有什么分别？他们清楚地知道这是一个让人想死的环境，还要做下去，为什么？”
为什么？江酒臣哪里知道为什么。他见过无数杀人不见血的刀和暗无边际的死寂与绝望，发出过，也听过无数次悲戚地对天的质问，当苍天降之于劫难，可叹水火之无情，不过夺人性命。倘若对人发问，从无一有结果。
恶是没来头、没止境、没答案的东西。
为你十年寒窗题金榜，为你蟾宫折桂得美名。
当人拿起名为道德和仁义的利刃，他就可以所向披靡。

第13章 无言之牢（三）
学校很大，所有的地方都被浊气笼罩，根本无从细致调查。
两个人从教学楼里出来后，站在楼门口看着这偌大的校园，当真有一种不知从何开始的感觉。
“四处转转。”江酒臣说。他把赵黎的手机还给他，刚才用些小法术寻回来的。手电筒的光亮再次亮起来，两人走出几步，赵黎发现侧面有什么东西，他把手电光投过去，发现是一块告示板。他走过去，去看上面的字迹。这一看，两个人又是半晌没能说出来话。
处分通知，高三三班某某某，午休期间上厕所，扣一分；十五班xxx，午休期间坐着，扣一分；二十六班xxx，午休期间学习，扣一分；十七班xxx，晚上睡觉不脱衣服，扣一分；九班xxx，自习课抬头，扣一分；四班xxx，自习课喝水……
以上同学，去天台面壁思过三小时，于明日早操结束在主席台宣誓反省。
赵黎抿住嘴唇，无意识地轻轻磨牙，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回头看向江酒臣。江酒臣竟然高高扬起嘴角，笑了，赵黎听见他的吐气声，这笑声的尾音飘荡在夜风里，竟长得像是一声叹息。
江酒臣摇了摇头，捏了捏赵黎的肩膀，说：“古代时候都没见有这规矩。”他转身朝下一个教学楼的方向走去，回头问：“哎，问个事，你们的监狱也管得这么严吗？”
赵黎没回答，跟上江酒臣的步伐，说：“那个……小女孩有跟你说什么吗？”
“没有。”江酒臣说着摸了摸衣服的口袋，说，“只是哭。她还没化成厉鬼，也不是贪恋人间，这里怨气太重，凭她自己的力气，走不出去。”
这栋教学楼的构造跟之前一样，两个人一层一层爬上楼顶，路过教室时，赵黎朝里面看去。教室的硬件设施很好，前后两个摄像头，这本该是学生安全的保障，想起刚才看到的通报，赵黎觉得后背冰凉。
每天活在这样的监视下，连最基本的需求都被限制，一举一动都落在摄像头后面的眼睛里，该是怎么样的感觉？
有如芒刺在背。
“天台的门锁上了。”江酒臣回头说，他不知道动了什么手段打开了门，两个人走到天台上面，高处不胜寒，冷风吹过，赵黎打了个哆嗦。天台的围墙不过一米多，没有装任何防护措施。
面壁思过，就是在这里吗？为什么不担心学生在这里跳楼？赵黎四处转了一圈，冬日的寒风扑在他的脸上，皮肤如同被刀子割过般刺痛起来，不过一阵他就被冻透了。衡源二中临山，这样高的楼顶上，风永远不会停息。
赵黎走向墙壁，黑漆漆的压抑席卷而来。这如同集中营般的虐待，这些孩子如何承受得了呢？赵黎紧紧闭上眼睛，转过头，心脏瞬间一紧。
左侧墙边的一个东西在赵黎转头时，在月色下发出微微的反光，赵黎呆站在那里，与这个摄像头相对而立。黑暗中，已经停止工作的摄像头静静地看着他，赵黎的瞳孔一瞬间扩大了一下。墙壁黑压压地倾覆下来，死物作为载体，沾染到的浓烈的感情只一瞬就把赵黎拉入了共情的感官中，强烈的绝望摧枯拉朽般席卷而来，周围的一切都消失无迹，化为纯粹的漆黑，赵黎紧盯着摄像头，眼球震惊地颤动着。
江酒臣正在四处查探，手指摩挲着承载着女孩灵魂的玉珠，尝试与她建立联系。回过头时发现赵黎一直呆站在原地，他发觉不对劲，忙疾步走过去，顺着赵黎的目光看过去，江酒臣心下了然。他微微叹了一口气，以指为笔，在空中画了一道符，推进了赵黎的胸膛。
赵黎猛然惊醒，手指还在微微颤抖。他吞咽了一口唾沫，看向江酒臣，后背的冷汗沾在衣服上，冷风吹过来，他打了个摆子。
“你对物体承载的情感很敏感，比较容易受到影响。”江酒臣说，“这里浊气太重，你很容易陷入共情。”
“稳定一下心绪。”江酒臣又说，他深呼吸了一下，看着天空中的黑色雾气，说，“这里弥漫着难闻的味道，压抑、恐惧……还有麻木。”
“我看到了面壁的样子。”赵黎说，“我不是说我看见了那些面壁的孩子，我看到了‘面壁’这两个字的样子。”赵黎不知道该怎样去形容，那是一种形态，是束缚的形态，凝固的黑色，冰冷的，潮湿的，像是一条蛇。沉甸甸的坠着，叫人动也不能动。
怎么可能不恐惧呢？赵黎看着摄像头，心想。当人这个字被最小化，成为监视下的物品，当手指的微动成为违规的禁条，当歪头都能与“加刑”画上等号，这又何止是恐惧呢？
以这个学校的风格，怕是除了摄像头，还会派人来督查吧？赵黎不敢再想下去，心上压着一块大石头，让他呼吸困难。江酒臣装作漫不经心地看了他一眼，拍了下他的肩膀叫他跟上，说：“你这技能很牛逼的，要不要我帮你递个申请，拿个异能人士证什么的？”
“你那个证是真的？”赵黎压制下心里的感觉，再度回头看了天台一眼，不经意地问。
“不然你以为呢？有些事想干总得要个名分吧？不然我跟你说我是异常脑电波管理者聚集地驻江城办事处处长，你能给我看办案记录吗？抓那些东西的时候被你当犯罪嫌疑人扣住的话都没法开脱。”江酒臣说着露出好公民的温良笑容，“方便车得坐，我们下边可是很符合现代精神的。”
经江酒臣这么一插科打诨，赵黎压抑的感觉消散了些，问道：“真的有异能人士？”
“特异功能，都是真的，是有的。”江酒臣回答，“你这个也算。”
两个人说着，已经走到了一楼，赵黎被江酒臣吸引了注意力，再没被教学楼里的东西影响到。江酒臣又打趣道：“不过我们传统修真派的看不起那些搞异能的。”
“我刚才在上面发现两栋楼还亮着灯光，临走的时候有一座楼熄了灯，我推测应该是学生宿舍。”江酒臣说，“另一栋未知，可能会撞到人，等一会儿去查探一下。”
“你想去宿舍？”赵黎问。
“宿舍一向是藏污纳垢的地方，百分之九十的校园鬼故事的发源地都是宿舍。”江酒臣说，“赵大队长，你看过鬼故事没有？”
“我现在还用得着看鬼故事吗？”赵黎淡淡地说，踹了江酒臣一脚，“快走。”
宿舍楼六层，楼门到窗户都封得严严实实。江酒臣“啧”了一声，对赵黎说：“闭眼睛。”
赵队听话地闭上眼睛，等待着江酒臣用个小法术直接把两个人弄进去，将近两分钟没有动静，赵黎试探地睁开眼睛，见江酒臣在门口撬着锁。
“你在干什么？”赵黎近乎生无可恋地问，眉头皱得要凑到一起去。
“你小点声。”江酒臣说，回头解释，“这个锁没有天台的好撬。”
下一秒他就被赵黎一飞脚踹了出去。
半分钟之后两个人进入了寝室楼。赵黎虽然放轻了脚步，但是走得虎虎生风，江酒臣跟在他后面，捂着脸说：“能用物理手段就不用法术是我的准则，很费灵力的知道吗？”
赵黎凌厉地一百八十度转过身，江酒臣一个急刹车，面色如常地说：“但是方便。”
话音刚落，脚步声传来，两个人赶忙躲在拐角，只见一个人手里拿着手电筒从拐角走了出来，路过大厅，又朝另一侧走过去，赵黎和江酒臣对视，悄悄跟了过去，见那人拿着手电筒透过寝室门的窗户往寝室里照，接着又走向另一个，依然这样看了一会儿，在本子上记上了什么。
——十七班xxx，晚上睡觉不脱衣服……刚才在告示板上看到的内容出现在赵黎的脑海里，他明白这个人是做什么的了。
江酒臣生于封建年代，自做了阴司的差事，见过许多朝代颠覆，生死战争。而如今在二十一世纪见了这光景，仍觉震惊不已。
这还是个学校吗？
腰后的横刀跳动了一下，江酒臣捏紧刀柄，暗道不好，再无暇顾及这些。赵黎回过头的时候，人已经不见了。
赵黎心里咯噔一声，小声叫道：“江酒臣？江酒臣！”
没有回答。
赵黎走到楼门口，推了推，外面的门锁晃了晃，纹丝不动。
我操。赵黎暗骂一声，倚着门坐了下来。
一道身影蓦地出现在一栋亮着灯的楼后，正是江酒臣。横刀出鞘，刀刃映着地下的雪色，寒光一闪，在江酒臣的动作下，月光如星辰般在刀刃上流动，最后烁于刀尖，指着楼后一个阴暗的角落。
果然在这！江酒臣心念一动，朝那里攻去，隐于黑暗中的鬼魅现了身形，这怪物身高数尺，下身如同偶蹄类动物，上半身则是一团黑影，飘忽不定，尖爪如同利器，脸上只有眼睛和嘴巴，不过是黑影裂开的形状。他见藏不住，亦朝江酒臣扑了过来。
鬼魅的狞笑紧随其后，江酒臣扭转刀锋劈开妖物利爪，利落翻身一刀斩下，厉声道：“吸人魂魄，已罪无可赦，何故杀人！”
这鬼魅生于此地，灵力极其强大，说话间两人已过了十数招，阴凄凄的笑容一直响在江酒臣的脑后。没几个来回江酒臣就没了耐性，难得顶着秉公执法的严肃脸，嘴里却骂：“你麻痹，打架就打架，笑什么？”
“这群食物要那一魄无用，不如给我，嘻嘻嘻嘿嘿嘿，夺人性命，不是我的主意，嘻嘻嘻嘻！”
江酒臣横刀一挥，左手掐诀，金光大起，鬼魅凄惨地大叫起来，江酒臣一刀斩下，说：“让你嘻嘻。”
地面被这一刀斩过，土地分裂出一道沟壑，到底是叫那东西跑了。江酒臣收了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本，写下了什么。
赵黎数到第三千只羊的时候，一只手从后面扯过他的脖领子，一把把他拽了出去。赵黎心头一惊，正欲挣扎，发觉自己已经在楼外面了，江酒臣看起来狼狈了些许，身上沾着不少血迹。
赵黎皱起眉头，问道：“怎么回事？”
“那东西露面了。”江酒臣回答，“死人了。走吧，等明天他们报案再正面来查吧。”
他衣服被抓破了不少地方，说着话，一个小本本从他身上掉了下来，赵黎捡起来，说：“这是什么？”
江酒臣伸手来拿，说：“不要看我的工作记录本。”
晚了，赵黎这时候已经翻开，崭新的那页上面写着：“傻逼鬼嘻嘻笑，挠人很疼。”
在这行字的上一行，赵黎惊讶地发现了自己的存在——“赵姓土匪抢了我一百六十块钱。”
他合上本子，在惨淡淡的月光下，看到封面写着三个颇具筋骨的大字：“记仇本。”
赵黎：“……”

第14章 无言之牢（四）
从衡源二中出来，已经是凌晨一点多了。
本来应该窝在被窝里一觉睡到十二点的美好星期日，就这么毁在了江酒臣的手里。赵黎给车打火，扭头扫了一眼江酒臣，一脚油门正要踩下去，突然停住。
“不能回去。”赵黎说。
“怎么了？”江酒臣问。
“从县里到这里只有这一条路，我们现在回去，肯定会跟县局的人碰上，深更半夜从死亡现场里走出来，说不清。”赵黎解释道。
我干什么带着公职人员出来？江酒臣心想，耸耸肩，说：“那就孤男寡男露宿山林吧。”
他说着向后靠去，闭上眼睛就要睡觉，赵黎拦住他，欲言又止，说：“你后背的伤……”
江酒臣很是意外，嘴角常有的弧度变得更大了一些，说：“抓了一下，没什么事的，已经好了。”
赵黎：“我是说你别把血蹭到我的坐垫上。”
江酒臣：“……”
赵黎把车往山地里开了开，确保不会被看到才停了下来。江酒臣虽然表面上没有什么表露，实则被那东西抓了几下还是伤到了元气。赵黎看出来他脸色不太好，停下车来之后没有多问，把车窗留出了一点缝隙，两个人就这样小睡了一会儿。
担心赵黎被林中的浊气影响，江酒臣在他身上画了个咒，赵黎没有察觉。这样混沌地度过了不知道有多久，赵黎陡然惊醒，天空已经破晓，江酒臣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在车旁边转悠。赵黎下车走到江酒臣旁边，问他在干什么，江酒臣在唇边竖起食指，说：“你听。”
赵黎凝神，隐约可以听到整齐划一的声音，好像很多人一起在叫喊，声音是从学校的方向传来的。赵黎诧异地看向江酒臣，昨天不是死人了吗，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们没报警，昨天路上没有任何动静。”江酒臣表情平淡，看向赵黎，说，“看，回酒店好好睡一觉多好？”
“人死在什么地方，会不会还没被发现？”赵黎问。
“不可能，那东西是在教工楼动的手。”江酒臣说，看着学校的方向，“这个学校还真是让我佩服。”
“得再去看看。”赵黎说。
大白天的，两个人潜入有些困难，只好趴在围墙上往里看。这围墙已经足够高，上面还有一层铁丝网，真跟监狱没有什么分别。赵黎和江酒臣姿势奇特地卡在上面，这个角度看去，学生们的步伐更加整齐划一，一列队伍如同行走的方块，口号声震天响。
赵黎接受过正式训练，见了这架势却只凝眉，他低声开口，说：“太危险了，间距这么小，很容易发生踩踏事件。”
学生们穿着黑黄相间的校服，放眼望去，竟然就如同囚服一般。每一个人都近乎嘶吼地大喊口号，踏步时如同拼命一般，高高地抬起腿，频率非常快。
“昨天雪刚化，地面上有层薄冰。”江酒臣突然说。
此言一出，赵黎又是心头一紧，这么一抬头，好巧不巧的正好看见操场对面还没跑完全程的队伍，有一个男孩子摔倒了。赵黎本能地动了一下，铁丝网的尖端滑过他的脖子，痛得他“嘶”了一声。太远了看不清楚，看动作，那孩子好像是鞋被后面的同学踩掉了，见一个老师去扶他，赵黎松了一口气，却只见那个老师擎住男生的胳膊肘把人拽了起来，左右开弓就是四五个耳光。
赵黎不由自主地一耸身子，被江酒臣一把按住肩膀，说：“赵大队长，你再激动一小下后颈肉就要变成香辣肉丝了。”
赵黎四处看了看，说：“这样不行，那边楼和围墙中间有一处监控死角，先下去再说。”
操场上的学生们已经开始宣誓了，每一个人都高高地举起右手大喊着什么，场面宛如邪教现场。他说完这句话，江酒臣半天没有动静，赵黎扭过头去看他，却见江酒臣笑得见眉不见眼，肩膀都在不住地抖动。赵黎莫名其妙地看向他，江酒臣说：“你看起来好好笑啊。”
此时，两个人挂在高高的围墙上，脑袋卡在铁丝网和围墙的中间，为减轻手臂的压力，他们还搭上了一条腿，姿势十分滑稽。
都这种时候了，江酒臣居然还这么没正溜，赵黎正要发作，看着江酒臣的样子，话到嘴边却没说出口，他严肃地盯着江酒臣看了半分钟，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一笑有点一发不可收拾，赵黎赶忙调整状态，正色道：“快点干正事，一个老师横死学校都不报警，到底是在搞什么名堂。”
宣誓结束，每个班都安静地站好，几个学生走上了主席台，轮番大喊。
“我是三班xxx，我午休时间去厕所！”
“我是五班xxx，我……”
赵黎脸色一变，说：“你动作快点。”
“我脑袋卡住了。”江酒臣说。
费了好大的力气两个人才跳进了校园里。赵黎倚着墙，脑子里很杂乱，他思考了一会儿，说：“咱们先试着找一下尸体放在哪里，如果学校方面还是没有动静，你就匿名报警。”
江酒臣顿了一下，说：“其实咱俩只需要把那个东西抓住，就可以交差了。”
这学校根深叶茂，其势态之顽固，绝非一人之力可以抗衡。赵黎想在里面查到些东西，可是查到了又能怎么样呢？以枉法之罪处理一个校长？以人身伤害为罪处理一个老师？一个大的系统的罪孽，又怎么会因为个体的倒塌而瓦解呢？
衡源二中坐落在这里，就已如同一个癌细胞，不知扩散到了多少地方，毒害了多少人。
赵黎摇了摇头，他看着江酒臣，说：“交的是你的差事，不是我的。”
跟赵黎做买卖，赔本肯定要比得分红容易得多，江酒臣舍命陪君子，陪赵黎寻遍了衡源二中的校园。
来到教工楼后面的时候，江酒臣和赵黎竟然意外地发现了一个女孩子。
她穿着衡源二中的校服，倚着墙坐着，正在吃雪糕。这么冷的天气……赵黎看向江酒臣，江酒臣轻声说：“是人。”
撞见人是一件不妙的事，赵黎本想在她没发现自己的时候走开，想了想，却觉得不放心。
于是他走过去，问女孩：“你是这里的学生吗？为什么一个人坐在这里？你不冷吗？”
那女孩抬起头，见到陌生人，竟然没有一点意外的样子。赵黎看到她的眼睛，心里咯噔跳了一下。
女孩子十七八岁，正是最好的年纪，她生得俊俏，圆圆的眼睛小巧的鼻子，皮肤白得像纸一样，一双眼珠黑黢黢的，里面却没有一点光泽，甚至是……没有一点活人当有的气息。
女孩看起来很虚弱，手指露在外面，指节冻得发白，她表情很平静，说：“我就是想在学校里吃一次雪糕。”
剩下的半根三口两口被她吃了个干净，她把雪糕棍扔在地上，把胡乱梳在脑后的头发披散开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梳子，很细致地开始梳起头发来。
这场景有一些诡异，赵黎又看了江酒臣一眼，问：“你不去上课，没有关系吗？”
女孩摇了摇头，说：“做什么都没关系了。”她像才想起来似的，说：“你是什么人？”
赵黎犹豫了一下，掏出警察证伸到女孩面前。女孩盯着证件看了一会儿，又看了看赵黎的脸，苍白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心满意足的笑容。
赵黎很是诧异，女孩开口，没来头地说：“上次我在校园里吃雪糕，被处罚回家反省一周。”
“你是不是认为在这个学校回家反省应该高兴才是？”女孩子把蝴蝶结的头绳扎在头上，摇了摇头，“不是的。我是外地人，那七天里，每天都会有一份到付的加急邮件寄到我的家里，每一份里面都有几十张卷子。七天，我家出邮费就花了近千元，而这几百张卷子，我返校的时候都要完成。”
“这里是大大的地狱，我家里是小小的地狱。林荟是恶魔，我妈妈是恶魔的分身。”女孩子说完又笑了一下，说，“以后不会有了。”
这女孩印堂发黑，发际上已经有黑气散了出来，是命之将近的特征，江酒臣盯着她看了许久，在女孩转身的时候，偷偷在她的身上下了一道符。
赵黎看着女孩单薄的背影，一股很强烈的不祥之感从心里升腾起来。江酒臣见赵黎回头看他，换上了一张笑脸，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过去。
错身之时，江酒臣看向女孩离开的方向，眉头微皱。
尸体就放在教工宿舍里。
中午时分，死者的母亲来到了衡源二中。校方给出的交代是过劳死，要求家属自行处理尸体。
死者的母亲当场崩溃，陪同者拨打了报警电话。一个小时后，警方的法医人员将尸体拉走，林荟的母亲大哭不止。赵黎和江酒臣也离开了学校，法医检验结果很快就出来，死者死于身体机能衰竭，这本该符合过劳死的特征，但法医提出了一个疑点，死者的器官是短时间内衰竭的，很有可能是某种重金属中毒。
当天下午，怀安县公安局立案。
“死者林荟是衡源二中的老师，今年二十七岁，研究生毕业，在衡源二中工作了两年。衡源二中是封闭式学校，包括老师也必须住校，几乎与外界人员没有往来。学校管理严格，外界闲杂人等很难入内。我推测是熟人作案。”男人说着扭过头，看向赵黎，“赵队，你怎么看？”
赵黎认真地点了点头，翻了翻资料，说：“衡源的老师教学压力很大，学生当天的作业当天就要批改出来，睡眠时间基本都在十二点左右。教工楼里有监控，死者进入到卫生间之后再也没有出来，大约一个小时左右，其同事发现她的尸体。卫生间里的孔道都排查了吗？”
市局刑侦队的顾问江酒臣坐在赵黎旁边，憋笑憋得脸都快要青了，赵黎用余光看向他，要他克制一点，江酒臣做口型：“编，你接着编。”
赵黎瞪了他一眼，在桌子底下狠狠地踩了他一脚。
一个小时前，破了江竹案而在江湖上名声大噪的赵黎赵大队长，因为朋友的四舅姥姥家的大女儿的孩子想要去衡源二中读书所以陪朋友前来看一看情况所以“偶然”路过怀安县公安局附近得知衡源二中出了命案，“不经意地”询问路人情况时“很不巧地”被怀安县局长抓来做外援。
并且开始胡说八道。

第15章 无言之牢（五）
这还是赵黎第一次在已知的角度去解释案情，事实证明这种瞎几把胡说似乎是比真正办案还要耗费脑筋。他明知道林荟是怎么死的，却还要为凶手找出诸多可能的行凶方法，看着怀安县局众人求知若渴、赞叹不已的目光，赵黎的心里有八万句妈卖批要对江酒臣讲。
之前他看自己办案也是这样的吗？赵黎有点窝火，这不是跟看二傻子一样。
赵姓土匪凶巴巴的眼神使得江酒臣同志求生欲大振，在散会之后立刻假装不经意地发表感慨：“这届警察能力不行啊，居然在我之后才发现猫腻。之前婴灵行凶的案子，要不是你发现青卢乡，我都找不到婴灵的本体。”
赵黎好整以暇地看向他，说：“你这马屁拍得也太明显了。”
江酒臣笑起来，比了个OK的手势。
赵黎提供了思路，怀安县局开始后续调查。赵黎不好多留，跟江酒臣在酒店里商量下一步应该做什么。
今天晚上解决不了问题，明天肯定是回不去，赵黎不只搭上了自己的双休日，还毁了自己的一个串休。赵三岁再次上线，逼着江酒臣签下了军令状，如果今天不能抓到那个东西，就把自己的xx剁下来喂xx。
这日子过得跟满清末期似的。江酒臣无奈地又给赵黎写了个艺术签名，说：“昨天那个东西说了一句话，我很在意。”
赵黎收起军令状，正色，看向江酒臣。
“他说，杀人不是他的意愿。”江酒臣接着道，“妖物与人类签订契约，以此得来的战利结果不受我们管控。他既然一开始只是吸食魂魄，突然出手杀人是不在情理之中的。”
“你是说……有人以某种东西作为代价，托他杀了林荟？”赵黎说到这里脸色一变，“你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他不需要为杀害掉林荟付出代价吗？”
江酒臣摇摇头，说：“不是这样。如果他跟一个人达成契约，为那个人做一件事，如果那个人是以灵魂作为代价，那么事成之后他就可以杀掉那个人吃掉他的魂魄，不用付出代价。这在我们那里叫做阴买卖，虽然不道德，但是不犯法。但是只限于跟他做契约的那个人，如果所托之事是要他杀人，这还是犯规。”
赵黎终于明白江酒臣的意思，他沉声说：“你的意思是，如果不是林荟本人跟他做的交易，那么还有其他人会死，是吗？”
江酒臣点点头，说：“我有怀疑对象，那个人你见过。”
两个人对视，异口同声：“李小童。”
今天在教工楼后面吃雪糕的那个女孩。
她身上的死气过于浓烈，已经超过了将死之人的界限。如果不是与脏东西有接触，到不了这个程度。江酒臣在她身上下了追踪符，不出他预料的话，那东西一定会在今晚动手。
这是可能抓住它的唯一契机。
“今晚必须弄死它，挠人那么疼。没杀人我也让他做不成阴买卖。”江酒臣笑眯眯地弹了一下横刀的刀鞘，刀身在刀鞘里震颤起来——好半天都没停。
赵黎盯着江酒臣的刀看了半晌，迟疑地问：“你……来电话了？”
江酒臣也没想到这一下敲得这么赶巧，听赵黎说话才反应过来，无奈道：“来个屁电话，那东西去找她了。”
江酒臣说完正色，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一个玉佩递给赵黎，说：“你开车去，进山之后跟着这东西来找我。我先走一步。”
他话罢转身，赵黎按住他的肩膀，诧异地问：“你怎么去？”
江酒臣看向窗外漆黑一片的天幕，捏了捏赵黎的肩膀，认真地说：“我会飞。”
下一秒赵黎帮他从窗户飞了出去。
“还真踹。”江酒臣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看向衡源二中的方向，只一瞬间人就消失不见了。
江酒臣单手按着横刀的刀柄，追着前方的一道黑影在林子里飞窜，这怪物虽然身高数丈，但行动竟然极快，他掳着几个孩子，凄厉地说：“坏我收货，你讲不讲江湖道义！”
江湖道义？江酒臣嘲讽地想，这鬼在学校旁边还真没白待。这声音尖利地几乎要刺穿江酒臣的耳膜，江酒臣勾起一边嘴角笑了一下，说：“你说你马呢？”
下一刻他横刀一挥，一道刀风凌厉地劈斩过去，距离太近，那怪物躲避不及，和那几个孩子一起落地。
江酒臣本来想趁机将那几个孩子救过来，可那几个孩子落地之后竟然逃也不逃，这东西昨晚又吃了一条人命，法力强劲了不少，江酒臣顾此失彼，一时间也没个奈何。
那鬼又凄厉地冷笑起来，对江酒臣说：“他们自己愿意把命给我，与你何干！”
他一笑江酒臣就闹心，一闹心就想砍人，江酒臣扫了一眼那几个孩子，李小童坐在地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江酒臣又笑起来，眼神却很凌厉，说：“啊，你逻辑还挺紧密，我抓你还得走个程序呗？行，我在旁边等你杀完他们，然后说，现在因你涉嫌吸人魂魄和夺人性命逮捕你。你以为我是赵黎啊？”
那东西本来又要对孩子动手，愣是让江酒臣骂得一愣一愣的。江酒臣扭转手腕，正要再起刀锋，赵黎在他身后一脚就把他踹了出去。他过来的时候江酒臣已经感觉到，万万没想到这人会来这么一出，那鬼见江酒臣这么一个大活人直接飞了过来也很愕然，两个人一下子撞到一起，飞了出去。
赵黎飞身上前，一把就把那三个孩子拖了过来。看着江酒臣冷冷地说：“打架怎么那么多废话，不知道配角一向死于话多吗？”
话音刚落，江酒臣和那东西一起落地，他迅速起身，回身就是一刀。那鬼还在想这帮人怎么比鬼还不是人，身上已经挨了一下。
这一刀江酒臣没有来得及释放灵力，没达到一击必杀的效果，痛感成功激怒了这个东西，他利爪一挥朝江酒臣扑了过来。赵黎这才看清这东西的这面目，吃惊道：“这是什么？！”
刀锋和黑气转瞬间过了几十招，江酒臣抽空回答：“魑……鬼？”
“什么？”赵黎拽着那三个孩子，企图把他们带离打斗现场，因为这几个孩子的不配合，进展十分艰难。赵黎几乎是拖着他们在后撤，大声地问道。
“山林之气生之鬼魅，名曰魑魅。监狱怨气所成鬼魅，名曰患鬼。这东西在这里生成，是个杂交品种。”江酒臣打斗之余还有心科普，话罢一个空翻落回地面。他身上有几处浅浅的划痕，并不严重。
赵黎走过去，问：“我能帮你什么？”
那东西，暂且叫他魑鬼，也停在对面虎视眈眈地盯着江酒臣。鬼魅对于契约都有一种人类难以想象的执着，以这魑鬼的脾性，放在以前肯定逃之夭夭了，现如今看着江酒臣身后的“货”，总觉得不甘心。
江酒臣平静地看着对面那道高大的鬼影，伸手进怀里不知道摸些什么，轻声说：“这东西带回去也是一样，不必活捉了，原地处决。”
然后，赵黎眼睁睁地看着江酒臣，从怀中，不知哪里的四次元口袋里，掏出来一把巨大的……玩具水枪。
赵黎：“？？？”
江酒臣把水枪递给他，说：“寻常的武器杀不掉鬼魅。”他说着在枪上画了个什么符，炫目的金色隐入枪身。江酒臣刺破自己的手指，将血抹在枪口上，与此同时，那魑鬼也知道不能再耽搁，利爪大张，扑了上来，江酒臣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大声说了一句：“我不疼！”，遂迎了上去。
山林之中满是浊气，这里是魑鬼的主战场。江酒臣说：“还愣着干什么！”
赵黎看着手里的玩具水枪，内心很是崩溃，自从认识江酒臣，他好像就跟沙雕行为结了缘。他看了看那几个孩子和张牙舞爪凄厉惨笑的魑鬼，认命地开始瞄准射击。
那魑鬼眼见着落了下风，江酒臣没了耐心，刀锋越来越凌厉。魑鬼中了赵黎的一枪，惨叫了一声，竟然从江酒臣刀下脱身，直奔赵黎而来。
这东西足有两米多高，面目可怖。饶是赵黎战斗经验丰富，还是僵在了原地，就这么一瞬，那魑鬼已扑到了赵黎身前来。
巨大而尖锐的利爪罩住赵黎的面门，千钧一发之际，江酒臣飞身撞开赵黎，硬生生挨了这一下，他面无表情，反身就是一刀。
后背上的血迹立刻绽开，赵黎惊叫一声：“江酒臣！”
那魑鬼受了重创，也顾不得什么契约，再不肯恋战，化为一小团黑影欲走。江酒臣回身看了赵黎一眼，轻描淡写地说：“抓到我没事，抓你能行吗。”话音未落，他脚尖点地飞身而起，左手从怀里掏出什么东西，念了句法诀。黑影被金光笼罩，再难移动分毫，僵持片刻，被收了进来。
江酒臣飘然落地，面色平淡，在赵黎心中的形象顿时高大了许多。赵黎担心他的伤势，朝他走过去，却见江酒臣使劲晃了晃手里的罐子，说：“笑，你再笑。”
赵黎：“……”
再一回头时，这三个孩子只剩下了两个。
赵黎心头一紧，四处转了一圈，那孩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跑掉的，这大黑天的，早就没了踪迹。除了李小童外，另一个孩子处于昏迷状态，江酒臣检查过后，对赵黎摇了摇头，说：“魂魄被吃了一半，活死人了。”
赵黎将那孩子背起来，李小童自己站了起来。她跟在江酒臣的身后，说：“你们让我又多恨了一点。”
赵黎跟江酒臣面面相觑。
赵黎给怀安县局打了电话，叫他们进山寻人，这边把李小童跟另一个孩子送进了医院。
路上赵黎问：“你刚才说那句话……”
江酒臣回答：“哪句？啊，魑魅有邪气，伤到我没什么事，你是个凡人，可能会死。”他说着看向赵黎，嘴角勾起来，说：“你是不是以为……”
赵黎露出无语的表情，说：“……我问的就是这个。”
江酒臣点点头，说：“哦，我还以为你以为……”
赵黎：“闭嘴。”
怀安县局已派出警力已经连夜搜山，也往医院派了相关负责人，那边也跟学校联系过，学校通知了家长。等待的过程中赵黎想起方才的事，有点诧异地问：“我赶到你的位置花了将近四十分钟，你怎么才追上那个东西？”
江酒臣耸了下肩，说：“魑鬼靠近李小童的时候我就有感应，不过学校管理太严，魑鬼直到学校下晚自习才能把那几个孩子带出来，我是在学校的后面堵住它的。”
这实在有点无厘头，赵黎听了后想笑，嘴角勾起后却苦涩地僵住了，他叹了口气，看向窗外的夜空，说：“这学校比鬼都可怕啊。”
怀安县局的负责人到了。
江酒臣跟赵黎又探视了李小童一下，正欲离开，合上病房门的时候听到李小童在身后说：“这世界到底有多恨我，连死都叫我一波三折。”
赵黎和江酒臣相顾无言。
次日上午，赵黎被电话铃声吵醒，他迷迷糊糊地接起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他瞬间坐直身体，眼里没有一点睡意。
他扭过头来看向江酒臣，说：“李小童昨晚在医院自杀了。”

第16章 无言之牢（终）
李小童的自杀在网上引起了极大的轰动，“衡源二中弑师案”犹抱琵琶半遮面，走进了人们的视野，在网上持续发酵。
报道称，该校三名学生从实验室里偷出重金属，毒杀了老师之后畏罪潜逃。警方发现后立刻追捕，其中一个女孩子畏罪自杀，另外一个女孩疑似也是重金属中毒，现在陷入植物人状态，正在观察中。女孩自杀的两天后，警方在山里找到了那个脱逃的男孩子的尸体。
随后，李小童自杀前在医院的便签上写的几句简短的遗言被曝光，次日，一个自媒体知名记者爆出大部分衡源二中内部的照片，无论是铁栅栏还是处分的告示板，无一不让人觉得触目惊心。
衡源二中被推上风口浪尖。
林不复看着报道上赵黎的名字，说：“行啊老大，果不其然是我们的好领导，双休日都能跨地区立个功。老关这次可得开心死了吧？”
他说着转过来，问：“不过网上曝出来的那些图片都是真的吗？多少夸张了吧？”
没等赵黎回答，常湘摇了摇头，说：“事实比起文章有过之而无不及。我很久之前就看过有关这部学校的信息，完全剥夺人权，教师对学生非打即骂。面壁和耳光都是家常便饭，很多当事人曾经现身说法，不过一点水花都没激起来。不过老师其实也没好到哪里去，教学压力很大，加班熬夜都是常事，被教导主任训起来好像也是那么一回事。就是这样的系统，恶性循环。”
不谙世事的林不复露出极度惊讶的表情，说：“家长知道吗，这还把孩子往那里送？”
常湘没回答，几个人的手机同时叮咚响了一声，常湘往微信群里推送了一则消息。
这是一则新闻报道，一群家长们举着横幅，牌子，声援衡源二中，对批判的声音发出了严重的谴责。报道里还贴了几个衡源二中毕业的成功人士为母校发生的文字，其言慷慨不已，满篇充满了“工人阶级的孩子唯一的出路”，“何不食肉糜”类的文字。
赵黎滑动光标，缓慢地看完了这一则报道，页面拉到了最底端，光标跳动了两下。赵黎这才松开有些僵硬的手，说：“为虎作伥。”
几人看向他。赵黎看着电脑屏幕，头也没抬，说：“人或事物但凡想为你好，但凡想要用这个幌子，他首先得把你当人看待，除此之外，全都是为了自身利益而伪装起来的高端的恶。父母对孩子过分的掌控欲尚在此列，何况是学校？”赵黎的目光停留在屏幕的某一段上——“我永远感谢衡源二中的三年生活，你们没有这么努力过，没有获得接下来的成功，是不会懂的，如果这点苦都吃不了，估计也干不成什么大事了”。
半晌，赵黎复又开口：“制度的畸形和错误，不会因个人的受益与否而改变，那些为其辩解的人，无论是老师，家长，还是毕业后所谓的成功人士，都是罪人。”
你认为用三年的苦难——哪怕人权被侵犯、被剥夺，来换得一张名牌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是值得的，可以，这是你的自由，可你要是跳起来大叫：“我觉得这是对的！”这就是缺德。
好比一个人砍断了胳膊得到了五百万，就去大肆宣扬砍断胳膊的好处一样，多么无稽。
“我用自己的命去换了那个女人的命，一点不觉得后悔。
我尝试无数次呐喊，可发不出声音。我有很多牢笼。
我不愿再忍耐了，我应该去死。
我也要她一辈子后悔。
我就是要她悔恨终身。
还有人活着，你们应该去看看他们。
有的是木头，有的是人。
如果有这么一点声音，我就也没有白死。”
这是李小童不成文的遗书。医院床头的便签纸很小，正好写满了两张。女孩的字迹龙飞凤舞，颇具筋骨，顿挫有力。
字如其人，这该是多么个性鲜明的女孩啊。
赵黎看着这封遗书，沉默了许久。这些话指意不明，看起来压抑得很，任人思索起来，顿觉后背发凉。
江酒臣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手指在“她”字上点了点，轻声说：“这是说她的母亲。”
赵黎看向他。
“‘那个女人’是指林芸，剩下的‘她’都是指她的母亲。”江酒臣说，他看着赵黎，说，“带你去个地方。”
开车到邻市，花了三个多小时。跨市之后又循着地图找了将近一个小时，才找到两市交界处一个郊区的墓园。
江酒臣跟赵黎躲在树后，看着墓碑前的女人。今天天气很冷，那女人在墓碑前站了已有小半天，她面色冷漠，没有一点多余的举动。
“那是李小童的妈妈。”江酒臣轻声说。
赵黎蹙眉。这女人怎么这样……无动于衷？
“李小童说要让她后悔是什么意思？”赵黎问。
江酒臣从怀里掏出一沓纸，正是医院的便签。他递给赵黎，赵黎接过来，上面什么也没有，他诧异地看过去，江酒臣“啪”地在他后脑勺上抽了一下，赵黎正要跳脚，江酒臣忙按住他，叫他安静。赵黎低头时，发现本来空白的纸张竟然出现了字迹。
他大吃一惊，沉声说：“你下次再敢这么用法术，我就扭断你的头。”
江酒臣看着赵黎一脸耿直的表情，嘴角一抽，面不改色地拨了他一下，示意他看李小童的母亲。
女人盯着墓碑上的照片，先是嘴角用力地抽动了两下，随后全身都开始颤抖。女人的面部肌肉如同痉挛一样剧烈抖动起来，可竟然还保持着没有表情的样子，直到此刻她竟然还在压抑自己的情绪。一滴硕大的泪珠从她的睫毛上落下，啪嗒一声落在雪地上，晕出一个带着冰碴的小洞。
片刻后，一声压抑的呜咽响了起来，女人抬起头，脖子上的筋脉暴起，喉咙上下动了几下，眼泪不受控制地从她的眼眶里涌了出来。女人捂住脸，这样平息了好一会儿，走掉了。
“没有人有权利逼我做任何事情，我永远恨她。我走进衡二后，连这个世界也一起恨。我不怕苦，我怕苦没有来由，这不应该，没有人应该被这么对待。他们竟然习以为常，他们的态度让我比对学校的体制更绝望。我理解了先生的绝望，我只有死，那些让我不好过的人也别想好过，他们全都该死。”
这是李小童的字迹，跟网络上流出的遗书的格式一样。女人离开后赵黎和江酒臣走了出来，赵黎看完，惊异地问江酒臣：“这是什么，你哪里弄来的？”
“李小童遗书的后半部分。”江酒臣说，“那天我在她的自杀现场偷出来的。人在死之后灵魂离开身体，有时会失去部分记忆。李小童以为自己还没有自杀，接着写下了这些东西。寻常人类看不见。”
“她是上吊自杀的，吊死在医院的吊瓶挂架上。”江酒臣说，“这个小细节你不知道吧？”
赵黎摇了摇头。
“你们有一个女作家叫三毛，就是这样自杀的，李小童在模仿她。还有里面的‘先生’，应该是指鲁迅。”江酒臣扫了一眼女孩的遗照，黑白照片上，女孩笑得很阳光，却被永远的定格住了，“她是复读生。应届时成绩还不错，也考上了一个重点院校。然而她母亲还不满意，偷偷改了她的志愿，强行把她送到了衡二复读。李小童性格很倔强，死不同意，她母亲以死相逼。”
“到了学校后她在课间时间看三毛的书，她的班主任，也就是林荟在监控摄像里发现，把她扯出来打了几个耳光，拖到走廊罚站。”江酒臣说起这些事来竟然非常详尽，这让赵黎很意外。
江酒臣微微顿了一下，接着说：“李小童是反抗最激烈的一个。不过在那个学校的环境，不可能。连累了整个寝室剩下的十三个人一起受罚之后，李小童再没做出格的事情了。”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赵黎问。
江酒臣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说：“李小童的脑电波残余，是我送回去的。”
沉闷的气氛一秒破功，赵黎看着江酒臣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脸，说：“你下次再用这种名词，我就打爆你的狗头。”
江酒臣“啧”了一声，看了一眼李小童的墓碑，说：“别吓到孩子。”
赵黎：“……”
“她是单亲家庭，家里条件并不是很好，她的母亲是一个非常要强的人，对她要求很高。李小童跟她的母亲性格一样，两个人经常针锋相对，关系很不和睦。”江酒臣补充道，“她去衡二复读的费用几乎花掉了她家里所有的存款，由此带来的压力可想而知，这个孩子被逼得没有任何退路。”
说到这里江酒臣终于抛出了一个炸弹：“那天跟她一起的两个孩子，他们三个都是自杀者联盟的人。”
“什么？”
“自杀者联盟。都是一群死志很坚定的孩子，商量好要一起自杀，弄出一个大事件，让社会关注到衡源二中。阴差阳错的，也算是达到目的了。”江酒臣只是简单的阐述，语气里并没有夹带任何的个人情感，“还有林芸，她的大学同学听到这件事都觉得很震惊，虽然她的性格不是特别好，但还是一个很积极向上的学生，上学时跟班里同学的关系都很好，谁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
而这样一个研究生刚毕业两年的女孩子，竟然使另一个女孩，在遗言上写下了“以命换命我不后悔”的话。
林芸因李小童而死，却又不全因李小童。而杀死李小童的又是什么呢？安放到林芸身上的仇恨，真的就是全部吗？或者说，她这么恨林芸，真的恨对了、报复对了人吗？如果不是，她又该去恨谁？教导主任？校长？她的母亲？
都不尽然。
死了一个老师对衡源二中来说毫无任何影响，就算换成死掉的人是校长，又有什么区别呢？
倘若真要仔细追究，李小童的家长、老师、当今的社会环境，都是杀死她的凶手。
林荟之死亦然。
一个畸形扭曲的环境，将一个好好的姑娘改造成了尖酸刻薄的恶魔；也没有办法教那个一年前还笑得很阳光的女孩子学会仁爱，十八岁的花季年华，笔记上那一行“他们都该死”，是有多么刺眼啊。
怪物大张着漆黑的嘴巴，将一个个背着书包的孩子们都吞吃入腹，家长们守在门外殷殷期盼，眼睛里闪耀着猩红的鬼火似的光。
衡源二中的风波热潮持续了不过一个月，新鲜的热点让媒体和众人都将其抛到脑后。清晨的怀安县林区，又传出学生近乎嘶吼般的晨读声。
阳光透过清晨的雾气，投影在衡源二中的坚固的铁大门上，在地上留下一道道光影。一切都是那么安静祥和，像是跨入了新时代的中国一样。

第17章 原生之罪（一）
年关将近，刑侦队忙着整理卷宗，做年终总结，也是一阵好忙，好在不用加班熬夜，对于连破几起大案的众人来说，也算是难得清闲了。
林不复再次把内网弹出来的通缉信息叉了回去，百无聊赖地拄着腮浏览网页，说了一嘴：“你说咱邻市也真够倒霉的，还剩十多天过年了，出了个抢金店的案子，我估计今年他们这年假是有点悬。”
话音刚落，常湘桌前的电话响了起来。
登时林不复又成为了所有人的焦点。林不复心虚地回看他们，说：“没……那么巧吧？”
常湘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接起了电话。
“什么情况？”挂了电话后，赵黎问。
“珠洞区公安局接到一家超市收银员的报警，说一个客人看起来很异常，经调取监控并验证指纹后，发现本人是正在被通缉的抢劫团伙的从犯。”她说着看向林不复，嘴角微微下撇了一些，似乎是略有些无奈，“就是金店抢劫案。”
“卧槽……”林不复发出了一声感慨，旋即后脑勺就挨了一下暴击。车衡面无表情的一巴掌直接把他拍得跳了起来，下一瞬间林不复就被群起而攻之。
“别介别介，干了这碗毒奶我们还是好兄弟啊！”林不复发出无力的辩驳。
“好了。”常湘开口打断了众人，说，“现在案子已经转到市局，上面正在跟邻市取得联系，我们负责协助。我现在调一下超市的监控，开始准备部署吧。”
林不复点点头，几个人去往小会议室，林不复搂住赵黎的肩膀，朝常湘努了努嘴巴：“看见没，这才是领导范儿。”
赵黎一个肘击打在他肚子上：“就你话多。”
这场抢劫案发生在一个星期以前。四个蒙面的男人从一辆面包车上走下来，径直走进马路旁边的金店。进店后其中一人立刻锁上大门，守在门边，两人持枪，命令店内多名店员以及顾客抱头蹲下，另一个人拿着锤子砸开展示柜，把金饰一股脑装进预先准备好的袋子里。在店内人员得到掌控之后，一名持枪的歹徒也加入了装金饰的队列。整个过程丝毫不拖泥带水，从进店抢劫到撤离不超过十分钟。店员报警后警方反应十分灵敏，但是抢劫的歹徒应当是早就安排好了逃跑路线，在警察调得监控录像时，已经开车驶离了监控区。
现场一片狼藉，在取证组的细致勘察下，在玻璃柜上得到一个不完整指纹。所幸的是，经恢复对比，嫌疑人的身份得到了确定。
嫌疑人名字叫赵强，有案底。他出身于一个农村家庭，父亲在他三岁那年失手杀死了同村一起打工的人，由母亲一人抚养长大，性格十分暴戾乖张，中学还没毕业就出去混社会，跟当地的黑社会份子接触密切。村里的人都对他侧目而视。三年前他的母亲去世，葬礼第二天村民发现他的邻居一家没有动静，走进他家的院子，闻到隔壁传来一股浓烈的血腥气。
几个胆子大的人翻墙跳了过去，隔壁一家三口的被人捅死在床上，最小的孩子才五岁，依然没能幸免。
入室杀人，犯罪性质很恶劣，当地派出所立刻展开调查，赵强被列为第一嫌疑人，在那天之后不知所踪，再也没有消息。
这桩案子成了一起疑案，直到一周前金店案事发，赵强才第一次暴露了行踪。
根据判断，赵强等人在抢劫后已经逃离了T市，T市公安局发出通缉公告，案件一直没有进展。直到今天，一个嫌疑人暴露了踪迹。
这个犯罪嫌疑人代号是猴子，有盗窃案底。是四个嫌疑人中，警察唯二掌握身份的两人之一。
“珠洞区离市中心较远，虽然有一些富人的别墅群坐落在珠洞区的郊区，但是珠洞区的监控设施是江城最不完善的一个区域了，我觉得嫌疑人当中有可能会有本地人。”车衡说着凝眉，“先派一部分人守住通往别墅区的必经之路的路口，这帮人穷凶极恶，没有退路的时候可能会计划下一次犯罪。”
赵黎点了点头，他看着大屏幕上的嫌疑人，从超市离开到离开监控区域，嫌疑人的位置可以缩小到一个范围，赵黎说：“常湘去跟老关提交审批材料，不复你去珠洞区分局，跟分局的兄弟配合，在这个区域排查一下，看看能不能得到什么线索。告诉兄弟们穿便衣，尽量不要打草惊蛇。”
他转向常湘：“T市的负责人什么时候过来？”
“两个小时之内到。”常湘回答。
赵黎点头：“准备工作先这样，资料共享之前我们掌握的只有这些，等他们到了再商议。”他说着看向林不复，“一旦发现线索立刻汇报，去吧。”
“说起范儿就起范儿。”林不复推了一把桌子沿儿，办公椅朝后滑去，他站起身，说，“成，我走了。”
珠洞区，一个年代颇早的民居楼里。
屋子里十分阴暗，一股霉腐的味道，破烂的塑料板凳颤颤巍巍地站在屋子中间，一个男人坐在地下的纸壳上，吐噜了两口泡面，“啪”的一撇叉子，说：“操，他妈的老子越想越憋气。”
他看向倚在窗边抽烟的强壮男子，说：“大哥，我以为咱们有了钱就能过自在日子了呢，这他妈是什么鬼地方？那骚娘们走了一天了，老大，这婊子别是卷了钱跑了吧？”
男人转过头来，他的脸上从眉毛到太阳穴有一处明显的两寸的刀疤，正是赵强。
“她不敢。”赵强哑着嗓子说，他看了一眼放在角落里不起眼的黑色布包，又说了一句，“她也舍不得。”
坐在地上的男人还要说什么，门吱呀响了一声，高跟鞋的声音由远及近。
“操你妈的，贱婊子。”赵强扔了烟头，上去一把抓住女人的头发，“你他娘的还知道回来啊？钱呢？”
女人脸上流露出痛苦的神色，她紧紧抓着赵强的手，说：“你他娘的给老娘松开！”她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啪”的甩到地上，赵强一把甩开她，捡起银行卡，问：“多少？”
“五万。”女人整了整头发，把鬓角的乱发别到耳朵后面去。
坐在地上的男人一脚踹了凳子站起身来，赵强挡了他一把，说：“那么多条金项链，你他妈就给老子弄来五万块钱？”
“一共十万，我那份儿我扣下了。”女人说，她看着赵强的眼睛，一点儿畏惧的神色都没有，“我帮你把这些东西找门路出去，钱对半分，这买卖干之前就说好了。”
女人话音还没落，赵强反手就是一大耳刮子，付眉撞到墙上去，脚步踉跄了几下才重新站稳，她抬起头来，裂开的嘴角流下一行血液。她眼睛里全是泪水，瞪视着赵强。赵强怒极反笑，冷声说：“你不是恨死钱富贵了吗？怎么这么护着他那狗杂种？还花钱给他治病，要我说要他爱死哪儿就死哪儿得了，你拿着钱赶紧找下家呗，你看哥哥我行不行？虽然看着很粗糙，但床上温柔着呢，肯定不跟那头猪似的，往死里弄你。”
赵强越说凑得越近，脸都要贴在了女人的脸上，突然狞笑起来。
身后的那男人也开始讥笑起来。
女人恨恨地擦掉嘴角的血迹，高跟鞋的声音响了几下，出去了。
门关上的一瞬间，两个男人不约而同地停止了笑声，赵强的眼神阴鸷无比，他盯着门口的方向，狠狠地啐了一口，说：“臭婊子，钱到手之后我他妈就弄死你。”他捏扁了空烟盒，骂道，“猴子那小子去哪了，买盒烟怎么还没回来？”
林不复一行人拿着几个人的照片，在发现猴子的踪影的超市旁边的小区到处询问。两个小时过去，小区走过了两个，店面也不知道问了多少家，还是没有一点消息。
“好，如果您之后发现这几个人，请及时和警方取得联系。”
这里距离超市已经很远，楼房破旧很多，都是早年的建筑了。林不复看着远处的楼房，觉得嫌犯藏在这里的可能性非常大。然而觉得是没有用的，林不复摇了摇头，认命地迈开步子。
走过拐角，他跟一个女人迎面相撞。林不复心头一惊，忙伸手去扶，待女人站稳后他尴尬地松开手，正要道歉，看到女子的脸时，整个人就是一愣。
付眉眼光躲闪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了一把自己的脸。她面色冰冷，看也不看林不复，绕开他欲走，林不复回过神来，琢磨了一会儿觉得不对，忙追了上去，拦在付眉面前，说：“你好，请问，我有什么能帮助你的吗？”
这关怀或许太过突兀，林不复想了一下，说：“我是咱们这派出所的，要是你……”林不复说着略微局促地指了指女人脸上的伤，“遭遇到什么伤害的话，我们可以帮助你……调解一下。”
那女人本来没什么表情，听了这话，蓦地冷笑出声，她看向林不复，说：“你们警察不是不管家庭纠纷吗？调解一下，调解完你们拍拍屁股走了，该受罪的人还不是接着受罪。”
她说完转身欲走，林不复又伸手拦了一下，他手机没有灭屏，一下脱手掉在了地上，赵强的照片赫然出现在屏幕上。付眉很是不耐烦，正欲抬步时，目光与屏幕里的赵强四目相对，顿时就愣住了。
林不复忙捡起手机，抬起头时，女人的脚步有些仓惶，已经走远了。
市局，刑侦队办公室里，T市的相关案情负责人终于赶到了。
赵黎从电脑前站起来，浑浑噩噩地刚要抬手握手，与来人四目相对时，赵黎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哟。”男人挑眉，“这不是小娇娇吗？”
赵黎满头黑线，挤出一个不露齿的微笑看向男人，车衡坐在办公桌前看着来人，内心毫无波动。
就在赵黎正要开口说出“鸡掰甘霖娘”的时候，办公室门口，突然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笑声。
对上赵黎略显友好的眼神，江酒臣连门都没进，二话不说直接溜了。

第18章 原生之罪（二）
警方的搜捕陷入了僵局。
交警部门配合，在各个要道上都设下了关卡。出入的车辆都在仔细排查，这未必有效，只是无奈之举。江城市不小，瓮中捉鳖谈何容易，超市附近的几个嫌疑人藏身的可能区域都派了警力蹲点，所有的线索都已经利用上了，这种时候能不能破案，其实赵黎等人都是心知肚明——就是看运气。
沈明作为金店抢劫案的主要负责人，跟刑侦队的众人进行了简要的案件总结，基本上没屁卵用。与他同行的人只有两个，都是T市刑侦队的主干，虽然是协助调查，但主力军还是本地警方。这种广撒网钓大鱼的抓捕是最耗费人力的，现在基本上整个刑侦队都被架空了。
对当地金店的调查先是在珠洞区附近，所有前来出售黄金首饰的人的名字都被登记在案，挨个走访。这样费时费力的工作往往不能达到很好的效果，但除此之外也无计可施。
与电视或小说里神探般的形象不同，刑警的工作大多时候都是如此枯燥而耗费精神，在做的时候，谁也不能预测到最后的结果。基本的普查已经经过了三天，一无所获。
几个人在铺天盖地的资料里大觉连着小觉，在不停地瞌睡中度过了这煎熬的几天。沈明埋在纸张里，半死不拉活，说：“大梨子，你这也不行啊，报纸上说你是江城的明日之星呢，前一阵跟老师打电话，咱老师还说：‘你们看看人家赵黎’，这怎么一个抢劫犯把你干灭火了呢？”
赵黎皮笑肉不笑，说：“说不准都跑了，跑了好，让你个混球再跟下一个城市协助调查去，最好贯穿整个年假，我跟车衡过年回去看老师，就说你办事不力，看同学会的时候他怎么寒碜你。”
“这么不讲究吗。”沈明说着偷偷瞄了常湘一眼，“你再也不是当年的小娇娇了。”
罪魁祸首常湘岿然不动，手中笔颠来倒去地来回转了好几圈，说：“这样下去不行，白白费力。车衡，你有什么想法吗？”
车衡看向常湘，摇了摇头，说：“我们现在连嫌犯是否逃走都不知道，海里捞针。如果线索链就这么断了，那这案子根本不用再查了。”
他看了沈明一眼，目光转回赵黎的身上，说：“如果一个星期后还是没有新的线索，我们就得叫停了。”
“一个礼拜后正好过年，怎么你小子就这么精明呢？”沈明幽怨地看了他一眼，虽然嘴上在贫，心却是沉了下去。
损失了几千万的案子，嫌疑人总算露出了马脚，如果在江城抓不到，那以后就再也别指望了。沈明的大脑高速运转，一时之间却是怎么也想不出什么高明的办法了。
颓在桌子上的林不复突然“咦”了一声。
他们现在排查的，是所有近几日曾在金店贩卖过饰品的人的资料，嫌疑人如果在珠洞区落脚，那么在珠洞区就地销赃的可能性并不大，排查范围很快扩大到了全市。大到行政区，小到乡镇，一共七百多家金店，任一家都没有放过，这几天共有将近两百人曾去出售首饰，通过货物排除掉一些，还剩下八十人左右，在这八十人中，刚刚对差不多一半的人数进行完走访，巨大的工作量下，还是没有任何进展。
林不复颓废地翻着视频中的人的截图，根本没抱着会发现什么的心思，这么翻，人就是一愣。
鼠标在图片上点了两下，女人的侧脸放大在林不复的屏幕上，他觉得眼熟，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这正是他那天在钉子楼附近走访时遇到过的女人。林不复立刻把照片传给常湘，说：“领导，把她的监控录像调出来。”
金店的监控大多与公安机关联网，常湘没有费太多周折就将那一段录像视频调了出来。这女人在郊区的金店里，卖给了店家一个金项链，一对金耳环，两枚金戒指还有一个镯子和一个金手链。
她本来说着什么，店家摇了摇头，女人一副快要哭了的表情，从口袋里拿出了几张纸，又给店家看了手机上的不知什么内容，老板犹豫了一会儿，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女人面露喜色，将银行卡拿出来给店老板看。
常湘看向林不复，问：“有什么问题？”
“这个女人我见过。”林不复说，“就在钉子楼。我看她有被家暴的痕迹，曾过去跟她搭话。”
说到这里林不复的疑心越来越重，回想起那天，总觉得女人走得十分匆忙。这真的是巧合吗？
多少起案件中，这“巧合”能救命。
次日。
“这个女人叫付眉，户籍在申洞县，跟赵强的老家是邻居。”林不复说，“户籍信息上，她是已婚人士，今年二十八岁，去年丧夫，有一个儿子。我们查到了她的银行转账信息，三天前，她曾给T市人民医院转了五万块钱，作为他儿子的诊疗费，我们得知，她儿子患有白血病。”
“这个女人的嫌疑很大。”林不复说。
常湘在林不复去金店走访前就调完了付眉所有的监控镜头，依然是在钉子楼附近断开。
沈明点头，说：“我已经安排人去申洞县了解情况，今天下午差不多可以得到具体消息。”
“钉子楼附近盯得很紧，暂时没有发现可疑现象。”林不复说。
常湘说道：“付眉不在通缉之列，在出行上没有任何遮掩，周围的监控都可以找到她。昨天她最后的出现时间是九点多，在钉子楼外的一家超市里，其余嫌疑人可能不知道自己已经暴露，所以没有转移阵地的可能性非常大。”
她说着看向赵黎，赵黎点点头，说：“多派几个人过去，你也盯紧她，下次再出现，直接抓捕。”
下午三时十五分，一个戴着红色毛绒帽子，穿着皮衣的女人从钉子楼走了出来。
负责盯梢的刑警心中一跳，对着对讲机内小声说了一句：“目标出现。”
“准备就绪。”
“实施抓捕！”
几名刑警经验丰富，瞬间就形成了一个包围圈，一举将嫌疑人抓获，就在这时，女人抬起头来，呜呜地哭了起来。
这哪里是付眉，分明是附近拾荒的疯女人！
赵黎脸色铁青地挂断电话，常湘看过来，赵黎说：“跑了，周围监控全部都调出来，从昨天付眉回到钉子楼附近开始查，任何可疑的人物都别放过！”
没有出外勤的刑警们再度忙了起来，赵黎在办公室来回踱步，烦闷地点上了一根烟。他们投入了这么多的警力，竟然被这样一个女人耍得团团转，赵强是目标那么明显的大活人，他们到底是怎么转移的，插着翅膀飞出去的吗？
“今天上午，付眉的银行账户转出去了三十万块钱。”常湘说，“他们的准备工作已经全部做好了，我怀疑他们很可能已经逃离江城了。”
“调那个银行网点的监控录像，顺着往下追，一个大活人，还能活活消失了不成？”赵黎说。
他站在正在调附近监控的刑警后面，画面里，几个年轻人从超市门前走过，穿着一身休闲的潮牌衣服，背着书包，脸上带着黑色的防霾口罩，最近流行的款式。赵黎本来没有太过注意他们，走过摄像头下面的时候，其中一个人朝摄像头瞥了一眼，赵黎本能地多注意了一下那个年轻人，突然就是一愣。
他脸色一变，说：“暂停。”
他说着俯下身接过刑警手里的鼠标，把其中一个人的面部拉大，登时心里就是咯噔一声。
这个戴着棒球帽，插着耳机线的高大年轻人，眼眉到太阳穴上有一道疤，这是赵强！
监控录像显示的时间是七点十三分，正是学生上学的时间，这幅打扮不会引起任何人的疑心。很快几个人就进入了下一个监控区域，上了一辆车，扬长而去。
这是一条太过重要的线索了，赵黎觉得自己冷汗都要下来了。可惜的是车子很快又进入了一个无监控区域。
常湘的速度很快，马上定位到这是珠洞区的一个红灯区，赵黎立刻派了一小队人前往，吩咐林不复，叫那片区域派出所的民警立刻去寻车。
这次搜寻的效率快得出奇，刑警队的人还没等赶到，市局就收到了提交上来的结果。车子被抛弃在红灯区的一个胡同里，里面装着书包和衣服——正是监控里几人穿着的那些。
线索再度中断。
只要他们逃出江城，脱离警方的线索掌握范围，到下一个城市后买一辆黑车，神不知鬼不觉的远走他方，从今以后销声匿迹……难道就靠守着付眉那白血病的儿子来破案吗？
沈明顿觉头大。
就在这堪称危急存亡的时刻，市局得到了一条重要的线索，一个男人报案称，一个女人出了比他的车的原价还高的钱作为租金，租了他的车。他一时财迷心窍同意之后，觉得事有蹊跷，前来报案。
那个女人正是付眉。
有了车牌号的信息，警方很快定位到了这辆车的具体位置。此时车辆已经处于接近远郊的位置，再耽搁下去，不出一个小时就会驶离江城市的辖区，这之后再想捉拿他们，可谓大海捞针。
“通知当地分局，立刻出警！”赵黎一拍桌子，“务必要在辖区内把他们拿下！”
警笛声从遥远的地方隐约传来。小女孩背着书包在路口张望，不知道在等着什么。一声急刹车在她面前响起，小女孩吓了一跳，下一刻，她被一把拖上了车。

第19章 原生之罪（三）
“分局的弟兄们动作很快，出城的路也被交警封上了。赵强那帮人现在藏身在一个废弃的旧厂房里，已经被包围了。”林不复说，“那帮人狗急跳墙，在路上绑架了一个小女孩做人质，没有办法强攻。”
林不复话音刚落，赵黎就收到了现场传来的消息，他看着厂房，骂了一声：“这狗地方怎么还没扒？我当刑警这几年都他妈的在这里抓三次嫌疑人了。”
之前大范围排查，市局在此刻可用的警力实在是不多，等那些出外勤的赶过去，黄花菜都凉了。赵强现在的情绪非常不稳定，如果拖得太久，被当做人质的小姑娘很可能会有危险。
赵黎沉思片刻，目光在办公室里剩下的几个人身下扫了一圈，说：“包围圈守住，无论如何不要让他们突破出来，成立一个别动小队，试着潜入。常湘，你去一趟。”
常湘点点头，站起身来，赵黎叫住她，说：“去申请配枪。”
林不复目瞪口呆地看着常湘离去的背影，手指狠劲地点了两下，两个踏步就冲到赵黎身前，低声吼道：“大哥，你让她去别动队，你疯了吧？！”
再没有人也不能这么用啊！林不复难得用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指了赵黎两下，追了出去。
赵黎和车衡对视，两个人交流了一下眼神，露出了怜悯的神情。
沈明发出一声干笑，说：“我必须得去现场，人要抓，热闹也得看一看。”
“我留在这里调度。”车衡看向赵黎，“你去镇场吧。”
赵黎点头，说：“被绑架的小女孩有任何相关信息，都记得共享给我。”
现场有不少记者，沈明刚到现场就成为了众人的焦点，旁边的警察把记者拦开，表示暂时不接受采访，沈明走到包围圈外围，一个刑警过来报告：“沈队，嫌疑人要求我们解除包围，他说只给我们两个小时的时间，等着我们表态，如果我们没动静，半个小时后……他要断掉人质的一只手。”
沈明四处看了看，这地方很平坦，厂房废弃了多年没有拆迁，在这一片荒地上十分突兀，根本没有狙击位点。嫌疑人手里有人质，还有枪，警方不敢贸然闯入，现在事态很不妙。
“谈判人员呢？”沈明问。
刑警摇了摇头：“赶到这里，估计要二十分钟。”
此时，赵黎正在路上，他跟常湘跟车衡都在连线，现场和后方都在掌握之中。
“这个小女孩叫李候南，十二岁，初一，我们已经联系到她的家长了，她的父亲正在赶往分局。付眉的资料已经传过来了，她户籍是在申洞县，十八岁的时候嫁给了当地的一个矿老板。据说经常被家暴，那个矿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糟老头，当地黑吃黑争地盘的时候被打死了，家产也都被兄弟占了。付眉生了个儿子，今年十岁，有白血病，母子一起被扫地出门了。赵强曾给那个矿老板做过私人保镖，他们应该是这样联系在一起的。如果谈判的话，付眉有弱点，会是一个很好的突破点，只是不知道付眉在这个犯罪团伙里到底处于什么地位，所以不建议冒险。”车衡条缕清晰地说道。
赵黎点点头，对常湘那边说道：“这个地方我们熟，有突破口吗？”
常湘跟林不复站在破烂的墙下面，常湘回忆着之前的卷宗里，前辈们的行救路线。赵强等人现在是在二楼的一个废弃房间里，几个人的位置十分松散，突然开枪肯定会引起赵强的反应，小女孩会有危险，如果潜入到厂房里，能不能找到一个好的狙击位点呢？
付眉加入这个团伙的目的就是为了给她白血病的孩子治病，绑架孩子肯定不是她的意愿，所以她在几个人当中，一定不是领袖的地位。赵强是亡命徒，孩子在他手里，如果解决掉他，剩下的几个人未必还敢做什么出格的事情，只是要提防狗急跳墙的可能。
现在潜入的六人小队已经埋伏好，可是不敢妄自行动，要想成功解救小女孩，只有一个办法——控制住其余三人，同时击毙赵强。
简直天方夜谭。
距离赵强说要砍掉女孩的一只手，还剩下不到十分钟的时间。
两个特警埋伏在靠近赵强所在房间的楼梯口，不敢有任何动作。从他们的位子，可以看到另外几个嫌疑人的脚和小腿，他们应该是在防备，在门口走来走去。制服他们不是难事，可是不能强攻。
常湘看着刑警传回来的图像，思考了片刻，说：“赵强就在那个房间的角落里。”
“可以叫一个特警兄弟从外面吊缆绳下去，从窗口将他击毙。但是有风险，可能会被赵强发现。”林不复说，“而且咱们这边要是不能同步解决掉猴子等人的话……不行，还是不够严谨。”
“我有一个想法。”常湘说，她从图纸的页面返回，跟赵黎连线。
小女孩水灵灵的眼睛里全都是眼泪，赵强紧紧地捂着他的嘴巴，枪口就抵在她的太阳穴上。他缩在墙角里，几乎整个身子都躲在女孩的身后。
15:27，还剩三分钟。
赵强的冷汗大滴大滴地往下掉，面目狰狞地说：“告诉那帮警察，最后三分钟，再没有消息！我马上剁下这小畜生的一只手！”
剩下的几个人相当焦灼，猴子哆哆嗦嗦地拿出手机，给发过去了一条信息。
“你们保持冷静！我们正在跟上面领导协商！不要伤害孩子！”外面警方的大喇叭还在喊着，“不要负隅顽抗，现在放下武器，自首，还可以获得减刑的机会！”
“干你娘的。”赵强骂了一声，掐着小女孩的手更紧一点了。
“上面正在开会商议，请你一定保持冷静，我们派出一个人交换人质，放开孩子，一定会从轻处理！”
警匪之间的心理战之间，只隔着一条如同蛛丝般脆弱的弦。赵黎先赶到了分局的办公室，火急火燎地把赵强和付眉的所有资料都给现场传了过去。谈判人员肯定是来不及了，刑警都学过犯罪心理，有这些东西，总是更有把握一些。
交换人质的信号一发出，赵强等人更加焦灼起来，仔细看去，除了付眉，每个人的眼睛都红了。
猴子的情绪几近崩溃，说：“老大，不能同意，他娘的警匪片一交换人质肯定就完蛋了！”
付眉平静地坐在另一个角落里，她曾尝试过逃离出去，被猴子一个耳光掀了回来。对于这帮亡命徒来说，她已经是一颗弃子了，赵强是什么货色她知道，如果逃不出去，他不会放过她的。付眉付完了儿子所有的医药费，现在心如止水，可她宁可去蹲几十年的监狱，也不想现在就死在赵强的手里。
如果还能再见小宇一面，哪怕只有一面……
17:29
林不复一把攥住常湘的胳膊，说：“你疯了，老大也跟着疯！用你换什么人质，我过去！”
常湘微微皱眉，拦住了林不复，说：“你去还不如不去。”她说着，拢了一下头发，从盯点的刑警旁边走了过去。
听到外面的脚步声，里面几个人都快要疯了，赵强吼道：“站住，再走一步老子就杀了这个小崽子！”
猴子拿着枪从门口偷瞥了一眼，一下愣怔住，他用枪指着常湘，说：“老大，是个女人。”
赵强愣了一下。
常湘举着双手，小心翼翼地靠近。见是一个女人，几个人的防备心都不自知地低了很多，这就是常湘和赵黎的目的。在很多起犯罪突击抓捕中，都是由女刑警来打先锋，犯罪分子一秒钟的愣怔，都会成为警方决胜的转机。林不复趴在楼梯口，看着常湘的鞋消失在了他的视线里，心都要跳到了嗓子眼里。
猴子等几人立刻制住常湘，在她身上搜身，借机占了不少便宜。常湘微微凝眉，依然保持着双手高举的姿势，与此同时，特警从楼顶缓缓降落。
猴子朝赵强点了点头，赵强还是没有完全放下警惕，说：“先绑了。”
常湘开口，说：“我来交换人质，你放了那个小女孩。”
小女孩开始呜呜地挣扎起来，赵强冷笑一声，说：“你们当警察的是他妈的真傻还是假傻，进了狼嘴里的肉还想吐出来？你是不是以为……”
老三用枪口抵着常湘的后腰，猴子去翻找绳子，朝常湘走过来，外面的大喇叭突然响了起来：“请尽快将小女孩平安送……”
这是特警准备就绪的信号。
赵强一个激灵，猩红的眼睛看向常湘，说：“你们别想耍什么花招，老子他妈的知道自己跑不了，那你们都他娘的给老子陪葬，我杀了这小畜生之后就出去，干翻你们这帮条子……”
赵强处于崩溃的边缘，安慰自己似的说着狠话，绳子刚搭上常湘的手腕，常湘开口打断赵强，说：“你没有错。”
几个人都是一愣。
“你没有一点错，你也不想这样的。”常湘说着微不可见地朝赵强挪动了几厘米，正面朝向他，把他的注意力全都吸引到了自己的身上。
“都是他们逼你的，你没有任何错误，该死的是他们。”常湘平静地说，“他们都该死，你家隔壁那三个人都该死，你的老师同学，同村的人，全部都该死。你没有任何错误，不要再为难自己了。”
“你说什么？”赵强说。
常湘看着赵强的眼睛，坚定地说：“你没有任何错。”
在常湘最开始说话的时候，赵强的手就不自觉地放松了一些，这个时候，枪口已经从小女孩的太阳穴上滑掉，有些晃神。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咔哒一声，赵强猛地回过神来，再要扼紧小女孩的时候，已经晚了。
一颗子弹无声地穿过了他的头颅。
这变故发生得太快，剩下的三个人全都没有反应过来。常湘瞬间扭转身子，一个肘击打在老三的太阳穴上，扣住他的手腕扭转过去，老三大叫一声，手枪脱手。猴子还没等反应，肚子上挨了一下重击，顿时眼前发白，倒在了地上。看着付眉的人还没等把后腰的枪摸出来，下巴上已经挨了一下重击，顿时眼冒金星。
这一切说起来啰嗦，不过电光火石之间，林不复几乎是一瞬间就冲了过来，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几个刑警冲进来把地上的犯人铐起来，林不复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场景，舌头像是打了结一样，什么都说不出来。常湘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说：“我不出外勤只是因为懒而已。”
她话罢走向小女孩，温柔地把她抱进自己的怀里：“别怕，已经没事了。”
营救抓捕成功，顺利收队。沈明看着神志恍惚地跟在常湘后面走过来的林不复，发出了不厚道的笑声。

第20章 原生之罪（四）
常湘抱着小女孩，走向沈明，诧异地皱眉，问：“孩子家长呢？”
虽然一般不让家长靠近现场，但是关心孩子的家长哪里能忍耐得了，一般都会在包围圈外围等候，可这孩子出来，竟然没有动静。
沈明摇摇头，说：“没来，跟大梨子在分局呢。”他指着一辆警车，说，“你带着孩子坐这辆。”
常湘眉头微皱，抱着孩子走了过去，旁边的警察帮她拉开车门。
沈明脸上憋着笑，不怀好意地拍了拍林不复的肩膀，说：“感觉如何，三观崩塌了？知道你们赵队小娇娇的外号怎么来的吗？”
赵黎他们大二的时候，全省的各个警校联合，办了一场声势浩大的在校生格斗大赛，各个警校很重视这个比赛，分别先进行校内选拔，然后再代替学校出赛。
江城公安大学作为东道主，对赵黎和车衡给予了厚望，看到过五关斩六将的擂主之后，年少轻狂的直男赵黎露出了那么一丢丢的小不屑。
车衡跟赵黎对视三秒，车衡朝擂台扬了扬下巴。赵黎给了他一个“瞧好吧”的眼神，跳到了擂台上去。
那时候的常湘还没练成“不动声色装逼大法”，都是少年心性，气焰非常嚣张，她打量了赵黎几眼，朝赵黎招了招手。
“好男不跟女斗。”赵黎说，“友谊第一比赛第二啊。”
三分钟后，赵黎歪着脖子走下了擂台，直奔车衡而去，在车衡担心的眼神和充满关切的一句“你怎么样”中，赵黎说：“我不疼。”
他朝擂台甩了甩头，说：“你上，弄她！”
又一个三分钟后，车衡表情淡漠中透着生无可恋地地走了回来。
赵黎：“怎么样？”
车衡：“我也不疼。”
自此以后两个人成为江公大半年的笑柄，各自获得外号——“车没事”、“赵不疼”，被并称为“绝代双娇”。而常湘的大名在他们零七届如雷贯耳，是出了名的女阎罗。
“哎哟哟，我还不知道他们还有这故事呢？”林不复说，“那你怎么不管大衡叫小娇娇，单管老大叫？”
沈明看向林不复，一时不知道应该怎么解释，他思考片刻，说：“因为你们老大……就很娇，难道你不觉得吗？”
赵黎，娇？林不复露出了难以形容的表情，说：“我常常因为不够gay而跟你们没有共同语言。”
分局里，一个四十多岁的谢顶肥胖男人紧张地搓着手，自从进屋之后嘴就没有停过，说什么警察同志你们一定要将那群没天良的犯罪分子绳之以法，一定要让我女儿活着回来。这人说话慷慨有力，唾沫星子飞了赵黎一脸。
做刑警的一般逃不了这个，赵黎见识多了，只好耐心地应着声，等着前方的消息。不过这个男人给赵黎的感觉让他很不舒服，虽然他很着急的样子，赵黎却觉得他并没有担心——这人连提都没提要去现场看看。
小女孩被掳走的现场的监控显示，她是从一辆车上下来的，下来之后就一直在原地徘徊。这么小的孩子，怎么会把她一个人扔到如此偏僻的地方呢？
赵黎说了一个车牌号，问那男人：“这是你的车吗？”
“对对对，是我的车，警察同志，我没犯什么错误吧？”
赵黎摇摇头，说：“我在监控录像里看到孩子从车上下来，这是怎么回事？”
“哎呀！”男人一拍手，“我家那小姑娘要去补课，这半路上我那大儿子突然说想吃冰淇淋，我儿子嘴可挑了，非要吃一家的不可，我一看不行，就让我家那小姑娘自己打车去吧。”他说着给赵黎看手机屏保，“看，这是我儿子，五岁了，可爱吧？”
赵黎听了这话就是一皱眉头，旁边的小警察忍不住了，说：“就因为你儿子想吃冰淇淋，你把那么大点儿的小女孩自己扔在路上？”
“十二岁了，没什么事。”男人毫不在意地一摆手，像是打开了话匣子，“我家这姑娘也挺争气的，给她起这个名字就是想让她给我招个弟弟来，还真别说，真给我招来个带把儿的。本来那个‘南’是男孩的‘男’，她妈说不好听，给换了个字，要我说都一样，能勾来个小子就是好名字，这招是高人告诉的，警察同志，您还真别说，这还挺灵的。”
闺女还在歹徒手里生死未卜，当爹的能说出这种话，再早上两年赵黎八不成都得动手，现下却是把气得够呛的小警察拦了下来，冷冷地扫了男人一眼。
那胖男人可能也意识到自己话多了，讪讪地捏了一把手，不说话了。
“赵队！人救出来了！”负责接线的警察喊了一声。
赵黎大踏步走了过去。
车上。
小女孩受惊不浅，这么半天还没有回过神来，上车之后还在小声地吸着鼻子，小手紧紧地抓着常湘。常湘擦掉她脸上的眼泪，说：“不要怕，没事了，爸爸在前面等着你，很快就可以见到爸爸了。”
她说着安抚地看着小女孩，捏了捏她的肩膀。赵强的血迹还沾在小女孩的后背上，常湘帮她脱掉棉服，里衬朝外叠了起来，放在自己身后，然后把自己的衣服脱了下来，裹在了小女孩的身上。
小女孩脸色苍白，常湘抓着她的手，跟她说话分散她的注意力，手心里的冰凉小手渐渐回温，常湘问：“你叫什么名字啊？”
“李候南。”小女孩小声回答。
常湘微不可见地蹙了一下眉毛。
这一批队伍声势浩大地开到了分局，车队太长，常湘的车停在了大外面。赵黎从分局门口往外面走，朝常湘这辆车走了过来。
林不复的车跟在常湘的后面，见她和小女孩的穿着，心下了然，把自己的警服大衣脱下来披在了常湘身上，常湘没推辞。衣服刚脱下来林不复就感受到了一股来自西伯利亚的小寒风，顿时哆嗦了一下。
赵黎跟那男人一前一后地走过来，林不复朝赵黎扑过去，三两下把他的衣服扒下来穿在自己身上。小女孩见了父亲竟然没有太过依赖，走过去的时候还不舍地抓着常湘的手，回了好几次头。这一路有个几百米，风一吹透心凉，要不是在好几十人的注视下，赵大队长可能撒腿就往屋里跑了。
屏幕在微信界面亮着，赵黎一条语音给江酒臣发过去：“死出来！”
“我都没有棉服，就一件单衣你都不放过！你真是土匪啊！”江酒臣怪叫道。
赵黎顿时满脑袋问号，他就发个神经，这货还真有跟踪狂是怎么着？赵黎上下左右看了看，连房顶都没放过，愣是没发现人影。
几个人刚走进分局的门厅，江酒臣的消息又进来了：“这个小女孩不对劲，一会儿想办法让她把衣服脱下来，多磨一会儿，我要看看她。”
赵黎的眉毛皱到了一起，一脸凶神恶煞，趁众人不注意对着手机低吼：“你他妈变态啊？！”
江酒臣：“……你想什么呢，她身上有咒。”
小小的分局里挤满了人，乱窝窝的一堆。赵黎安排了一些善后事宜，跟分局的说了几句场面话，叫自己的人先把犯人拉回市局。总队的人一走，这里顿时清净了许多。天色灰蒙蒙的，快要黑透了。男人站在小女孩的旁边，连孩子的手都没牵，跟赵黎打着笑脸，说：“警察同志，孩子也救回来了，没什么事我们是不是可以走了？您放心，回去我肯定给你们做一面锦旗！”
他说着拍了孩子后背一下，说：“快把衣服还给人家，还不谢谢人家！”
常湘的眉头凝了起来，赵黎对着她耳语几句，往大厅外面看了看，甚至看了看天花板，依然没见着江酒臣那瘪犊子的人影。
赵黎对那男人说：“还有一点情况要了解，记录案情的时候需要，您配合一下，就不折腾您到市局了，在这儿简单地问一下就行。”
男人乐呵呵地点了点头，粗手指指了指女孩，一句安慰的话都没有说，转身就跟赵黎走了。
所有人都各忙各的去了，小女孩倚着大厅设置的等候的椅子站着，一双眼睛里满是怯意。常湘走过去，蹲下身子与她平视，问：“你知道你为什么叫李候南吗？”
小女孩的眼珠在眼眶里晃了晃，片刻之后，才怯生生地答：“因为爸妈想要个弟弟，希望我后面是个男孩。”
常湘摇了摇头，她看着小女孩的眼睛，认真而又温柔地说：“不是的，因为候鸟从南方来的时候，是春天到了。”
小女孩听了这话，一时没有反应过来，随后，她的眼圈立刻就红了，满盈盈的泪水在她眼眶里打转，像是一洼清澈的泉水，还不及眨眼，豆大的泪珠就噼里啪啦地掉了下来，好像把这么多年的委屈都宣泄出来了似的。
她用手臂遮住眼睛，骷髅人脸形状的手链坠饰在手腕上荡了荡。她小小的肩膀上下耸动，片刻后哽咽地开口，说：“我长大以后，也想当警察。”
“好啊。”常湘握着小女孩的肩膀，回答。
小女孩放下手臂，泪眼汪汪地看着常湘，问：“我也可以成为像姐姐一样优秀的警察吗？”
常湘看着小女孩的眼睛，坚定地点了点头。
常湘看不到，小女孩的半边身子隐在阴影里，从女孩身体里脱出的小鬼，朝藏在暗处的江酒臣，吐起了舌头。
江酒臣微微蹙眉。
用人命换财运，丧尽天良，是谁给她下了这么恶毒的咒？

第21章 原生之罪（五）
年假之前把这起金店抢劫案破了，是一件可喜可贺的事情，刑侦队的所有人都又开心又提心吊胆，生怕在这个节骨眼上再出点什么事。
赵黎跟江酒臣开车往珠洞区的别墅区去，一路上江酒臣昏昏欲睡，他大喇喇地坐着，眯缝着眼睛，突然觑了赵黎一眼，说：“你开车就好好开车，老摸我腿干什么？”
“我没摸着手刹。”赵黎说完反应过来，歪头看向他，不耐烦地说，“你坐得就有毛病，哪有岔着腿坐车的？”
“行行行，我有毛病。”江酒臣露出不与他计较的哄儿子神色，“你这小破车你让我还能怎么坐？”
话音刚落赵黎就是一脚刹车，江酒臣懵懵哒看着他，赵黎勾起嘴角，皮笑肉不笑，说：“下车，你不是会飞吗？飞着去啊。”
不出一分钟车子就重新开了起来。
江酒怂规规矩矩地坐在副驾驶，一点睡意都没有了。赵黎直视着前方的道路，说：“你说的那个小女孩被下了折寿的咒，是什么意思？”
“你知道一种老百姓常说的‘人的一生福分是有限的’说法吗？”江酒臣问，不待赵黎答，他继续说道，“比如说可能有个人突然发了一笔横财，没多久就脑瘫住院了。就是大概这个意思。人一生受的苦难和享受的福分都是成正比的，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容，如果你享到了不该你享的福，那祸事就在后头等着你呢。多钱短命鬼，长寿乞丐僧，就这样。”
“那个小女孩八字很重，命硬，是克父母的命。”江酒臣淡淡地说着封建迷信的话，“她那瘟爹我也看见了，一辈子的穷苦命，照着命格走，这辈子不可能发达，那么多钱，哪来的？那丫头身上被下了咒，折她的寿转成了老李家的财运，她身上被种了小鬼，我瞧着，都长在那丫头身体里了，八成是出生没多久就给种下了。”
这听着本应该让人义愤填膺，赵黎听到“瘟爹”这两个字，忍不住就笑了，说：“你嘴怎么这么损，你们办事不用找证据吗？”
“放心。”江酒臣抻了个懒腰，“十有八九就是那损爹干的事。我昨天试着破那小女孩的咒，没用，除不掉，小鬼都快跟她融起来了，阵眼没在她身上。”
他说着不咸不淡地看了赵黎一眼，说：“赵大队长，要我们也按你们那流程走，那时间都够恶鬼屠村的了。”
这话赵黎就不愿意听，赵黎冷笑了一声，说：“是吗，抓那婴灵的时候怎么没见你江大仙这么有本事。”
他说着假装要抓手刹，铁钳子似的手扣住江酒臣的膝盖骨就是一捏，“江大仙”顿时脸色惨白，举起双手作投降状：“撤回，我撤回！”
赵黎短促地轻笑了一声，收回了手。
“放古代你占山为王，十里八乡没人治得了你。”江酒臣揉了揉自己的腿，哀怨地说。
赵黎没回答，脑子里又闪过前天晚上肥胖的男人说着“真给我招来了个儿子”时丑陋的嘴脸，思路一转，就飘到了付眉那里。
这次跨市协作办案，江城市的警方是主力，沈明和赵黎又是大学同学，在资料上于公于私都没什么可隐瞒的，付眉等人的资料，赵黎都收到了。
赵强的手上不只一条人命，他父亲是杀人犯，从小到大赵强就饱受欺侮，被同龄人叫做杀人犯的儿子，被村里的大人避如瘟神，被老师怀疑是偷钱的对象，这一切都毫无来由，只因为他是杀人犯的儿子。
孩子又有什么错呢？
初二的时候赵强在一次校园霸凌中终于奋起反抗，从今以后开始沦为街边混混的一员，再然后加入黑组织，再然后，杀人。
单只看他的童年，有可怜二字可说，看其成人后，就只剩下了可恨。丢在身上的碎石子和刺在身上的恶毒的目光，和刀光血影一起凝为了赵强一生的缩影，徒余可悲二字。
他一生都在问自己，我他娘的到底做错了什么，闯入隔壁家乱刀捅人的时候，又谁来替那个五岁的孩子问一问，他又做错了什么？
这都无解。
付眉在审讯的过程中说了一句话——这个世界我从来都不该来。
申洞县所在的区域，重男轻女的现象非常普遍。小小的女婴一出生，就被贴上了“赔钱货”的标签，她初中刚毕业，就被家里逼着去镇子里的餐馆上班，县里的矿老板从这里路过，看上了付眉，去付眉家扔下了两万块钱，就把人领走了。
付眉哭、闹，死也不同意。先是被她爸甩了两巴掌，就叫矿老板的几个保镖硬给扛上了车。
她妈默默地看着，什么都没有说。
矿老板叫钱富贵，性格很暴虐，认为付眉是自己花两万块钱买来的，就是他的东西，动辄打骂。而几乎在所有家暴的家庭里，性虐都是暴力虐待的一环。
钱富贵自己不行，付眉怀不上孕，遭了不少的罪。至于现在这个儿子，是付眉跟钱富贵的一个司机生的。
钱富贵不知道。
司机是在校的大学生，放假回来，都是同乡人，钱富贵收留他给自己开车。一来二去就跟付眉熟了，珠胎暗结。
付眉喜欢他，爱他，大学生走了，说一定会回来找她，她就信。
一年，两年，十年，孩子一点点长大，钱富贵都死了，大学生再也没有回来。这女人傻，像古代闺房的大小姐，真的就苦等。然后孩子生病，付眉找上赵强，策划了这场抢劫案。
她今年才二十八岁，与常湘年龄相仿，就已经是一个十岁孩子的母亲了。
“因为我是女的，所以我生来就该死。”
交代完所有的案情之后，付眉说了这样一句话。
——因为我是女的，所以我生来就该死。赵黎想到李候南。
江酒臣说，被小鬼缠身，折寿损阳，一辈子都走霉运。这次被他们从抢劫犯手里救下来，下次说不定在哪里死。
为什么，凭什么？
赵黎想不明白。
前方的道路被快速前进的车头吞没，别墅区的尖尖屋顶在落满霜雪的树丛中隐约露了头，江酒臣没骨头似的地倚在车门与座位的夹角，窝成了一个舒服的姿势。他看向赵黎的侧脸，男人沉默地看着前方，面部线条硬朗，棱角分明。
江酒臣的目光似乎透过赵黎，望到了找不到边际的远方。恍惚间黄沙肆虐，城楼颓坯，战旗随风猎猎，一个人看着远处，也是赵黎这样的神情。
江酒臣扭转回视线。
车子被门卫拦下，赵黎出示警察证，片刻后被放行了。
一栋栋别墅间隔得很远，赵黎和江酒臣找了好一阵，最后车子停在一个庭院前。两个人下车，赵黎呵出一口冷气，说：“根据他留下来的地址，应该就是这里了。”
江酒臣绕到驾驶座这边，抱着臂倚着车门自下而上地打量了一下这栋别墅，两条大长腿没型没款地交叉着，竟然还微微晃着脚尖，他全身的重量都放在抵着后背的车门上，活像没长骨头。
的确是有高人指点，庭院里的所有东西都有说道，布了风水局。赵黎回过头正看到江酒臣这吊儿郎当的样子，当即眉头一皱，说：“你干嘛呢，来接女朋友吗？”
江酒臣挺起身子，伸了个懒腰，朝赵黎扬了扬下巴，说：“进去看看。”
赵黎斜着眼睛扫了他一眼，按了门铃。
很快，一个仆人打扮的妇人过来打开了门，并没有走出房间，她撑着别墅的门看向站在庭院铁门外的二人，问：“你们是？”
“刑侦队的，来走访一下。”赵黎出示警官证。女人点了点头回去了，片刻后，李候南的爸爸亲自出来了。
他套着一个西服外套，领口没扎严，家居服的领子还露在外面，隐约可以看到脖子上挂着一条红线，八成是护身符什么的。裤子就更是敷衍了，赵黎看着都觉得辣眼睛。男人热情地把两个人迎进屋子里，吩咐仆人去准备水果和茶，赵黎进了门，打量了一圈，说：“不用，我们就是来看看孩子。”
江酒臣对男人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脸，自顾自地满客厅乱转去了。
男人一愣，茫然地看向赵黎，立刻反应过来，对仆人说:：“快快，领这位警官到处看看！”
他说着亲切的抓住赵黎的手，说：“寒舍粗陋，见笑了，见笑了。”
要不是江酒臣执意要来，赵黎再也不想看见这个男人一眼，此时没有办法，只好皮笑肉不笑地勾了勾嘴角，说：“我们有回访的任务，来看看孩子的情况，孩子呢？”
“哎哟哟，你看看，真是劳你们挂心了。”他回头吩咐，“快，把那丫头叫下来！”
他引着赵黎在沙发上坐下，说：“您坐您坐，真是麻烦了。那孩子什么事都没有，劳你们费心了！”
江酒臣转悠了一圈，在男人对面坐下，又装模作样地四处张望了一圈，摇了摇头，说：“你家这风水，找人看过吧，啧，啧啧啧。”
赵黎眼看着这人又要开始忽悠，无奈地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摸了摸下巴。
他这反应弄得男人一愣一愣的，他跟江酒臣不熟，求助地看向赵黎，见赵黎不理他，又转向江酒臣，问：“警官，您还懂这个呢？您摇头是什么意思？”
江酒臣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再抬头，正与站在楼梯口的李候南看了个对眼。
江酒臣的脸色立刻板了起来，说：“实话跟您说，您全家都得死。”
女孩身后的小鬼对着江酒臣张牙舞爪，对上江酒臣的目光后，吓得一下子缩了回去。
李候南从楼梯上走下来，男人听了江酒臣的话，愣住了，不知该如何作答，讪讪地笑了一下，见李候南出来了，岔开话头，朝李候南招手：“过来，过来。”
男人对赵黎说：“刚才在楼上练钢琴呢。我这孩子您别看是女孩子，我都给她最好的教育，我上回说那话您可别误会，我对这孩子好着呢。”
李候南从楼梯口转出，绕过茶几。江酒臣手指微微一动，女孩手腕上的骷髅手链突然松开，掉在了地上。
只听扑通一声，那男人面如土色，竟然吓得直接跪在了地上。

第22章 原生之罪（终）
小女孩吓得瑟缩了一下，赵黎从沙发上站起来，审视着男人。
江酒臣依然懒散地坐着，眸光却一下变得锐利了起来。
“你做了什么，说吧。”江酒臣开口。
男人却像听不见一样，几乎是爬到了李候南身边，一把抓起了地上的骷髅，颤抖着说：“我的财运，我的财运啊！”
小女孩吓了一跳，赵黎拦在小女孩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男人，目光转向江酒臣。
江酒臣慢悠悠地站起来，说：“他告诉你这东西能给你带来财运？你知道代价是什么吗？”
男人的眼圈猩红，抬头看向江酒臣，说：“一个丫头算什么！生出来就是没用的东西！”他说着，动作粗鲁地拽过女孩的手，双手抖得不停，还要把那东西给女孩戴上。
小鬼的面目表情狰狞了许多，与女孩相连的部分不停外延，好似要脱离出来似的。女孩被父亲的神态吓得不轻，赵黎再也忍不了，一脚把男人踹翻了。
压抑的气息弥散开来，江酒臣眉头一紧，朝男人走去。这时屋子里越来越安静，如同一片死域，刚才走来走去的仆人都不知道哪里去了。
江酒臣揪住男人的领子，看着他的眼睛，用别人听不见的声音轻声说：“那个人告诉你说这东西只会克你那闺女的寿是吗，你当真以为这种邪恶的玩意儿能让你们百岁无忧？我告诉你。”江酒臣指向李候南，说，“一旦她出事，你们全家人，包括狗，包括院子里种的树，一个月内，全都暴毙枯死。”
因为小鬼的原因，李候南很怕江酒臣，江酒臣指过来时她立刻缩在了赵黎的身后。
江酒臣眸光深邃，扯住男人脖子上的红绳，在男人惊悚至极的目光里一把扯断，一个裹着一层黑气的东西拴在上面，黑色的符咒一圈又一圈地在上面环绕。男人跌坐在地上，抖若筛糠。
小鬼尖利地叫了一声，赵黎竟然听见了，而李候南在那一刻仿佛被人抽去了灵魂，软软地瘫倒在地。
赵黎扶住她，看向江酒臣。江酒臣目光锐利，粲然犹如星辰，他嘴里轻轻诵念着什么，一道金色的咒文朝手中的坠饰飘去，一圈一圈地萦绕住，两种力量抗衡了许久，江酒臣额头青筋暴起，大喝了一声：“破！”
金黑两道符咒冲天而起，碰撞过后，四散掉了。江酒臣看向手中，竟然是一个小小的青铜令牌。房间里已经黑得不可见物，符咒破掉之后，赵黎不知为何心头一悸，江酒臣扑过来一把把他拉至身后，只见刚才那小鬼不断膨胀，竟然如同有了实体一般，从女孩身体里脱了出来。
竟然用咒法在女孩身上强行封住了一个恶鬼！江酒臣也没想到竟是这样，再回头去看那男人，他已口吐白沫，吓晕过去了。
赵黎呆滞地看着不远处的鬼影，强行镇定，在恶鬼凄厉地嘶叫了一声后，赵黎看向江酒臣，说：“江酒臣，我再跟你出来接这烂摊子，我就不姓赵。”
话音刚落一道强烈的戾气逼了过来，江酒臣扑倒赵黎，两个人就地打了几个滚，江酒臣往赵黎手里塞了不知道什么东西，吩咐道：“在这里不要动。”
他话音刚落，人就窜了出去。赵黎眼前寒光一闪，江酒臣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抽出了横刀。
这人真是多啦A梦吗？
赵黎很快被黑暗席卷。
斧钺撞击之声不时从远处传来，赵黎陷入了自己的思绪中。
时间的界限变得模糊，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江酒臣出现在了赵黎的视线里，他脸色苍白，不知道在找什么。
不好。赵黎心头一紧，小心翼翼地朝江酒臣走了过去，说：“解决了吗，你怎么样？”
江酒臣听到声音，恍惚了好一阵才把目光落在赵黎的身上。他嘴角微微勾起一点，又迅速落下，摇了摇头，说：“这个东西太强了，我斗不过它。”
他说着一把抓住赵黎的手，坚定地说：“我一定会带你出去。”
赵黎顿时心里一阵恶寒，鸡皮疙瘩顺着胳膊瞬间起了一身。江酒臣的掌心冰凉，像是在冷水里镇过一样，赵黎被他拽着微微迈出两步，一把挣开他的手，警戒地看着他，说：“不对，你不是那个完蛋玩意儿。”
江酒臣转过头来看着他，片刻之后，他勾起嘴角，露出了一个阴毒的笑容，嘴角越裂越大，竟然扯到了耳朵根，半张脸都被劈开了。这诡异惊悚的画面，饶是赵黎也被吓得朝后踉跄了半步。
就在这时，仿佛天光刺破重云，一道金色的剑气自上而下，气势恢宏地劈开了层叠的黑雾，那恶鬼躲闪不及，被径直撕成了两半。
黑雾瞬间弥散，房间恢复正常的样子，男人和李候南相隔不远，晕死在地板上。
江酒臣拎着横刀，指尖还往下滴着血，平日里那样随和不羁的人，竟然凭空地生出了杀伐的血腥气。他面色冰冷，重重地喘了一口气，手里的横刀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双腿一软，坐在了茶几上。
他抬头看向赵黎，绽开了一个显得有点苍白的笑容，说：“不愧是赵队，还有火眼金睛呢？”
经过刚才的事，赵黎对江酒臣的笑有阴影，他忍住退后一步的冲动，说：“我抢了你多少钱？”
江酒臣愣了一下，无奈地笑了，说：“一百六。”
赵黎这才松了一口气，他打量了江酒臣几眼，走到小女孩身边，把她扶到沙发上，又看了看实在很为难人的肥胖男人，最后放弃了。他用脚尖轻轻踢了踢男人的屁股，问江酒臣：“这怎么办？”
“布了结界，没事。”江酒臣回答，“一会儿他家仆人发现，会以为他是被小姑娘气晕的。”
这也太不着边了。赵黎无语地看向江酒臣。
手臂上的抓痕上弥漫着黑色戾气。江酒臣咬了咬牙，扯了几张纸巾随便擦了擦流下来的血，朝大门走去。
赵黎跟上，走到铁门的时候，江酒臣问：“你怎么认出来那不是我的？”
他这话一出口，赵黎回想起当时的场面，又是一阵恶寒。这叫人怎么解释，赵黎插上车钥匙打上火，整张脸上都写着嫌弃，江酒臣莫名其妙。赵黎嫌弃地扁着嘴巴，无语地看向江酒臣，尽量假装平静地说：“那个傻逼鬼对咱俩的关系貌似有什么误会——记仇本借我用用。”
江酒臣倚在座位上看着赵黎一本正经的表情，勾起嘴角笑了。车子启动，江酒臣转回视线，笑意还挂在嘴角上。
车子平稳地驶出别墅区，沉默半晌，赵黎问：“咒术破解后，那个女孩以后会怎么样？”
江酒臣看了赵黎一眼，轻声开口：“活不过二十。”
赵黎握着方向盘的手臂一僵。
江酒臣说着抻了抻身子，语气轻得像是喟叹：“受阴气影响太深了。”
动作之间牵扯到了伤口，完成装逼的全过程的江酒臣终于后知后觉地找回了自己的感官，比恶鬼还凄厉的惨叫响彻了马路：“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好疼啊啊啊啊啊！”
他喊着还不算完，翻身打滚永不停歇，硬是把狭小的副驾驶座位当成床来使用了，恨不得连鲤鱼打挺都要用上。赵黎忧伤的小情绪还没来得及上来，立刻大怒：“你老实点！卧槽……碰到手刹了！能不能别滚了？江——酒——臣！”
在这声咬牙切齿的姓名呼唤之后，车内终于安静了下来。江酒臣顶着脑袋上的大包，背对着赵黎倚在座位上，表情十分忧伤，几乎要流下了两条宽面条泪。
几年之后，一则社会新闻成为了热点。江城中心小学门口，就在学生们放学之际，一名男子突然抽出刀无目的地对路过的孩子狂砍，一名正在实习的警察不顾自身安危冲上去阻拦，在路人的帮助下，成功制服犯罪分子，不幸的是，由于失血过多，抢救无效，牺牲了。
这位实习警察叫做李候南，是江城公安大学大三的学生。在她的追悼会上，获救的小女孩在记者采访的时候哭着挡住了眼睛，哽咽着说：“我长大以后，也要成为像姐姐一样勇敢的警察。”
常湘在远处看着，恍惚间，仿佛看到了七年前，小小的李候南。
有一些东西不会因生命的逝去而消失，在你遭遇危机之时，遇到的善良、勇敢，以及一切美好的品质，可能会就此改变你的一生，这些东西从不以生命作为载体，任凭时间流逝，逝者已矣，总有一些东西，会永恒的延续下去。
即便毒疮丑恶，瘴气四生，撕破漆黑的囚笼后，总会有美好存在。
请你坚持。

第24章 禽兽之衣（一）
红灯区白天一向萧条，店面都关着门，“个人居住”的一串平房也都拉着窗帘。出动的警察不少，难免吵嚷，残妆未卸的女人推开窗子欲骂，见了来人收了话头。翻了个白眼嘟囔了几句，重重拉上窗帘，没动静了。
惯常活在灯红酒绿里的人们，连白日的光见得都少了。这一片区域像是江城市的一个暗疮，里面的人浑浑噩噩，没有人在意别人发生了什么。
案发现场过于血腥，隔离带拉出了好远，尸体区域还用遮蔽物围上了。二月份的天气反复无常，昨晚还有点暖和气，今天就连呵出来的气都要结上了冰碴。尸体放在这儿没人敢动，凝成了冰块的血迹被拿回局里化验了。
赵黎、车衡，江酒臣三人从街头下了车。到了这地方江酒臣倒是很有兴致，晃晃悠悠地四处看各种酒吧歌厅按摩房的招牌，还颇有批判意识地摇了摇头，说了四个字：“大不如前。”
赵黎的目光射向他，江酒臣耸耸肩。
车衡拉开警戒线走了进去，看见巷口的时候就皱了皱眉。这条街一到晚上就人来人往，小巷子里净是龌龊的事儿，谁会注意到谁搂着哪个姑娘、揣着哪包药走进这地方来？
没等查车衡就开始头疼起来。
赵黎跟他是同样的心情，在他身后叹了口气。周围警戒的警察跟他们打了招呼，赵黎点点头，两个人揭开了被简陋地悬起来的帘子，同时僵在了原地。
怪不得要设置遮掩，这场景，的确是不能让旁人看见。
一个暗红色的人形肉块横在地上，五官的形状还清晰可见。凝成冰的血液几乎覆盖了这条小巷的地面，纵使已经结冰，却仿佛仍是有浓烈的血腥味在冲击着众人的感官。赵黎率先掀开帘子，有点措手不及，后退一步，车衡撑住他的后腰。赵黎稳定了一下心神，朝车衡摇了摇头。
片刻后他哑声说：“叫江酒臣进来。”
吩咐过后，他看向旁边守着现场的警察，说：“现场有被破坏过吗？”
“不出意外的话，应当是没有。报案的是这家夜店的老板，我们接警后立刻赶了过来，这个时间段在这个地方几乎没有人，你懂的。”他说着朝对门苦笑一下，“这种现场，一般也没人敢过来看吧。”
队里的警察已经吐了好几个了。他说着话，胃里也在翻涌，一眼不敢朝尸体那边看。那是个人，跟自己一样有手有脚四肢健全，任凭谁看了，都会生理恐惧。
“店老板是第一目击者吗？”赵黎又问。
“不是。是早上离店的一个嫖客，个人资料已经传回局里了。”他回答。
赵黎点点头：“现场法医怎么说？”
“没定论。人皮剥得太完整了，他问过宋科长，宋科长说先不要动，他亲自来看。”
“好。”
话音刚落，江酒臣从帘子外面钻了进来，看见这尸体的的第一眼，就夸张地拉长声“咦”了一声，背过了身子：“这是不是有点夸张？”
赵黎见他这反应，满头黑线。见众人都看着，也不好多说什么，只附到江酒臣耳边问：“是人做的吗？”
“这哪能看出来。”江酒臣大言不惭地答，“这要是这么明显，我还用得着你吗？”
赵黎听了这话顿时想打人，合着他让江酒臣签了张卖身契是把自己给卖了。眼见着大土匪要发作，江酒臣不再跟他插科打诨，走近两步，蹲下身子观察这具诡异至极的尸体，车衡手里拿着取证的相机，正在拍周围的痕迹，面无表情地用手势示意江酒臣让开一点。
江酒臣无辜地对赵黎眨眨眼，说：“你们山头的人对我都不太友好。”
这具尸体的确是有蹊跷，江酒臣暂时却没有什么头绪。妖物或鬼怪作恶，虽然不具备常人的心智，但不会做无用之事，轨迹大多有迹可循。例如婴灵复仇，死者的死亡方式就是当年死婴被杀死的方式，江竹要复仇，死者要么淹死，要么吓死，断是没有无缘无故剥人皮的。
剥人皮的妖鬼江酒臣倒是知道一种，画皮，不过这种东西一般只剥面皮，剥掉整张人皮的，闻所未闻。
恶鬼复仇的话，近期也并没有被剥皮而死的亡魂。江酒臣心中踟蹰，打算回去看一看近期的亡者录。
“技法到位的话，剥掉人皮对人类来说也不是不可能之事，先看法医怎么说。”江酒臣对赵黎说。
他一个来路这么违反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人，总是说这种科学理智的话，赵黎还真不太接受得了。
“你不是应该直接去问问他，‘你是怎么死的吗’？”赵黎低声说。
“他自杀的，对，他是自杀的。”江酒臣阴阳怪气地调侃道，见赵黎要打人，忙正色答，“你这鬼故事储备实在是不行啊。寻常人死后，连自己死没死都不知道。除非执念极深的，大都记不得自己的死因，而这种鬼，要么化身厉鬼，要么化身冤魂。要真是那么好查，还要你们刑警干什么？”
江酒臣说着看了尸体一眼，接着道：“说不准都判完投胎去了。”
他的语气蓦地深沉些许，不知道想起了什么，说：“有些事，只有你们活人在意。”
赵黎难得说一句不着边的话，就招来了这经常性不着边的人一顿思想教育，属实有些无奈。外面传来声音：“赵队，宋科到了。”
话音刚落，宋坦掀开帘子走了进来，多年资深的老法医见到这场景还是倒吸了一口冷气，他扫了赵黎一眼，说：“果然一看见你小子就没什么好事。”
赵黎噎了一下，拱拱手，说：“承让承让，彼此彼此。”
“你小子……”
取证人员的工作已经告一段落，宋坦先绕着尸体来回看了几圈，又蹲下来仔细地观察。大致地扫过一遍之后脸色愈加深沉。这具尸体的组织完好，创面十分平滑，在剥皮的过程中几乎没有割掉任何一块肌肉。这是要多么高超的技术才能达到这个水准？宋坦设想了一下，不得不承认，自己做不到。
尸体的后背已经和冰面黏在了一起，无法移动。尸体十分僵硬，宋坦勉强地看了一下尸体的指缝，果然这里也毫无瑕疵——就连生殖器的皮都剥得很完整。
宋坦叹了口气，说：“今年又是个灾年啊。”
去年的案子已经足够棘手，今年又是来了个“开门红”。他站起身来看向赵黎，说：“我不说你也猜得到，太蹊跷了。”
红灯区夜晚的小巷里黑暗无比，剥掉整张人皮的技术难度不言而喻。就算是当今解剖界最厉害的专家来，也不可能在这种地方进行操作，可是按照血迹来看，这里的确是第一现场，就算不看血迹，把一具光脱脱的带血尸体从其他地方拖过来貌似也不太可能，凶手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死者身体在一米七五左右，虽不算高大魁梧，也绝对不是娇小型的。受害地点在这个地方，作案人很可能是女性，可能使用了药剂。
宋坦做了些许记录，说道：“可以把尸体带回去了，连带着下面的冰层一起挖，要小心，千万不要破坏尸体。”
他说着把本子塞进怀里，这才注意到江酒臣，见是生面孔，搭腔道：“小伙子新来的？”
江酒臣愣了一下，点点头：“哎。”
宋坦点点头，说：“不错，刚入行见这场景都不怵，是当刑警的料子。”
江酒臣毫无违和感地认真接茬：“我们做刑警的，如果连尸体都怕，谁为老百姓讨回公道？”
赵黎：“？？？”
“好样的。”宋坦眼睛一亮，拍了拍江酒臣的肩膀，对赵黎说，“好好栽培。”
赵黎露出了一个没有上升到颧骨的虚假微笑，应声道：“那是一定。”
江酒臣一脸正直严肃地看着宋坦。
“你戏精啊？一天不出幺蛾子心里难受是吗？”宋坦出去后赵黎回手就是一个肘击，严谨认真的“小青年”立刻原形毕露。
车衡面无表情地站在旁边看着其余的人处理尸体，转身走了出去，说：“收队。”
会议室里。
“尸检的基本信息已经出来了，死者叫姜则成。”常湘说着看向众人，果不其然，有几名稍稍露出了惊讶的神情。常湘接着说，“没错，就是那个导演，拍了不少剧，捧红了很多新人，以他的身价出现在这种档次的红灯区，本来就是蹊跷的事情。”
“第一目击者的情况已经了解完了。他说发现尸体的时候大约是在今天早上五点十分，他从那家店里出来正要离开，隐约看到小巷子里好像是躺着一个人。他本来以为是喝多了的醉汉，天寒地冻在这里很容易出问题，想要过去叫醒，结果就看到了那一幕。他现在精神状态不太稳定，了解的就这么多，我们查了一下他的行踪，没有疑点，暂且没有调查价值。”常湘把姜则成二十一号的行程表投到了大屏幕上，说，“这是他的助理发给我们的，昨晚八点之后姜则成的所有工作就已经完成，我们在他最后出现的地方追踪了一下监控，很快他就离开监控区域了，最后的时间是在八点四十二，再发现，就是今天早上。”
林不复把手里的材料分发下去，说：“宋科说死亡时间应该在今天凌晨三点左右，死者身体里没有药物残留，也没有任何其他伤口，也就是说……”
林不复没有接着说下去，众人皆是寒毛倒竖。赵黎感觉一股冷意从脊梁骨爬了上来，让他几乎打了一个摆子。
活剥人皮，古代的酷刑也不过如此，这是多大的仇和多狠的心？
会议室里沉默了片刻，赵黎抬手，把倚在靠背椅上昏昏欲睡的江酒臣砸醒了过来。

第25章 禽兽之衣（二）
姜则成二十一号见过的所有人的名单已经列了出来，约好了时间了解情况，所有的利害关系也都排查完毕。
娱乐圈里的水很深，各类资源争夺，拉帮结派，逐一去排查工作量实在是太大了。而姜则成是公众人物，尽管消息再封锁，却没有不透风的墙，看不到窗户纸后面的东西的人们最擅长的就是捕风捉影，网上的舆论一直在发酵，连“姜则成养小鬼被反噬”这样的奇葩言论都出来了。
网警部门忙着删帖下热门，以免在社会上引起恐慌，不过势头不降反升，各种热门讨论帖议论得如火如荼。
活剥人皮的案子过于血腥，受害人又是公众人物，引起了极大的重视。赵黎身上的担子一瞬就沉重了许多，刑侦队众人忙得脚不沾地，硬是找不到一点头绪。
以姜则成的身份，他到底为什么会去这种档次的红灯区？
在近期与姜则成有过交集的人的谈话记录全部都被汇总，所言并没有太大出入，被问及姜则成的个人生活时，谈话者都露出了不言而喻的笑容——活在花花世界的食物链顶端的人，能干净到哪里去。
谈话的大多是圈内的人，很多人名声显赫，甚至一开始拒绝了配合，谈到姜则成的个人私生活状态，很少有人会说上三言两语——自己也是脏水里游着的鱼，暴露了姜则成，岂不是等同于自己往泥坑里跳。
只有一个很有名气的富二代在这方面有所交代，他说：“姜则成？他倒是挺爱玩的，不过去那种地方应该不至于，我觉得他品味还是不错的，做导演嘛，你们懂的。”这人笑了笑，眼里满是玩味和习以为常，“手里资源不会少的，我要是他，有病才去睡那些脏东西。”
这话听着脏耳朵，赵黎后悔走这一遭，想来他一直都不适合跟这些人打交道，换成林不复或者他接受能力能高一点。车衡面无表情地做着记录，结束后跟他握手谢谢配合，这男人是当真不知天高地厚，分开时竟然用食指摩挲了几下车衡的腕骨，脸上露出暧昧不明的笑容。
车衡心里一阵恶心，冷冷的目光在那富二代脸上扫了一圈。出了门之后从兜里掏出一片湿巾，在手上仔细地擦拭了一遍，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赵黎叹了口气，说：“这破案子真他妈的难办啊……”
车衡面色冷冷的，说：“不复从他的对头那边回来了，去不去也没有必要，不会是生意上的仇杀。”他说着解下了赵黎的车钥匙，说：“我开车，你睡一会儿。”
赵黎听话地拉开副驾驶的车门，边扎安全带边看向车衡：“为什么？”
“我要是他的对家，做这种事一定会神不知鬼不觉，最可行的做法就是找辆车撞死他，没有那个闲心扒他的皮。”车衡的声音非常冷淡，语气平常得好像是在讨论谁家的孩子今年没能考上大学，“案发现场很诡异，都说是姜则成不会出入的地方，我看未必。那片区域附近的摄像头半年内的摄像都调出来，肯定会有发现。没有血海深仇干不出剥人皮的事儿，凶手跟他肯定有过密切接触，不然不能让姜则成跟他单独会面，这个人也未必是什么大人物，叫大湘把他这半年干过的所有缺德事都列出来，受害人挨个排查。”
车子平稳地驶离原地，赵黎认真地听着车衡的分析，过后半天也没挪开眼神，竟然饶有趣味地看着他，车衡疑惑地蹙了下眉，问：“你想什么呢？”
赵黎摇摇头，说：“我在想，凭你的智商和经验，如果将来犯案，我肯定抓不到你。现在的电视剧和小说都流行这个套路，哪天我循着蛛丝马迹赶到现场，你从台灯下站起来，我说，‘车衡，竟然是你……’”
车衡听完就失笑了，不过只那么一下，他就板回了脸色，状似不经意地说：“那个江酒臣是什么来头？”
赵黎想了想，模糊其词地说：“上面的，权限很大。”
“调查处？”
赵黎顿了一下，回答：“差不多吧。哎，你突然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车衡回答，顿了几秒后复又开口，“厮混久了，说话都一样不着调了。”
要不是车衡在开车，赵黎肯定给他一拳头，说：“别拿我跟那个犊子类比啊。”
车衡没回答，车子驶出别墅区，车衡轻轻开口：“睡吧，回去又该忙了。”
“嗯。”赵黎应了声，窝了窝身子，他看向窗外，片刻后沉声开口，“我总有种不祥的预感，今年不是个好年头。”
车衡没应声。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哪里有什么好年头。
“老姜家祖坟都要挖出来了，一大堆东西乱七八糟，全他妈是线索，一个有用的都没有。”林不复呼噜了一把脑袋，可怜巴巴地说，“老大，我林茂盛可能要改名叫林秃瓢了，如果我是秃瓢你还爱我吗？”
“头发尚未脱光，同志仍需努力。”赵黎不冷不热地“鼓励”了一句，走到常湘身边，说：“你刚才发过来的链接我看到了，说不准会有用，女孩子的话你去一趟比较好，带上秃瓢一起去。”
“卧槽，你能别改口改得那么快吗？”林不复很崩溃。
网民们的舆论往往蕴含着大量的信息，只是真假莫辩，需要警察自己来判断，能在这里获得线索，就跟双色球中了头彩一样，不过只要相关的东西，都不可以放过。一篇文章中指出，姜则成的职业道德很不好，曾经多次潜规则、猥亵旗下的女演员，其中爆出了两个二线小花的名字，虽然不是大红大紫的女演员，但是众人都不感到陌生，一个叫做“冯冯”，一个叫做“杜朗”，都曾与姜则成有过合作。
姜则成私生活糜烂是得到证实的事情，如果文章里说的是真的，这种走访无异于撕开伤口往上面撒盐，不到万不得已，赵黎是不愿意碰这条线索的，可是现在别无他法。
车衡曾给嫌犯做过简单的画像，说犯人有很大的可能性是女人，受过医科教育，没有一个范围的话，很难确定怀疑目标。如果这次能得到一点线索，虽然不说能破案，但总是光明了一点。
常湘没有异议，点了点头，说：“我现在就联系她们各自的经纪人，选一个她们觉得安全的地方进行谈话。”
一个礼拜转瞬即逝。
冯冯和杜朗都同意了配合调查，这时常湘又有了新发现。
“这桩案子我建议提上来，跟姜则成案一起调查，我觉得两者之间可能会有关联。”常湘对赵黎说。
这是一桩失踪案，失踪的人叫做徐峰，是一个制片人。这个名字不陌生，调查姜则成的关系的时候他就在其列，两个人合作很密切，他早在二十号的时候就去邻市出差了，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警方曾与其通话，没有什么问题，没想到不过几天，这个人竟然失踪了。
他是受害人还是嫌疑人？与姜则成的死亡到底有什么关系？案件又增加了新的疑点。赵黎看着屏幕沉默半晌，说：“提上来吧，跟徐峰的家人了解一下情况，另外，深一步的调查徐峰跟姜则成的来往。”
常湘点点头，安排人去做了。她看了一眼时间，拎起椅背上的衣服穿戴整齐，看向林不复，说：“走吧，秃瓢。”
“领导，你这样叫我我是会自卑的，我现在暂且还很茂盛呢。”林不复说着，朝常湘没有停顿的背影追了上去。
担心对方有抵触情绪，常湘没有穿警服，穿搭得很随便，把头发干练地拢了起来，涂上了口红。
林不复见状摇了摇头，说：“我脚着这个肢体语言设计得很失败。”
常湘好整以暇地看向他。
“你想啊，你想让人家不抵触，就要很亲和嘛，是吧？你这么好看，比明星都扎眼，我要是女人，见了你，肯定会抵触的。”林不复说得煞有其事，还很戏精地模仿着嫉妒的小表情。常湘朝他露出了一个不露齿的微笑，手伸到他后脑呼噜了两把毛，往前一扒拉：“就你废话多。”
被揪住了命运的后颈皮的林不复伸手摸了摸后脑勺，看着常湘的背影，蓦地勾起了嘴角，屁颠屁颠地跟了上去。
冯冯和杜朗的反应果然都很防备，尤其是杜朗，前面一些基础信息的时候还很配合，当问到潜规则的时候，杜朗半天没有应声，最后她沉声道：“你说的这些我闻所未闻。”
林不复跟常湘对视一眼，常湘说：“徐峰失踪了。”
杜朗猛地抬起头。
常湘像是没有看见她的反应似的，说：“这桩案子不是只关乎姜则成一个人的事，我怀疑是连环作案，接下来恐怕还有其他的受害者。我们向你保证，今天在这里听到的所有事情，都是警方的机密，绝对不会影响你的名声。”
杜朗沉默片刻，沉声说：“我无可奉告，姜则成死有余辜。”
林不复刚要说什么，常湘按住了她的手，说：“你知道一些事情的，对吗？有些东西藏在水面下面，永远不会停止，一些遭遇，你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常湘把警察证摆在桌上，金色的警徽在阳光下反射出一圈光芒，常湘的目光紧紧地锁在杜朗精致而略显疲惫的面庞上，认真地说：“有的人固然该死，可我们警察，也不仅仅只为死人找回公道。”
杜朗没有抬头，盯着警徽看了许久，戴着精致甲片的手指在另一只手的手背上不住摩挲，白嫩的手背一片通红。
常湘没有步步相逼，她扯下一张便签纸，写下了自己的电话号码，说：“想起了什么随时联系我。”话罢，她和林不复告辞。
林不复跟在常湘身后，出了办公室的房门，林不复与常湘步调平齐，迟疑着说：“杜朗她……”
常湘看向他，林不复接道：“真的好漂亮啊。”
本来以为他要发表什么见解，常湘无奈地抿起嘴唇，停下脚步看向林不复，强大的气场吓得林不复原地立了个正，举手做投降状。

第26章 禽兽之衣（三）
姜则成的案子至今没有任何进展，林不复带着一小队的人拿着姜则成的照片在红灯区的所有店面挨家排查，问一个人一个人摇头，别说常不常客了，都说见都没有见过。
林不复不信邪，想要查店里监控，结果好家伙，要么就是文件丢失，要么就说自己摄像头坏了。警方气，气也没办法，这种地方，谁会傻到自己把监控往警察手里塞。
到现在为止，别说证据链了，连有用的证据都没找到什么。
姜则成被活剥皮，现场一片血泊，第二天凝上了冰，连一块脚印都没能留下。
姜则成的尸体研究价值非常大，宋坦琢磨了好几天也没想出来凶手到底是怎么把整张人皮剥下来的——切面实在是太光滑了，几乎没有一点黏连的地方。宋坦把关注点都放在创面上，忽视了一些显而易见的东西，直到徐峰的资料全部处理完，法医科才出具了一份意义重大的报告。
姜则成的舌头被自己咬断了一半，牙齿也有不同程度的破损。
车衡看着这份报告，眉心又纠结了几分。
这说明再次证明了姜则成是被活剥人皮，且凶手在作案的时候根本没有用东西堵住姜则成的嘴……那为什么没有人听到喊叫声？
姜则成现在已经被解剖了，声带根本没有受损，且没有摄入过任何药物。
赵黎看向车衡，问：“你能做到吗？”
车衡摇摇头，片刻后，他突然抬起头，说：“有一种可能。”
他走到林不复身边，说：“可能是团伙作案。”
他说着，伸手卡住林不复的脖子，在林不复懵逼的时候，收紧了手，林不复顿时张大了嘴巴，一只手握着车衡的手腕，震惊地看着他，喉咙里发出嘶嘶的声音，车衡又稍稍加大了一点力气，这回连嘶嘶的声音也没了。
车衡瞬间松开手。
林不复咳嗽起来，常湘皱起眉头，她看了一眼林不复，说：“你是说，在一个人给姜则成剥皮的时候，另一个人维持着同一个力度卡住了他的喉咙，让他发不出声音。但是姜则成身上还没有捆绑痕迹，也就是说可能还有人在按着他的手和脚。车衡，要么是你脑子有病，要么是犯罪团伙脑袋有病。”
“目前我能想到的只有这一种解释。”车衡没有理会常湘的夹枪带棒，回答道。
赵黎装作深沉状拄着下巴，手指挡在嘴巴前偷偷地笑了起来。
徐峰跟姜则成曾经合作过多次，两个人是烂片档的王者搭档，大多喜欢动用年轻的“小鲜肉”演员，拍摄无脑爱情片。被糟蹋的“爱豆”有不少，但是吸粉是真吸粉，两个人获得的利益是在是太大了。
徐峰于23号去邻市参加一个发布会的活动，原计划是25号回来，结果27号还是没有任何消息，家里人有点担心，开始想方设法地联系徐峰，没有收到任何回应，这个人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据他的助理反应，徐峰是在24号晚上脱离他的视线的，家人称最后一次与徐峰联系也是在24号晚。
警方试图定位徐峰的手机和号码，无果。徐峰的手机装了反追踪系统，电话号码最后一次往电台发送信号是在邻市和本市的边界，之后徐峰音讯全无，家人于26号晚上报案，警方于27号立案，28号，常湘把案子提到了市局。
姜则成的死因蹊跷难寻，不知道他的好搭档徐峰，是不是也“光溜溜”地跟他作伴了。
就在此时，常湘的手机收到了一个来电。
“好，两点见。”常湘挂断电话，看向众人，说：“是杜朗。”
时隔五天，常湘和林不复再次来到了杜朗这栋位于郊区的僻静的小工作室，见到杜朗的时候，常湘和林不复都愣怔了一下。
杜朗是个女演员，无论何时何地，她都保持着光鲜亮丽的样子，上次见她时她虽然疲累，却依然画着精致的妆容。可是这一次她整个人憔悴了不少，只在唇上涂了口红，这颜色衬得她的脸色愈加苍白，乍一看上去，仿佛刚吸过血的女鬼一样。
杜朗疲惫的朝他们笑了一下，说：“见笑了，请坐。”
常湘和林不复在她对面坐下，杜朗说：“我想好了，我会把我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们，至于对你们有没有帮助，我就不得而知了。”
杜朗说着深吸了一口气，两只手紧紧地攥在一起。片刻后她自嘲地笑了一下，说：“你们离开之后我想了很多，可是还是觉得难以启齿。”
两个小时后，常湘和林不复从工作室走出来，林不复脸色不太好看，说：“他们都是畜生吗？”
一张纸单夹在常湘的手机与手机壳之间，里面是杜朗给他们列下的，与她同期的所有女演员的名单。如果换个名称，那么可以叫做——曾被姜则成与徐峰性侵过的所有可能的女演员的名单。
杜朗宁死也不想再回忆起那一天。她们几个人被迫去陪给公司投资的大客户去喝酒，席间那些人的手一直在她们身上乱摸，像是装作不经意，又像是理所当然，逼着她们喝下一瓶又一瓶的酒。一个女孩子不肯喝，被几个人用红酒淋了一身，她那晚穿的是白裙子，全身都湿透了。
后来怎么样，杜朗模糊地记不清，或者是不想记清。
有个人搂住醉醺醺的她，又喂她吃了什么东西，剩下的她就不记得了。第二天醒来是在酒店里，她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几乎一动不能动，姜则成坐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她，说她表现得不错。杜朗不知道自己怎么表现得不错，某个难以启齿的地方突然钻心似的疼起来，姜则成在她的乳房上摸了一把，走出了房间。
阴道撕裂，肛门括约肌撕裂。杜朗在姜则成的私人医院里躺了足有半个月，出院的那天，她收到了一封邮件——一条视频，附着一部戏的女主角面试通过的通知。
杜朗惊恐地砸翻了电脑。
她想没有人能懂那种恐惧，那段时间她每天都想着自杀，她害怕看见姜则成，可那部戏她又不能不演，不然她没有钱，没有办法解约，她不演她火不了她无法出头，那样她就永远是他们手心里的玩物。
两个月的拍摄，像是噩梦一样。如果之后没有遇见她的伯乐，杜朗真不知道她该怎样面对余生。
潜规则是这个行业的暗疮，脏归脏，但总该是你情我愿的事情，杜朗却连说不的资格都没有。
她不知道有多少人跟她一样，她不知道还有多少人将跟她一样。
事情已经过去了三年，这是她夜夜的梦魇。她醒来梦里都是那段视频，都是姜则成那张魔鬼似的脸，他自始至终没说过一句威胁的话，他知道她什么都不敢做。
一想到那些畜生把那段视频翻来覆去的观摩，一想到许多只手就在她身后伺机而动，杜朗就觉得毛骨悚然。
她努力地想遗忘，可她不能忘。常湘和林不复第一次找过来的时候她一晚上都没能合眼，天亮时她匿名发了一条问题，隐掉了许多细节，粗略地讲述了这件事，这是她这么多年来第一次面对这个问题，第一次说出自己的挣扎恐惧和厌弃，如同等待着死亡宣判一样等待着未曾谋面的人的回答。
叮咚，叮咚。
一条，两条，几千条，几万条。
她们说，你没有错，你没有任何错。
她们说，你不脏，脏的是那些枉为人的禽兽。
她们说，你尽管去做，在保证你安全的情况下，做你所有想做的事。
她们说，夜色过后，总会有黎明。
她们还说……
杜朗看不清了，她握着手机，哭得像一个受了天大的委屈、终于找到地方宣泄的孩子。这些泪水冲掉了她的“脏”，给她带来了莫大的勇气。
回程的路上，常湘一句话都没说。
年轻漂亮的女孩，如同囚笼里的困兽，一张憔悴的脸上，双眸却灿若星辰，那么坚定——“我今天做了这件事，可能明天就会暴尸荒野，但我不后悔。”杜朗递过来名单的手指微微颤抖，常湘知道，那绝不是因为恐惧。
“名单上的人，依次去走访，做详细记录，一旦有‘旁人’问起。”赵黎意有所指，“就说是在做姜则成的人际排查。”
涉及这勾当的人员树大根深，一旦走漏了风声，最后什么都剩不下。据杜朗所言，对她进行性侵的人不只是姜则成和徐峰，而那个人她却始终不敢直指其名，只是侧面描绘，常湘心里已有了七七八八。
姜则成的案子要紧，顺风车自然也要搭，赵黎带的刑侦队闲不下，丝毫不介意在暗中再来个并列侦查——两全其美。
目前对两人的了解，让赵黎隐约间有一种直觉，凶手就在这份名单里面。
可如果真的只是一个女孩子，她是怎么做到的呢？
赵黎盯着这张名单出神，掏出手机给江酒臣打了个电话呼人，目光落在一个名字上的时候，他微微顿了顿。
“蓝意”——好别致的名字。
电话接通，江酒臣吊儿郎当的声音从话筒那边传来，合着汹涌的风声：“喂？大当家的啊，什么指示啊，要打哪个山头？”
赵黎额头青筋暴起，捏着手机的手都用力了几分，说：“你信不信老子打掉你的头？你在哪？过来市局，我有事要问你。”
此时，潇洒的异常发出者聚集地管理所驻江城办事处处长兼外勤人员江酒臣正在珠洞区别墅区的房顶上到处蹦跶，说不准哪下就会被大风吹成一头秃瓢，江酒臣穿着那件在赵黎眼中“品味杠杠好”“帅到足以引起路人注目”的棉服，衣服拉链没有拉，衣角在风中飒飒作响，他唇角勾着，眼睛里却没有一点笑意，叹道：“有钱人就是有钱人，谁家的风水局都很有讲究啊。”
江酒臣几下蹦跶出别墅区，站在路边摸了摸兜，掏出来三十四块钱，于是他放弃了打车的念头。

第27章 禽兽之衣（四）
名单里的人有的已经成了一线小花，就算不是，也都小有知名度。明星的身份本就多有阻碍，这给警方的调查又增加了难度。如果只是调查姜则成的死因，那么名单中三分之二的人都可以排除嫌疑，她们到处拍戏演出，早就不在江城了，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
可警方还有另一个目的，所以还是要安排约谈。
不过现在要以姜则成的剥皮案为主，警方只跟几位还在江城的演员进行了约谈，剩下的时间都安排在了几个月后，这对于明星本人和警察都是方便。
蓝意正是其中一个。
那天赵黎旁敲侧击过江酒臣，问他关于那件剥皮尸体的看法，江酒臣笑了笑，说：“你想知道我现在在查什么，是吗？”
江酒臣一个大闲人，自从跟赵黎签了“卖身契”，自己十分自觉，有事没事就往刑侦队跑，原因无他，就是为了中午跟赵黎蹭顿饭。
姜则成的案子出了以后，江酒臣虽然嘴上没说什么，却连着好几天没出现过。听刚才电话里的风声，赵黎心里有点猜测。
不待赵黎回答，江酒臣很坦诚地说了下去，说：“我最近的确是在查一件事，也的确是珠洞区的事，跟这起案子有没有关联，我真的不知道。”
“活剥人皮，没有封嘴，没有注射药物。”江酒臣说出这几个关键点，笑了起来，说，“现场我也看了，没看到什么脏东西的痕迹，或许是隐藏得好，或许真的不是。不过这不重要，有些事情怪物干得出来，人也干得出来，还有一些事——”江酒臣看着赵黎，一双眼中盈满了笑意，他生得好看，这样笑起来像是古代的风流公子，甚至有些勾人，偏偏那笑复杂得很，似嘲讽似促狭的冷意冷不丁地闪现在那双眯得细长的眼里，他嘴唇微微动了动，说，“怪物干不出来，人干得出来。”
赵黎没说话。
江酒臣胳膊肘撑在桌子上，拄着腮，另一只手指摆弄着桌子上的笔，他抬眼看向赵黎，面色不动，仍是那惯常的轻松的样子，语气却略微沉下一点，说：“我们虽然没有硬性规定，却都不太愿意跟你们上边的警察接触，不为别的，与我们相处多了，会影响你们的判断，你……”
他话没说完，赵黎打断他：“不会。”
赵黎收起桌上散乱的材料，语气平淡，说：“一件案子发生，哪怕是鬼做的，也不会了无痕迹。我的职责，就是透过这些蛛丝马迹找到真凶，至于他们，是人是鬼都一样。”
江酒臣一愣，弯起嘴角。
车衡推门进来，见江酒臣竟然也在，微怔，旋即对赵黎说：“蓝意的时间也约好了，在后天下午。”
赵黎点点头，站起来，说：“人都叫过来，做一下信息汇总。”
这天是三月六号，距离死者出事已经足有半个月，所有的推测没有任何证据可佐证，所有的侧写全部推翻，监控录像没有任何作用，这次的尸体也不会说话，只会抛出没有答案的谜题。
没有线索，没有突破口，只有一长串的、另一批受害者的名单。
约见蓝意是在一家咖啡馆里，女孩子面容清秀，眉间不自觉地紧紧皱着，表情寡淡。赵黎见她第一眼心里就是咯噔一声，这毫无来由，几乎是本能地感到不舒服。
他看向车衡，正看到车衡微微眯了一下眼——这是他不舒服时的小动作，赵黎察觉到车衡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
这场谈话非常短暂，蓝意很是心不在焉，提到姜则成、徐峰等人的时候，车衡特意观察过她的反应——蓝意没有任何反应。
这太过平常，反而显得有些诡异，在接下来的谈话里，车衡却又解除了对蓝意的怀疑，蓝意不只是是对这两个名字没反应，她似乎是对什么事情都没有反应，她虽然在跟赵黎和车衡说话，却好似沉溺在自己的世界里似的。黑云般的压抑有如实质地压在她的头顶，她像是一直光滑的贝壳，没有任何棱角，却也没有任何缝隙。
车衡判断蓝意有极大的可能患有抑郁症。
在问完有关姜则成的事情后，话题终于转向了赵黎最不愿意谈起的方向，是车衡率先开的口，含蓄地问：“在合作期间，姜则成有没有对你或者其他的女演员做过出格的事情？”
蓝意抬起头，这是车衡第一次直视她的眼睛，她说：“什么算是出格？”
若不是她的语气太过平常，赵黎几乎要怀疑她这是找茬不配合了，两个大男人面对蓝意这个问题，一时间都不知道该如何作答。蓝意看着他们，竟然微微动了动嘴角。
这是她在正常谈话里露出的唯一一个表情。
回程的路上赵黎开着车，蓝意的形象在他脑子里不停地重放。年轻漂亮而又消瘦的女孩子，穿着毛线针织的裙子，不太爱说话，眼角眉梢挂满了冷漠和无所谓，像是下一秒就能闭眼圆寂，又像是一转身就能拔刀砍人。
“她很不对劲。”赵黎说。
车衡看向他，似乎是一直等着他开口，驴唇不对马嘴地说：“怀明，你信死亡预告吗？”
赵黎从前视镜里跟他对视一眼。
车衡语气平淡地开口，声音轻轻的：“跟心理学上的‘自杀求救’有点像，是指，一个人在临死之前，行为上会有细微的不同，或者会去做一些平时不会做的事情。这些东西都是信号，在经常面临死亡的人的面前，是可见的。”
赵黎没有搭腔，他知道车衡想说什么。
他们做刑警的，就是经常面对死亡的人。这不是他一个人的错觉，车衡也这样觉得，蓝意身上透着一股生之将近的……死气？这个词江酒臣用过，要是他在……
不能封建迷信。赵黎打断了自己的思路。
总之这个女孩让他感觉很不舒服，直到现在心里都堵得慌。回忆起方才那一瞬蓝意露出的微妙笑容，车衡不知自己是后知后觉，还是因为主观臆测而自我加工，现在想来，他总觉得蓝意的那个笑容透着一股不屑。
车衡扫了一眼赵黎阴沉的脸，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
刚出咖啡馆赵黎就把谈话的主要信息发给了常湘，车子还没等开到市局，核对结果已经出来了，蓝意没有说谎，她的确有不在场证明。
赵黎心中的石头却始终无法落地。
破案要靠证据，要靠线索，很多大案要案，更多时候，都是靠运气和直觉。一个资深的刑警的直觉，是最没有依据却最为重要的线索，只待着证据来证实，待着运气引他捉住真凶。
可为什么呢？赵黎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对蓝意过意不去，她那样柔弱的一个女子，没有半点的医学知识，怎么可能活剥一个人的人皮？
一切回到原点——做受害人分析。
这一次，姜则成一年的酒店入住记录都被打印了出来，一起翻出来的，还有蓝意的银行账户信息。
“我真的，老大，我真的要秃了。”林不复看着面前的两大沓子纸，欲哭无泪。
没想到半夜十一点的时候，还真翻出来了一条线索——“去年八月份，姜则成曾经给蓝意转账过一百万。”
“我联系到了姜则成的财务，这是一部戏亏欠的片酬。”常湘说。
“这有什么用，你就说这有什么用？”林不复抓着赵黎的脖领子来回晃动了两下，颇有泼妇的风姿，“就算没有光明正大的理由，人家潜规则、包二奶，打点钱能说明什么？名单上那些你要挨个去查，都能查出来转账记录，这也证明不了蓝意可能杀他啊。”
“蓝意这半年的银行记录里，都没有大额的转账，基本上可以排除买凶杀人的可能，老大，你到底知道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线索，让你对她这么怀疑？”
赵黎闻言，眯起眼睛做思考状，演技越发成熟，看起来高深莫测得不得了。
他一个队长，怎么可以跟自己的下属说：“没什么！就是直觉！”
他又不是江酒臣！
新闻媒体的压力铺天盖地地压了过来，就在这时，又是平地一声惊雷——杜兴科技集团老董的准女婿，集团的重要大股东——海一慈失踪了。
报案的人是她的未婚妻，杜心儿，在分局立案后，立刻就被转交到了市局。
原因无他，海一慈手里有很多面向当今终端发展和新媒体类的项目，曾经给姜则成投过不少钱。
而距离他上一次与身边的人见面，已经整整有十五天。
他失踪的方式跟徐峰如出一辙，之所以发现得这么晚，是因为海一慈这次出的是个长差，且在临行前，他和杜心儿刚刚吵过架。
两个人的婚期就在下一个月，杜心儿希望海一慈多陪陪她，暂且放下工作，处理一些婚礼的事情，但是海一慈执意要走，杜心儿的脾气上来，把海一慈的号码拉入了黑名单。结果一个礼拜过去了，小姑娘的气生完了，却没有收到一条拦截信息，她给对方打回去，显示对方已关机。
杜心儿本以为海一慈也把她拉进了黑名单，大怒，发誓绝对不会再搭理他，然而恋爱中的女孩子的善变可想而知，姑娘嘴硬，却忍不住跟别人打听他的行踪，这一打听才知道，海一慈竟然早就跟他们断了联系。
杜心儿立刻致电合作的洽谈方，那边说明，各方面的交接和洽谈只需要三天的时间，海一慈早已离开了。
杜心儿的心当下就凉了——海一慈走的时候，说这次事情，至少十天。
为什么？他谎报天数，是去做什么了？又为什么会神秘失踪？
姜则成、徐峰案尚待侦查，海一慈的案子又压了上来，别说刑侦队的旁人，就连常湘跟车衡都有些焦灼起来。
庞大的工作量再次压了下来，办公室里飘满了速溶咖啡粉的味道，纸张的翻动声和快速的键盘打字声混合在一起，像是催人心的编码，化为实质的焦灼。
就在这时，一个价值巨大的线索石破而出。
二十四号晚上，海一慈曾经拨出一个没有接通的号码，那个号码的主人，是徐峰。
那正是徐峰失去联络的那天。

第28章 禽兽之衣（五）
海一慈和徐峰的失踪时间相差最多不会超过三天。
海一慈给徐峰打的这个电话非常蹊跷，如果说是有什么生意往来，海一慈大可以叫助理联系徐峰，毕竟他作为大股东，一般是不会跟徐峰直接接洽的。
海一慈的通话记录是由杜心儿提供给警方的，因为没有接通，运营商那里是没有通话记录的，这个姑娘与海一慈的卡有绑定，做了一些不该做的手脚，以致她能够收到海一慈的每一条通话信息，这又是一个疑点，海一慈为什么会用自己的私人电话号联系徐峰？
他们除了生意以外还有什么关联？
办公室里的人都忙得脚不沾地，唯独赵大队长一个“大闲人”，出神出了足有半个小时。
导演，制片人，投资方，三个人的表面关系是这样，藏在水面下的到底是什么呢？
“定位不到，海一慈的手机早就关机了。”常湘说，“现在正在查最后一次信号发出的时间，地点是在明兴路。”
明兴路，马上要进珠洞区了。
又是珠洞区。哪里到底有什么，引得这些人趋之若鹜？
几个受害人的照片贴在小黑板上，赵黎总觉得自己漏掉了什么，手指心不在焉地轻轻摩挲着桌子。
江酒臣一向神出鬼没，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趁赵黎没反应过来，抡圆了胳膊，一巴掌糊在他后脑勺上。
赵黎猝不及防，被他拍得“砰”一下磕在桌子上。林不复听见动静，从一大堆资料中往过瞥了一眼，口中念道：“三、二、一……”
话音刚落，痛呼声已经传了过来。
及至晚上，三个人的关系已经列成了一张极大的关系网，大多基层刑警再次开始走访，循着海一慈和徐峰最后出现的地方询问下去。
办公室里只剩了他们几个人。
三个人的照片贴在小黑板上，旁边有不少连接又涂抹掉的连线的痕迹。
“姜则成于21号晚上遇害，徐峰于24号晚失联，海一慈的遇害时间应该也在25号凌晨时分，他和徐峰先后进入珠洞区，而后了无踪迹。”常湘说，把日期填在照片的下面，连了一个三角，分别写上——“合伙人”“投资人”，在三角的中心，她写上了一个珠洞区。
“不复今天带人重新走访了红灯区，海一慈和徐峰在这里也是生面孔，没有收集到有用的线索。”常湘像是在组织语言，片刻后她把笔往桌上一扔，说，“这个会没有必要开，缺的东西太多了。”
赵黎没吭声，江酒臣歪在一边拄着腮，懒趴趴地看着小黑板上三个人的照片，手掌把脸上为数不多的小肉肉挤成了一堆，眼睛被强行堆积起来的脸颊肉挤成了一条缝，他眼型很好看，把自己糟蹋成这个样子，却显得越发狭长，眼尾那一条被挤出来的沟壑几乎要飞进太阳穴去，看起来十分百无聊赖。
他这模样实在有违观瞻，与市局刑侦队严谨办案的画风严重不符，赵黎在桌子下面踹了他一脚，江酒臣扑腾了一下，车衡看向他，又收回眼睛，说：“近几起案子都不太对，以前再大的悬案疑案，难查，但总有能入手的地方，我们最近接的这几起案子根本无从下手，现场证据没有，人际关系一团乱麻。我总觉得背后有事情。”
“背后的事情”严肃地点了点头，旋即就吃了赵黎的一眼刀。
接连的加班使得众人的脑袋都几乎停转了，会议中途被叫停，几个人围在桌子前浑浑噩噩地坐了一会儿，没有一个人说话，赵黎不知为何想起蓝意那张寡淡的脸，随后，蓝意的资料也在赵黎脑中一闪而过——蓝意就住在珠洞区啊。
可这能说明什么呢？就因为她跟受害人有联系，就因为她生活的地方跟他们出事的地方在同一区域，就能判定她有嫌疑吗？
他什么证据都没有。
沉默半晌，赵黎说：“接着查，循着一切可能的消息查，这三个人的关系网里，任何一个人都不要放过。”
他想了想，看向车衡，说：“安排一个小组，24小时轮流监视蓝意。”
车衡点点头，林不复虽然一副不在意的样子，其实自己早就把蓝意的生平翻了个底儿掉了，此时看着赵黎又把蓝意拿出来说事，露出了欲言又止的表情，赵黎莫名其妙地看向他，林不复说：“老大……你是不是看上人家姑娘了？”
赵黎瞬间瞪大眼睛，四处看了一圈，把手里的一大沓资料卷了起来，林不复见状不妙，赶忙抱头跑了，废纸团在他的后背上弹开，叽里咕噜地滚到了垃圾桶旁边，几个人各自散了，回去休息了。
江酒臣笑到一半，赵黎转了回来。江酒臣把笑憋了回去，摆出了一张认真脸，对赵黎说：“有个事情或许对你有用。”
赵黎露出愿闻其详的表情，刚才为了要打林不复而卷上的“纸棒”并没有松开。
“你说的那个叫蓝意的女孩，我在别墅区查案的时候，见过她。”
赵黎心里咯噔一声。
“那边有东西在蛰伏着，可是那群有钱人实在是太麻烦，每家的风水都有说道，很扰乱视线。我感觉那边有死人的味道，但是找不出来。”说到“死人的味道”，江酒臣咬字更重了一些，这暗示明显得就差没直接告诉赵黎海一慈跟徐峰俩人就在那边生死作伴呢。
那边的别墅群虽然有门障，但别墅之间都距离较远，各自为营，即便有摄像头也全是私人的，警方很难通过这个来掌握蓝意在别墅区的动向，据赵黎所知，蓝意的名下除了那个小公寓，并没有其他房产。
现在证据不明，贸然再次传讯蓝意，很可能会打草惊蛇，得不偿失。而通往别墅区方向的路只在路口有一个探头，探头之后还有分叉口，是可以直接出城的。这是交通管理的漏洞——珠洞区到处都是漏洞。所以排查江酒臣说看见蓝意那天的监控摄像的方法也行不通。
这个市局的“优秀顾问”的确起了作用，不只帮忙确定了破案方向，还帮忙确定了嫌疑人，只可惜没有任何证据，赵黎就算知道也没办法打报告，只能干巴巴地盯梢。
又是三天。
蓝意是个女演员，按理说应该大事小情不断才对，谁知她非常深居浅出，三天才下楼一次，去楼下的超市买日用品，要不是这次看见他，盯梢的刑警还以为她或许根本没在家，已经“潜逃”了呢。
“赵队，我觉得这个蓝意没有什么问题，这姑娘打远看着都感觉一股压抑扑面而来，车师兄说她可能有抑郁症，我觉得这个还差不多，她那小身板，能有多大的力量啊？”换班回来的刑警报告道。
赵黎凝眉，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不知道在想什么，片刻后说：“让盯着你们就盯着得了，你看你湘姐身板大吗？想不想体验一下她的力量？”
“别，别了。”那刑警赶忙一摆手，一溜烟似的跑了。
眼看着常湘拿着几张A4纸走了过来，赵黎转向她。常湘把纸张调了个面放在他面前：“刚说我坏话了？”
赵黎耸耸肩，满脸无辜：“哪有。”
纸张上的数据和信息密密麻麻，常湘用指甲在两行上划了个印，说：“海一慈的账户很多，转账数目多且大，很难一一核对。”她说着朝瘫死在桌子上的林不复看了一眼，说，“不过茂盛同志还是在里面发现了猫腻，你看，这有一笔固定的收款方，每个月都会从他的卡里扣除不等的金额，我刚才查过，这不是公司的业务款流经，应该是他个人的消费。”
她说着把下一张纸拿到了上面来，说：“徐峰的消费账单里，也是每个月都会给这个收款方打钱，我查了一下这个账户，是一家酒吧的账户，那间酒吧叫libert&#233;，法语，自由的意思，在风平区的那一片区域，你懂的。”
“这帮龟孙子。”赵黎说了一句，“我这要是去便衣调查，公费给报销吗？”
“你问问关局。”常湘干脆利落地把赵黎噎了回去。
赵黎这才发现了求死不能的林不复，说：“他怎么像个死鱼似的？往次不早出外勤去了吗，怎么信息难做反倒搞上信息了。”
常湘没搭茬，问：“这条线怎么弄？”
赵黎想了想，说：“先不要打草惊蛇。”
赵大队长正要继续下达什么伟大命令，目光就如同雷达探测器一般，一下捕捉到了刚走进办公室门口的关敬峰。
本来萎靡不顿的林不复立刻从桌上弹起来来了个立正，反观他们的直系上司——赵黎就地卧倒。
“关局好”的声音此起彼伏，赵黎猫着腰躲在办公桌的后面，一点一点地挪着脚步。案子处理到现在已经将近一个月，屁都没查出来，反而受害人越来越多，赵黎前几天只要在办公室，几乎一日三小训，随后赵黎开始了外勤大法，一连七天都没能让关敬峰逮到人。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好你个老关头，居然亲自跑过来了！
赵黎矮着身子绕着桌子转了一百八十度，趁着关敬峰跟对面的人说话的时候，以百米冲刺的速度朝办公室门口冲了过去。
关敬峰听到动静回头的时候，赵黎已经冲到门口了。关敬峰万万没想到赵黎这个浓眉大眼的能不要脸到这种程度，指着门口说：“兔崽子，站住！你还跑！”
然而赵队经过江酒臣长期的耳濡目染，内心廉耻度的容忍度早已上升了几个台阶，连头都没回就冲了出去。
走出市局的大门，赵黎仰头叹了口气，说：“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啊。”
想了想，他朝停车场走去，手机的导航打开，赵黎输入了libert&#233;，他从小在江城长大，知道了大概位置，心下明了，把手机揣回衣兜里。
先去采个风。
车程走到一半，手机叮咚一声，一看是江酒臣，发了个空饭碗的图片。
“你单枪匹马的干什么去了？”江酒臣的消息紧跟其下。
赵黎想了想，这卖身契不能让他白签，既然他有空来撩闲“要饭”，那肯定闲得不要不要的，土匪家可没有这样的劳工，想着，他把libert&#233;的地址给他发了过去。
随后江酒臣的视频电话打了过来。
赵黎有点不耐烦，但还是接了，视频一接江酒臣就说：“果然。”
赵黎：“什么？”
“大兄dei，你就这么去那个地方？你这便衣跟警服有什么区别，没等进门就暴露了。”江酒臣说，“在附近找个停车场等我一下。”
赵黎显然没有get到江酒臣的思路，半个小时后，天都黑了，江酒臣不知从哪里拐出来，一把搭住赵黎的肩膀，说：“先去开间房。”
赵黎二话不说就是一个反手擒拿，江酒臣转身顺着他的力道，轻轻一动，就把手腕抽了出来，把手里拎着的“装备”拍进了赵黎怀里：“你先换身衣服再说吧。”
江酒臣说着，从上到下地打量了赵黎一圈，“啧啧”的摇了摇头，说：“赵队，你知不知道你全身上下都在叫嚣——‘老子是个直男’。”
此刻，赵黎终于了解到了，原来libert&#233;是个gay吧。
一阵尴尬的沉默过后，赵黎发现了华点，他神色大异：“你怎么知道得那么清楚？”
江酒臣张了张嘴，最后拍了拍赵黎的肩膀：“问得好。”

第29章 禽兽之衣（六）
九点钟，华灯初上。
夜生活刚刚拉开它的帷幕，libert&#233;所在的一整片区域，一片人声鼎沸，灯火摇曳。年轻的男女们搂抱着走在一起，各类的酒吧门口站着穿着酒保制服的年轻人，满面笑容地介绍今天店里的优惠，偶尔路过几个门口，会有兔女郎在门口蹦蹦跳跳，这么冷的天气，也不知她们怎么受得了的。
跟这些“摩肩接踵”的店面相比，libert&#233;就显得要孤寂了许多，它立身于酒吧街的尽头，跟最热闹的那片区域隔了能有两三个店面的位置，占地面积不小，但是招牌不大，与那些炫彩的霓虹相比，显得低调而沉稳，门口的装潢充满了轻奢的气息，跟那些“年轻人”们相比，libert&#233;就像是一个老大哥，往来的人看起来也比在其余的店面的人看起来要“有钱”一点。
当然赵黎是看不出来的。
他有生以来第一次穿这么“骚”的衣服，感觉全身上下哪里都不舒服，走路都要摔似的。江酒臣看着他就忍不住龇牙咧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说：“干什么呢我的娇娇，走路你还不会走吗？我去，你那是什么表情，稍微控制一下好吗？你这样一点都不gay！”
听到“我的娇娇”的时候，赵黎的脸上就已经露出了迷之友善的微笑，反观江酒臣，不知道在哪里弄来的一身骚气的小西装，里面还搭了个粉色的衬衫，他骨架好，本来就浪荡，穿上这身真是……gay极了。
赵黎说话几乎都带着牙釉质摩擦的声音，说：“是吗，你可真是……gay得很呢！”
“过奖过奖。”两个人说着话，已经走到了libert&#233;的门口。
江酒臣鼓励地拍了拍赵黎的后腰，说：“记住，你是个gay。”
赵黎：“……”
还没到午夜场，场内不是非常high，舞池里还没有领舞的，一群年轻人已经开始蹦起了迪。音乐声非常吵闹，赵黎皱了皱眉，很显然是不太适应。江酒臣倒是如鱼得水，从门口一路走到吧台，竟然已经跟七八个年轻小帅哥互相抛了媚眼。
赵黎的三观已经飘上天，成为烟花在他头顶绚烂地炸裂。两个人在吧台随便点了两杯酒，坐在高脚凳上观察环境。营业时间刚开始，真正有用的人未必在。江酒臣抿着嘴唇喝酒，从赵黎兜里摸出烟点了一根，嘴角勾着笑，吞云吐雾地看着舞池里的年轻人。
这人还会抽烟，以前怎么没发现呢？赵黎感觉自己像是发现了新大陆，本来打量环境的目光都挪到江酒臣身上来了。
烟雾朦胧住他的面庞，隐约可见那一双狭长而盈满笑意的眼，瞳仁映着灯光，像是夜里冷冷的星，蓦地透出些许锐利。他手指敲了敲台面，服务生附耳过来，江酒臣不知说了什么，服务生也低语几句，江酒臣闻言轻笑了一声，硬是笑出了赵黎一身鸡皮疙瘩，随后他把手伸进赵黎的衣服里，从内袋里摸出来他的信用卡，递给了服务生。一个酒保走过来，引他们两个走进一个卡座。
赵黎看着江酒臣如鱼得水的样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个人好像他娘的就是来寻欢作乐的，怎么就这么没有违和感。那根烟堪堪烧完，江酒臣把烟屁股按熄在烟灰缸里，抬手啪地抽了赵黎的大腿一下，在其发作之前，说：“啧，坐得垮一点。”
多么无理的请求。赵黎抑制住给江酒臣一大耳刮子的冲动，屁股往沙发边缘挪了挪，翘起一个二郎腿，两条胳膊搭在了沙发的靠背上，硬是拗出了一个玩世不恭。
江酒臣看了他一眼，噗嗤一下就失笑了，赵黎莫名其妙：“你又干什么？”
江酒臣：“大哥，你说你想砍谁，怎么跟个社会大佬似的呢？”他说着凑到赵黎面前，说：“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身上杀气这么重呢。”
两个人近在咫尺，这显然已经超过了赵黎的安全距离，他刚要伸手推开江酒臣，却发现这人没在嬉皮笑脸，江酒臣说：“有人在看你。”
赵黎一愣：“看我干什么？”暴露了？
“你知不知道你浑身上下都写着‘我很直’。”
赵黎脸色一变，还没等变完，江酒臣下一句话就跟着砸了过来：“有的人就喜欢玩你这款的，怎么样，赵队，要钓鱼执法吗？”
赵黎眉头一皱，不管其他的乱七八糟的，一脚就把江酒臣踹翻了。
江酒臣躲也不躲，嘴上勾着暧昧的笑，一翻身坐在了赵黎旁边，低头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鞋是新买的。
随后他突然抬头，朝舞池边缘看过去，一个领班打扮的人马上惊惶地收回了目光，惊出了一后背冷汗。再偷眼去看时，发现江酒臣的手臂搭在赵黎身后的沙发上，笑着不知道在说什么，似乎是在讨好人家，被讨好的那男人依然一脸爱答不理。
看起来像是富二代在哄刚泡到手的“新人”，多疑了吗？
这地方果然有猫腻。
快到十一点了，往来的人多了许多，有很多人是被酒保一路引进来的，看起来应该是会员。年轻俊朗的男孩儿们也多了不少，可能是店里的MB。
江酒臣悠闲地喝着酒吃着果盘，目光在舞池和卡座间来回打转，以至于然赵黎怀疑这货是不是真想领回去一个。突然江酒臣又凑了过来，以很亲密的姿态附在他耳边说：“你看刚进来的那个人。”
那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离得远，看不清面容，但是气质很好，一看就不是寻常人，酒保一路把他引进来，他并没有在舞池或者卡座停留，而是跟着酒保一路向右走，拐进了一个半隐蔽的门廊。
“怎么回事？”赵黎问。
“那里应该有个楼梯。”江酒臣说，“我刚才看到另外两个人也是直接上楼了，应该是vip会员。”
要是有线索，肯定就在那里。这个酒吧自成体系，硬闯肯定是不行，赵黎正想着对策，江酒臣拍了拍他的肩膀，两个人一起回过头，朝吧台看去。
“那个男人是从楼上下来的。”
两人目光的焦点是一个穿着一身西装的男人，他轻轻倚在吧台上，双腿交叉站着，时不时抿一口酒，目光在舞池里扫视，气定神闲。
“他在找目标。”江酒臣说。
“什么目标？”赵黎问。
江酒臣看向赵黎，无奈地叹了口气，说：“你还真是凭本事单身多年啊。”
赵黎恍然大悟。
看海一慈和徐峰的转账数额，这个酒吧的主要收入肯定不会是这些在舞池里跳舞的男孩们，里面有一些“摇头族”——不喝酒，光来摇的，跳完就换下家，不会给酒吧带来任何收入。
二楼的vip区到底是做什么的，真是不得而知。
听了江酒臣的话，赵黎的心里咯噔一声，后背一下就凉了。海一慈每个月给这里打的钱有多有少，数额都不小，那么一大笔钱，买个人都够了，就算天天在这儿喝八二年的巴菲，又能用得了多少？
这里是他们的狩猎场。
如果真如赵黎的猜想，那他们的处境此时就不太妙了。这种组织都有自己森严的内部体系，真想查什么，是查不出来的，说不定还已经打草惊蛇了。
江酒臣捏了捏赵黎的肩膀，说：“你在这里坐着，我过去一趟，如果有人来烦你，你不要甩他，可以生气，闹出动静来的话，一定要让我听见，这里的情况你不了解。”江酒臣意有所指，“你自己应付不来。”
江酒臣说着起身，赵黎一把扣住他的手腕，江酒臣摇摇头，笑着说：“没事。”他说着朝赵黎飞了个眼，成功地把赵黎扣手腕的担忧转化为了擒拿手的怒气。
然后穿着粉衬衫的江酒臣，又把自己的扣子解开了一颗，袖口也挽了起来，露出小臂。就这么微小的变化，此人之骚就多了点狂野的气息，越看越发像不正经的富家纨绔。
他走过去，与那男人隔了两个高脚椅的距离，随便点了一杯鸡尾酒，勾着嘴角抿了一口，目光在舞场中逡巡。
他这模样很难不引人注意，男人看向他，上下打量了一下，没有说话。江酒臣轻笑了一声，说：“我听说这里边有玩头。”
他转向男人，目光往赵黎那边扫了一眼，说：“你觉得那个怎么样？”
赵黎千想万想也不会想到江酒臣是用什么方法跟人套近乎的，不然怕不是要把江酒臣炸成肉酱。
男人不知道他的底细，不愿多言，目光落在赵黎身上的时候，却没忍住轻笑了一声，说：“你喜欢这种的？”
江酒臣轻轻晃着高脚杯，胳膊肘拄着吧台，目光从一众MB身上扫过，嘴角勾着，轻描淡写地说：“这样的玩腻了，总要换换口味嘛。”
江酒臣的演技实在是无懈可击，一来二去聊了几句，对方已经把他当成了流连花粉从中的纨绔，姿态放松了些许。江酒臣略微侧身，神神秘秘地问：“哎，你知道徐峰吗？”
那男人的手微微一顿。
江酒臣像是没有发现他的小动作一样，接着说：“听说他玩残了一个小男孩，被人套黑袋，弄死了。”
他说着装模作样地摇了摇头，偷眼看着男人的反应，男人淡淡地说：“他做人太过，早晚的事。”
“什么？”江酒臣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一脸的无知懵懂。
那男人自知失言，不再多说，走了。
ibert&#233;内部，一个金碧堂皇的办公室，一个相貌温厚的中年男子倚在沙发上，手指跟着曲子里的节拍轻轻地敲打着扶手。一个一身黑西装的男人走过来，附耳低声说了什么。
男人睁开眼睛，说：“不要轻举妄动，盯紧了。”
什么人竟然顺着徐峰查到这里来了？
赵黎顶着凶神恶煞的一张脸，硬生生地吓走了三个“不挑食”的男人，一尊大佛似的坐在那里，戾气直接从头顶冒了出来，浑身上下写满了“我很直，莫挨老子”。
“干嘛呢你？往这儿一坐跟个金刚芭比似的。”江酒臣一脸无奈地看着他，从兜里掏出来一张磁卡。
“这是什么？”赵黎问。
“可能是里面的门禁卡。”江酒臣回答，“我刚才从那男人身上摸出来的。我们动作要快，现在肯定已经打草惊蛇了。”
两个人悄无声息地溜出舞池，朝楼梯走去。
楼梯刚走到一半，一伙儿黑衣人从上面转了出来，正撞一个碰面。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江酒臣：“我就说这里不能走吧，你怎么这么淘气，非要往人家私人区域来，走走走。”
后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堵住了两个人，抬起了手臂。
江酒臣扭过头，对着看着像“大哥”的人物露出了一个笑容，说：“咳，自我介绍一下，这是我对象，可调皮了呢，我一般称呼他叫小娇娇，他喜欢叫我酒酒。”
他说着用胳膊肘顶了赵黎一下，说：“是吧，宝贝儿？”
赵黎的鸡皮疙瘩顺着胳膊一路向上，很快寒毛就起了一身，被江酒臣明显的“暗示”过后，他迟疑了三秒，选择识时务者为俊杰，艰难地开口：“对，酒酒。”
这时，一个站在队列最后面的，不知是不是刚入行的黑衣人，指着赵黎大叫道：“胡说八道，他一看就是直男！”
江酒臣露出了一个八颗牙的笑容，说：“直你麻痹！”话罢一推赵黎，撞开拦在身后的两个黑衣人，二人飞也似的冲出了楼梯间。

第30章 禽兽之衣（七）
两个人从楼梯里冲出来，穿过舞池就往门口冲。快要拐过入口的长廊的时候立刻缩了回来。这里的戒备比他们想象中要森严，门口竟然也有人在守着了。
两个人贴着墙站着，一群黑衣人悄无声息地从楼梯的那个门口走了出来，到处打量着。
“你看你直的，都惹祸了吧？”江酒臣扭头看向他，伸手去解他外套上的扣子。
“你又出什么幺蛾子？”赵黎说。
“我色相这么显眼，还穿这么个衣服，你觉得他们瞎吗？”江酒臣把外套穿在自己身上，系严了扣子，赵黎在身后推了他一把，那几个黑衣人已经发现了他们。两个人再次钻进舞池里，用人群给自己打掩护。
这不是长久之计，赵黎心头正在盘算，给车衡发了位置共享。江酒臣突然推了他一把，说了句什么，音乐声太大，他听不清，再一扭头已有一个黑衣人朝他们挤了过来，别的也顾不上，两个人挤开跳舞的人群，像是游泳一样在人群中穿梭，找到一条路，忙不迭地奔了出去。
一间厕所隔间里，赵黎和江酒臣喘着粗气，赵黎的脸上几乎能结出冰碴来，咬牙切齿地说：“你这是上赶着让人家瓮中捉鳖呢？”
“我看警匪片里面都是从厕所跑的。”江酒臣这句话好比火上浇油，眼看着赵黎要跳脚，江酒臣笑了起来，说，“先躲躲，这里他们不敢随便搜。”
没有夜生活的赵队显然没get到原因，刚要开口，门外传来脚步声。两个人屏气凝神，大气也不敢喘，脚步声迟疑地踏进两步——不只是一个人。
几个黑衣人看着隔间上的红色标识，面面相觑，正在犹豫着要不要查看，只听里面传出来一声呻吟声。
赵黎像见鬼了似的看向江酒臣。
“哈……宝贝儿，你好棒，呼……”
江酒臣交叉着双腿，倚着门板站着，对赵黎做了个“嘘”的手势，停顿了一会儿，又粗重地喘息了几声。
黑衣人迟疑片刻，还是没敢贸然行动，卫生间一向是个众人都心知肚明的地方，万一是哪个惹不起的主顾在里面搞，被扫了兴致，不是他们担得起的。
几个黑衣人犹疑地对视了一会儿，还是走了出去。
车衡看到赵黎的定位的时候，心都要从嗓子眼蹦出去了。他叫了林不复一声，两个人提了一辆公车就赶了过去，半个小时的车程硬是缩成了十多分钟。
路上他问赵黎怎么回事，那边吵闹得什么都听不清，赵黎被追的时候按着语音忘了撒手，气喘吁吁地答了一句：“过来支援。”
林不复按住车衡青筋都要爆出来的手，说：“大衡，大衡你别着急，你这车速别老大没什么事，你再把咱们两个搭进去。”
车衡面无表情：“我没着急。”
林不复：“……你可真是不着急啊。”
作为一个刑侦队里“知识储备”最丰富的小青年，林不复刚走过门廊就发现了这个酒吧的特点：“这是个gay吧啊。”
他看向车衡，说：“你说，老大会不会是最近工作太累了，来喝个花酒释放压力？”
车衡没有心情跟他扯皮，林不复把他的手机拽过来，听赵黎给发过来的语音。开头一大段的喘息声，然后赵黎几乎是用气音说了一句“过来支援”。
“那个，大衡……”林不复欲言又止地看向车衡，“老大这么多年都单身，没准吧，他还真是，就，咳……”
天啊，他不会是那个请求支援吧？！林不复惊奇地看了车衡一眼，赶紧悬崖勒马，扼制了自己即将一发不可收拾的脑洞。
刚才的事之后赵黎对江酒臣无法直视，外面安静了，他们两个又等了一会儿，正要出去，门外又传来了脚步声。
江酒臣立刻再次开始了他的表演，为表逼真，还拽着赵黎的胳膊拍了两下隔间的墙。
赵黎震惊地看着他，双目圆睁，活像修罗恶鬼，江酒臣的手还扯着赵黎的胳膊肘，登时心下一凉。
车衡跟林不复站在卫生间的大门口，世界十分安静。林不复看向车衡如同雕刻般的侧脸，咳了一声，摸了摸鼻子，说：“那个，我听这个声音，怎么像是那个谁呢？”
车衡没答话，看着手里几乎要重合的红色和绿色的定位图标。
隔间的墙“砰砰”的响了两声。
卧槽，还挺激烈？林不复看向车衡，刚要说“没准他们就是装一下躲过追击”。然后整个隔间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几乎是地动山摇。
林不复：“我怎么感觉这个动静逼真了许多……”
话音刚落，隔间的门“啪”的一下打开了，赵黎大步流星地走了出来，手指啪的一下，恶狠狠地按掉了屏幕上的位置共享。林不复目瞪口呆，半分钟后，江酒臣衣衫凌乱，一瘸一拐地走了出来。
林不复小同志的世界观崩塌了。
他走过去拍了拍江酒臣的肩膀，同情地说：“兄弟，苦了你了。”
江酒臣笑起来，这笑容在林不复眼里十分苍白，他又加了一句：“我们也不知道他是这样的人。”
江酒臣：“？？？”
赵黎简要地跟车衡说明了一下情况，四个人商量了一下对策，最后决定由车衡和林不复分别跟赵黎和江酒臣交换衣服，分批离开。就在四个人各自脱下衬衫的时候，一个男人似乎是想要上厕所，走了进来，甫一抬头，见此情形就是一愣，旋即立刻退后一步，嘴角露出一抹若有而无的尴尬而不失礼貌的了然笑容，说：“打扰了，你们继续。”
四人：“……”
旋即林不复爆发出了直男不甘心的哀嚎。
而经过了江酒臣这一个晚上的摧残，赵黎几乎已经心如止水了。
回程。
“你发现了什么了吗？”车衡问。
“有猫腻，但没证据。”赵黎说，“江酒臣去套了几句话，里面有认识徐峰的，说他做人太过。我觉得那个人可能知情。”他把门禁的磁卡从兜里摸了出来，说：“回去试试能不能破出来什么，把他叫来问问。”
赵黎顿了一会儿，又说：“里面的MB，叫队里兄弟留意一下，截住两个弄回来，别引人注意。”
他“嘶”的倒吸了口冷气，说：“这里面水太深了。”
姜则成就像是站在关系网上最四通八达的位置上的人，娱乐圈背后商界政界什么人都有，警察最不愿意碰的就是这类案子，查？没法查，就像现在一样，杀人案没什么进展，其他牵七挂八的事情又扯出来一大堆，样样沾边，摸不全，也放不下，拎出水面的不过是怪物的触角，却从头到尾写满了干系重大。
午夜的灯光从车窗外飘忽而过，高层的霓虹灯不远不近地逐着他们，越过一座，还有一座。
像是一条走不完的路。
回到市局，常湘果然还没有离开，倚着靠背椅，似乎是睡着了。
江酒臣没跟他们一起回来，车衡跟赵黎开着赵黎的车，林不复一个人开着公车，三个人前后脚走进办公室。
赵黎看到常湘，苦笑了一声，指尖夹着那张磁卡摆弄了两下。林不复接了过去，说：“信息科的都下班了，明天我过去。”
常湘浅眠，恍惚间惊醒了过来，一时有些惺忪。看见赵黎，她拇指和中指抵住两边太阳穴，轻轻揉了两下，哑声说：“孤胆侠回来了？”
几个人都是筋疲力尽，赵黎本想说都回家好好睡一觉吧，今天晚上先搁下，还没等开口，常湘说：“libert&#233;的基本信息我已经汇总完了，后面的人很隐蔽，钱款都不是用自己的名字来注册的，都是职业经理人的名字，如果资金上有问题，出事之后很好推。”
赵黎走过来，拿起常湘打印出来的资料，常湘说：“幕后老板叫汤问朝，libert&#233;的房产和营业执照都是他的名字，其他的不了解。”
“还有一个重要的消息，海一慈和徐峰给libert&#233;汇款的账户，都不是libert&#233;的企业账户，属于私人汇款，收款人应该就是汤问朝。如果要从libert&#233;下手，这是突破口。”
赵黎混沌的脑子在后半夜艰难地运转起来，几乎都要冒烟了，好在赵队应急系统没跑偏，花了半分钟总算get到了常湘的意思。
赵黎的嘴角弯起来一点，说：“明天把这份资料给经侦转过去。”
这两个人给汤问朝的汇款让他有重大嫌疑，一旦汤问朝想要推卸责任，把这些款项解释为生意往来——那就定性成偷税漏税。
先把人扣住，其他的慢慢磨。那边群龙无首，肯定会露马脚。
“这是跟钟抢时间的操作啊。”林不复在后面说了一句，“老大，你是不是有谱了？还要做什么？”
赵黎看了一眼车衡，车衡说：“以逮捕吸毒分子为由，要求libert&#233;协助，交出监控录像。”
“跟那些‘会员’们都简单接触一下。”赵黎接话道。
随后，没有任何转折，赵黎率先走向队里的大沙发，占领了他今晚的地盘。
常湘刚才被惊醒，这时虽然乏累，却是睡不着了。靠坐在办公椅上，手里一根笔轻轻磕在桌上，翻过来调过去，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林不复白天核对信息累得像个咸鱼，不知道此时为何精神昂扬，拽着椅子凑到常湘办公桌旁边去，说：“哎，领导。”
常湘看向他。
林不复瞄了一眼赵黎，说：“如果你将来一定要内部解决的话，我建议你不要选老大，选我比较好。”
常湘疑惑地凝眉，她也不知道林不复是不是累傻了，在这里说什么没头没尾的胡话。
“啧，因为老大他变态！”林不复坐直身子，凑近常湘一点，神神秘秘地说，“你别看老大五官端正看着像个人似的，其实特别变态，今天在卫生间，把那个谁，那个……那个，对！江酒臣，弄得都起不来！”
常湘无奈地叹了口气，转向林不复，两人对视几秒，常湘认真地问：“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在一起，那么你是江酒臣。”
林不复一愣，空气僵硬了一会儿，林不复略微脑补了一下，沉默片刻，说：“对不起打扰了。”

第31章 禽兽之衣（八）
拿到监控录像，信息调取得非常快，很快就排查出了近十名会员的身份。
那天跟江酒臣谈过话的男人也在其列。因为接触过，他被作为第一批传讯的对象，由赵黎和车衡亲自询问。
那男人见了车衡后愣了一下，旋即就恢复了常态，笑了一下，说：“我就猜到会是这样。”
不待赵黎发问，男人说道：“像你这样的男人，是不会出现在那个地方的。”
……我他妈的就有那么直吗？赵黎心下无奈，面上说：“这次叫你过来，是简单地了解一些事情，不过关于libert&#233;我们有一些存疑的地方，所以很抱歉，不只针对您，libert&#233;的所有高端会员，最近都不可以离开江城市。”
男人点点头，没有什么很大的反应，说：“你们想知道什么，我要事先说明一下，我并不是高级会员，所以你们想知道的事我可能不知道。”
“你说，‘徐峰做得太过，是早晚的事’，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赵黎没有跟他打太极，开门见山。
男人说的话信息实在是有限，只是说徐峰背地里在做见不得人的生意，和海一慈联络很是密切，被问及如何知道的时候，男人说：“我曾偶尔听到过一耳朵他们的谈话，很长时间之前。”
男人交代，他们这些会员的确是跟那些来喝酒跳舞的年轻人不同，libert&#233;在他们与普通的会员之间，起到一个中介的作用，即，如果他们看上了哪个人，会由libert&#233;出面牵线搭桥。
“牵线搭桥”这四个字实在是含糊得很，赵黎眉头微皱。什么叫做牵线搭桥？介绍人给你认识？libert&#233;每个月收到金主那么大的一笔资金，只起了这么点的作用的话，那这帮有钱人可是真的奢侈。男人只是笑了笑，说：“警官，我在夜生活过后送我的伴侣一块名牌手表，这总算不上是违法吧？”
赵黎皮笑肉不笑。
送走这个男人，赵黎叼起了一根烟，长叹了一声，说：“这帮人太能打擦边球了。”
他朝天吐出个烟圈，眯着问常湘：“其余几个人怎么样？”
“都一样。”常湘回答，“说得有多有少，不过都把自己摘了个干净，好像汤问朝这个隐秘的‘俱乐部’里，只有徐峰和海一慈两个脏人似的。”
男人提到的一句话让赵黎很在意，他说他偶尔听到，徐峰对海一慈说：“雏也有，狗也有。”看见他之后就收了声。这男人说话圆滑得很，描述的自己好像是个出尘不染的白莲花，被问及“雏”和“狗”是什么意思，男人耸肩：“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听着就像是脏生意。”
根据众人的口述，可以初步断定，libert&#233;作为酒吧的存在，是汤问朝真正做的“生意”的幌子，为他“真正的会员”提供某种便利，而这些会员也有等级制，不同等级的人能够接触的东西不一样，这些人都是商人，个个都是狐狸，能判断出警方现在掌握了什么，多一句都不肯说。从那个男人的态度来看，libert&#233;似乎是会为他们初级会员跟“猎物”连上线，最终达成的结果应当是金钱交易，手段就未知了。
这没法定责，就如男人所说——我送我的伴侣一个名牌手表，犯法吗？
可这只是初级会员的权益，那么高级会员呢？他们可以做到什么程度？
“那些小男孩呢？”赵黎又问。是说那些MB
“没用。”常湘摇摇头，“什么都不知道。”
“汤问朝呢？”
“银行账户的查询书正在走程序，审批下来后我会立刻发给银行方向。”常湘回答，“但是我们只有24个小时，你要查的人，没有一个好啃的软骨头。”
赵黎冷笑了一声，说：“以往都是他们拖，现在轮到咱们来，给我拖着，能拖多久拖多久，我看看谁先乱马脚。”
“24小时时间说长不长，该慌的不是我们。”赵黎说，“现在就请汤先生过来喝茶，告诉去的兄弟，开公车去，警笛打开，动静闹得大一点。”
这男人风度翩翩，被这么不客气地“请”过来，依然是一副优雅的样子，不急不躁，像是一条撬不开嘴巴的狗。问及“会员制”的时候，就说自己不过是做中介，问及转账的内容，很坦然地说是徐峰和海一慈的中介费，并表示愿意配合经侦调查，并诚恳地表达了对自己“偷税漏税”行为的愧疚，说到为什么黑衣人追得赵黎满场跑的时候，这男人更是有八百种理由。
赵黎听了不到三分钟就从监控室里走了出去，吩咐手下人吊着，24个小时让他待满了，少一分钟都不行。
那边银行的账户信息终于传了过来，赵黎接过来扫了一眼，递还给常湘，说：“把三个月以上连续大额转账的名单列出来，派人过去盯着。”
他又顿了顿，吩咐道：“在名单里找一个在监控里露面最多的傻羊羔，传讯。”
这一天是三月十九号，此时，汤问朝悠然地坐在审讯室里，仿佛心胸磊落，绝无亏心之事。一些人坐在万丈高楼的顶端，隔着巨大的落地窗，观望着警方的动向。一群媒体在市局门口没日没夜地蹲点，走了一波又来一波，沸腾的报道似乎比警方掌握了更多的资料，把这场“娱商勾结”吵得沸沸扬扬，阴谋论一篇接一篇，如雨后春笋似的在网页上铺天盖地地生长起来。一时之间，姜则成、海一慈、汤问朝的名字紧紧地联系在了一起，时而断线的线索在媒体的编撰和众人的脑补之下仿佛结成了真实的网，分析贴只在一天的浏览量就突破了上千万。
24小时后，汤问朝被刑侦队释放，等待后期调查，他的车刚刚停在家门口，人还没坐稳当，经侦的人又来把他带走了。
寻常人眼里的警车并无分别，心中的猜测瞬间膨胀起来，汤问朝人再度回到市局的时候，媒体的稿子又已经满天飞了。
接近着，一个江城市赫赫有名的纨绔被传讯。
IBERT&#201;的小群体，彻底慌张了起来。
市局内，网络信息中心。多日以来，这个部门的同志们头一次捞到了闲暇的时间，既不用联系相关的部门告诉他们联系媒体，更不用急急忙忙地删帖平复舆论，网上的猜测热闹得非凡，网友们个个都有当刑警的天赋，各种发言实在是让人眼花缭乱，说汤问朝参与贩卖人口、非法监禁、组织卖淫，可能离枪毙不远了的都大有人在。
关敬峰浏览了一会儿这些精彩的“小说情节”，恶狠狠地磨了磨牙，说：“赵黎这小子要是这次没给我个明白交代，明天我就扒了这个猴崽子的皮。”
“猴崽子”并不知道自己明天可能就要跟姜则成搭伙，此时坐在办公室里晃悠着转椅，十分悠闲，常湘扫了他一眼，说：“那些人已经坐不住了。”
在把那个倒霉催的富二代带回来的消息传出来之后，派去监视那些高级会员的人传回进度，两个目标曾先后前往同一所咖啡厅，后又分别离开，两者离开后调查人员进去调了咖啡厅的监控录像，两个人没有直接交流，只在错身的时候有简单的接触。
“防备心还挺强，谍战片看多了。”赵黎说。
咖啡厅里。
错身的时候，年轻人沉着脸色，手指指节发白，问：“汤问朝又被条子带走了，随后那小子被带走，姓汤的是不是把我们卖了？”
“不会，这对他没有好处，静观其变。”男人推了推鼻梁上的眼睛，轻声回答。
林不复的消息发了过来：“老大，人带到了。”
赵黎朝常湘扬了扬下巴，说：“过去看看。”
这人二十五岁左右，坐在审讯室里，满脸都是不耐的神色。赵黎故意晾了他一会儿，这富二代果然已经慌了，把紧张都披上了怒气的假面具，见了来人，一扬眉毛：“你们带我来干什么啊？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大少爷，不知道你是谁也不会把你带到这里来。”赵黎平静地开口，“自我介绍一下，赵黎，刑侦队长，今天主要由我来跟你聊会儿天。”
“赵队长，我对你这种型号的不感兴趣。”富二代勾起嘴角，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
“你对什么样的感兴趣，汤先生已经事无巨细地跟我交代了，我倒是不介意跟你深入交流一下。”赵黎抬头，对年轻人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江酒臣拄着腮，跟常湘坐在监控器前面，说：“这家伙这么会装大尾巴狼吗，平时没看出来啊。”
这人一向神出鬼没，身份成谜，怎么？一个顾问，连监控室都能随便进吗？
常湘看也没看他，调整了一下耳机，说：“赵黎跟关局打报告了？”
“用不着打报告。”江酒臣对常湘露出一口小白牙，“江城没有我不能去的地方。”
这可真是好大的口气，常湘眉尖微蹙，看了江酒臣一眼，没有说话。江酒臣指了指她的耳机，说：“给我一个听听呗。”
见常湘好像不怎么打算搭理他，江酒臣也不嫌尴尬，自顾自地耸耸肩，说：“算了，反正我也能听见。”
常湘露出了百年难得一见的小惊讶表情，江酒臣双手垫在桌子上，把下巴放上去，像看电视一样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口中轻叹：“美女姐姐好凶，你们山头的人对我都不大友好。”
这种富二代，仗着家里有钱有势，往往不知道天高地厚，刑侦队的人在监控里选了一圈，之所以把他定为突破口，就是这个原因。赵黎说的话模棱两可，在他耳朵里都是证据分明的威胁。
他想起以前看的电视剧，似乎打算抵抗到底，死也不说话，开口就是要找律师，怎奈性格敌不住撩拨，每每被赵黎牵着鼻子走，有用的话没说多少，歪七杂八的佐证倒还真没少给，一点一点的往刑侦队的猜想上靠上了边。
“那又能怎么样？人不是没玩死吗？我有钱，赔得起，换句话说，就一条贱命，玩死了又能怎么样？”富二代被激得火气越来越大，书记员跟赵黎对视了一眼，赵黎点点头。
“你知道是在什么地方说话吗？”赵黎盯着富二代，眼神越来越冷。那眼神像刀子一样，把他身上的火气全都吓得散了出去，富二代自知失言，歪头轻轻骂了一声，不再言语了。
赵黎开口，说：“我们已经掌握了大量的确凿的证据，你和你的会员朋友们，都会为你们做过的事付出代价。但是这里有一个机会，我想徐峰和海一慈你都认识吧？”
听到徐峰的名字，富二代狐疑地看向赵黎，却见赵黎平淡地开口，说：“‘雏’和‘狗’，你玩过哪个？”
富二代的脸色变得比刚才难看了许多，他盯着赵黎的脸看了很久，赵黎平淡地回视，说：“姜则成、徐峰、海一慈，还有汤问朝和你们亲爱的会员伙伴们，所有跟这件事有瓜葛的，不是嫌疑人，就是凶手的下一个目标。”
赵黎的目光牢牢地锁在他的脸上，沉声问：“你想做哪个？”
片刻后，富二代开口，沉声说：“他不会跟我做这个生意。”
他果然知情！赵黎的心在嗓子里咯噔地跳了一声，面色沉静，示意富二代说下去。
林不复和车衡走到监控室门口，看到挨着常湘坐得很近，偶尔还要贱兮兮地撩下闲的江酒臣，两个人同时停下脚步，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林不复看向车衡：“这个人怎么骚气哄哄的？我真是越看他越不顺眼。”
车衡难得跟茂盛同志达成共识，他看着江酒臣，淡淡地应了一声：“我也是。”
江酒臣看着监控屏幕，眉梢动了动，嘴角扬得更高了一些。
赵大土匪的山头果然是个野蛮的山头。

第32章 禽兽之衣（九）
会议室里。
富二代的笔录被分发下去，很成功地给众人打开了又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据富二代所说，徐峰不喜欢玩小男孩，跟libert&#233;的一众“高端会员”相比，他的财力几乎可以算入“穷逼”的那一挂，之所以每个月花那么大的价钱，就是为了跟其他的会员有接档的机会。
因为富二代还不是家里企业的当家人，不可能给徐峰投资，所以徐峰不会跟他做这个生意，他只是有所耳闻，并不知道细节。
徐峰那里有很多人，大多都是女演员，叫“雏”的，是干净的，第一次，一般都是拿出去送礼，叫“狗”的，就是养起来的，“驯”得很好，这些东西是徐峰巴结投资方的资本，姜则成的娱乐公司的大部分资金流转，就建立在这个基础上。
简直骇人听闻。
赵黎的目光在众人的身上扫视了一圈，说：“根据他的说法，杜朗当时，可能就是作为‘雏’被送出去的。海一慈显然跟徐峰做了这个交易，看起来合作得还很愉快。”
赵黎说着心里就直犯恶心，大屏幕上，两竖行人名分别占据了半壁江山，一列是libert&#233;的高端会员，另一列，则是前一段时间，杜朗给出来的名单。
简简单单不过数十个字，摆在一起，却让人觉得触目惊心。
赵黎的目光忍不住停留在“蓝意”的名字上，如果说杜朗是“雏”，那么，蓝意呢？
这个想法在脑海中一出现，赵黎觉得毛骨悚然，再不愿细想下去了。
“那富二代也不是缺心眼，把自己摘得很干净，不该说的几乎什么都没说，按照他的说法，没法追责，一是我们没有证据，仅凭口供，不能给汤问朝定罪，二，即便能，这个性质，顶多定义成胁迫卖淫。”
众人沉默。
太难办了，真的太难办了。
“队里所有成员，现在分为两队，一队负责传讯名单上的所有高端会员，汤问朝现在还在局里，他们没有头脑，我们的时间不多，要争取在这段时间里获得尽可能多的口供和证据。另一队，常湘，你跟不复挑头，在队里挑选一些亲和力比较高的，把对这些女艺人的走访提前，这个虽然不急，但不是什么好差事，你多费神。”
常湘点点头，旋即，她想起来了什么，问道：“要传讯蓝意吗？”
市局虽然警力充足，但这个案子牵扯到的人实在是太多了，众人都忙得脚打后脑勺，尽管如此，赵黎依然没有把派去监视蓝意的人员撤回，即使那边安静得仿佛出尘了。
江酒臣这条线，赵黎没法明说。监视人员几次申请撤队都被赵黎否决了，弄得蓝意的存在现在神秘得紧。
赵黎思考了片刻，沉声说：“要，不过不是现在。”
难得，常湘和车衡都看不出来他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
经侦队现在算是被刑侦队拖下了水，说什么也要再扣汤问朝二十四个小时，汤问朝的律师不是省油的灯，汤问朝嘴又严，方才说的“如果这算是偷税漏税，我深刻反思”，进了经侦的审讯室，立刻就改口称只是私人来往，经侦队的队长看见他的律师就头疼，每听一次“要起诉”类似的话，就想让他去找赵黎。
仅凭几条转账记录，这证据实在是太过敷衍，他自觉被赵黎坑惨了，正打算去问问赵大队长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市局的门口又变得乱窝窝的。
一群记者跟着一堆豪车，乌泱泱地压了过来。
审讯室内，不见刀戈的战争已然开场，外面，塞满了一个加强连的律师团。
关敬峰循着声音过来，一见这场面，顿时差点没抽过去。赵黎抽着一根烟从转角处转出来，正跟关敬峰撞了正面，这下想跑也没法跑，赵黎赶忙把自己那张苦大仇深的脸又耷拉下来个幅度，丧得几乎让人怀疑他下一刻就要去跳河。
关敬峰一下子就明白了怎么回事，手指对着他点了点，说：“你小子，玩得比俄罗斯赌盘还大啊！”
赵黎立刻露出一个笑脸：“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狼呢？”关敬峰没好气地问。
“在路上。”赵黎一派认真地回答。
“赵队！”队里不知是谁喊了一声，赵黎立刻扭头奔了过去。关敬峰看着赵黎的背影，摇头叹了口气。
这小兔崽子最近怎么好似浪了许多？
监控室里，几个人召开了一个临时的会议，对目前得到的信息做了一个汇总。汤问朝“二进宫”，随即还捎带进来了他们的一个好伙伴，这些衣冠禽兽们很显然失了风度，给诈供降低了不少难度。
——“这些我不知道，我只负责给他一些中介费而已，警官，您不会连私人的夜生活也管吧？”
——“警察先生，我去超市买块肉，总不至于还要问问这块肉属于哪头猪，您说是这个理吗？”
赵黎草草地翻了翻笔录，冷笑了一声，说：“这帮人把自己摘得可是真干净，不错，够了，先把汤问朝定性成组织卖淫，并有严重串供嫌疑，申请拘留。”
“传讯别停，所有人都接触一遍。”赵黎说，“彻查libert&#233;，我就不信找不出来证据。”
他转过头来看向审讯室，沉着脸叼了一根烟，轻声说了句：“没有人证，这些畜生连罪都定不了，最多算嫖娼？”赵黎冷声说道，“拘留十天，这违法的代价真他妈大啊。”
车衡没说话，心里却是明白这件事是有多不乐观，那些尚在明面上的女明星都不愿意将详情透露一二，又何况那些被藏在阴森角落里的其他受害人呢？
找不到人证，想要定罪，谈何容易？
这些人，权势熏天，想要谁的命，拿钱都能直接把人砸死，中国的同性强奸法又是一片空白，被这样阴影笼罩的众人，谁敢来报案呢？即便有一天东窗事发，也不过是不了了之。
次日清晨，汤问朝离开了市局。申请拘留的申请刚提交上去，律师那边就已申请了取保候审，且警方证据不足，根本没有办法奈他何，只好眼睁睁地看着人从市局的大门里走了出去，回去配合调查。
监视的人立刻跟了上去。
一个裹得十分严实的人在市局附近徘徊，见门口有动静，急忙躲在了树后。
一晃眼，又是三天。
汤问朝被释放，对会员的传讯几乎已无太大意义，但仍在进行着。常湘这边进度不佳，仅走访了两个潜在受害人，一个是尚在江城本地的二线女演员，另一个的接洽十分困难，是个答应给他们半个小时时间的一线明星。
被问及这个问题的时候，她们大多选择闭口不谈，没有人跟杜朗做出同样的选择。
赵黎看着桌上的报告，沉默片刻，他心生一计，说：“我去找一趟老关。”
众人目送赵黎走出办公室，林不复露出怜悯的表情，说：“破案破够了，想自杀，老大太可怜了。”
他说着心情复杂地看了一眼铺满各类资料的桌面，扭头问车衡：“大衡，咱们一开始办的是什么案子来着？我怎么有点忘了呢？”
车衡头也不抬地弹了他一个脑瓜崩。
林不复像失去了痛感一样扑倒在桌子上，仿佛找回了小时候背乘法口诀的恐惧，嗷嗷叫道：“三五……三五太难了，这案子比三五还难！”
次日，江城公安的微博发布了一条近期破案进展，公布了徐峰和姜则成涉嫌多次潜规则旗下女演员，并胁迫其接待其他客人，海一慈的名字也赫然在列，或与凶杀案、失踪案有关，具体事宜还在进一步调查中。
市局的大案要案，少见在办案途中发表公关微博，网络上一直以来吵得沸沸扬扬，这次总算勉强算是得到了回应，车衡一觉醒来就看到了这条微博，立刻明白了赵黎的意图。
他在表态，也在敲山震虎。
他在告诉受害人，那些罪孽滔天的加害者一定会得到应有的惩罚，可以放心，可以抛却那些后顾之忧，为警方提供证据；他在震慑那些既是高端会员又与徐峰做过生意的人，等着他们露出马脚；他在惊吓那些涉身于徐峰姜则成、海一慈所做的罪孽的人，下一个遭到报应的可能就是你；他最重要的是在告诉蓝意，你还可以回头。
市局。
一切调查工作还在有条不紊地继续进行着，无用功和稳操胜券之间只有一线之隔。门口的豪车数量少了许多，这辆走了那辆就到，暂且没有断流。IBERT&#201;目前已经关闭，汤问朝的所有动态都在警方的掌握之中。对蓝意的监视仍然没有解除，即使对她的传唤就安排在明天。
下午两点，两个刑警一前一后地冲进了办公室。
“报告队长，我们在蓝意家附近发现了另外一伙可疑人员。”
“赵队，有个人这几天一直在市局附近鬼鬼祟祟，已经实施逮捕，带到审讯室了。”
“盯紧他们，不要打草惊蛇。”赵黎吩咐，“一定不要跟丢了，看看他们是从哪里来的，必要的时候实施抓捕。”
他说着站起身来，说：“什么妖魔鬼怪敢在在市局附近鬼鬼祟祟？”
赵黎下一句话还没等出口，手机响了起来，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对常湘说：“你跟不复过去看看。”
话罢他接起电话，江酒臣的声音从那边传来：“大当家的，我被派出所扣了，你来接我一趟。”
赵黎满脑袋问号，电话那边的警务人员跟赵黎说明了情况，江酒臣的声音作为背景音，在后面嚎着：“亲爱滴小娇娇，你快点来啊，我晚饭还没吃呢！”
赵黎额头青筋暴起，恶狠狠地说了一句：“饿死你算了！”
赵黎扯着江酒臣的脖领子把人塞上了车，咬牙切齿地说：“私闯民宅，江酒臣，你挺长本事啊！”
“我也没办法，时间来不及了。”江酒臣耸耸肩，“那帮缺德的有钱人家家风水都做得那么好，不进去挨家搜，我哪知道事儿出在哪？”
赵黎气噎，他一拍方向盘，转过来看着江酒臣，组织了一下语言，这才发现不对，说：“以前你遇见这种情况怎么办了？”
孤家寡人的，都没有人去保他。
“人家开门的时候我就跑了呗。”江酒臣理所当然地说，“要是被某个土匪当嫌疑人逮回去，就等上面来捞我。”
赵黎又被暗射一箭，冷笑一声，说：“这回你怎么不跑？”
“我想着卖身契不能白签，再说了我还没进过派出所呢。”江作死说话完全不过脑，下一刻已经被一片黑影笼罩。赵黎面容平静地看着江酒臣，说：“那你死过没有？”
江酒臣：“……我现在撤回还来得及吗？”
车衡的消息发过来，赵黎扫了一眼，一踩油门，车子急速地朝市局方向驶去，赵黎回想起江酒臣刚才的话，问道：“你刚才说‘来不及了’是什么意思？”
“快到四月二十一号了。”江酒臣没头没尾地答。
一月三十一号，血月现世，过一个重七，四十九天，正是四月二十一日，大凶。
要生事端。

第33章 禽兽之衣（十）
蓝意的公寓素净雅致，刚租住的时候，这里充满了温馨的气息，从门口走进来，可以闻到一股隐约的茉莉香。
母亲从老家来住了几天，那几天，摆着花瓶的茶几都一尘不染，桌面干净得能当镜子照，蓝意回家时，屋子里总是弥漫着一股饭菜香味。
她在电影学院还没毕业时就跟一家公司签了约，毕业后直接签了正式的合同，这家公司人脉很广，她知道很多师姐，都是在这里出的名。
公司的待遇还很好，刚签约就给发了一大笔钱，蓝意用这笔钱租住了一个不大的小公寓，开心地把妈妈接过来住几天。
蓝意的父亲早几年重病离世，母亲的身体也不好，晚上睡觉的时候，能倒出一床冷汗，身下的褥子都是湿的，因为舍不得钱，一直都没有去医院治疗。蓝意好说歹说把她妈妈拽进了医院，检查结果一出来，蓝意就傻了。
尿毒症。
在一切终于出现了转机的时候，这好像是老天降下来的劫难，给了蓝意当头一棒。
手里的钱在几次治疗后就空空如洗，就在这时，姜则成安排公司里的新人去陪客户吃饭，那个大客户五六十岁的样子，身份好像很高，能看得出来姜则成很巴结他。
席间那个人一直盯着她看，那目光让蓝意很是不舒服，那天被逼着喝了很多酒，醒来的时候……
蓝意拿到了一大笔治疗费，做了送礼的“雏”。
这只是噩梦开始的地方。
遗像中的女人隔着相框跟她冷冷地对视，黑白两色毫无半点生机，窗子开着，冷冽的风吹过来，蓝意看着母亲的遗像，全身都冰冷得僵住了似的。
——“妈，您是不是说小年要吃饺……妈？妈！”
——“求求你们放过我吧，就今天，放过我吧……”
今天是她的头七啊！
一阵冷风卷进来，曾插着花朵的花瓶里面的水早已干枯，没有重量，摇摇欲坠地在桌边晃了晃，“啪”的摔在地上，一地残渣。桌上的纸被吹了起来，飘飘摇摇地落在了瓷片上面，微微掀起边角。
仔细看去，上面写着四个名字——“姜则成，徐峰，海一慈，卢军”，前三个都用红笔画上了叉，只有最后一个用红笔圈了起来。身后的响动声平息，蓝意仿佛没听见似的，把三炷香上在了母亲的遗像前，面容冰冷没有一丝人气。
一切都要结束了。
市局里。
赵黎下了车，像打发猫狗一样把自己的食堂饭卡塞进了江酒臣的手里，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朝监控室走去。
常湘坐在屏幕前面，摇了摇头，说：“戒备心很强，什么都不肯说。”
审讯室里的人摘掉了帽子和口罩，竟然是个二十刚出头的年轻人，男孩长得十分好看，眼睛像是大大的水葡萄，时而会偷偷地看一眼监控摄像头，惶然若惊弓之鸟。
“车衡去查了监控，这个男孩在市局附近徘徊了好几天，嗯……从传讯的消息传出去了之后，对，就这几天，一直在周围游荡。遮掩得很严实，非常小心，被谁看过去都会警惕地低下头。”
“你是说……”
常湘点了点头。
赵黎看着显示屏，缓慢地舔了一下上唇，微微叹了口气，说：“这些半大的孩子对权利迷信得很，可能被警告过报警也没用，这次是看动静闹得这么大才敢过来探风。”
结果却是被抓进来的，心理压力可想而知。
林不复已经问了男孩不少问题，尽量放柔和了态度，但就是撬不开这个男孩的嘴。
赵黎“啧”了一声，朝审讯室走去。
门口传来的声音又吓了那个小男孩一跳，赵黎扯过椅子，坐下，说：“这里是市局，那么大号个警徽在门口挂着，你在怕什么？”
外号不能随便起，越叫越像，男孩看着赵黎，觉得这男人大马金刀的好像个大土匪，但不知为何，听了他这句话，悬着的心好似沉下来一些了似的。
“刑侦队长，赵黎。”赵黎把工作证掏出来，往男孩面前一拍，指了指墙上的摄像头，说，“摄像头是开着的，公安机关，透明办案，这里面发生的一切，纪委和调查组都能看到，没人害得了你。”
“你在libert&#233;，发生了什么？”
男孩低头沉默了一会儿，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终于开口。
男孩说话的速度非常慢，每说一句话都要沉默很长时间，好似在挖开腐疮，把这些话从模糊的血肉里硬是抠出来了。
他的坐姿非常拘谨，双手紧紧握着，放在膝盖上，嘴唇发白。审讯室和监控室都是一阵沉默，赵黎朝摄像头看了一眼，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盯着男孩的眼睛，说：“你指控宏兴科技集团的股东宋佳林对你实行强奸，非法监禁，虐待，有证据吗？”
男孩抬起头，对上赵黎的目光时，又像被灼伤了似的迅速低下了头，嗫嚅道：“我有视频。”
这声音不大，却好似有千钧之重似的，赵黎的心一下子跳到了嗓子眼，就这么悬在那里，迟迟不肯落下。
男孩低着头，说：“他们弄完之后，我装晕过去，他们收拾的时候，我从相机里拷下来的。”
林不复紧张地咽了口唾沫，问：“东西在哪？”
男孩伸出手，手心赫然躺着一个优盘。
“来报案的男孩叫梁声，大学在校的学生，半年前去libert&#233;蹦迪，被宋佳林看上了，这半年期间，梁声共被强奸三次，除了第一次以外，后面两次都是轮奸。”赵黎把优盘递给常湘，“这里面是第三次的时候的录像。”
“因为加害人有钱有势，梁声一直不敢报案和寻求帮助，直到得到我们在传讯libert&#233;相关成员的消息后才冒险来市局探风。”赵黎看向常湘，常湘点了点头，赵黎点头，示意常湘播放。
视频播放到一半，常湘从屏幕前离开，赵黎的世界观受到了冲击，把鼠标交给了林不复。
视频快进，很清晰地截到了宋佳林和其他几人的脸。
“这帮畜生。”赵黎点了根烟，脸色难看得要结冰，说，“证据确凿，申请逮捕令，立刻抓捕！”
当晚，红蓝双色灯划破了夜空，穿越了半个城区，将一副金属的手铐扣在了宋佳林的手上。
汤问朝收到消息时心中大惊，他之所以敢肆无忌惮地做这种生意，就是知道警方拿他没有办法，即便抓住了小尾巴，大不了之后审慎做事，姓赵的到底得到了什么风声，竟然敢直接把人拷走？
同流合污者，皆惶惶不安。
汤问朝的屏幕闪动起来，拦截下了许多来电，他的脸色愈发难看起来，突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一寒，眼中蓦地生出几分阴毒出来，他对旁边的人招了招手，吩咐了几句什么。
该处理的人处理掉，江城不能再留了。
市局里人来人往，又是一个加班夜。因着宋佳林的事，传讯蓝意的事只得后延，负责跟踪也在盯着蓝意的人的刑警传回来了一个定位，赵黎转给常湘，叫她去查。
审讯室里依然还在波涛暗涌，宋佳林嘴巴很严，只说是梁声对得到的报酬感到不满，恶意报复才来报案，问及其他，就往汤问朝身上推，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只负责出钱，以为梁声是做皮肉生意的。
赵黎懒得看下去，手下人正在整理资料，明天就会移交检察院，这个畜生还有什么话，就让他跟检察院说去吧。
宋佳林的口供录完，刑警再次询问了梁声一些细节，确认了梁声在libert&#233;第一次被迷奸的经过，并得知，后两次梁声被强迫前去“服侍”宋佳林等人的时候，也是在libert&#233;。
期间梁声有很长时间都在libert&#233;的掌控之中，他也曾试图报案，在警察局门口的时候，他收到了一个陌生号码传过来的，他的父母的相片。
梁声遭威胁、强迫、侮辱，长达三个月之久。自上次宋佳林玩弄他，至今有一个月左右，这段时间他感觉自己仍然在被监视，事实上也的确如此。后来libert&#233;东窗事发，汤问朝和他的金主们都自顾不暇，这个男孩才有机会和勇气，“全副武装”地来市局附近探风。
这次汤问朝跑不了了。
相关材料正在着手准备，取保候审后的第二次逮捕，势在必得。
通话页面上，只有一个汤字，忙音响了片刻，依然是没有接通。男人冷笑了一声，说：“这个姓赵的，居然玩真的。”
次日傍晚，赵黎得到了两支小队的消息。
——汤问朝跑了。
——盯着蓝意的是卢军的人，又是一个企业家，与杜兴集团交往密切。
两件纵横交错的大案，好似都要在此刻来个了断。
“向关局汇报，发布通缉令，要求周围各省市配合，一定不要让他跑了。”赵黎顿了顿，“明天，同时传讯卢军和蓝意。”
队里的人都各自散去，赵黎仰头轻叹了一声：“要收网了。”

第34章 禽兽之衣（十一）
赵黎和江酒臣开着一辆公车，朝蓝意的公寓方向驶去。赵黎在用车上公私并不是很分明，提公车要登记，不是很方便，大多数时间，赵黎都开着自己的车到处乱窜。今天准备走的时候，却被车衡给拦下了。
现在车停在市局门口，汤问朝系列案没办完，暂且是不能动了。这帮畜生不缺钱，什么事都干得出来，见赵黎玩真的，说不定会动什么手脚。之前出过一次这样的事，给车衡造成了极大的心理阴影，赵黎听完了车衡的注意事项，觉得车衡能想到的谋杀他的方法恐怕是要比犯罪分子多。
江酒臣趴在副驾驶的窗户上，说：“好没好啊小娇娇，一会儿黄花菜都凉了。”
赵黎一拳把他揍回车里，转身上了驾驶座，跟车衡挥了下手，扬长而去。
“这位小同志怎么比妈都磨叽。”江酒臣说。
赵黎不冷不热地笑了一声，说：“之前一个案子，我的车上被安了炸弹。”
江酒臣感叹道：“好样的。”
赵黎无语地看了他一眼，片刻后，说：“你上次说了蓝意的事情之后，我安排人查了别墅区，姜则成，徐峰，海一慈和蓝意在那里都没有房产。你跟我说蓝意是嫌疑人，那么笃定，依据是什么？”
“我们绝不小心求证，只管大胆瞎猜。”江酒臣说，眼见着要挨揍，才说：“我没能跟她近距离接触，不过她肯定是不对劲，这是我的活儿，至于你们这个案子，照你查到的证据，应该没有那么凑巧的事，赵队，合作愉快。”
能跟江酒臣“合作”，那绝对不会是愉快的事情，赵黎越想越发觉得江酒臣办事不力，说：“你就不能在那些东西动手前抓住它们吗？每每都要出人命，养你有什么用？”
江酒臣笑起来，说：“小娇娇，这么不讲理的吗，你觉得可能吗？你怎么不在那些杀人犯杀人之前把他们抓起来？”
赵黎语噎，不愿再跟江酒臣抬杠，说：“在我们发布了那条娱乐圈潜规则的新闻之后，卢军派人盯梢蓝意，海一慈跟卢军联系密切，如果蓝意真的是姜则成跟徐峰用来跟海一慈交易的……”赵黎说到这里，微微停顿，“‘雏’或‘狗’，那么海一慈可能把蓝意送给过卢军，他知道自己是下一个目标。”
“你希望蓝意指认他？”江酒臣笑了，“如果这是你这次走访蓝意的目的，我劝你现在就调头回去。”
江酒臣眼睛里的笑意一点温度都没有：“有些事情做了，就回不了头了。”
赵黎没应声，江酒臣沉默片刻，说：“那个女孩子，被种了东西。”
赵黎看着前方的车流，连眼珠都没动一下，说：“你早就知道是吗？”
“是。”江酒臣回答，“在别墅区我看见她的第一眼就知道了。”
赵黎听着心里莫名有点火大，说：“你试着接触过她，你为什么不帮她把那东西拔出来？”
“她不是我的目的。”江酒臣说，“况且，那是她自愿的。”
自李候南之事后，江城一直有一股力量在与他盘桓，有东西在到处步邪术，集魂。蓝意之于赵黎是鱼，之于江酒臣不过是饵，给了蓝意这种力量的人，才是关键。
这次见面，蓝意比上次看起来要不人不鬼得多。她脸色惨白，不知何故，涂了血红色的口红，一头柔软的黑发披散在肩头，青天白日，硬是生出了几分诡秘的气息。
开口询问的不是赵黎。
江酒臣这么个素来话痨的人，问起正事来难得的言简意赅，一点多余的话都没有。
“他在哪？”
“我不知道他是谁，更不知道他在哪。”
蓝意的语气轻飘飘的，活像是女鬼的呢喃，还不待赵黎开口，蓝意说：“你想说的，我全都知道。你们想要的东西，我会给你们，不是现在。一切都要了断了。”
赵黎想好的劝她的话，这个时候一句也说不出来，这一切都不出江酒臣所料，蓝意太坚定了，没有任何人能够阻拦一个满心都是绝望的人。
这段时间以来，赵黎查这两条线，几乎传讯了江城所有有钱有势的人，这是踩在生死线边缘上的差事，除了他没有人会干。这是何等态度坚定的表态，好似要把正义贴在自己脸上给蓝意看似的。
可话说回来，对一些被逼得走到绝路上的人来说，正义这两个字又是多轻，又是多重呢？
汤问朝至今在逃，即便抓回来又能判多久？宋佳林犯案证据确凿，在不完善的律条下，强奸轮奸男性，却只能用侮辱罪和故意伤害罪来定罪，这又怎么去判？司法鉴伤部门即便再有心惩治这些畜生，又可能把梁声身上的烟头烫痕和鞭痕鉴定成重伤残吗？与他同样的受害者，心里上的折磨跟肢体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十年的有期徒刑对那些有钱有势的衣冠禽兽来说，几乎等于没有。这对梁声，真的就是个交代吗？
正义这两个字，最后看来好似只有态度两个字比较值钱。
所以，所以此刻赵黎坐在蓝意对面，只觉得一切话语都苍白无力起来。
说什么？说我为你主持公道，我为你捉他伏法？哪怕蓝意交出证据，哪怕卢军坦白认罪，又如何？
跟活剥人皮相比，这手段来得未免太不痛快了。
可赵黎穿着这身警服，他就必须要说。
沉默片刻，赵黎开口：“卢军现在在市局里。”
所以呢？赵黎自己也不知道下一句应该说什么。按照他的推断，卢军跟蓝意应该没有太大瓜葛，不会像海一慈或者徐峰等人那样与她那样密切接触，况且现在三个人东窗事发，卢军的态度想必更为谨慎，不会见蓝意的。
“你可能……没有机会接触到他。”
这句话刚从嘴里冒出来，赵黎立刻就想吞回去。一个刑警队长，在跟潜在的凶手梳理条件——你没机会杀他，不如交给我们吧。
赵黎自从事刑警这行以来，还从未经历过如此让人尴尬又悲哀的事情，自从认识了江酒臣，全世界都没有好事了。
赵黎暗中叹了口气，蓝意竟然笑了。
这笑意太过复杂，有无奈，有凄凉，有嘲讽，甚至还有一丝……开心？二十多岁的姑娘，这一笑仿佛看过了半个世纪沧桑的老人，所有的一切都尽在不言中了。
“赵队，你是一个好警察。”这一笑过后，蓝意站起身来，兀自离开了。
我的天空一片黑暗，四顾无人，乌云滚滚，不见天日，我苟喘于命数的终点，临行之前，见到晨光刺破层云，也才知道这世间，或许尚有一线黎明存在。
只可惜，太晚了。
蓝意离开后，赵黎呆坐了好一会儿，心里百感交集，江酒臣拄着腮看着他，说：“是要结束了，不知道咱俩谁先完活儿。哎，赵队，给我买个冰淇淋吃呗？”
赵黎难得好脾气地给江酒臣点了单，说：“蓝意要杀卢军，她会怎么做？”
“你们盯得那么紧，剥人皮她是剥不成。”江酒臣挖了一大勺冰淇淋塞进嘴里，抬眼看向赵黎，他的眼睛黑黢黢的，没有笑意的时候，竟然有些骇人的锐利，沉声说，“不是人的时候，你们就看不到了。”
赵黎被他这两句话说得一身冷汗，站起来一边打电话一边往外面走，江酒臣的大份冰淇淋没有吃完，十分捉急，赶忙往嘴里塞了两大口，追上去含糊地说：“你风风火火的干什么去？”
“我要卢军的口供，想办法刑拘蓝意！”赵黎回答。
赶回市局的时候又已是傍晚，在审讯卢军的是车衡，而出乎赵黎意料的是，卢军居然没有找律师。这不太符合他们有钱人的一概方针，赵黎看着常湘，问：“怎么样了？”
“卢军好像有心事，我觉得他快撂了，怎么，你到底知道什么？”常湘问。
“卢军涉嫌跟那三个人一起性侵了一个女演员，那三个死的死失踪的失踪，他坐不住了。”赵黎说，“那个女演员有很大的嫌疑，今天务必让卢军撂，只要拿到他的口供，我们就能逮捕嫌疑人。”
“蓝意是吗？”常湘问，一点都不意外，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你一直跟着这条线，我就怀疑有猫腻，这么隐蔽的线索，你怎么追上去的？”
赵黎往门外扫了一眼，倚在墙边玩手机的江酒臣感受到了他的视线，朝他眨了眨眼睛。赵黎回过头来，大言不惭地说：“直觉。”
他摸了摸兜，摸出来一个空烟盒。他对常湘说：“再磨磨他，还不行的话就把姜则成的死亡现场给他看，我去买包烟，透透气。”
市局附近没有超市，最近的也要走过一条街道，往常赵黎都会叫值班人员帮他去买，今天经过蓝意的事，心里实在是烦闷，想要透透风，他从市局大门出来，走进旁边的街道，这条路人很少，晚上更是萧瑟，路灯像有些接触不好似的，忽闪忽闪地闪了几下。
赵黎走到街道中央，突然后背发凉，回头，正对上一个画着诡异脸妆的稻草人。
赵黎顿时一身冷汗，那稻草人朝赵黎喷了一股黑烟，抬起手，不知什么东西朝赵黎刺过来，赵黎欲躲，竟发现全身一动也不能动，想要叫喊，口中也发不出声音。
千钧一发之际，江酒臣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一只手揽过赵黎，把他推出那稻草人的攻击范围，手中横刀出鞘，刀刃从自己手心里抹过，沾满了鲜血，竟好似冒出不似真焰的火，飘忽而冷冽，江酒臣目光凌厉，一刀斩下，嘴里竟然还没忘了挖苦赵黎：“妈妈没告诉你小孩子不要半夜一个人出门吗！”
刀锋从稻草人饱满的肚子上劈过，冒出一股青烟，难闻的腐臭味一下子涌了出来，结实的稻草人竟化为了一地黑水，浓烈的黑气纷涌出来。
江酒臣眸中寒光一闪，旋即脸色瞬间白了几分，赵黎见战争结束，忙朝江酒臣跑了过来，江酒臣好似不支，向旁边踉跄了一下，扶墙才站稳。
赵黎一愣，方才战斗时明明没见他受伤，这是怎么回事？
手臂上的伤口剧痛难忍，江酒臣满头冷汗，他倚在身后的墙上，垂眸看向赵黎，笑着说：“你以为想要你命的只有那些活人吗？”
赵黎愕然，见江酒臣的右手好似拿不住刀似的，他一步过去，撸起了江酒臣的袖子。
臂上伤口深可见骨，弥漫着一层肉眼可见的黑气，正是那日在李候南家中，被那恶鬼抓伤的痕迹。
他居然一直带着这种伤？他不是最怕疼的吗？赵黎震惊地看向江酒臣，江酒臣见赵黎这表情，觉得跟哈士奇有十分相似，忍不住噗嗤一笑，说：“怎么了我的娇娇？”

第35章 禽兽之衣（十二）
两个人烟没买成，带伤挂彩地回到了市局。林不复见江酒臣这模样，还以为是赵黎给揍的，觉得自家老大跟审讯室里的各类衣冠禽兽一样不是个人，在江酒臣企图撩闲常湘之前，林不复都对他怀着一颗怜悯之心。
赵黎开着窗子，心事重重地站在窗边吸烟，江酒臣在包扎手心的伤口，时不时会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那个人的猎物是蓝意，最后的行为一定有仪式感，你想让他办不成好事，他必定要你的命。二十一号之前你最好不要离我太远。”江酒臣的话回响在赵黎耳边，“我可不想哪天看到‘江城市刑侦队长半夜心肌梗塞死于大街’的新闻。”
前有豺狼，后有虎豹，赵黎想到这，竟然笑了起来，一不留神就“黑白两道”通吃了。他深深地吸进一口烟，缓慢地吐出来，看向远天。
天快亮了。
一个刑警从审讯室方向跑了过来，说：“赵队，卢军撂了！”
小会议室。
“卢军的心理状态并不稳定，想来最近过得不太安生，见到姜则成的血尸后，立刻就撂了。”常湘说，“这帮有钱人比谁都怕死，姜则成和徐峰出事之后他还没太担心，直到连海一慈都翻了船。我们公布讯息之后他立刻想到了蓝意，派人去盯上了她。”
常湘说着深深看了一眼赵黎：“被姜则成和徐峰潜规则过的女明星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即便摸到海一慈身上，也不可能确定目标。那天晚上的事只有他们几个知情，卢军没有想过警方也会盯着蓝意，这才暴露了。”
“他盯着蓝意……想干什么？”林不复迟声问。
话刚出口，林不复立刻意识到了。会议室里有短短一瞬的静默，直到常湘再次开口。
这是一场猎杀与反猎杀，猎物的边界模糊。
卢军交代，他和海一慈曾在今年的二月十四号，轮流性侵了蓝意。二月十四号，情人节，那一天，也是蓝意母亲的头七。
蓝意是徐峰和姜则成的货物，是海一慈出钱养着的狗，为他接待过很多客人，很大程度上稳固了海一慈在集团里的地位。卢军交代了性侵当天的地址，车衡立刻带人去查，没有收获。据卢军所说，这只是他们临时定下来的地方，海一慈有专门养她的“笼子”，不过卢军不知道在哪。
最后，卢军言之凿凿地说，杀了姜则成的人一定是蓝意。警方问及原因，卢军说，那天蓝意的抵抗意识非常严重，被强行灌了很多药之后竟然还保留理智，荒诞的“宴席”结束的时候蓝意看着他们，说了一句：“我真想看看你们这张人皮下面到底是什么。”
当时蓝意的表情十分悚人，这句话让海一慈很不悦，姜则成进来，抓着蓝意的头发把她拖出去，毒打了一顿。
扑朔迷离的案情，终于隐约连成了线。
在卢军的供词里，蓝意从暗线浮上了水面，成为了姜则成案最大的嫌疑人，逮捕令下得非常快，赵黎事先早有布置，一声令下，负责监视蓝意的刑警立刻冲进了蓝意的公寓，人去楼空。
可是他们明明没有看到她离开过。
公安部下发通缉令，短短几天，就有两个通缉犯在逃。
十天时间，转瞬即逝。在警察还在尝试追踪海一慈“圈养”蓝意的地方时，江酒臣已经带回了结果。
操纵稻草人去杀赵黎的人，就是给李候南下咒的人，江酒臣立刻就把注意力放在了李候南家的别墅上，第二天后偷偷潜入，在冰箱里发现了一堆碎尸，不过这里依然没有蓝意的踪影。
纵使江酒臣有天大的本事，也分身乏力，不可能一直守在这里，蓝意现在就像是一个定时炸弹，江酒臣万万不敢走守株待兔这步棋。
赵黎知道此事之后，一直试图将搜寻的目标和重点转移到别墅区上，另外，把大部分的警力都放在寻找蓝意和追拿汤问朝身上——尸体放在那里不会跑，赵黎在等待合适的时机。
可这等待实在是太过焦灼了。
汤问朝于四月六日被逮捕归案，司法部门近日顺藤摸瓜，找到了他在市郊的一处黑房产，在地下室的冰库里，发现了几个男孩的尸体。
经身份核实，这几个男孩的亲人朋友都在三月月底至四月初报过案，那时，他们怎么可能想到，这些只不过偶尔出去寻欢作乐的男孩子，已经被杀人灭口了。
他们又怎么可能想到，他们的朋友、孩子，在生前遭受到了怎样的折磨，那该是何等的飞来横祸啊。
经法医鉴定，这些男孩的死亡时间正是梁声报案不久之后，梁声得知这个消息后彻底精神崩溃，认为是自己害死了他们，正在接受长时间的定期心理疏导。
这些创伤，真的是可以抚平的吗？
赵黎不知道。
对蓝意的缉拿还在有条不紊地进行，案件进入尾声，刑侦队里已安稳了下来，整理资料。
李候南家的宅子让赵黎心神不宁，几次都想不管不顾地直接冲过去算了，但还是压制了下来。
林不复看着赵黎心事重重的样子，安慰了一句：“老大，案子已经破了，只剩下后续了，捉拿嫌疑人归案也是早晚的事，比前一段毛线球似的乱糟糟的不是好多了吗？我看关局也是挺体贴，看咱们忙成狗似的，估计好多案子的移交申请都没给批，不然真是没处哭去。”
他一张嘴，队里的众人就觉得不妙，果不其然，林不复话音刚落，常湘的电脑提示音就响了一声。
常湘面色无波地看完了移交上来的弃尸案，走到林不复面前，伸手捏住了林不复的脸颊，纤长的手指把林不复的脸捏成了一个愚蠢……鱼唇的形状，她盯着林不复的眼睛，语气平常地说：“你以后再多话，我就撕烂你的嘴。”
林不复抬着眼皮看着常湘，十分惊恐地点了点头，心里再度幻灭。
什么情况，暴露武力值之前也没有这么凶啊！林不复瘪瘪嘴巴，有点想哭。
赵黎又好气又还笑，在林茂盛后脑勺上拍了一记，说：“走吧，开会。”
四月十号，静水乡派出所接到报案，说是在陶河村的一片荒地里发现了一具婴儿的尸体，当地派出所立刻出警，认定可能是个弃婴。这在农村不是罕见的案子，也根本没法管，派出所的警察本想着糊弄了事，在周围建了隔离带，搜集证据，在翻开周围的土层的时候，却发现了几具骨架。
当地还有土葬的习俗，死去的小孩子也大多不可以立墓，刚挖出第一具的时候警方虽然惊异，却并没有多想，谁知在接下来的挖掘里，竟然连着又挖出了三具骨架，目测都是小孩子——谁家会一连气的死这么多孩子？
派出所立刻意识到不对，把案子提交到分局，分局经过几天的侦查后，没有头绪，最近儿童遇害的频率非常高，分局不敢马虎，立刻把案子提上了市局。
“这就是目前的资料。”常湘说，“电子档已经传了过来，之后分局会派人把现场的照片和相关档案移交过来。”
赵黎看向林不复，说：“茂盛，这个案子你来当负责人？”
林不复还不等说什么，赵黎说：“兵分两路，一部分人跟进蓝意的案子，不要疏忽，另一队人开始处理本案相关资料，负责人是林不复，各自准备一下，移交一下手里资料，简单做个小结。”他看向车衡，说：“蓝意这事儿没完，我走不开，你跟不复去静水乡看看。”
车衡点点头，就在这时，队里的刑警敲开了会议室的门，说：“赵队，网络信息中心的电话刚才接了过来。”
“我们刚才收到了一些视频。”刑警说，“是蓝意……受侵害的现场视频。”
赵黎猛地站了起来。
“发件人地址？”
“正在定位。”
“马上整队，准备出发！”几个人说着，冲出了会议室，两条信息一前一后地传到了赵黎的手机上，一条是发件人的定位信息，一条是江酒臣的微信。
同样的地址——珠洞区华宇别墅群36号。
照片里，穿着红裙子的女子吊死在吊灯上，在昏暗的房间里，如同鬼片现场。
“到底晚了一步。”江酒臣说。
这个别墅对赵黎来说并不陌生，几个月前，他还曾来这里看望过一个叫做李候南的小女孩。
李家的财运败落得实在是太快了。
“赵队，这栋别墅的房产证登记依然是李家人的名字。李家破产之后，这里被收黑账的给强行占了，暗地里转手卖了出去，我们找不到现在实际上拥有这栋别墅的人的信息。”
赵黎点点头，他早料到如此。听到有关李家的事情的时候，赵黎不由唏嘘，不知那个小女孩现在怎么样了。
蓝意的尸体被从吊灯上放了下来，女孩子穿着一身红色的长裙，手指甲也涂成了大红色，看起来妖艳异常。多年的鬼片渲染很容易让人产生相关联想，虽然没人说，但心里终归是毛毛的。
冰箱里的尸块被用裹尸袋装了起来，现场的法医人员忙忙碌碌。
尸块大小不均，剁得十分凌乱，车衡仔细观察了一会儿，微微叹了口气，对赵黎说：“如果不是证据确凿，真不敢相信这两起案子是同一个人做的。”
“有何高见？”赵黎说。
“不说技术问题。姜则成的死亡方式，除了说明死者的恨意外，还有其他的点可以追溯，剥皮的过程相比其他方式十分漫长，凶手在享受他的痛苦。”车衡微顿，“这……些尸块的主人的死亡原因尚且不明，但是可以得出的是，凶手在处理尸体的时候非常愤怒，是胡乱地砍下去的。这至少可以说明凶手不是个反社会的变态杀人狂，你知道，一般碎尸是为了消除证据——但蓝意是没有这个打算的，为什么？”
几个刑警将装着尸块的袋子拖了出去，不待赵黎开口，江酒臣指着袋子问：“那是什么？”
即便赵黎知道江酒臣一贯不着调，但也知道他没有无聊到明知故问抖机灵的程度，赵黎和车衡看向他，车衡接道：“尸块。”
“一堆碎肉，连尸体都不是。”江酒臣耸了耸肩膀，“你能说那是个人吗？”
蓝意说：“真想看看你们的人皮下面到底是什么。”
是什么呢？她活剥了姜则成来看，也没发现什么特别，薄薄的一层人皮扒了，里面也没装着个怪物，鲜红腥臭，与披着人皮的时候一样丑陋。
没什么为什么，没什么犯罪心理可追溯。无论是被剥掉人皮的姜则成，还是被剁成一堆烂肉的海一慈和徐峰，蓝意就是不想让他们看起来像是个人。

第36章 禽兽之衣（终）
“这部剧，投资是可以投，但是生意人，总是讲究回报的。”
听了这句话，徐峰毫不意外地笑了起来，他吐了口烟，说：“海总，您要是这么说，不就见外了吗，我这里有什么资源，也不可能忘了你呀。”
“就那些残花败柳吗。”海一慈冷笑了一声。
徐峰笑起来，掏出手机，打开了一个相册，低声说：“‘雏’呢，有，‘狗’也有，喜欢要什么，您自己看。”
相册里不乏当红小花的身影，看久了，嫌腻。海一慈漫不经心地翻着，手指一顿，定在了一张照片上。
女孩眉清目秀，气质清冷，在一众的“凡品”中，十分脱俗。徐峰了然地笑了起来，海一慈看向他，问：“干净吗？”
“干净。”徐峰嘴角的笑意有点诡异，“就是送过一次礼。”
海一慈不悦地皱起眉头，问：“谁？”
徐峰嘴角又是上扬了几分，凑近海一慈的耳朵，轻声说：“这人您可熟得很，杜国兴。”
海一慈一愣，嘴角也微微弯了起来，他舔了舔下唇，说：“就她了。”
“海总真重口味。”徐峰笑起来。
“不要给我乱动她，我自己来弄。”海一慈说，“这么个美人，把雏调成狗才有乐趣。”
2月14日，情人节那天，姜则成跟徐峰“打扮”好了蓝意，按照海一慈的吩咐，把她送到了要求的地方。
2月21日，姜则成结束了自己所有的日程，去往蓝意的住所。
蓝意问他，想不想知道他都怎么弄我？他说我像妓女，连名字都欠操。
姜则成微愣。蓝意主动地缠上他，说：“我需要一笔钱，给我的母亲买一块墓地。你呢，你想试试吗？你知道吗，他把我带去过那种地方……”
这一天晚上，姜则成脱掉了他穿了许久的人皮。
姜则成的死，让徐峰喜忧参半，一方面同流合污许久，担心自己的安危，另一方面，无论是公司还是他们的“私人生意”，都没有人跟他分一杯羹了。
海一慈一直以来不过把姜则成看成一条狗，一条狗的死可阻挡不了他寻欢作乐。他和杜心儿的婚期将至，要不是为了杜国兴的家产，他才不会跟那个聒噪的女人产生什么瓜葛。婚后这疯女人想必更多疑，再想像现在这么恣意恐怕困难得很。
海一慈安排好了日程，叫徐峰为他准备好他的“婚前狂欢”。
最开始竟不知不觉地误拨了徐峰的工作号码，好在没有接通，海一慈立刻挂断了。
这一天晚上，他这辈子的狂欢，彻底拉下帷幕。
现场的所有证据已收集完毕，技术人员在楼上的卧室里找到了一部笔记本电脑和一沓纸张。电脑没有设置锁屏密码，还停留在发送邮件的页面上，给市局发送邮件的正是这部电脑，技术员在里面找到了几个压缩包，竟然全都是蓝意以及其它女演员被性侵的视频。
纸张分别是蓝意的犯罪自白书和遗书。遗书洋洋洒洒二十几页，详细地讲述了自己被控制的全部过程，以及在此期间接触到的，姜则成和徐峰对其他演员的侵害，最后附有一个名单，列下了足有三十多个人名，蓝意指控他们都参与其中，很多人都声名显赫，让刑侦队的人再次惊讶了一番。
那些人名全部都用红笔画上了圈，不知道是何意图。
回程。
江酒臣的脸色不太好看，收走蓝意的魂魄的人在那里布了阵，留下的浊气还没散尽，这又刺激到江酒臣的伤口，小可怜窝在副驾驶，少见的无精打采。
“蓝意为什么穿红裙子自杀？鬼故事说的是真的吗？”赵黎问。
“是就怪了。”江酒臣的声音懒散，“穿个红衣服自杀就成恶鬼，那我们还要不要做工作。”
“那为什么？”
“蓝意想复仇的对象并没有报复完，她吸了浊气，手上沾了血，再加上心愿未了，怎么死都是恶鬼。”江酒臣说，“那个人告诉她这个方法，就是为了让她信她死了之后一定是恶鬼，一定会杀掉想杀的所有人，她抱着这样的念头去死，灵力是不同的。”
“谢了，赵大队长。”江酒臣突然冒出来这么一句话，赵黎疑惑地看向他，江酒臣解释道，“今天是14号，差七天到重七，你们警方盯得太紧，那个人等不及了。”
“要真让他在那天收了魂，可就要出大事了。”
“他是什么人？”赵黎问。
“不知道。”江酒臣回想了一下，李候南身上的小鬼、刺杀赵黎的稻草人、集恶鬼的魂魄……“想必是个术师吧。”
赵黎疑惑地看向他，等着他进一步解释。
“中二点说就是操纵师。”江酒臣歪在靠背上看着赵黎，懒洋洋的语调哄小孩似的解释，精神病似的时不时突然拔高音调，“就是他拿了一个东西，当当当当！小玩偶，然后啦啦啦啦啦，放进了恶鬼，然后呜呜呜……咦嘤嘤嘤……嗷呜！”
江三岁残着一只手也不忘了比划，“嗷呜”的时候突然伸出一只爪子探到赵黎面前，随后赵黎让他真情实感地“嗷呜”了一声。
由“姜则成剥皮案”引出的这一系列骇人听闻的大案，就这样落下帷幕了。
大批的资料汇总和结案报告在等着他们，不过林不复要出外勤，很成功地避开了这个差事，激动得在办公室里嗷嗷嚎叫了一下午，全然忘了自己明天就要出门办案。
一眨眼，整个刑侦队竟然已经连轴转了两个月了。按时上下班的日子刚持续了不到一天，等明天案子的资料提上来，怕是又有得忙了。
“唉，你说这叫什么事啊。”队里有个刑警叹了口气，“今年不好过啊。”
林不复在饮水机旁边接热水，朝他“嘘”了一声，悄咪咪地说：“这种话不能乱说的。”
有的人自己毒奶，就以为全世界都是毒奶，那刑警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笑着朝他丢了个纸团。林不复把保温杯放在常湘桌子上，笑着侧身躲了过去。
四月伊始，乍暖还寒。
保温杯呼呼冒着热气，隐约飘出一点红枣的香味。常湘对着电脑认真核对案情的所有详细数据，突然心头一悸。
常湘皱起眉头，停下手中的工作。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漫无目的地在办公室里环顾一圈，一切照旧，没有什么异常。她却不知道为什么悬着一颗心，越想安稳，心跳得愈发快起来。
林不复还在跟同事玩笑，常湘的目光在他身上定了一会儿，挪回了电脑屏幕上。
跟漫无边际的加班期间相比，八个小时的工作制的作息短暂异常，很快就到了下班的时间。过了春至，天逐渐变长了起来，外面还大亮着天，同事们收拾好各自的东西，三三两两的离去。
常湘心里还是烦，从车衡桌上顺了根烟，林不复从她身后路过，常湘顿了几秒，还是叫了他一声。
“领导，什么指示？”林不复扭过身来。
常湘的舌头在牙床上转了一圈，才说：“明天去静水乡，尽量别跟大衡分开，不要单独行动。”
林不复愣了愣，双指在眉前朝常湘比了一下，绽开了一个笑容。
“遵命，领导。”

第37章 地狱之门（一）
刚下过一场小雨，地面湿滑，公车平缓地在公路上行驶着。从市局到静水乡，大概将近三个小时的车程，好在这条路上车很少，道路畅通的情况下，两个多小时，车衡和林不复就到达了静水乡的派出所。
几具尸骸现在在分局，法医的分析结果还没有出来，孩子的身份不明。赵黎应该下了命令，估计今天就会把骨骸运到市局去。如果有失踪档案在录还好说，不然核实死者身份也是个大麻烦。
“弃婴案”的负责人是静水乡派出所一个姓陈的警察，车衡跟他简要了解了一下情况，再次查看了下现场图片。
婴儿全身赤裸，看体量，应该不超过一周岁，全身都是泥污，一只小手臂跟身体只剩下一点黏连，老陈解释道：“开春了，冻土刚化没多久，村子里有人去荒地开荒，用锄头抛出来的，我们估计这应该是挖出来的过程中造成的损害。”
车衡微微点了点头，问：“现在婴尸在哪里？”
“也在分局。”老陈赧然地捏了捏手，“说起来也不好意思，刚开始没以为会是个有牵连的案子，就当做弃婴来看待，连尸检都没有做。分局上面来人已经训过一回了……”
老陈说着自己也觉得脸红，讪讪地笑了一下，不开口了。
婴尸发现得较早，尸检报告差不多应该出来了吧，车衡看了林不复一眼，林不复会意，联系到常湘，没多大一会儿一个粗略的报告就发了过来，常湘说：“这是初步结果，这具婴尸发现较晚，小婴儿身体也比较特殊，我听赵黎说已经运回来了，要让宋科重新检验。幸好分局那边没草率的解剖，你要是有什么事，直接跟局里联系。”
林不复发了个么么哒的表情包：“好嘞领导。”
这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林不复扫了一眼尸检报告，终于明白分局为什么这么就把案子提上来了——婴儿身上有多处皮肤及皮下组织创口，切割伤和烧伤的痕迹交错，最大的长达五厘米，尚未发育的阴道……有异物入侵痕迹。
林不复的心登时就是一凉。
车衡还在跟老陈了解案发现场的细节，林不复拍了他一把，沉声说：“大衡……这个婴儿，好像是被虐杀的。”
车衡微微凝眉，接过林不复的手机看尸检报告，轻声叹了口气，他面色冰冷，说：“穷乡僻壤，出什么都不稀奇。”
之前他在基层，十个鸡毛蒜皮的案子，有八起跟性别有关，没进市局的时候他接触过一起案子，也是一个男人，强奸了自己刚出生没多久的小侄女，被抓住的时候直言不讳，，没有丝毫愧疚：“我想着一个女娃子也没什么用，打算操操就扔了。”
你就不知道这些东西到底他妈的是人不是人。
“陶河村及附近近期新出生的婴儿，你们都查了吗？”车衡把手机递还林不复，问老陈道。
“查了，这肯定查了。”老陈说，“我们一开始就当做弃婴来处理的，周围十里八乡都查了，还真就没有新出生的婴儿不见了的事儿，然后又在那地方挖出来了几具别的尸体，我们这才意识到事情不对，把案子提上去了。”
车衡点点头，说：“劳烦你，我们要去陶河村看一看。”
他们的车停到陶河村的村口的时候，常湘的车也停到了邻市机关医院大门口。
今早林不复他们刚走没多久，常湘就接到了她妈的来电，常先勇突发脑溢血，住院了。
开春的时候冷暖交替，是中老年人的心脑血管疾病高发期。常湘心里“咯噔”了一声，想着“看你个老头还神不神气”，急急忙忙地就赶了回去。
在路上常湘想起昨天那阵没来由的心悸，对于“父子连心”这个说法很是嗤之以鼻，一边担心，一边打心眼里往外的不爽起来——我居然因为那个老头心悸！
常湘的叛逆期可谓轰轰烈烈，从五岁一直延续到如今，在当地的公安系统和武警部队里，常湘可谓是大名鼎鼎——是个出了名的白眼狼。
常先勇是军人出身，现如今在武警部队，正师级的干部。浑身上下写满了“独断专行”，对待儿女的教育只有两个准则——“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俗话说虎父无犬子，老常的闺女也不是个省油的灯，丫头跟妈特别亲，自五岁之后没给过自己老爹好脸，连“爸”都不叫，早几年就喊“常先勇”，现如今“亲切”一点，叫“老头”。
对待父亲的铁手腕，看起来粉雕玉琢的小丫头也有两个准则——“你说我这也不行，你说我那也不行。”
两个人同样的强硬的驴脾气，这种家庭内部斗争是不可能避免的，一个想把对方安排得明明白白，一个不想接受任何安排。
中学时期，爱面子的封建主义大家长常先勇把常湘锁在家里，言辞令色：“这次考试没进年级前三，你这半年别指望出这个门。”
常湘报之冷笑，考试成绩单出来——科科成绩都是差一分及格。
接下来的四年里，每次考试后常先勇都会收到这样的成绩单。
不知道报志愿的时候爷俩是不是打这么多年打累了，破天荒的意外和谐。大学时常湘在学校是“尖刀班”的，上面领导挑头在警校里选的“预备役”，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精英。毕业的时候常先勇打算把常湘安排到武警部队，话里行间都透着一股继承衣钵的味道。
“过两天会去你们学校招录，你乖乖给我把名报上，在这里，总比你在其他地方摸爬滚打好发展。”常先勇带着一贯的官腔，命令的味道说。
常湘倚在沙发上看书，轻描淡写地回了一句：“去他妈的好发展。”
爷俩直接打起来了。
于是常湘“一意孤行”地去当了刑警，把基层的小领导弄得战战兢兢，常先勇冷着一张脸：“她有本事，就让她自己去闯，谁也别给她开方便车！”
现如今老头躺在病床上，鼻子里还插着氧气管，真是难得的安静了。
“医生说没有生命危险，估计会在24小时之内醒过来，你在这照看着一点，妈回去给他煮些汤喝。”常湘的妈妈捏了捏常湘的手，安抚地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常湘在病房门口往里看，略微嫌弃地撇了下嘴，走到病床旁坐下。这老头睡着的时候还真跟平常判若两人，常湘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以前这老头干过的“缺德事”都从脑海里钻了出来。
这许多年，常先勇没给过常湘好颜色看，在常湘的印象里，老头子总是虎虎生风的样子，好像浑身的精神头永远都用不完，好像下一刻就要把手底下的新兵蛋子拽出去拉练。现在仔细看来，好像也不是这个样子。一个人哪怕拽得再二五八万，也还是会老、会病的。常湘看着老爷子鬓角的白发和脸上纵横交错的皱纹，心里突然有点不是滋味。
常湘眼圈有点要发红，她从床头柜上拿起个苹果削皮，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常先勇的眼皮抖了抖，睁开眼，看见医院白色的天花板，再扭过头，看见自己养出来的那个小白眼狼坐在床边低头削平果，两边的长发垂下来……这丫头眼圈红了？
常先勇没出声，这么看了常湘好久，直到常湘慢悠悠的削完一整个苹果的皮。常湘抬起头的那一瞬间，常先勇立刻扭回头去闭上眼睛，复又睁开，装作才醒的样子。
常湘愣了一下，马上转过头去轻轻揉了揉眼睛。常先勇冷哼了一声，说：“白眼狼还知道过来？我还以为我死了你才开心呢！”
常湘“啪”的把苹果放在果盘里，语气轻松地说：“您老人家不是老当益壮吗，还有躺在这儿的一天啊？苹果用切块吗，咬不动的话，要不直接榨汁？”
常湘：我刚才是神经错乱才会为他难受！
常先勇：我是被附身了才会认为这小崽子有良心！
病房陷入了常氏父女独家定制的专属沉默当中。
另一边，车衡跟林不复先回到了发现尸体的地方。这里人迹罕至，警戒线还拉着没有撤掉，但是没有什么实际用处，这几天下过雨，土地一片泥泞，派出所的人和取证的技术人员脚印遍布，已经没有什么可以追溯的了。
车衡没有深入，绕着警戒线的边缘，去看远处村落的炊烟。他问老陈：“这里是无主地吗？第一目击者是怎么发现婴尸的？”
“照理说是无主地，开荒就能用的，不过这片地方好像有点邪门，再加上特别偏，照看不方便，一直没有人来开垦。第一目击者是新搬来这个村的，不是个庄稼人，就想开一小块地弄点东西种种，你们怎么说来着？嗯……仪式感，对，仪式感，结果几锄头挖下去，刨出来个婴儿。”
车衡点点头，看向林不复，林不复说：“老大那边安排人在审了。”
正说着，他的手机又响了一声，林不复看向车衡，说：“分局的四具尸骸的DNA检验结果出来了，局里在调失踪儿童档案比对，动作快的话估计晚上能出结果，下一步你打算从哪儿入手？”
车衡想了想，说：“到村子里，随便几家人家走一走。”
这村落的风俗如何，对孩子的态度如何，在一定程度上，会成为破案的强有力的支持。
林不复想了想，跟上了车衡的思路，他过去搭住车衡的肩膀，赞赏地说：“大衡，你真是个妙人。”
车衡：“……”

第38章 地狱之门（二）
当天下午，林不复和车衡在当地村民家走访，借着闲谈的风打探消息。从第五家村民的家里走出来的时候，天色渐晚，林不复摆了摆手，说：“我觉得普遍上民风还是没有什么问题的，重男轻女倾向也不是很严重，极个别人家有，再加上老陈和村委会的干部的话，我觉得这个村子倒不至于有虐待杀婴的惯例，而且可以看出来，他们还是很注重教育的。目前来看，不像是你说的那个案例的同类型案件。”
他说的这些车衡也注意到了，那么这个死婴出现得就很蹊跷了。既然临近的村落都没有孩子丢失的情况出现，这孩子是从哪里凭空冒出来的？
谁会虐杀一个婴儿后大老远丢到这里？
“你有什么想法？”林不复问，“我觉得这里可能是一个犯罪分子或团伙的抛尸现场，不过动机是什么，又为什么是这儿？”
要是尸检信息更详细一些，就好办了，至少可以推断出来遇害时间。几具尸体只剩下了骨头，不知道已经沉冤了多少年，现如今被另一具不知从何而来的婴尸带出水面——做这些案子的，会是同一批人吗？
抛尸地点是可追溯性最强的既得线索，车衡想了想，说：“叫怀明那边打报告，申请调查这边附近几个村落的户籍信息，看看有没有可疑人员。”
话罢他又问：“那几具儿童尸骸的信息还没有比对出来吗？”
林不复摇了摇头，晃了下手机：“跟办公室一直联系着呢，到现在还没结果，这回效率不太高。”
微信窗口，“领导”的对话框里，只在林不复这边有两个绿色的小对话条，常湘没有回。
按照常湘的工作效率，这个时候应该有结果了才对。林不复想起昨天常湘叮嘱他的那一幕，心尖有点痒，总想找个由头打个电话过去，又怕是自讨没趣。
“怎么样，回去吗？”林不复问。
车衡摇摇头，说：“回乡里找个招待所凑合一个晚上，明天我们去村小看看，通知局里面加个班，尽量在我们回去的时候把所有得到的线索整理一遍。”
林不复打了个响指：“没问题！”
“哎不对，这次我是负责人。”林不复这才反应过来，从后面一把搂住车衡的肩膀，“你给我道歉。”
车衡面无表情：“对不起。”
队里一众骨干就剩下了赵黎一个光杆司令，连江酒臣那个狗皮膏药都不知道死到哪里去了。赵黎戳在电脑前，一份一份地核实下面提上来的材料和报告，又一份一份地上交要往上面提交的报告，最后实在是困得不行，跑到法医科宋坦那里去撩闲。
法医科的“扫把星”一进办公室就引起了众人的注意，宋坦身上还穿着白大褂，说：“我就猜你小子会过来。”
“那您料事如神。”赵黎说，“怎么样？”
“就剩骨头架子了，能怎么样。”宋坦叹了口气，“死亡时间超过两年了，除了DNA，什么都剩不下。”
赵黎来之前就料到这个结果，他轻轻笑了一下，点了根烟，凑近宋坦，沉声问：“那具婴尸呢？”
宋坦苦笑了一声：“这婴尸，古怪就多了。”
宋坦叫科室里的人把目前得到的数据给赵黎整理一个粗略的报告，对赵黎说：“这孩子的死亡时间不会超过三天，是窒息死的——淹死。”
赵黎给宋坦点了根烟，宋坦深深地吸了一口，说：“尸体有多处腐烂，可追溯的东西不多，不过很多伤痕都是实实在在的，不是专业的人也看得出来。这孩子看骨龄，还不到一周岁，犯人在长时间的虐待和折磨之后，把她投入了水中。”
宋坦扭头看向赵黎，说：“这个剧情听着耳熟吗？”
赵黎的上下牙紧紧地抵在一起，舌头像是僵硬了似的，好半天没能说出来话，片刻后才从嗓子里挤出五个字：“……黛西的毁灭。”
宋坦点点头，说：“婴儿的死亡跨度与其他几具尸体的时间超过了两年，如果是同一批凶手，为什么在放弃这片抛尸地之后又重新回来？或者说，这两年，凶手到底有没有继续犯案？”
“我建议把侦破重点放在婴儿身上，把另外几具尸体作为副线。顺藤摸瓜，说不定会找到什么联系。”宋坦说。
一根烟很快抽到了头，赵黎倚着桌子，看着报告沉默半晌。宋坦微微叹了口气，说：“小子，最近也不知是怎么了，什么妖魔鬼怪都出来了。”
赵黎呼出最后一口烟，弹了一下报告的薄薄的纸张，对宋坦笑了一下，说：“什么妖魔还不怕孙悟空吗，愁什么？”
他话罢扭头离开，头也没回，很是潇洒地抬手挥了挥手里的报告算是告别，刚走出法医科的办公室，脸色就瞬间沉了下来。
尸检报告的边角被捏得皱皱巴巴，赵黎走回刑侦队的办公区，对几个还在加班的同事说：“今天到这儿，回去好好休息，通知全体成员，等明天下午车衡跟不复回来，统一开个大会。”
赵黎看了一眼手机，眼看着要到了八点，他想了想，给关敬峰打了个电话。
“小兔崽子，我一看你的来电就心绞痛，什么事，说。”电话甫一接通，关敬峰惯常的“气急败坏”语气就钻进了赵黎的耳朵，照往常他肯定会皮个两句，这时却一脸严肃，说，“关局，想组织几件事，打报告之前，先给您打个招呼。”
关敬峰那边微微一顿，片刻后，说：“你说。”
“新提上那案子您审过了。那是一件案子，可远远不止一件案子。”赵黎说，“我想联合各部门，组织一起全市范围的打拐行动，另外，协同网监，摸一下部分恋童网站的IP。”
关敬峰还没说话，赵黎接着说：“这起案子的性质，您知道，做咱们这行的，最头疼的不就是这些吗？不是我妄自菲薄，单从这一条线查，查下去，是会有所获——可那几个孩子，死了两年多，两年，关局，我有一些话说得再好听，有一些事我再想去做，可破案的几率太小了。这两个长线放出去，能不能找到这个案子的线索是一说，可至少我不能让他们白死。”
电话那边沉默半晌，关敬峰轻轻叹了口气，说：“上次大规模打拐……是三年前的事了吧？行啊，崽子，你做去吧，这件事我给你批。”
赵黎微微扬起了嘴角，关敬峰沉声说：“赵怀明。”
那语气十成严肃，赵黎微微挺直了脊背。
此时，林不复和车衡在小招待所的标间里，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今天发现的线索。常湘坐在病房外面的椅子上，老头状态不稳定，在里面刚睡着。赵黎的车平稳地开回了自家小区，缓步上了楼梯。
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亮起，赵黎脚步一顿，发现自己家门口竟然躺着个人。他案子处理多了，一身的职业病，登时还以为哪个犯罪分子挑衅，在他门口扔了个尸体，随即反应过来这貌似不大行得通。他两步跨上楼梯，把那死狗一样的人一把拎了起来，就是一愣。
此人面色苍白，没有一丝血色，平日里神采飞扬满是笑意的一双眼紧紧闭着，总是上下纷飞说一些不着调的话的两片嘴唇苍白得仿佛死人的一般，不是江酒臣是谁？
赵黎心里咯噔一声，用力摇了摇他：“江酒臣？江酒臣？”
手里的人像是软绵绵的布口袋，怎么摇来晃去都没有一点反应。赵黎回过味来，一把拽起他的袖口，果不其然，那伤口变得更狰狞了，黑气浓郁得几乎看不见伤口本来的模样。
这伤……医院能治吗？赵黎脑中闪过不太着调的念头，随即把人拖了起来，打开了房门，像拖着面口袋似的把人拎进了屋里。
这是又与那幕后黑手交手了吗？赵黎看着江酒臣半晌，不知道该如何处理，想了想，把人拖到了床上去，翻出来个医药箱，按照常规方法先给他处理一下伤口。
之前去刺杀赵黎的人偶和蓝意遇害时留下的痕迹，终于让江酒臣隐约抓到一抹背后那人的气息，几番斗智斗勇，江酒臣终于在珠洞区的一处林间，找到了本尊。
或者说，那人刻意在等他。
此人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面上蒙着一层布，歪歪斜斜地坐在树上，见了他，眼角弯了起来。他衣衫褴褛，破破烂烂的一层裹着一层，看起来，还是他的年代的衣服。江酒臣一眼就认出来，这人与他本是同源。
肯做阴差事的人，心中都有放不得的执念，这人何故，竟然叛逃？
周围林间瘴气四生，是恶鬼留下的痕迹，想必都是这人手中的炼魂。
江酒臣横刀出鞘，在手中悠悠地转了一圈，指向树上人：“没料到还是个同僚，失敬失敬，不妨你我好好聊聊？”
“同僚？”那人笑起来，声音甚是悦耳，难得把江酒臣弄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心想：“活得时间长的人果然精神都不大正常。”
“想必你这么多年还没见过你各种所谓同僚吧，不然怎么就肯乖乖与他们卖命做狗了？”那人纵身一跃，转了一圈，轻飘飘地落地，一道黑烟毫无征兆地袭向江酒臣的面门，江酒臣侧身躲开，横刀在空中优美地划了个半圆，口中讥诮道，“兄弟，你做事不讲究啊。”
话音刚落，他一刀凌空劈下，仿佛有劈山裂海之势，一瞬林风大作，枯枝飒飒作响，对面那人却是躲也不躲，脚步诡秘地踩着步法，竟避开了刀锋，迎着他冲了上来，口中笑道：“他这一刀，你练了一千年，也不过只得皮毛。”
江酒臣本还是悠闲之态，听了这话，脸色一瞬间就沉了下来，厉声问：“你是什么人？！”
“我是什么人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知道你是什么人。”凌厉的刀风吹掉了这人蒙面的布料，露出一张俊美至显得有些妖魅的面颊，转瞬之间他已逼至了江酒臣身前，趁他愣神的那一刹，伸手掐住了江酒臣的下巴，将其狠狠地撞在了身后的树干上。
男人俯身，凑在江酒臣耳边轻声说：“浪尘公子。”
江酒臣的眼睛一瞬间瞪大，横刀欲动，刀锋被看不见的傀儡线缠绕住，一时动弹不得。
“不打算听我说完吗？”男人笑着看着他，同时，触手似的黑色的凝胶状的物体从他袖口探出，卷上江酒臣握刀的那只手，顺着旧伤，钻了进去，“他们答应了你什么？”
江酒臣的脸色瞬间就白了几分，吊着全身的力气，横刀才没有脱手。
“你要找的那个人，直到你失去记忆，也不会找到。”男人笑吟吟的样子，有些嘲讽地看着他，居高临下的目光仿佛看着一只蛆虫，“只有你们这些蠢货，才会拿着空头支票当救命金牌。”
伤口处，撕心裂肺的痛苦几乎使得江酒臣神魂欲裂，听了男人这句话，他的心脏狠狠地抽动了一下，一把握住几欲脱手的横刀。
刹那间金光大盛，傀儡线应声而断，江酒臣单薄的身体摇摇欲坠，一双眼睛却是猩红，衣袂与头发无风自起，看起来宛若一尊杀神。
“闭上你的嘴。”江酒臣冷声说，以右脚为轴，凌空转了一圈，回身一刀狠狠劈下，刀风掠过之处，几棵大树轰然倒塌，土地上留下一道深深的痕迹。对面的男人飘身躲开，笑了起来，眸光却是阴郁的一敛，近乎嘲讽的笑着说：“你到底有没有想过，那些人为什么不让你们这些卖命的狗碰面？你就不想知道，他们在防着你们什么吗？”
说话之间二人迅速过了十几招，江酒臣早已不支，不过是虚张声势，虚晃一招后，飞身离去。
男人没追上去，飘然落地，看向方才江酒臣被禁锢住的那棵树的方向，一边嘴角微微上扬。眼中满是兴致勃然与嘲讽——宁可废掉一只手，也不肯放开那把刀吗？
这人的手臂上还有很多细小的切割伤，赵黎不知道他是怎么弄的，小心翼翼地处理，可他一个糙惯了的大老爷们，想也知道做不好这差事。昏迷中的江酒臣紧紧皱着眉头，在赵黎不小心手重的时候，会抽搐一下。
臂上的疼痛在江酒臣的识海里不住翻腾。
——“将军，监军中箭了！”
——“那狗贼算计好了偷袭我们，好在监军机敏，避开了要害，却还是被其射中了手臂！”
——“将军，这箭中有毒，每隔半个小时要换一次药拔毒，能不能……唉，看天命吧。”
——“我来。”
赵黎小心翼翼地用棉签给他手臂上的伤口消毒，江酒臣一把抓住了赵黎的手。
赵黎给他吓了一跳，抬眼去看，发现人根本就没有醒，皱着眉头，鼻翼上都是冷汗，大抵是做了什么噩梦？赵黎松了一口气，试图去拨开江酒臣的手，这人的手却如同铁焊的一般，无论如何也弄不开。

第39章 地狱之门（三）
浓郁的夜色铺陈下来，没有夜生活的乡镇中的大多数人已经进入了梦乡。天空呈现黑蓝色，包裹着陶河村这个小小的村庄，和谐美好与肮脏龌龊，都毫无差别的融为一体了。
车衡和林不复各自占据了标间里的一张床，案子刚开始处理，需要忙的事情也不多。九点多之后赵黎就没再回消息了，不知道那边是不是又有什么事。今年案件发生的频率已经是非常高，蓝意案还在收尾阶段，赵黎作为队长，每天大会小会的忙，在这个时候开始打拐行动，真是不要命了的举动。
林不复在那边大呼小叫的已经开了一局黑，看起来玩得不亦乐乎，实则身在曹营心在汉，眼看着指针指向了十点半，好几次打开了通讯录又退了出去，想了想，还是拨了过去，披着外套趿拉着拖鞋，虚掩着门出去了。
“哦……原来你不在呀，我就说今天工作效率怎么这么低呢……什么，老爷子生病了？”
林不复压低的声音隔着门隐隐约约的传进来只言片语，竟有一些温柔的意味。车衡在手机里的各个页面颠倒了几个来回，实在是没有什么事情可干。最后打开了音乐软件，插上耳机，静静地听歌。
没多大一会儿林不复拎着手机哼哼着歌扭扭嗒嗒的走了进来，满脸都是春光洋溢，把手机抱在胸口往床上一躺，又叽里咕噜地滚了一圈，这才算发泄完心中的兴奋劲儿。
林不复本来想跟车衡一诉衷情，可高冷的大衡只留给了他一个背影，也不知道是睡了还是没睡。
啧啧啧，江公大出来的都是工作狂。林不复摇了摇头。
江酒臣睁眼时，远方的天空已经亮出了一线天。他的记忆还停留在飒飒作响的军帐中，见了眼前的场景，微微一愣。
他一扭头，正看到伏在床边睡着了的赵黎。
江酒臣的手臂已无甚知觉，目光看过去，才发现自己竟然紧紧地抓着赵黎的手。他想起了什么，目光一下黯淡下去，不知怎的，却又勾起嘴角笑了。
那笑容是那样的苦涩，使他看起来都不像是平日里的江酒臣了。
那男人的一句话在江酒臣脑海中不住回荡，江酒臣盯着赵黎看了半晌——不知是在想些什么。
乡里建了中心小学，校车来回也很方便，不同于早年了。很多村小都被彻底取缔，只剩下少数的几个村落或许还会留下个学校，里面的孩子大多都是家长不太有时间去接送照顾的，就在村小上学，结伴回家或者出行，很是方便。
陶河村这个村小建设的还算不错，算是初具规模的小学，因此附近的村民，除了那种格外重视孩子学习环境的，几乎都把孩子送到了村小来读书。导致这个村小格外的热闹，每个年级居然有三个班——车衡原来在基层的时候，知道的村小大都只有一个班，一个班稀稀拉拉十几个学生。
校长知道人是从市局来的，非常配合，把各个班级的学生资料都给他们找出来了一份。说：“两年前？应该也还是没有失踪的学生，咱们这都是小地方，孩子不多，我几乎全都认识，除了少数几个转学走的，都安安稳稳地念完书了，失踪的孩子应该不是我们这里的。”
车衡点点头，不复说：“您别紧张，我们就是过来看看，不一定会有什么事，孩子没事最好，要是有个什么疏漏，不是也能预防万一吗？孩子课间的时候我们四处转转，您对外，就说教育局来的调研员就行。”
校长点点头，说：“好，我们肯定配合你们办案，这里孩子不多，大体互相认识，真有什么，问也就能问出来。”
第二节课课间，操场上热闹得不行，林不复走在这里完全没有任何违和感，扭头跟车衡说：“其实当个小学老师也挺好的，天天跟这些孩子在一起，多有朝气啊。你瞧瞧，他们都多可爱，你说那帮混蛋怎么能下去手呢？我每次看到这样的案子，都恨不得一枪崩了他们个王八羔子。”
跟车衡比起来，林不复在小孩子之中很有亲和力，他本来就一副大男孩模样，性格还跳脱，跟孩子交流起来没有什么困难，边跟孩子们做游戏边不经意的问一些问题，别说，还真问出了点东西。
小孩子们见他们是和校长在一起的，就断定了他们不是坏人，什么事情都想和这个招人喜欢的大哥哥分享几句，这个说前天玩的老鹰抓小鸡，那个说自己会是今年六一联欢会的小舞蹈演员，旁边的小孩接话：“我也是小舞蹈演员，还有裴若，裴若也是！裴若最好看了！”
“是吗，那谁是裴若啊？”林不复笑着问。
“裴若没有来。”这个小孩说。
“裴若总是不来上学，如果裴若六一还不来，那么我就是领舞了哦！”第一个说自己是小舞蹈演员的小女孩说。
林不复想：你可真是个小机灵鬼儿。
在孩子堆里混了一个课间，问了问其他班的孩子，除了这个叫裴若的孩子，几乎连缺勤的情况都没有。这孩子是四年级三班的，两个人例行公事，去询问了一下裴若的老师，裴若的老师说，孩子们说的是真的，那孩子的父亲出门打工，一两年也不回来一次，她妈妈不是什么正经人，对孩子的教育很不重视。那孩子身体好像不太好，要是请假也还好说，可是经常什么招呼都不打就不来了。本来一回两回裴若缺勤，老师还会打电话询问，后来见家长也不太爱管，就不再自讨没趣，这孩子几乎每个月都会翘个两三天的课，更有些时候连着一周都不来上课，不知道是身体原因还是家里有什么事。
老师说着，还把去年学校联欢会的合照找出来给林不复和车衡看了一下。照片里的几个小姑娘都画了儿童戏的妆，这么大的孩子，白白嫩嫩的就没有不好看的，可裴若在几个孩子中仍然十分扎眼，大眼睛小下巴，活像一只小猫，是个十足的美人坯子。
这倒是不能说明什么，可车衡跟林不复各种案子见得多了，再加上这起案子，直觉下就没往好了想。当即就要了裴若家长的电话和家庭住址，离了学校备车就往裴若家里去了。
“大衡，你说这小女孩跟这起案子能有关系吗？”林不复开着车，问，“这孩子，十一二岁？发现的那几具骨骸好像也是十一二岁。”
他想了想，好像百思不得其解似的，“啧”了一声。
常湘的电话拨了过来，林不复把耳机插上，按了接通键：“喂，领导，什么指示？”
“发群里的资料看了吗？”常湘问，手机开着外放放在桌子上，她盯着电脑仍在核对资料，旁边同事把初步拟好的有关打拐的红头文件给她拿了过来，常湘扬了扬下巴，示意他放在桌子上。
“失踪档案里找到了一个孩子的身份信息。”车衡刚刚翻完，对林不复说。
“找到了？大衡跟我说找到了一个孩子的资料？”林不复问，“哪里人？是静水乡的吗？我跟大衡再去见一下孩子家长？”
“不是一个，是两个。”常湘说，“不过家都跟静水乡隔了十万八千里，有个H省的，有个C市的，小孩丢了三四年了，旁系亲属的关系我都摸了个干净，跟咱们这一点也不沾边。”
林不复疑惑地皱起眉头：“那怎么……”怎么死在这里了？
常湘早上赶了回来，听说赵黎又要搞个大事情，本来还不知道他又在抽什么西北风，不早不晚，偏偏挑了这么个死亡时机，核对结果出来后，才发觉赵黎真的很有先见之明。
人贩子有其特殊的交易网络，活动区域大多都是固定的。一方面，经由此事启发，打拐势在必行，另一方面，说不定会得到一些意外线索。
一举两得，就是折磨人。蓝意案关系重大，牵扯出了一大堆商政人士，此案尚在收尾，别说刑侦，经侦队这一阵也是忙得生不如死，拜赵大队长所赐，连上面的调查组都是一阵好忙，此事尚未平息，赵黎这边不甘落寞的平地一声雷，成功地把各区县分局、各辖区派出所都给拽进了加班的大网里，整个江城的所有公检法部门，谁也没捞到闲。
林茂盛什么时候秃尚且不知，赵黎还且可挣扎挣扎，关敬峰觉得自己头上的几根毛是真的悬。
裴若的家相比其他孩子的，住得离村小就稍显有些远，按小孩子的步速来计算，估计得有将近半个小时的路程。车衡跟林不复开车，电话刚打完，五分钟就到了。
裴若家的小院子不大，跟人家家气势恢宏的大铁门比起来，显得是有些捉襟见肘似的穷酸样子。小院子还算是整齐，砖瓦的外墙，看起来很是干净。院门大敞四开，林不复和车衡叫了两声，没人应。索性走进院子里去敲房门，敲了半天，才有人过来开了门，女人看起来四十左右的样子，开门的时候似乎是要骂，见是生面孔，收住话头，警惕地打量了他们两个一圈，说：“你们找谁啊？”
“这是裴若的家吗？”林不复问。
女人盯着他们，又问：“你们是干什么的？”
林不复还要说什么，车衡拦住了他，干脆利落地掏出了警察证，女人立刻僵住了一秒，林不复说：“最近小孩子出事比较多，受害人的年龄都不大，我们办案过程去村小走了一趟，担心孩子有什么危险。”
那女人绷着脸看着他们，突然有些嘲讽似的笑了一下，说：“能有什么危险？我女儿病了，今天才没去上课，两位警官没什么事的话请回吧，我女儿腼腆害羞，不大喜欢见生人。”
正说着话，一张小脸从卧室里探了出来，小姑娘这个时候居然还在睡，头发散乱着，扒着门框偷瞧。
女人顺着他们的目光回过头，说：“你出来干什么？！”
话头到这里一转：“吹了风，你发烧还想不想好了，是不是还要打针？”
她说完，不再理会裴若，扭过头来说：“看见了吧，孩子没什么事，你们回吧！”
女人一把关上门，林不复看向车衡，说：“你按着我干什么？”
这女人一看就不太正常，应该再了解几句情况的。
车衡把人带出院子，才说：“我看到裴若的手上有淤痕。”
屋子里窗帘拉着，光线很是昏暗，小女孩粉雕玉琢，白得要发光似的，扶着门框的小手上有好几块发暗的地方。
林不复瞠目结舌地看着他，说：“你是激光眼吗？”
“从派出所那面调几个人过来，先盯着点，有机会，单独见一下裴若。”车衡说着，目光在院门上又落了几秒，“叫局里，好好查一查她这个妈。”

第40章 地狱之门（四）
打拐的红头文件基本草拟完毕，各方面现在都在开会。林不复和车衡回去的时候，基本上所有的会议室都给占上了。
这种事总轮不到市局亲自出马，基层的民警倒是有得忙，林不复本以为他们现在可以坐等清闲，结果常湘告诉他，赵黎的要求是，遇拐必抓，抓过必审，一定要把整个团伙的人员全部控制住才算结案，这样的结案，全部都要提到市局。
林不复目瞪口呆，说：“……怎么啊，他光被坏人惦记着谋杀还不够啊？咱们系统内的都会反侦察，出了事可不好抓。”
茂盛同志的黄金台词上又画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常湘听了这话，无奈地笑了一下，转过脸去歪头看着他。
林不复一抿嘴巴，投降状举起手，往后一推椅子站了起来，说：“工作，我爱工作，工作使我快乐。”
认领尸骨的家长昨天收到消息，今天就赶到了。宋坦给赵黎打了好几个电话想让他过去，赵黎都假装忙，没有接。他最受不了的就是这种场面，受害人家属的哭声如同沾了水的牛皮鞭，抽在心口上针扎似的疼。
剩下两具尸骸还静静躺在法医科的停尸房里，小孩子的骨骼纤细，永远地停在那一年了。
市局的刑警工作效率很高，临近下班的时候就搜集齐了裴若家全部的资料，林不复和车衡一看，心口就有点发凉。
小女孩的父亲两年前离家，自此之后再也没有回来过，村子里什么风言风语都有，说是男人在外面又有家了。人都不在，自然不可能往家里打钱。裴若的妈妈不是正经人，没有工作，据调查，她还有赌瘾——这整整两年，她们到底是靠什么花销？
这女人在村子里的闲话很多，都传她是做皮肉生意的，倘若真是如此还好，不然的话呢……？
“这儿是个突破口，叫静水乡那边千万盯紧她，找个合适时机我们再去一趟，争取能单独接触裴若。”车衡说。
开了一天会的赵大队长终于得以回到了他亲爱的刑侦队，满脸写着肾虚，林不复担忧的看向他，满脸都是幸灾乐祸。
车衡给他让了个座，赵黎坐到他俩旁边去，一句骂娘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仰天长叹了一声，把桌上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推给车衡。
林不复正纳闷呢，只见车衡接过水瓶，自然而然地拧开瓶盖递给赵黎，赵黎在林不复龇牙咧嘴的注视下一口气灌了半瓶，诧异地问：“你干嘛？”
林不复：“你一个一米八十多的大老爷们，拧不开瓶盖？！”
赵黎莫名其妙：“能啊，怎么了？”
这回答如此自然，没有一点违和感，林不复一时无言以对。赵黎转头对车衡说：“蓝意案快要完事了，证人的笔录出了点问题，明天还要重新调资料核对，剩下的没什么事了，我跟常大湘再忙一阵，没什么事你们先回去吧。婴尸案还没什么线索，等打拐的资料提上来再挖吧。”
警队男性居多，队伍文化十分粗犷，叫人喜欢加个“大”，基本上是个通病，常湘觉得这称呼土得像村花似的，但是架不住赵大队长直，get不到这个点，越不让叫叫得越欢，眼看着是忘了当年挨的那顿社会主义毒打。
常湘把一沓子资料甩在他桌子上，双手环臂倚着桌沿儿看着他，问：“你是不是忘了当年被按在地上摩擦的恐惧了？”
赵黎噎了一下，说：“……好汉不提当年勇。”
常湘伸出手，食指从他的喉结往上滑，抬起了赵黎的下巴，赵黎仰头看着她，常湘微微一笑，中指别住食指，在赵黎的下巴上弹了一下，说：“我现在照样勇。”
赵黎：“……”
车衡在旁边拄着腮看赵黎吃瘪的样子，若有而无地勾起嘴角。
此时，林不复小同志的微信对话框正停在“沈明明”的页面上，说：“我终于知道你们为什么管赵队叫小娇娇了，他连瓶盖都不自己拧。”
沈明：“啊？这怎么了吗？”
林不复：“？？？”
沈明：“他大学四年在寝室都没怎么拧过瓶盖。”
林不复沉默片刻，回复：“……我不是很懂你们直男。”
赵黎这边刚承受完了一整天的开会折磨，立刻被常湘噎了个半死，再一晃神，发现林不复怨怼地看着他，说：“能不能安分守己地做好你的娇娇。”
赵黎：“？？？”
几个人又互相寒碜了几句，有活的干活，没活的回家去了。
这是一场耗日持久的拉锯战，因为线索实在是微乎其微，所有人都做好了拉长战线的准备，谁知道一周之后，他们就有了新的突破口。
派出所的人每天都会报告裴若家的行踪，据说三天后裴若就回学校正常上学了。派出所民警观察到，她放学的时候，她的妈妈并不会去接她，小女孩通常是自己回家，她妈妈在那个时间段几乎也不怎么在家，如果想找小女孩了解情况，放学之后的这段空档是个好时机。
车衡跟林不复两个人二话不说，第二天就奔去了陶河村。
当时是下午四点多，民警告诉他们两个，现在小姑娘自己在家。
院子门没有关，房门却是紧锁着，林不复和车衡敲了好半天，里面没人应，他俩看向民警，民警摇摇头，说：“她确实回来就没再出去过，应该在家啊。”
话音刚落，门锁咔哒响了一声，小女孩把门咧开一条缝隙，露出半张小脸，见到车衡跟林不复的时候，小女孩竟然没有一点意外，反倒是松开了握着房门的手，把他们两个让了进来。
车衡跟林不复对视一眼，给民警做了个手势，民警点点头，留在了院子里。
房子的构造很简单，进门是一个走廊，前面走几步，两面各有一个房间，农村的房间设置大体都是这样，小女孩走在他们前面，并不与他们说话，拐进了右边的房间。
林不复看了车衡一眼——一个四年级的小女孩，应该在家长和老师那里都学过，不要给陌生人开门，她怎么就这么把两个陌生男人放进了房间？车衡对林不复做了一个安抚性的手势，示意他先稳住。
进了屋门，小女孩转过身来。林不复蹲下身来，平视着裴若的眼睛，这是与孩子亲近的说话态度，裴若却不知为何，竟然向后躲了一下，林不复一愣。裴若也反应过来了什么似的，站在原地没有动。垂着眼眸，白嫩的小手在腿侧的裤线上捏了捏，好似思考什么似的，那日看到的淤青几乎已经消失不见，至少不是能被人发现的明显痕迹。
小姑娘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突然抬手脱掉了身上的衣服。林不复当时就吓得站了起来往后退了一步，车衡脸色一变，转过脸去的同时从兜里摸出了手机，边侧身脱掉外套裹在了裴若的身上，边把电话拨了出去。
门外的民警看到来电显示一愣，还以为里面出了什么事，一边接起电话一边就要往里闯，车衡的声音罕见地有些着急：“她妈儿那有人盯着吗？人在哪？立刻给我逮回来！”
民警这时已经走到了门口，见此情形就是一愣。小姑娘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个时候像是才开始害怕似的，咬着下嘴唇就要哭出来了。
车衡看着民警刚要说话，裴若的小手从宽大的外套里伸了出来，搭在了车衡的手上，女孩的童音带着点鼻音，软糯可爱得不行，她哀求地看着车衡，说：“别给妈妈打电话，我会乖乖听话的。”
而后她惊恐地低下头，嗫嚅般地说：“三个人也可以……”
女孩的小手冰凉，几乎要顺着车衡的手背凉到他的心里去。她说话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落在几人耳中，赫然一个惊雷。
民警惊讶地叹了一声，这才回过神来，说：“你们之前没说她是嫌疑人，我们没有密切关注她的行踪，如果她没在村子里，我们是不知道她去哪了的。”
“打电话给负责盯着她的人问，通知所里出人查，把她平常去的地方都找一遍。”车衡说，转向林不复，“把这件事汇报上去，这小姑娘是重要人证，得带回市局。”
车衡这模样很显然让小姑娘更害怕了，她的手指扣紧几分，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在眼眶里惊慌地乱转，林不复跟车衡对视一眼，车衡出去给办公室打电话，林不复蹲在小女孩的对面，把警察证掏出来给小女孩看，又把手机拿出来，翻出刑侦队穿着警服的合照，把自己和车衡指给她，说：“不要害怕，我们是警察，是会保护你的。妈妈会欺负你是吗，不要怕，跟我们走，我们会保护你的，你把你的事情告诉我们，好吗？”
林不复温柔地看着小女孩的眼睛，整个人几乎要冒出了一圈光芒，小女孩犹豫片刻，点了点头。
林不复笑了笑，本想去摸她的头，心念一转，却没有伸出手。他给民警使了个眼神，民警离开房间。林不复转过身去，说：“哥哥现在转过去，你把衣服穿好，然后叫哥哥，好吗？哥哥就这样看着门口，不会有坏人过来的。”
裴若没回答，片刻之后，林不复听到身后窸窸窣窣的声音，又一会儿，衣角被扯了扯，裴若怯生生地看着他。
“真幸运，我们找到突破口了。”车上，林不复面无表情地说，微微叹了口气，“这线索真他妈的糟糕透了。”
裴若坐在后座的一个角落里，像是只受伤的小兽。

第41章 地狱之门（五）
那个叫张影的女人——裴若的妈妈，已经跑了。
车衡跟林不复重新回到村子里的时候，那女人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了消息，盯梢的民警到处去找的时候，这人已经不见行踪了。
裴若一开始很是害怕，不知道是不是公安局给了她安全感，在警方的诱导下，她说出了很多事情。小小证人的笔录被分发下去，办公室里陷入了一阵压抑的沉默当中。
小小的裴若，尚且不知自己经历的是何等可怕之事。或者说，她长期接受这样的对待，并不知道这些事情有哪里不对，她害怕，只是因为觉得很疼。
如果这只是一个贩卖童妓的故事，虽已经足以让人悲愤填膺，却没有达到骇人听闻的地步，小姑娘的三言两语，为众人掀起了一块巨大的黑幕，仅仅得窥边角，却已是触目惊心。
裴若说，第一次发生这种事，是在她三年级的时候。那个时候她的父亲已经半年多没有回家了，一天放学，她的妈妈张影给她换上了一身漂亮的小衣服，带着她出了门。
她说不清具体位置，听描述，那里像是一个空旷的老厂房，她第一次被带进去的时候，里面有一个叔叔在等着她，那个男人长得很文静，戴着一个方框眼镜，但不知道为什么，裴若看着他感到很害怕，小姑娘的词汇量匮乏，说那个叔叔虽然看起来很好，但是她觉得他像大灰狼。
听到这句话时，林不复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升了起来。对于这么大的孩子来说，大灰狼已经是他们能够想到的，形容邪恶的最极致的词汇。那个男人在镜片后看着她的目光，该是何等的龌龊贪婪。
临安县县城中。这是江城下辖的县城之一，是静水乡上一级的行政单位，一个房间中，一个男人坐在电脑前，另一个男人站在他身后，一时之间没有人说话，房间里只有不间歇地嗒嗒声，又过了一会儿，电脑前的男人抬起头来，他看起来三十多岁的样子，中等身材，体量与正常男人无异，不过脸上的表情又怂又蔫，脸上不知是因为辐射还是怎么，长满了红彤彤的包，他好不容易抬起头来，说：“我们的暗网，没有密码是进不来的，连找到都费劲，更别说锁定域码了，这里应该没什么问题。”
刘乃超点了点头，说：“网站大不了可以不要，被条子摸上来就麻烦了。但愿别有蠢货被他们逮到。”
网站不过是一个壳子，他们在江城的业务范围很广，客户更是不少，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等这段风头过去，风平浪静了，不会改变什么。
他们的大客户都在这边，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离开这个地方，况且，真到了紧要关头，总有人会扶持他们一把的。
“据裴若所说，那一天，她第一次遭到了侵犯，她哭得很惨，那个男人一直用DV给她录像，裴若非常害怕，虽然不知道对方要干什么，但是本能地用手遮住了脸，之后嫌疑人几次把她的手按下来，等到结束之后，男人对裴若的妈妈说，小姑娘很不配合，如果下一次还是这样，就只给一半的价钱。”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车衡的目光从众人身上扫过，面若冰霜，过一会儿才再次开口，说：“房门开着，裴若听到了这句话，随即，张影冲进房间里，拽住裴若的头发开始打她耳光，男人把她拦住，说不要打脸。”
“张影听从了嫌疑人的话，随手扯过皮带抽打裴若，在裴若嚎哭的时候，男人再次录像。这次因为疼痛和恐惧，裴若没敢遮掩。”
或者说，疼痛已经使这个小小的孩子忘记了羞耻心，只顾着躲避即将抽下来的皮带，忘记了录像的事情。
“在那以后，裴若几乎每个月都会被她的母亲带过去一到两次，除此之外，裴若偶尔也会在家里接待熟客。村子里传言张影做皮肉生意，应该是见到过陌生男人出入她家的院落。” 车衡转过头，“不复。”
林不复站起来，少见的严肃，接着说，“根据裴若的描述，在当地警方的帮助下，我们锁定了裴若描述的地点，那个地方是在陶河村隔壁的三姚村的角落，位置在山脚下，曾经是一个养殖场，早已倒闭，荒废掉了，房产的主人已经搬到了城里，我们与他取得了联系，安排刑警上门了解情况，不过据他在电话里说，他没有把那块地方租给任何人，房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子，已经离开三姚村许多年，从行车记录仪的记录和裴若的描述来看，不像是嫌疑人，具体还待进一步确认。”
他看了一圈，接着说：“技术人员把照片交给了网监中心，在网络上检索相关景别识别，不过可能性不大，那里看上去，跟任何一个废弃厂房都一样。我把照片给裴若看，裴若确认，这里就是她多次受到侵害的地方。不过我们的人赶到的时候，已经是人去楼空了。”
“而厂房的位置距离我们发现尸骸的地方，直线距离不超过五公里。我们完全有道理怀疑，那里有一个隐蔽的恋童、虐童组织，通过网络传播和线下交易来盈利，拥有无数个，像裴若这样的‘资源’，我建议，安排技术人员通过裴若的描述做出一个粗略的画像，拟定破案方向，另一方面，通缉张影，她是重要的知情人、从犯，很可能接触过网络的核心。”
赵黎点点头，说：“照不复说得办，这件案子由你全权负责。”他看向常湘，“发布市级通缉令，那个女人应该不会出城。”
常湘点点头，问：“调查重点要倾斜吗，关于之前下发的打拐的命令。”
赵黎摇头：“一系列案件，最耗时的就是打拐，下面人动作不会那么快，一旦有案子提上来，一定好好筛选，有必要的，提审主要人员。”
他看向众人：“如果侵害裴若的跟杀害那几个女童的凶手是同一批人，那么这起案子跟拐卖脱不了关系，两个死去的女孩的家距离我们足有千里之外，除了裴若这种被自己家里人送去的，他们一开始的来源是什么？”
赵黎的指节轻轻扣了扣桌子：“分头行动，不要产生任何重心倾斜，做好本职的事情。犯罪时间在两年及两年以上的拐卖犯人，全部都要提上来。”他的目光在刑侦队众人的脸上环视了一圈，沉声说，“我带了刑侦队近三年，这不是我们处理的的最大的案子，可它是最重的案子，好好看看我们肩上的警徽，如果我们连孩子都保护不了，还有什么脸面面对警察两个字？”
“今天到这里，下班回去吃点好的，养足精神，这是场持久战，我们非赢不可，散会！”
“是！”
会议室里的人一股脑的散了，车衡走在人群的最后面，人都稀稀拉拉地散了，他回过头，见赵黎坐在位置上没有动，想了想，倚在门上回头看他，问：“一起吗？”
赵黎朝他笑了一下，晃了晃手机，说：“还有点事，你先走吧。”
车衡若有所思地看着他，轻轻点了两下头，推开门走了。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了赵黎一个人，他像是一个泄了气的皮球，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双手搓了搓脸颊，素来雷厉风行惯了的赵大队长，罕见地露出了疲态来。
近来……都是些什么案子啊？
仔细想来，觉得人这一生是当真不容易，懵懂时，蹒跚学步，命不好，家长一眼没料住，保不齐就被人贩子抱走了；平平安安长到学龄期，还要担心别碰上丧心病狂的坏人，若是身边没有衣冠禽兽，也还未必就安全——走在路上都会被疯子砍；长大了，若是男孩子，兴许提心吊胆的日子就到了头，是个女孩子，要担心的就更多了，人家告诉你要防止走夜路，要小心公交色狼，可是坐出租车也照样要出事，这边受着没来由的苦，那边还要受着非议，好像天大的罪都是受害人自找的。这样想来，不求大富大贵，能平安顺遂地活到老，都算是老天爷保佑了。
“裴若最近一个接待的客人是个手控，留下了不少淤痕，这也是我最开始发现裴若家里有些不对劲的地方。”车衡的声音回响在赵黎的耳边，那些笔录太长了，好像是孙猴子的紧箍咒，多瞧一眼都头疼起来。赵黎从头到尾粗略地一扫，一言不发地递还给了车衡，一眼没敢细看。
我们的孩子到底都在遭遇些什么？
开会时的资料散乱在桌子上，几张完整的资料下面夹着一张纸张，印着数不清的名字。
同是十岁的年纪，有人众星捧月，有人受尽虐待，有人沿街乞讨，有人尸骨已寒，孩子的骨骸还躺在法医科的停尸房里，沉冤未解，求告无门。
赵黎不知怎的，没头没尾地想起了自己小时候的一件事，那时他大概五岁，适逢暖春，正午的阳光懒洋洋地撒在大床上，五岁的小赵黎趴在妈妈的肚皮上撒娇，家居服撩起一角，露出“蜈蚣”的尾巴，小男孩好奇地问：“妈妈，这是什么？”
他小心翼翼地把母亲的衣服往上提了提，惊声说：“好可怕呀。”
女人的皮肤白皙，一道竖着的疤几乎成为了女人肚皮的分水岭，侧腹上，还有一道弯钩似的疤痕，总长度将近成年人一掌。
许清温柔地看着她的儿子，伸手摸了摸他毛茸茸的脑瓜，说：“你看这一道，这是你带来的，我本来也以为它会很可怕，但因为你，这些都变得美好了。”她又指了指另一道疤痕，说，“这道伤疤，救了几个和你一样的可爱的孩子的命，抓住了一个穷凶极恶的歹徒。”她温柔而认真地看着她的孩子，说：“它们一点都不可怕，它们都很美好。”
小小的赵黎歪着头，也不知道能听懂多少，他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母亲身上如同蜈蚣状的疤痕，奶声奶气地说：“那我长大以后也要当警察。”
好啊，赵黎，我最亲爱的怀明。
晨光破晓，永怀光明。

第42章 地狱之门（六）
第三个电话打过去的时候，终于接通了。
江酒臣不在他旁边的时候，赵黎一向不知道他在忙些什么，电话那头不是风声就是嘈杂的人声，这次却是难得的安静。
“怎么了大当家的？这一个电话接一个的，想我了？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了？”这几天来，江酒臣销声匿迹，害得赵黎在工作之余还得分出一点心思去担心他。现在听这人贫得一套又一套的，估计是没什么大事，赵黎还是问了一嘴：“你这几天干什么去了，你的伤好了吗？”
“查岗？”
“你嘴里能有点正溜吗，你在哪呢？”赵黎皱起眉头。
免提的声音从江酒臣的垂下的手中传出来，这里四顾无人，到处都是断壁残垣。江酒臣朝远处看去，微微地叹了口气。
“喂？喂？江酒臣？”
“我明天回去。”江酒臣轻声说，挂断了电话。
“我……”电话那头传来忙音，赵黎一句脏话咽回了肚子里，啪的拍了一下方向盘。
那晚江酒臣受重伤，紧紧地攥着他的手，整整一夜，那用力的架势，好像一松开人就要掉进深渊了似的。赵黎几次试图挣脱他，可是他稍稍一用力，江酒臣就抓得更紧，昏迷中，也仿佛变得更惊慌了。之前这人一向没心没肺，惯常的神龙见首不见尾，整个人都是个大写的潇洒。如果不是亲眼所见，赵黎真不敢相信江酒臣也有这样的一面。
之前没有发觉，这之后再回想之前的事，想起江酒臣单薄的背影，这才觉得这人孤独清寂得不像话，不挂着笑模样的时候，当真不似人间人。
他到底什么身世？为什么会做这种差事？
赵黎越想下去越觉得江酒臣这人一身谜团，一颗心本来因为案子悬着，这人还偏在这时候来添堵——属实欠打。
晚上八点多，明天就是五一小长假，马路上的车流比起往日的晚高峰更为拥堵。案子没有线索推进，也没有必要把所有人都弄去加班，只把正常节假日的值班表做了调整，多留了一些人。本该能休息一下的，可是赵黎的车还没等到小区门口，办公室里一个电话就打了过来。
“赵队，打拐那边有动静了，一桩案子抓到了重大嫌疑人，涉嫌多起婴儿拐卖案，现在紧急提了上来！”
赵黎一愣，心下却有些诧异，问道：“这么快？”
那边刑警知道他什么意思，打拐是系列案情里比较难办的，时间跨度大，涉及人员广，警方要是想顺藤摸瓜打垮一个团伙，需要长时间的盯梢，摸关系，想要一网打尽，最起码也得一个月，怎么可能会这么快？
“不是打拐的行动成员抓到的，是公交分局的抓扒小组，这事说来稀奇，现在案子已经提上来了，一会儿我把详细资料给你转过去。”刑警又简单地汇报了几句，赵黎了解了大概，挂断了电话。
那边应当是已经走完了手续，赵黎的手机上收到了内网的推送，他没有点开，缓缓地把车开进自己的停车位。
四月最末尾，已经彻底入了春，外面温度升高了许多，可晚上，依然有一抹如影随形的入骨的寒意。小区的绿化带，光秃秃的树杈上已经露出了一点嫩绿色的芽，赵黎扫了一眼，若有所思地朝楼道口走去。
时间这样快吗。这几个月的连轴转，赵黎的记忆还停留在红灯区那血流成河结满冰霜的狭小胡同里，一晃眼，竟已是春天了。
次日，江城市公安局。
说起来，要不是已经在着手处理的案子已经过于突破人性底线，提上来的这个案子，也足以让人大惊。即便如今小巫见大巫，也算是离奇事一桩，让刑侦队的众人俨然把目光从五一休假挪回了案件里，毫无怨言。
在几道公交线路上，屡屡有手机失窃案件发生，案发频率非常之高，没有加入打拐行动的公交分局照样没能逃得了加班的命运。
这一条线路至今为止，公交分局的一个小队已经跟了整整一个月，经过反复的排查监控，和对受害人的报案线索进行分析，分局的人终于发现了可疑的目标。
是一个抱着小孩的妇女。
实话实说，抓扒虽然细枝末节不太好处理，但是公安部门的人一旦下定决心跟进，一般并不会耗时太长。公交车的小偷一般都是惯偷，且有固定的活动区域，一旦公安方向锁定线路，大规模的排查监控，发现目标其实是很简单的事，远远用不上一个月，之所以这次花费了办案民警这么长时间，是因为这次的犯罪嫌疑人的身份有点特殊。
嫌疑人是一个妇女，看起来四十多岁左右，经常抱着一个三岁左右的孩子乘坐固定几个线路的公交。小女孩长得很好看，粉雕玉琢，在公交车上经常有人给她们让座。要说是上班族们经常坐一趟车们倒是不足为奇，不过一个女人天天抱着孩子来回坐公交，这就有点引人怀疑了。一开始警察并没有把重点放在她们身上，只是几次排查失窃车辆的监控都发现她们，直觉敦使，不由得起了疑心。
这一下就发现了问题。
办案的民警立刻给几个来报案的人打了电话，询问他们乘坐手机失窃的公交的时候，身边是不是有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这样一问才知道，这女人出现在案发车辆上的频率已经达到了百分之八十。一旦发现蹊跷，之后的事情就好办了。很快他们就得到了新的线索，有热心市民表示，自己坐这辆车的时候，小孩子曾经摸他的东西，被她的“母亲”喝止了。
警察一下就起了疑心，这个时候，全城范围的打拐正浩浩荡荡的进行着，办案民警考虑，如果真是如他们猜想，犯罪嫌疑人利用孩子实行盗窃，那么这孩子的来路很可能不明不白，于是他们联系了本辖区的分局，双方合作，一举抓住了犯罪嫌疑人。
公车手机失窃案告破，嫌疑人利用三岁的孩子作为盗窃工具，降低受害人的防备心，即使不小心被发现，也可以简单地搪塞过去。而这起简单的抓扒，引出了另一桩案子。
打拐的刑警反应非常快，顺着嫌疑人蔡芬的生平查了下去，找到了她们的居所，果不其然，这是一个拐卖团伙的窝点，在这栋郊区的小楼房里，刑警们抓到了蔡芬的两个同伙，解救了两个六岁的女孩，一个五岁的男孩，最惊奇的是，他们竟然还发现了一个不足一岁的婴儿。
分局的领导知道一些打拐行动的内情，二话不说，立刻把案子移交了上去。
“之前的笔录呢？”赵黎听完常湘梳理案件脉络，问道。
“我还没来得及打印。”常湘说，“文档版已经上传到群里了，你们先简单浏览一下，我觉得这份笔录的价值不大，她只交代了利用幼童作案的部分。人正在押解过来，想知道什么可以再问。”
林不复拄着下巴看着面前的资料，说：“现在祈祷那个婴尸的来源跟她有关系吧。那就是不幸中的万幸了，抓扒组太鸡儿棒了，这个线索对于现在的我们来说，跟天上掉馅饼也没差什么。”
“行，先这样，人到了再审。”赵黎说着顿了一下，“那个……裴若怎么样了？”
“她是重要证人，而且亲眼见过嫌疑人，得重点保护。咱们几个女同事轮流照顾呢，放心吧，小孩情绪挺稳定的。”林不复回答。
分局那面动作很快，这个临时的小会结束没多久，人就带过来了。
江酒臣说话算话，说今天回来就今天回来，“特约顾问”没起任何作用，趴在赵黎的办公桌上吃爆米花，赵黎跟车衡忙忙活活往出走的时候这人正垫着下巴撅着嘴巴吸气，企图把桌子上的爆米花吸进来，见赵黎看他，朝他眨了眨眼睛。
车衡有一句话很想直说，这么长时间也没见江酒臣起什么作用，也不知道给赵黎下什么迷魂药了，愿意天天供饭养着他。
话到嘴边，终归是咽了回去。
审讯室里，女人手上铐着手铐，一个人坐在里面，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
常湘已经等在监控室，见赵黎跟车衡进来，朝那边扬了扬下巴。
车衡点了点头，往前走了一步，扭头说：“我跟常湘审？”
赵黎扣住他的肩膀，说：“得了吧，你俩凑一块跟刑讯逼供似的，往我对面一坐我都不敢说话，我去吧。”
车衡一愣，轻笑了一声。走到监控器前坐下。
听到门口的响声，蔡芬抬起头来。一双不大的眼睛里满是警惕，但没有惊惶。她看起来四十岁左右，法令纹很深，出乎赵黎的意料。这个女人看起来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尖酸刻薄，如果不是在这样的情景下，她只是一个看起来略有些阴郁的普通中年妇女。
“蔡芬，四十三，籍贯江城市下乡县，是吗？”赵黎开口，说。
蔡芬点了点头。
“你现在涉嫌拐卖人口、盗窃，证据确凿，关于这两点，有什么想说的吗？”
蔡芬听了这句话，嘴角抽搐似的动了动，竟好似想笑一样，点了点头。
赵黎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食指有节奏的无声的敲打着桌面，沉默片刻，他复又开口，说：“我们在你的住所发现了一个婴儿，你的同伙都交代了，坦白对你有好处，我们现在聊一聊另一件事，今年三月末，你曾经手过一个十一个月大的婴儿，四月初转手卖掉，你的买家是谁？”
这是根据蔡芬他们等人的作案频率和周期以及婴儿的死亡时间推断出来的日期，并不能确定那个死去的婴儿就是由他们贩卖的。赵黎之所以这么说，不过是诈供，蔡芬的出现已经很巧，隐约之间跟这个案子有瓜葛，赵黎虽说心中有期望，却也没抱太大期待。
谁知蔡芬听了这句话，沉默了许久，才说：“我不认识那些下家。”
赵黎跟常湘对视一眼，车衡在耳机里轻声说：“他们拐卖孩子的一贯路线我给你发过去了，问她的上家。”
赵黎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亮起来的屏幕，心里咯噔一声——被标出图标的城市中，赫然有C市——其中一个死去的孩子的家乡。

第43章 地狱之门（七）
蔡芬交代，除了拐卖儿童，她的团伙还会在偏远地区买婴儿，一路周转，到江城贩卖。
当地的人家养不起孩子，往往认为把孩子卖出去也算是功德一件，至少孩子能有好日子过了，更有的当累赘的，直接把孩子转手送人。对蔡芬等人来说，这实在是个“薄利多销”的买卖，这三年来，她们所经手的婴儿将近四十个，每贩卖一个婴儿，能盈利两到三万元。
他们的作案一般有规律可循，警方拿到了三月份期间，蔡芬经手的三个婴儿的家庭位置，联合当地警方调查，很快就找到了婴儿的父母，收集了DNA样本。
这一系列说起来不过三句两句，实则不知耗费了多少的心力，好在结果出来的时候，众人没有白忙。
有一对夫妇和婴尸的DNA相似度近乎百分之九十九，可以确定就是婴儿的亲生父母，那个死去的婴儿，就是蔡芬卖出去的！
这个结果出来，刑侦队的所有人都隐约松了一口气，这么长时间总算没有白忙，抓住了这么一点线索。赵黎看过报告，当即拍板：“提审蔡芬！”
车衡点点头，安排了几个同事过去。常湘从办公室门口走回来，捏了捏赵黎的肩膀，说：“信息中心那边有发现。”
几个人凑到电脑前面，林不复跟江酒臣正凑在小孩面前，那边叫了他一声，林不复走了过去。
这个小从犯也是被拐过来的，据蔡芬交代，已经养了她将近一年，本来是打算高价卖掉的，不过小女孩实在是聪明，她有点别的想法，很显然小丫头没让她失望。
收拐婴儿的频率不会太高，一是没有那么多的货源，二是太频繁容易引起警方注意，也没有那么多的下家。闲着的时候，他们总要做点什么维持生活。
认领孩子的通告已经发了出去，这么多天，一点动静都没有。这小姑娘着实是个烫手的山芋，分局里没法办，直接把孩子送到了市局来。结案移交检察院之前，这孩子的去处实在不好弄。市局的人说分局办事不局气，但也没有办法。
三岁的小女孩，胖乎乎的，像是个洋娃娃，不怕生，楞眉楞眼地看着江酒臣。江酒臣蹲在她面前，戳戳她的小脸蛋，又戳戳自己的。一低头，愣了一下。
小女孩坐在椅子上晃悠着腿，肚子处的衣服沉甸甸地垂了下来。江酒臣眉梢一动，伸手轻轻地捏了一下，随后拉开了小女孩外衣的拉链。
一部手机掉了下来，江酒臣伸手接住，发现是林不复的。
江酒臣捏着手机看向小女孩，小女孩也看着他，一双大眼睛像是两颗黑葡萄，里面满满的天真无邪。
刑侦队的一帮人不知道在干什么，气氛又凝重得紧。江酒臣哭笑不得，扭头去看，正见林不复深呼吸了一口气，摇了摇头，朝他们走了回来。
走近的时候他看见江酒臣手里的手机，诧异地摸了摸兜，再抬头的时候，猛地反应过来了什么。
江酒臣把手机抛给他，打趣地说：“还刑警呢，业务水平不行啊。”话罢朝赵黎走去。
方才看到的视频还沉甸甸的压在心上，林不复勾了勾嘴角，连个苦笑都没能扯出来。于是他便放弃了走友善路线。林不复走到小女孩面前蹲下，脸上表情很是认真，问：“你告诉哥哥，为什么要这样做？”
小女孩的眼珠转了转，肉嘟嘟的小嘴巴翘起一点，奶声奶气地说：“大妈妈说，聪明的小孩儿都会。”
大妈妈是指蔡芬。林不复盯着小女孩天真的脸看了一会儿，一股酸意从心底冒了上来，他揉了揉女孩毛茸茸的头发，无声地叹了口气。
孩子生来是一张白纸，可这世界上却有最黑的墨汁。
信息中心的技术人员，根据裴若的五官在网上检索，本也没报什么希望——就连提出主意的赵黎也是一样，可没想到，竟然真的如同大海捞针般，找到了视频。
视频并不隐秘，是在一个用户名叫做“新鲜萝莉+qq38947XXX”的空间里找到的，现在技术人员正在定位IP，估计明天就能抓到人。空间里面大部分的视频都被和谐了，技术人员通过手段恢复了一些，这些视频里不只有裴若，还有一些其他的女孩子，录制地点不一样，刑侦队的心一凉。这个空间的主人很可能是搜集一些资源来卖，未必就是嫌疑人。
常湘正在全力的进入工作状态，尽可能的屏蔽自己的情感开关，把所有的视频一一分组标号，把同在那个废弃的养殖场的视频列了出来，截出受害人的面部，吩咐手下人去查身份信息。她面色平静，一贯的冷厉干练的作风，捏着笔的手指骨节泛白，几乎让人担心她要把自己的指骨戳出来。赵黎正对着电脑坐着，手肘支在桌子上，手指遮着嘴巴，一言不发。
电脑已经开了静音，刑警们看着孩子哭叫得近乎扭曲的脸，那凄厉的哭声仿佛就响在他们的耳边。林不复离开后，剩下的几个人也都慢慢撤下去了，常湘做好了标记，僵硬地起身离开。
最后一个视频播完，电脑停在黑屏的页面。赵黎还保持着原来的坐姿，很久没有动弹。屏幕里映出他的身影，一道人影站在他身后。
赵黎的手掌遮着嘴巴，他的食指在上唇处不住地摩擦，拇指抵着自己的颔骨，几乎要掐出一道红印子。赵黎知道身后的人是江酒臣，他转过头去，仰头看着他，刚要开口，发现嗓子紧得竟然发不出声音。
江酒臣看着赵黎的眼睛，赵黎哑声问：“那些是怪物吗，是被恶魔附体了吗？”
江酒臣的嘴角微微动了动，堪堪停在一个若有而无的角度。他的手掌从赵黎的后脑滑下去，落在他的脖颈处，安慰地微微收紧，他看着赵黎竟好似有些期冀的眼睛，目光近乎怜悯，口中却说：“不，是人。”
刑侦队加急办案的时候，办公室里从未如此安静。林不复心里梗得慌，想要摸根烟抽。他朝着通往小会议室的那条走廊走去，那里很少有人经过，他想一个人静一静。停在走廊口的时候，林不复一愣。
这边不见日光，走廊昏暗，常湘手里夹着根烟，一点火光在她的指尖燃烧，垂在身侧。她抬起手深深地吸了一口。刚吸进去一股烟雾就顺着口鼻冒了出来，显然不是真的在抽烟。
她没拿烟的那只手遮着眼睛，挡住了大半张脸。林不复走近两步，看到常湘绷得紧紧的下巴。
那一刹那，突然汹涌而上的酸涩感几乎摧垮了林不复，他鼻子一酸，眼圈瞬间就红了。
脚步声靠近，常湘没有抬头，也没有松开遮着眼睛的手，只朝另一边转过脸去。林不复轻轻叫了一声：“领导……”
液体顺着手掌和脸颊的缝隙流了下来，常湘夹着烟的那只手青筋暴起。林不复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伸出去的那只手停在半空中，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落在常湘的头上。
没有躲开，常湘转回身体，把头抵在林不复的肩膀上，走廊里没有一点声音。林不复安慰地轻轻抚摸常湘的后脑，红着眼圈轻吻了一下他心爱的女孩的头发。
两分钟后，常湘直起身来，转过头去轻轻擦了擦脸，大踏步地走出了走廊。林不复看着常湘离去的背影，一个苦涩的笑只露出了一半，嘴角却是实在没力气再扬起来了。
这压抑的氛围一整个下午都没能散去。
蔡芬又给审了一个来回，却实在说不出什么了。买卖的下家一般都把自己的信息藏得很隐秘，真心想要个孩子来养的固然如此，有其他用途的，更不可能露出什么底细。
蔡芬描述了一下买走她三月末经手的三个婴儿的买家的形象，一个是枯瘦干练的女人，一个是一对打扮体面的夫妇，还有一个看起来有些屌丝的三十多岁的男人。
这些描述都与裴若所描述的形象不符。但考虑是团伙作案的话，就都不能落下，要一一排查。况且目前的线索并不完整，婴尸案也并没有跟虐童案并案侦查，这一切仅是推测，所以不能放过一切可能的线索。
“有张影的消息吗？”赵黎问。
“暂时没有。”车衡回答，“我们精力有限，市局的排查重点暂且不在张影身上，下面也没有提供情报上来。”
再怎么着急，一个人也不能长出八只手来，赵黎微微地叹了口气，说：“对张影的搜捕一定不要搁浅，现在蔡芬这条线又暂且断掉了，张影的存在十分重要，分出一个小队专门跟进。”
“好。”车衡点点头。
“那个C市的孩子，蔡芬有没有印象？”如果这个孩子也是她经手的，那么就不可能还是巧合了，她与嫌疑人肯定还有一定瓜葛。
“问过了，她说不记得，她主要贩卖婴儿，不干拐卖的事，接收的儿童都是别人卖不出去或者有什么事联络失败，她低价收回来的。平时的时候，她会利用他们乞讨或者盗窃来挣钱，用她自己的话来说，是副业。”负责审讯的刑警说，“不过她说，两年前的时候，她手下确实丢过一个孩子，不知道是不是我们要找的。”
人贩子丢了个孩子。赵黎冷笑了一声，说：“买婴儿的下家都找到了吗？”
“基本资料已经汇总，都联系上了，有的担心判刑，我看有想跑的迹象，叫兄弟盯着去了。”正说着，常湘从后面走了过来，说，“这是他们的照片，拿去叫裴若指认一下，看看有没有她见过的。”
赵黎扬了扬下巴，林不复接过照片，去了。
小姑娘乖乖地坐在椅子上，这许多天，从未问过关于她的母亲的事，提都不会提一嘴，仿佛一听到“妈妈”这两个字就让她感到害怕似的。
林不复把照片给她看，翻过前面两张的时候，小女孩都没有什么反应，直到最后一张，小姑娘才瑟缩了一下，一把抓住了林不复的衣服，惊怯地仰头看着她。
林不复心中一动，翻过照片看背后的标注：“姜亮，三十二岁，科技公司职员，籍贯T市。”
马桶冲水的声音哗啦啦地响了起来，一张小小的电话卡被冲了下去，七拐八拐进了地下污水管道，消失无踪了。

第44章 地狱之门（八）
姜亮的住处已经人去楼空，林不复亲自带人去的，即便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可心中还是忍不住一阵失落。
这里是一处老居民楼，房东是个老太太，问起姜亮来，几乎一问三不知。据她所说，姜亮并不经常在这里居住，只是偶尔回来，再问其他的，又只是摇头。
林不复要到了姜亮的联系方式，打电话显示关机，边赶回去边联系局里定位，定位显示在地底下。
早在裴若被带回市局，就已经打草惊蛇了。
走访姜亮家人的警察亦是一无所获，局里锁定了姜亮家人和朋友的电话号码，一旦姜亮与他们联系，立刻就会被定位到。
而那个发布裴若等人受侵害的视频的人，也被带到了市局。
“警察同志，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传播淫秽色情是我不对，我肯定好好悔过，罚款和检讨都行。你说我怎么可能跟这种人扯上关系呢，我就是听人家说卖点片能挣点钱，我发的那些东西我自己都没看过，真的！”这男人二十八九，穿得破破烂烂，打扮得像个花里胡哨的鸡毛掸子，很会胡说八道，说完这个又补了一句，“我空间那点访客你也看到了，压根就没人买，我可是根本就没有盈利啊！”
常湘敲了一下桌面，冷冷地扫了那个男人一眼，说：“废话少说，视频哪来的？”
“就随便下的呗，当时偶然在网盘上看到的，就那么几个。”男人的声音低了下去，小声回答，“我当时，是搜那方面的东西。然后就不知怎么的，进去了一个网站，刚下了三四个吧，就掉网了，之后再怎么找都找不到了。我看到这几个视频，因为好奇心吗，就搜了搜这方面的内容，看到网上这个需求量还挺高的，我就到处找了一点别的视频，发上去了。”
“警官，我纯粹是好奇。”男人抬起头来说。
赵黎坐在监控前，冷冷地说了一句：“这帮东西，不见棺材不落泪。”
常湘直勾勾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盯得那人连头都不敢抬，常湘说：“只是好奇，你就能摸进恋童网站的暗网里去，是吗？只是好奇，你就能把带有虐童性质的视频传到空间，是吗？”
常湘把手机打开，点了一下播放键推到男人面前，凄厉地哭嚎声回响在审讯室里，男人登时就是一个哆嗦。
常湘收回手机，说：“你是不是以为和谐掉的那些东西我们恢复不出来？”
一个猥琐变态的男人，如果看到威胁诱奸儿童的视频能当成乐子，说我看看只是因为好奇，那还勉强解释得通。可即便装了满脑子的黄色废料，但凡是个思维正常的人，不会把虐待、性虐待儿童的视频当做商品来贩卖。警方通过技术手段恢复的东西，绝不仅仅是性侵。
“你不是恶心的恋童癖，只是想挣钱，对吗？”常湘冷冷地瞪视他，“用不用我把中心小学门口华盛街上的监控调出来给你看看？”
男人的家就住在比邻小学的家属楼，多少次的下课时间，在孩子们放学的高峰期，他混在人流里，佯装不小心滑倒，把前面没有家长陪同的孩子按过去狠狠地摸上两把，更过分的时候，还会在孩子的小脸上使劲地吮吸一口就跑掉。
小小的孩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有的甚至以为是自己把他绊倒的，被按在地上的时候，还会紧张地去扶他！
常湘话音刚落，男人的身体瞬间萎顿了下去，似乎是怎么也想不到警察竟然会调查一个“传播色情制品”的人的行踪。
常湘冷眼看着他，复又开口：“我再问一遍，你空间里的视频是从哪里来的？”
男人低着头犹豫片刻，用蚊子般的声音报出了一个网站的名称。
常湘重复了一遍，男人点了点头。常湘看向摄像头，赵黎立刻转身去对着后面的人说：“让网监的人去查！”
刑警应声，转身跑走了。
刑侦队的办公室里，相关成员做了一个简单的案情汇总。
“都问出来了，那个男人说，这个恋童网站是会员制，审核制度相当严格，想要注册会员，得先发布至少三条的猥亵幼童的视频，这样才能获得注册的资格。”常湘说，“只是注册也并不能查看站里的所有资源，免费的资源只有部分，剩下的都要花钱买。做这个网站的人非常谨慎，隔一段时间就会更新域址，之前的全部作废，而没有进一步升级为信任用户的人，就会被直接踢出去。”
“他当时只买了三四个视频。”常湘说，“网监那边不是查出来很多恋童网站吗，其实可看的资源很多，他交代，之所以愿意在这个网站上花钱买，是因为这个网站的制作都很精良——时间长，效果也真实，并且有很多虐待题材的，更重要的是，他从小道消息中得知，一旦成为信任会员，是可以线下交易的，当然要花很多钱，并且必须不定期上传自己的作品。”
常湘说到这里顿了顿，好像没有那么大的力气一股脑的说完似的，一句脏话在她嘴里转了好几圈，常湘微微叹了口气，说：“他说他刚注册没多久，更换域址的时候就把他踢出去了。他只知道这么多。”
“他们发布视频是在哪里，对方的邮箱吗？这里可以追溯吗？”赵黎问。
“随意，之后将地址上传在留言板上，管理员会自行审核。”常湘回答，“网监那边怎么样？”
“网址已经作废了。”赵黎摇了摇头，“这帮畜生谨慎得像缩头乌龟一样。”
赵黎的眉头紧锁，说：“恋童网站到处都是，视频满天飞，坏人能在小学门口对孩子实行猥亵，那么长时间，什么风头都没露出来。扫黄打非的那些人都在干什么？该抓的不抓，到了要指标的时候就去红灯区随便抓几个人糊弄了事吗！”
没人说话，赵黎转向林不复，说：“不复，你那边呢？”
“裴若亲自指认，我们可以把姜亮列为重大嫌疑人，我们去他的住处和工作单位都看了一下。公司说他早就被开除了，大概已经有一年的时间，我们找到的资料看来已经过时了。他性格很孤僻，跟家里来往不密切，也没什么朋友，所有的关系都在我们的监控下，张影逃走的时候他肯定得到了消息，现在应该是畏罪潜逃，发通缉令吧。”林不复说。
他话音刚落，车衡说：“张影应该躲不久，她一个出身农村的女人，没有任何门路，受教育程度不高，根本没有地方可以去。能撑这么久纯粹是因为我们现在焦头烂额，现在已经开始悬赏，举报有奖，她藏不住的。”
“蔡芬的线索很有用，我们彻查了她的上家和下家，揪出了一堆人。已经确认身份的两个小女孩的生前照片我们已经拿到了，按照这条线索再查，应该会有收获，另外，出现在视频里的其他孩子的身份，队里的人也在查了。”车衡说，“抓住姜亮，或许我们想知道的事情都会真相大白。”
他看向赵黎，说：“我想去姜亮的家里看看。”
虽然不是凶杀案，但车衡对于现场一直都有一种坚持，他的能力所有人都知道，说不定会发现什么。赵黎点了点头，说：“等会儿我跟你一起去。”
“派个人去网监那边守着，有任何消息都立刻通知我，得到的线索再接着挖，一根头发丝的蹊跷都别落下。”他说着站起身来，“大衡，我们走。”
“带我一个。”本来在旁边看热闹的江大闲人突然支棱起来，双手插兜悠悠然地朝两个人走过来。
车衡扫了他一眼，没应声，自顾自地走了出去。赵黎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朝门口扬了下下巴。
三个人驾车，朝姜亮的家里开过去。
这老楼时常停水停电，一走进楼道里就是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姜亮家的门上被贴了封条，对门的房东老太太趴着门缝往外看，见赵黎回过头，马上合上了门。
这些一生平稳顺遂的普通老百姓，最不愿与警察打交道。之前林不复等人进门，是用技术手段打开的，老旧的门锁被开了一次就报废了。赵黎拉住门把手，用力地拽了一下，门轴咯吱响了一声，打开了。
一室一厅，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生活用品一应俱在，好似生活在这里的人没有离开一样。厕所的牙刷柄上已经长了一层霉斑，房东老太太说得没错，这人的确不常回来住。
他收入不高，家里人说他被公司开除后就靠接一些外包养活自己，不在这里住，那他经常住在哪里呢？
车衡停在门口，打量了这个房间一圈，这才走进来，对房间里的物品仔细查看起来。
与书架一体的电脑桌摆在床边，桌上散乱，什么都有，被子没有叠，看起来脏兮兮的，像是一大块破布。
床头摆着几本杂志，都是编码类的书籍。并不陈旧，但是边角依然破破烂烂，看得出来书的主人对它们并不是十分爱惜。
车衡还在客厅里，江酒臣转悠了进来，一见床上那一堆烂被就吹了个口哨，说：“这兄弟怎么比我还不讲究。”
赵黎没搭理他，打开姜亮的衣柜。江酒臣凑到他身后，从这个位置，可以隐约看到车衡的半个身子，江酒臣低声说：“人一周前回来过，现在还在本市。”
赵黎一愣，朝门外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问：“你怎么知道？”
“屋子里人气还没散。”江酒臣回答。
一周前……张影逃走大概也是那个时候，他是回来取什么东西吗？
赵黎再想问，江酒臣却已经绕到另一边，站在窗台边上往下面看，赵黎扫了车衡一眼，见他暂时没有进来的趋势，遂跟过去，问：“我有一件事一直都很好奇，你到底为什么跟在我身边？”
江酒臣闻言扬起眉毛：“下一句我应该表白吗？”
赵黎微怒，刚要开口，江酒臣笑了笑，说：“我不是跟你签了卖身契吗？”
赵黎眯着眼睛看着他，说：“你想跟着办案进度，对你来说神不知鬼不觉的办法多得是。第一次在青庐乡暴露是无可奈何，在安平湖的时候你根本就没必要出来，大可以在我离开之后再收魂，你为什么要出现在我面前？”
“你那日重伤之后我想了很多，怎么都想不出个所以然来。”赵黎微微凑近，紧盯着江酒臣的眼睛，“之前几个案子都跟你有关系也就罢了，这次明明跟你没什么关系，你为什么还要帮我？江酒臣，你可别说，是我帅得让你神魂颠倒，不帮我做点什么对不起自己，你的动机是什么？”
江酒臣笑起来，片刻之后就敛起了笑容，轻声说：“赵队，别拿审犯人那套对付我。”他说着又轻笑了一声，“以前没发现你还这么自恋，怎么，我要说就是的话，这个理由行不通吗？”
赵黎看着江酒臣的脸，“利用”这两个字却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两个人对视片刻，江酒臣说：“赵队，不是事事都有逻辑的，这个世上有一种人，就是执迷不悟，就是喜欢感情用事。”
这次他的脸上没有一点轻佻，神情近乎淡漠，他的目光落在赵黎身后，声音轻得近乎呢喃，也不知是对赵黎说，还是在自言自语：“再有一千年，也还是改不掉的。”
话罢，江酒臣抽身离去，赵黎本想追问，却见车衡走了过来，只好作罢。
江酒臣晃晃悠悠的背影离开了他的视线，仍是往日的不羁姿态，只是不知怎的，此时看起来，竟有些摇摇欲坠的样子。

第45章 地狱之门（九）
不甚宽敞的小房间里，三个人各自藏着心事，一时没人言语。
车衡在屋里简单地看了看，路线几乎与赵黎方才的一致，只不过要比赵黎更细致一些，连床铺也没放过。
这被子脏得实在是让人连碰都不想碰一下，车衡戴着手套掀开床铺，目光在上面扫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异常，他正打算转移目标，目光顿了一下。
他走上前去，掀起了床单。只见靠近床头的褥子下方，竟然藏着一堆撕得破破烂烂的卫生纸。
两个人同时怔住，对视了一眼，走近一步的时候，一下就明白了过来。
从心底冒出来的嫌恶之情无法抑制的出现在赵黎的脸上，他在一线这么多年，什么恶心的尸体都见过，感觉上却都没有这一堆用过的卫生纸冲击力强，赵黎扭头看向车衡，说：“他什么毛病？为什么不丢掉？”
车衡摇了摇头，说：“带回去做证物。”
赵黎：“我现在打电话叫技术人员过来来得及吗？”
之后的事情实在是不堪细说。车衡拎着透明的“证物袋”，说：“裴若的口供里，说姜亮很多次都在场，但是并没有对她实行猥亵，一般都是在摄像，但是会抚慰自己。”
“嗯。”
“所以姜亮获得快感的方式，根本不是插入式性行为，对大部分恋童癖来说，获得快感的部分都在于意淫和猥亵。选择插
入的人，会更在意掌控感，而且大多数会有虐待倾向。”
“可是在蔡芬手里买下婴儿的人是姜亮。”赵黎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说，姜亮在这个组织里的位置，并不是主谋？”
“我的推断是这样。”车衡说，“根据几个目击者的描述，姜亮是一个非常自闭的人，性格似乎也很懦弱，偷窥欲很强。比起做，他更喜欢看，这是裴若的口供可以给我们的佐证。”
“他背后的那个人，很可能就是第一次侵害裴若的人，如果会员制是他创立的模式，那么不只是谨慎的问题，他喜欢建立规则，喜欢掌控感，享受权利和金钱。”
DNA分析的结果很快就出来了，上面的DNA独属于一人，应该就是姜亮的。
那些夜里，他坐在肮脏的床上，在看着什么做这种事？林不复没接着想下去，他觉得恶寒。
一旦有目标，警方的工作就好进行得多了。这时，两个好消息从天而降，势如破竹般推进了这件案子的进度。
信息部的人终于找到了那个网站，张影也被捕了。这两个爆炸性的消息传到刑侦队的办公室里，可谓是柳暗花明又一村。
抓到张影的派出所这次可算是立了大功，人刚抓到，马不停蹄地就送到了市局。
这半个月的时间，这女人东躲西藏，犹如惊弓之鸟。现如今被抓了起来，反倒是心安了似的。
审讯正在进行着。
原来裴若的父亲在工地已经离世，庭审过后，张影肯定是要被剥夺抚养权的。有一个跟公安机关合作的福利院表示愿意照顾裴若，这里的孩子大多都是家里发生不幸后的遗孤。虽然张影的审判结果还没出来，但是关局及其他有关领导都批准了这件事，只等着张影的庭审结果下来后正式办手续，暂且先由福利院照顾，不然这孩子总在公安局待着也不是一回事。
曾经的那些经历使得这个女孩犹如被缠在蛛网上的小虫，稍有风吹草动都战战兢兢，除了林不复谁也不信任。福利院的人来领，她坐在原地动也不动，快下班的时候，林不复打算亲自把她送过去。
小女孩外套的拉链不太好用，弄了半天也没能拉上去，林不复帮她调整了一下拉锁头，一抬头的时候，一处柔软如掠影般从他的嘴唇上擦过。
林不复足足愣了三秒才反应过来，他震惊地看着裴若，双腿一软，险些直接跪在地上。他的嘴巴空空开合了几下，却是什么都没说出来，漂亮的小女孩看着他，说：“我喜欢哥哥。”
那一瞬间，林不复的心中好似有一座颓坯的城楼，被飓风一吹，残砖乱瓦稀里哗啦倒了一片，砸在哪里都是钻心似的疼。他看着这个十二岁的小女孩，很想说几句教育她的话，很想告诉她有这样的想法是不应该的，可是话堵到嘴边，他却什么都说不出口。
这个处理过无数大案惨案的刑警，见过无数丑恶扭曲的心灵，仍可与人谈笑风生。此时却因为这个蜻蜓点水似的吻，崩溃了。
完了，全都完了。林不复心中波涛翻涌，几乎要冲破他的胸膛。他看着小女孩漂亮的脸蛋，那脸上的神情近乎天真，似乎全然不知这样有何不妥。这个小女孩的人生彻底被毁掉了，她再也走不回正常的人生道路了。
林不复浑浑噩噩地起身离开，值班人员见他神色不对，正要上来问询，他浑然不觉，就这样走了出去。
外面天气很明媚，林不复的心却凉得不行。他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了一阵，在一条长椅上坐了下来，双手遮住脸。
腐烂的婴尸、干枯的骨骸、视频中孩子的哭叫，全都涌进他的眼中、耳中来。
柔软的春风拂过他的发梢，时间宛若静止。不知过了多久，林不复抬起头，他的眼圈通红，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竟然走到常湘家小区来了。
常湘家离市局不远，只隔着三条街，步行也就二十多分钟，打车都没超过起步价。他们之前曾经处理过一个连环强奸犯，犯人专挑夜晚独行的女性下手，活动范围就在市辖区。那一段他们常常加班，每次下班都九、十点钟了，那时林不复不知道常湘的底细，偷偷地跟着常湘送她回家，看到常湘家里的亮起来，才会安心地离开。
大抵上是一来二去已经走熟了，竟然不知不觉地走到这里来了。
微波炉“叮”了一声，常湘把热牛奶拿出来，目光仍落在笔记本电脑上。
她轻轻抿了一口，有点烫，遂放到一边，再次比对起来。
陶河村附近的村庄的户籍信息前一阵都被提了过来，又筛选了一下，把家里有儿女在九岁到十四岁之间的单独拎了出来，查找了孩子的资料，与之前视频里截出来的孩子一一对比，看能否找到受害人。
暗网的网址被翻了出来，由于严格的会员制，开放的东西并不多，局里正在尝试技术破解，暂时没有什么进展。
开放的视频里又获得了一些女孩的人像，都传给了刑侦队，工作量很大，但只要能找出来，就不算辛苦。
常湘虽然上班的时候很不要命，但其实公私分得很开，在局里加班成天成夜不回来的时候是一说，一旦回到家，就很少处理公事，这一次算是例外。她心里很是乏累，本想好好歇一歇，一颗心却悬着，如何都落不下来。
门铃声响了起来，常湘一向独居，不会有什么人过来。她心中有些诧异，从猫眼看过去，竟然是林不复。
常湘微微一愣，打开门，林不复看向她，脸上的神情少有的黯淡，竟有些憔悴的样子，四目相对，林不复舒出了一口气，伸手抱住了常湘。
如同在漂浮不定的海中抱住了浮木，那么用力，像是一个受惊的大男孩。
常湘微怔。
在这个时候还能是因为什么呢？常湘无声地叹了口气，摸了摸林不复的头，柔声问：“怎么了？”
林不复没回应，把手收得更紧了。
上班时间，同事们一个接一个的走进市局的时候，赵黎还在值班室里睡着。
昨夜对张影的审讯持续到了后半夜，他肯定是要留下来坐镇的。后半夜的时候这个女人彻底精神崩溃了，大喊着：“我都说了，我什么都说了，我求求你们不要再继续了！”
车衡把打印好的资料分发下去，吩咐大家先仔细看一下，再整理一下手里资料，准备开会。这边拎着早餐，走进了值班室。
赵黎仰面睡着，眼罩半歪不斜地挂在脸上，下巴上满是细小的胡茬。这人的目测年龄跨度十分之大，足以在二十五到四十之间徘徊，依案件的复杂程度而变化，现在看起来，估计这个案子很不乐观。
车衡把早餐放到桌上，盯着赵黎看了一会儿，觉得时间差不多了，才把人叫醒。
这人不知道梦到了什么，被这么一惊，直接来了个“垂死病床惊坐起”，眼罩一下子甩飞了出去，两个人各自被对方吓了一跳，赵黎见是车衡，这才长出了一口气，他抹了一把脸，说：“我迟早被你吓死。”
“你就这么咬吕洞宾。”车衡无奈地说。
“行吧宾哥哥。”赵黎伸了个懒腰，走到卫生间去洗脸，问到香味，问：“买的什么？”
“小笼包。”车衡看着赵黎用能把自己脑袋戳下来的力道刷着牙，微微皱了皱眉，“快吃，吃完开会去。”
赵黎满嘴牙膏沫，咕噜咕噜地漱口，朝车衡摆了摆手。
除了刑侦队，其他几个辅助的部门也参加了这场会议，逐一报告了进展，繁杂如同毛线球一样的线索，整理出了清晰的脉络。
通过张影的笔录和裴若的描述，有关人员对除姜亮外的另一个嫌疑人进行了画像，将派出一小队成员，在三姚村走访，寻找目击者；暗网的攻破正在继续，虽然未必能抓住背后的大鱼，但是一旦成功，可以定位到很多注册会员的IP；姜亮的一切关系排查完毕，正式发出通缉令，已布下了天罗地网；除此之外，还有另外的收获，常湘比对出了另一个小小的受害人。
案件的重点，完全落在姜亮的身上，一旦抓住他，或许就可以真相大白了。
他们离破案，只有一线之隔。
姜亮的狭小的房间里，江酒臣倚在窗台上，窗户没关，吹得窗纱飘飘忽忽，满屋子都是冷气，他浑然不觉一般，手里好似捏着什么，用符纸卷了起来，竟然是一根发丝。
江酒臣在空中画了道符，金色的符文浮现，他虚空一抓，将咒文捏到符纸里去，吹了口气。
符纸燃烧起来，黄色的纸张抖了抖，竟然化作了一个纸鹤的样子，从窗外飞了出去。
赵黎的手机叮咚响了一声——饭桶：“临安县牡丹小区4栋3门301。”

第46章 地狱之门（十）
刑侦队的动作非常快，常湘这边刚把另一个受害的孩子的户籍信息找出来，那边立刻就出警，前往了位于陶河村与三姚村周边的一个村子。这个孩子并不在陶河村村小读书，今年也是四年级。
孩子的父母都是庄稼人，看起来老实巴交的，怎么看也不像是能干出卖闺女这档子事的人，按照赵黎的吩咐，刑警们这次都是便衣出行，车子也没往村中开，生怕村里有什么那些人的眼线，再度打草惊蛇。
两口子三十出头，看起来却像四十多岁，脸上满是风霜吹过的痕迹，是典型的庄稼人的面孔。两个人被塞进警车的时候战战兢兢，一副想问却不敢问的样子。
与此同时，拿着姜亮的照片和另外一个嫌疑人的画像的人也在三姚村有了一点微乎其微的收获。
村里人说，确实都曾在附近看见过这两个人，但是并不熟悉，并不是本地人。走访过十多家都是这个结论的时候，行动小组给赵黎打电话汇报。
电话开着外放，车衡依然在做嫌疑人分析，赵黎闻言就是一凝眉，还不待说话，车衡就说：“不可能。”
赵黎扭头看向他，车衡对赵黎说：“这种有规模的犯罪模式，不会随随便便选一个地方就当成窝点，他们比其他的犯罪分子更需要安全感，这个地方对他们来说肯定是不陌生的，嫌疑人一定熟悉周围的地形和风土人情，不然也不会敢随便抛尸。我这边安排了人彻查姜亮从小到大的关系，你叫那边把重点放在另一个嫌疑人身上。”
车衡说话声音不小，那边的刑警全都听到了，答了一声“是”，赵黎应了一声后，便挂了电话。
小女孩跟她的父母前后脚到了市局。
夫妻二人被分开审讯，带进去之前小女孩正好进来，一路上惶惶不安的她见到熟悉的人终于露出了点安稳的表情，叫了一声：“妈妈！”
女人回过头来，小女孩立刻跑过去，看着女人，要哭了似的。
“妈妈妈妈，我们是不是犯错误了，为什么警察叔叔要抓我们？”
小女孩这泪眼汪汪的样子，孩子他妈立刻就受不了了。赵黎一来看到的就是这么个场面，嘟囔了一句：“这怎么闹得我们跟恶人似的。”
他扭头看看林不复，朝他扬了扬下巴，派出了市局的吉祥物。
吉祥物一出手，就知有没有，林茂盛同志很快就搞定了这件事，成功把一大两小分别送进了三个房间。
“跟咱们想得不太一样。”林不复说，“我估计父母可能不知情，先晾着一会儿，去问问孩子。”
赵黎点点头，推着林不复的肩膀走了过去，孩子没在审讯室，在茶话间里，一个女警察还在安抚孩子，林不复推门进去，两个人互相点了下头，女警察本来打算出去，林不复把她拦了下来。
小女孩经历过那样的事情，很难对陌生男人产生信任。女警察会意，坐了下来。
林不复朝女孩笑了笑，他来之前特意穿上了警服外套，指了指自己的肩章，俏皮地说：“活的警察哥哥。”
小女孩怯怯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女警察。
“爸爸妈妈肯定告诉过你，不要跟陌生人说话对不对？爸爸妈妈正在隔壁帮我们的忙，这里是公安局。嗯……你叫什么名字？”林不复说。
女警察鼓励地看着她。
小女孩愣愣地看了一会儿林不复，小声说：“陈菲。”
“啊，真好听。”林不复跟她进行简单的交谈，期望她能放下防备心，房门没有关，敞开的房间这个时候能给她带来更多的安全感。谁知听完这句话，小女孩的身体一下子就紧绷起来了。
林不复一愣，片刻后他小心翼翼地问：“那个人这样说过，是吗？”
小女孩紧紧盯着林不复的脸，眼圈慢慢地变红，一大串眼泪径直落了下来，不知道是不是感受到了林不复的诚挚、把他视为了可信任的人，还是这么长时间以来，从来都没有人问过她一句。
小女孩点了点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落了下来，不像孩子一贯的嚎啕大哭，她的哭泣没有声音，紧紧地抿着嘴唇，点点头，停下，又接着点头。一张小脸很快涨得通红，身体发抖。
林不复还没有从昨天的阴影里脱出，今天又来了个重击，当时就有点受不了了。门外传来脚步声，常湘轻声对赵黎说了什么，赵黎点点头，朝审讯室的方向去了。常湘走进房间来，先是瞥了一眼林不复，走到陈菲面前，擦掉了她的眼泪。轻声说：“没事了，我们会保护你的。”
小女孩又哽咽了两声，身体打了个摆子，收住了眼泪——过分懂事的孩子。
常湘问：“你跟爸爸妈妈说过吗？”
小女孩摇了摇头，抹了把眼泪。
“他说过不可以，爸爸妈妈会讨厌你，是吗？”常湘说。
陈菲点了点头，常湘说：“不会的，爸爸妈妈永远爱你的。他是你认识的人是吗，是你的亲人吗？”
陈菲又点了点头。
她似乎是想要说什么，却又把话噎了回去，眼泪又涌了出来。
那个人以前是她的邻居，有点远亲，算是表哥。他第一次对她做这种事的时候，陈菲才六岁，什么都不知道，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那是可怕的事情，让人不舒服。那个人做的事情是猥亵，一直亲她，亲她可以被亲到的任何一个部位，把手指伸进让她觉得害羞的地方。
后来，他把她带到了一个地方，那个地方空荡荡的，像动画片里住着可怕怪物的房间。她很害怕，紧紧握着那个男人的手，另一个人走了出来，很温柔的问她的名字，她说自己叫陈菲。
男人摸了摸她的头，说：“真好听的名字，过来，到我这边来。”
陈菲没听，也不觉得男人说话温柔，本能告诉她逃跑，于是她惊慌地挣脱抓着自己的手的男人，朝门外跑去。那个男人一步就追了上来，像是抓着小动物一样，把她挟进了一个房间。
陈菲哭叫挣扎，声音从房间里传出来，从凄厉的哭声直至平息。
四年级的时候，她明白了更多的，关于性的问题。有一天她问她的妈妈，为什么告诉她不要跟陌生的叔叔说话，为什么不让我看电视里亲亲的镜头。
农村的妇女不会说什么，只是告诉她，因为陌生的坏人会把你拐走，想了想第二个问题，只好回答，因为那是不要脸的行为，小孩子不能看。
她又问，你觉得赵峰哥哥是不是好人。她的妈妈在做饭，不耐烦地回答：“嗯嗯，是。”
这是一场无声的求救，这个小女孩，被最亲的人封住了嘴巴。
陈菲好半天才平息了情绪，林不复把姜亮的照片和另一个嫌犯的画像给她看，小女孩点了点头，这个时候终于能说出来话了，指认了把她带去那个地方的人。
拿到这份口供，对陈菲父母的审讯也开始进行，两个人果然对此毫不知情，听到赵峰的名字之后，都非常惊讶。就算这些话是由警方说出来的，他们依然不敢相信，直到刑警给他们看了陈菲的那些视频。
女人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崩溃地尖叫了一声，捂着嘴哭了起来。
他们要到了赵峰的详细资料，陈菲的母亲还在哭泣。解除了嫌疑之后，两个人就被从审讯室里放了出来。负责审讯的警察临走时，陈菲的母亲一把抓住了他的衣服，哭嚎着说：“警察同志，这事可不敢往外说啊，不然我们菲菲还怎么做人啊！”
刑警轻轻叹了口气，说：“您放心，我们办案是完全保密的。你们一定好好关心孩子的心理状态，我们肯定能抓到犯人的。”
陈母还在哭，警察迈步走开，她的手指才从其衣角上落下来。男人一把把她拽了回来，眼眶通红如同困兽。
陈菲父母的情绪尚且不稳定，警方没有让他们立刻见面，担心影响到小陈菲目前的情绪。
车衡汇总了几方资料，林不复已经带人去逮赵峰了。赵黎倚在门口抽烟，周围人来人往，一时之间市局里全都是脚步声。车衡朝赵黎走过去，这个位置视角很好，几个方面都能隐约看到，车衡说：“最好先给陈菲的父母做一下心理疏导。”
赵黎看向他，微微点了点头，说：“有道理。”他抓了一把头发，口中小声嘀咕了一声，似乎是爆了句脏口，说：“找队里专攻心理方面的简单说几句吧，没多余的时间。”
“陈菲的视频是免费的。”车衡说，“是用来钓人的视频，根本没有涉及到那些……”车衡说到这里就顿住了，赵黎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仅仅是这种视频就已经达到了这种程度，那些vip视频又将是何等内容？
赵黎不敢想。
“我们的儿童性教育一片空白。”两相沉默片刻，车衡轻轻开口。
这一路又忙到晚上，林不复成功地把赵峰抓了回来，三姚村的小组收队归来，带来了一个大好消息，他们终于得到了画像上的嫌疑人的身份，这人叫做刘乃超。
得到姓名，刑侦队立刻就查到了该人从出生到现在的全部信息。
加班和接连的会议如期而至。
九点多，刑侦队内部成员开了个简单的小会，这一天的工作算是终止了。其余人收拾东西准备离开，赵黎手肘支在桌子上，轻轻揉着太阳穴。手机这时叮咚响了一声。
赵黎半睁着眼睛看了一眼，一下子清醒了过来，他猛地站起身来，说：“收到线报，发现嫌疑人，通知第二小组，立刻整队！”

第47章 地狱之门（十一）
手机屏幕亮了又熄灭。刘乃超脸上没什么表情。姜亮在另一个房间里睡得像猪一样，呼噜声透过墙壁传出来。
自从通缉令下发，姜亮几乎就没有出过门了，把网站加固之后，他们两个谁都没再次登录过。外面传得那么神乎其神的市局刑侦队也不过如此，等这阵风波过去，谁会管那些哪怕说实话都没人相信的娃娃。
张影被抓到也就罢了，让刘乃超没有想到的是，居然连赵峰都能暴露。看来姜亮也不过就是一头猪，到底域址还不是被人家找了出来。
刘乃超把手机揣进兜里，悄无声息地走出了房门。
小区外面很远的地方，路边停着一辆像是废弃车辆的QQ。刘乃超直接拽开了车门，钥匙捅进钥匙孔，快要报废的发动机发出怪兽的咆哮声，摇摇晃晃地上了路。
十多年前的陶河村，还连砖瓦房子都没有，到处都是破败的小土房。刘乃超在这里长大，熟悉这里的每一片土地，十八岁的时候，他们家里挣了点小钱，不只搬家，还连籍贯都花钱找人迁走了。
他爸说是为了他有更好的发展，这老土鳖也不知道什么叫所谓的更好的发展，为人却活得很忘本。忘本好，这当真让他的儿子，有了个“好发展”。
车子从临安县开出去，几年没修过的路面坑洼不平，破车颠颠簸簸，好似下一刻就要散架了似的。
这颠簸感使他想起小时住的破房子，他爸打他妈的时候，屋子里也是这样，好像塞不下男人的怒火似的，摇摇欲坠。
刘乃超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从他开始记事的时候起，父母就是这样相处的，挨打的女人哭起来实在是很丑，刘乃超冷眼旁观，看着那女人一瘸一拐的去做饭。
搬进城里之后，依然是这样，不过刘乃超长大了，不再有什么奇思妙想，房子也变得结实了，吼叫的男人哪怕动手动得再凶，房子也不会像摇摇晃晃似的了。
不过城里可跟农村不一样，村子里打骂女人，谁会管你的家务事。在城里让邻居听见了，居然把他给举报了。
刘乃超的父亲被拘留了好几天，回来的时候非但不思悔改，一心的认为是家里的臭娘们长脾气了，竟敢使坏整他。他雷霆大发，扬言要打死这个臭娘们，不过可能是年老力衰，下手慢了点，女人手里拿着剪子，满脸都是始料未及的惊恐。“英勇”了一辈子的男人捂着脖颈，不可置信地看着对面的女人，双目圆睁恍若修罗恶鬼，梆地倒在了地上。
刘乃超回到家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血迹还没干，一屋子腥味，女人手里还紧紧握着那把剪子在沙发上坐着，一张脸上满是木然，不知是吓得麻木了，还是觉得解脱了。
刘乃超心口“突”的跳了一声。
血是好颜色，地上的躯体丑陋，麻木的女人丑陋。只有小孩子好看一点，哭得好听，肢体也嫩得像豆腐一样。
这时刘乃超刚上大二，很开心自己成了孤儿。他爸留下来的财产很快挥霍一空，大部分都花在了那些方向，他开始有自己的盘算。
车子七拐八拐，稀里哗啦地开回了熟悉的位置。这地方比三姚村还要偏僻，刘乃超的智商很高，做事情谨小慎微，狡兔三窟，不会把这些孩子放在那些人会过来的地方。
这些孩子大多都是买来的，长得又干又瘦，脸也不好看。人贩子拐了这样的孩子，一般都是要打折手脚做乞丐的，买过来的价钱都不会太高。跟裴若那些漂亮小姑娘的用途不同。这些小东西才是真正的节目——漂亮的小姑娘不会被搞得太惨，这样的谁顾着她们死活。
这样的一个视频就近千元，往往销量还很好，有钱人喜欢看这个。
刘乃超管这里叫猪圈，现在里面还剩下三只小瘦猪，有一个底子很好，本来打算好好养养，拿出去卖钱的，不过现在看来是来不及了。
破旧的仓库里，炉子早就熄灭了，几个小女孩被绳子拴着，冷得瑟缩成一团，奄奄一息地看着他。
刘乃超笑了笑，问：“冷吗？”
小姑娘点了点头。她们穿的衣服并不破旧，看起来却给人一种褴褛的感觉，绷带缠在身上，这一块，那一块。刘乃超心想，不然你们也活不了多久了，给你个痛快不是更好。
他说：“好啊，马上就让你们暖和起来。”
他从屋后拎出来一个桶，面无表情地把液体淋了上去。
那个录制视频的厂房后面，紧邻着山。早在很久之前，处理掉的残渣就不往上一个地方扔了。这山不是无主地，里面种的树都有人家。姜亮那个蠢东西担心这个，才把那个死婴扔到了弃用好几年的地点。
刘乃超知道那个地方，那里很久之前是陶河村的乱葬岗，阴气重得很，根本没人会去那里开垦的。所以一开始他才会把东西往那里埋。后来觉得不太保险，来回的路上可能被旁人撞到，这才转换了地方。
就怪那个蠢东西。生怕挨着厂房会被发现，难道那些人砍树，还会挖开下面的地皮吗？蠢东西！
刘乃超越想越发愤怒。他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王国，就这么毁于一旦了！
几个小女孩发觉不妙，开始哭喊起来，刘乃超冷笑地看着她们，隔得远远的，把明火扔了过去。
“轰”的一声，火光暴起，刘乃超退后一步，眉毛瞬间被烧没了一半。惨烈的嚎叫声响了起来。刘乃超本来欲走，却又折返，录了一个十二秒的视频，传到了网站上，随后一抬手，把手机扔进了火海。
他钻进小破车里，心里的愤怒不甘和刚行完凶的快意混合在了一起，他忍不住捶了一下方向盘，大吼了一声。颤抖着手摸出一张电话卡，从座位下面掏出来一个老人机，把卡装了进去。
他深呼吸了几口气，按下了一个号码，拨出去的瞬间他便平静了下来，电话接通，刘乃超嘴角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说：“是我，小刘。我知道……这不重要……您的话未免说得太早，我有个礼物想送给您。”
即便江酒臣已经详尽到把具体的门牌号都报了出来，赵黎这边还是要假模假式地查一下附近超市的监控，目击者提上来的线索顶多能达到“在牡丹小区附近看到了相似的身影”，警方一定是要进一步确认的。
临安县公安局负责协助，警车在小区外围，封住了所有牡丹小区可能的进出通道，连可以翻过去的矮墙都没放过。市局的刑警穿着便衣打探情报，确定具体位置。
某热心市民江酒臣跟在便衣警察赵黎的身后，手里的果冻杯吸得滋遛滋遛乱响，赵黎心烦地抄手夺下，一个漂亮的三分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里。
“哎，我还剩一口呢。”江酒臣徒劳地伸手挽救了一下，失败了。
赵黎看向他，说：“你怎么找到他们的？”
“用了点小手段呗。”江酒臣说，“这么长时间我总不能白吃你的大米饭吧？我是有职业道德的。”
赵黎四处看了一眼，一步上前，低声说：“你到底怎么回事？你不是说对凡人用这种法术是违规的吗？”
“嘶。”江酒臣露出点不耐烦的表情，“破你的案就是了，哪里来的这么多问题。”
“赵队！”赵黎还要说什么，队里的刑警跑过来，赵黎用力地指了江酒臣两下，转身迎了过去。
江酒臣无辜地扁了扁嘴巴，靠在身后的路灯上，从兜里摸出了一盒果粒奶，噗嗤一吸管扎进去，送到嘴边去。赵黎余光看见他这德性，忙里偷闲地瞪了他一眼，江酒臣对着他飞了下眉毛。
刑警的汇报无疑是已经缩小了嫌疑人的活动范围，马上可以定位到具体楼层。赵黎已经知道了房间号，听起这个汇报就没那么用心，心里琢磨着江酒臣，总觉得他自那次受伤之后就有什么反常，却又说不出来。
这次违规帮他，赵黎才不信他那么有良心，肯定有猫腻。
具体的门牌信息终于被确认了。赵黎亲自带队摸了过去，脚迈进楼道里的那一刻，他突然心头一悸，一种难以言喻的不祥预感瞬间涌上了他的心头。对一个刑警来说，这实在不是什么好兆头。
事不宜迟，赵黎一摆手，训练有素的警察们默契地跟了上来，一个小队停在301门口，赵黎比了个一，车衡摇了摇头，赵黎指了指门，车衡点头，林不复会意，走上前去。
反猫眼装了上去，屋子里安安静静，没有任何异动。赵黎持枪躲在墙角，其他人也都缩在一边。林不复点了点头，敲响了门。
“喂！有人吗？我是你家楼下的，你家怎么回事啊，漏水了知道吗？”
门板拍得砰砰作响，屋子里的房门咯吱了一声，林不复没有看到人影，过了大概三秒钟，林不复猛地一挥手，早已准备好的技术人员立刻强行破开房门，几个刑警冲了进去，赵黎一眼就看到了准备跳窗的姜亮。
一个刑警扑上去将人按住，林不复打开了灯，一股冷风从敞开的窗子里钻了进来，房间里只有姜亮一个人。
“老实点！”手铐咔啦一声铐在了姜亮的手上，刑警用力扯了他一把，冷声问，“刘乃超呢？”
姜亮此时还是一脸茫然，闻言也扭过头朝对面看过去，面色沉了下去，没有作声。
车衡心里当时就是一凉，他跟赵黎对视了一眼，赵黎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先收队，带回去审。”赵黎说，“留几个人查一下附近店面的监控，一旦有消息马上汇报。”
“是！”
江酒臣坐在楼道口的台阶上，还被第一个急急匆匆走出来的刑警不小心踢了一脚。江酒臣屁股不离地地往旁边挪了挪，一列人从他身边经过，好几个刑警诧异地看过来，发现是他后，虽是松了一口气，却有些疑惑。
赵黎用脚尖踹了踹他，江酒臣站起来拍了拍灰，说：“跑了一个？”
“嗯。”赵黎没抬头，两个人并肩往外走，问江酒臣，“你怎么知道？”
“我闻到了死人的味道。”江酒臣平淡地说，“只有横死惨死的小鬼，才会有这样的味道。”
赵黎的心瞬间收紧了。

第48章 地狱之门（终）
将近三个小时，消防警察才熄灭了这场大火，要不是他们到的及时，东风一起，很可能引起一场山火。这里是早就废弃了不知道多久的仓库，很少有人会从这里经过，老练的火警根据痕迹和火势，很容易就判断出这场大火是人为的，正百思不得其解，却在火场里找到了几具烧焦了的尸体。
在场的所有人都震惊了，县局的人比火警赶到的晚，到场的时候大火已经熄灭了，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景象。他们刚协助市局抓捕嫌疑人，见此情景，立刻产生了推断，毫不迟疑地把案子报了上去，同时派人在附近搜索。
此事干系重大，县局的人不敢怠慢，立刻派人在附近走访，把重点放在了从牡丹小区到这里的无探头道路上，有几个人说，曾看到过一辆很破旧的蓝色QQ经过，他们立刻在附近搜索，在山林里找到了被丢弃的车辆。
市局拿到资料后立刻跟进，现场被县局圈了起来，赵黎和车衡刚把姜亮押回市局，马不停蹄地过来跑现场，三具焦尸在残垣中横陈，铁链乌黑，还能看出生前挣扎的痕迹，见到这惨状的一刹，赵黎瞳孔一缩，向后踉跄了一步，全靠车衡的支撑才没有倒下去。
车衡环住他的肩膀，发现赵黎的脸色竟然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的颜色都褪了下去，他紧紧地抿着嘴唇，直勾勾地看着尸体的方向。
不可能是因为尸体就这么大的反应。车衡凝眉，遮住了赵黎的眼睛，说：“别看，到底怎么了？”
赵黎抓住他的手腕，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指尖冰凉，他离开车衡的保护圈，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现场的方向，慢慢地坐了下来。
不过由站到坐这么简单的一个动作，好似花尽了他全身的力气似的。车衡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陪了他好半天。现场人来人往，法医将尸体编号装袋。赵黎就这么盯着，没有一句言语。
最后一个孩子的尸体被抬上车，赵黎开口，声音嘶哑艰涩，说：“打拐那天晚上，我给关局打了个电话。”
车衡默不作声地听着。
“我以为他不会同意，没想到他会那么爽快，我要挂电话的时候，他叫住了我。”赵黎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停顿了片刻才接着说下去，“他说，‘赵怀明，只要有光在，就有阴影在，你明白吗？警方要的交代跟家长想要的交代，其实从来没有在一个立场上，你决定要做，你就记得这句话，你要站在你的立场，给他们一个交代。对于他们来说，只要孩子活着，哪怕杳无音信，也是他们撑下去的指望，你明白吗？’”
赵黎抬头看向车衡，一双明亮的眼睛盈着一层薄薄的泪，在这夜里几乎呈现反光的效果，赵黎艰难地扯起嘴角苦笑了一下：“我说我明白。”
车衡心口狠狠地窒闷了一下：“怀明……”
赵黎又笑了，朝车衡伸出手，借力站了起来，点了一根烟，他嘴角似是向上扬着，可脸上一点笑模样都没有，口中道：“回去吧，我现在还不能倒呢。”
江酒臣在市局没有离开，刑侦队忙得像一锅粥，没有人顾得上他。偌大的市局里只有他一个闲人，坐在赵黎的办公椅上，两条腿搭在桌子上，哼哼着不知道是什么的小调来回晃悠，看起来悠闲得不得了，眼中却空无一物，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摸不到边际的陈年旧事。
赵黎走进办公室，他才好像回了魂，笑了一下说：“哟，这怎么一脸肾虚呢。”
赵黎这时哪里有闲心搭理他，不冷不热地扫了他一眼，说：“今天等我。”说完这句，安排好刑侦队的工作，去找关敬峰汇报了。
姜亮这个人，性格非常懦弱，基本上没给警方带来什么审讯的难题。那个婴儿是由他出面买的，他知道自己逃不掉了，只能争取坦白从宽。而人总是不会忘了为自己开脱，如今刘乃超在逃，他大可以把什么事情都推到刘乃超身上，说自己只不过是一个被指使的从犯。
暗网的破解方法被姜亮供了出来，警方立刻登入，刚刚登陆进去就收到了一个更新提醒，一个映着火光的视频弹了出来，因为登陆的是姜亮的账号，这些东西不需要付费都可以播放。警察手一抖，一不小心点了播放键，差一点从椅子上翻下来。
旁边的同事们都被吓了一跳，瞬间出了一身冷汗，十几秒的视频，没等反应过来就已经播放完了。所有人愣怔在原地，片刻后，后面不知谁发出了一声压抑的哭声。
坐在电脑前的警察愣了愣，转头冲进卫生间，吐了。
视频静止在最后一秒，下面显出一些数据，是购买人数。终于有人回过神来，哑着嗓子问：“要跟赵队汇报吗？”
车衡抓住他，摇了摇头，说：“别给他看。一会儿我来说。”
“这些东西给网监那边处理，先把网站屏蔽了，再试一下能不能追踪IP。”车衡叉掉了网页，看了众人一眼，又说了一句，“你们别跟他提这个视频的事。”
一个小组轮流审问姜亮，好几份口供先后传了出来。其中姜亮提到的所有有关刘乃超的都作为重点，先后派出了几组刑警去与刘乃超可能有关的地方去追踪。这是一个不眠之夜，天很快大亮，一无所获。
几个孩子的DNA检验结果很快就出来了，都在失踪儿童档案中有记录，这些孩子几经转手，最后走进了地狱的大门。
江酒臣一觉睡醒的时候，刑侦队里已经安静了下来。天光渐亮，负责审讯的下了班，出外勤的走了一大批，他睁开眼睛，正看见赵黎坐在办公室的沙发上面抽着烟，烟灰缸里一堆烟蒂。
江酒臣慢步走过来，说：“放我鸽子了，赵队，四舍五入一下，我这等了你两天。”
沉默片刻，赵黎才开口。
“我有一种预感。”他说，“刘乃超这人抓不回来了。”
江酒臣看着他。
“车子被弃在了山林里，他不可能走着离开，一定有人接应，姜亮说他从来没有见过刘乃超除了他以外还有其他的合伙人。”赵黎平淡地说，“如果姜亮没有说谎的话，刘乃超把自己藏得太深了。他这个人无亲无故，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留给我们追溯，姜亮的供述里，在他跟刘乃超合作之前，刘乃超做的这件事就已经有了小型的规模，只不过没有技术手段支持。他一个人，无亲无故，怎么做到的？”
“你叫我等你，是想问我能不能找到刘乃超，对吗？”江酒臣笑了，“找不到。”
赵黎看向他，江酒臣说：“刘乃超什么都没留下，法术不是万能的。”
赵黎没再说话，江酒臣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伸手掐灭了赵黎手中的烟，说：“你们的破案率不是百分百，别把自己当大英雄。况且现在没到最后关头，把你的愁留到那时候再发。”
这人不知怎么就可靠了起来，在赵黎后脑上呼噜一把，说：“吃饭去，想太多死得早。”
难得赵黎没打人，顺着江酒臣站了起来，那人双手揣着兜，吊儿郎当的，赵黎站在原地没动，看着江酒臣走了几步，才开口，问：“在你眼里我是谁？”
江酒臣的背影瞬间僵硬了。
就这样静了一会儿，江酒臣转过身来，若无其事地弯了弯眼睛：“赵大直男，今天开外挂了？”
赵黎没回答，江酒臣转回身去，轻飘飘地说：“以前也没见你对我这么好奇，你想知道，或许有一天会告诉你。”
紧锣密鼓的后续调查工作尚在进行，春光初现的五月份，就这样过去了。
赵黎的预感出奇地准，刘乃超这个人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彻底消失不见了。
通过追踪IP，只找到了一小部分人，都是喽啰。暗网内部的视频，成了技术人员连年累月的噩梦，而它们的买主大多谨小慎微，没有露出任何马脚。
刘乃超的通缉令还登在内网的主要版面，他的去向恐怕会成为未果的谜。案子已在收尾阶段，就要这样结了。
六一儿童节，这一天，是蔡芬一审开庭的日子。
蔡芬及其团伙，曾转手四十三名婴儿，儿童不可计数。并导致其中一名婴儿及一名儿童死亡，后果严重，情节恶劣，主犯蔡芬判处死刑。
这是目前，为此案忙碌了一月有余的刑警们，最大的慰藉。这一天的审判，也算是给那些冤死的孩子们，一个来迟了的交代。
地铁站里，换上了公安宣传部的贴画，提醒家长注意孩子的安全，提醒孩子提高警惕性，有几幅画的立意是车衡亲自做的，小漫画的形式，告诉孩子们，即便是亲密的熟人，也不要轻易相信。在性教育如此缺乏的如今，这是他们仅能做到的事情了。
火烧案的事情成为了所有处理这起案子的刑警们解不开的心结。那日赵黎怀着满心的愧疚去跟关敬峰汇报，本以为会被劈头盖脸的一顿骂，可关敬峰却什么都没说，只捏了捏赵黎的肩膀，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收尾阶段，关敬峰给赵黎批了一个星期的休假，其余成员的串休也都在安排。从新年伊始到现在，刑侦队几乎是连轴转了几个月，所有人的弦都紧紧绷着，这样的工作密度，哪怕是机器也受不了，何况是人。
刘乃超这个人，至今了无音讯。
一辆豪车停在临河区第四精神病医院的门口，一个穿着白大褂带着口罩的医生打扮的人从车上走下来，慢步走进戒备森严的医院的大门。小护士带着他走上三楼，停在一间办公室的门口，身后的不远处的治疗室里突然响起小孩子的哭嚎声，那还是带着奶音的声音，哭叫得撕心裂肺，不知是遭受了怎样的折磨。
男人的身影一顿，镜片后面本来平静无波的眼神变得波涛汹涌起来，像是压抑着兴奋，透出一股接近变态的偏执。

第49章 无边之夜（一）
林不复拎着大包小裹跟在常湘身后，他调了好几次班才跟常湘赶到同一天休息，这些都是他给老爷子买的水果和营养品。看着常湘空空的双手，他不由得对常家父女的感情产生了深深的好奇。虽说是自家老爹吧，但是去医院也没有空着手的道理啊。
林不复思来想去下了一个定义，领导肯定是被从小宠到大的。
接下来发生的事就很新鲜了。
透过门上的窗户，林不复看到两个人，一个女人坐在床边，似乎正在喂病床上的人吃东西，常湘“啪”一下推开门，说：“老头，领人来看你了。”
这突然一个动静，没有脑溢血都吓出脑溢血了，林不复满脑袋都是问号。常母一勺子汤直接泼在了老常的脸上，一边扯了张纸巾来擦，一边回头抱怨：“你这孩子，怎么总是毛毛躁躁的。”
林不复：？？？
“妈，你就瞎惯着他，这也没怎么样，吃饭还用喂的？”常湘走进房间里来，常先勇的脸色瞬间就臭了。林不复站在门口，一时不知道怎么样才好，要不是常母招呼了他一声，估计还是要尴尬一会儿。
常母接过林不复手里的东西，说了两句客套话，这么多年头一回看到常湘身边有个活着的男人，不由得好奇地多看了几眼，林不复笑了笑，说：“伯父好，伯母好。”
俗话说得好，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得意。这虽然八字还没一撇，起码是个活人，不错了。
常先勇点了点头，算作回应。
查户口是肯定要查的，不查户口是不可能的。林不复也没能躲过这一茬，好在人机灵，怎么问就怎么答。问着问着常湘先无语了，伸手捅了捅她妈妈的后背，常母笑吟吟地看着林不复，头都没回，手往后扒拉了常湘一下，突然想起了什么，叫林不复去帮她搬点什么东西上来。
屋子里就剩下常先勇跟常湘了。
爷俩相看两相厌，谁也不搭理谁。常先勇刚吃完东西，这阵子浑身难受，却也不出声。好在常湘是做刑警的，观察力十分敏锐，一句话在嗓子里转了一圈，才说：“下楼溜溜弯？”
说完也不待常先勇回应，起身把轮椅推到床边来，老爷子费劲巴力地支着坐了起来，常湘递给他一条胳膊，常先勇歪着下巴瞧了瞧她，顿了一下，这才扶住常湘的手。
六月份，正是好时候，气候不冷不热，风也怡人。林不复帮常母拿完了东西，见病房里没人，下来找，正见到这场景。
常湘和常先勇都寻思着，好不容易有个这样的好时候，最好别说话煞风景，但是见了小崽子不点评两句哪里是老常的风格，一个没忍住就开始对前一阵见了报的打拐虐童系列案开始指点江山，头三句常湘听着还能忍，第四句的时候就来了个急刹车。
林不复站在医院后花园的长廊里正感受着岁月静好呢，一看这苗头好像有点不对，怎么满是火药味了呢？
果不其然，两个人在原地停了一会儿，常湘把老爷子扔在院子里，直接转身走了。
啥意思啊领导！让老爷子自己摇回去啊？！林不复正在腹诽，就见常湘几个跨步走了回来，林不复的心还没来得及放回肚子里，就见常湘“啪”的打了一把扶手，老爷子转了半个圈，常湘又转身走了。
这是气成什么样，还带回来补一枪的……
林不复之前真没想到常湘还有这么孩子气的一面，一时有点无奈。见常湘还真走了，赶忙朝老爷子那边跑过去，接管了轮椅。
老头臭着一张脸，完全没有被抛弃的感觉，往轮椅上一坐好像是要睥睨整个医院似的，见林不复过来，抬头看向他。那满面威严，吓得林不复差点原地立个正。
常先勇开口：“小子，你喜欢她吧？”
这要怎么回答，林不复笑了下，没出声。常先勇下一句紧跟着砸了过来：“你告诉告诉我你到底喜欢她什么？啊？”
……这他妈就不仅仅是送命题了！
林不复干笑了两声，推着老爷子遛弯。
“你看见了吧，她就是个纯种白眼狼。”
听见这么个形容词，林不复忍不住笑了一声：“您别跟她生气，她是跟您撒娇呢……”
常先勇撇着嘴巴冷哼了一声。
常湘在门廊的拐角看了这两个人一会儿，这才扭身走了。她点了根烟，想了想还是生气，嘟囔了一句：“这死老头。”
忙活了大半年，刑侦队里难得的消停，几个文件翻来覆去的倒腾，经之前那么大动干戈的一顿折腾，上面领导也受不住这个，连会开得都少了。
赵黎倚着靠背椅，一脸严肃正经地在玩跳一跳。车衡不知道在处理什么文件，很是聚精会神。放在桌上的手机振动起来，嗡地转了个圈，车衡扫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个生号，他接了起来，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他脸色一变，握着手机的手指都紧了几分，挂断电话的时候，手指依然没有放松。
他有些分神，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审完这些文件。站起身来抓起外套，走到赵黎对面去，说：“怀明。”
赵黎抬头，车衡的脸色竟十分苍白，吓了赵黎一跳。
“我有事，得回去一趟，帮我批个假。”
赵黎绕出办公桌，抓着车衡的胳膊肘轻声问：“怎么了，用我帮忙吗？”
车衡摇摇头：“没事。”
赵黎狐疑地看着他，车衡补了一句：“有事我会联系你。”
车衡虽没什么很大异样，可这种程度的失常却也算是破天遭的头一回了，赵黎心里担心，却不好多问，只好又嘱咐了几句。江酒臣在门口与车衡擦肩而过，一进来见赵黎也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不正经地开腔问：“怎么了，你俩分手了？”
赵黎抬起眼皮，本想损他一句能不能有一句正经话，一看见人，却又是一愣。
这人虽还是往日倜傥不羁的样子，脸色却苍白了几分，像抹了一层粉一样，赵黎一句话噎在喉咙里，关心人的话却不怎么会说，半天才梗出来一句：“你是要死了吗？”
江酒臣笑起来，说：“且还能活一阵子。”他说着弯腰下来，一只手撑在赵黎的桌子上，另一只手的食指朝他勾了勾，示意他过来。
赵黎将信将疑地看着他，还是凑了过去，江酒臣附耳轻声说：“我好像发现了刘乃超。”
赵黎险些从座位上跳起来，被江酒臣按住了肩膀。他抬起头，低声问：“你确定是他？在哪？”
江酒臣直起身来，坐在办公桌上，食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叩，说：“第四精神病医院。不确定，看着像。”
赵黎微微凝眉，问：“你去那里干什么？”
“那不是我的家吗，宝贝儿。”江酒臣扬眉。
赵黎盯着他瞧了三秒，见江酒臣弯起的嘴角才反应过来，刚要给他来一下子，江酒臣笑着从桌子上跳了下去，看着赵黎的神情仿佛在逗五岁小孩好玩。
“你下次再满嘴跑火车，就别上我这里来！”赵黎气得一口牙要咬碎，江酒臣只是笑，笑着笑着幽幽叹了口气，说，“哪里有那么多下次……”
赵黎闻言又是一愣，江酒臣看着他，悲凉的表情没超过三秒，这下笑得直不起身子，被恼羞成怒的赵黎揪着脖领子拖到墙角好一顿揍。
虽然没有确凿的证据，但是赵黎不愿放过哪怕一点的蛛丝马迹，就这么信了他的糊弄，两个人三更半夜地爬进了第四精神病院的院墙。
近三米的墙头，上面围着铁丝网。翻墙的时候赵黎觉得莫名的熟悉，想起了那座建在山里的学校。他心里又是一动，无声地叹了口气。
好好的花季的学生，竟与精神病人们的待遇一样。
第四精神病院收容的都是一些病情比较严重的病人，赵黎对这里颇有耳闻，据说里面的防护做得特别好，跟监狱一样固若金汤，所以院子里就没什么好特意加固的了。
江酒臣到这里还真是轻车熟路，一度让赵黎怀疑这里真的是他家，这医院内部结构复杂，分门别类，各种诊室病房乱七八糟，一般人还真找不到哪里是哪里。
“爬上三楼。”江酒臣说，“这里的医生都不会离开，也没有单独的宿舍，办公室就是房间。”
赵黎不疑有他，两个人顺着排水管往上爬。今晚月光很好，夜色很是明朗。赵黎方才在下面的时候就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这时近距离观察才发现，这边的窗户都小得不行，只有一扇，且距离很近，这样看上去，像是一个又一个的鸡笼。
一般只有一楼和二楼的窗户会设有防护栏，这里每个窗户前都有。他正思考这些，有些晃神，突然在旁边的窗户里看到一张小脸，他手一松，险些掉下去，还好应激反应，这才堪堪悬住身体。
是一个小男孩，十四五岁的模样，脸还没长开，显得有些有些稚气。刚才那一下弄得赵黎一后心都是冷汗，隔着护栏看着小男孩，几乎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他们毕竟没在干什么正当的事，赵黎有点心虚，生怕小男孩喊人。谁知小男孩连他们是谁都不问，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对赵黎做口型。
赵黎一愣，仔细辨认，发现这孩子在说：“救我。”
一遍又一遍。

第50章 无边之夜（二）
楼里非常安静，一点声音都没有，走廊里的灯十分昏暗，在这样的环境里，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味道。
赵黎看着眼前的景象，恍惚之间，仿佛回到了衡源二中的教学楼。楼道上，所有的栏杆都用铁栏杆和钢化玻璃封死了，一点空隙都没有。
江酒臣捏了他一把，说：“你们现代人都流行拿学生当精神病看待吗？”
“滚。”赵黎轻声骂了一声，推了一把江酒臣的肩膀，让他带路。
医生办公室在哪里两个人都不清楚，顺着走廊向前走，小心避开可能出现的值班人员。
这医院里居然没有监控录像。
走廊又黑又长，好像是走不到尽头似的，赵黎心里又开始烦躁起来，感觉喘息困难，他想起江酒臣说自己的共情能力，只好尽力安抚自己的情绪。
一般的医院里面的气氛都难以言说，何况是精神病院？这里的压抑氛围是正常的，不要被影响到。赵黎这样想着，心绪非但没有平稳下来，脑子里又闪过刚才那个男孩的神情，心里更觉得不舒服。
他稍有些晃神，江酒臣拉了他一把，两个人躲在门框的地方，走廊尽头的地方，两个人走过。
两个人穿着便装，看起来不像是医护人员——更不可能是病人了，那会是什么人？
两个人对了个眼神，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这是一个T字型的结构，走廊走到头，又一条长廊向两头延展出去，两端是楼梯。
这两个人应该是从楼下上来的，赵黎回想了一下，那个方位应该就是向他求救的小男孩所在的房间的那侧。
两个人在垃圾桶前停下，在禁烟的标识下掏出烟抽了起来。其中一个开口，问：“你家孩子来多长时间了？”
“三个多月。”
“确实是不一样，你看你家孩子现在多听话啊，今天点评课上的发言，我都听哭了。”
男人笑了一声，说：“以前也真没想到这孩子能这么懂事。”
“我家那个，啧，心里还不服呢，我看他就是装出来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好。不过杨叔是真厉害啊，我家那小崽子第一次从那屋子里出来，直接就给我跪下了。”
“一开始都这样，过一阵就好了。”
江酒臣疑惑地看向赵黎，小声说：“这不是精神病院吗？”
赵黎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按了江酒臣一把，示意他安静。
两个男人还在交谈，话题都是孩子，直到抽完烟。两个人又按着原路返回，下楼去了。
“跟下去。”赵黎轻声说。
如果江酒臣说的是真的，刘乃超真的在这里，这个精神病院敢窝藏杀人犯，那还有什么不敢干的？赵黎听完两个人的对话，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赵黎这一辈人，学生时期看的恐怖小说，有一半都得跟精神病院扯上关系，打心里就对这地方满是抵触。再加上入了刑警这一行，知法懂法，真心的明白精神病院要想搞点什么猫腻，真的是让人哑巴吃黄连，能钻的漏洞太多了。
这里给他的感觉非常不好。
二楼的病房比较多，刚才说话的两个男人坐在门外的椅子上，不再言语了。
大晚上不睡觉，坐在这里，总是要有个缘由的。赵黎拿出手机，打字给江酒臣：“他们在‘值班’。”
他朝走廊的那头看过去，又打出一行：“我要去那个小男孩的房间。”
江酒臣看向他，接过手机打下了两个字——“加油。”
赵黎作势要用手机砸他，江酒臣笑了一下，把赵黎往楼上推了上去，赵黎莫名其妙，还是顺着他走了上去。
“爬出去，从窗户进。”江酒臣轻声说，“你总不能让我带着你从那么多屋子里穿吧。”
月光下，栏杆的投影落在窗前，照不见屋子里的景象，这安静让赵黎心里掠过一丝羽毛般的不安，他扭头看向江酒臣，江酒臣问：“你确定要进去？万一那小孩是个什么反社会人格的，跟咱俩演戏玩呢，一进去就把咱俩放锅里炖了，怎么办？”
“少贫嘴。”赵黎说，“快点。”
下一秒，两个人跌进屋子里。
这动静吓得那小男孩从床上直挺挺地坐了起来，一张小脸煞白。赵黎支起身子，刚要说点什么安慰小孩两句，却见那小男孩一下蹿了过来，一把捂住了赵黎的嘴巴，犹如惊弓之鸟似的看着门的方向。
似乎比起突然神不知鬼不觉的出现在房间里的两个男人，他更害怕的是门外的什么东西。仿佛这里有什么寂静岭里的怪物，他一出声就要被分而食之了。
赵黎马上反应过来，举起双手，示意男孩他会保持安静。然后他拿出了手机，打字：“你在怕什么，为什么让我们救你？”
男孩连他是谁这种话都没问，手抖了半天才敢拿起手机，赵黎看到他的指甲和虎口，有许多类似阵眼的疤痕，颜色焦黑——这是电击的痕迹，赵黎心下诧异，难道这孩子真的是患有什么严重精神疾病吗？他说的话到底能信几句？
“你们是外边来的，对吗？你们不是这里的人，对吗？”
赵黎点了点头，把工作证掏了出来。
男孩的眼泪立刻就下来了，赵黎的手机在他的手心里蹦蹦跳跳，好几次都快掉了下来，他不知道花了多大的力气才打出来了下面的字：“带我走，带我走。”
在赵黎和男孩这样交流的时候，江酒臣已经看完了整间房间。这实在没什么好看的，这个屋子太小了，除了角落里的床，几乎只够人落脚的。小小的窗户上围着铁栅栏，看起来比监狱还要寒酸。这孩子不敢说话，是怕外面的人听见吗 ？
江酒臣低头看了赵黎和那个孩子一眼，动了点小手段，然后说：“说话吧，没事，外面听不见。”
他一开口，那孩子吓得又炸了起来。江酒臣微微叹了口气，在地上跳了跳，说：“真的，不然他们早就冲进来了，对不对？”他说着又跳了两下。
孩子狐疑地看着门口，见真的没有动静，才小心翼翼的用很小的声音开了口。
“这是第二周了。”小男孩说，他又看了看门口，确定外面真的听不见，接下来，什么都没说，捂着脸崩溃地嚎啕大哭起来。
赵黎看向江酒臣，江酒臣扬了扬眉毛，一副陪着赵黎跟精神病聊天的样子。赵黎看着小男孩，心里也很是纠结。
这是被关在精神病院里的孩子，说不准真的就是个精神病，情绪波动这么大，看刚才的反应，被害妄想症的倾向也很严重，连赵黎也开始怀疑是不是真的自己多疑了。
也罢，来都来了，即便真是精神病人，就权当听故事。
小男孩哭一会儿停一会儿，足有半个小时才算是哭够了，哽咽着说：“我爸爸说，要给我买新的游戏机，几个人把我绑过来，带到房间里，往手指里插针，是电击的东西，我知道这里。”
语无伦次。
赵黎看向江酒臣，江酒臣没什么反应，赵黎叹了口气，心想要是车衡在这里就好了。
小男孩说着把手给赵黎看：“我没病，我没病，他问我有没有，我说没有，他就又打开那个东西，几个人按着我，我动不了，问我有没有病，我说我有病。我没有病！他说让我不许跟我爸爸说，我出去说，我好疼，真的好疼，我抱住爸爸哭，我爸爸问我，还玩游戏吗，我说不玩，我说同学也玩也没被带到这里来。”
“我爸爸脸色不好看，然后那几个人又把我带了回去，更疼了，好像骨折了，好像手被人剁碎了，一个人捂着我的嘴，他又问我，想留在这里吗，我说不想，然后，然后……我说想。”
“我出去就给我爸跪下了，我说我想留在这里。前两天点评课，我不知道是什么，我没有哭，被加圈了。”
“加圈？”
“有一些班级委员，会拿着本子记录你，如果犯规了，就会被画上一个小圈圈，小圈圈多了，就会被电。”提到“电”这个字，小男孩立刻哆嗦了一下，“我今天跟我爸说，受不了想回家，他告诉了杨叔。”
“犯规？犯什么规？杨叔是谁？”赵黎轻声问。
“电击我们的人。什么都是规矩，数不尽的规矩，做什么都会被电，只要他们想……什么举动都可以被视为犯规。”小男孩抹了把眼泪，“你是警察，你是来救我们的是不是？我本来今天要被电，但是有一个盟友自杀了，没成功，被拖去电，又关小黑屋，他们随便把我塞进来，现在把我忘了，我现在就想死，我真的想死。之前有人说想报警，也被电了，你们带我走吧，我给你们作证，他们随便电人打人，这肯定犯法了。”
赵黎想起之前楼道里那两个男人的对话，隐约好像明白了点什么，问：“你是被家长带过来的？你说的盟友……都是学生，被家长带过来的？”
小男孩摇了摇头：“不都是学生，也有大人，也有被老婆或者老公送过来的，电完就听话了。他不是治网瘾的，他什么都电。”
这话一出口，一股凉意顺着赵黎的脊梁骨蹿了上来。
他看着小男孩的脸，然而刑警的经验只针对正常人，刚才那些话让赵黎觉得心惊肉跳，却无法确定，这到底是不是小孩儿的胡言乱语。
不能只听一面之词。
赵黎在暗中思忖，小男孩定定地看着他，说：“我不是精神病，这里的人都不是，这间精神病院里，一个精神病人都没有。”
赵黎一愣。
“你不会带我走的。”小男孩刚才如同沸水煮过的情绪竟在这一瞬就平息了下去，他的眼底积了两汪泪水，啪嗒一下顺着脸颊滑了下去，一张小脸惨白。
没人救得了他们。
逃跑的被抓回来电了几个小时，自杀的救活了就拖进电击室，跑到对面的女孩是被自己的家长亲自抓回来的，他们对围观的人说她有精神病。那些盟友里，还有大人，他向往的、可以用自己的钱买自己喜欢的东西吃的大人。
他们都在这里，何况他呢？
一个十四岁的孩子，算不得人，只不过是父母手心里的物件罢了。
没用的，没人救得了他们。
这个警察什么都做不了。

第51章 无边之夜（三）
从小男孩房间里出来的时候，已经接近五点，即将破晓的样子。这里不能久留，赵黎和江酒臣没有拖沓，果断地离开了。
那个小男孩说得对，赵黎不可能带他走的。
熬了个通宵，好在今天是周六，可以回去好好补个觉。赵黎心里像是装着一块一万斤的大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这一夜没能休息，他却一点困意都没有。
两个人沿着精神病院前的小土路一路走了出去，车子停在林子外面，赵黎倚着车门抽了根烟，江酒臣则像只猫一样，三两下蹿上了一棵树的顶端，朝第四精神病院那边眺望，不知在看什么。
赵黎把烟碾灭的时候江酒臣正好轻飘飘地落了地，赵黎示意他来开车，自己这么长时间没睡，情绪也不是很稳定，容易出事。
江酒臣当仁不让，熟练地起车打火，坐上车之后倦意后知后觉地席卷了上来，赵黎搓了搓眼皮，支在车窗上看江酒臣的动作，开口问：“你怎么什么都会？”
“现在才开始崇拜我？”江酒臣直视前方，忙里偷闲地扫了赵黎一眼，口中道，“可不什么都会，不孕不育都会治。”
赵黎歪了下嘴巴，没精打采地翻了个白眼，不说话了。
车子很快从这小破地方开出去，驶上了宽敞的马路，天刚亮，路上行人和车辆不多。江酒臣看起来不太靠谱的样子，车竟然开得很稳，赵黎昏昏欲睡，只余一丝清明的时候，突然开口：“这两次的案子，都跟你没什么关系。”
江酒臣何等伶俐的一个人，岂能听不出来赵黎的意思。他却是不恼，轻轻笑了，低声说：“怎么没关系，关系大着呢。”
赵黎还想再问，精神却犹如漂浮在海上的浮木，飘飘悠悠地晃了一会儿，终于是不支了，他张了张嘴，大脑一片空白，他努力地眨了眨眼，看到江酒臣模糊的侧脸，随后就什么都不知道地睡死过去了。
揣在兜里的手机嗡嗡作响，赵黎尚在恍惚之中，努力地睁开眼睛，双目有些模糊，他用力地紧闭一下，复又睁开，手里的手机还在不停地振动，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赵黎迟疑片刻，接了起来。
他诧异地看了一眼驾驶座，江酒臣还坐在那里，紧闭着眼睛，不知是不是也睡着了，赵黎本以为他已经离开了的——不过这个人没有突发奇想地把他抱上去，赵黎就很谢天谢地了。
街道扭曲颠倒，像是奇幻电影里的画面，又透着一股暗茫茫的诡异，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快速地穿梭其中，浪潮般的人群摩肩接踵，静得没有一丝声音，像是一场黑白默片。
赵黎握着手机，电话那头还在不停地言语，若是往常，这样的电话他可能就会挂掉了，或者把另一个同事的号码给他，由他处理。110指挥中心每天都会接到不可计数的报警电话，其中有效报警寥寥无几，他们这些警察也不例外，总有些人不知道从哪里淘到他们的电话号码，报一些异想天开的警——包括怀疑对门的狗成精了，想撬他家的门这种无厘头想法。
电话里是少年的音色，青春期的孩子，已经变声了，还带着一些青涩，十六七岁的样子，说他的妈妈被他爸爸强行扔进了精神病院里。
这说不定是什么青春期的异想天开，赵黎却认真地听了下去。
“请您一定听我说完，我不是胡说，那家医院是第四精神病医院，专门为有钱人服务，只要给钱就接收，不分青红皂白，我妈妈真的是被我爸爸强行送进去的！”
赵黎的身体猛地坐直。
这个电话持续了十分钟左右，赵黎跟这个孩子另约了时间，挂断了电话。这期间江酒臣一直保持着最初的姿势，一动不动。
这通电话挂断之后赵黎才算找回了自己漂浮在天上的灵魂，这才发现江酒臣额头青筋暴起，好似承受着很大的痛苦似的。
又做噩梦了？赵黎皱起眉，端详了江酒臣一会儿，总觉得有哪里不对，他试探地轻轻拍了拍江酒臣，这人毫无反应，他刚要再次伸手，那人却不知道中了什么癔症，诈尸似的突然睁开了眼睛，身体也猛地坐直了。
赵黎被他吓了一跳，江酒臣的瞳仁此时竟然是猩红色的，好似电影特效里的妖瞳，赵黎又是一愣，一眨眼的功夫，江酒臣已经恢复了常态。
眼花吗？
赵黎刚要说话，江酒臣说：“不要趁我睡着的时候对我上下其手。”
这句话的风格是很江酒臣，可那神态却与往日截然不同，语气也平淡得近乎冷漠。
赵黎又是一愣，反应过来的时候江酒臣已经下了车，他伸手捞了一把，手指从江酒臣的衣角掠过，旋即车门“砰”的响了一声。
赵黎不由得有些恼，心想这人不知是怎么了，拿我撒什么邪火？
他隔着车窗扭头去看江酒臣，那人走出几步，明明吊儿郎当的姿态，却凌厉得像是一把剑一样。赵黎突然觉得很是陌生，好像自己从来都没有认识过江酒臣。快走出赵黎的视线的时候江酒臣回过头来，弯着眼角，两指在唇边比了一下，给了赵黎一个飞吻。
那笑灿烂是灿烂，叫人看着却是十分勉强。赵黎犹豫了不到两秒，立刻打开车门追了过去，一把擒住江酒臣的手腕，说：“你要干什么去？”
江酒臣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低落的情绪几乎从他全身上下的每一个毛孔里散发了出来，浓郁得要把赵黎包裹住了。可这人还是弯了弯眼，口中道：“赵队，和平分手，不兴死缠烂打的。”
赵黎冷笑了一声，说：“你上辈子是个筐吗？这么能装。”
话音刚落又是熟悉的“咔哒”一声，银白的手铐在晨光下反射出来一个光圈，赵黎晃了晃手腕，手铐哗哗响了两声：“你今天哪也不许去。”
江酒臣的嘴角若有而无地勾着，垂眸无声地叹了口气，轻声说：“赵队，事不过三啊。”
那语气十分无力，溢满了无奈感，像是长辈哄着不懂事的孩子，听着竟有些苍凉。
赵黎心头一梗，目光落在江酒臣的脸上，装作若无其事地说：“你要是扭头投了河去，日后有人找上门来，我可怎么都拎不清。”
两个人无声地对视了几秒，江酒臣终于开口：“好吧，管饭吗。”
赵黎：“……”
赵大队长单身多年，拿手菜也就两个——煮方便面和鸡蛋炒饭，不知道是怎么活这么多年的。江酒臣歪在厨房门口看着他，赵黎指使他去拿盘子，江酒臣听话地去了，赵黎边把饭盛出来，边轻描淡写地说：“我当刑警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谁有那么深的心思。”
他把盘子塞进江酒臣的手里，问：“你到底是有什么事，就不能跟我说说吗？”
他说完这句压根没指望江酒臣能答，转身又去盛下一盘饭，江酒臣嘴角若有而无地勾着，舀了一勺饭塞进嘴巴里，低头看着盘子里炒的金黄的鸡蛋饭。他嚼得很慢很慢，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细嚼慢咽的模样好似古代的闺房小姐。等到把最后一个米粒嚼碎了吞进肚子里，江酒臣终于开了他那金贵的口，平静地说：“我在找一个人。”
赵黎惊讶地看向他。
面前的人端着一大盘鸡蛋炒饭，身板单薄得像一张纸片，面色寡淡，五官精致得如同画上去的一般，他虽说没什么表情，却也没露出什么悲凉孤寂的神态，可赵黎看着他，只觉得眼前站着一个大写的苦，好似平日里不把自己演得欢快些，下一秒就要撑不下去了似的。
他当年呢？
想必不是这般模样。
当日无话，傍晚时分赵黎给车衡打了个电话，依然没有接通。
他们工作特殊，手机从来不会关机，车衡更不会不接他的电话。赵黎心里担忧，却联系不上人，再拨了一遍，仍然只是忙音。
他把手机放在枕边，无声地叹了口气。
车衡赶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在手术室里了。他无事可做，便盯着手术室上忽闪忽闪的信号灯瞧。
他仿佛没什么特殊的感觉，心跳却不知为何，跳得快得惊人。于是车衡深呼吸了一次——永远波澜不惊，这是她教给他的。可做完依然没什么好转，他便放弃了。
几个小时后医生走了出来，按照惯例递给他一张病危通知书，他签了，又过了一会儿，医生又走了出来，按照惯例说了一句：“我们已经尽力了。病人现在彻底失去了意识，你可以陪她走完最后一程。”
人从手术室里推了出来，氧气罩上笼罩着细微的白霜，呼吸已经微弱得几不可闻，刚从急救室里出来的人一般只有两个去处，要么是重症监护室，要么是太平间，女人在阎王爷那里偷了几个小时的时间，却无甚知觉地躺在他的面前。
小护士轻轻合门出去了，留给两个人最后的相处时间。
车衡看着床上瘦弱的女人，几乎认不出她了。
他的记忆里，女人总是冰冷而气势逼人的，鲜少与他说什么温情的话。他父亲抛弃妻子地离开之后，她的性情更是古怪难以捉摸，按理来说，车衡的苦难的开头理应是他的父亲，可他却从来没恨得起来过。
他跟他一样，他也想走，无数次。
女人天生好强，是个中学老师，车衡的父亲是她的耻辱，所以她用所有优秀的标准要求她的儿子，近乎苛责。
车衡回想起自己的童年，只有上锁的房间和一架钢琴，那时房间定然是亮着的，可他的记忆里却是一片漆黑。
她给他最好的教育，以呕心沥血的姿态，从不对他隐瞒。
钢琴的价格，家教的费用，转校的学费，这都不是女人可以承担得起的，她为他通通做到了。
她是压在他身上的一座山。
有关衡源二中的报道，除却有关赵黎的部分，车衡一眼都没看。那些东西追着他，他看着那些孩子就想起自己，可又有多苦呢？
没多苦，他高三那年被送到了那样的学校，怕的不是开学，怕的是回家。哪怕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也比回家面对女人要好得多。
“车衡，你有什么资格叫苦叫累？我说过什么？”
“车衡，只有废物才会动不动就情绪崩溃，你收起那副表情，你是动物吗？”
“车衡，我这么辛苦的培养你，为了你学钢琴我付出了多少？你连一个省级的奖都拿不到手吗？”
车衡车衡车衡……像是他的紧箍咒。
而如今，这个女人再也没力气对他说那些冰冷刻薄的话了，车衡却觉得心里空空的。
他坐在床边看着女人，片刻后，攥住了她瘦弱的手——干枯的、尚有一丝温度的手。
这个女人，是他前半生痛苦的来源，是压在他身上的一座山，也是他跟这个世界，唯一的联系了。
车衡在床边坐了一夜，直到手中的最后一点温暖彻底流失。
自此之后，这偌大的天地间，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女人一生孤清偏执，除了他以外，再无其他有瓜葛的人，省去了葬礼那一套。安置好女人的骨灰盒，车衡一个人漫无目的地走在路上，六月份的太阳照在身上，却怎样也暖不了人，他掏出手机看了眼，屏幕上许多未接提醒，车衡愣了愣，又把手机揣回了兜里。
他抬头，刺目的阳光落在他的脸上，他不知怎的，想起大学报到的那一天。
他在志愿截止的时间之前查看，女人果然改掉了他的志愿表，这是车衡的第一次对抗，他毫不犹豫地把志愿改回了“江城公安大学”，录取通知书下来的那一天，女人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一天，自那之后，再没有跟他说一句话，再也没有给过他一分钱——连做饭都不带他的份。
车衡在那个假期里拼死拼活地攒够了自己的学费，一个人拖着巨大的行李箱走进了江城公安大学的校门，到宿舍楼前的时候，又加上了一大堆被褥包裹。他艰难地拖着东西，走过一间又一间宿舍，里面人声吵嚷，家长们的交谈声响彻着整个走廊，他孤身穿过这些热闹，停在自己的宿舍门前，用钥匙打开了房门。
有两个床位上已经铺好了床褥，房间里很安静，似乎没有人。他按着床号走到自己的床位前，松开了握着行李的手，看着光秃秃的床板，无声地叹了口气。
上铺窸窸窣窣一阵响动，车衡抬起头，一个阳光的大男孩探出头来，笑着说：“你好啊，我叫赵黎。”

第52章 无边之夜（四）
与男孩约的时间是下午两点。昨日两个人吃完饭就睡了，晚上八点多才醒过来，晨昏颠倒，实在是难受得紧，好在赵黎已经习惯了。身边没有人影，赵黎本以为江酒臣已经走了，到了客厅却发现这人倚着窗台坐着，窗户开着，硬是把自己拗出了一个中二男主的造型。
“干什么呢？”他刚睡醒，抽了一根烟，嗓子十分沙哑。去冰箱里拿了一罐冰啤酒，赵黎走到江酒臣旁边去。
月亮还是又大又圆的样子，窗框的投影落在大理石的窗台上，惨淡的月光，让赵黎蓦地想起昨晚的经历，心脏骤然缩紧。
“沙漠里的月亮比这样的好看。”江酒臣说，伸手比了一下，“月光很亮，还要大个一圈。”
赵黎歪头看向他，直觉感觉江酒臣要说什么，没敢打断他的话茬。
“那时我叫江酒沉。”他说，细长的手指在窗台上写给赵黎看，“我听人说，之所以取这么个名字，是我满月的时候，一个道士说，我五行缺水。”
江酒臣说到这便停了，看向赵黎。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地对视了一会儿，赵黎这才无奈地意识到，这个人说话是需要捧哏的。
于是赵黎问：“那你为什么改了？”
江酒臣笑起来，说：“他说‘沉’字不好。”
江酒臣说着，目光又转向窗外的月亮，银白色的月华一如往昔，恍惚间有风吹过，细细的风落在他的脸上，连带着的，还有一些软软的沙。
两个人坐在城楼上，城外旷野四顾无人，只有嘶鸣着的风与沙，在这样柔和的月光下，也不再有咄咄逼人的气势了。
“那便改作‘臣’字，如何？”望沙城的监军指尖沾着酒水，在城墙上写下了这个字，嘴角噙着笑，说，“自此之后，拜天奉地，拜酒为王，我便只做酒臣了。”
将军轻笑了一声，却也不看他，回道：“皇天后土，只做酒臣，大逆不道。你今日这话若叫旁人听了去，几颗头也不够砍的。”
“我断信再无旁人。”
记忆中的人早已面容模糊，江酒臣从回忆中脱出，一字不漏地把当时那句话重复了一遍。
“然后呢？”赵黎问。
“然后他说我大逆不道。”江酒臣笑得更灿烂了，扭头看向赵黎。
“你说，你在找一个人，就是他吗？他是什么人。”赵黎捧哏的技艺越发娴熟。
“我的将军。”江酒臣淡淡道。
这还真是个老古董，赵黎没忍住又上下打量了江酒臣一番，没觉得与正常人有什么分别，这时记起自己捧哏的角色，忙问：“所以当时都发生了什么？”
“没什么，史书上翻一翻，能重复个百八十遍。”江酒臣的面色没有任何波澜，轻描淡写地说，“援军迟迟未到，城破了，他以一当百，血战，我带着他逃了出去，在路上……没撑住。我拖着他的尸体在沙漠里走了三天三夜，下面的人觉得我这个小同志很有毅力，就问我愿不愿意给他们当公务员，我同意了。”
“就这样？”
江酒臣看向他：“就这样。”
期间千百波折，暗中苦楚，那些盘桓的秃鹫和肆虐的沙，那些孤寂的夜和钉在他琵琶骨里的两根骨钉，一旦说出口，可不就是这样。
历史上多少生死悲欢，英雄末路，悲壮的落日与长河，落在史料里，不也就是这么寥寥数笔吗。
只可惜赵黎不是三言两语就能糊弄得了的稚嫩小儿，往日一桩桩一幕幕，也都流进他的眼中来了。
他想象不出来要有多强的执念才能让一个人苦苦找另一个人一千年，整整一千年。
赵黎看着江酒臣，脑子里闪过这人方才的神态和说话的语气，像是后知后觉地琢磨出来了什么似的，他犹豫了片刻，才迟疑地问：“你是……喜欢他吗？”
江酒臣笑了。
他看着赵黎，笑得眉眼弯弯。这个笑容在他脸上停留如此之久，那些不可言说的无奈与心酸颤巍巍地挂在他的嘴角上，全从那双月牙一般清亮的眼底涌了出来。他日他的将军披银甲上沙场，持三尺红缨守万里河山。自古侠义之士互倾肝胆衷肠，岂是一句喜欢可囊括得了的。
可江酒臣什么都没反驳，他仍是笑着看着赵黎，应道：“嗯。”
他的目光从赵黎身上移开，落在遥远的天际，脸上的笑意如潮水般退去，他默然地看着远天，这般沉静的模样，断不是往日的江酒臣。
什么浪尘公子、守城监军，通通死在了史书寥寥的陈词滥调里，那位银甲长枪的将军，怕是再也看不到了。
感情迟钝的赵大队长八百年能在这方面开一回窍，一开口就封死了江某人的嘴。此时心里还有千万个疑问，也只能生生地咽回去了。
江酒臣站在窗边，许久都没再动一下，他整个人沐在月光里，从远处看去，竟真有几分长身玉立的感觉，那时那个翩翩的公子，也不难想象了。赵黎本想劝他几句，终了，却没能开口。
他能说什么呢？再小的执念积了一千年，怕是都成了心魔。他的话太轻了。
这一觉再醒来，已是次日上午。江酒臣乖巧地坐在餐桌前等饭，不知为何竟真的听起话来，哪儿都没去。
赵黎如今跟他是怎么都生不起气来，任劳任怨地钻厨房去了。失联三天的车衡总算是有了消息，接起电话的时候，赵黎的一颗心才算落回了肚子里。
一个两个的，这都是什么人啊。赵黎一边跟车衡通着电话，一边没好气地把粥碗撂到江酒臣面前。
赵黎三言两语交代了四院的情况，车衡说他下午就会赶回来，一起过去。
约好的地点是风平区一家很有名的咖啡厅，赵黎跟车衡在街对面下了车，隔着落地窗朝里面看了看，目光定在角落里的一个少年身上。
视线所限，只能看见背影和一点侧脸，赵黎跟车衡对视一眼，走了进去。
男生双手交握在身前，眼睛落在手机上，似乎是在犹豫要不要与什么人联系，赵黎跟车衡突然走到他对面，还把他吓了一跳，他警惕地看着他们，赵黎对他笑了一下，说：“是我，赵黎。”
他把两个人的证件放在桌子上，在男生对面坐了下来。
男生仔细比对了证件，这才好像松了一口气，说：“对不起，我真的很担心，我怕我爸要是知道了这件事会把我也送进去。”
这一开口就语不惊人死不休，赵黎看了车衡一眼，也不知道是这男孩子想得太多，还是他们对有钱人的世界不太了解，于是赵黎没有说话，用“洗耳恭听”的表情看着他。
“你们不要意外，他不会说我是精神病把我关在里面一辈子，但是四院又不是只有精神病，他们有个网瘾治疗中心，里面都是青少年，我要是被他弄到那种地方，那也没比我妈强到哪里去。”
“你对那里了解多少？”赵黎问，“你为什么那么肯定……”
下一句话不太容易说得出口，男生见他踟蹰，接着道：“为什么那么肯定我的母亲没有精神疾病，是吗？”
“我今年已经十七岁了，赵队，不是不懂事的小孩子，哦，忘了自我介绍，我叫尹长伦。”他接着说，“我家的事业，其实应该算是我妈妈的，那是我外祖父一手创办的集团。我母亲是个非常有才干的女人，为了我父亲甘愿在家相夫教子，这本来没什么问题，直到有一天，我母亲发现了我父亲在外面的人。”
十七岁的男生，踩在少年和青年的分界线上，喉结隆起，已经有了男人的雏形。他说起这些的时候十分平静，态度极为认真。
“警官，《浮城谜事》看过吗？”他没头没尾地问起这个，赵黎眼中有些疑惑，偷偷看了车衡一眼，车衡轻声说，“跟他的家庭情况一样，男主偷情之后被女主角发现，选择了小三，被扫地出门了。”
尹长伦点头，说：“对，一模一样的情景，只不过结局不一样。他是个有野心的男人，不可能甘心放弃这么大的家业，所以他动了歪手段。”
“你是怎么知道的？”赵黎问。
“我母亲的确定期会去看心理医生，但只不过是做心理疏导而已，发现我父亲在外面的事之后，我母亲的情绪非常低落，我父亲在餐桌上说过，应该去看看医生。”赵黎开口之前，尹长伦率先抢白，“我知道这不足以作为证据，但是我曾听到过他在书房里打电话，当时不明白原因，只觉得他说的话很奇怪。”
“他说了什么？”
“他说，‘治疗费不是问题，你确定那边不会出篓子吗？’”尹长伦说，“下一句是，‘好，那用不着，她没必要出来了’。”
尹长伦说完这句话，看向赵黎的眼睛，他说：“一周之后，我的妈妈，就再也没回来。”
赵黎心里咯噔一声。
沉默片刻，男生艰难地扯动了一下嘴角，说：“我平时不回家住，周末我发现她不在，就问我爸她去哪了，他说她接受治疗去了，我闹起来，要去看她，但是当时我快要高考了，他没同意，说等我考完试就会带我去看她，等我再见到她的时候，已经是一个月之后了。”
“她穿着蓝白相间的病号服，跟我说，妈妈有病，妈妈要留在这里治疗，你乖乖回家。”
他那天纠缠了许久，最后不得已离开，房门合上的前一刹那他回过头，隔着门缝，看到了一滴泪珠从女人的面颊上落下。
尹长伦抬眼看向赵黎，他双眼澄澈，里面没有一丝愤怒的波纹，瞳仁里却燃着两簇名为不甘与不服的火苗，清秀的面颊上带着让人为之动容的坚定。
“我得救她。”尹长伦说。

第53章 无边之夜（五）
单单凭借尹长伦的话，根本没有办法立案，包括江酒臣所说的，刘乃超可能藏在四院的事情，因为没有确凿的证据，都不可能放到明面上来查。
这件事前所未有的棘手，藏污纳垢的遮羞布被大手扯开，得窥的部分已是触目惊心，可怎么办，以非法监禁为一个精神病院定罪，也未免太过天方夜谭。
精神病人的鉴定实在是太过模糊了，卫计委也未必有什么办法。
赵黎给车衡倒了杯热水，一边把尹长伦给他的优盘插进电脑，他看了一眼车衡，说：“你脸色好差，发生什么事了？”
车衡摇了摇头，又喝了口水，坐到赵黎旁边去，接过了鼠标。
这个优盘是分别的时候尹长伦交给他们的，说这是他的母亲被带走的时候监控录像里留下来的资料，是在一个商场偏僻的门前，他毕竟是富家子弟，门路和钱都不是问题，不然也找不到赵黎这里，他用了点小手段，把这段视频拷贝了下来。
分别之后两个人回到赵黎家，江酒臣已经走了。赵黎早就预料到，并没有声张。
虽然不是商场的正门，但是毕竟是在市区，画面里的人并不少，赵黎很难想象那帮人是怎么在这种情况下把人弄走的。
车衡指了指视频边缘的两个人，两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对夫妇，穿着都很考究，两个人从门口出来，似乎是要往停车场的方向走，这时，一辆面包车从旁边开了过来，停在两个人前面。
女人退后了一步，神色有些不耐，面包车却停了下来，上面下来了几个男人，一把把女人拽上了车。
这过程非常短暂，还不到一分钟，女人根本来不及挣扎，车上下来的一个男人跟尹长伦的父亲比了个手势，他点了点头。面包车立刻就开走了，男人也消失在了画面里。
真让人不敢相信这是法治社会发生的事情。
“被精神病院强行带走，之前有过这样的案例，很多。”车衡说，“大都不了了之，起诉的也似乎没什么结果，这件事我们管不了。”
“这件事没那么简单。”赵黎说，“我前天晚上潜入进去过，里面似乎有一个网瘾治疗中心，很多青少年都被关在里面，还会遭受电击。而且我收到线报，有人曾看到过刘乃超出入这里。这可能已经形成一个非常庞大的黑色产业链了。”
“收集证据，我们需要证据和证人，不然根本不可能立案。”车衡盯着赵黎的眼睛看了一会儿，说，“那是精神病院，不说非法监禁罪能不能成立，如果我们要抓刘乃超，也得有足够的证据才能得到搜查令。”
“你记得今天那孩子说的话吗。他说，他爸爸不会把他关在里面一辈子，不过可能把他送进里面的网瘾中心，所以曾经在里面接受“治疗”的孩子，肯定有很多已经恢复自由的，我们或许可以想办法联系到他们。”赵黎说，“这件事目前我们只能私下里查，最要紧的还是刘乃超，只要找到刘乃超相关的线索，光是窝藏通缉犯这一条就够他们受的了，明天上班的时候简单开个会，安排不复带着一小队人去四院门口蹲点。”
“这水太深了。”赵黎叹了一声，看向若有所思的车衡，说，“你今晚别回去了，我看你状态不太好，我不放心。”
他们讨论案子的时候，江酒臣的灵识又在邻市穿梭了一圈。
臂上的伤口已经凝固，浓郁的黑气没有要弥散的倾向，在他闭眼搜寻什么的时候，从他的伤口蔓延出来的黑线继续延展，顺着胳膊爬了上去，这不是什么好兆头。这黑线自从上次与那术师正面交锋之后就一直在缓慢地蔓延，本来停在手肘处，江酒臣这样大肆地使用灵力后，那根黑线已经快爬到了肩头。
长期被这个伤口折磨，江酒臣已经麻木了，那些疼痛他早已习惯，轻一些重一些，都没什么要紧。
交锋时那人的言语使得江酒臣心神动荡，他明知这或许是那人的诡计，心下却是已经信了八分。
这千年来，只要无事，他便回想过往的片段，生怕遗忘了半分，可是近些年来，事情记得清楚，那人的面目却是如何都记不起来了——哪怕在梦里，也是模糊的。
他惶恐，愈是用力去想，便愈是模糊。起初他只以为是年岁太久，心中未免生出些许悲凉来，听了那人的话之后，却有了其他的猜测。
被下面选中的人，心中都有旁人难以想象的执念，这执念能劈山裂海，为达目的不择手段，那人从前也是阴差，不可能无故叛逃。
那日他挣开束缚，两人缠斗之时，那人在他耳边告诉他，有一个阴差就在邻市，如果他不信，大可以自己去查探。
江酒臣的回应是反手一刀，像是这样能斩断心中的迟疑似的。
可那男人的话他却是信了七七八八，只等着证实——他已经开始把赵黎往那个方向引了。
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在下面的掌控之中，虽不至于限制，却一直密切关注着他们。江酒臣的活动范围在江城，他要是无故离开，一定会引起那些人的注意，一旦被他们注视，他就不可能见到那个阴差。
下面划分的分割线，就在四院里。江酒臣在那里观察了许久，本想把赵黎的目光引到这个医院的事情上来，他因公事破界，那些人不会把视线放到他的身上，谁想到刘乃超出现得这么是时候。
他的边界已经蔓延了出去，与那一个阴差的区域交叠，形成了一个透明的椭圆形，江酒臣找了他两天，仍是没有消息。
江酒臣要在搜寻到他的时候立刻前往，或许能在那些人发觉之前，得到个答案。
一千年了，为什么每次他刚感受到将军的气息，就什么都消散无形，为什么他的记忆越来越模糊，为什么那些人，不允许做阴差事的人见面？
就快有个答案了。
次日，市局。
四个人聚在一起，开了个称不上是会的小会，赵黎把江酒臣传过来的照片给他们发了过去，画面里的人穿着一身白大褂，带着口罩，鼻梁上架着一副金属眼镜，虽然相片很高清，但实在是很难确定这到底是不是刘乃超，只能说有些相像。林不复看完这些照片非常失望，说：“老大，你昨天说找到线索，我还兴奋坏了呢，不是，这也不行啊，连五官都没露出来，我们都说不准这是不是刘乃超。要是视频也还行，技术人员能通过走路习惯之类的判断是不是他，这一张照片，有跟没有一样。”
赵黎“啪”的在他脑袋上敲了一记，说：“我要是拿到确切证据，直接带人进去抓了，还用你干什么？这张照片做不了证据，但是目击者可以百分之八十确定，你带人过去守着，如果真的是他，我不信他这辈子都不肯出来。”
“调监控……算了。”林不复一摆手，“真要窝藏他也不可能让你调监控，走程序我们还是理亏，不是，老大，这里面事挺深啊，一个小小的医院，可能敢窝藏一个通缉犯吗？之前刘乃超放火杀人之后直接失踪，之后的踪迹一直都是个疑点，现在要是真藏在这里，也肯定是有人操作，他一个……啧，他后面可能有什么人？”
“现在想动机都太早，我们还是先要证据。”车衡说，“我们这边想办法找到当年从四院里出来的那些受害人，争取立案。”
“我不说别的，故意伤害，很难界定，那毕竟是精神病院，就算电击不合规，这事八成也得归卫计委管，那边要插手的话，刑侦队这边很被动，就那小男孩的妈妈，我估计也弄不出来。”林不复光是想了想，就觉得愁得头大。
“所以要咬死了刘乃超，你知道你有多重要吗？”赵黎说。
“哎呦，老大你突然跟我说情话，我有点不适应。”林不复玩笑道。
“滚蛋。”赵黎作势要打他，“千万不要打草惊蛇，时机成熟了我再往上报，不管怎么说，绝对不可以放走刘乃超。”
说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赵黎几乎没张嘴，实在是很有咬牙切齿的味道，那些焦糊的尸体重新浮现在几个人的脑海中，几个人集体静了一秒，常湘才开口。
“其实四院的事网上爆料过很多次，我们都有所耳闻，但是也没点进去仔细看，你要的资料我查到了一些，不乏有一些当事人出来现身说法，但是很快就删除了，不知道是自己删除的还是被删除的，不过文本我搜集到了很多，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很担心因为说出这些事而被抓回去。”
“抓回去？”林不复诧异地问，“是有些被害妄想了吗？”
常湘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过脸来对众人说：“的确有被害妄想，从里面出来的人大多数都有被害妄想症的症状，但是这一点不是。四院的网瘾中心有一个家长同盟会，里面的负责人说过一句话——‘不管你走到天涯海角，我都可以把你抓回来’，这句话骇人听闻，但这是真的，有人跑到了西藏，照样被家长同盟会抓了回来。”
林不复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说：“这……是个邪教啊。”
“差不多吧。”赵黎面色凝重，叹了口气，问，“能找到当事人吗？”
“我找到了三个。”常湘说着，往外面看了一眼，“不太合规，你们谨慎些，我让技术员定位的，一个十八岁，一个二十出头，还有一个今年已经三十六了，都是男性。”
她说着把资料推到赵黎的面前，上面是电话号码和联系地址，这三个人里只有那个十八岁的男孩还在父母身边，与他们同住，叫钱途，另外两个都已经从家里搬了出去，但是目前还在江城。
赵黎跟车衡对视了一眼，车衡说：“先联系一下何洋。”
那个三十六岁的男人，有自己的事业与工作，应该更好接触一些。赵黎比较认同这个安排，点了点头，散会之后他立刻给何洋打了电话，男人的声音非常稳重，态度也非常配合，约定了时间和地点，双方挂断电话。
等赵黎再一次打过去的时候，这个号码已经成为了空号。他心生诧异，又与车衡去走访了那个二十三岁，叫秦遇的年轻人。
男生住在一个破旧的筒子楼里的二楼，敲了半天的门都没有人应，住在对门的房东老太太颤颤巍巍地打开了房门，一目了然的小房间，窗户大开着，赵黎冲到窗前，看到一个奔跑的人影，匆匆拐过拐角，消失不见了。
他走得那么急，连鞋都没来得及穿。

第54章 无边之夜（六）
筒子楼所在的区域是老城区，秦遇离开四院后，从家里逃了出来，连身份证都没带。
以前的衣服，用具，他全部都丢掉了，手机号码换了个黑号，甚至把手机都换成了一个没什么功能的老年机。可这依然不能给他带来什么安全感。
地面坑洼不平，他赤着脚飞速奔跑，脚底板早已血肉模糊，心跳如鼓擂。他的喉结紧张得上下耸动，在心里对自己说：“没事的，这里错综复杂，他们追不上来的。”这样想着，他握紧了别在腰后的水果刀，如果真的被抓到，那他就自行了断，他特意看了很多相关资料，找到自己的大动脉一定不成问题。
没事的，没事的，最好的打算和最后的打算都做了，那个地方，不会再回去了。
秦遇猛地停住脚步，面前这人正是刚才敲他家房门的其中一个男人！他心脏飞也似的冲上了天，一个急转身，还不及跑起来，另一个男人已经站在了他的身后。
赵黎也是从二楼跳下来的，车衡从另一个方向包抄，这小子跑得实在是太快了，身体素质极佳的刑警也被他累得气喘吁吁。眼见堵到了人，赵黎连气都来不及顺，当即叫了一声：“秦遇！”
男生猛地回过神，一把抽出了身后的水果刀。
“秦遇！”赵黎又大吼了一声，男生转过身来，赵黎退后半步，双手下压，做了一个安抚性的动作，放轻语气说，“别冲动，我们不是那些人，那些人你肯定见过的，是吗？我是警察。”
秦遇仍然目眦欲裂地瞪视着他，握着刀的那只手，筋脉从手背一直凸起到小臂，戒备至极。
赵黎掏出工作证，展示给秦遇看，轻声说：“我是警察，我们是警察，你不要害怕，我是市局刑侦队的。”
秦遇紧紧盯着他，甩过头去又警惕地看着车衡，车衡也掏出工作证，说：“你先把刀放下，冷静一点，我们在这里，我们是特意来了解情况的。”
“我们在调查四院，可是我们没有证据。”赵黎展开双手，这是一个毫无防御的姿势，秦遇警惕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握着刀的手稍有松懈，赵黎试探地前进一步后，他又猛地握紧了。
赵黎立刻停住脚步。
同盟会的人不会耍这么多花招，也不会两个人过来，这两个人确实是生面孔。秦遇在心中盘算，已有些松动。他刚从四院出来不到一年，还在强烈的应激时期里，对周围的任何事物都没有信任，即便他大体可以判断赵黎和车衡不是四院的人，却还是没有完全放松警惕，他与他们一直保持着一米之外的距离，从筒子楼后面回到前面的闹市区的时候，秦遇才稍稍放下心。
闹市上人来人往，街边摆摊的小贩的叫卖声不绝于耳，三个人就在马路中间对峙，以秦遇现在的心理状态，根本不可能找个地方跟他们坐下来好好聊。
他的手甚至还握着藏在怀里的水果刀。
赵黎心里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曾经的遭遇真的把这个孩子折磨成一个精神病了，在里面自成一体的体系中生活过一段时间，很可能再也没有办法适应这个社会，甚至会出现反社会心理，那个鬼地方何止是个集中营。
赵黎朝四周看了看，开口说：“我们能谈一谈吗？哪也不去，就在这儿。”
秦遇没说话。
赵黎看着他的眼睛，率先开口，把自己这几天搜集到的消息跟秦遇讲述了一遍，说：“这就是我们警方，目前掌握的所有信息。”
他话音刚落，秦遇立刻说：“你们拿他没有办法的。”
赵黎一愣。
“我们住院的时候，都签过协议，任何一个精神病院的病人入院都要签的协议，没有任何漏洞。你现在去翻我的病历，能看到很多诊断，躁狂症，被害妄想症，还有一些我记不清的名字。”秦遇说，“精神病人做不了证人吧？他会说我说的话全是胡言乱语，然后不费吹灰之力取得我家长的同意，再把我绑进治疗室。”
“我们在那里每天都要吃药，花花绿绿一堆药片，诊疗室他们也对外展示过，用在我们身上的电压跟用在外人身上的电压完全不一样。”秦遇说着，情绪几近崩溃，眼睛里满是绝望，“出来的每一个人，送进去的每一个人，都是证据确凿的精神病，警官，我现在有时连早上吃的是什么都想不起来。”
电击的危害，岂止是肢体的疼痛，巨大电压下产生的濒死感，成为所有人身上的枷锁，让他们条件反射地产生畏惧，药物、电击、点评课，这些东西三位一体，彻底的摧毁了人的精神，对大脑结构造成的损害更是无可挽回，那个杨院长，还真他娘的是个天才。
而那些家长，当真不知道吗？
赵黎感觉一阵阵心寒。
“那个男孩的母亲，也被送了进去。”赵黎的嗓音有点沙哑，“我看到的那个小男孩跟我说，四院里没有一个真正的精神病人。我们需要了解更多的情况，无论是什么，只要是里面发生的，对我们来说，都干系重大。”
又是一阵沉默，秦遇终于垂下了握着怀中的刀的手，看向赵黎。
赵黎和车衡同时松了一口气。
回程。车衡开车，赵黎坐在副驾驶，打开窗户，又点了一根烟。
这里已经是远郊，赵黎从小在江城长大，都不知道江城原来有个这样的破地方。车一开起来，路上尘土飞扬，在坑坑洼洼的压塌了的破路颠簸，活像坐了个过山车。秦遇藏到这里，也真的算是处心积虑了。
四院里的一些情况虽然在网上的帖子里看了许多，总没有当事人口述来得更加详细直观。七月份的大热天，赵黎浑身上下一点暖意都没有，转向车衡说：“我觉得刑警做久了，也挺容易得精神病。”
车衡看了赵黎一眼，沉默半晌，轻声说：“你应该做一下心理疏导，你最近状况很不对，要是不想让队里的人来做，我另帮你约人。”
赵黎无奈地轻笑了一声，说：“我还看你比我状况还不对呢，你怎么不去？”
“不一样。”车衡说。
“有什么不一样。”赵黎看向车衡，一副愿闻其详的表情。
车衡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说：“有些人再怎么样，难过之后能过去，有些人的事装在心里，过不去。”
赵黎撑着额头笑，不知是不是被说中了，没再言语。
无独有偶，不知道是不是老天爷也看不下去这个恶魔行径，一个搜集精神病院素材的作家在取材的时候，把四院列进了观察的行列。但是第四医院显然没有其他医院那么好说话，作家遭到了拒绝。这个医院的密封性一直很出名，作家不甘心，几次来访问，都没有获得准入许可。
他早在几年前看过有关电视台对这里的报道，那时就引起了轩然大波，可是最后依然不了了之，不知道当年那个被爆料的网瘾中心还在不在，他很是好奇，在一次被拒离开的时候，他听到了一个孩子凄厉的喊叫声。
听声音不过是七八岁的孩子，稚嫩的童音，哭嚎着大叫着妈妈，撕心裂肺，让人听了就浑身战栗。
他赶忙用手机录下来了一段，随即三楼的护士立刻关上了窗户，他也被门口的保安人员赶了出去。
他把这段录音传给了一个记者朋友，不出三个小时，立刻在网上引起了轩然大波。
这件事对刑侦队来说，喜忧参半。
卫计委立刻出来发言，安抚群众，刑侦队也宣布，接到一起报案，四院有虐待病人的重大嫌疑，将会介入调查。
接下来的事情，不止出乎围观群众的意料，也让刑侦队的人大吃一惊。
网上热度居高的自曝帖，发出不到三十分钟就被删除了。期间赵黎接到尹长伦的电话，男孩的声音非常绝望与气愤，他说：“赵黎，我本来无人可信，之所以会找上你，就是因为之前的虐童案，我觉得你是可信任的人，没想到在强权面前，你也不过是蛇鼠一窝。”
赵黎立刻往网监部门跑，被告之，这些帖子根本不是他们删除的，也没有下达清除的命令。而赵黎还没等回到刑侦队的办公室，就被关敬峰叫了过去。
局里收到检举信，说赵黎这个行为是越职，精神病院发生的事情与常规世界不同，有一些只是治疗手段，断定为故意伤害是强词夺理，此事应该归卫计委处理，希望刑侦队不要把手伸得太长。
这些话太圆，的确是连辩驳的余地都没有，赵黎等着这个呢，他坐在关敬峰对面安静地听完了这些话，看完了检举信，轻声说：“关局，刘乃超可能就藏在四院。”
关敬峰一愣。
“关局，到底是什么人有那么大的力量，能三番五次地压掉风波？敢窝藏正在被通缉的杀人犯，您确定是一个小小医院的院长能做出来的事吗？”赵黎看着关敬峰的眼睛，说，“关叔，我爷爷说过，您年轻的时候，是他带过的年轻人里，最梗的一个，事到如今，这一步只要您不退，我就站在最前面，粉身碎骨我赵怀明也不怕。”
他说着，垂下了眼眸，沉声说：“您知道吗，我现在每天晚上只要闭上眼睛，就能听见那些孩子们在火海里的惨叫声。”
关敬峰看着面前的年轻人，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此时，四院竭力想排开赵黎的视线，上面施压重重，而赵黎咬死了刘乃超的事情，把调查提上了公开日程。
刑侦队与四院背后势力的拉锯战，正式拉开帷幕。
而车衡心里，升起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第55章 无边之夜（七）
刑侦队没有确切的证据，加上后面有人阻挠，搜查证迟迟申请不下来。
车衡看起来比赵黎还要忧心忡忡。
江酒臣好几天不见人影，赵黎近几天腹背受敌，也对他无暇顾及，午饭时赵黎忍不住问了车衡一嘴，问：“你是不是有什么猜想？我感觉你情绪不太对。”
市局的食堂烟火气很足，人声吵嚷，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车衡点了点头，说：“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赵黎停下筷子。
车衡说：“我们现在手里得到的消息里，四院的获利非常大，那个负责人敢做到这种程度，背后肯定是有所依仗，刘乃超做的那个生意……我觉得很可能也会有。”
赵黎点了点头，这个他之前也设想过。车衡接着说：“刘乃超这种阶层的人，想要满足欲望，除了通过这种方式，别无他法，但是另一些人不一样，对有权有势的变态来说，这个世界上没有花钱买不到的东西。”
他抬眼看向赵黎：“我们攻破那个网站之后，我大体浏览了一些，那些受害的孩子们的身份基本上也都得到了确认，有很多像裴若和陈菲一样，被拐卖的孩子也不少，已经被杀害的孩子的资料也差不多可以对上号，但还是有一些疑点。高级会员的视频区，并不都是一些极度血腥的虐待视频，还有一些……”车衡斟酌了一下用词，迟疑片刻，说，“强度很轻的猥亵视频。”
“按理说这种视频不该在会员区，可是它们就在，那些视频里的女孩儿都非常好看，遭受的对待也不粗鲁，我现在仔细想想，那些视频倒像是广告视频。”
这些话一出口，热热闹闹的食堂瞬间变得凉飕飕的，一阵凉意顺着赵黎的脊梁骨爬了上来，他沉思了片刻，才接话道：“那些孩子没有被找到，也没有收到任何身份信息。”
他抬起头来，跟车衡对视，觉得如至冰窟：“她们去哪了？”
两个人沉默片刻，车衡重新开口，说：“刘乃超是一个小卒，我不会无故保他，除非我收到了什么心仪的礼物，或许可以救他的小命，毕竟对我这种大人物来说，这是举手之劳的事情——不然万一他被抓住了，可能会惹得我一身骚。”
“可是现在，他又被盯上了，还暴露了我另外一个窝点，这个时候，我会怎么做呢？”车衡的声音本就很有冷感，刻意压低了的声音听起来，如同深夜鬼故事档一样让人毛骨悚然。
赵黎的心跳一下就飙到了八十迈，这四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弃车保帅。”
“怀明，豺狼要打，虎豹还是要打，要是我们这个时候找到了刘乃超的尸体，你说我们怎么办？”
就让这些龌龊东西窝里斗，抛出来一只老鼠给他们结案吗？就让那些还未成年的孩子在那样的集中营里面生活吗？就让那个有钱人的合法监狱矗立在江城的边角上吗？
那要他们这些刑警有什么用？
可是问题出现了，该怎么办呢？
午休的热乎气过去之后，食堂又变得冷冷清清，两个人在这里从热闹坐到空旷，一颗心乱得像是被猫追得到处乱跑的毛线球。
赵黎抹了一把脸，说：“这一阵一直盯得很紧，刘乃超肯定还在四院里面，就算他们想要壁虎断尾，也肯定要把尸体扔到我们面前，只要做了，就不可能没有证据，不复那边，我再增派一队人。”
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
这时的赵黎和车衡坐在食堂里，感觉已经走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可是谁能料想到，这世上的坏事从来没有尽头，现如今的穷途末路，不过是一条陡峭山路的开端，他们才刚刚挤进荆棘丛里，后来发生的一切，才是真正的绝境。
一个小队十二个人，两个人一组，分时段盯梢，这已经是轮到林不复的第五次了。四院里一直很安静，什么幺蛾子都没出，这么多天就开出来过一辆救护车，什么刘乃超就更是没有踪迹了，要不是林不复信任赵黎，估计也会怀疑是自家老大想破案想疯了。
唉，不知道领导现在干什么呢。
第六次轮到他的时候他接到了赵黎的电话：“收队吧。”
那边的语气听着明显不是很好，林不复一愣，问：“老大，怎么了？”
“收队。”赵黎又重复一遍，补上了一句，“刘乃超找到了。”
警戒线在街角小巷里的下水井旁边围了一圈，这里是个小集市，早上和晚上会有小贩出来摆摊，平时虽然人不多，但毕竟身处闹市区，有什么事也很容易被发现。
最先发现异常的是卖水果的，他这几天总是能闻到一股臭味，这让他十分嫌弃旁边的卖鱼车，变着法的奚落了人家三四天，卖鱼的自知理亏，从来不跟他计较，后来也发现了不太对劲，这臭是真臭，但是好像不是他的鱼腥味，两个人穷对付了一会儿，终于把目光放到了身后的下水井上。
三伏天，顶热的时候，男尸捞出来的时候已经腐烂了，在下水道那种地方，身上长满了霉斑。小巷里虽然没什么人经过，临着的街却总是热闹非凡，证据是别指望留下什么。尽管如此，技术人员还是把小巷翻了个遍，这里乱七八糟的，什么东西都有，零零碎碎的生活垃圾，没哪个看起来跟案子沾边。
连累了鱼贩被挤兑了好几天的尸体躺在井旁边，面容模糊，被泡肿了整整一大圈，就这样，跟刘乃超看起来仍有几分相像。
赵黎本还抱着侥幸心理，一到现场心下就是一凉，一股无名火从心底猛地蹿了起来，他狠狠抽了几根烟才把这股难以言明的压抑咽了下去，车衡用力地捏了他好几下，跟技术人员一起去看现场。
这条巷子实在是没什么价值。法医组把尸体装袋抬走，车衡蹲在井边往下看了许久，不知道在看什么。
一个技术人员从他身边匆匆走过，他抓住他的胳膊，指了指污水井：“那里有个东西。”
一个小小的东西在污水里泛着光，也不知道是什么，技术人员用工具把东西捞了上来——是一个白色的纽扣。
车衡微微眯了下眼睛，技术人员把其装进证物袋里，带走了。
赵黎还在警戒线外面的电线杆旁边站着，脚下一大堆烟蒂。
法医人员加班加点，当天就出了DNA的化验结果，这具男尸，就是刘乃超。
虐童系列案就这样彻底的结案了，可是没有任何一个人高兴得起来。与此同时，负责排查抛尸现场附近几个主干道的监控的刑警报告，发现了一辆救护车经过，对比车牌号之后发现，这正是几天前四院开出来的那一辆。
而车衡发现的那一颗纽扣，是医务人员的白大褂上常用的一种。
赵黎的心脏几乎要飙到了八十迈，拿着报告走出了办公室。刘乃超的尸检报告使得刑侦队的所有人的心情都特别沉重，好像潜伏在水下的怪物终于露出了触角，然而巨兽庞大无比，任凭枪林弹雨，都好似打在棉花上一般无力。
赵黎这次离开没有多久，回来的时候，浑身都散发着戾气。办公室里的人瞪着眼睛看着他大踏步地走回来，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一把把文件砸到了自己的桌子上，紧紧地抿了下嘴巴。车衡快步跟过去，赵黎在原地转了个圈，回身一脚踹向了自己的办公桌。
随后，车衡的手臂从他的腋下穿过，一把扣住了他的肩膀。
办公室里鸦雀无声。
赵黎的全身都在剧烈颤抖，双目通红。车衡没有说话，手紧紧地扣着他的肩膀，像是要给他一些力量似的。赵黎深呼吸了好一会儿才算是平静下来，车衡试探地放开他，赵黎挣开，抹了一把脸。
他看向车衡，指了指桌子上的文件，嘴唇动了动，似乎是要说什么，办公室的人的目光都落在他的身上，于是他强把那些话咽了回去，抓起桌上的烟盒走了出去。
怎么就那么巧，尸体的死亡时间就和救护车在附近主干道路过的时间一样？怎么就那么巧，下水道里的扣子就是白大褂上的？就算这都算不得证据，难道还不足以说明四院的嫌疑吗？他他妈背后到底有什么，连查都不能查？！
他赵黎当刑警这么多年，还从来没见过这么难拿的搜查证！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四院那个小男孩，那张挂着一颗泪珠的脸。他永远记得他和江酒臣离开的时候那个小男孩的表情，他的眼睛里没有一丝的怨怼与愤怒，甚至没有一丝波澜，那双透亮的眸子在那时就已经变成了一对枯萎的无机质，里面是死水一般的绝望。
他的辖区里，有一座合法的监狱，有一座新时代的集中营，他怎么能不管？
可他怎么管？
赵黎从未有过如此无力的时刻。
他在走廊里抽完了半盒烟，缓缓地站直身体，朝办公区走去。
昏暗的走廊与外面有一道光影之隔，赵黎从阴影中迈出，逆着光，身影笔直。
他必须要查下去。
真正的夜幕即将来临。

第56章 无边之夜（八）
跟江酒臣相比，邻市的阴差一定是一个正经人，没什么事一般不在上面乱晃，江酒臣终于摸清了他的活动范围，是因为那天那个小男孩。
他生前与他有瓜葛，魂灵上便会与他有联系，而他正好在另一个阴差的辖区里。这个小男孩成了江酒臣找到那个阴差的结。
他是网瘾中心成立以来，唯一一个自杀成功的孩子。经赵黎这么一搅合，四院到底还是有些人心惶惶，里面的孩子多少能听得风声，心里隐约升起一丝期冀，就在这档口，男孩自杀成功了。
他趁人不注意留下了一根筷子，借着上厕所的时间，把筷子头磨尖。在这里上厕所不允许锁门，不论来多久都是一样，但是他最近安分了许多，陪同他上厕所的盟友允许他关门了。
虽然他因为如厕时间过长被加了好几次圈。但是他知道，不等下一次点评课，他就可以离开这里了。
点评课已经将近快两周没上了，是有那个警察的原因吗？
不过他对这些已经不感兴趣了。
听说那个姓杨的禽兽明天就要把这里恢复正轨了。十四岁的男孩冰冷地看着自己的手，面无表情地用指甲钳把手腕剪得稀烂，然后他拿起了那根筷子，狠狠地刺向了自己的喉咙。
死亡比他想象中要来得慢得多，那么疼，像被电击的时候，好像还没有那个时候疼。他听见人们的大喊，身体好像被人拉扯，一切都是模糊。
片刻后，熟悉的，几近撕破灵魂的疼痛再次席卷而来。
别墅里，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谢顶男人挂断了电话，神情阴冷，他招了招手，一个保镖模样的人走了过来，弯下腰。中年男人的眼睛眯了起来，说：“四院死了个孩子，赔给了家长四十万，你去告诉那个人，那个姓赵的，不能留。”
虽然没有拿到搜查证，但是刑侦队这边的例行调查依然在进行，他们有选择的传讯了四院的几个常任医师和一些护士，常湘则暗中调查四院的注册信息等背景。
自那日之后，赵黎的精神状态一直接近崩溃。他虽看起来不拘小节，却是个最为通透的人，怎么可能不知道，现在所做的这一切，不过是在跟那些人叫嚣态度，根本不会有任何结果。
他生性固执，一旦钻了牛角尖，便撞倒了南墙也不肯回头。关敬峰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原因，不由分说地给他批了段长假，让他在家休息——赵黎抗议无效。
在他的小长假的第二天，刑侦队一切关于四院的调查都被叫停了。
那边算是给了他回应，也算是一个不轻不重的警告，告诉他，你一个小小的刑警队长，什么都做不了。
手机依然停在常湘发来的短信那个页面上，赵黎就这样呆坐了一天，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又熄，电话、短信、微信连番轰炸，赵黎一眼都没看。
他沉静地坐在桌前，像是什么都听不见，看不见了，脑海中只有那个小男孩带着泪的脸，说：“你不会带我走的，你什么都做不了。”
你什么都做不了。
傍晚时分，赵黎收到了一个匿名的短信，发信人不详，只有一张照片，白色的床单上，躺着小男孩赤裸的尸体，手腕血肉模糊，手上全都是焦黑的电击伤痕，脖子上插着一根筷子，赤裸的胸膛上，亦是一片焦黑。
赵黎真正的警告，便这样来了。
那人盛怒之下把濒死的孩子拖进电击室，根本就不是为了最后的抢救，他知道那孩子在这个节骨眼上自杀就是为了躲避明天的电击，他得让他知道，他就算是死，也逃不了。
赵黎看着这张照片，他本以为自己会有太多强烈的情绪，可他此时竟然近乎麻木，一颗心咚咚地在胸膛里跳动着，周围什么声音都没有，赵黎就这样平静地看着这张照片，看了那么久，像是欣赏着什么佳作似的。
天黑了。
客厅的窗户咔哒响了一声，赵黎回过神，许久不见的江酒臣从窗户跳了进来，两人四目相对，竟是相顾无言。
不过短短几天，好似整个世界都天翻地覆地变了一番似的。
江酒臣心下知道赵黎的日子不会好过，若不是他把他引过去……江酒臣无声地叹了口气，犹疑着要不要将那件事告诉他，思来想去，还是开了口：“那天那个小男孩……”
“我知道。”赵黎说。
他一天水米未进，嗓音干涩得如同刀子从锈器上刮过，沙哑得近乎哭腔。江酒臣一愣，一垂眸，就看见了赵黎屏幕上的照片。
他有些惊讶地抬起头，赵黎说完这句“我知道”，仿佛才回过神来，神游一天的三魂七魄归了窍，他藏着躲着，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赵黎像踩到了电门似的弹了起来，踉跄地退后一步，险些跌倒，双目赤红地看着江酒臣。
这是英雄末路的模样，比世上一切的凄凉都来得揪心。江酒臣心中不忍，往前一步，正欲说什么。赵黎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哑声说：“你走吧。”
“赵黎。”
“我没事，你走吧，我静一会儿。”
一米八十多的大男人，忙于公务几天没打理自己，下巴上钻出了许多乱七八糟的胡茬。此时站在这里浑身颤抖，像是个无助的孩子一样，两个人就这么沉默地对峙了片刻，江酒臣又叹了口气，离开了。
他从窗户上一跃而下，钻进了无声的夜幕里，缓步走出赵黎家的小区，在小区门口，与车衡擦肩而过。
房间里归于安静，赵黎全身颤栗地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脱力地跌坐在床上。
他双手遮住脸，因为过度的呼吸，脊背不断地拱起，他颤抖着手重新拿起手机，那孩子的惨状一下撞进他的眼里，他心头一紧，慌张地想要返回，颤抖的手点来点去，不知怎的，竟然点开了前几日别人传给他的那段四院门外的录音。
稚嫩的惨叫声立刻响彻在屋子里，赵黎放弃了挣扎，松开了握着手机的手，把脸埋进手心里。
这一年来，压抑在心底的所有绝望和崩溃，都如同火山喷发般，在这个节眼上喷涌而出。
婴尸案得到报应的那些人，不过是执行命令的人，那些当年的决策者现在还稳居高位，没人能定他们的罪；衡源二中依然矗立在怀安县的林区中，每天早上，传出撕心裂肺的晨读声；那些肆意将男孩女孩们玩弄蹂躏的政商贵族们，最长的判刑不过十年，转眼就假释出来了；刘乃超的那些会员们，伏法的又有几个呢？那些他真正服务的人，到现在都没有露出马脚。
这一桩桩一件件，都存在档案室里，盖上了鲜红的官章，可在赵黎的心里，全都是未结案。
那个男孩说得对，他什么都做不了。
长达三分钟的音频终于偃旗息鼓，一声声凄厉的“妈妈”却还回荡在赵黎的耳边，这个顶天立地的男人，雷厉风行的刑警队长，在这样无声的夜幕里，抱着头嚎啕大哭起来。
车衡的手握在门把手上，听着里面的哭声，就这样僵直地站了好久。
后半夜房间里没了动静，车衡掏出备用钥匙打开房门，赵黎已经睡了过去。即便是在睡梦里，他的眉头也是紧紧地皱着，车衡盯着他看了许久，把他眉尖不安的蹙动都收入眼底。远天已有一线黎明的影子，车衡叹了口气，收拾掉地上的啤酒罐和茶几上慢慢一烟灰缸的烟头，把垃圾袋放到了门口，然后走进了厨房。
这一天的车衡，百年难得一见的迟到了。
队里的人虽然心情都不好，总不至于到达他们的程度。最先注意到车衡的是常湘，他一落座常湘就跟了过去，朝四周看了一眼，说：“你去赵黎那了？他怎么样？”
车衡摇摇头：“不吃东西。”
常湘扬起眉毛：“他至于吗，怎么跟青春期小姑娘失恋了似的。”
车衡抬眼看向她，压低声音说：“怀明什么脾性你我都知道，停职这事虽然瞒着他，但他肯定明白，但总不至于到达这种程度，我怀疑可能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
常湘沉思片刻，说：“下班我跟不复去看看。”
越是意志坚定的人，一旦走进死胡同里，就越难走出来。这三番五次的事情，对赵黎来说，是不是太残忍了？这世上再没有比信念的坍塌更让人崩溃的事情，他信任的正义背叛了他。
下班之后常湘和林不复立刻赶了过去，门敲了半天，里面没有半点动静。林不复咧了下嘴巴，说：“领导，你说老大他该不是……”他说着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常湘回过头，捋了一把头发看向他，林不复乖乖闭上嘴巴。常湘又拍了两巴掌，喊道：“赵黎，你给我开门！”
“赵怀明！”常湘说着又砸了一拳，见里面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她扬起眉毛，轻轻咬了下嘴唇，回身朝林不复招了招手。
林不复把皮筋放到她手上，常湘一挑眉，林不复反应过来，在兜里摸了摸，递给她一个黑色的发卡。
门口咔哒一声，常湘走了进来。赵黎倚在床上抽烟，头也没抬，哑着嗓子说：“刑侦队都什么毛病，都喜欢私闯民宅吗？”
林不复一眼就看见了这个颓废大叔，常湘甩都没甩他，直奔着厨房走了过去，拉开冰箱门，果然，车衡备好的三餐都齐刷刷地摆在里面，赵黎只动了蛋炒饭，还剩下了大半盘。
林不复小同志看着烟灰缸目瞪口呆，还没来得及开口安慰几句，常湘已经从厨房折了回来，说：“干什么呢你？绝食死得慢。”
赵黎不回答，也不抬头看常湘，沉默了一会儿，他钻回被子里，说：“我要休息了。”
常湘走过去，提着赵黎的脖领子，一把把人拎了起来，说：“赵怀明，停职几天你就至于这样？你不服，去找老关说啊。”
“我服。”赵黎笑起来，“我服，不然呢？”
常湘长出了一口气，说：“我们为什么愿意跟着你？赵黎，省厅那边要大衡多少次，他为什么不走，我常湘为什么就愿意跟着你干？不就是因为你缺心眼吗？”
林不复抽了口气。
“不就是因为别人不敢碰的案子你敢碰，别人不敢查的案子你敢查吗？”此话话音刚落，赵黎抬起头来，嘴角微微抖了抖，常湘看见那双眼睛，剩下的话全都噎在了嗓子里。她扭头看向林不复，朝他扬了扬下巴，林不复睁大眼睛看着常湘，最后还是退了出去。
常湘缓缓地松开手，轻声问：“到底怎么了？”
赵黎把手机递给常湘，看到屏幕的时候，她的瞳孔猛地一缩，赵黎的声音响起来，说：“我的停职，老关也左右不了。”
两相沉默，赵黎的嘴角勾起一抹苦笑。
他如今，身在孤岛无舟渡，行至山门无路行，当真一个山穷水尽，不知该做什么了。
赵黎的眼圈通红，再没有一滴泪可留了，片刻之后，他幽幽地叹了口气，双手从常湘的腋下穿过，扣住了她的肩膀，把头抵在她的肩头。
那般姿态，像是一个委屈无助的大男孩。
常湘把手放在赵黎的头上，仰头看向天花板，无声地叹了口气。
回程的时候，天色已经沉了下来。林不复把手搭在常湘的肩头，说：“我好像听见老大说，容他想一想，是想什么？啧，我看他没什么事，还占你便宜呢。”
林不复说着，还煞有介事地摇了摇头，常湘扫了他一眼，看向搭在自己肩头的那只手，林不复立刻把手抽了回来，搭了个笑，却是语气认真地说：“不用担心，老大不会有什么事。”
与此同时，邻市的街道中，一道黑色的印记终于清晰地出现在了江酒臣的识海里，那邻市的阴差，终于现身了。
他本立刻纵身欲走，想了想，却是调转了方向，朝赵黎家飞身而去。

第57章 无边之夜（终）
两边的景物飞快地退去，江酒臣越过四院的边界线，直奔那个阴差的临时住所而去。
风从他的耳畔掠过。
礼部尚书江大人的小公子，才思敏捷，天赋奇才，十八岁摘得皇榜，御笔亲批的探花郎，只可惜为人脾性却不是什么能成才的大器，终日浪荡于花街柳巷，自号浪尘公子。他生得一张桃花面，见人先带三分笑，俊朗风流，潇洒不羁，又才情出众，是当时京城所有闺阁小姐的梦中情人。
江府的门槛被媒人生生踩薄了一层的时候，皇上御口亲开，包揽了为江公子指婚的事。江大人的一颗心还没放到肚子里，这在兵部领了个虚职的小公子，不知怎的，出了一个比天还大的幺蛾子。
被皇上御赞“江公之子真性情”的浪尘公子，写了一首词。这首词在民间传了不到三天，就已上达天听。
“且登寒宫不折桂，何为，愿与蟒同被。”——天子着龙袍，皇子着蟒袍，这小公子竟然公然调戏当今皇子，按律当斩。皇上惜才，念江大人三分薄面，将江公子发往边境，做了个孤城的监军，不得皇命，永不得归。
望沙城与蛮夷交境，方圆百里皆是黄沙，江大人想起爱子出生时道士的一番话，心顿时沉到了谷底。
果不其然，江公子在堂中拜别父母，再也没回来。
戍边的镇国大将军，出生于名将之家，祖孙三代辅佐当朝，到他这辈，已是功勋显著，将军十六岁从军，十数年来，为朝廷打了无数场胜仗。他铁血忠心，哪里知道官场上的花名堂，功高盖主，皇上明升暗降，封为镇国大将军，派往边境。
江酒沉当他是同病相怜之人，只可惜此将军十分正直，大抵拿他当纨绔，不大喜欢搭理他。
饮冰煮雪的两年兵营生活转瞬即逝。江酒沉成了江酒臣，昔日不搭不理的将军，排兵布阵之时，也惯会去找他那“纨绔监军”商议，二人志同道合，多次将来犯的夷军打得落汤流水。
就在此时，变故陡生。
蛮荒之地被打压多年，不肯臣服，斩掉了朝中使者，三国联盟，正式宣战。将军得到线报，立刻回禀朝廷，朝廷派援军来助，停在三十里外，与此同时，夷军近十万大军压境。
此时，上一场战事刚刚平息，望沙城中几无存粮，将士大多疲累，对军虎视眈眈，守城危在旦夕。
自得到那援军停在三十里外的消息，江酒臣就什么都明白了。
是夜，敌军在两路设伏，缓缓推进战线，营帐中，将军看着面前的要塞图，将手下先锋军分为两队，暂可抵挡一段时间，撤出城中百姓商户。安排好这一切，他转向江酒臣，说：“我在此守城，你骑着青骢，去往后方军营，叫援军速来。”
边城夜间风大，营帐飒飒作响，江酒臣合了扇子，摇了摇头，说：“我不走。”
他起身走到布阵图旁，扇子在几处防御工事上点了点，看向将军，说：“这城是我的城，我是这军队的监军，我的将军不走，我哪也不去。”
二人对视片刻，将军拂袖而去。而江酒臣再度醒来时，已是次日黎明，马车颠簸摇晃，他悠悠转醒，头晕目眩。
军中就那么点江酒臣从京城带来的蒙汗药，有朝一日竟被人用在自己身上了。
江酒臣心中悲戚难明，那人怎生如此之傻，竟愚忠到了这等程度，朝廷的援军怎可能不知前线战事，停驻不动，不就是等着坐收渔翁之利，除掉你这个心头之患吗？
思至于此，江酒臣的脸色陡然一变。
他死也不肯走，是因为知道会发生什么，难道将军就不知道吗？若是真为了请援军，叫驿官驾快马，不比把他迷晕了丢到马车上快？他就是要把他送走！
这人怎生如此之傻！
驾车的兵听到身后的动静，回头刚要说话，一句话不等出口，只觉后脑一麻，顿时失去了知觉。江酒臣解下一匹马， 朝来的方向飞奔而去。
望沙城映入江酒臣的眼帘，随之而来的，还有带着血腥味的风和隐隐的厮杀声，昨夜，敌军长驱直入，径直打到了城楼下面，江酒臣快马加鞭，行至城楼前，沙地被血侵染，已是紫黑的颜色，满地残兵败甲，他望向战场，厮杀已是变成了屠杀，守军已不足百人，步伐艰难，不待挥起刀，就已被七八柄长枪洞穿。
江酒臣一眼就看见了将军。
那人被围困军中，银甲上满是血污，一刀斩过，横扫千军，终是寡不敌众。
江酒臣策马而去，横刀出鞘，一人冲进三百夷人的精锐军中，带出了将军。这马儿灵敏，他日将军亲自为他驯的。
纵使重伤在身，盔甲残破，他的将军的银甲仍是无比雪亮，映衬着坚毅的眸光。
敌军没追上，在城内外布下天罗地网，二人藏身在尸堆之中，直到入夜。
周身血迹凝固，江酒臣背着将军，一路向西行进，惨淡淡的月光落在他们身上，沙地上的影子纠缠在一起，呼啸的狂风像是怪物，催着夺命的咒。
江酒臣咬着牙，走出夷军可能搜到的范围之前，一点也不敢停歇。望沙城在他们身后，缩成了一个看不见的小点，江酒臣脱力，跪倒在地。
他拖着将军，倚在身后的石壁上，把仅剩的半壶水一点一点的涂在将军的嘴唇上。浓黑色的天空微微泛出一抹淡淡的蓝，似乎是要天亮了。
将军的手指凉得惊人，江酒臣紧紧攥着，将军大睁双目，却是眸光涣散，他失血过多，强撑了这许久，已是出气多进气少，他躺在江酒臣的腿上，看着天空，苍白的脸上浮上一丝血色。
似是回光返照，江酒臣心中一凉。
他们谁都没再说话，也没有力气说话，就这样安静地坐着，等待黑暗远去，等待太阳升起。
天迟迟未亮，将军的瞳孔已快要扩散，他无意识地看着远天，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猛地攥紧了江酒臣的手。
“代我看看这黎明。”将军说。
江酒臣低头看着他的眼，刚才还紧攥着他的那只手顷刻就失去了力气，江酒臣捞了一把，又紧紧攥住，喉结上下耸动。
晨光刹时倾泻而下。
官场黑暗，不顾黎民百姓死活，朝廷昏庸，只为江山永固，宁可弃掉一员良将。
他的将军为他的忠诚所弃，直至临死，还想着天下苍生，想着黎明。
江酒臣扶着岩壁艰难起身，躬身背起他的将军。他身上多处伤口，两日粒米未进，神智已是恍惚，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要带着将军走出去。
他生来便与常人有些不同，对阴阳之事多有敏感，自来到这边，也听过不少传闻，说死于沙漠中的人，会被永远地困在这里，不能往生，这古战场，夜晚常常传来战死沙场的战士的悲鸣。
江酒臣听到过。
他得带他走出去，他的将军绝不可以被困在这里，他的将军绝不可被任何事物所困。
他得带他出去。
转过这个街角，就到了他那同僚的居处了。
一道剑气迎面而来，江酒臣侧身躲开，来人微微一愣，说：“你也是……你来做什么？”
江酒臣的手搭在刀鞘上，却没有要出刀的意思，只是拇指在那个刻字上摩挲，对方戒备地看着他。江酒臣沉静地开口，说：“我无事相求，只想问问前辈，迄今，帮那些人做了多久的事？”
那人微微凝眉，见他似乎没有恶意，回答道：：“两千三百年。”
江酒臣笑了，他一笑，对方更是疑惑，于是他又问：“前辈可还记得，所为何事？”
对方又是一愣，江酒臣见他的反应，心瞬间就凉了，他僵硬地开口，几乎一字一顿，要把这句话咬出一股血腥味：“前辈可还记得，两千三百年前，为何愿意做这永世孤寂的差事？”
那人瞬间瞪大双目，愕然地看着江酒臣，他疑惑地皱起眉头，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却又想不起来，他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脑海中闪过一个女子的笑颜，又立刻化为无形，他按住太阳穴，脸上满是痛苦的神色，江酒臣站在原地看着他，绝望像是细小的藤蔓，爬上他的眼底。
男人抬起头，重新看向江酒臣，他满脸是泪，却浑然不觉，摇了摇头说：“我不记得了……”
江酒臣的身体剧烈地晃了晃，朝男人做了一揖，转身走了。
那男人似是明白了什么，正欲追问，江酒臣已经不见了。
外面天色已经大亮，赵黎看着手里的三枚铜钱，心下满是不安。
五点多的时候江酒臣匆匆赶来，二人相见，皆是一张愁苦脸，赵黎觉得这人好像与平日有什么不一样，却是想不出来。
江酒臣见赵黎这颓然的样子，微微叹了口气，却没有出言相劝，他从怀中摸出三个铜钱，放在赵黎的床头，说：“你跟他真是一样的人。”
还不待赵黎发问，江酒臣说：“这三枚铜钱你随身带着，能在大劫前保你三次，赵黎，道阻且长。”
话罢，他深深地看了赵黎一眼，纵身离去。
赵黎又回想起江酒臣那个眼神，终于明白有哪里不对了，那分明就是告别的眼神！
他要去干什么？
赵黎心头一紧，立刻套上衣服，连打了几个电话都没有人接，他心急如焚，突然想起了什么，在屋子里四处翻找起来。之前在衡二的时候江酒臣曾给过他一个玉佩，那个玉佩可以追踪他的行踪！
江酒臣跌跌撞撞地离开了那个阴差的住处，面色惨白，神志恍惚的模样。去见同僚，他又违了规，钉在琵琶骨里的骨钉钻心的疼痛起来，可他浑然不觉。
受这刑，也是八百年前的事了，江酒臣寻将军三世未果，偷闯往生殿妄图翻生死簿，被那些人发现，按在阎罗殿前，生生钉进了两根三寸长的浸在忘川水里的骨钉。
凄冷的疼就这么缠了他八百年。
他脚步踉跄，像是一个纸片人一般摇摇欲坠，若是此刻撕开他的衣服，便会看到，那条从伤口处蔓延出来的黑线，已经从肩膀上绕过，爬到了心口的位置。
江酒臣的嘴里全都是苦味，藏了千百年的委屈，就这么山呼海啸地扑了过来。
你要我代你去看黎明，这一千年来，改朝换代，年代更迭新朝再生，历朝历代由盛至衰，都是一个德行，是个没尽头的循环，黎明在哪呢？
我找不见那黎明，那便不找了吧。
可你呢，你在哪呢？
江酒臣心血翻涌，执念散尽，一口心头血吐了出来，他跪倒在地，横刀“嗡”地一声长鸣。
赵黎紧攥着玉佩赶来的时候，正看到这个场景。
他飞奔过去，扶住江酒臣，手指不可控制地颤抖起来，嘶声问：“江酒臣，江酒臣！你怎么了？你没事吧？你他妈的别闹我，你不是说你是不死之身吗！”
他紧张地拍打了两下江酒臣的脸颊，那人下巴上全是血，竟还是笑了。
他看着天际，笑着说：“凡身不死，仅凭一口执念撑着，赵怀明，我找不见这黎明了。”
最后一句只剩下了细微的气音，江酒臣看也不看他，一双笑眼中覆着一层泪，渐渐失去了焦点。
赵黎的眼底泛上了一层血色，不可置信地看着怀里的人，大喊了一声：“江酒臣？江酒臣！”
话音未落，这人周身泛起一层白光，旋即，一阵金光大作，倏而四散，数不清的金色萤光冲天而起，赵黎面前的地面上，就只剩下了一把横刀。
赵黎的眼球颤动不已，嘶吼了一声：“江酒臣！”
一片空旷中有风吹过，野草的草尖微微颤动，无人回应。
赵黎失联了整整一周。
电话不接，短信不回，车衡找遍了所有赵黎可能去的地方，一无所获。
许清都跟着着急起来。
赵黎是多少人的眼中钉肉中刺，这么长时间音讯全无，车衡连想都不敢想，眼见着这人也接近崩溃，关敬峰一个头两个大，干脆把这小年轻也放走了，让他要么好好找，要么好好调整情绪，不报复社会怎么都行。
而这晚，赵黎拎着两坛酒，出现在了老宅。
老爷子一点都没惊讶，把他迎进了屋，爷俩小桌前面对面，无声地喝着酒。
一坛酒下肚，赵黎开口，沉声问：“爷爷，你信这个世界上有报应吗？”
老赵放下了酒杯，看向他的孙子，头发花白的老刑警，不笑的时候自带三分威严，开口说：“我不信报应，这世上没有报应，只有无能的刑警，才会把伸张正义的责任推给老天爷。”
赵黎抬起头，面容憔悴，可眼底有光。
老赵看着他半晌，说：“赵怀明，你五岁的时候就说要做警察，爬沙丘的时候就要玩伴叫你大队长，你现在是市局正科级的干部，当真不知道自己该做的是什么吗？你母亲给你取名叫赵黎，我给你起字怀明，这天再黑暗，也总得有一道光。你今年二十八岁，已近而立之年，爷爷再没有什么能教给你了。”
赵黎饮尽了杯中酒，给老爷子鞠了一躬，再无更多言语，转身离去。
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身孤勇与底气。
一周之后，赵黎复职，将办案重点转移到一伙流窜抢劫犯上，对四院之事绝口不提。暗中开始排查所有相关人员，企图顺藤摸瓜，找到幕后黑手。
不出两个月，此事被那边知晓，赵黎被革职。
不久之后，各大媒体的通稿开始漫天乱飞，质疑为何赵黎可以在短短的一年时间破获那么多起大案，因为江酒臣方面的参与，很多案情都有扑朔迷离不可公开之处，在此时，正成了绝佳的话柄。
往日的青年才俊、“江城之光”，转瞬就变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那些曾被赵黎逮捕追查的试图报复的蠢蠢欲动的罪犯，得知赵黎被革职的消息后，也都有了动作。
他背对着众人远去，步履维艰，行走在无边的夜色中。

第58章 终章：黎明
八年弹指一挥间。
秋高气爽，街上行人不多，路上落了很多半黄不绿的叶子，清风一卷，打上几个旋，飘飘悠悠还没等飞起来，又重新落了下来。
一个男人走在路上，不慌不忙的样子，手机铃声响了起来，他接起来，一个男声响了起来：“老大，到哪了？骑着蜗牛来的啊？”
“拐弯就到了。”赵黎回答。
林不复笑了一声，说：“你现在可不一样，失联一分钟我们都担心坏了。”
赵黎没挂电话，转头走进一家饭店里，服务员迎上来，他摆了摆手，径直走上了二楼。
手刚搭上包间的门把手，门从里面打开了，车衡手里拿着林不复的手机，两个人打了个照面，赵黎在车衡肩膀上捏了一下，两个人一起走了进去。
“菜都上半天了，你再不来都凉了。”林不复搅了搅汤匙，尝了一小口，觉得温度差不多，推到了常湘面前。
“再不来我们都担心你人要凉了。”常湘瞥了车衡一眼，淡淡地说，“正是狗急跳墙的时候，你腿儿着过来的？”
车早卖了，他没说过。赵黎笑笑，把外套搭在椅背上，点了根烟，从衬衫里露出来的小臂上有一道狰狞的伤疤，只露出了个边角，不知道袖子里面还藏着怎样的触目惊心。
这八年，时间走得悄无声息，漫不经心地在他身上留下自己的刻痕，在悬崖边上把他推下去又捞上来，没料到这人手心血肉模糊，仍是不肯松开手。
臂上的伤痕，后背的刀疤，都是赵黎的年轮。
当年四院事发，赵黎假意转移视线，在背地里依然在暗中调查，小蚂蚁的动作可逃不过大神的眼睛，那边动了动手指，赵黎就从漂浮的叶片上翻了船。
留他一条小命算是垂怜，却未曾给他留下半点退路，赵黎丢了工作，也丢了尊严。
无名英雄万夫所指，这八年来，随便哪件小事都能把他戳的一身窟窿，四院的风波过去，再没人记得那些铁栅栏里的孩子的哭嚎，除却心怀不轨的通缉犯，也没人记得这个小警察了。
蜉蝣撼树，本该是没有转机的事情，那些人操纵权术是个中好手，生怕赵黎还跟他的属下有什么关联，本欲悄无声息地瓦解掉原来的刑侦班子，却没想到一口啃到了一个硬骨头上。
赵黎被革职后，车衡立刻被省厅调走，常湘是个动不得的人物，那林不复就更没有必要了。
赵黎之所以能挺过来，离不开他们。
八年，重压之下，众叛亲离，原来的线人一一大难临头各自飞，本来在刑侦队长职位上的赵黎都难拿到的消息，现在更是有如登天，仅是查出四院的幕后是谁，赵黎就花了整整三年时间。
年岁挂在嘴边，不过上嘴唇碰下嘴唇，一千年都可弹指一挥间，何况是这短短的八年。东躲西藏，逃避追杀，生活不支，勉强度日，说来说去不过是十六个字，却几次三番险些逼倒这个孤胆英雄。
最难的时候，住地下室，给饭店刷盘子，昏暗的小台灯和小桌子前，全是那些人节支的资料，三枚铜板经过许多日夜的摩挲，边缘早已润泽，不知不觉之间，就只剩下了一个。
也就快终结了。
地下盘根错节的枝蔓一经发现，就如同乱缠的毛线球找到了线头，难以想象的庞大触角被连根托出，名单上的人名不断地增加，各种资料也越来越厚，一切罪行昭然若揭。
而此时，全国范围的反贪行动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着，密封的文件袋从赵黎的手中转到了常湘的手中，接着出现在了常先勇的办公室，通过层层阻隔，直接捅到了省纪委。
2026年，轰动全国的特大贪污案，就在江城这个起点，画上了句号。
那些人没想到赵黎竟能做到这种地步，毫无防备，此时慌了手脚，主要人物匆忙潜逃，被调查人员在机场堵了个正着。
那些埋在地下的罪行，一旦暴露在天日之下，就再也无处遁形，四院立刻被查封，当年的卫计委人员也都被隔离调查，所有党羽都被连根拔起，新闻连续播报了好几天，其中，“周振邦”的名字也赫然在列。
正是当年青卢乡的一把手，计划生育时期强行引产的政策的推行人。
江城市第四精神病医院这几个大字终于登上了各大新闻的头条，不会再被强制删除了。时隔八年，赵黎的名字再次登上了新闻，“税金蛀虫”洗清了沉冤，当年固执热血、义愤填膺的青年人，已经修成了宠辱不惊的本事。
再次踏入市局，恍如隔世。
他从局长办公室里走出来，步调轻缓，路过刑侦队所在的楼层的时候，他微微驻足，林不复从转角走出来，旁边人与他打招呼：“林队。”
林不复点了点头，见了赵黎，一愣，说：“我在局里听到说要给你平反，没想到这么快，怎么样，升没升？”
赵黎摇摇头，说：“让我先回队里，之后再商议。”
“哟，老大，那你得管我叫老大了。”林不复把涂着花绿指甲油的手搭在赵黎肩膀上，见赵黎迥异的目光，毫不避讳，咧嘴一笑，“咱家小公主，不说这个。你回来，我让贤啊，给你干副手。”
赵黎微微勾起嘴角，说：“再说吧，都无所谓，都是之后的事了。”
他跟林不复告别，从市局的大门里走出来，沿着台阶缓步而下。面前的街道干净平缓，秋日天高气爽，阳光落在黄叶上，竟是透出一股岁月静好的明媚来。
赵黎把手放到胸前，隔着衬衫捏了捏那枚铜钱的轮廓——自第二枚铜钱碎掉之后，他就把最后一个挂在了脖子上，权当护身符，坚硬的金属硌着指腹，他抬头看了一眼太阳，被刺目的阳光激得微微眯起眼睛。
怎么没有黎明，这不就来了吗。
完蛋玩意儿，你看见了吗？
他阔步走向明净的街道，市局的警徽在阳光下反射着耀眼的光芒，赵黎朝身侧扫了一眼，总觉得缺了些什么，他没有驻足，大踏步的向前走去。
太安静了啊。
身后有人唤了他一声，赵黎侧过身子，迎着光看过去，咧开嘴角，笑了。

第59章 番外二：铜钱债
江酒臣刚到临江城城楼下的时候，那根细如蚕丝的线就断了。
那明明是虚无缥缈的感召，江酒臣却仿佛见到了那一根断掉的轻薄的线，离开他的指尖，飘飘悠悠的飞上了天。
那么多次，按理说他早该习惯了，可在这一刻，心中还是升起了一种近乎绝望的悲伤。
他的手搭在身后的刀柄上，微微摩挲两下，走进了城中。
世道不好，又是乱世，官僚当道，民不聊生。走在街上，几乎三步见一乞儿，阔步走在街上的，皆是强盗之流。
菜市场那边热热闹闹，断头尸还没被收走，身上盖了一层草席。这不知道是什么人，竟然没人来收尸，蹊跷的是，尸体旁边却摆着几个馒头和苹果，看上去好像是祭品。
江酒臣心下疑惑，在不远处的包子摊上了要了两个肉包子。这年头，死人太多了，见多了，根本无人避讳。
“那是怎么回事？”江酒臣装作不经意地问。
摊老板用油纸把包子给包上，听见这话，忙“嘘”了一声，把热腾腾的肉包子塞进江酒臣手里，说：“客官，这不能提。”
江酒臣露出诧异的表情。
那老板“嘶”了一声，左右看了看，凑过来小声说：“那可是朝廷钦犯，他要是老老实实地藏着，唉……”
他说完这句对江酒臣摆了摆手，示意自己不能再说了。
江酒臣又扭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尸体，正欲走时，几步外，一个破衣喽嗖的小男孩楞眉楞眼地看着他，江酒臣微怔，以为小孩是想吃包子，遂朝他伸出手，小孩一转身，跑掉了。
是夜，喧闹的大街安静了下来，空荡荡的街道只有打更的人的锣声在回荡，人已不知走到了哪里去。
一道人影像猫似的，从房檐上轻盈地跳下，缓步朝菜市口走去，那尸体还在那里，只是前面却有一个小小的人影。江酒臣脚步微顿，还以为是食尸鬼，手已按到了刀鞘上，那一小团身影站起身来，竟然是个小童。
小孩子深更半夜出现在尸体旁边也是件蹊跷之事，江酒臣眉头微皱，并没有松开按着刀柄的手，朝其走了过去，走近一看发现，这孩子竟然就是白天在包子铺前盯着他看的那一个。
走近了，看到尸体旁边新的果子，江酒臣心里就明了了，说：“哎，小子，半夜来看死刑犯，你不害怕吗？”
那孩子七八岁的样子，回头瞧了一眼，说：“刑当家不是死刑犯，我不怕。”
江酒臣的身姿放松下来，笑着说：“这可是朝廷钦犯，给他送东西，你不怕被砍头？”
“我不怕，我将来做清官，杀光那群大坏蛋。”小孩说着，有点义愤填膺的样子，垂在身侧的小拳头握了起来。
夜里的临江城，又起雾了。江酒臣走过去，在小孩脑袋上扒拉了一下，说：“深更半夜到处跑，你家没人管你吗？”
小孩不知道为什么，对他一点也不防备，听见这话，情绪有点低落，说：“我没有家，我跟爷爷一起跑江湖，在这里住得最久，我爷爷……他不见了。”
兵荒马乱，颠沛流离，街上许多小乞儿，都是这样被父母家人丢下的，这小孩将来说不定也是同等下场。江酒臣心中颇有些嗟叹，面上却不动声色，问：“那你住哪？我送你回去。”
“城西的城隍庙。”小孩说，“不用你送，我自己能回去。”
江酒臣看了一眼雾气迷蒙的天，摇头笑了笑，没出声。
一路上，江酒臣从小孩嘴里清楚了这件事的前因后果。
这人曾经是朝廷里的一个武官，得罪了朝廷的鹰犬，被流放，途中多次看到官员欺压百姓，心中愤然，就在临江城外的山头落草为寇。此人虽说为匪，却是个义匪，从不做打家劫舍的事情，临江城的太守昏庸无能，朝廷没下旨，他就也没动过剿匪的心思，只求个繁荣富贵，不愿节外生枝，他那儿子是个二世祖纨绔，强抢民女，逼死了那一家老小，事出了还不到三天，这二世祖就死了。
这事怀疑不到旁人的头上。
城隍庙破破烂烂，大门洞开，江酒臣随着小孩走进去，里面挤着许多乞丐和流浪的小童。小孩朝一个破布袋子走过去，朝江酒臣摆手，小声说：“你怎么还不走。”
江酒臣四处打量了一番，坐到那小孩身边去，说：“无家可归的人都可以住这里，我怎么就不行？”
小孩怀疑地看了他一眼——见他衣衫打扮，虽不是富庶子弟，但怎么也不像是无家可归的人，遂问：“你胡说，我白天还看到你买了肉包子呢！”
江酒臣笑笑，摸了摸那孩子的头，再抽回手的时候，手心里赫然躺着一个铜板，小孩一愣，去摸自己的腰间，伸手要夺，江酒臣攥紧手心，笑眯眯地看着他。
“你是小贼！”那小孩要跳将起来，“我不跟你这种人在一起！”
旁边的人翻了个身，江酒臣对他“嘘”了一下，说：“别嚷，我不是坏的贼，真的。”
他说着把铜钱塞到小孩手心里，对他眨了眨眼睛，小孩将信将疑地看着他，不知是不是真的信了他的糊弄，犹疑道：“当真？”
江酒臣点点头：“没看我还给你包子吃呢吗。”
虽是消息又断了，但江酒臣还是不肯死心，按照惯例，他会在这里再停留一段时间，但愿还能打探到什么消息。
小孩挺好玩的，这歪风邪气的世道，心思这般纯挚的，哪怕是小孩也不多见了。
江酒臣用半个时辰给小孩瞎讲了一个身世凄苦的故事，果不其然收获到了小家伙的同情心，他告诉江酒臣，自己对临江城很熟悉，可以一边找爷爷，一边帮江酒臣找生计。
“还有，我不叫小孩，我叫赵怀明。”一番嘱咐临了，小大人似的小孩对江酒臣说。
江酒臣笑笑。
次日一早，小小的赵怀明醒来的时候，自己新收的小弟已经不知道跑到了哪里去，他打了大大的哈欠，哒哒哒地跑到了集市上，虽然没有大人照顾，但他是不愁生计的，之前和爷爷在一起的时候他们就靠卖竹筐谋生，他虽然小，但是很机灵，竹筐编得可好，还会做草帽，他爷爷不见了这一周他一直都靠这个吃饭，可是爷爷留下的竹篾不多了，他一个小孩子，砍竹子还是很费力的，正好新收了个小弟，他本来打算要他帮他砍竹子的。
等他攒够了盘缠，就出城去找爷爷，还要顺便帮那人找他那个喜欢乱跑的好朋友。
小孩觉得那人是在唬他玩，他看起来怎么也不像是有个能当将军的朋友的人，而且哪个大将军会成天到处乱跑呢？
他知道好几个将军，爷爷给他讲的话本里的，个个都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他问，那人也只是笑，说：“对啊，可是将军一旦乱跑了，就天涯海角，哪里都找不到了。”
菜市口的尸体已经不见了，不知道是不是官府给收走了，他不想那尸体被扔到乱葬岗上，可是自己一个小孩子，也做不了什么。他在闹市上找到了江酒臣，这个人果然是个心术不正的小毛贼，把城隍庙里面的一个破桌子搬了出来，不知道在哪里找到了块黄布，竟然装起了算命先生。
小孩哒哒哒跑过去的时候，江酒臣正拽着一个姑娘的手给人家看手相，小孩比桌子没高出多少，照着摇摇晃晃的桌子就是一脚，气得小脸通红，骂道：“色胚！”
江酒臣一扬唇角，对面那姑娘竟是笑起来了，赵怀明更是生气，说：“大骗子，我不许你骗钱！”
他说着想要那个漂亮姐姐走一边去，谁知道人家还不信他。“老江湖”终于见到了江湖险恶，最后气得都快哭了，一扭身跑走了。
身后有脚步声，一个人坐在他旁边，小孩不想理他，就听江酒臣笑了笑，说：“我没骗钱，我真会看手相。”
小孩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不信？”江酒臣把赵怀明的手拽了过来，笑眯眯地说，“好，我来给你看一看。”
小孩手心一展开，江酒臣就是一愣。
小小的脏兮兮的手掌，生命线短得不像是真的。小孩见他脸色认真，信了三分，问他：“那你说……我怎么样？”
“当大官的命。”江酒臣在他脑袋上揉了揉，没再言语。
那日之后，江酒臣就没再在小孩面前出现过了。
他不知道是那小孩本就是个短命鬼，还是遭了自己的秧，做阴差的，永世孤寂凄苦的命，跟谁产生点瓜葛都算是害人。
临江城里的所有事都被他打听了个遍，连卖白菜家的李老四家里的狗崽子是什么花色都知道了，可看起来没有将军的一点消息。他心里有猜测，却不愿去想，入夜之后辗转反侧，还是去了乱葬岗。
尸横遍野。
他在新的尸体上一个又一个的找过，一只沾满污泥的手落入他的眼中，食指上赫然有着一块胎记。
江酒臣愕然地抬起头，这正是那具无头的尸体。
魂灵离去，只留下了一身臭皮囊，连个全尸都没剩。他那夜从他身边经过，竟然没认出。
若不是这次发现，若不是这次发现……他江酒臣到现在都不知道为何之前刚一感受的这人的气息就会转瞬消散无形！
过度的愤怒一瞬间烧红了他的眼睛，耳边瞬间响起无数亡灵的哀嚎声，江酒臣盯着那只手，爆发出了一声如同困兽般的嘶吼声。
他本欲立刻就回到下界找那些人问个明白，为什么，凭什么，他的将军到底是有多么十恶不赦，为什么要落得如此下场，为什么？为什么他从来都离他只有这一步之遥。
那些人永远不会告诉他，将军乃是天狼孤星转世，注定孤绝凄苦不得善终，在人间历劫十世后，就回去守着他的星宿，凡尘之事，烟消云散。
没有什么将军，那些过眼云烟，自始至终只有他一人守着罢了。
江酒臣红了眼，正欲下界，脑海中突然映出小孩那只生命线短短的手心，这才勉强压下了冲动。
次日，江酒臣在城隍庙门口，遇见了赵怀明。小孩身后背着包裹，见到江酒臣，颠颠地跑了过来，说：“我本来要找你的！”
江酒臣低头看着他。
小孩说：“我是要找你告别的，有一个马车要往城外去，有人说，在那边看到了我的爷爷。我要走了。”
他说着，在怀里摸了摸，摸出来三枚铜板，说：“这是我编竹筐卖的钱，给你，以后不要去骗钱了。”
他说着把三枚铜板往江酒臣手里一塞，转身跑走了。
江酒臣看着他的背影，小孩的头上已经影影绰绰地冒出了黑气，一转眼，拐弯不见了。
江酒臣盯着那处看了好久，微微动了动嘴角，把三枚铜钱塞进了怀中。
那一晚，江酒臣返回下界，横刀出鞘，从鬼楼门杀到轮回殿，还没等翻开生死簿就被拿下了。
两根骨钉钉进琵琶骨，人直接被拖进了地牢，十天之后江酒臣回到地面上，在临江城外三里找到了小孩的尸体。
小孩趴在地上，身上落满了尘土，像是一个破口袋。江酒臣缓步走过去，蹲在他面前，尸体已经开始腐烂，蝇虫在飞。
那日赵怀明出城一路向北走，官兵抢走一个老叟的一车炭，护住的那一筐也被撞翻，散落了一路。老人老泪纵横，赵怀明去捡，被后一队官兵的马蹄活活踩死了。
江酒臣看完这个回溯的场景，沉默地看着这个小孩，抱起了他的尸体。
他刚受过刑，安葬好小孩后，苍白的脸上满是汗珠，江酒臣在那个小土堆前坐了一下午，摩挲着手里的铜钱，他本欲把这个跟小孩一起葬了，犹豫片刻，终是收了起来。
——“我以后要当清官，杀光那些大坏蛋！”
——“这三枚铜钱给你，以后不要骗人了。”
江酒臣起身，勾起嘴角，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说：“等着吧，早晚还给你。”
自此以后八百年，他再也没跟任何凡人有瓜葛。

第60章 番外三：相思不负
那伙流窜的抢劫犯刚在江城露个面，就立刻落网了，所谓人过留痕雁过留声，此伙抢劫犯胸怀大志，非但与警方周旋了一阵，还成功地为林不复小同志加上了光荣的绶带。
吊着胳膊的林不复一走进办公室就成为了所有人的焦点。
这事事出有因，大伙都想起哄，还不太敢起哄，偷瞥常湘好几眼，见她没什么反应，这才贱兮兮地凑过去问林不复当时的情况。
当时已经是下班时间，常湘和林不复压根就没想办案，好巧不巧，正在夜市的一个角落碰上了其中一个目标。
那个人似乎也有了什么本能的警觉，饭都没吃就匆匆忙忙走了。林不复跟常湘立刻联系局里和附近的派出所请求支援，偷偷地跟了上去。
这人是来销赃的，窝点离这里有些距离，常湘和林不复一路尾随，跟到了城中村一个厂房。两个人缩在门后听动静，正好跟从外面回来的一个人打了个照面。
这就没办法了，只能硬扛。窝点被发现，那帮人也很慌张，见他们只有两个人，打算把两个人解决了马上转移。
常湘跟林不复背对背站着，看着几个拿着钢管的亡命徒，林不复干笑了一声，在心里查了查，一、二、三、四、五、六、七……
林不复问：“领导，你会空手夺白刃吗？”
常湘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林不复话音刚落，那边就扑了过来。一帮人本来没把常湘放在眼里，打算先解决了林不复，不出三分钟就发现自己好像是判断失误，旋即立刻进入了大乱斗阶段。
林不复自顾不暇，虽说知道常湘的武力值，却总是忍不住往她那边分神。常湘后退半步躲开一闷棍，狠狠一手刀劈在那人手腕上，一个膝击顶在那人的小腹。这帮人见战局胶着，俨然打红了眼，纷纷放弃了林不复，两个人在常湘身后，一左一右高高地举起了铁棍。
林不复心中一惊，飞奔过去朝其中一个人背心就是一脚，用后背挡住了常湘，另一个人的铁棍结结实实地打在他的肩膀上，林不复闷哼一声，脸色顿时白了三分，几乎站不住，虚揽着常湘。
常湘扭过身，愕然地看着这一幕，刹时间气场都变了，脸色顿时阴沉了下去，她单手撑住林不复，一脚踹在那人胸膛，足把人踹出了三米。林不复倒在地上，常湘看了他一眼，满身煞气地弯腰捡起一个铁棍。
赵黎赶来的时候正看到常湘大杀四方的样子，见此情景忙过去把林不复拖了出来，，其余刑警过去控制住被打倒在地的犯人。
场面还很混乱，林不复脸色煞白，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赵黎看了一眼常湘的修罗样，凑在林不复耳边大喊：“就那型号的美，用得着你这狗熊救吗！”
林不复想笑，勾起嘴角，疼得一抽抽，几乎有点尼古拉斯赵四的风姿。
骨裂的林不复在医院住了三天，林如云女士大老远地跑过来，带来了鸡汤排骨汤和一系列冷嘲热讽，林不复的耳朵都要被林如云语调的“小美女”三个字磨出了茧子，第二天就忍无可忍地把人赶了回去。
此时林狗熊看着众人“求知若渴”的八卦目光，一摆手把人全赶到了一边去，有一个不甘心地问了一句，说：“你当时怎么想的冲上去的？”
林不复寻思了半天，轻描淡写地说：“其实也没想那么多，啧，就是吧，你明知道有的人强大到可以自己应付所有事情，但还是忍不住去担心。”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个“有的人”是指谁，还没等把眼神悄悄地挪过去，就听常湘那边“啪”一声，常湘推回键盘，在众人惊恐的目光下，径直走向林不复，揪着人的脖领子把人拽了出去。
整个办公室鸦雀无声。
高跟鞋的声音又折返回来，常湘走到赵黎办公桌前面，轻轻叩了两下桌子，说：“车钥匙。”
赵黎一脸懵逼地乖乖交出车钥匙。
常湘接过钥匙，扭身走了。
刑侦队全员懵逼。
半伤残人士被自家领导塞进副驾驶，车子朝公路上开去，林不复一脸懵逼，还不敢问。两个多小时之后，车子停在林不复家楼下，常湘打开车门，扬了扬下巴，林不复赶忙跟了上去，哒哒哒地上了楼，一脸心虚地掏出钥匙开房门，不知道常湘要干什么。
常湘往门口一倚：“身份证，户口本。”
林不复的心顿时跳到了嗓子眼里。下楼的时候正碰上拎着购物袋的林如云，心大的林如云女士跟常湘擦肩而过，觉得这人有点眼熟，再一抬头才看见自己大儿子，还没来得及说话，猛然反应了过来，几乎要跳起来大叫“小美女”，被林不复一把按住了。
林不复的懵逼状态持续到重新走进市局的大门，刚才在民政局，结婚照都照得一脸呆滞，工作人员还以为是女方逼婚，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打算劝一劝，奈何领导气场太强，人家硬是没敢开口。
眼看着要到了刑侦队办公区，林不复这才反应过来，快走了两步搭上常湘的肩膀，常湘扭头看向他。
林不复心里美得要上天，嘴角挂着笑，盯着常湘的脸看了一会儿，问：“领导，证都领了，能牵小手吗？”
他说完，伸手攥住常湘的手，见常湘没什么反应，得寸进尺地小声说：“那能亲一口吗……”
说完这句话，常湘没搭腔，林不复被她盯得有点心虚，干笑了两声刚要打个哈哈圆过去，常湘的手指搭在他的领口，凑过去亲了一下他的嘴唇。
那一刻，林不复终于领会到了什么叫“触电般的感觉顿时席卷全身”，他全身一震，看向常湘，向前走了两步，常湘顺着他的力道退后，直到后背抵到墙上，两个人对视片刻，越靠越近，吻到了一起去。
昏黄的路灯下偷偷跟着她送她回家的影子，交换人质时焦急到沙哑的声音，保温杯里的热水和红枣茶，不支时的拥抱，奋不顾身的保护……两年来所有无微不至的数不清的小事，一桩桩一件件，常湘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他从来不说一句。
她太强大了，两年来，他所有的追逐都是无声，不发一言地看着她，守着她。让她飞，他等。
林不复的温柔像海一样。
午休时间都过了，赵大队长犹豫要不要给这两个人记无故旷工犹豫了四个多小时，常湘霸气地走了进来，“啪”的往中间的议事桌上甩了什么东西，林不复随后跟了进来，满脸春风得意。
好事的同事走过去，“哇”的大叫了一声，所有人都凑了过去，一帮大老爷们捧着两张鲜红的结婚证说不出话。
刑侦队里顿时沸腾起来，林不复被摇得东倒西歪，伤口疼起来，林不复“嘶”了一声，常湘一眼扫过去，同事嘻嘻哈哈地放开他。
赵黎跟车衡心中也是八卦之魂熊熊燃烧，顾忌人设才没有扑上去，众人都快消停了，两个人才把人拽过来，小声问：“哎，什么感觉？”
林不复偷瞥了常湘一眼，这才说：“我都要吓死了你们知道吗！她把我拎出去的时候我以为她要揍我！”
赵黎和车衡忍俊不禁。
林不复得了便宜还卖乖，装模作样地说了一句：“唉，告别单身贵族了，从此以后这日子不好过喽~”
赵黎跟车衡对视了一眼，打算收拾他，常湘这时一偏头，目光正好掠过他们，三个大老爷们立刻正襟危坐。常湘轻轻咬了下下唇，扭过头的时候，没忍住支着额头笑了。
两个人着实有点不走寻常路，一个办公室里的同事居然能搞出来先婚后爱的剧情，证都领完了才见家长。
林如云兴奋了好几天，总算等到了周末，开车回去的路上林不复的内心都实在是很忐忑，生怕林如云那个不着调的人跟常湘说出点什么不着调的话。
出乎他意料，两个人相处得异常和谐，也不知道聊什么聊得那么热乎，林不复在厨房里忙活，偷眼看了客厅里的两个人好几次，都要开始吃醋了。
看到常湘站起身朝他走过来，林不复忙收回眼神，专心地切起菜来，厨房里水汽氤氲，常湘倚在门口看着他。林不复抬头看了她一眼，问：“你俩刚才聊什么呢，聊那么热乎？”
“护肤。”常湘回答。
林不复顿时一阵恶寒，盯着常湘看了好一会儿，立刻决定从今以后要做一个精致boy，林如云同志已经足够逆天了，五十岁的人了看着像他姐似的，万一将来领导也这么逆天，那要他林秃瓢小同志怎么过活！
他可不想以后跟自己老妈和老婆走出去，显得自己像爸爸！
林不复正在暗自下决心，林如云在客厅喊他，说要吃草莓。常湘扬了扬眉毛，林不复无奈地耸了下肩，从冰箱里拿出一盒草莓洗了洗，给他那亲亲的娘亲送过去了。
常湘在原地没动弹，林不复回来接着忙活，问常湘：“你是不是挺意外的。”
常湘不知道他是指林如云还是他会做饭的事，想了想，微微点了点头。
林不复笑了笑，往客厅看了一眼，林如云正在追剧。他把煲汤的锅调成小火，洗过的菜切好放到盘子里，说：“你别看她那样，嗯……有点疯疯癫癫的，其实她可厉害了呢。”
厨房水雾缭绕，显得林不复的眉眼特别温和，他边忙活手里的事，边跟常湘说话：“我妈带我出来的时候我才七岁，那时候为了躲我爸，什么东西都没来得及收拾，身上也没有钱。我一个小子，不好养，她那时候做好几份工，每次回家都是半夜。”
“我那阵就开始学着自己做饭了，后来上小学，还在学校卖小弹珠，能挣到雪糕钱，她知道这事，抱着我就哭了。其实她比我苦，可她从来没跟我说过。”
林不复朝常湘露出了一个八颗牙的笑容：“其实我最崇拜的就是她，你可别把这话跟她说，不然得可膨胀了呢。”
常湘没想过林不复还有这样的经历，心下有些动容，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常湘的喉咙有些发紧，她舔了舔嘴唇，轻声问：“你爸呢？”
“没了，上初中的时候就没了。”林不复轻描淡写地说，“没了也好，省得惹得其他人提心吊胆。当时我妈要离婚，我家里那些亲戚死活都不同意，我妈拎包就走了，那才叫潇洒呢，当时那帮人都以为我妈养不活我，早晚得回我爸那里去。怎么样，我妈是不是挺大侠的？”
女人肩膀瘦弱，硬生生给他支起了一片天，在不见天日的黯淡夜幕中为他画上许多闪闪发光的小星星，赠予他所有乐观与坚强。
常湘不知道说什么，林不复笑了笑，自顾自地继续说：“后来我上大学了，她的店也做得越来越好，现在已经有个自己品牌的时装店了，啧，你都不知道她有多能花！”林不复说着，嘴角挂着笑，说，“我妈她就是个小公主，我在家都宠着她，她要是跟你胡说八道什么，你甭搭理她。”
那些难捱的日子不过是三言两语，卖弹珠的七八岁的瘦干小子已经长大，温柔、体贴、有担当，却仍是个有着少年心性的大男孩，他在爱里长大，经历过风雨，因此也更懂得如何去爱人。
常湘很想抱抱他，她也的确这样做了。
林不复受宠若惊，笑得几乎看不见眼睛，说：“哎，领导，我身上有油。我以前就想，要是有一天能做顿饭给你吃，那都是天大的福气了。”
这话太傻气，常湘忍不住笑了一下，她一笑，林不复又呆了，一时间特别理解周幽王的心情。
常湘心里很是无奈，收了笑虽然没什么表情，但看起来柔和了许多，轻轻说了句：“你要是次次都这样，咱俩的日子还怎么过。”
她说完，转身走了。林不复把这句话翻来覆去琢磨了好几遍，兀自美了一会儿，朝客厅喊：“吃饭了！林如云，快点过来端菜，别想吃白食！”
“娶了媳妇忘了娘……”林如云叹了口气，从沙发上爬了起来。
一天之间，常湘和林如云已经“姐妹情谊大于天”，彻底把林不复排挤成了个外人。那边老常恨不得一天让常母给常湘打八百个电话，真是女大不中留，怎么连个招呼都不打，就结婚了？！
不先回家，还跑到人家家里去了！
常先勇在心里先给对方打了个大红叉，揣着满心的怨气去会亲家，老首长那天穿得一派严肃，极力张扬自己的严肃的作风，双方家长打了个照面，林不复知道自家领导跟老爷子是个什么画风，赶紧充当中间人，给两边介绍。
“伯父伯母，这是我妈，妈，这是湘湘家长。”林如云管常湘叫湘湘，这场合林不复也顺着她的称呼介绍，林如云跟常母握了握手，呆呆地对常先勇微微躬了下身，说：“叔叔好。”
林不复太阳穴一跳，差点没一巴掌拍在他妈的脑门上，常先勇登时差点没背过气去，常湘心里都要乐坏了。
散席之后常湘被常先勇强行弄回了家，一路上都在念叨，进了家门，娘俩谁也不理他，开玩笑，常母都没想过自己家这女儿这辈子能走结婚这条路，女婿还这么机灵，脑子不灵光才要插一脚。
常湘倚在沙发上玩手机，常先勇“啪”的一拍茶几：“我告诉你，明天就把你稀里糊涂扯的那破证给我弄干净了去，这门婚事我不同意！那是什么人家啊？你看看他那个妈，一看就不是什么……”
老头说到这自知过了度，收了话头冷哼了一声，又说：“我不同意，你要是结婚，也给我找个门当户……”
常湘全程头都没抬一下，到这里“当啷”一下来了一句：“关你什么事。”
老常的脸顿时气得更红了，怕是脑瓜顶要冒烟，常母拉下脸：“常湘！”
常湘看向她妈：“让他走个过场，他还来劲了。”见老妈脸色不太好，常湘妥协地微微点点头，从果盘里挑了个苹果抛给老常：“喏，老头，吃苹果。”
常先勇：“……”
这是做了什么孽才生了这么个狼崽子！
自此以后的刑侦队，每日都飘散着狗粮的味道。几个人简单商量事情，林不复坐在常湘的左边，常湘的左手搭在桌子上。林不复像个黏人的大型犬，把手搭上去摸摸捏捏，常湘抽神扫了他一眼，把手撤了下来，继续跟赵黎说着话，林不复委屈巴巴地看着她，常湘余光瞄到他，又把手放了回去，林不复一乐，拄着下巴拉小手，全然没听赵黎在说什么。
所以说禁止办公室恋情还是有一定的道理的吗！赵黎满脑袋黑线，觉得实在是没眼看，惹不起总躲得起，也不往俩人边上凑合。
谁知道阴魂不散的林茂盛是不肯放过他的，半夜十二点，赵黎接起了电话。
林不复：“歪，是警察局吗。”
赵黎无奈，配合地说：“刑侦队长，哪位。”
林不复：“家暴你们管吗？”
赵黎：“对不起，家庭纠纷不属于刑事案件。”
林不复：“你们这些警察这么不负责，把我打死了就是刑事案件了是吧？”
赵黎：“……”
林不复：“你们这帮税金蛀虫！”
赵黎：“……她又怎么你了？我他妈把你拉黑了，你等着明天上班的。”
林不复觉得自己属实就很惨，然而还有更惨的，茂盛小同志一次大周末睁开眼睛，自家领导人没了。
此时常湘正跟林如云逛商场，接起电话，林不复在那边问：“喂，领导，你去哪了？”
林如云问：“谁啊？”
“不复。”常湘回答。林不复听到那边的声音，小小的脑瓜装满了大大的疑惑，说：“你跟妈在一起呢？她又作什么幺蛾子啊。”
常湘回：“在逛街，一会儿要去看电影。”
“卧槽，你俩看电影为啥不带我！都不跟我说一声！”这一声嚎叫属实悲愤，常湘听着电话，林如云拎着购物袋等在旁边，百无聊赖地踢着鞋尖，说了一句：“他怎么这么烦啊。”
林不复满脑袋问号，接下来就听常湘十分自然十分疑惑地问了一句：“我俩逛街带你干什么？”
林不复：“？？？”
这种小姐妹一起出去嗨的语气是什么鬼？
他还没等再发问，林如云又催了一声，就在常湘挂断之际，林不复听到林如云女士熟悉的声音：“对，我跟你说，男人就不能太惯着，该晾就得晾，咱们得有自己的时间……”
妈？妈你有事吗？
林不复一脸哈士奇疑惑，顶着鸡窝头坐了起来，上网发帖曰：“我妈跟我老婆成了好姐妹，一起看电影不带我，怎么破”。
很快收获无数的长串“哈哈哈”。
林不复悲愤地去找赵黎，抱着赵黎哭，说要回归单身狗联盟，被赵黎跟车衡一起揍了一顿（车衡打得尤其狠）。
这个时候，赵黎的调查尚未被发现，近两个月，也没什么大案发生，有情人终成眷属，新婚燕尔，其乐融融，几乎是刑侦队最安和的一段时间了。
暴风雨来临之前，珍贵的安宁。
一转眼就是三年。
常湘早林不复一岁进入了而立之年，再也不能嘲笑赵黎跟车衡了。这一阵子，也不太看得见那两个人。常湘一直觉得车衡虽然工作狂，但并不是个有仕途欲的人，不知道为什么，自从进了省厅，就开始尤其拼命，升得很快，也忙得要死。
至于赵黎，就更看不见人影了。
自赵黎被革职，当年的刑侦班子散了七七八八，林不复升了队长，公安考试又招进来一些新人，俨然已经大换血。当年几个人在办公室里玩笑嬉闹和那些加班的夜，都恍然如昨，又有隔世之感。
物是人非。
旋即常湘意识到慨叹人生的确不是她这种年轻人应该做的事，收了心思。
近来没什么大案，下班之后两个人开车回家，林不复在小区口停了下，叫常湘先回去，他去趟超市。
常湘下了车林不复在原地没动弹，降下车窗朝常湘的背影喊：“哎，领导，你可不许偷吃冰淇淋啊！”
常湘没回头，假装没听见。她生理期时痛得很厉害，平常喝热水的话就不太会痛，但是还很不爱喝热水，后来还是林不复发现了这么个事，买了个保温杯天天给常湘接热水泡枣茶喝，果然改善了好多。
这都几年前的事了，结婚之后林不复才发现，他家领导不只是不爱喝热水，其他的毛病还大着呢，她生理期之前只要吃了凉食，那必痛无疑，然后她一到那时候还非吃不可，你就说气不气人。
常湘在沙发上玩了会儿手机，打开了日历看了看，还差三天，应该没什么问题，茂盛同志有时太过大惊小怪。她走到冰箱前拿出了冰淇淋盒子，顺着厨房的窗户往下看了一眼，超市就在小区门口，又不远，按理说人该回来了。
楼下有几个小孩在玩，常湘果不其然发现了林不复的身影，蹲在地上笑眯眯的不知道在跟他们说什么，他小孩子缘一向都很好，常湘看到他把手伸进兜里摸了几块糖，像是感觉到了她的目光似的，抬头看向窗户，朝她笑了笑，走过楼宇门这边。
常湘在窗台那儿又站了一会儿，一副沉思的样子，又挖了一勺冰淇淋，把盒子放回冰箱里。
林不复一进屋，房间里立刻就热闹起来了，他那闹腾劲一个顶十个，自己还是个孩子呢，不知道怎么就那么喜欢孩子。
常湘倚在门口看他做饭，听着他日常吧啦吧啦，也不知道哪里来的那么多的话。
三句话不离楼下邻居的可爱小女儿。
林不复喜欢孩子，林不复跟常湘结婚了整三年，从来没提过这事。
常湘今年三十了，常湘这辈子没想过要生孩子——甚至之前从未想过结婚。
这天晚上林不复总觉得常湘有心事，思来想去也没想到什么原因，以为常湘是因为生理期快到了烦躁，没多问。
之后的几天里，常湘似乎一直都很焦虑。旁人或许看不出来，林不复却敏锐地感觉到了常湘的小变化。
他洗完澡从浴室里出来的时候，常湘已经躺下了，背对着门口，半个脊背裸露着，林不复愣了一下，觉得常湘像是不愿意理人的高冷猫——常湘似乎说过他像黏人的大型犬来着。
林不复擦干头发，爬上床，从背后环住常湘，轻声问：“领导，怎么了？”
常湘没应声，林不复等了一会儿，常湘轻轻说：“我打算戒烟了。”
常湘烟瘾不重，除了压力特别大的时候很少抽烟，因此也很少买烟，以前一直蹭赵黎的。林不复一时没反应过来，微微愣了一下，旋即心咯噔一声。
常湘扭过头来看向他。
林不复长出了一口气，手从常湘的手臂上滑下，手指从指缝钻进去，紧紧扣住，低头深深地吻了一下常湘的肩头，好半天才哑声说出来一句：“谢谢。”
不知道是因为戒烟还是备孕，常湘近来依然显得很焦虑，林如云每个周末都会过来。林不复最了解常湘的个性，他尊重她所有，知道她所求，能跟她在一起已经是他这辈子最大的幸事了，他真没想过常湘愿意……愿意为他生孩子。
所以几个月之后，他打开房门，看到常湘面色严肃地坐在沙发上，桌上摊着几张白纸的时候，他的心都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林不复挪过去的一路可谓心情十分复杂，紧张得全身都是汗。常湘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颤颤巍巍地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沉声开口：“林不复，有一件事要跟你说。”
就在林不复要喊出“领导不想生孩子我们就不生啊只要你开心怎么都行我能跟你在一起就很开心了”的时候，常湘盯着他的眼睛，说：“你要当爸爸了。”
只听扑通一声，林不复竟然跪在了地上，满脸都是震惊。
常湘被他吓了一跳，两个人一对视，接着就都笑起来了，林不复不敢置信，指了指常湘又指了指自己，说不出话来，最后骂了一声，小心翼翼地抱住常湘，说：“领导，你也太坏了，你都要吓死我了知道吗，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了。”
他把耳朵贴在常湘肚子上，不敢相信里面有一个小生命，他发觉自己的眼睛有点模糊，抬头去看常湘，常湘笑着看着他，眸中水光流转，抚摸林不复的脸颊和耳后，这一刻，即将为人父母的狂喜淹没了他们，他们颤抖着亲吻，不知不觉湿了脸颊。
一个小生命即将在爱中诞生。
那一段时间，刑侦队几乎没眼看林不复。
常湘大着肚子，八个月的时候才请了产假，期间林如云搬了过来，天天变着花样给常湘做好吃的，每天中午都跑来送饭，鸡汤排骨汤都不重样，常湘怎么样不知道，队里的其他人都肉眼可见地胖了一圈。
关敬峰一个头三个大，好不容易把常湘给盼休假了，这下属实清净多了，谁知道一清净就来了个大的，一个月之后林不复又递上来个长假条，关敬峰一看，鼻子差点没气歪了：“你请产假干什么？你也回去生孩子吗！”
林不复理直气壮：“生孩子又不是我老婆一个人的事儿。”
关敬峰气得牙痒痒，最后还是给批了——这程子队里实在是没什么大事。
小公主出生那一天，车衡陪着林不复在外面等了好几个小时，这是赵黎的小遗憾之一，那段时间，他刚摸到幕后主谋，那些人对他不除不快，他实在是不能够在公共场合露面。
按理说警察是最底层公务员，往往不会受到大众关注，但那些人存心要逼得赵黎无路可走，把这件事也利用舆论的力量推上了风口浪尖。
最先出现的是营销号的文章，进行了大肆的宣扬，放上了林不复等在产房外面的照片，这肯定是盯梢的人拍的，没摸到赵黎的影子，依然没肯善罢甘休。
舆论操作得非常简单，先捧出一大堆鼓吹常湘与林不复爱情的文章，再上另一批水军，翻出了林不复请长假的事情，煽动群众情绪，辱骂林不复不负责任，只顾小家没有大爱，枉为刑侦队长；此时，又是一部分营销号拔地而起，挖出当年的刑侦班子，指出，在林不复身边陪伴的人是车衡，而那个他们当年的“好队长”赵黎竟然连面都没露，质疑赵黎做贼心虚，无颜面对昔日同窗。借此风波，花重金买下的几个没职业道德的记者在此时翻出了赵黎当年被破脏水革职的旧账。
时隔三年，赵黎刚刚摸出幕后主谋，他们就使“背信弃义”的小人重新进入了众人的视线。
那段时间，赵黎过得连逃犯还不如。过于发达的网络，轻信而又义愤的人们，认得出他的人，甚至连一瓶水都不愿意卖给他。
常湘还在休养中，林不复担心影响她心情和身体恢复，拿身体原因搪塞她，说是有辐射，不许她看手机。
常湘是何等聪明的人，岂能不知道林不复有事瞒她，什么都知晓了，却也装作不知道。
这铺天盖地的黑暗日子里，刚出生的小公主是他们这些人唯一的温暖慰藉。
林不复守在病床边，翻着各种书打算给小公主起名字，常湘对《楚辞》很是不屑一顾，林不复纳闷，问了一嘴，常湘无奈地翻了个白眼——这等丰富的表情只有提到老常的时候才会出现，常湘无语地说：“你知道吗，那老头自打我出生就跟我不对付，我妈当时翻<楚辞>给我起名，觉得湘夫人很不错，就给老头看，让那老头选个字。”
知道这件事之后，常湘每次看到类似“孩子的名字里装满了父母的爱”的话就来气。
她说到这儿林不复就笑翻了过去，如若不是领导大人行动不便，此时肯定是要打人。林不复笑了足足有三分钟，上气不接下气，缓了好一会儿，才突然开窍了似的恢复了正常，说：“领导，我想到了，我想到咱家小公主叫什么了。”
常湘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林清竹。”林不复说，拽过常湘的手，在她手心里一笔一笔地写，眉眼很是温柔，笑着说，“湘竹，名字里得有你。清竹——清秀俊丽，正直有节。好吗？”
常湘点了点头。
小公主像竹子一样茁壮成长，完美地继承了她妈的长相和她爸的性格……那就是个很恐怖的事情了。总之，小公主无忧无虑地慢慢长大，五岁的那年，父母辈的人好像做成了一件大事，之后，赵叔叔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出现在她的家，小公主给赵叔叔也涂上了花花的指甲，看到赵叔叔手臂上的伤疤，眨着水灵灵的大眼睛问：“赵叔叔，痛不痛？”
她说着吹了吹，说：“我给呼呼，就不痛。”
赵黎笑起来，捏了捏小公主的小脸蛋。小孩的眼睛水灵灵，像裴若的、像陈菲的，像他梦里无数的泪眼，这一日，他终于心中无愧了。
赵黎的翻案带着林不复又火了一回儿，属实有来有去，还了五年前林不复的“情”，赵黎拒绝了所有的采访，林不复被迫被推出去了好几次，记者问起当年的事，最后，对林不复请长假的事情也问了一嘴，提到了当时的非议，问林不复的想法。
那段话之后在网上传得很火，林不复回答：“我们警察在破案，讨公道，你知道是什么在支撑着我们吗？是同理心。如果我不能给自己的家人那么大的爱，我又怎么用同理心去推己及人？我如果没有家庭责任心，又怎么去谈及社会责任？你们可能不知道，我家领导……我爱人，她非常独立而且强大，同样作为警察，她甚至比我还要认真负责，就算这段时间我没有陪她，她也不会有什么怨言，不是理解或者懂，是她或许真的不需要。”
记者问：“那你为什么还是请了产假呢？”
林不复回答：“因为我希望她知道，我需要她需要我。”
因为这句话，林队长成功地成为了情痴的代表，不止要承受自己的各位损友，还要承受队里的师弟们的日常揶揄。
屋子里的火锅咕噜咕噜响，赵黎跟车衡坐在沙发上玩游戏，林不复刚嘟囔了一句“怎么还不回来”，门就“咚”地响了一声——小公主的踢门方式，不知道又拿着什么东西，林不复赶忙过去开门，只见不大点儿的孩子呼地叹了口气，说：“哎呦爸爸，内死我惹。”
小西瓜叽里咕噜地滚了几圈，林不复掂量了一下，得有个五斤，他惊讶地看着小公主：“妈妈呢？”
“后面。”林清竹说，哒哒哒地跑进了屋里，常湘拎着一包零食才慢悠悠地转上来，林不复更为震惊地看了一眼手中的西瓜，说：“三楼，你自己抱上来的？！”
小公主倚在赵叔叔的腿上，若无其事地点了点头。
车衡和赵黎顿时肃然起敬，赵黎点了点头，认真地说：“随她妈了。”
林不复扭头看了常湘一眼，就很头疼。

第61章 后记
结局得猝不及防，刚写完终章的时候有很多话想说，到真写后记的时候，反而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感觉就很快，二十万字，两个月，完工了，真正敲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可谓百感交集。
老实说，我到现在都不知道我是怎么写完的，感觉像做梦一样，开始写的时候什么东西都很模糊，只有个模糊的框架，大概就是“剧情可以改，江酒臣不能活”（不233333）。
一开始压根没想到自己能日更，因为课业真的挺忙的，一周十多节课，还有各种实习和实践的作业，自己利用的时间其实很少，但是一开始写，就发现停不下来了，基本上所有的课余时间都用在了电脑前，痛并快乐着。
毕竟我的酒酒实在是太磨人了。
说起来好笑，本来设定是耽美的，结果人物立起来之后发现赵黎太他娘的直了，只好写正剧，写着写着写得我都变得正直了哈哈哈，这段时间看到“攻”“受”之类的字眼都感觉特别亲切，有一种“啊，别人家的gay，真好啊”的感觉。
天啊哈哈哈，我到底在说什么，语无伦次。
江城黎明的所有案子，除了水面之下，都是根据真实案例改编的，未开之花的原型是当年山东百日无孩事件；无言之牢的衡源二中的原型是衡水二中；原生之罪的原型就太多了，那么多的新闻，血淋淋的；禽兽之衣蓝意的原型是张紫妍；地狱之门的原型是一个被曝出来的恋童网站，有很多孩子都是被自己父母带过去的，很可惜，这条新闻很快就被删掉了，我在写作过程中费了很多周折也没能找到，只好根据自己的记忆和其他的恋童新闻来写；无边之夜的四院，这个就众所周知了，是杨永信的网瘾中心，里面人贩子蔡芬的原型是喻立香（这是我找到的资料里唯一一个有结果的，她真的被判死刑了）；只有水面之下虚构的成分多一些，来自于我们学校里的传闻，说是男朋友丢下她离开，女孩被抛尸湖底，真假未知。
上面那些原型，大家如果感兴趣，可以去看一看。
出乎我意料的是，这些每天会刷新我认知的社会新闻，竟然也并不是被很多人所熟知的，当我和在看这篇文的我的姐姐讨论的时候，她说，她以为水面之下是真实的，其他的是虚构的。
真实世界里的恶真的是超乎人的想象——小说都不敢那么写的程度。
我写这些，也没什么多余的想法，就是单纯的想写，觉得我该写点什么。这不是什么写实向小说，因为真实更加血淋淋，大家在评论说这篇小说也“太不小说”了，怎么每个案子的结局都那么惨，其实这已经是经过小说修饰的了，文里写到的所有真实案例，到现在依然无果，没有任何交代，慢慢淡出了人们的视线。
我没有多么伟大的批判现实的想法，权当一个讲故事的人——我只是觉得，有些事情，人们应该知道。
正如未开之花里的一句——“这片土地上，总有些事是不应该被遗忘的。”
区区不才，也就只有这么一根笔，也就只有这么大的能量。
仅此而已。
之后收到一些评论，说到文里“层层叠叠的压抑和绝望，暗无天日”类似的话，其实自己写的时候真的没有觉得，我看着那些真实的案例，想象着当时的场景，想象着那些遭受者的心理，我看到什么，想到什么，我就写什么。
我从来没想刻意让谁难受，刻意让谁哭，包括人物的命运性格和走向，这都不是我能左右的（要是我能，赵黎就是个gay了），他们有自己的想法，要走自己的路，然后行走到自己的归途。
我看着他们，写下来那些事情，就仅是这样。
写到无边之夜的时候，是真的压抑。
那种无力感充斥着我，写到赵黎在卧室里嚎啕大哭的时候，我也跟着哭了。那一章我边写边哭，太难受了，真的，那种无力感，我不知道说什么，我好像能看见他，看见黑夜和散落的被子，看到他抱着头，那么无助，哭得像个孩子。
我打心眼里心疼。
包括江酒臣，他真的，太苦了。我的酒酒，他太苦了。可那就是他，哪怕改了一点，都不是他江酒臣。
说到这里再说一下其他角色，思维比较分散，想到哪就说到哪了，大家不要介意。每一个人设定的时候，他们都在我心里有完整的人生，他们是什么性格，是怎样的经历和家庭造成了他们的性格，碍于篇幅我不能全部展现给大家，但所有的一切在我心里都是完整的，他们是有血有肉的人。
车衡为什么极度自制；林不复为什么乐观热情；常湘为什么坚强果敢；赵黎为什么正直执着……等等等等，都不是无根之草，而是顺理成章。
之前说过，在江城黎明叫江城黎明之前，赵黎就是被革职了，没有后来的结果，抱憾终身，江酒臣烟消云散，这世界上，就是没有黎明。
改名之后我才改了意愿——那未免太残忍了，现实已经那么残忍了，我可不可以求一个好结果，我可不可以也期待一下未来。
他们的时间线跟我们是一样的，精细到哪一天是周末，哪一天是年假，我在这方面很有一些强迫症，写这么一本书，几乎要把这两年的日历都背下来了，把结局设定到未知的八年之后，是我的私心。
用那黎明与你们，聊以互慰。
而那桩桩件件血案，你们知道了，就够了，真的，这对我来说，对这本书来说，就已经足够了。
还有一件事，就是车衡和赵黎，更新的时候很多人问，车衡是不是喜欢赵黎，现在要正面回答一句，是。
文学上很多小细节要读者自己品，不过我就是个藏不住事的小网文作者，所以憋不住全跟大家说。
车衡不抽烟，桌上的烟是给赵黎备的，车衡在省厅忙着升职，是为了将来赵黎不会那么难。
他爱他。
车衡这个角色是“带资进组”的，你们要是看了前两章就会发现，一开始压根就没有这么个人，但是车衡就很硬核，不由分说地就出现了，那我也没有什么办法，哈哈哈。
车衡喜欢赵黎，在文里，有一部分现实的缩影，不多，现实里的gay也可能会喜欢自己的朋友，要隐忍，要守口如瓶，要抑制，永远不能说。因为现实不像耽美小说那样容易两情相悦，往高大上了说，车衡是一部分gay的缩影——不是所有喜欢都会有结果，就像赵黎永远不会爱上车衡。
其实也没有那么宏大啊，车衡就是个大活人，我写的就是一个人喜欢一个人，他会做什么。
把这放到作品里，我想表达的真的很小很小，那就是，不是出现了同性的喜欢就是耽美小说，就像不是有男女感情戏就是言情一样，没有这样的分类，同性和异性的爱情都一样，都是爱情。
啊……越说越乱，好像也没表达出来自己的意思，也不知道你们能不能听懂，不过没听懂也没什么所谓了哈哈。
能看到这里的你们，我真的向你们，表示衷心的感谢。
谢谢你们的陪伴，谢谢你们的鼓励，谢谢你们愿意把时间放到这么不成熟的作品上。因为我真的知道我的笔力有多浅薄，想表达的往往比能写出来的要多得多，对大框架和行文脉络的把握也不太熟练，加上专业知识欠缺……也就手能扒拉两下了，苦笑。
我一向不是爱写后记的人，不过这篇真的是言而不尽，不吐不快了，毕竟这是我的第一篇刑侦小说，总有点初体验的心情在哈哈哈，谢谢你们愿意听我絮叨。
那就这样，咱回头见！
番外

第23章 番外一：彼方
办公室里，几个人围着一张桌子，紧张地盯着桌面上的纸条。
房间里非常安静，气氛剑拔弩张。
赵黎严肃的目光一寸一寸从众人的脸上扫过，沉声问：“准备好了吗？”
林不复“咕咚”一声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
常湘和车衡也严肃地看向他。
“好。”赵黎坐直身体，“开始！”
话音刚落，桌上的纸条瞬间被横扫一空，众人紧张兮兮地打开了纸条，先是林不复爆发出了一声哀嚎：“卧槽！初四！”
“我还是初二呢！”
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了起来。
“哪位天选之子抽中了初六？”
赵黎手里捏着纸条，坐在座位上微微一笑。发现了自家老大的猫腻儿的众人一拥而上，果不其然，赵黎这个本地人，居然抽中了初六。
老天爷是何其不公平！
就在赵黎被众人狼嚎着围攻的时候，林不复发现了华点，他的嘴角勾起了一个极度贱兮兮的笑容，说：“停停停，大伙儿先别着急揍他，请问，哪位运气王抽中了除夕！”
房间里静了一瞬，没有人出声，旋即，企图装成空气人的车衡成为了大家的焦点。赵黎看见车衡那若无其事的表情就笑了出来，天选之子走过去一把拽过了“运气王”手中的纸条，上面“除夕”两个大字极其显眼。
车衡遭到了无情的嘲笑，被刑警队的众人摇晃得东倒西歪。
赵黎安慰地捏了捏车衡的肩膀，说：“没关系，我们市局有传闻，每一个除夕值班的刑警上辈子都是折翼的天使，会有漂亮小姐姐突然出现的。”
嘴角的一抹无法抑制的笑容出卖了他。
抓完阄，大家闹了一会儿，就各干各的事情去了，车衡看着手里的纸条，竟然好似松了一口气。
这反应落在赵黎的眼里。
一下午的时间过去得飞快，很快就到了下班时间。所有人各自收拾好了东西，三三两两地走出了市局，赵黎叫住常湘，问：“常大……美女，我跟你换一下值班时间啊，省得你来回折腾。”
队里就常湘跟林不复不是本市人，常湘顿住脚步，想了一下，说：“我是初五，没差什么，你问问不复吧。”她说着回头看了一眼，说：“还在里面哭呢。”
果不其然，林不复正在浮夸地哭天喊地，听说赵黎要跟他交换值班时间，仿佛见了亲娘一样扑了过来，一把抱住了赵黎，感激涕零：“老大，你可真是我亲老大！以后我林不复这条狗命就属于你赵黎了！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你让我便秘我绝不拉……”
赵黎一巴掌掀开他，说：“停，赶紧打住！你下半句说出口我就送你上西天。”
林不复拍了赵黎一下，抛了个媚眼：“你好讨厌厌~”
大街小巷充满了过年的气息，人们三三两两地走在一起，手里提着大包小裹的年货。
14号是可以疯狂采购的最后一天，大多都是刚赶回来的子女给父母买东西。赵黎开车朝老宅而去，路过稀稀落落却显得很热闹的人群。
等红灯的时候赵黎点了一根烟，周围的夜色已经压了上来，充满波折的一年，就这样过去了。
江酒臣自那日之后再也没有消息，伤得那么重，也不知道怎么样了。赵黎不知道自己怎么突然想起了他，这个人来历不明，无依无靠，这个年他会在哪里过？
后面的车鸣笛，赵黎回过神来，启动了车。
老宅里热热闹闹，赵黎刚走进院子里，七大姑八大姨就迎了过来，赵黎笑着跟她们挨个打了招呼，走进主屋，小辈儿们都聚在一堆打游戏。赵黎把买回来的东西放在沙发上，老爷子从里屋转出来，说：“怀明回来了？”
“哎，爷爷。”
爷孙俩还没说上几句话，那边东一嘴西一嘴的又把赵黎支走了。三言两语就聊到找对象的事上，这还八字没一撇，七大姑八大姨就已经谈论到孩子们喝什么奶粉上了，赵黎实在是应付不来，忙转移了话题：“哎，妈，之前我爷爷被派出所找去了？什么事，谁家丢了钱包找他帮忙破案啊？”
赵黎一提这茬，他爸先笑了一下，说：“你问你爷爷，他在社区里教一帮老头老太太老年防身术，然后一个老太太把一个总骚扰他的老头给揍了。”
“什么？”赵黎哭笑不得，“那找我爷爷干什么啊？”
赵黎的妈妈擦了擦手，说：“那老头把你爷爷当情敌，去派出所报案，说你爷爷教唆打人。”
赵黎的妈妈朝老爷子笑了笑，说：“我师傅就是老当益壮，是吧？”
老爷子心里有苦说不出，摇头笑了笑，手指着赵黎一家三口点了点，起身去哄小辈玩了。
“爷爷，最后坏人在哪里呀？”
“你猜一下……最后我们是在谷仓里找到他的……”
老赵当了一辈子的刑警，这些故事，赵黎从小听到大。
林不复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到十一点了。外面下起了雪，他带进来一屋子冷气。林如云躺在客厅的沙发上在看电视，听到门口的响声坐了起来，脸上贴着一张黑泥面膜。林不复猛地一抬头被她吓了一跳，说：“妈，您知道您这叫什么吗？兢兢业业护肤，孜孜不倦熬夜。”
“就你小子话多。”林如云瞪了他一眼，说，“你怎么大晚上跑回来了？”说着她装模作样地往门口看了一眼，“小美女呢？今年过年还没能领回来？”
这是变着法奚落他呢。林不复叹了口气，扑腾一下坐到他妈旁边去，说：“妈，您知不知道二度幻灭是什么感觉？”
林不复在基层混了几年积累经验，打算考市局，结果那年本市的市局满额了，林不复没能挤进去。周围几个城市，只有江城市还有名额。林不复打算接着咸鱼一年，林如云让他试一试。
林不复拄着腮坐在电脑前敷衍地滑动着鼠标，说：“我就不想去别的城市，人生地不……”
话说到这里，他突然顿住。屏幕上是在职人员表，林不复的目光定在一个女孩子的照片上。
“卧槽，考考考！我就去江城了！”林不复一个打挺坐直了，扭头叫他妈：“哎，林如云同志，你看这位小美女正不正？”
林如云凑过来，点了点头，说：“好看，五官都好看，我儿子好眼光。常湘？名字也挺好听的。”
林不复朝她扬了下眉毛，贱兮兮地说：“来年过年就给您领回来。”
林如云在他脑袋上拍了一记，说：“就能说大话。”
那一年，江城市公安局很多老人都退居二线了，林不复资质不错，如愿地进入了市局。跟众位“前辈”打完招呼，林不复在看见常湘的一瞬间，美好的爱情幻想顿时就破灭了。
看照片明明是清新可人小家碧玉，这真人款怎么是个冰山雪莲高岭之花？！“产品”与“实物”严重不符，这是欺诈！
碍于常湘强大的气场，林不复愣是没敢跟她说话。
常湘抱着卷宗从他的办公桌前走过，顿住脚步，问：“新来的？”
林不复顿时利落地起立，不过脑地答：“是，领导！”
办公室里顿时充满了“吭哧吭哧”的憋笑声。
赵黎在饮水机旁边接热水，失笑，对车衡说：“这小子脑子是不是有点问题。”
就因为这件事，林不复足足有半年都是刑侦队的笑柄。
回忆起这件悲惨的事情，林不复几欲落泪。他坐在林如云的对面，十分悲伤，十分难过，说：“妈，我以前以为她只是化学攻击，靠气场压人，谁成想她不是法师，是个骑士啊！物理攻击都是满点，一秒三知道什么概念吗？听说上大学的时候还把我们老大按在地上摩擦过。”
林不复说着，还悠悠地叹了口气，实在是见者伤心闻者落泪，林如云心疼地看着他的儿子，发出了不厚道的笑声。
常湘打开门的时候，常先勇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报纸，这年头报纸这东西实在是少见，老常常年板着一张严肃脸，看了门口的常湘一眼，常湘低头换鞋，连头都没抬。打理利索后直接往屋里去了。
常先勇冷哼了一声，说：“白眼狼回来了？”
常湘淡淡地应了一声：“是呗，狼老头。”
常湘的妈妈从屋子里走出来，看似责怪，实则无奈地拍了常湘一下。
除夕夜就这么到来了。
赵黎一大家子人挤在老宅里，大圆桌上摆满了菜，长辈和小辈儿们齐聚一堂，席间有说有笑；林不复的家里灯火通明，春节联欢晚会的声音从电视里传出来，火锅咕噜咕噜冒着热气，母子俩抢菜抢得不亦乐乎；车衡一个人坐在值班室里，手机的电量再一次耗尽，他微微叹了口气，看向窗边；常湘跟常先勇在年夜饭的餐桌上照样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夹个菜筷子都会打架。
鬼市今夜也热闹了起来，小贩如云，街上车水马龙，像极了早年的花灯节。江酒臣提着酒坛子，倚躺在房脊上，笑着举酒敬月光。
第一千零三年。
月色啊，你还是一如往宵。
被下面选中做阴差事的人，都是不死之身。受了鬼魅的抓伤或者术法伤害，疼归疼，恢复得却极快，再严重的伤也不过是一两天的光景。破了李候南的咒之后，江酒臣心血一直翻涌，伤口也迟迟不见好，那东西有邪门的地方，他知道自己可能受了反噬。
受便受了吧，反正死不了。
他难得能偷几日清闲，便日夜自斟自饮。黄泉边的彼岸花落了，叶子生了出来，花叶两不见。初见时觉得凄凉，现如今看久了，也没什么感触。
只是见那花叶飘落的样子，莫名地想起了以前的府邸的庭院中的那一株桃树，花瓣落地的时候，也是好看极了的。仔细再去想其他的，却是怎样都想不起来，再琢磨着，耳边就只剩下了风吹过营帐的声音，江酒臣初到边疆的时候手里还抓着把附庸风雅的扇子，笑得像个纨绔，对面的将军银甲雪亮，不大愿意搭理他。
——“监军瘦弱，妥帖地安置去。”
江酒臣摇了摇头，笑了，又举起酒坛子。
手机振动起来，江酒臣一看，是条跨界的信息，来信人下面一行小字，江酒臣看着屏幕，微微勾了勾嘴角。
他饮罢了坛中酒，收好了横刀，从屋顶一跃而下。
大年初三，车衡替队里的兄弟值了两天班，连着三天都住在局里。他闲着没事，就整理起来了案例，回到值班室休息的时候，已经是夜里十一点多了。
一个人裹着值班室里的军大衣，趴在桌前，似乎是睡着了，车衡愣了一下，试探地叫了一声：“怀明？”
赵黎慢慢地支起胳膊肘，揉了把眼睛，看向车衡。
“你怎么来了？”车衡惊讶地问。这大过年的，正是热闹时候，怎么还“离家出走”上了。
赵黎点了根烟，说：“我问小刘，果然他说你帮他值班了，家里也没什么意思，我过来看看。”他说着露出了一个狡黠的笑容，把烟放嘴里叼着，说：“你猜我带了什么来？”
烟雾向上飘去，赵黎眯起眼睛，俯下身子去桌子底下不知道拿什么，他掏出来之前朝车衡扬了扬眉毛，好家伙，竟然是个五十响的烟花筒，上面还放着一捆二踢脚。
车衡一时无以言表，又好笑又无奈，说：“你就为了这个？城里禁燃，你哪里弄来的？”
“你管我哪弄来的呢。”一向秉公执法的赵大队长有点心虚，“咳，队里要拉‘它们’去处决的时候我留的。你记得咱们上大学的时候吗，聚众在操场放炮，被集体记了个大过，还跑了一个礼拜的操场。”
他说着揽着车衡往外面走：“我想听点响，别啰嗦了，走吧。”
“我还值……”车衡说。
“没事，有人看着。”赵黎把烟花筒塞进车衡怀里，说，“开车一个小时，去郊区看一场烟花，然后再慢慢地开回来。”
赵钢铁直男黎仿佛突然get到了什么，说：“仔细想想还挺浪漫。”
车衡坐在副驾驶，微微叹了口气，说：“你要是上学的时候有这个脑筋，也不用单身到现在了。”
“你还说我。”赵黎给车打火，“像是你脱单了似的。我说，你是不是有心上人啊，好像从大学到现在也没见你对谁感冒。”
车衡盯着赵黎看了几秒，车子启动了，他扭头去看窗外，没有回答。
被一件新棉衣坑骗过来的江酒臣坐在市局的值班室里，可怜无助，又想哭。
五十响的烟花，不到两分钟就燃尽了。赵黎很兴奋，像是大学时候的样子，自从他接手了刑侦队，每日大事小情压身，细说起来，车衡还真的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见过赵黎这么放松的笑过了。
赵黎不知察觉到了什么，看向车衡，却见车衡正看着天上的烟花。他稍有些疑惑，偏回头，很快就把这件事忘在脑后了。
假期的时光总是快乐而又短暂，初六的早上林不复扒着门哀嚎了好久，最后被林如云一脚踹出了门。
萎靡不顿的林不复垂头丧脑地走在楼道里，身后温暖的大门再次为他敞开，林不复充满爱意地看向门口他亲爱的妈咪——如果不留他一句，至少应该给他带点吃的回去。
然而林如云空着手，只扔下了一句话：“那小美女哪天值班来着？”
“初五晚上啊。”林不复回答，话罢他“啊哦”一声，母子俩确认过眼神，林如云关上了房门。
下午两点多，常湘收到了一条林不复的微信：“领导，在江城吗？”
常湘看着屏幕，下一条很快就发了过来：“今天影厅有优惠，我正好抢到两张票……”
剩下的内容常湘连看都没看，直接把手机随手扔到了沙发上，聚精会神地看起了电视。
小品里的台词特别应景，女主演对着男主演说：“都8102年了，还玩这套呢您？”
街道上，江酒臣跟赵黎一前一后地追着前方飞窜的人，转瞬就跑过了几条街，又转过一个拐角，赵黎破口大骂：“这就是你说的飞贼？！”
“昨天跑上来的一个妖物，因为跑得很快，所以我给他起名叫飞贼。”江酒臣面不改色地回答，丝毫没有骗人之后的愧疚。
赵大队长在年假的最后一天再次惨遭蒙骗，一肚子的火没有地方发，江酒臣还在碎碎叨叨地给他科普，说什么这种妖物攻击性极强，修为很高，混在普通人类里很难被发现，肉搏的话自己也未必是对手，必须在他惹出祸端之前把他抓回去，这也是给你减少工作量啊……他这肺活量也不知道是怎么练的，跑得那么快，说话硬是连颤音都没有。
眼看着又转过一条小巷，跟那东西的距离一下子缩短了许多，前面的路上居然有一个姑娘在走路，那东西见逃不了，就要发狠，赵黎和江酒臣都是心头一紧，那妖物朝女孩子扑过去，江酒臣顾不得什么法术不法术的，正要发大招之时——
电影不是什么好电影，狗血恶俗的爱情片。常湘内心毫无波动地看完了，吃掉了一大桶爆米花。林不复本来可能是想送她回家，仔细想想觉得以他俩的“硬实力”来说常湘送他还差不多，就没提出这个幼稚的请求。
影院距离常湘的家不远不近，几站公交。今天天气难得的晴朗，她想散散心，选择了步行。
还在年假里，街上人很稀少。这条路很偏僻，常湘听到身后的脚步声，理会都没有理会。突然一道劲风从脑后袭来。常湘眉头一皱，瞬间矮下身子，右脚后撤半步，一把抓住那人的手臂就是一个背摔，趁对方还没有反应，一拳朝脸上补了过去。
那人瘫倒在地上，没动静了。
赵黎和江酒臣被这一幕惊得目瞪口呆，常湘回过头来，三个人打了个照面，都愣了一下。
常湘：“你们怎么在这？”她看了一眼地下的人，说，“怎么回事？”
江酒臣过去提着那妖物的脖领子把人拎了起来，这东西气息全无，昏死了过去。赵黎一时无话可说，半晌之后对常湘抱拳：“领导，从今以后你是我真领导。”
江酒臣的震惊劲儿还没缓过来，看着常湘心服口服地说：“你是我大哥。”
不知道这东西的底细的常湘一脸莫名其妙。
“你们刑侦队都是什么人才？”常湘走后江酒臣看向赵黎，“妖怪啊，这他妈是妖怪啊，一拳给打晕了！你老实告诉我你们其实是不是就是个异能调查组？”
赵黎无语地看向江酒臣。
最后一天假期悄然而逝。
正月初七的清晨六点，手里铃声搅合了赵黎的安稳觉。就在常湘准备交班的时候，一件案子被提了上来。
这犯罪嫌疑人还算给他们留面子，好歹等他们过好了年假才闹出事情来。新年伊始，第一场加班就这么猝不及防地落在了市局刑侦队众人的头顶上，早上七点多，人们差不多已经到齐了。
赵黎和江酒臣一前一后地走进办公室，林不复刚要跟他打招呼，手抬到半空中就僵住了。
年前的时候赵黎趁着快递将停的时候买了身棉衣，看着第二件半价的促销图片，赵黎犹豫了片刻，还是恻隐之心大发，给江酒臣也捎带上了，权当“奴隶主”给“长工”的年终福利。正所谓是“身在直中不知腐”，赵大直男跟江酒臣穿着同款棉衣，一路斗嘴着走过来，引得路人纷纷侧目，赵黎还以为是自己的新衣服买得好，连走路都开始带风了。
对上刑侦队众人赤裸裸的目光，赵黎略有些懵逼，打量了自己一下，没发现有哪里不对，问：“怎么了？”
众人齐摇头。林不复露出了“我懂”的表情，走过来捏了捏赵黎的肩膀，说：“祝百年好合。”
赵黎：“？？？”
饶是常湘心情也很复杂，片刻后她率先打破了僵局，说：“昨晚执勤的兄弟们先去了一个小分队保护现场，取证人员得抓紧去走一趟。”
“最好去现场看看。”常湘对车衡说，又转向赵黎，“珠洞区的红灯区，发现了一具无皮尸体。”
又是珠洞区。
年节的气息还没过去，之于刑侦队的众人来说，丁酉年鸡年伊始的悠闲时间，就这样垂下帷幕了。

第62章 角色人物小传及广播剧宣传
姓名：赵黎，字怀明
性格：优点是坚定，开朗，沉稳，正义，勇敢，善良，同时这也算是缺点，有时处事僵硬，不懂变通，为人非常倔强。
出生年份：1990年
外貌：面目线条硬朗，浓眉大眼，典型的东方男人长相，皮肤偏黑，通常是寸头，长期执行任务时会稍长，刘海会过眉，穿衣打扮较为随意，通常是休闲装。
爱好：除了办案实在想不出来他还有什么爱好，另外，赵黎烟瘾非常大。
家庭：赵黎出生在一个警察家庭，爷爷是在前线奋斗一生的老刑警，直到退休都没有选择管理岗位，江城市一大部分的警察都曾师从他，其中包括赵黎的母亲许清。
爷爷经常会给他讲办案的事情，为他树立了正确的价值观，母亲许清亦是一个温柔而坚定的女人，一个伟大的女警察，不留余地地爱护着赵黎，教育他正义和责任，家庭经历和从小的耳濡目染，使得赵黎从小就非常向往警察这个职业。
赵黎的父亲是一个商人，赵黎从小的家境就十分殷实，在爱中成长，因此博爱，宽厚，富有同理心。因此当他在面对职业乃至生命的巨大威胁时，家人的理解和支持成为了他坚实的后盾，让他得以毫不犹豫地走下去。
亲密关系：自大学起，车衡是他最为默契的搭档，赵黎有时会有些冒失，过于少年意气，车衡的自制和对他的关心正好与此互补，对于赵黎来说，车衡是他最亲密的兄弟，是他战斗时可以毫无顾忌托付后背的人。
进刑侦队后，赵黎与常湘和林不复慢慢拥有坚实的队友情谊，常湘办事能力非常强，通常负责内勤，与赵黎极有默契，二人合作起来通常有事倍功半的效果。
林不复对赵黎来说则是社会主义一块砖，哪里需要往哪里搬，同样是可以依赖的战友。
这些志同道合的人聚集在一起，拥有同样的三观和对正义的坚定，因为他们的存在，赵黎处理案件如虎添翼，这些战友对赵黎的职业生涯有重大意义。
江酒臣的出现是一个意外，两个人的关系既可以看做互相利用，也可以看做是合作，两个人势均力敌，一起办理了很多案件。江酒臣的性格与办事方式是赵黎所未见过的，相反的性格使得两个人成为了欢喜冤家，这段情谊对他的人生在一定程度上产生了极大的影响，最后赵黎打赢了对黑暗的一战，一部分的推力就来自于江酒臣的灰飞烟灭，完成这一切，他对江酒臣和自己以及受害人，都有了一个交代。
直属上司江城市公安局局长关敬峰，对赵黎来说是一个既是长辈又是领导的人，他会在关键时刻给赵黎引导，虽然会有呵斥，却从未真正打压赵黎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斗志，正是因为关敬峰的纵容和同样的对正义的坚定，赵黎的才能和志向才得以充分发展。赵黎的职业生涯，同样与关敬峰脱离不了关系。
生平：毕业于江城公安大学（一本），最初在分局实习，很快考入市局，在市局刑侦队工作三年后成为刑侦队长，着手处理过许多大大小小的案件，后因执着于四院案而被革职，此后八年一直处于黑暗之中，处境无比艰难，八年后万事俱备，赵黎一举成功。
一句话总结：丫就是一个钢铁直男！！！注定没对象要跟案子结婚的那种！！！
姓名：江酒臣（原名江酒沉）
性格：风流不羁，欢快跳脱，善于苦中作乐，不受世俗约束，重情而不滥情，潇洒而执着。
出生年：不详（一千多年前）
外貌：俊俏公子哥的面相，桃花眼，挺鼻薄唇，生着一副漂亮的皮囊。通常穿休闲装，什么季节都穿得非常单薄，武器是一把横刀。
家庭：出生于达官显贵之家，父亲是礼部尚书。
关系：江酒臣在十八岁时被发配到望沙城做监军，结识了将军，将军是心怀苍生之人，保家卫国真君子，临死还想着百姓的黎明，江酒臣是“风流子弟”，将军是真正的侠，二人互倾肝胆衷肠，此后千百年的执念与纠葛皆因此而起。
赵黎是江酒臣在寻找将军的漫长过程中偶然遇见的一抹色彩，八百年前小怀明与江酒臣的瓜葛以及最后的身死为今后的故事埋下伏笔，三枚铜钱串联始终。江酒臣接近赵黎，一是因为所谓的铜钱债，二是漫长的生命实在是太孤独了，无论是小怀明和赵黎，都为江酒臣的人生渡上了一层暖色。赵黎的执着与“傻”，像极了当年的将军。
爱好：江酒臣是古代贵公子，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他什么都会，生命又太过漫长，也就没什么特别喜欢的东西——或许他的爱好就是调侃赵黎。
生平：出生于官宦世家，天资聪颖，自幼享有胜誉，十八岁摘得皇榜，御笔亲批的探花郎，而他之所以参与科举考试，只是因为参试过的玩伴说考试很难，他想去玩玩。此后他在兵部任闲职，仍终日流连于烟花柳巷。在皇上说要为他赐婚后，他在坊间写词公然调戏当朝皇子，因此被发配边疆，不得诏书永不得归。这是他不受封建礼数束缚的最典型的一件事，另外一件则是改掉自己的名字，改“沉”为“臣”，且自称“拜天奉地，拜酒为王，自此之后只做酒臣”，亦是他藐视皇权的一个象征。
两年望沙城与将军结下深厚情谊后，望沙城破，将军身死沙漠之中，江酒臣与地府达成协议，以做阴差为代价，换得将军投胎的机会，期限直到江酒臣找到转世的将军为止。而这是一个弥天大谎。自此之后一千年，江酒臣一直在不断的寻找和希望破灭中度过，寻找将军，等待“黎明”。而这两种皆为虚妄。
遇到赵黎之后江酒臣停留在他身边，意图还当年的三枚铜钱之债，期间遇到曾为阴差的术士，隐约窥得骗局的真相。得知永远不可能找到将军的真相后，江酒臣的执念散尽，灰飞烟灭，元神化作金光消散——被术士收走炼魂。
一句话总结：传奇的一生，不羁的皮囊下藏着的全是苦。
姓名：车衡
性格：冷静自持，客观克制，没有过多的私人情感，但责任心很强
出生年份：1990
外貌：冷峻清秀，偶尔会戴金属无框眼镜，工作原因通常休闲装，暗系风格，偶尔比较办公化，斯文败类的打扮。
爱好：赵黎
家庭：车衡出生在一个普通的工薪家庭，母亲是一名中学老师，父亲在他七岁那年因为忍受不了他的母亲而抛妻弃子，车衡由母亲一人扶养长大。
车衡的母亲是一个孤僻强势的女人，对车衡要求非常严格，因为她的存在，车衡的人生一片灰暗，没有任何值得让他开心的事物。在这样的教育下，车衡极度克制自我，几乎没有什么感情，对事物非常冷漠，也并没有完善的道德观和同理心。车衡脱出母亲的掌握是高考报考，在那之后他遇见了赵黎，人生弧度产生变化。
亲密关系：因为出众的容貌和才华，车衡读书期间很受女同学欢迎，但是因为他太为孤冷而没有人敢主动接近，在遇见赵黎之前的人生中，车衡没有任何亲密关系。
赵黎是车衡的上铺室友，积极乐观的赵黎对车衡来说是照进人生的一道光，就此改变了车衡的一生。如果没有赵黎的存在，车衡会走上什么样的道路也未可知。工作之后车衡一直在向赵黎的人生目标行进，成为了一名出色的刑警，最后升职到省厅，亦是为了赵黎。
生平：七岁成为单亲家庭子女，从小到大成绩一直十分优异，以江城公安大学的最高分考入学校，在校期间表现优异，引起上面重视，毕业后曾在基层工作近半年，随后调入市局，在市局刑侦队工作四年后升入省厅。
一句话总结：没有正确引导就会步入歧途的高智商男人，爱上了钢铁直男的gay，一生都是悲剧。
姓名：常湘
出生年份：1991
性格：高傲，外冷内热，温柔，强大
外貌：中分长发，面容精致，眉目冷淡
家庭：常湘出生于一个高干家庭，其父常先勇是特警部队的正师级干部，为人霸道专横，常湘性格不服管教，从小就与常先勇不对付，父女总是针锋相对。
常湘的母亲是全职妇女，虽然看起来是一个相夫教子的传统女性，其实常湘家里做主的是常母，常母是一个温柔而有韧性的女性，是常湘与常先勇的调和剂，常湘对常母非常尊敬，母女感情很好。
亲密关系：常湘在读书时一直是班里的大姐头，年少轻狂时非常桀骜不驯，人缘一直很好。
进刑警队后跟赵黎关系比较密切，跟车衡则没有过多交集，有一部分可能是两个人有点撞人设。
林不复是她的丈夫，资历比她晚一年，因为这个和常湘的性格，一直叫她领导，两人同事两年，林不复是一个非常有分寸且温柔的男人，一直默默地关心她，却从不表露出来，这些常湘都看在眼里，只不过性格使然，一直没有表露什么，后来一次“英雄救美”事件后，常湘直接拎着林不复去登记了。
与婆婆林如云关系十分要好，林如云思想前卫，两个人相处更像是小姐妹，常湘怀孕期间一直由林如云照顾，林如云每天都亲自去送饭，生育过后林如云还会帮她按摩预防妊娠纹，两个人经常结伴逛街。
生平：读书期间因为与常先勇作对常年六十分，大学就读于本地的政法大学（重点），在校期间成绩优异，是尖刀班的学生。毕业后拒绝接受常先勇的安排，选择做刑警，后进入江城市局，后担任刑侦大队指导员，27岁时结婚，膝下一女。
一句话总结：强大而温柔的女性，经历和性格皆为理想化女性形象。
姓名：林不复
出生年份：1992
性格：开朗乐观，活泼豁达，跳脱乖张，富有同情心同理心，温柔细心，是个开心果
外貌：并不是十分英俊的长相，但很耐看，五官放在一起十分顺眼，是一个干净的阳光大男孩，笑起来很好看，休闲打扮，与车衡赵黎相比，较为暖系放松
家庭：普通工薪家庭，其父酗酒家暴，母亲林如云是一个坚强强韧的女性，带着林不复离开他的父亲，三年后才拿到离婚证。
林不复由母亲一人扶养长大，幼年时家境贫穷，以至于林不复自己做了些“小买卖”挣零用钱，高中时期林如云创业成功，家庭条件转好。虽然生活不易，但是林如云一直毫无保留地爱着林不复，用瘦弱的肩膀为林不复撑起了一片天，不向任何困难低头，不为任何黑暗左右，教会他坚持、爱，和对待事物的平和心，对于林不复来说，母亲林如云是他一生的榜样，是他的天空和大树，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的林不复拥有了和母亲一样的品格，乐观开朗，永不言弃，温柔包容地对待身边所有人。
亲密关系：学生时期阳光幽默的林不复人缘一直很好，伙伴无数。
工作之后与赵黎、车衡常湘等人产生羁绊。
妻子常湘，林不复来江城工作的原因就是常湘，对常湘的照片一见钟情后，见到真人的林不复着实幻灭了一阵，虽然造成这样的落差，但是林不复一直都在默默地喜欢常湘。他理解常湘的个性，重视她的每个选择，他嘴上从来不说什么，却一直细致入微地照顾着常湘，尽管知道常湘是个不婚主义人士。
如果常湘没有迈出那一步，林不复也不会进一步，就如婚后，如果常湘没有主动提出想要养育一个孩子，林不复也不会提起这件事。他用自己全部的爱心和温柔对待他珍爱的女孩，不求任何回报。
生平：读书时期成绩一直不高不低，勉勉强强考入了当地的公安大学，毕业后在基层工作一年，考入江城市公安局，后担任刑侦队队长。26岁结婚，膝下一女。
一句话总结：遇见就嫁了吧的好男人，他的温柔像海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