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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楼一夜听春雨
作者：明月倾
内容简介
 娄家二房因为府中争斗，避居扬州十六年，生下四个女儿，到了婚嫁的年纪，回京赴花信宴，为三个年长的女儿订亲事。长女卿云端庄贵气，遵守规则，却好事多磨；二女儿娴月美貌袅娜，却体弱多病，心思深如海。三女儿凌霜性格跳脱，锐不可当，对于京中的重重规则都要挑战，对于出嫁之事深恶痛绝，娄二奶奶一心要规训她回到正道。 二十四番花信宴，桃杏尤解嫁东风。但凌霜却是这花团锦簇宴席中的异数，冰雪一般的决绝。当命运的帷幕落下时，她能否凭借自己的勇气闯出一片天来？ 是大家族女性的群像，三个闪闪发光的年轻女孩在命运前的不同选择，姐妹之间的扶持，七窍玲珑心之间的斗智斗勇，世家大族的起落，也有对规则的思考，对世俗的反抗。是在现实的重量之下怒放的花朵。 当然也有翩翩少年郎，有初见的怦然心动，也有百转千回，有炽热的爱意，也有酸涩的恨，有高不可攀的王侯，也有眉目低垂的进士郎 希望大家像认识三个新朋友一样，跟着她们一起走进这个世界，看看这一场二十四番花信风的故事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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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回京
【前言】
我国古代以五日为一候，三候为一个节气，将一年分为二十四节气和七十二候。民间有语“花木管时令，鸟鸣报农时”，自然界的花木鸟兽，都是按照节令气候而活动。
其中，每年，从小寒到谷雨这八个节气里共有二十四候，正是一年中从冬日到春暖花开，花木繁盛的季节。
所以古人在这二十四候中每一候选出一种最应节令的花木为代表，每一候都有花朵盛开，人们把花开时吹过的风叫做“花信风”，这二十四候，也称为二十四番花信风。
二十四番花信风：小寒，一候梅花、二候山茶、三候水仙；大寒，一候瑞香、二候兰花、三候山矾；立春，一候迎春、二候樱桃、三候望春；雨水，一候菜花、二候杏花、三候李花；惊蛰，一候桃花、二候棣棠、三候蔷薇；春分，一候海棠、二候梨花、三候木兰；清明，一候桐花、二候麦花、三候柳花；谷雨，一候牡丹、二候荼蘼、三候楝花。
京中富庶，百姓也按二十四番花信风的节气，赏花游园。
世家贵族，更是在自家花园中举行宴席，赏花饮酒，招待亲眷朋友，形成盛会。
世家女子深居闺阁，只在花信风时参加宴席，所以世家渐渐养成了在花信风的宴会上相亲的习俗，最终形成了二十四番花信宴的规矩。
每年从小寒开始，京中德高望重的世家，都会从二十四番花信风选取一候，在家中举行宴会，遍请京中的未婚的世家小姐和王孙子弟，男子赴外宴，女子赴内宴，赏花游园，骑马射箭，彼此相看，主要是长辈为主，有中意的，就由长辈定下婚事。
一年一会，所以二十四番花信宴，也成了京中官员世家缔结亲事的途径。
就算有官员外放当官，到了子女结亲的年纪，也会千里迢迢赶回来，参加这二十四番花信风的盛筵。
【正文】
娄家二房的船，是辰时靠的岸。
正是小寒时节，水面还有薄冰，京城地处北地，春日来得迟，他们从江南一路过来，路上有些地方桃花都开了，京城的草芽还没冒出来呢。
娄家的轿子在渡头等着接，给老爷太太预备的是轿子，姑娘则是马车，人员倒是来了不少，二房离京时娄二老爷和夫人才二十出头，十五年过去，家人里多了些生脸，但领头的黄管家还是老样子，知道二老爷娄子敬性情温和，好说话，上来先带着家人齐刷刷打了个千，请安道：“二老爷高升。”
“起来吧。”娄二爷笑道。
他们却不起来，又朝着后面行礼道：“二太太吉祥，小姐一路平安。”
娄家人丁兴旺，家人子都是清一色的石青衣衫，衣帽齐整，头脸干净，齐刷刷行礼，声音洪亮，十分显眼，这地方是个官渡头，来往客人目光都被吸引了过来。
娄子敬自然是笑眯眯的，他离京十许年，见官渡头的石牌楼竟和记忆里有些出入了，不由得盯着看个不停，娄二奶奶下了舢板，见除了两顶轿子之外只有两辆马车，她那保养得宜的鹅蛋脸顿时就往下一沉。
黄管家察言观色，哪里会注意不到，只当不知道，上来万分地赔着小心，道：“渡头风大，老爷太太先上轿吧。”
二奶奶却不动，只问道：“如今府里是谁当家？”
“我听我女人说，内宅是三奶奶在照看。”黄管家滴水不漏，赔笑道：“老太太念二爷好久了，从元宵就开始挂念了。”
娄二爷听到说起自己母亲，才回过神来，连忙“哦”了一声，二奶奶便不再问，只道：“月香，扶小姐下船吧。”
娄家规矩大，男家人子都垂眉敛目转身避让不敢看，只有几个媳妇上来想搀扶，但却一个都没搀扶到，黄管家行五，他老婆人称黄五家的，在内宅三房当差。
虽然是仆妇，却也跟小门户的当家娘子一样长裙大衫，涂脂抹粉，插金戴玉，她小心翼翼上前搀扶，二房的大小姐卿云却已经扶着丫鬟月香的手下了舢板。
当初离京时，大小姐才两三岁，生得粉雕玉琢，十五年过去，果然出落成了个端庄的大美人，和她母亲一样的鹅蛋脸，肤如凝脂，一双沉甸甸的大眼睛，鼻子却像二爷，和戏里的美人一样，是个琼瑶鼻，生得贵气，最难得是那股温柔的神气，让人一见心里就觉得亲近，她噙着笑，将手在黄五家的手上一搭，低头上了马车。
后一位大概是四小姐探雪，是个十岁不到的小女孩，虽然年幼，却神气得很，穿着一身红，羊皮小靴，一跳就上了岸，和大姐上了一辆马车。
黄五家的还在看四小姐，却听见了一声轻笑声。
这声音好听得很，又脆又轻，跟被风里的柳枝拂了一下脸似的，黄五家的转过脸来，看见了二小姐娄娴月，她穿得严实，穿着藕粉色白狐里子的披风，一手拉紧了披风的领子，只从下摆露出撒花洋缎的裙摆来。
一手却握着块藕色的帕子，挡住了半边脸，摇摇颤颤地下了船。
那藕色是极冷的紫色，更衬得双手像玉一般，十指纤纤，她像是怕风，握住了额头，只露出半张脸来。黄五家的看见，心神不觉一晃。
娄二小姐天生一对细眉，弯弯如柳，直扫到鬓角里去，虽然眯细了眼睛，却是一双桃花眼，白狐毛簇拥着一个尖尖下巴，微微有些病容，那帕子原被她咬着一角，被风一吹，险些脱手飞去，露出花瓣般浅红的嘴唇来，她瞥了一眼黄五家的呆样，顿时又笑了。
“还不上车，这可是过江风，冻不死你。”她身后的人骂道。
原来是个极漂亮的姑娘，一双眼睛尤其厉害，锋利得像刀，她也穿红，却十分利落，鹤氅拦腰系住，身条高挑，形容却看得出只有十五六岁，应该是三小姐凌霜，动作利落，催着姐姐上了车，自己一挑帘也上了马车，看她摔帘子的神色，倒像是和父母在斗气一般。
主人都上了轿马，黄管家放姚二在前面引路，自己看着小厮挑起几挂鞭炮，在岸边噼里啪啦地放了半刻钟。
很快，娄家的二老爷带着妻女回了京的消息，就传遍了京城。有懂行的就说“这是来榜下捉婿来了”。
娄二老爷外放十五年，女儿是生了一个又一个，却一个都没定亲，金陵虽远，但故交同事也是有的，全留着来京城定亲，不是来捉婿是什么。
也有和娄家来往密切的夫人们，就猜到了，说：“娄二奶奶是憋了一口气回来的。”
娄家说高不高，也是有点自矜门槛的，毕竟是书香门第的世家，娄老太爷做到过侍郎，位置也不低了。
但娄二奶奶出身不好，是个商户女，是带了一笔大嫁妆进来的，要说娄二奶奶的身世，也确实是堪奇。
她本来姓梅，她母亲是下江人，下江的女子彪悍，是出了名的。
她母亲是独女，嫁到梅家，把个梅老爷管得是服服帖帖，梅家原本是贩丝绸起家，从江南各地贩卖丝绸到京城，回去的空船多半是贩粮，一船的面粉也赚不了多少钱。
梅老太太可不一样了，她看出江南香料贵，皮货贵，所以让压船的掌柜多买这两样，偏偏那年海上刮台风，南洋商人的船全折在了海里，年底香料的价格炒得比金子还贵，梅家一趟船回来的钱比卖丝绸的利还高。
梅老爷本来就怕老婆，从此更是言听计从，生意越做越大，到梅老爷身故时，已经是富甲一方了。
梅老爷没有小妾，只有一个独生女，就是娄二奶奶，要说她为什么嫁到娄家，也有一段传奇故事。
当初梅老爷留着她，本来是预备招婿的，娄二奶奶性格爽利，从小就跟着母亲学着管家，里里外外一把好手，虽然是个女儿，也有顶门立户的才干。
谁知道梅家宗族势大，等梅老爷身故，竟然纠集一帮族人，又有族中长老，强逼着梅老太太要过继族中子侄承嗣，要抢梅家的家业，堵着门不让她们出来，娄二奶奶那年才十五岁，好在贴身丫鬟得力，用绳子坠着爬墙出来，一纸诉状告到了府台衙门。
官司是吞金的猛兽，两边人都使钱，偏偏梅家长老有个远房妻侄，是隆庆三年的进士，与府台是同榜，一封书信下来，判输了梅家母女的官司。
梅老太太气得中了风，偏瘫在床，族中长老做主，选了个成年的侄子过来承嗣，眼看着一份家业都要被夺走，娄二奶奶把心一横，竟然将家中私房连夜变卖，以两倍价格采买当年的新茶，新绸缎，一船精致细软，连夜上了京城。
她进了京城也不急着告状，而是以卖绸缎茶叶的名义，去与梅家有生意往来的高门大户拜访，一连半个月，到底让她找到一家靠山来。
如今京中还在流传她当年的事，说她是看得准，做得狠，把得牢，实在是一等一的厉害角色，闺阁里的英雄。
梅家相交的不过是商户，见了高门大户总低人一等，当初她深知这样的事没人敢揽，索性心一横，直接叫来媒妁，说出三嫁三不嫁来。
三嫁三不嫁，一要嫁官，嫁官才能给自家翻案。
二要嫁三代以上的世家，怕暴发户的人家眼皮子浅，没见过世面，她不怕夫君懦弱无能，只怕底子浅薄，有眼不识金镶玉，三代以上就算嫁的子弟无能，夫妻不和，家里老人家总有慧眼识人的，她总能做成当家的夫人，有个安身立命的去处。三要嫁读书子弟，读书人到底把得牢些。三不嫁是不嫁商，不嫁穷，不嫁独生的子弟。
商人无权，穷人无势，都无法救急，独生子弟家里等着延续香火子孙，耽误了她婚后打理铺子生意。
她这话狂妄，但也有本钱，打开箱笼一看，京城中的媒婆都被金子耀花了眼，她许下重金，找来一家合适的，黄金五两，说成婚事，白银千两。媒婆向来见钱眼开，哪有不动心的。
顿时搅得满城风雨，从来只看到男子选妻，没见过未出阁的闺女这样选婿的，这样漫天撒网，倒真的被她找到一位来。
娄家二爷是个温良书生，又是庶出，夹在嫡出的两兄弟之间，长兄做官做得高，年纪轻轻点了进士，娶的是国子监祭酒家的二女儿，琴瑟和谐，三弟厉害，定亲的是冯子爵家的女儿，夫妇俩也出了名的人才出众。
把个娄二爷就比了下来，偏偏他自己只爱读书，凡事不管，娄老太太也不怎么上心，就耽误到了二十岁，就连相看当天，都是媒婆托人把他骗来的，只说有一把扇子，上面好诗词，不知作者，请二爷来帮忙相看，谁知道他到了一看，扇子倒是有，只是握在个双八年华的女孩子手里，女孩子还看着他笑，把个娄二爷笑得失魂落魄，回去几天食不知味。直到媒婆上门，亲事说定，他还在云里雾里。
也有说是娄二奶奶厉害，早就和娄老太太见过一面，是娄老太太先相中这个媳妇，偏偏娄二奶奶不要大爷三爷，只要二爷，才订下来的。这说法自然是被娄三奶奶狠狠否认了——“咱们三爷又不是急等着银钱垫背，正经读书人家公子，做什么去娶个商家女。”
商家女这身份自然是娄二奶奶摆脱不掉的名号，从来巨富之家，没有往官家嫁女的，尤其是独女，官家看不上，商家也受不起这委屈。
娄家的家业虽然在京城排不上号，但也是一生衣食无忧，但事已至此，娄二奶奶订了亲后，直接回了扬州。
这次回去可就不一样了，虽然娄二爷地位不高，但娄家官场耕耘三代，处处是同门、弟子、世交，坐的都是官船，带着娄老太爷的书信到了扬州，再打官司，一把将前判全部推翻，赶走了嗣子，将吞下的家业全部吐了出来。
娄二奶奶拿出一小半来捐给族田，平息了这场争端，照顾母亲半年，送了终，等到孝期一满，将家业全部变卖了，三艘船押着娄家两代人的积累，上京城完婚。
但话说回来，娄二奶奶在娄家，是受了大委屈的。
娄家人口多，规矩大，娄二老爷这一辈兄弟三个，妯娌众多不说，两个小姑子也不是好相与的，娄二奶奶嫁进去，本来就低人一等，又连生两个女儿，不知道受了多少气。
也有个说法，说原本娄家是该她当家的，娄老太太原本议亲时就许诺过给她当家，但三奶奶娘家势力大，人也厉害，再加上娄老太太也反了悔，把当家的位置给了三房，娄二奶奶一身本领不得施展，官家媳妇规矩大，不得抛头露面做生意，憋闷得不行。
好在娄二爷争气，竟然也考了个举人出来，本来不过做个小小京官，在家族庇护下过着中流日子。
但娄二奶奶心性狠，竟然从妆奁里拿出一笔重财来，弄了个外放的知县，也不顾江南水土服不服，立刻拖家带口跟了过去，一去就是十五年。
夫妻俩在江南过了十五年安生日子后，娄二老爷要调任回礼部了。
如今女儿长成，也要回京议亲了。
顿时惊动了满京城的官家太太，把娄家二房视为劲敌。
本来娄家三房的一对女儿，玉珠碧珠，粉雕玉琢，一个十五一个十六，都是议亲的年纪。
娄家三奶奶姓冯，冯家是京中的大家，冯家老太爷去年冬天离世了，如今当家的冯家大老爷，和娄三奶奶是嫡亲兄妹，冯家的爵位原本是要断在这一代的，谁知道官家看见冯老太爷离世的消息，竟然道：“冯国禄一辈子倒也小心谨慎，冯家人口多，家计艰难，就再袭一代吧。”
金口玉言一开，冯家得了这个意外之喜，阖家欢腾自不必说。
就连娄家三房娄玉珠娄碧珠的身份，都水涨船高起来。
京中规矩，议亲多在春天，乐游原上草长莺飞，京中二十四番花信宴也就开始了，踏青游园，赏花拜寺，都是世家女子少年们露面的好时机，像家中适婚的晚辈多的，如今年的李太尉家，贺太守家，都是由家中当家主母在花信宴上定了一席，名义上是说请各家太太小姐赏花游园，实际上就是怕去赴别人的宴席不尽兴，自家占一宴，看得更清楚点。
更有几家公侯王府夫人，地位高，家世豪富，家中自有别苑和花园，所以年年都占一宴花信宴，设宴请女客来自家花园赏花，也不为了相亲，就为了热闹，称为游园盛会，年年比拼各自的宴席更精巧，花木更漂亮，办得更好，十分热闹。
所以京中适龄的小姐们，也是提前一冬就开始准备，衣裳首饰争巧斗妍自不必说，连礼仪应答也要请了嬷嬷在家细心教，就怕到时候应对失据，传扬出去，误了一生的大事。
娄二奶奶这一回来，京中各家太太小姐又添一劲敌，娄家十五年未归京，所以只知道是有四位姑娘，长什么模样，什么性情人品，都一无所知。
但码头下船那天却有官船在附近，隐约传出风声，说娄家二房有位小姐生得极美，风流婉转，实在是个大美人。官船上有世家子弟惊鸿一瞥，十分挂怀。
这传言看似威风，实则不是什么好话，有的夫人就非议道：可见娄家二房不会教养女儿，哪有官家小姐抛头露面的道理。
也有和娄家三房有宿怨的就说，也怪不得二房，实在是娄三奶奶太过分，她如今管着家，平时自己奢靡无度，却只派了两辆马车两顶轿子去接二房的人，老爷太太坐轿子，二房四个女儿自然都是坐马车，一上一下，这挡不住，难免露了形迹，这是三房给二房的下马威呢。可见娄三奶奶刻薄。

第2章 老宅
不过娄家二房可还不知道这些传言，他们弃舟登岸后，被下人簇拥着回了娄府，四姐妹虽然平日里私底下各种玩笑打闹，今天却安静得很，一路无言，进了娄府，果然气势巍峨，正门的大匾金漆大字十分威风，三小姐娄凌霜在马车帘子后偷瞥了一眼，看见朱砂御印，知道那是御赐的匾额。
进了二门，这才换了软轿，早有管家娘子带着丫鬟们在那等着，看起来不过三十下半段的年纪，尖尖脸，一脸笑，珠翠满头，一身绫罗，嘴甜得很，道：“给二老爷请安，给二奶奶请安，一路辛苦。”
亲自过来搀娄二奶奶上轿，二奶奶只是淡淡道：“劳烦冯姐姐了。”
凌霜猜到这就是娄三奶奶当年嫁过来的陪房丫鬟，如今娄三奶奶管家，所以这姓冯的仆妇也成了管家娘子了。
其余丫鬟显然也是三房的人，她听说过娄老太君当初厉害得很，不然自己爹娘也不会在江南一避就是十五年。但怎么十五年过去，满娄府都姓了冯了。
她正思忖，手臂忽然被人挤了一下，是同坐软轿的二姐娄娴月，朝她递了个眼色。
她抬眼一看，原来软轿已经快到正房了，正房左边的院落显然是三房住的，布局阔朗，还是新翻修过的，椽子上都带着白茬，种了棵玉兰花，已经打了满树深粉色的花苞，娇艳得很。
右边伴着正房的偏院，却有一股檀香味道，挑出个屋脊，也像间佛堂。
娄家大房其实是前程最好的，她时常也听见人说起，说大爷当年官做得高，十九岁就点了探花郎，娶的是高门大户的小姐，可惜英年早逝，连个后也没留下，大太太从此常年礼佛，不问世事。
刚进正院，娄三奶奶冯婉华就迎了上来，她是个艳丽瓜子脸，虽然有了年纪，但保养得极好，说话也轻快活泼，身形更是宛转得很，一上来先朝娄二爷福了一福，道：“二哥好，多年不见了。”
不等娄二爷慢吞吞回话，已经朝娄二奶奶行了礼，伸手一把挽住了她，极亲昵地道：“二嫂一路来辛苦了，早三年我就让三爷修书，催二哥带着二嫂回来，非说什么不能调动，我说放着现成门路不知道走，我叔叔现当着吏部右侍郎，找他帮忙不就行了吗？怎么说不能调动呢？”
“实在是不能调动，当地的百姓听说要走，联名上书挽留呢。任上事又多，实在是走不开。”
娄二奶奶涵养好得很，也挽着她的手，笑眯眯地道。
娴月本来挽着凌霜的手臂，听到这话，手肘戳了戳她，脸上对着她笑得意味深长，凌霜知道她的意思，她是小狐狸一眼就认出老狐狸了——这个三奶奶可不是省油的灯。
娄家四姐妹里，大姐卿云温柔敦厚，老二娴月生得貌美，有一百个心眼子，日常只笑眯眯当狐狸。
老三凌霜用她母亲的话说，叫“天生成的古怪脾气，九头牛也拉不回”，老四娄探雪还小，是个鬼灵精。
四个女孩子都是第一次回到京城，一路上看不完的新鲜热闹，如今到了府里，虽然谨慎小心，却也偷偷打量着。
只见正院收拾得十分干净，院中种着一棵大海棠，回廊上摆着许多兰草，廊下站着七八个丫鬟，都穿着一色的青色衣裙，领头的是个十八九岁的大丫鬟，穿着秋香色衣裙，生得清秀，身形高挑，带着笑意，见了他们立刻带着众人行礼。
“老太君心里有点不痛快呢。”
临进门前，娄三奶奶忽然来了这么一句，她这人正应了那句话，明是一盆火，暗是一把刀，脸上说不出的亲热爽利，看起来是个天生的热心肠，提醒的样子，让人没法不觉得她是真心实意替娄二奶奶担忧，而说话的姿态更是显得真诚，贴着娄二奶奶的耳朵告诉她：“老太太早起还说呢，养个儿子，十五年不见面，哪有这样的孝道，气得早饭都没吃，大嫂在佛堂劝了好一会子才好呢。”
娄二奶奶知道她也不过是面上功夫，背后说不定怎么给老太太进谗言呢，所以也只是笑笑道：“我们二爷确实是不像样，我是被家事和孩子拖住了，不然押也要给他押回京城来。”
二奶奶难对付就在这里，遇到事，她只管往娄二爷身上一推，偏偏娄二爷也纵着她，每次都乖乖接过黑锅，他到底是个爷，家里人也不能把他怎么样，纵使老太太急了也不过骂两句就算了，夫妻俩打得好配合。
果然娄二爷听了就笑道：“都是我不对，路上还说呢，我这次回来，一定给娘磕头赔罪。”
说话间已经过了穿堂，那个穿秋香色衣裙的大丫鬟打起帘子，讲道：“二爷二奶奶回来了！”
里面早一迭声叫起来：“请二爷二奶奶的安。”
原来里面还有不少丫鬟仆妇在娄老太君面前凑趣，见进来都起来行礼，凌霜和小妹探雪都是第一次回娄家本家，卿云和娴月离开京城的时候也小，都不太记得了，各自小心打量。
娄老太君上了年纪，虽然喜欢阔朗，但一间正房还是隔断成了三间，东侧是一间暖阁，有暖炕和向阳的琉璃窗，上面铺着大红牡丹朝阳的垫子，摆着水仙腊梅等花卉，还放着针线活计，显然是娄老太君起居的小厅，通往东边耳房的老太君卧室。
右边的厅里则是摆着大圆桌，又有一架十六开的缂丝屏风，虽然是上了年纪的老物件，花样旧了，也价值千金，紫檀架子放着古董，显然是待客吃饭的地方。
中间正房平时显然是不用的，熏笼里烘着上好的银丝炭，放了茉莉香片，一进来只觉得暖香逼人。
娄老太君已经是快七十的年纪，鬓发如银，被孙女丫鬟们簇拥着，只略起了起身，娄二爷和二奶奶已经带着四姐妹拜了下去。
“给母亲请安。”
“给祖母请安。”
“都起来吧。”娄老太君道。
凌霜偷眼看，发现娄老太君确实如母亲说的，虽然生得富态，但眼神里透着一股严肃，不怒自威。
好在她见到多年未见的儿子儿媳还是喜形于色的，对孙女倒也慈爱，不知道当年怎么会闹到母亲不得不走的地步呢？
她转念间，丫鬟已经拿了垫子过来，是让四个孙女另外给娄老太君磕头，娄老太君亲自扶起来，挨个看了，果然还是和所有老人家一样，一眼就看中了温柔恬静的大孙女卿云，拉着她和自己坐到一起，道：“卿云怕是不认得我了，当年走的时候才这么一点大呢。”
“哪能呢。”卿云乖巧答道：“我在扬州天天听父亲说思念祖母，可惜父亲公事繁忙，我们姐妹也不能在身边孝敬祖母。
每年秋天祖母还让李二叔送了庄子里的出产来扬州，我们受之有愧，实在是对不起祖母的一片心。”
她这话说得恳切温柔，娄老太君听了，更心软几分，摩挲着她的头发，笑道：“我也知道卿云是最好的，每年给我送寿礼，都是用了心的。
去年做的那件百寿团花的小袄，又细密又暖和，我前些天还在穿呢。”
“我针线上实在一般，既然祖母喜欢，我这次回了京城，再多做两件给祖母穿。”她立刻道。
娄老太君顿时笑了。
“好是好，只怕今年春天你可要忙了，没空做哦。”
她笑着打趣道，说的是花信宴的事，娄二奶奶乖觉，顿时凑趣地笑了，其他人顿时也笑了。卿云红了脸，把头别去一边不说话了。
娄老太君搂着卿云坐着，把另外三个孙女又看一遍，娄娴月素来有点行动风流，在长辈面前不敢放出来，只乖乖坐着，小探雪也老实得很，凌霜素来是淡淡的，娄老太君见了她眉眼和娄二奶奶生得一模一样，嘴也是一张利嘴，只有个鼻子像自己儿子的，便有点不太喜欢。
“小的那个叫探雪是吧？”她问娄二爷。
“是的。”娄二爷答道：“老三叫凌霜，生的那天满园都是晨霜，晶莹可爱，她一生下来就会笑，就叫凌霜。
生老四那天扬州下了百年不遇的大雪，都是祥兆，霜雪兆丰年，所以叫凌霜探雪，取个好兆头。”
可惜娄老太君听了，并不高兴，道：“女孩儿家家起名字，什么霜啊雪的，听着就怪冷的。像卿云就不错，寓意又好，又温柔亲人，多好。”
凌霜知道她是嫌自己和探雪和她不亲近，只是笑了一笑，并不说话，探雪傻乎乎的听不懂，真当老太太是说她的名字不好，顿时就撅起了嘴。
“老太太，你就让人家二爷二嫂自己起名字嘛，霜雪多雅致啊。
像咱们家三爷起的，玉珠碧珠，男孩子就叫玉麒玉麟，多俗呀。”
娄三奶奶说笑着抱怨道，她显然是娄老太君面前得宠的人，还摇晃着老太君的手臂。
娄老太君顿时笑了。
“对了，光顾着说话，忘了让你们姐妹厮认了。”
她指一指下首玫瑰椅上坐着的两个女孩子，道：“玉珠碧珠，还不见过你姐姐妹妹。”
卿云知礼，她向来在众人面前是最大气的，知道自己年长，立刻离座拉着两个堂妹，行了拉手礼，又一个个介绍自己妹妹。
其实凌霜从进来就看见那俩姐妹了，眉眼和娄三奶奶生得颇像，玉珠是个圆脸，大眼睛，碧珠尖下巴，是个桃型脸，更艳丽些，眼神中也透着骄纵，见了娄老太君把卿云看了又看，说她漂亮，又夸她孝顺，立刻就不受用了，眼中带上了冷笑，显然是平时以美人自居惯了。
可惜两人见到娴月，都折了戟了。
卿云还好，她虽然也生得漂亮，但温柔持重，如同端庄的牡丹，少了些风流。
娴月眉眼本就是绝色，又常年带着点病容，袅袅婷婷的，互相拉着手一个照面，实在美得人一愣，玉珠还好，碧珠顿时就抿紧了嘴唇，连那句“三姐姐”，都像是咬牙说的。
三房果然不好惹，她们的娘还装得好些，这两姐妹，只差把敌意写在脸上了。
“玉麒玉麟怎么不见？”娄二奶奶问道。
“他们俩啊，成天到处野，也就还听他舅舅的话，这不，我前两天刚送去他舅舅那里，让他帮忙管束管束，我也清静清静。
三爷今天去接了，郎舅俩见面，估计一起喝酒去了，现在还没回来呢。”娄三奶奶滴水不漏，道：“怠慢二哥了，我替他赔礼。”
“哪里的话。”娄二爷笑眯眯地道。
于是大家继续其乐融融地说着闲话，娄老太君上了年纪，最爱热闹，看着儿子媳妇孙女们一大群人闹哄哄说话，又有卿云依偎在怀里说着些知心话，脸上笑容就没下来过，眼看喝了一轮茶，点心也吃得差不多了，娄三奶奶催促道：“老太太，时间不早了，摆晚饭吧。”
“老三还没回来呢？”娄老太君皱眉道：“真是不像话。”
“等他干什么，让他喝去。”娄三奶奶卖弄才干道：“二哥二嫂赶了远路来，天寒地冻的，几个侄女也是一肚子冷风朔气，我让厨房预备了滚烫的羊肉汤，参茸鸡汤，咱们再添两个锅子，给客人去去寒，咱们家也分散了十来年了，得喝个团圆酒才行。”
“喝酒可以，先说好了，喝醉了睡哪去？”娄二奶奶也说笑道，拉住娄三奶奶的手道：“三妹妹给我们安排下住处没有，咱们先看看地方，要是不好，咱们喝醉了往三妹妹院子里睡去。”
“嗐，这还用二嫂说，早安排下来了，大嫂住着西院，二哥二嫂就住南院吧，离老太太也近，说话也方便，十五年没回来，正好亲近亲近。”娄三奶奶仍然笑道。
娄二奶奶听了，虽然也笑着，但眼里的神色顿时就冷了一冷。凌霜发现，老太太的神色也僵了僵。
她们姐妹四个，自小跟着娄二奶奶学管家，娄家她虽然是第一次回来，但进门时走马观花，已经把娄府的宅子布局看了个大概出来。
娄府的中心正是老太太住的正院，正院的三间正房，坐北朝南，冬暖夏凉，当然是最好的。
大房早寡，老太太体恤她，收在身边住着，住的正是正房西边的院子，人口少，也清净，有两间采光好又暖和的上房，也够住了。
娄三奶奶冯婉华当家，三房自然是占了最好的，她们进来时看到的东院，又新又大又好，显然翻新时最好的材料都紧着三房了，反正从公账上走。
这就算了，东南向本来就是最温暖最明亮的，只比老太太的正南稍差，京城冬日苦寒，不比江南，房子的朝向尤其重要。
二房刚回来，虽然名义上年长，也不可能让他们把东院腾出来，但以冯婉华的才智，这么大的娄府，收拾出一方清净又朝南的小院子，腾几间上房出来，是轻而易举的事，不然素日里贵客来了住哪呢？他们又不是临时回府，年前书信就到了。安排个这样的房子，显然是故意的。
娄二奶奶这时候问她，也是怕等会吃完饭，老太太也困了，被她混过去了，当着老太太在，她也不敢太过分。
谁知道冯婉华真就敢，南院说起来好听，其实就是正房对面的一排小阁子，带个窄窄的院子，坐南朝北，如何住得？
早十五年前二房还在府里时，那里就是不住人的，只放老太太房里的东西，做半个库房用，院子里也堆着按季节腾换下来的花木，等于半个苗圃。
但她当众说出来，娄二奶奶也不能把她怎么样，伸手不打笑脸人。
好在娄二奶奶在外历练了十五年，更沉得住气了，也不接话，只是走回娄老太君身边，接过卿云手里的枇杷果子，用手绢子托给老太太。
凌霜知道她是在等老太太的反应。
果然娄老太君发话了。
“婉华你也是胡闹，南院现放着东西呢，怎么住人？不如把落梅阁腾出来……”
“啊呀，我真是年下忙昏了头了。”冯婉华顿时大笑起来：“我说南院东西堆不下去，刚让人搬去了花园里，就堆在落梅阁和回雪榭，这下可怎么办，我让小厮打着灯连夜去搬回来吧……”
“这如何来得及，真是胡闹。”娄老太君皱着眉道。
她哪里不知道冯婉华的心思，三房确实太胡闹了，没有这样给下马威的，但二房也着实可恶，一赌气竟然在江南十五年不回来，满京城里谁不看娄家的笑话……
娄老太君忖度着，眼神不着痕迹地瞟过几个孙女，卿云倒好，向来忠厚，虽然也听出来了，仍然微微低着头，是个聪明又孝顺的好孩子。
最小的那个探雪就可恶些，跟她那个商家女母亲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厉害得很，十岁出头，就像个小人精，眼里冒火，瞪着三奶奶，没点规矩。
老二更不像话，妖妖调调，心思重得很，仗着生得好了点，很不安分，眼神轻浮得很，似笑非笑地看着娄三奶奶，也不是好相与的。
她正打量自己这几个孙女，无意间和坐在玫瑰椅上的娄凌霜对了个眼神，心中顿时一凛。
二房这个老三的眼神，也太冷了点，明明脸上也带笑，但不像是三房的人，倒像是在冷眼旁观一场闹剧一般。
这么年轻的女孩子，这样的眼神，可不是什么好事。
她见娄老太君看她，收敛了神色，笑得十分乖巧。
看见她，娄老太君不由得想起一件旁的事来，收回目光。
女孩子是娇客，一时看不出高低，日后嫁了人，才知道一生的境遇。
冯婉华今日算想错了，别说其他几个女孩子，单说卿云的相貌品性，就算放在京中女孩子里都是出色的，二十四番花信宴下来，一定能定下一门出色的婚事，就是看在卿云的份上，娄老太君也不会让二房去住那个阴冷的南院去。
“倒也不用忙，我想到个法子了。”娄老太君笑眯眯地道：“老三，梧桐院不是打理好了吗，就让你哥哥嫂子住那里，不是正好？”
冯婉华的眼神顿时复杂了一下，但很快又笑得更甜了，道：“好是好，但梧桐院就两间上房，四个侄女怎么住得下呢？”
“让你哥嫂带老小住那里。
让卿云她们三个跟我住就行了，刚好年前把暖阁隔了两间上房出来，给她们三姐妹住，又暖和又亲近，简直是生成的。”娄老太君道：“正好明天就是小寒宴了，二十四宴的开头，我那里东西都是现成的，女孩子们也不用搬动了，早早睡下，明天去赴宴。”
凌霜观察冯婉华，发现她城府还真是不错，脸上表情连僵也没僵一下，立刻就笑开了。
“还是老太太厉害，一下子就拆开这个烂鱼头了。”
冯婉华笑得灿烂得很，还揽过娄二奶奶的肩膀，打趣道：“我就说老太太偏心二哥二嫂，只没人信，这不，正房给侄女住，新修出来的梧桐院给二哥二嫂，我们是没人疼的了……”
她一打趣，顿时满堂人都笑了，一片其乐融融，但凌霜却总觉得她这笑有点咬牙切齿的味道。
果然，等晚上安置的时候，娴月等铺床叠被的丫鬟一走，只剩下自家的丫鬟在伺候梳洗时，立刻就道：“听说梧桐院其实是三娘收拾出来招待她娘家的贵客的，她修这院子可尽心了，名义上说是招待客人，其实在京中又爱拖家带口来住的，除了她娘家那几个嫂子，还有谁？
她哥哥常年放外任，嫂子来咱们家，一住半年，老太太估计早就有意见了。
这不，辛辛苦苦修好了，给咱们爹娘先住了，老太太又那么喜欢大姐，这下她晚上要气得睡不着了。”
三姐妹年龄相近，从小一处长大，卿云性格乖巧端庄，所以都是她们俩一起胡闹，但都活了十五岁了，凌霜还是时常惊讶于娴月这家伙的消息有多灵通。

第3章 小楼
说这话时她们俩正坐在梳妆台前，并排卸妆，娴月在妆容衣服上向来是天生灵巧，一面说话一面由丫鬟们伺候着卸簪环钗饰，说的话更是像压根没离开过京城，在这娄家老宅了生活了十来年似的，话说完了，一头乌云似的头发也清清爽爽松松散散地垂在背后了，实在是赏心悦目。
凌霜被她逗笑了。
“你从哪知道的这么多？”
“我有消息来源啊。”
娴月对着镜子照照自己脸，用手扶着鬓角边，看自己眼尾的一颗小痣有没有长大，娇气得跟个小媳妇似的，还得意地道：“山人自有妙计。”
凌霜的反应是在她脸上掐了一把：“别照了，够嫩了，都能掐出水了。”
“诶，你别弄，等会又掐红了。明天可是小寒梅花宴，是正事呢。”
娴月又对着镜子把罐子里的兰花霜细细涂满脸，抹完了，手上还剩点，看凌霜躺在床上看书，还想给她也抹上点，凌霜躲开了，道：“再玩揍你了。”
“不识好人心。”娴月逗她：“你过两天去程家拜寿吗？
还不打扮打扮，到时候见了竹中君，临时抱佛脚可来不及。
说真的，程家叔父年前也升了，正好和冯家舅爷在一个衙门，我可听说了，玉珠碧珠两姊妹把你家程筠也视为目标之一呢，你可得看好了。”
“他又不是条狗，逮谁跟谁走，还得看好了？”凌霜只淡淡道：“别闹了，我今晚得把这本书看完，你早点睡，明天要赴宴呢。”
“你也早点睡，别把眼睛沤坏了，到时候见了竹中君……”
凌霜见她实在不安分，取笑个不停，索性放下书起来，把她按住挠痒痒，娄娴月虽然牙尖嘴利无人能敌，实则手无缚鸡之力，身体连卿云那个慢吞吞的家伙都比不上，是当初生她时娄二奶奶还陷在这老宅里，受了气，所以胎里不足，襁褓里又跟着父母舟车劳顿，落下的隐患，常年多病，所以但凡动手，总是不到三下就求饶了。
凌霜挠到她求饶才放过她，娴月虽然话多，其实也劳累了一天了，躺下很快就睡着了，凌霜让丫鬟也去睡了，自己看完小半本书也躺下了。
谁知道刚睡下不久，卿云就过来了，显然是起夜时顺便查看一下自己和娴月的。
果然，卿云先把她们的被子掖了掖，又拿出一个小荷包放在娴月枕头边上，闻起来酸酸的，应该是冬天吃的药梅子。
娴月身体弱，春天容易犯咳嗽，看三房今天那作派，迟早把娴月病秧子的名号传扬得京城都知道，免得挡了她女儿的路。
卿云应该是想起这个，所以找出药梅子来让她随身带着，免得这几天赴宴露了怯。
她看完娴月，又把凌霜的书收了，笑着叹了口气，把什么东西放在凌霜书下面。
凌霜睡得迷迷糊糊的，也懒得管，第二天醒来一摸书，发现是块冰冰凉凉的玉，圆滚滚的，没什么特殊的，正疑惑呢，娴月一眼就认了出来。
“真笨。”她把那块玉往凌霜眼睛上一按：“拿这个敷眼睛，就算肿得桃子似的都能消肿，你没听娘说，有些人家的媳妇日子难过，哭了还不能让人发现，不然长辈知道就骂，说‘青天白日哭什么，咒人呢？’只好拿冰凉的井水洗脸，让眼睛消肿。
你快敷敷，等会娘知道你熬夜看书，又要骂你了。”
凌霜懒得管，扔去一边，匆匆梳妆，那边跟娄二奶奶的黄四姨已经来催了。
黄四姨是娄二奶奶的陪嫁丫鬟，当年在娘家当女儿时就一起长大的，娄家姐妹都尊重她，叫她四姨，凌霜小时候淘气，叫她黄四娘，还给她起个外号叫花满蹊，让人好气又好笑。
“小姐们，别拖延了，今日可是小寒梅花宴呢，先去吃早饭，夫人请了梳头娘子，吃完再在那边梳头是一样的，衣服首饰也都在那边呢，要带什么东西都带上，别落下了在这里，这是老太君的地方，我们看顾不上。
手绢子，玉佩簪环这些，都带上，小蛮，替你小姐把东西拿上，桃染，别梳头了，整理一下就行了。”
她十分利落，雷厉风行，催促着各人的丫鬟拿东西，昨晚太晚了，行李东西都还放在一起，没拆开，都在娄二奶奶娄二爷住的梧桐院里，黄四姨赶鸭子一样把三个小姐赶出了暖阁，看着丫鬟们把东西都带了，拿出一把锁来，直接把门锁了。
娴月头都没梳，散着头发，看到这做派，朝凌霜挤挤眼睛。
凌霜知道她意思——黄四姨肯定是听了娘的话，知道娄府里人多眼杂，说不定就有人存心害人，才这样严整防范的。
卿云起得早，已经梳洗整齐，就想去正房老太太那里请安，道：“四姨，我去去就来。”
“不行！”黄四姨一把揽住了她胳膊，道：“老太太还没起来呢，况且昨晚老太太也说了，今天的梅花宴是大事，多少夫人小姐等着要认识你们呢，怎么都得赶在午时前过去，我可听说了，有些小姐辰时就去了，还拖拖拉拉，可怎么成呢。”
她一手拉住了卿云，一边推着娴月，把她们赶到梧桐院里。
好在都近，穿过庭院就到了，都在老太太的院子，这是三门内，别说使唤的小厮，就是地位低一点的仆妇都到不了这里。
梧桐院和娄三奶奶的东院是连在一起的，两边隔着一道院墙，从东院里的二楼，正好可以看见这边的院子。
凌霜看见东院二楼的窗户半开着，有个身影在后面一闪而过，像是三房的玉珠，就知道这两姐妹也早早起来做准备梅花宴了，只是有点鬼鬼祟祟的，也不出来打招呼。
也难怪她们不愿意亲近，卿云不说，娴月这副妩媚风流的样子，天生就是来京城扬名立万来的。
早上起来，一点脂粉没有，素着一张脸，仍然漂亮得跟个小绢人一样。
又爱放嗲，软绵绵地总要找个人靠着，她的头发是从小留到大的，散开了齐脚踝，在阳光下真是缎子一样发着光，铺满整个后身不说，还能剩一大把。
凌霜于是拿了一把在手里玩，娴月笑着骂她，三姐妹打闹着进了梧桐院，果然好大架势，早饭倒是摆上了，也丰盛，今天不用在老太太面前做戏了，三房果然现原形，送来的早餐就用个木盘子托着，几样小菜，配两样小粥，清汤寡水的，喂鸡似的。
娄二奶奶早扔在角落桌子里了，桌上的早饭是自己拿钱从外面叫的，新到三天都是客，从外面叫饭菜也没什么，要是长期住着，可就不行了，立刻就要敲打几句。
当初娘陷在这宅子里，拿着钱都没处使，受的委屈可多了。
在江南天天说京城好吃的多，果然点心都精致好看，粥也好，熬的鸡汤盛在瓷罐子里，看汤色就知道又清又鲜，燕窝银耳是女孩子吃的惯例，还煮了虾仁面，还有脆脆的小菜，凌霜一见了，就在桌边坐下来准备吃。
“干什么？”娄二奶奶立刻催她：“先别急着吃，先去梳头试衣服，等弄完了有空再吃，没空就垫两口直接梳妆上轿马了，崔府可在城南，远得很，就是坐轿子也得半个时辰呢。
咱们家是初来乍到，今天第一天亮相，要是迟到了，落人话柄怎么办。”
“让她们俩先梳，我先吃。”凌霜给自己先盛一碗粥。
“今天不用等人，梳头娘子我就请了四个呢，你别在这拖拖拉拉的，快去。”
娄二奶奶拉她起来，推她去梳头，娴月自己站在那，两个梳头娘子一起给她先把头发梳通，再抹上桂花油，听到她们说话，还要趁机笑凌霜：“凌霜不急，她有竹中君呢。”
“你也别笑她，什么竹中君不竹中君的，八字没一撇的事，一个女孩子家，整天挂在嘴上说，成什么样子，梳你的头去。
京中规矩可大了，女孩子不准开这种玩笑，连男人名字都不准提，今天出去你可仔细说话，别以为人多我照看不到，我回来可是要问桃染的。”娄二奶奶训她。
娴月吐了吐舌头，不敢说话了。
凌霜被催着去梳了头，又试衣服，头发还罢，像这种赏花宴会，主人都是讲规矩的长辈，头发妆容都不要太出挑，毕竟太时新也显得轻浮。
衣服就要好好斟酌了，最好又精致又规矩，不能让人笑话乡气。
娄二奶奶早就准备了一大堆衣服，铺了一床，等着娴月来挑。
“现在天气还冷，大家都穿斗篷，都差不多，我看不如拿三件青狐肷的，穿着整齐些，白狐肷太招摇，貂又太笨重了。”娴月看着满床衣服出主意。
她别的不说，在衣饰打扮上是一流的，因为本来生得美，又爱美，整日琢磨打扮，连娄二奶奶也是服她的，常常听她的意见。
“里面衣服呢？”娄二奶奶跃跃欲试：“穿那几套折枝绣的如何？正好今日亮相，博个满堂彩。”
“一上来就穿折枝绣反而不好，我看崔太君也只是打个开头炮，真正重头戏还是开春之后，折枝绣先留着，我们就穿那几套遍地金的裙子，上面穿妆花缎的通袖大衫，横竖在外面有狐肷大氅暖和，到了屋里有地龙，也都无妨。”
“这样也好。”娄二奶奶站在床边，拿起衣服来选：“那么你穿红？”
“我穿鲜艳的好看，就穿银红就好了，姐姐穿柳梢月那件，那颜色衬她，流云百花纹样也好看，凌霜穿朱砂红最好，这几个颜色也都衬遍地金。
鞋子也可以穿一样的，要云头的，穿大衫没云头总有点头重脚轻的，靴子等下次外出赏花再穿。”
娴月一面坐在床边梳着头，一面把衣服都选好了，连下次的也看好了：“对了，把织银那几件也留下，老是织金有点乡气，而且春天容易阴天下雨，雾沉沉的，织银的亮眼，也衬肤色，留着预备下雨，免得到时候再找来不及。”
娄二奶奶自然都依她，选好了，让黄姨把剩下的都收好，等她们出门了再让伙计送回铺子里去。
京城人好面子，也爱游玩，但凡节日，别说富庶人家，就是普通人家，也要租上一身好衣裳，去烧香踏青游玩赏花，娄二奶奶在江南十五年，京城里的铺子都或卖或租了，只留着两个成衣铺子，还有一个胭脂水粉铺子的一半股，就是预备现在的。
她们姐妹穿的衣服，自然都是新的，穿完了租卖给人。
当初在扬州城，她也这样过，春日去上香，娄家四姐妹穿得像四个小玉人一样，满城女子都看见，跟着学，把娄二奶奶铺子里绸缎都卖得脱了销。
京城自然是卧虎藏龙，况且规矩也大，女眷不抛头露面，她们穿衣服也帮不到铺子生意，但比没有铺子的人家还是阔气许多。
都说娄二奶奶是榜下捉婿来的，倒也不算冤枉她，她也确实是摩拳擦掌，使出浑身解数，准备把自家这几个如花似玉的女儿都安排个好归宿。
可惜里面出了个叛逆，凌霜对这些毫无兴趣，略试了试衣服，立刻换下来，回到桌边坐下，娄二爷正拿着本边吃边看，见她过来，不动声色把一碗鸡汤推了过来。已经凉了一阵，温温的，正好入口。四个女儿里，他最疼凌霜，不是说说的。
凌霜喝完一碗鸡汤，那边娴月和卿云也弄完了，又被娄二奶奶赶来吃饭，她自己显然也一口没吃，一面看着个人丫鬟盛饭一面指挥：“先一人喝一碗鸡汤，去去寒，这鸡汤里加了药姜的，别到时候着凉了，别吃辛辣的，多吃点心垫垫，点心顶饿，别只顾着喝粥……”
凌霜故意逗她：“怎么崔太君请客，还不管饭吗？还得吃饱了过去？”
“你知道什么？这种宴席难道是请你去吃饱的吗？
不知道多少眼睛看着呢，一举一动，都别露怯，礼节都注意点，当然，也没傻乎乎的装斯文不吃，那更是小家子习气呢，咱们寻常家里什么样，就什么样，只不要惊慌失措露出乡气来就行了……”娄二奶奶耐心嘱咐。
娴月想打趣一句“跟在家里一样，那凌霜不是要当山大王了？”，被鸡汤烫了一口，没来得及开口。娄二奶奶继续嘱咐道：“要是遇到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就看卿云，跟着她学就是了。”
娴月朝凌霜撇了撇嘴，凌霜也做鬼脸，学娄二奶奶摆出一脸威严，两人偷笑，卿云性格老实，道：“也别光学我，学娘也是一样的，我都是跟娘学的。”
“马屁精。”凌霜反应极快地道。
娄二奶奶在她头上拍了下，朝卿云道：“傻孩子，怎么能学娘呢，娘是夫人，你们是小姐，规矩能一样吗？”
“娘能喝酒划拳，你能吗？”娴月补充道。
“就那么一次，得说多久才算？”娄二奶奶瞪她一眼，又道：“别打岔了，都吃饭，吃完了再上妆，到时候梳妆盒子让各人丫鬟带着进去，由阿四看着，一般宴席都会准备几间房给夫人小姐们更衣抿头发补妆的，要是一时找不到，就共着用，娴月，凌霜，你们俩这时候可别捉弄人了，月香，桃染，你们三个今天可得机灵点……”
丫鬟们自然都齐声答应。
娄二奶奶又嘱咐许多规矩，说起来真是比一本书还长，连席上可能有什么菜色都说到了，也难怪她如此看重，正如娴月所说，今天可是开头炮，亮相的一天，亮相好了未必有什么立刻的好处，毕竟重头戏在后面，但亮相差了，可是关系一整个春天的事。
凌霜先吃完了，看着自己阿娘在那说个不停，忽然笑道：“我怎么忽然想起一句诗来。”
“什么诗？”娄二爷来了兴趣。
“小楼一夜听春雨，娘昨晚想必听了一晚的春雨吧。”
“什么春雨不春雨？昨晚根本没下雨，我睡得可安稳了。你打什么哑谜呢？”
娄二奶奶不解，但她对自己这个女儿可了解了，知道她是有点无法无天的，立刻正色道：“凌霜，先说好了，你今天可得收敛点，乖乖的，别说怪话，这可关乎你姐妹们一生的大事呢。”
娄二爷只是笑，父女俩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但娴月可是个告状精。
她听了便记在心里，等到出门时，看见院墙里一树杏花，满树枝干如铁，但也许是得了东南方的暖阳的缘故，竟然开了几朵小花，顿时懂了。
“娘，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老三是骂你呢，说你昨晚听了春雨，今天要卖女儿呢。”
娄二奶奶听了，转念一想，并不生气，反而笑了。
“杏花寓意好，杏同幸，百花都争春，只有杏花最得幸，也是个好兆头。”
她笑道，临出门又折回来，攀了一枝杏花，给卿云簪在鬓边上。
卿云微微低着头，红着脸，实在是云鬓花颜，对面院子里娄三奶奶正带着女儿玉珠碧珠上轿，都看愣了一下。
“三妹妹也这么早出门呢。”娄二奶奶笑道。
“是啊。”三奶奶也笑眯眯。
但两妯娌谁也没提过同路要不要一起走这句话，三姐妹坐了轿子，探雪和二奶奶一起坐了马车，一齐奔城南崔老太君府邸而去。

第4章 崔家
崔太君的府邸在城南，其实城南如今已经不是炙手可热的地方了，真正新贵都住在城东，又新又宽敞，离盛春山也近，都说风水六十年一变，人世格局，往往同理。
崔太君的亡夫礼部崔大人，当年离封侯只是一步之遥，可惜五十岁上就殁了，崔太君独子夭折，承嗣的嗣子其实是侄子，虽然孝顺，但毕竟不是从小教养，做官上就差点，只是借着崔大人当年的根基做个四品小官，主枝尚且如此，子侄里也没有出色的，崔家眼看是要没落了，先前建成时满城称赞的崔府，如今看着，虽然仍然是高门大户，也笼罩了一层暮色了。
如今崔太君已经是七十岁的人了，她辈分高，认真论起来，连娄老太君都是她的子侄辈，和宫中贵人也有姻亲，所以仍然撑得起场面。
满城命妇敬她年高德劭，开春第一场宴席，仍然是由她先办，车马纷纷，都从城中各处聚集到城南的崔府来。
娄二奶奶算得正好，她们三姐妹到得不早也不晚，这才像个大户人家小姐，凡事不扎眼，不出头，却让人敬服，门口停了许多马车，小姐的轿子却直接抬了进去，宴席在后院。
京城规矩大，未出嫁的小姐不见外男，夫人们却可以下了马车，在前院寒暄一阵子。
凌霜向来胆大，在轿子帘里挑起一条缝，看了一眼前院，果然许多命妇夫人都在那寒暄，衣衫鬓影，锦缎如同烟霞一般，越是夫人越要穿得华贵，京中近来流行牡丹髻，梳得虚笼笼的，满头珠翠，果然好气派。
轿子停在后院穿堂，轿夫退下去避让，各人丫鬟都赶过来搀扶下轿，大户人家的丫鬟都是副小姐，她们几个也是坐了马车来的，都跟寻常人家的小姐一样，娴月的丫鬟桃染最机灵，一见京城小姐都是把手虚搭在丫鬟手腕上，她立刻也改过来了。
“夫人在前面遇到了当年在京城的好朋友，正在说话呢，立刻就过来了。”
大小姐卿云的丫鬟月香说着，也过来扶小姐下轿子，早有崔家的仆妇过来搀扶了，像是个管家媳妇一样的人物，穿着绿裙，四十上下，扶住卿云，把三姐妹打量了一下，赞叹道：“是娄家的三位小姐吧？”
说话间娄二奶奶也和好友过来了，不是别人，正是世交梅家的四奶奶，和娄二奶奶都是江南人氏，说是手帕交，其实也是娄二奶奶嫁到京城后才结识的，一见如故。当初娄家二房离开京城时，只有梅家来送别过。如今见了，更是亲热非凡。
梅四奶奶把三姐妹拉着看了一遍，都还小可，只对着老三凌霜笑道：“三姑娘，一路书信还畅通吧？”
凌霜有点窘，但她向来性格洒脱，也认真答道：“还好。”
顿时众人都笑了，原来这里面更有一层关系，只是一时还说不到这里。
梅四奶奶比娄二奶奶年轻几岁，生育也晚，只有一个女儿。
梅四奶奶常居京中，和各处走动频繁，见了崔家那个管家媳妇还叫道“李娘子”，她搀着娄二奶奶的手，女孩子们都跟在后面，一面说话，一面进了崔家的后院。
天气寒冷，没有什么花开，长廊上系着鲜艳绸缎，挂着宫灯，又用竹竿挑着长长的丝绦锦缎，挂着花神贺词，有个名号叫做招春幡，一路上也陆续遇到各家小姐夫人，终于到了招待客人的琉璃阁，外面一树百年的丹砂梅花，开得红如朱砂，灿若朝霞，香气扑鼻。
阁中约莫有三十来个世家小姐，都打扮得衣着入时，妆容娇艳，凌霜悄悄打量了一下，要论人才出众，还得是卿云，要说起美貌来，也没人能和娴月争锋。
崔老太君坐了主位，陆续进来的小姐都要上前见礼。
崔老太君见了卿云，十分惊喜，拉着手在身边坐下，对着娄二奶奶笑道：“亏二奶奶怎么把这么个美人藏了许多年？”
说话间娄家三房也到了，但却不是单独到的，玉珠碧珠一左一右，跟着个生得十分娇艳的女孩子进来了，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身量不高，穿着紫貂，踢雪小靴子，十分娇俏，脸颊上一颗小痣，脱了外衣，里面是一身红，裙边挂着璎珞，脖子上带着串暗金色的珍珠，颗颗都有拇指大小，衬得肤色如玉，十分漂亮。
三姐妹里，卿云温婉，娴月风流，凌霜常年一张冷脸，这女孩子恰好和三人的类型都错开了，倒有点像探雪那个小鬼灵精长大的样子，只有有点过于神气了。
她轻车熟路进来，先跟崔老太君见了礼，见崔老太君身边坐了个卿云，问道：“这位姐姐是？”
“这是卿云。”崔老太君给两人引见：“卿云，见过小郡主……”
“她就是荀家那个小郡主吧？”娄二奶奶远远看着，说道。她虽然不在京城，消息却灵通。
“对，就是她。”梅四奶奶笑得有点暧昧：“文郡主嫁在了贺令书家里，无所出，倒是妾室生了个女儿，抱过来养大了，后来嫁到了荀家，就是她的母亲。
她母亲早逝，文郡主怜惜她，常年带在身边教养，大家都叫她小郡主，叫来叫去就叫开了。
梅家和荀家在朝堂派系不同，所以有点交恶，梅四奶奶的语气并不客气。
毕竟梅家联姻的郎家也是有封地的，所以并不怕她。
但其余人显然就巴结多了，看得出这小郡主俨然是京中贵女中的领头羊，崔老太君在的时候还有点顾忌，崔老太君和几个年长的夫人在那边说话，女孩子们就三五成群地聊起天来，有聊各自做的针线，拿出来互相探讨的，也有比较身上配饰的，还有几个走到琉璃窗边去赏花了，卿云天生是女孩子都喜欢的温柔大气性格，身边很快聚集起几个女孩子，有的问“卿云姐姐，江南这时候有什么花开啊？”
有的问“你的帕子是什么绣法，针脚怎么这么自然？”还有胆大的，已经约起来，道：“三月就是我家的宴席了，到时候都来我家赏李花啊。”
反而是娴月有点不太合群，她袅袅婷婷的，先在卿云身边听了一阵，又去琉璃窗边看一会儿花，回到凌霜身边道：“原来他们是按自家在朝中的派系分的，不同派系间连话都不怎么说呢。”
凌霜专心喝茶，并不兜揽她的话。
“麻烦来了。”娴月忽然道。
凌霜抬起头来，荀郡主带着玉珠碧珠姐妹已经走到了面前，她倒也不是一上来就跋扈，而是问道：“你们就是卿云姐姐的妹妹？”
“是呀。”
娴月故意靠在凌霜肩膀上，笑盈盈的样子，一般女孩子就算能表面装作友好，看到她这样子都是忍不住的，果然荀郡主的眼中就闪过一丝恶狠狠的神色来，凌霜看了，心下了然。
玉珠刚开了个头道：“三妹妹你……”就被荀郡主打断了。
“你们家真奇怪，怎么不按排行来。”她带着点笑意问道。
其实看玉珠碧珠的狗腿样，估计早把二房的事都跟她交了底了，不过是故意问一句罢了，凌霜一面在心里骂玉珠碧珠蠢，一面对荀郡主有点戒备，这小郡主看起来跋扈，倒挺聪明，大家族排行一般都是一起排，玉珠比凌霜大，上面还有卿云和娴月，怎么算凌霜都不该行三，所以一下子就被她逮住了，借机发作。
“小郡主你有所不知，二伯父常年在江南做官，十五年没回来，所以二房的姐姐妹妹也都不在京中，老祖宗开玩笑说咱们排咱们的，不等他们了，谁知道现在叫习惯了，一下子改不过来了。”玉珠笑着道。
她虽然回护了一下，但周围的女孩子们不是傻子，虽然大家都做着自己的事，但有无数耳朵已经听了进去，估计回去就要告诉自家人了。娄家二老爷不孝、家宅不宁的名声传了出去，二房固然丢脸，对于三房也没什么好处。
凌霜感觉肩膀上娴月捏着的地方渐渐用了劲，知道她也有点生气了。
“你们怎么在这？”
卿云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一手拉住娴月，道：“我新认识了几个姐妹，大家说好等会一起描梅花图样呢，就等你们俩了，还不跟我过去。”
她向来礼数周全，拉走她们两个，还不忘朝荀郡主道：“抱歉，失陪了。”荀郡主也道“哪里的话”，显然文郡主教她还是用了心的。
两人被卿云拉着一路走到侧面的小阁子里，丫鬟月香早等在那里，给两人打起帘子。
“娘跟他们打牌去了，我刚问了，还要一两个时辰才吃晚饭呢。你们好好地在这，不准出去和人撩闲去，听话。”
卿云拉着他们进了小阁子，果然这地方精致又暖和，几个面相和善的女孩子围坐在熏笼边，做着针线活，暖炕上还有个十三四岁的女孩子对着明亮的窗户在描图样，个个都是和娄家姐妹差不多的衣着。
“这是黄玉琴妹妹，这是柳子婵姐姐……”卿云一个个给她们介绍。
看得出都是性格温良好脾气的女孩子，不怎么拉帮结派的，家世也都不错，柳子婵大概是柳侍郎家，黄玉琴大概是没落的宗亲，玉佩上还带着一把鹅黄的缨子。
卿云就有这样的天赋，不管到了哪个群体，一定能找到和她性情相投那帮人，也不管是比她大比她小，很快就被她聚集在一起，大家和和美美地相处起来。
“你坐下，我刚夸口说你的画好，先教黄妹妹描好梅花图，再去忙你的事。”卿云按住娴月道。
娴月倒也还算听话，但那边凌霜又起来了。
“我去看看娘她们在干什么？”她说着，一阵风似的又走了。
待客的暖阁里，现在只剩下一些女孩子在聊天玩耍吃果子喝茶了，荀郡主正和玉珠碧珠说话，旁边还簇拥着许多讨好她们的女孩子，见凌霜来了，故意装作没看见，头也不抬。等她走过去，忽然从窃窃私语中爆发一阵笑声。
凌霜懒得和她们玩这幼稚的游戏，径直去了后堂，画堂里果然开了四五桌牌，有抹叶子牌的，有打花牌的，凌霜走到马吊那一桌，找到了自己的娘。
娄二奶奶正坐庄呢，下手是娄三奶奶，还有另外两家，梅四奶奶坐在她背后看着牌，一见凌霜，笑道：“小美人来了。”
她声音响亮，顿时就有几个夫人抬起头来看凌霜，凌霜并不害羞，走到娄二奶奶身后站着，娄二奶奶拿了一手好牌，正算牌呢，头也不回，道：“怎么了？”
凌霜立刻拿娴月出来顶缸。
“娴月在描梅花呢，我帮她回去拿画笔颜料去。”
“多大点事，叫个丫鬟乘轿子去拿就好了。”娄二奶奶打出一张牌来。
“压了。”娄三奶奶立即道，笑道：“别是娴月的咳疾又犯了吧，我看那孩子今天出门时脸色就有点白。”
“娴月身体好得很呢，等会还要去摘梅花呢，倒是玉珠姐姐老抱怨烤火把骨头都烤酥了。”凌霜硬邦邦地回道。
江南人骂人骨头软又叫酥骨头，别人尤可，梅四奶奶第一个听懂了，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知道她是说三房的两姐妹在讨好荀郡主。
娄二奶奶回头看了凌霜一眼，眼里带着点警告的意思。
“让我去吧，丫鬟不认识颜料，怕拿错了。”凌霜仍然固执地道。
“拿错就拿错了，让桃染拿去，你不准去。今日才梅花宴，你就临阵脱逃？想都别想。”娄二奶奶打下一张牌，叫道：“探雪过来。”
探雪本来正在看人家打叶子牌，听娄二奶奶语气不善，立刻屁颠屁颠地过来了。
“你要是实在没事做，把探雪带过去，去学学怎么做针线。
对了，叫桃染去找四姐，让她拿钥匙把那个紫檀箱子打开，把那一袋猫儿眼下面的梅子红宝石拿来，崔老太君要看看今年的新石头，别拿错了。大包的是梅子红，小的是鸡血红。”
凌霜知道她故意说出来的，这两年边疆战事不断，猫儿眼断了货源，价值千金，越囤越值钱。
娘说出来肯定不是找人出货，而是故意立威的，都说二房是商家女，那就让她们看看商人的家底。
“好吧。”
她知道娘把她们三个都推销出去的决心有多大，也不再找借口提前回家，带着探雪回了暖阁。
穿过庭院时看见一辆寒酸的小轿子匆匆赶来，随轿子的也不是个丫鬟，而是个三十来岁的娘姨，主仆二人下了轿，这样冷的天，却只穿了一件红绒的斗篷，连皮草都不是，只有领子上围了一圈灰鼠毛，难为裁缝巧心，竟然也裁得鼓囊囊的，要不是她们主仆二人从凌霜旁边过去时带起一角来，还看不出是红绒的，还以为是猩猩毡的呢。
穿斗篷的是个和凌霜年纪相仿的少女，尖尖的瓜子脸，生得清秀可怜，表情焦急，路过时还不忘和凌霜福了一福，十分有礼地道：“姐姐好。”
然后才匆匆进了暖阁，凌霜见那个轿夫还在原地等着赏钱，问道：“这是谁家雇的轿子？”
轿夫见个衣着华贵的少女问话，连忙垂头道：“是城东娄家。”
“娄家？”凌霜十分惊讶。
大房无人，二房三房的女儿都在这，哪里又跑出一个娄家来？
她有意要看，跟着进了暖阁，果然那女孩子正站在荀郡主面前接受奚落，玉珠碧珠两姐妹也帮着笑她，荀郡主见凌霜进来，更加大声，隔了老远就看见她捏着那女孩子的衣服道：“这世上竟然还有红绒做的披风，真难为你哪里买来？这么冷的天，你也不怕冻死……”
那女孩子神色有点窘，但还是老实站着，脸上带着点温驯的笑意，看起来实在有点可怜。
凌霜并没有上去说话，而是进了小阁子里，卿云正和大家一起做针线，见她进来，连忙拉她坐下，握了握她的脸道：“你又去哪了，冻得脸都冰凉的。”
“我看热闹去了，”她朝着柳子婵道：“柳姐姐，你认不认识外面那个新来的女孩子？我听她们说也是咱们娄家的人。”
“咱们家的？”
卿云立刻就起身去看，柳子婵也去张望了一下，回来笑道：“那是蔡婳，好像是你家大房奶奶的娘家侄女，但不知道为什么，大房也不太管她，由着其他人欺负她，看着怪可怜见的。”
其实她只说个名字，凌霜也猜出来了。
娄家大房伯父早逝，伯母是国子监蔡家的小姐，年轻守寡，常年闭门不出的，连昨晚吃饭都没来，膝下也没有儿女。
蔡家夫妻在任上遇到民变，被乱民所杀，凌霜还以为蔡家没人了，原来还有个小侄女，傍在娄大奶奶身边。
问清楚了，她也就有了主意了，把桃染叫过来，叽咕几句，桃染和她主子一样，是最爱惹事出风头的，立刻笑盈盈答应了。
凌霜说完，见炕上画画的娴月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知道她肯定猜到了。
荀郡主今天在娄家姐妹面前吃了瘪，一腔气正没处出，逮着蔡婳，立刻拿来出气。
带着一帮牙尖嘴利的女孩子，围着她冷嘲热讽，一会儿说“咱们里就你寒乞相，现在还好，等到了仲春赏花游园的时候，人人插珠戴翠，看你怎么办呢。”
一会儿又有人问“你前些天答应替我做的鞋子呢，怎么还没拿出来？”
一堆人正取笑得起劲，却只见一个穿着华丽的丫鬟走了过来，手上捧着一领雪白的狐肷披风，这叠披风的方法一看就是成衣铺的手艺，羽缎向内，狐肷向外，却又从领子处露出窄窄的一线绸缎，是银红底子绣着金线，光华璀璨，看起来华丽得很，狐肷的毛更是细密轻软，跟托着一捧雪似的，众人顿时都看愣了。
都以为是荀郡主的家人，谁知道那丫鬟走到近前，生得十分娇艳，却朝着蔡婳道：“小姐，你的披风。
三小姐见外面下雪粒子了，特地叫我送来的，你那件红绒的交给我吧，原本是图轻巧才穿的，着凉了可不是好玩的。”
蔡婳如坠梦中，被那丫鬟解了披风，将狐肷盖在肩上，雪白狐毛簇拥着她清秀的面孔，倒显出平常都没有的一番仙气来，原本取笑她的女孩子们也都不敢做声了。
荀郡主沉着脸，刚想再问，那边崔家的管家媳妇李娘子已经进来唤道：“姑娘小姐们，晚饭摆在堆雪阁，都随我过去吧。”
众小姐们纷纷起身，蔡婳也起身，那丫鬟搀着她，蔡婳有点不好意思地叫了声“姐姐”。
“小姐叫我桃染就好了。”
娴月的丫鬟桃染笑着道，一路将她扶到堆雪阁，穿过长廊，正是穿披风的好时候，外面是银红织金的羽缎，在暗中光华耀眼，风吹起披风一角，里面是雪白的狐肷，周围不少夫人都看愣了，路过李娘子，李娘子都赞了一声：“好俊的披风。”蔡婳顿时红了脸。
到了堆雪阁，里面早摆下几桌盛宴，蔡婳还在找位置，那边有人叫道“蔡婳妹妹这边坐”，她看过去，是个生得极端庄的女孩子，鹅蛋脸，眉目温柔和气，身上衣服的织工和绣工和自己身上这件有些相似。
旁边一个穿着红衣的女孩子，面如霜雪，但也带着笑意，她被桃染搀着坐过去。
另那个一直在摆弄袖子里手帕的女孩子抬起头来，更是美得惊心动魄，风流袅娜。
她猜到这就是仆人嘴里“二房跟苏州小绢人似的那三位小姐”，果然坐下凌霜就道：“我是凌霜，是老三，这是老大卿云，你旁边那个狐狸精是老二娴月。”
狐狸精老二只是笑盈盈打量着蔡婳，不说话，倒是卿云对她很是友善，很快上了菜，姑娘席上都没有上酒，只有一杯驱寒的梅子酒，席上大家都顾忌形象，并不放肆，倒是那边夫人的席上又是说笑，又是打趣，热闹非凡。
“今天娘赢了还是输了？”娴月忽然问凌霜。
卿云低声警告：“嘘，不要说话。”
小姐们都知道今晚自己是被相看的对象，一个个吃得静默无声，只偶尔有勺子筷箸碰到碗碟的声音，一顿饭吃完，虽然是山珍海味，却没人认真动筷子。
所以蔡婳看见凌霜认真吃了半条鲈鱼，十分惊讶。
“老三赶这吃晚饭来了。”娴月又小声告状。
“嘘。”
卿云再度警告，不忘在桌子下踩了凌霜一脚，她尽职尽责，管着这两个妹妹。
蔡婳从小没有姐妹一起长大，看见她们姐妹亲昵，不由得有点羡慕。
饭后是饮茶，众小姐散开说话，夫人们再战一轮，等到月上梢头，终于散场。
人多，一时散不开，也磨蹭了许久，这个找手绢子的，那个找手炉的，等到上轿子的时候更是热闹，各家都派了轿子来接，庭院中一排十多顶轿子，倒是宽敞，排得开。
李娘子这一天下来，长袖善舞，总算要功德圆满了，到最后却出了点小意外。
回去的路远，晚上又有夜寒，所以照例是主人家要准备黄铜脚炉放在轿子里的。
当时娄家三姐妹出来时站在台阶上，看见阶下摆着一溜黄铜脚炉，都是一尺方圆，上面铸着牡丹，松树，桃李等纹样，炉盖像一个个小泥饼一样靠在阶下。
几个仆妇提着一桶桶烧得通红的炭，往脚炉里添。
凌霜扫了一眼就道：“数量不够。”
娴月已经困得用头抵着她肩膀了，卿云却替主人家着急起来了，道：“这下可不好了。”
果然李娘子数一数脚炉数量，顿时犯难了，问那仆妇：“怎么去年是多出来的，今年就不够了。”
“年下本来丢了几只，又坏了几只，偏偏今年人多……”那仆妇焦急解释，被李娘子瞪了一眼，不敢说话了。
但凡破落的大家族，总是先在这些细节上露怯，因为有出无进，东西渐渐破败，只会越来越少。
来这里做客的夫人都是当家主母，小姐们也是学过家计的，顿时就有人意识到了，几个在说话的夫人就朝这边看了过来。
这又不是急切间可以筹到的东西，李娘子骂道：“蠢东西，还不去阳春阁找一些来。先打发这一批客人上轿再说。”
脚炉不过是个不起眼的小东西，但要是有人有，有人没有，只怕会落个怠慢客人的话柄，再者路远，都是娇滴滴的夫人小姐，没有脚炉万一冻坏了真不是好玩的。
凌霜忖度着，所谓的阳春阁，可能是崔老太君的住处，拿老太君的东西给客人用不好听，所以李娘子才说得模糊了些。
仆妇飞也似地去了，卿云忠厚，和主人家告了辞，拉着娴月道：“娴月和我坐一个轿子吧，晚上冷，两个人一起还暖和些。”
她上轿子，安置脚炉的仆妇还不懂，拿了一个给娴月垫在脚下，还要再拿，卿云轻声道：“一个就够了。”
李娘子不着痕迹地朝她露出了感激的神色，卿云也朝她点头笑笑，让丫鬟放下了轿帘。
“蔡姐姐和我一起吧。”凌霜道。
蔡婳竟然也看了出来，两人一起上轿，凌霜看她文文弱弱的样子，把脚炉给她踩着，蔡婳还要让，凌霜豪气得很：“别让了，我比你想的壮多了。”
蔡婳却担心她伤风，道：“一人踩一半，不要紧的。”
“真不是客气。”
凌霜见她不信，索性挽起袖子，把手臂给她捏捏：“你看，我手臂有多硬，说了你不信，我还会骑马呢。”
蔡婳连忙用披风盖住她，凌霜见她这样紧张，被逗笑了。
两人一轿回了家，已经是月上中天，娴月困得半梦半醒，被桃染搀了回去。蔡婳拿着披风，找不到人还，只好交给凌霜道：“物归原主吧。”
“你留着呗，这件是我个人的，我反正也不爱穿。
再说了，家里还有呢，你别当是什么人情，就当见面礼好了。”
“哪有这样的道理。”蔡婳一定要还给她，见凌霜不收，正色道：“要真是见面礼，我们捡个日子，我绣个东西给你，你送个礼物给我，那才是正理，你这样给的，我不要。”
凌霜知道蔡家书香门第，多半有些古怪的傲气在，也不勉强，接了过来，见蔡婳披上她那红绒披风，走进了大房那高挑着佛堂飞檐的院落里。

第5章 蔡婳
娴月这小身板果然顶不住，第二天就犯了嗽疾，但娄二奶奶从小给她请了名医调理，又常年用金贵药材养着，所以都是些小毛病，倒也不严重。
就是有点病恹恹的，躺在床上不起来，连饭也端到床边吃的。好在这几天没有什么宴席，也不用出门。
凌霜看她可怜，也留在房里陪她，但凌霜不爱做针线，对描眉画鬓也毫无兴趣，见卿云不在，竟然拿了柄小刀，在床边削着小木雕玩。
娴月和她说着话，见卿云进来，咳嗽一声，凌霜连忙把小刀收了起来，悄悄递给娴月，娴月轻车熟路接过去，掖在枕头下面。
她们俩常年打配合，不然卿云见她拿刀子玩，又要训她了。
“你手上拿的什么？”凌霜先发制人，问卿云。
“我跟娘说了，说蔡婳姐姐可怜，没有好衣服，娘让我找了几件好的送过去，还有这匣子里是些配饰，都是我以前换下来的。”
“拿来我看看。”娴月说道。
卿云于是一件件拿给她看，都是些她们姊妹不穿的衣服，都是这两年做下来的，一件灰鼠斗篷是两年前做给凌霜的，谁知道她一下子抽了条，长得比两个姐姐都高了，就穿不了了，另外几件衣服都是去年的，倒看不出来过时，但也不算时新了。首饰也是一件嵌绿松石的金挑心，配两个押鬓。
娴月看了，便笑了一下，意味深长地放了回去。
“依我看，你倒别去送这些，放铺子里卖了还赚些。”她淡淡道。
“这是什么话，放铺子里卖了能赚几个钱，这是扶危救困的事，你怎么能这样说。”卿云顿时就皱起了眉毛。
卿云不像娴月急智，有时候脑子转不过来的时候是真有点笨，两个妹妹有时候也爱逗她玩。但凌霜却挑破了道：“她是嫌东西差了。”
“那也不对，这也不差了，至少比她昨晚穿的好呀。
我是想着，蔡婳姐姐在大伯母那里住着，我们要是大张旗鼓送点重礼过去，倒像是跟人说大伯母苛待娘家侄女，挑拨离间似的。”卿云道。
她做事总是平和中正，总是像有个框框住她似的。
在她看来，这些东西的分量就是刚刚好，好点差点都是过火。
但娴月立即就反驳了她。
“你送这些，人家就不说了？人家更有话说，这算什么，打发叫花子呢？”娴月嘴利得很：“我一见蔡婳，就知道她是个心思细腻的，难免多想。你送这些，倒像是施舍。
再说了，这些可只能算中等衣服，就算她穿出去了，到时候一起赏花，我们三个穿得比她又光鲜又好看，好名声我们得了，风头我们也得了，你让她怎么想？”
卿云被她说得一愣一愣的。
“那依你怎么说呢？”她问娴月。
“依我，就什么都不送，少做少错，不要施恩不成反成仇。”娴月懒懒道：“我们远来是客，不要管大房的事。
我也听说了，她原是孤女，没人照管，只能倚着大房的，大奶奶寡妇失业，看重钱财，把她的家产捏在手里，还对她吝啬极了。你能帮她弄衣服，还能帮她弄嫁妆不成？”
“话是如此，让我怎么安心？”
卿云叹了一口气，在床边坐下来，一时也没了主意了。
凌霜见她们俩这样子，不由得气笑了。
“怎么？就只有不送和送点旧衣服的选择？蔡婳没衣服穿是事实，我管她大房怎么想呢？要给就索性给最好的。”
“你的意思是？”卿云明白了：“这不好罢？”
“有什么不好的，我们做衣服素来是多做一套的，昨天娴月把我们三个穿的折枝绣衣服都挑出来了，刚好剩一件玉兰的，就给她送过去呗。
就说选料子的时候选错了，多出一件来，留着可惜了，送给她了，又好听又体面，不好吗？
半个月后就是迎春宴了，到时候咱们四个一起穿出去，多好？”
卿云犹豫：“我不懂了，她要真以为我们是做坏了不要的，不就白费你一番心了？”
凌霜和娴月顿时都笑了。
“你放心吧，她一定知道。”两人都道。
娴月是对她的针线有信心，蔡婳身上的针线都是自己做的，在崔家的宴席上，除了白狐肷斗篷，里面穿的虽然只是寻常杭绸衣服，但袖口那一圈兰草纹，真是又雅净又好看，栩栩如生，娴月是画画的人，一眼就认出蔡婳的刺绣功底。
蔡婳怎么会不认得这套折枝绣衣服的珍贵，那玉兰全用珍珠白的银线绣的，放在暗处都莹莹生光，光是银线就用掉了几两。
送人礼物就该这样，自己不用多说一句，对方却心领神会。
凌霜则是明白蔡婳的人品，她虽然被荀郡主和玉珠碧珠姐妹欺负，却是有点傲气在身上的。
自古宝剑赠英雄，她看到这价值千金的折枝绣，就明白这份友情的分量。
卿云虽然有些犹豫，但两个妹妹都赞同，况且娄二奶奶出去会友了，不在家，也没人可问，再等等就晚了。
她于是去找黄娘子拿了钥匙，取了衣服，去到大房院子里请安，她第一次来大房，只觉得静得可怕，娄大奶奶的陪房是个看起来颇精明的妇人，叫做蔡九家的，只说大奶奶还在佛前做功课，见卿云身后丫鬟月香手里捧着匣子，笑着问道：“小姐怎么还带了礼物来呀？”
“不过是有点子事，来请教下蔡婳姐姐罢了。”
卿云对这府中人也是有戒备的，只是笑笑，并不多说。
见了蔡婳，她果然在做针线，卿云关上门来，把折枝绣的衣服给她看了，她果然喜欢得紧，用手摸着针脚绣路，感慨一番，又拿到床边对光照了一朝，见那银线在暗中有荧荧白光，到了光下面反而不会太亮，正是刚刚好。
“都说江南绣工厉害，我这下可算是见识了。”她眼睛都亮了：“绣这玉兰花的绣工一定有花鸟的底子，我听人说，线也有正反，还以为是说笑，原来是真的，金丝银线还可以这样用，真是厉害。”
卿云原本有些担心明珠暗投，见她爱不释手，也欣慰起来。道：“我听娘说，这是江南下半年才兴起的绣法，除了进上的，世面上还没有呢。”
进上是进贡的意思，这折枝绣是扬州绣工琢磨出来的新巧绣法，取的文人画中折枝花鸟的模样，依样绣成，以针脚模仿墨痕的浓淡、深浅、干湿、晕染，厉害的甚至能模仿笔意。费时费工自不必说，比缂丝都不差。
蔡婳眼中神色震撼，听了一会儿，用手摸索着绣线，细细临摹。
卿云见时机到了，才轻声道：“这衣服一共四件，是裁缝多做了一件，我们姐妹三人穿了，还剩一件，放着怪可惜的，妹妹不嫌弃的话，这件就送给妹妹了。”
蔡婳大惊，道：“这怎么行？这太贵重了……”
“是凌霜执意要送你的，我只管带过来，东西带到了，我可得回去了。”卿云不给她推辞的机会，起身要走。
蔡婳连忙拉住她，到底被卿云挣脱了，笑道：“你们俩的官司我可不管，好歹收下，这也是凌霜的一片心。”
“不行，她真是胡闹，我找她去。”蔡婳急了。
卿云忙把她按下来，附耳道：“别推辞了，你只管收好了就行了，这里人多眼杂，递来递去反而不好，你就当替咱们保管了。等到迎春宴，咱们四个穿一样的，难道不好？好了，也打扰你半日了，我得回去了。”
她也不管蔡婳还想推辞，交代了一句“千万收好了，别让人知道”，就匆匆走了。
回来时果然在暖阁外看见三房的人在外面探头探脑的，她索性叫住道：“是谁？”
那人走出来，原来是管家的冯娘子，见了她，满脸堆笑，道：“大小姐好，是老太太打发我来问几位小姐午饭想吃什么，对了，三奶奶找了些料子出来做赏春的衣裳，想量几位小姐的身量，顺便看看小姐们现有的妆奁衣服，免得撞了。”
卿云虽然温柔忠厚，但却不是笨的，哪里不知道她的来意，淡淡道：“不劳三婶费心，家里用度大，开支多，我娘早说了，我们几个的衣服都是自己做，不用官中操心。
午饭的事，等会我去找老祖宗说话，有什么话到时候自己就说了，不劳烦冯娘子了。”
冯娘子倒也没指望卿云真开门迎客，放她去看她们三姐妹的妆奁衣裳，于是只是往后面探了探头，笑笑道：“那奴婢就先走了，咱家小姐还让我问候几位小姐平安，注意不要伤了风，误了迎春宴呢。”
显然她们已经知道娴月咳嗽的事了。
“多谢妹妹们费心想着，妹妹们也是一样。”卿云并不生气，淡淡道。
她回了暖阁，娴月倒是好了些了，丫鬟正伺候喝药，她向来娇得很，一口药一口糖，还苦得整张脸都皱起来。
“冯娘子在外面探头探脑，干什么？”凌霜翻着书道。
“还不是打探消息呗。”卿云叫来娴月的丫鬟桃染，问道：“娴月煎药的药渣，都倒在哪了？”
“按二奶奶说的，埋在外面树根底下了。”桃染道：“放心，我夜里看着小六她们埋的，谁都不知道。”
她又叫来跟凌霜的大丫鬟如意，道：“虽然出门的衣服首饰都在娘那里，但你们几个也要小心，咱们日常的穿戴换下来你们要收好，不要露到人前，我看三房有点蠢蠢欲动，多半憋着坏呢。”
三个大丫鬟都点头称是，又各自去嘱咐小丫鬟们。
卿云又去问黄娘子要了米花糖来给娴月吃药的时候吃。
自己再做一回针线，看见凌霜坐在外面太阳下看书，想起她和蔡婳也真是古怪，一个不来道谢，一个也不问蔡婳的反应，真是古怪到一处去了，难怪能成为朋友。

第6章 鲍鱼
眼看着就要过年了，娄府也开始忙起来了，怪不得说年前只有一场大寒宴值得去，当家的夫人们都忙着准备年节的事，小姐们也要跟着学管家，没有时间去赴宴应酬了，都各忙各家的事了。所以后面几宴，娄家姐妹都没去。
往年过年，几姐妹都跟着娄二奶奶照管家宅，从年下的食单、宴请往来，乃至于祭祖、节礼，样样都要她们学着帮忙，今年是“做客”，娄家老宅现成的当家人是娄三奶奶，她本来就防着二房插手，安排得水泼不进，二房也乐得清静，娄二奶奶早早吩咐她们，只当是客人，万事不管，有什么事就回她，不要和三房的人交锋。
冯婉华心性狠，脸上又是个笑面虎，而且为了利益能豁得出脸去，再加上娘家厉害，娄老太君又拉偏架，娄二奶奶当年孤身一人在京城，真是打碎牙齿和血吞。
如今虽然风风光光回来了，但主要目的是要给女儿说亲，在老宅住着也是怕人说起来不好听——还没分家就另住一府，可见家宅不宁。
卿云倒听话，凌霜轻易也不管内宅的事，就娴月最近咳嗽不能出门，闲极无聊，又有探雪这个家伙给她充当耳目，两人蠢蠢欲动。娄二奶奶再三警告，娴月只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娘放心吧。”
谁知道她话音未落，人就来犯了。
二十三是小年，二十四庄子里的收成才送到，各种活鸡活鸭牛羊自不必说，也有野物，獐子麂鹿之类，娄家不算豪富，在京中藏龙卧虎的地界只能算中上而已。
但娄三奶奶厉害，好虚荣，往年都能把年过得热热闹闹惹人称赞，她两个女儿也学会了她的本事，只有七八分姿色，却渲染成了十分的大美人，传言说得像京中除了荀郡主就是她们俩出色似的，也有一堆世家公子真信了。要不是卿云出现，只怕那些贵妇人都要犯难了。
娴月人在家中坐，尽知天下事，二十四那天探雪去看庄子送的东西了，卧房里就她和凌霜在，本来两人安静看书，她忽然来了句“赵夫人可喜欢卿云了。”
“哪个赵夫人？”凌霜不解。
“赵侯爷的夫人，赵景的母亲。”娴月如数家珍。
“赵景又是谁？”
“他祖父是富平侯，生了两个儿子，赵景的爹是长，官小，只是个御史，但已经袭了侯位了，赵修的爹虽然是庶出，官却大。两兄弟有个外号，叫做大赵小赵，人称赵王孙。
如今京中的世家子弟里，我们够得上的人家里，他们兄弟算是前五名了，人人都想抢呢。”
“赵王孙？谁起的外号？”凌霜皱起眉头。
“我起的。”娴月一脸淡定，凌霜被她逗笑了。
“书生不出门，尽知天下事，你是诸葛亮吧？
还我们够得上的人家前五名了，难道你还排了个座次？”
“你不懂，我人虽然不出门，但打听得都差不多了，等元宵节走百病的时候，见了人，知道谁是谁了，我再挨个说给你听。
你以为我像你，啥也不知道，京城的事，我都摸清楚了。”娴月道。
她倒不是吹牛，强将手下无弱兵，她的丫鬟桃染也极机灵，虽然京中规矩大，不仅小姐，连跟小姐的丫鬟也不见外男。
但桃染还有小丫鬟，娴月体弱，她的奶妈黄妈妈一直带她到十多岁，感情匪浅，自己孩子夭折后，更是把她当成亲女儿一般，百依百顺。
娴月画画，常要买些笔墨纸砚，为了一样颜料跑几家店铺也是有的，黄妈妈名正言顺出门，她家的男人又是轿夫，所以消息灵通得很，她说要挨个排座次，真不是放大话。
“我看赵夫人对卿云的喜欢，不似作伪，喜欢得不得了，非逼着卢夫人认卿云做干女儿，偏偏卢夫人也喜欢卿云，也不肯认，认了就不能娶来做媳妇了嘛。
其他夫人凑趣，都夸卿云好，娘可出风头了，把三娘的脸都气歪了，夜宵都没吃就回来了，说着了凉，吃不下，笑死人了。”娴月警惕得很：“诶，听说玉珠碧珠的首要目标就是赵景赵修两兄弟，我上次故意让桃染套话，说京中的少年丑，不如江南风流。你猜碧珠的丫鬟小桃说什么，她说‘胡说，赵家公子就俊得很，文采也好，官家都夸过呢’。京中规矩大，闺阁小姐没事哪有机会见王孙？你想想，这不是早就留意了？
赵家显然没松口，不然三房早就跟赵家定下来了。
说真的，防着点三房，要是赵夫人真看上卿云，不知道三房要下什么黑手呢。”
凌霜听了，记在心里，果然晚上就应了娴月的话。
娄老太君的娘家是王家，是老家族，这两年也跟崔家有点像，显出败落之势了。
娄老太君并不势利，把几个孙侄都接过来家中过年，娄老太君的兄弟已经去世，寡居的嫂子王老夫人性情温和，儿子在外地做官，她于是常年伴着娄家，几个孙子都在娄家的家学里上学。
三房管着家，常年替王家养着人，估计早有怨言了。
这次她果然就发威，年下夜长，晚上都聚在一起陪着娄老太君说笑，抹牌，卿云就在旁边做针线，这天娄老太君有些困了，早早就去睡了。
嘱咐大家陪着王老夫人说话，二三房奶奶都在，陪着王老夫人抹牌，管家的冯娘子进来了，朝娄三奶奶附耳说了些话，娄三奶奶正抹牌，听不清楚，道：“有什么事你说就是了，别蚊子似的，又没有外人。”
冯娘子一脸为难，只好说了：“刚刚检点干货，送来的鲍鱼不够了，三头鲍只能紧着老太太，其余人只能用十二头鲍了。”
“十二头鲍，亏你说得出来，这是吃鲍鱼还是嗑瓜子呢。”
娄三奶奶一边打牌一边道，其余人顿时都笑了。
鲍鱼的大小，是按一斤有几只来算，十二头鲍就是十二只这样大小的鲍鱼才一斤重，确实有点太小了。
“那也没办法，现买肯定是来不及了，就算找到，只怕比金子还贵呢。
鲍参翅肚是年下的惯例，还好老太太的还够得上。”冯娘子赔着笑道。
“那也不成哪，老太太吃，让客人看着，成什么道理。”娄三奶奶皱起眉头，道：“要是撤了更不行，说我当家当得都成叫花子了，连吃食都没有了。
偏偏赶在年下出这事，库房是谁在管，怎么出这样的纰漏？”
“也不是库房的纰漏，往年都是去海货行买去，今年全城的海货都迟了十天，要等年后才补货呢。”冯娘子解释道。
“那也不管，只找负责人的事就完了，一顿板子少不了……”娄三奶奶严厉得很。
王老夫人笑着打圆场道：“大年下，怪可怜的。
反正咱们家过年，也不是外人，客人席上少点也没什么……”
既然年后能补货，那不过是过年的宴席差些，所谓的客人席，也就是王家的人了。
王老夫人自然明白她的意思，娄三奶奶却还拉着不放道：“那可不行，哪有外面的客人供得上，反而委屈自家贵客的道理，只是急切间找不到罢了，二嫂，听说你在扬州还有个海货行的，你们铺子今年也晚了吗？”
娄二奶奶一直只是笑眯眯看着，听到这话，知道她是图穷匕见了，道：“我家倒不晚，这次上京，也带了些干货来，只是不知道要多大的。”
“往年老太太都是吃五头的，今年换了个师父，用鸡汤煨的鲍鱼最好，所以换了三头的。
客席上也用三头，我算算，年下两场，年后又要待客，只怕要准备十来斤鲍鱼呢。”她拉着娄二奶奶的手道：“二嫂要是有，真是救命了。”
“十斤没有，三四斤还是凑得出来的。”娄二奶奶淡淡道。
“那真是太好了，我等会就让冯娘子去拿，只千万帮我兜一兜，别让老太太知道，我从公账上补钱给二嫂。”娄三奶奶笑得亲热。
娄二奶奶知道她补钱也补不了多少，索性道：“哪里的话，补钱就见外了，就当我送老太太的礼物罢了。”
“哪能呢，钱是一定要补的。”
晚上散了场，娄三奶奶果然让冯娘子跟着来拿鲍鱼了，娄二奶奶从贴身小袄里解了钥匙，让黄娘子去拿了鲍鱼来，果然是绝好的三头鲍，冯娘子笑得脸都开花了“这真是好东西，一斤只怕能发出七八斤呢。”
“这是古法制的，一斤鲍可以发十斤，什么东西都不用加，只用鸡汤一煨就行了。”娄三奶奶淡淡道。
凌霜和娴月都在，不明白经过，卿云的丫鬟月香过来，附耳说了。
两人的眼神都冷下来，冯娘子千恩万谢走了，过了一会儿，又打发个丫鬟过来，送了十两银子，道“三奶奶说，年下太多帐要算，先支十两给二奶奶，等年后再补，请二奶奶包涵。”
今年海上有风暴，海货都涨了价，十两银子连半斤鲍鱼都买不了，冯婉华这不是补钱，明摆着是气人呢。
丫鬟一走，室内许久没人说话，娄二奶奶坐在凳子上脸色阴沉了一会儿，忽然拿起那十两银子。狠狠往门外一扔，直接扔到雪里去了。
卿云示意一下，月香去外面捡了过来，她仍旧把银子放回桌上，端了茶来，劝解道：“娘不必为这等小人生气，不过是件东西罢了，况且娘也不是怕她，主要是顾着老太太的脸面，这鲍鱼她究竟也吃不到多少，只当咱们招待了一番王老夫人和客人们罢了。
也可见她的眼界小，专在这种小事上用工夫，让人可笑。”
她一番宽慰实在到位，娄二奶奶果然就释怀不少，道：“谁说不是呢，还笑我商家女，她冯婉华倒是比我还小家子气，一点鲍鱼，值得这样算计。”
探雪是最后听懂的，也攥紧拳头，道：“要是我，我就不答应，我不给她能怎么办，她还能抢我的不成，哼！”
顿时众人都笑了。凌霜教她道：“要是这世上的事都能这样简单就好了，你仔细琢磨三娘的话，就是坐山观虎斗呢，要是娘拒绝了，她也没损失，受冷待的是老太太的娘家人。
咱们有鲍鱼是明显的事，老太太知道了，虽然知道是三娘的错，难免会怪娘不替她兜着。
娘也不会真看着王老夫人受这样的气，总归是为了大家面子上好看，这才是当家的道理。”
“那三娘这么坏，老太太就把三娘赶下去，让娘来当这个家啊。”探雪毕竟是小孩子，想事情还是简单。
凌霜又笑了。
“这世上人和人相处，不是看好与坏的。
三房当了十来年的家，和老太太已经是一体了，舌头牙齿都有打架的时候呢，你看这件事上三娘苛待老太太的娘家人，做得可恶，但其余的事上三娘也许最得她心意呢，只要三娘好用的部分多过她的坏心思，老太太都会包容的。
世人很多时候都是这样，就算关系中有着许多龃龉，但因为利益相同，还是会过下去……”她认真教探雪。
“或者老太太早就不愿意养着那么大一家人了，三房也可能只是在给老太太当枪呢？”娴月忽然笑眯眯地说了一句。
她看起来病恹恹又风流袅娜，其实心思最重，一句话说得探雪都吓懵了。连娄二奶奶也不赞同地“嗐”了一声，阻止她继续往黑暗的方向引导。
但凌霜还是采用了她的意思，对探雪道：“总之你以后要多听多看，少说话，凡事自己在心里多思考几遍，不要太冲动。
不用把人想得太坏，也不用太天真，比如这事，不要觉得全是三娘坏，老太太好，要是三娘真和老太太那么不合，那早就暴露了，老太太也容忍不了了，怎么会让她当家到今天了。
就像很多小姐彬彬有礼，丫鬟却跋扈势利，你多想想，就明白这道理了，有时候别人合伙演戏诈你，也是可能的……”
“但我们始终要相信一点，自己行得端坐得正，大事无亏，别人总归不能把你怎么样，当然，小事上能多花点心思琢磨就更好了。”卿云也总结道。
“这才是正道理呢。”娄二奶奶正色道。
众人说了一会话，就散了，晚上睡觉时凌霜先睡下了，娴月坐在镜子前面卸妆，桃染和小丫鬟拿着两把梳子替她刷头发，她端详了一下镜子里的自己，忽然噗嗤一声笑了。
“其实真要找回这个场子，也不是什么难事。”她对着镜子道。
“你别又起歪主意。”凌霜看着书，头也不抬：“到时候娘又要说你了。”
“不干你的事，你看着就行了。”

第7章 祠堂
年下再没有别的事，唯一一段节外生枝，是祭祖的时候，大爷不在了，是该娄二爷领着子弟去祭祖的，照例是男子一班，女子一班，男子随着娄二爷祭拜上香就是，女子却要跟着娄老太君奉菜倒酒，还要象征性地洒扫宗祠，但却不能唱名祭拜，只能一起拜了就下来。
每年在扬州的时候，为这事凌霜都有点脾气，扬州还是二房自己祭拜，都是一起拜的，她都挑剔。
京城规矩这样分别对待，一大早就把女眷都叫起来，去宗祠开门洒扫，虽然不过是做个样子，玉珠碧珠姐妹更是十指不沾水，就在一边嘁嘁喳喳说话，但一扫完，娄老太君就带着她们出来了，凌霜忍得差不多，于是要回房去，被娄二奶奶叫住了。
“你去哪？”娄二奶奶叫住她：“男人们先拜，拜完了我们还要进去收拾呢。然后我们在庭院里拜，求族宗保佑。”
“我们在哪拜？”凌霜的眉毛顿时挑了起来。
“女子不能进宗祠拜，这是咱们家的旧规矩了，三妹妹不知道吗？”玉珠一到有机会挤兑三房的时候就特别灵敏。
“不能进宗祠拜，但能进去洒扫端菜伺候人是吧？”凌霜沉着脸道。
娄二奶奶暗暗把她捏了一把，是警告的意味，面上笑得一脸端庄：“这也是伺候老祖宗们，是有福气的事。”
于是众女眷就在外面偏厅等着，听族里长老放了鞭炮，男眷进入宗祠，挨个唱名，这时候娄三奶奶比自己进去了还得意，道：“听，三房长孙娄玉麒，这是在念玉麒玉麟的名字呢。”
凌霜本来还忍着的，卿云知道她别的事都好，就在这些事上特别牛心古怪，一直在拍着她的背，哄小孩一样，但当妹妹探雪跑过来的时候，凌霜的脸还是一下子沉下来了。
“你怎么在这里？”她问探雪：“爹呢？”
“爹在拜祠堂呀。”
探雪一脸不解，手里拿着一把糖人，身后跟着黄四娘，显然刚刚是四娘把她带出去买糖人了。
玉珠碧珠一直只把卿云当最大的敌人，也知道娴月生得绝色，是大威胁，对凌霜这个三妹妹倒不在意，因为她老是有点漫不经心的，什么宴席都不出风头，整个人都无可无不可的。
这还是她们第一次看见凌霜露出有所谓的神色。
原来她的眼睛是这样漂亮一双丹凤眼，带着怒气的时候，眼尾更是飞扬，肤色如霜雪，发色墨黑，整个人说不出的生动，像个雪美人一下子活了过来，生机勃勃，也不知道她身上哪来的一股气势，让人不敢对视。
连娄二奶奶都避开了她的目光。
“娘，咱们来的时候，可是说好的。”她冷冷地说道：“早知这样，我就留在扬州了。”
“别说傻话了，大家都回来，你一个人留在扬州干什么。”
卿云见势不妙，立刻半哄半骗地拉住她的手臂，安抚地笑着，想把她拉去一边茶座坐下。
凌霜却直接一个转身，卿云直接拉了个空，她盯着娄二奶奶，见自己娘亲只是尴尬地咳了一声，没有回答的意思，顿时冷笑了起来。
“好。”
她只说了这么一句，直接抓起探雪的手臂，探雪正啃糖人，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都被她拎了起来。
她拎小鸡一样拎着探雪，穿过回廊，一众女眷都匆匆跟在后面，尤其三房兴奋得不行，只当她要发疯了。
她径直带着探雪，到了祠堂门口，女眷们顿时都不敢进去了。
虽然是同族男眷，但到底男女有别，凌霜却不管这些，带着探雪往里面一走，穿过庭院，进了威严的娄家祠堂，娄二爷跪在最前面，族老正站在一边唱着名，满地跪着穿着吉服的男眷，忽然闯进来两个女孩子，顿时都愣了。
凌霜把探雪往族老面前一放，道：“二房加一个名字。”
族老是个七八十岁的老者，一时竟忘了训斥她，竟然下意识道：“什么名字？”
“二房承嗣孙女娄探雪。”
可怜娄老太君，整天提防娴月，没想到二房竟然出了凌霜这个胆大妄为的家伙，一路追到祠堂外，也不敢进去，只得呵斥道：“都聚在这里干什么，回去。”
众女眷只得慢吞吞散开，三房一心要看笑话，娄三奶奶搀着娄老太君不放手，玉珠碧珠也躲在后面，娄二奶奶气得脸通红，卿云一脸担忧，娴月不像是担忧，倒像是哭笑不得，靠在长廊上，娄老太君厉声叫冯娘子去找管家来，去把凌霜抓出来，场面乱成一团，连算在大房的蔡婳也有点失态，明知应该搀着大太太回去，但又忍不住想留下来看看事态如何发展。
正在混乱时，祠堂里原本中断的唱名声响了起来。
“二房长子，娄子敬，拜上。”族老的声音顿了一顿，最后还是念道：“二房女孙，娄探雪，拜上。”
众人顿时都愣住了，连玉珠碧珠都愣了一愣，娄老太君气得脸都白了，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只见祠堂门口，凌霜慢吞吞走了回来，又恢复了那副对什么都漫不经心的神色。
“怎么了，看着我干什么。”她第一个还是逗娴月：“看愣了？”
“我看你有一顿好打。”
娴月淡淡道，但很难说她对凌霜的行为不是赞许的，不然她给凌霜整理吉服云肩的时候不会忍不住拍了拍凌霜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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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东珠
但这一顿好打最终没有打，除了因为是大年三十犯的事，年节不能动板子之外。
主要还是因为谁也没见过这么胆大妄为的女孩子。
娄老太君平时治家甚严，玉珠碧珠在外面虽然跟着荀郡主飞扬跋扈，但回来还是规规矩矩的，偶尔忘形说了几句别人的坏话，都要被娄老太君教训“整日家说些什么，女孩子还是文静些好”。
但真有人犯了这样的“滔天大罪”，娄老太君反而一时不知道怎么处置了，而且事发迅速，从她拎探雪闯进祠堂，到大摇大摆走出祠堂，只花了半刻钟不到，根本来不及反应。
而且她的态度也很泰然，接下来一整天都规规矩矩，连话也不怎么说，团圆饭时更是变回了三姐妹中的最安静的那一个，整个就是标准的孙女。
闯祠堂这样胆大妄为的事，还逼着二叔太公给女孩子唱了名，祭了祖，而且据娄三爷下来说的话，当时娄二爷竟然还帮腔了，说了句“二房以后是要招赘的”，不然二叔太公也不会唱名的。
哪个女孩子也没干过这样出格的事，要是男眷倒简单，学里打手板，族里长辈也能打板子，再过分点，就送去庄子里，关起来读几年书也好了。
偏偏二房刚回京，况且看二房夫妻的意思，都是护崽的，怎么也不能逼着他们处罚凌霜。
娄老太君一时也僵住了，只能按兵不动，先把年过了再说。
其实回去娄二奶奶就和娄二爷关起门来吵架了，娄二奶奶嚷了一通“都是你惯的”
“无法无天了她”
“你就半拉半送吧，再这样下去迟早闯出大祸事来！”
，娄二爷只是温和地赔着笑，在旁边吸了一袋子烟，间或插一句“本来就说好的，也不能怪她”，惹得娄二奶奶更加咆哮不止。
四个女儿在外间听着，卿云愁得不行，娴月困得打呵欠，只有探雪啃着糖人问“招赘是让我娶老婆是吧？”，把凌霜也逗笑了。
说起来，他们夫妻这点还是好，吵架不当着孩子们，半个时辰也吵完了，门开了，娄二奶奶虽然沉着脸出来，但还是消了不少气，看见四个女儿可怜巴巴看着自己，叫道：“四娘，打个手绢子来，看探雪吃的这样子，哪有点大家小姐的样子。”
她拎着探雪走了，大家都放下心来。
很快娄二爷也拿着烟袋踱了出来，仍然是温吞吞的，凌霜和他对了个眼神，娄二爷朝她挤挤眼睛，父女俩心照不宣，是渡过一劫的意思。
到晚上去吃团圆饭的时候，娄二爷已经可以拿这事开玩笑了，娄二奶奶催着几个女儿走在前面，凌霜落后一点，娄二爷凑过去道：“这场破天门应该没有返场了吧？”
“那可难说。”凌霜故意吓他。
“我这老骨头可经不起一场了。”娄二爷笑道。
“行，那就先不返场了。”
凌霜心下知道父亲是包容自己的，伸手搀住他手臂道：“来来来，我来搀着点您老人家，今晚上就是我摆的赔罪宴，请你坐上席，三头鲍也给您老人家炖一盅。”
“那可真是托福了。”
全家的人里，他们俩其实是最爱说笑的，眼看着已经走到了摆团圆饭的前院正厅，娄三奶奶这个家还是当得不错的，张灯结彩，灯火通明，而且席面也张罗得好，男眷女眷其实是分开坐的，戏台上正唱着郭子仪七子八婿满床笏的故事，喜庆非常。
女眷也有三桌，长辈一桌，都是族中年长的女眷，王老夫人做贵客，很快鲍鱼都端上来了，一人一盅，确实炖得软糯入味，娴月坐在卿云和凌霜中间，仗着外面戏吵，谁也听不见，轻声开玩笑道：“娘恐怕吃不下。”
“娴月。”卿云制止地道。
她自觉凌霜白天闯祸是自己的责任，又担心她受责罚，又担心老太君生气，年夜饭也没好好吃。
来的时候要从祭祖的礼服换成吉服，她本来不衬鲜艳的颜色，梳头时忙着劝解娄二奶奶，首饰也没注意，娴月今天也不帮她注意，所以打扮只是平平。
果然吃完饭，聚在暖阁里守夜前，就听见玉珠碧珠和族里一个熟识的女眷嘁嘁喳喳说话，发出一阵笑声，那女眷看了卿云一眼，隐约听见一句什么“不过如此”。实在让人生气。
老太君年老怕冷，暖阁里地龙向来烧得滚烫，人又多，挤在一起不好出来。凌霜开始守夜之前出来透气，听见里面叫道：“都进来，老祖宗要行酒令了。”
她在阶下的梅花树边找到了娴月。
“你在打什么坏主意呢？”她见娴月盯着梅花出神，道：“还不进去，等会冻着了，又天天咳嗽，吵得我睡不着。”
“等一等，马上给你看出好戏。”娴月笑眯眯，靠着廊柱。
“等什么？”凌霜问。
娴月只嘘了一声，不回答她的问题，而是指着树上的梅花道：“你把那枝梅花给我弄下来。”
她指的是树梢的一枝，凌霜直接踩在栏杆上，伸手一攀，摘了下来。卿云在背后道：“你们干什么呢，怎么还不进来，老祖宗叫了半天了。”
“来了来了。”
娴月将那梅花插在鬓边，又拿出一面小镜子来照了照，笑起来，挽着卿云的手，和她一起进去了。
一进暖阁凌霜就猜到她打什么主意了。
之前吃团圆饭，众人又是吃饭，又是听戏，还没看清楚。
暖阁里灯火通明，又安静，她们三个一起进来，客人都转头看过来，顿时就分出了高下。
卿云其实是生得最端庄大气的，但世间没有两全法，太过端庄，就少了点情态。
况且她这次妆容发饰都不算用心，被娴月这样的家伙在旁边一衬，就不太行了。
娴月带着点病容的美貌，穿上鲜妍明媚的朱红，如同胭脂染霜雪，说不出的可怜可爱。
她云鬓低垂，鬓边簪着朵红梅，她偏不插稳，梅蕊颤巍巍，衬着她花瓣般的唇，秋水般的眼，实在是情态万千。
风流袅娜的美貌最怕流于轻浮，她鬓边戴着一支点翠的凤钗，凤口衔珠，是今年娄二奶奶手上最大的那颗东珠，有拇指大小，不知道她怎么连夜找人镶好的，珍珠的光华十分沉稳低调，几乎是庄严的，一下子就把气质镇住了，整个人都透着贵气。
她这样一衬，一个是利剑，一个是盾牌，锋利的剑总是更惹眼的，顿时就把卿云比下去了。
有会凑趣的女眷，顿时就叫了一声好，笑道：“早听说二房的女儿好，我只不信，原来是这样神仙般的美人，快来给婶娘看看，是叫卿云吧，婶娘听人说过……”
“我是娴月。”她笑着纠正，走过去先行礼道：“婶娘好。”
娄二奶奶连忙上去替她谦虚。
那女眷又笑着夸她生的好女儿，顿时满席热闹得不行，女眷们拉着娴月看一阵，赞叹一阵，又夸奖卿云和凌霜，卿云性格忠厚，并不介意，她坐在娄老太君身边，看着娴月出风头，满眼都是高兴。
凌霜知道娴月的鬼主意，凑近去看她的凤钗，故意问道：“不是说元宵节镶出来戴吗？怎么现在就戴上了。”
“元宵节再给姐姐戴，我今天不过戴着玩玩罢了。”娴月笑微微地道。
“你喜欢就给你戴了，又还什么。”娄二奶奶道。
娄老太君并不说话，只是摩挲着卿云的头发，卿云不知道她的意思，只是回过头朝她甜甜一笑。
真不怪长辈喜欢她，真是又坦荡又纯良，一派真心，凌霜感觉自己要是到了六十岁，估计也抵不住这样的笑。
越是有机心的人，越喜欢卿云这种聪慧又正直的性格。
果然娄老太君就在贴身大丫鬟锦绣耳边说了什么，锦绣有点惊讶，但还是点头去了。过了一会儿，拿了个紫檀的木匣子来了。众人都知道是给晚辈的压岁钱，也并不介意。
守夜到子时，放了鞭炮，又饮了屠苏酒，大家都有了困意。
老太君于是打发女孩子们先回去睡觉，她自己和几个老妯娌留下说话，媳妇们也要伺候。让锦绣打了个灯笼，送她们几个回去。
锦绣送到了，坐下喝了杯茶，从袖子里拿出几个红包来，分给她们，祝道“小姐们岁岁平安。”她们也纷纷回礼，道“锦绣姐姐也岁岁平安”。
她又给了各人一个小匣子，像是放首饰的，只说“是老太太的一点心意，给几位小姐戴着玩”。
“这怎么好意思呢……”卿云推脱。
锦绣却把她的那个小匣子重重捺在她手里，道：“听说今年海货来得晚，老太太也是怕姑娘们没花戴罢了。”
卿云听出这是跟前些天的鲍鱼有关的意思，只好收下了。
锦绣刚走，探雪就忍不住拆开了，果然是支小玛瑙簪子，雕着个小牛，正是她的属相。
娴月和凌霜的都是錾着字的金钗，娴月的刻的是“贞静”，凌霜的是“贞顺”，训诫的意思昭然若揭，娴月只是笑，凌霜直接道：“真烦人，凑一块融了得了。”
那边卿云却已经打开她的小匣子，顿时发出一声惊呼。
她向来稳重，能让她惊讶的事，一定不寻常，事实也确实出人意料——只不过对于娴月和凌霜都是意料之中。
铺着绒料的小匣子里，嵌着一颗大东珠，虽然年份比娴月的那颗略老一些，但整个却大出一圈，光芒更是又明亮又干净，连一点瑕疵也无。
“看吧。”娴月笑眯眯道：“我就知道，老太太的小金库里，有的是好东西呢。”
娄老太君送卿云大东珠的事，三房似乎听到了点风声了。娄三奶奶那天来送月例的时候，就酸溜溜地道：“到底是卿云讨老太太喜欢，现在见客人都带卿云去呢。”
卿云真是太讨长辈喜欢了。
初三开始去亲戚家拜年，本来按正常的，都是拣一些红人拜，但卿云累了一天，眼看着下午了，她还跑了城南一趟，特地去拜了崔老太君，来回就一个多时辰，又是大冷天，下着大雪，崔老太君门前冷落车马稀，见到她来都十分惊讶，拉着她不知道怎么招待才好，她还带了些礼物去，说“我听我娘说，高丽参性情温和，老人家用是最好的”。
崔老太君又没有子侄，家族又看不到未来，讨好她真是没必要的事，因此更显得卿云这份心难得。
卿云也没告诉别人去，但崔老太君还是特地跟娄老太君夸了她，让李娘子亲自来府里拜年回礼，这样沉稳的管家媳妇都连连夸赞卿云，说从没见过卿云这样的姑娘，又温柔又大气，真是好教养。
其实世上的事都如此，卿云讨老人家喜欢真没有什么了不得的诀窍，都是人人知道的道理，老人家喜欢的无非是诚实善良，温柔正直，但要做到太难了。所以人人做不到，才显得卿云尤其难得。
连娄老太君有次都失了言，当着客人的面，夸赞卿云，说：“想不到你娘那么掐尖要强，竟然生出个这么沉稳的女儿来。”
卿云听了就笑，说“奶奶是隔代亲，其实我和我娘是一样的，我好的地方也都是她教出来的。
只是我娘是大人，不好跟我们小孩子一样承欢膝下罢了。
其实她待奶奶的孝心一点也不比我差呢，奶奶对我娘肯定和对我也是一样的疼爱，只是碍着年纪，不好表达罢了。不然怎么对我这么好呢？”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又没跟着贬低娄二奶奶，又圆回了娄老太君的话，娄老太君喜欢得不知怎么办才好，当着众人说“你们看，这孩子怎么能让人不喜欢她。”老太太们听了，当然是都赞同不已。

第9章 初四
卿云的名声在京中夫人里都传扬开了，三房恨得眼睛都红了，娄二奶奶心中一块石头却没放下来，忍到初四，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赵家怎么还不来，都初四了。”
初四的晚上，吃晚饭的时候，娄二奶奶不自觉叹息道。
当时是二房一家人自己关起门吃饭，桌上都是自家人。
众人听见，都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卿云羞得脸通红。凌霜道：“娘诶，初一是自家人过年，初二初三要拜娘家，初四初五招待本家人，就算人家想来咱们家拜年，也得初五之后吧。”
娴月也笑道：“况且人家赵家是侯府，要拜也是咱们先去拜他们。
再说了，我打听过了，往年赵家和咱们娄家来往都是让管家来递个帖子，而且要等初十之后呢。”
“道理我也知道。
但往年卢家王家也都晚，今年不是都亲自来了吗？”娄二奶奶也傲气得很：“赵家既然有这个意思，管什么侯府不侯府的，一家有女百家求，拿出诚意来，别以为他们赵家是满城人想要的好桃花，咱们卿云也是香饽饽呢。”
“香饽饽，好桃花，阿娘天天等赵家！初四不来初五来，深巷明朝卖杏花！”
探雪机灵古怪，立刻学了凌霜的刻薄话，顺口编了顺口溜，取笑娄二奶奶。
娄二奶奶竖起眉毛，要抓她，探雪早溜了，娄二奶奶只好把丈夫说了两句：“都是你惯的，不管探雪以后怎么着，现在都得好好教养，你看她，连个女孩子的样子都没了。”
“齐大非偶，赵家门庭高，未必是好事，一切随缘罢了。”
娄二爷心思却在别处，以为她还在说赵家的事，于是看着书淡淡地道。
“什么齐大非偶，满城王孙公子里。
赵家的赵景最出色，除了咱们卿云，谁配得上他？玉珠碧珠就不说了，荀郡主也不过……”
“那倒也未必，赵景虽然出色，也不是独一个。”娴月忽然淡淡地道。
她只说了这一句，娄二奶奶有心要追问还有哪些出色的王孙，又觉得有失威严。
但娴月这丫头，向来是有点城府的，就连她这亲娘有时候还不及她。
京中这些夫人看起来和她亲亲热热，其实也各怀鬼胎，有女儿的防着别人，有儿子的也是为自家打算，吃喝打牌就行，说起紧要正事，没一句真话。
娄二奶奶混了这些日子，有些信息还真可能没有娴月准确。要是能找个理由问出来她的话就好了。
她正盘算，抬头看见凌霜正端着碗，朝自己笑得意味深长，这丫头一双眼睛生得怪，清得像水，黑得像棋，实在把人看得透透的，她忍不住有点脸红，训道：“吃饭就好好吃饭，笑什么。
明天不用出去拜年，在家里好好歇一天，等客人来。”
等到了初五，娄二奶奶自己就把这茬忘了，没有别的原因——赵家大太太亲自上门来拜年了，名义上是给老太太拜年，但明眼人都知道，醉翁之意不在酒，为的是娄家的女儿，而且不可能是玉珠碧珠，否则早两年就来了，只可能是为了娄卿云。
娄老太君显然也知道这点，赵家在满京城都是炙手可热的世家，父辈里的两兄弟如今都有权势，又有侯位，又官运亨通，家里底子也厚，光京郊的庄子就比娄家的大出几倍不止，在外地还有许多产业。
虽说高门嫁女，低门娶妇是常理，但对于娄家来说，实在是高攀太多了。
别说赵景这个未来的小侯爷，就是赵家二房的赵修，都是喜出望外的好亲事。
所以她虽然面上不显，但眼中那笑意是一点也藏不住了。
赵夫人是侯爷夫人，娄老太君亲自做陪客接待，她也只喝了一盏茶，略坐了一坐，说了一会儿话，拉着卿云看了一会儿，又称赞了娴月凌霜，打趣道：“卿云过了个年，反而瘦了。”
娄二奶奶自然是笑着寒暄，旁边的娄三奶奶虽然也强颜欢笑，袖子里的手只怕把手掌都扎破了。否则不会坐了一阵，一句说笑的话都没想出来。
送走贵客，娄老太君换了见客的衣服，两个媳妇都上来伺候，娄二奶奶来接过她换下来的暖帽，她对着娄二奶奶说了句：“这十来年别的不说，卿云这孩子，实在是多亏你教养得好，辛苦你了。”
娄二奶奶忍不住眼睛一酸，声音都哑了，道：“哪里的话，应该的。”
婆媳俩十来年的积怨，像块巨石一般，因为卿云，也终于也有了松动的迹象。
娄三奶奶当时没说什么，中午一起吃饭的时候，王老太太开玩笑说：“三奶奶这两天也忙得不行了，听说几家来求亲的呢。”
她是打圆场的意思，知道二房出了大风头，帮着三房也平衡一下，谁知道娄三奶奶并不领情，反而冷冷一笑，道：“这也没什么，世上的事哪有那么简单，别说来打探消息了，就是求了亲也有变数呢。
太当回事反而让人家看不起，老太太你也知道，京中规矩，定亲都是元宵节走百病之后，京中这些子弟都轻狂得很，不肯盲婚哑嫁的，一个个都趁着元宵节姑娘们走百病的时候偷偷相看呢，要是他们看不中，家里长辈再喜欢，也难定下来。现在高兴得太早，只怕女孩子吃亏呢。”
所谓走百病，也是京中习俗，高门大户的女眷，轻易不见外男，一年中只有元宵夜会出门赏灯，提着灯笼从家门走到南城门处，然后走回来，祈求家人一年康健，叫做走百病。
所以京中王孙子弟也趁那时候相看小姐，否则是订婚前是没机会看见相貌的。
谁都知道娄三奶奶的意思，是说赵景眼界高，元宵节走百病的时候，会看不上卿云，这门亲结不成。
这时是在娄老太君这里吃饭，桌上都是女眷，说到说亲的事，年轻女孩子就不好插嘴了，所以卿云只是微红着脸吃饭，娴月也不好说话，但凌霜可从来不管这些规矩。
“元宵节相看又不是单方的，男方可以挑女方，女方也可以挑男方，这不是互相选择吗？怎么会怕玉珠妹妹她们吃亏呢？三婶。”凌霜不等娄老太君出言训斥，就道：“况且这也不是什么失礼的事，元宵节相看的习俗，古已有之，稼轩先生的青玉案中写得多好，‘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可见这也是旧俗，没有什么轻狂不轻狂的。三婶太谨慎小心，倒把一件好事都想成坏事了。”
娄三奶奶本来是不愿吃亏的，有心反驳，但她对诗词也不甚懂，而且娄老太君轻咳了一声，说道：“今天的羊肉倒是不错。”
显然是制止的意思，她也只好顺着转移了话题，说起做菜的事来。
娄二奶奶吃完饭回来，难得没说凌霜大胆，而是哼道：“冯婉华眼皮子也太浅了，赵夫人上个门她就显出这许多嘴脸来，要是真提亲了她还得了？”
“她可不止露嘴脸，只怕会下黑手，我看咱们得防着点三房，打探一下她们最近在干什么。”娴月倚在熏笼上，懒洋洋地道。
“还是先想一下咱们元宵节穿什么吧，那几件折枝绣的衣服正好拿出来改改，我想，朱红还是有点太显眼了，不如一起穿点雅净的颜色……”娄二奶奶踌躇道。
娴月听了，便笑而不语，看向凌霜。凌霜知道她的意思——娴月穿鲜艳的好看，卿云却适合穿温柔圆融的颜色，娘是怕她抢了卿云的风头。
她刚要说话，只见自己的的大丫鬟如意匆匆跑了进来。
“太太，三小姐。”她跑得有点上气不接下气的。
“慌什么？”娄二奶奶训斥道。
如意的脸红扑扑的。
“程家来人了，程夫人来给老太君拜年。”她红着脸，最后还是说出来了：“程筠少爷也来了。”
大家顿时都笑了，连向来端庄的卿云也忍不住笑了，娴月更是拉住凌霜道：“这可得好好打扮一下咱们凌霜，你和程筠得有五六年没见了吧，一直只用笔谈，也不知道‘竹中君’现在长成什么模样了，当年倒是挺俊的。
听说三房那两姐妹把程筠也视为目标之一呢，程叔父最近也升了吧。”
“嗐，小姑娘家家，说的这些话，像什么样子。”
娄二奶奶训斥她，自己也忍不住笑容满面了，道：“我还说呢，怎么都初五了还不来。
你爹也是面皮薄，虽然是同门师兄弟，但如今也是上下级了，人家不来，我们主动去拜会一下也没什么……”
凌霜却不似她们，专往婚事上想。
“他来拜他的年，关我们什么事，我又不用见他。”
她起身就要走，被娴月死活拖住了，按在位子上。
相比对赵家的患得患失，娄二奶奶虽然常训斥她们拿程筠的“竹中君”开玩笑，其实对于这个未来女婿是十拿九稳的。连语气也十分神气。
“见！为什么不见？
咱们是世交，程筠还在襁褓里咱们两家就来往了，都是看着长大的，用读书人的话来说，这叫通家之好。
程筠还险些认了我做干妈呢，这还避什么嫌疑，不止凌霜，你们三个都去，大家厮见，好好聊一下午。”
她说干就干，催促着三姐妹换上见客的衣服，自己也拣了件深红团花蟒纹的通袖大衫穿着，抿了抿牡丹髻，换上全副的金镶红宝石头面，神气十足，带着三姐妹去见客了。
果然那边程夫人已经带着程筠在正厅里等了许久了，是娄老太君亲自在接待，娄三奶奶作陪，坐着上座。
见她们来了，连忙起身彼此见礼，管家放起鞭炮来，热闹不已。
“论理咱们姐妹不一般，早就该来见你了，可惜年下太忙，许多事绊住了，姐姐可别怪我……”程夫人也是爱说笑的性格，一边行礼一边就笑起来。
“哪里的话，你大初五就赶过来拜年，一片孝心，我疼你还来不及呢……”娄二奶奶顿时也开起玩笑来，伸手摸了摸她的脸。
“哈，你也别得意，你今年是沾老太君的光，不然初五就来给你拜年，也是没有的事。”
程夫人嘴上不吃亏，拉着娄二奶奶的衣服，说笑道：“瞧瞧，穿得这样喜庆出来，要不是知道年纪，还以为哪家的新嫁娘呢。
亏得你好意思，女儿都要说亲的年纪了，还打扮了这么半天，我等得茶都换了两盏了……”
众人说笑热闹，程筠文文雅雅垂手站在身后，如今士子都穿斓衫，更显得身形修长，面容清俊，天生的好脾气。
他守礼，满堂都是女眷，他不敢乱瞄，只悄悄偷眼看了凌霜一眼，正对上凌霜的目光，顿时窘得红了脸。
两人五六年未见，彼此都长大了，仍然看得出小时候的影子。
他们认识是当初在扬州的事，程筠父亲和娄三爷是同榜的进士，都外放在扬州，同衙做官，连院子都挨在一起。
小孩子也是一起长大的，程筠是程家的独子，比凌霜只大半岁。
凌霜小时候比男孩子皮多了，性格好强，是个孩子王，领着一帮小孩子到处玩。程筠性格文雅，被她欺负了不少。
但她好起来也真是好，只自己欺负程筠，别人笑程筠娇气，她反而替程筠出头。
也带他一起玩，上树掏鸟，下河捞鱼，坐了船采莲蓬，躺在船头上，荷叶盖在脸上睡觉，仿佛一觉就到了今天。
六年前程筠的父亲升迁离开了扬州，回到京城，那时候他们才十来岁，程筠伤心得不行。
程夫人和娄二奶奶交好，到了京城也常寄些东西来，两家父亲也常有书信往来。
程筠也跟着写了信来，絮絮叨叨说着些他在京城的见闻，后来大了，要避嫌，再本名写来写去就不方便了。
他就自称竹中君，凌霜称林下客，信中也说的都是诗词读书的事。
有次被娴月瞟到一眼，说笑一番，把竹中君这个名号就传开了，成了家中人尽皆知的一个外号。
虽然并未定亲，但大人看这阵势，其实早就默认这两人以后是一对了，定亲也只是时间问题。
连娄二奶奶自己也感慨，几个女儿里，凌霜性格最古怪，完全不像个女孩子，胡作非为，无法无天，像前些天闯祠堂的那种事，她也干了不少。
放别人家，一定要担心嫁不出去的，偏偏这孩子命好，生就一个程筠，和她是绝配。
又是世交情谊，嫁过去也不用担心程夫人拘束她。
真是天意如此，所以她管凌霜也不像管卿云娴月那样严格，反正知道她是有了着落的，偶尔放肆点也没什么，不闯大祸就行了。
果然，今天程夫人寒暄完，立刻就把四个女孩儿看一阵，先拉着卿云和娴月看一番，称赞一番，最后才拉着凌霜笑道：“这是凌霜吧，果然出落成大美人了。
还记得程姨姨嘛，我小时候抱着你到处走呢，有人问就说是我女儿，程姨姨可想要个女儿了，要是能跟你这样漂亮懂事，那真是遂了愿了。”
“哪里懂事？还是一样皮得很，见了人都不会叫的。”娄二奶奶谦虚道。凌霜人前还是像话的，乖乖行了礼，道：“程姨，新年好，给您拜年了。”
程夫人笑眯眯，打量她一番。程筠在她身后，窘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程夫人拉他手臂，他才出来，耳朵通红，给众人行礼，又和凌霜见了礼，顿时众人都笑成一团，娴月人都笑软了。
“怎么不见程三哥？”娄二奶奶问道。
“出去拜年去了，过几天就开猎场了，他们这些在京中的官员都要参加呢。
都是些青年才俊，咱们虽然没女儿，但参加热闹热闹，像娄二哥这样家中有千金的，自然更要去了。”程夫人笑道。
“哪里，我今天还说他呢，回京半个月了，仍然一点消息都不知道，故交师友，全没联系，外面发生什么，一点也不知道，有哪些宴席也不知道，不为自己考虑，也得为女儿考虑一下……”娄二奶奶抱怨道。
“这还不简单，娄二哥是读书人，不善交际，以后有事和咱们家那位一起去就行了。”
说话间娄二爷也回来了，大家又是行礼厮见不迭。
娄二爷叼着烟袋，把程筠好好打量了一阵，笑道：“筠哥儿的学问可进益了？”
“刚进了举，到底如何还要看今年新榜呢。”
程夫人笑道，像是想起什么事似的，看向程筠。
程筠脸通红，程夫人推他一下，他才从袖中拿出来。原来是一卷文章，双手奉上给娄二爷：“一点功课，请娄叔校正。”
娄二奶奶见他们说起文章来，就带着程夫人去了偏厅喝茶。
卿云和娴月就先回去了，谁知道凌霜也跟上来了。
“你怎么不和你的竹中君多说会话……”娴月笑她。
“你不怕打，尽管开玩笑。”凌霜威胁她：“我看你今晚还想不想睡觉了。”
“这怎么是玩笑，这可是正事呢。”娴月笑嘻嘻地道：“我看程筠是真出落得不错了，清清秀秀的，就是有点腼腆。桃染，你看程公子和赵景比怎么样？”
这下不止凌霜，卿云也红了脸，道：“你这人，整天没句正经话。”
但卿云恼归恼，却没走远，显然是要听桃染的评价，她们三个都在深闺中，其实是没见过赵景的，只听说名声大得很，但也担心赵家豪富，会养成了纨绔子弟。
桃染是娴月的大丫鬟，聪明机灵，强将手下无弱兵，来京中这么多宴席，她早趁机看过赵景赵修了，听到这话，沉吟一下，道：“我也只是那天在李太尉家他们下马时匆匆瞥了一下，论好看还是赵景好看，英俊贵气，但程公子文雅温和，我觉得分不出高下的。”
“这丫头也是不害臊的，还真比较起来了，这样，我把你送给大姐好了，到时候带着你一起嫁去赵家。”娴月笑道。
顿时三个人都追着她打起来，要撕她的嘴，娴月对桃染是有点像姐妹相处的，不然，桃染也不会这么忠心耿耿。
虽然如此，凌霜晚上却没真揍她，倒是娴月，又花了半个时辰才弄完头发卸完妆，又凑过来招惹凌霜，见她拿着一叠文章在看，扫了两眼，顿时有点疑惑。
“诶，这不是程筠的……”
“是。”凌霜一脸淡定。
程筠一走，她就去父亲那把程筠的功课拿过来看了，程家对程筠有大期望，请的师父都极好，字也清俊，字如其人，他们又有书信往来，所以娴月一见就认识了。
“诶，爹也真是纵容你，这都给你看。”娴月又放嗲：“行吧，娘疼卿云，爹疼你，我是没人要的了。”
凌霜不理，娴月只好凑在一边，看了一阵，看不出个究竟来。问道：“这文章怎么样，有没有个状元夫人给你做？”
“还不错，就是迂腐了点。”凌霜把文章收起来放在一边，淡淡道：“他反正向来是有点笨笨的。”
娴月听出了她的情绪，等脱掉鞋子上了床，熄了灯，两人并排睡觉时，她揽着凌霜肩膀，问道：“老三，我认真问你句话，你要老实回答我，你到底喜不喜欢程筠？”
“喜欢怎么样？不喜欢又怎么样？”凌霜一整个是意兴阑珊。
“这话说得，你要是喜欢程筠，姐姐就把玉珠碧珠给你解决了，你就平平安安嫁到程家去。
你要不喜欢，就把程筠抛了，爹娘那边我来解决，你开开心心去寻你的如意郎君，京城那么多王孙公子，不怕找不到你愿意嫁的。”
“说来说去，总归是要嫁人咯？”凌霜淡淡道：“怎么女人就要嫁去别人家里，男的就可以安安稳稳一世住在自己家呢。”
“不嫁也行，那你招赘，爹这么喜欢你，也不是不行。”
“我招赘，探雪怎么办？她去嫁人？”凌霜反问。
娴月一时间愣住了。
“那我真是不明白你要干什么了，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剪了头发当尼姑去？”
“我倒想当尼姑去呢，只怕娘要杀了我呢。”凌霜道。
“别说笑了。”娴月只当她开玩笑，拍拍她的手，道：“别说疯话了，快睡吧，明天还要去文郡主家的立春宴呢。”

第10章 欺负
如果说年前最大的事是大寒梅花宴的话，那年后第一件盛事，就是立春的迎春花宴了，二十四番花信风里，这是年后的第一番，开春第一宴，照例是文郡主家，毕竟是真正的郡主，况且辈分也是真高，据说宫里的贵人见了她都要以子侄自称的。
文郡主嫁入贺令书家四十多年，贺令书已经去世，又因为无子，过继的嗣子也没留住，索性过继了个成年的孙子，就是如今在京城王孙中也颇有名气的贺云章。
但据说他们祖孙之间生疏得很，文郡主偏疼的是自己庶女嫁出去生的一个外孙女，就是飞扬跋扈的荀文绮，人称荀郡主。
京城规矩，男女大防严得很。
贺家早早在大门口设好锦幛，清空后院作为下车马的地方，轿子抬进后院，丫鬟搀扶下轿。
这次比崔老太君家的更隆重，也更豪华，红毡一直从后院铺到举行宴会的迎春阁里。因为还没出节，穿的都鲜妍明媚，比花更耀眼。
这次来得急，没时间好好选衣服，都是在娄二奶奶准备好的里面挑，卿云的是一件百蝶穿花的松香色通袖，裙子是织锦遍地金的白绫裙，梳的是云髻，更显得整个人润泽如珍珠。
其实这些年凌霜看娴月搭衣服也看出来了，卿云适合从白到黄再到杏粉的颜色，再红就不适合了。总归是淡，要温润。
而娴月则恰恰相反，越是鲜艳浓重的颜色，穿在她身上越好看，尤其是红色，不管是杏子红，妃色，还是浓艳的石榴红，朱砂红，基本不会错。
但今天娄二奶奶不知道怎么回事，准备的衣服颜色却都淡，她也只能选了件十样锦色的穿上了，嫌太素，索性将发髻反绾，让桃染去摘了朵胭脂红的山茶花，簪在髻上，配上她的红珊瑚耳坠，风流婉转，倒也好看。
凌霜从来不在乎这些，有什么就穿什么，姐妹三人到了宴席，都是熟人。
第一次见文郡主，看得出是养尊处优有封地的郡主，虽然也七十了，倒比崔老太君看起来还年轻几岁。
荀郡主更是如同到了本家一样，一到就直接滚到她怀里，窸窸窣窣说些笑话，连带着玉珠碧珠也鸡犬升天，坐上了主座。
况且文郡主交游广阔，来的陪客也多，都是上了年纪的贵妇人，有几个都是有品级的。
凌霜坐在娴月身侧，听她时不时附耳告诉自己“这是崔夫人，就是崔太君的儿媳妇”
“这是李太尉的二儿媳妇”。
“你哪知道这么多的？”她问娴月。
“猜的。”娴月道。
凌霜知道她不想说，但看她们寒暄起来，和娴月说的身份确实差不大离。
其实她也知道这里面很多是来趁机挑儿媳妇的，看起来和文郡主在寒暄，其实眼睛都往女孩子们这边瞄，这时候就显出有女性长辈带着的好处了，荀郡主自不必说，和这些夫人都像自家亲戚一样。
和卿云玩得好的黄玉琴和柳子婵，都是自家母亲带着，和众位夫人们寒暄一阵。
卿云她们三姐妹也被娄三奶奶带着见了一轮，娴月就坐了回来，留卿云一个人和众夫人们问答得有来有回的，自然是一片称赞。
凌霜见娴月不太热衷，有点奇怪，问道：“你怎么不去说话呀？”
娴月只是笑道：“我去干嘛，我又不讨长辈喜欢。”
凌霜总觉得她像是话里有话的样子，但这家伙心里一百个弯弯绕，闹别扭也是常有的事，所以并不追问。
这样热闹的场景，更显出蔡婳的可怜了，娄家大奶奶常年守寡，整天烧香拜佛，活成了个影子，这种场合自然是不出现的，也难怪荀郡主和玉珠碧珠逮着她欺负，知道她背后没人撑腰。
今天也自然是一样。
寒暄一阵之后，照例是夫人们去交际打牌，留下小姐们自己玩，做女红，聊天下棋，很快就分成了三五一群。
卿云那一拨性情温和爱做女红不争斗的女孩子们队伍又壮大了，都是家世好性情好的，有十来个，都在屏风后的圆桌边坐着，拿出各种带的活计来做，议论花样和针线技巧。
有几个夫人就留了下来，在待客厅里走走看看，间或和女孩们攀谈一下，站在背后看她们做活计。
被发现了就笑起来，一脸慈爱，像看自家女儿一样。
“现在当然是个个都和蔼可亲了，过了门可就难说了。”娴月低声抱怨道。
凌霜被她逗笑了。
“你今天怎么了，怎么酸溜溜的？”她凑过去看娴月：“是冷了，还是饿了，要是不舒服，我们先回去也是一样的。”
“你别老想着借我作筏子提前溜。”
娴月一下子就戳破了她的如意算盘，还看着那边道：“看吧，你的好朋友要遭殃了。”
凌霜一看，原来是荀郡主她们一拨人在玩围棋，蔡婳是没有机会上桌的，玉珠碧珠今天却好像转了性似的，强行把她拉上桌，和一个穿碧衫的女孩子下棋。
其余人围着棋局观战，荀郡主也坐在棋桌侧面，看戏似的磕着瓜子。
“我们不是什么好朋友。”凌霜淡淡道：“我看她也没多想和我做朋友。”
“那正好，看戏吧。”娴月也从碟子里拿了一把瓜子开始磕：“你看，荀文绮憋着坏呢。”
果然，棋局焦灼时，周围看的人也跟着紧张起来，有凑近看的，有窃窃私语议论棋局的，但玉珠碧珠姐妹俩最奇怪，她们都站在蔡婳身后，像是很关心棋局的样子，都把手搭在蔡婳肩膀上，但又不像是在专注棋局的样子。
等到最焦灼的时候，碧珠忽然摸了一把蔡婳的头发，蔡婳本能地抬头看向她，但右手边的玉珠却似乎把什么东西放在了荀郡主怀里，荀郡主仍然悠闲磕着瓜子，但嘴角却带上笑容来。
一盘棋下完，蔡婳输了两子，那一帮人热闹得很，有数子的，有复盘棋局为其中一步争执不已的，也有把蔡婳挤开想自己下一盘的，一片混乱中，却见蔡婳摸了摸身上，惊呼一声。
“我的玉佩不见了。”她急得很：“这是我娘留给我的，有人看见没有？”
她一面着急，一面找起来，她找完身上，又在桌上地下找，哪里还找得到，周围女孩子见状都让开了，大部分是置身事外的意思，蔡婳没有丫鬟帮着找，只能自己一个人弯下腰去看桌子底下，偏偏下棋的人完全不管她，动也不动，她只能低声下气道：“请挪一下脚，我找找我的玉佩。”
“你确定你带出来了？”有女孩子问她。
“这块玉佩我从来不离身的，我进来的时候还摸了一下呢，就系在裙子上。”蔡婳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比给大家看：“是岫岩玉的，有个金扣子，只有这么大，雕着一只小麒麟。”
“嗐，我以为什么好东西呢，原来是岫岩玉的，这值得什么，急成这样。”有女孩子就讽刺道。
“这是我娘留给我的。”蔡婳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况且这是贴身的东西，万一流落到外面……”
她们虽然不看那些风月戏文，也知道传奇中常有用随身物品和男子定情的，事关闺阁声誉，所以十分规矩严整，一条手绢子都要有去处。
像这样出门的时候，都是几个贴身丫鬟跟着，手绢子，镯子玉佩钗环这些，都要随时点数的，千万不能流落到外人手里。
蔡婳没点明，但女孩子们都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有些心善的，顿时就不说话了，也有人说：“你的丫鬟呢，怎么没帮你看着点。”
“她哪有丫鬟，只有一个姨娘跟着，又进不来这里面。”有心直口快的女孩子说道。
蔡婳顿时红了脸，又窘又急，眼泪汪汪，看起来更可怜。
只没头苍蝇一样翻找，有不爱惹事的女孩子，就避开了，留下的全是爱看戏的，围成一圈，看她找了各自绣墩下面，把暖炕上铺的垫子也翻开，全找了一遍，只是找不到。
“她应该也知道是在荀文绮那呢。你看她都不往荀文绮身边找。”娴月只管磕着瓜子看戏，还不忘点评：“你家蔡婳倒不是什么傻人，可惜了，命太差了，这样的开局，只怕要有回天妙手，才能屠得大龙呢。”
娄家四姐妹都学过琴棋书画，娴月也会用下棋的术语，一语双关。
可惜凌霜现在没有闲心跟她打机锋，只一心关注那边的进展。
果然，蔡婳找完其他地方，终于朝荀郡主那边找了。她像是找急了，泪汪汪朝荀文绮道：“荀郡主，请你挪一下地方，我的玉佩可能在你坐的这里。”
她要是委婉点还好，这样一说，荀郡主立刻就挑起了眉毛。
“你自己的玉佩你自己不看好，找我们干什么？”旁边的碧珠立刻帮腔了。
荀郡主冷哼了一声，拿出玉连环来玩，是羊脂白玉的连环玉，隔了这么远仍然可以看出白如凝脂，像一团雪一样。
“理她呢。”她毫不在意地道，把拆开的玉环给玉珠看：“你看这，我不喜欢这个纹样，想改一个呢。”
“改倒是能改，改双鱼改凤凰都行，但多可惜啊，这种品级的羊脂玉都是按厘算钱呢。”玉珠也应和道。
她们俩一问一答，只当眼里没有蔡婳这个人似的。
蔡婳顿时羞得脸通红，旁边的人也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并没有人出来仗义执言一句“就让她看看地上，也不碍什么事”。
有人凑在相熟的小姐妹耳边说着什么，听话的人也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来，窃窃私语中。
蔡婳僵立在那里，像狂风骇浪中的一叶孤舟，眼睛越来越红。
终于她哑着声音道：“荀郡主，行行好，别开玩笑了，要是你拿了我的玉佩，就还给我吧……”
“你烦不烦。听不懂人话吗？说了没看见你的玉佩了。”碧珠怒道。
蔡婳的脸因为羞辱有点发白，眼睛却更红了，她走近两步，直接到了荀郡主面前，看着她眼睛道：“荀郡主真没拿？”
“我们拿你的破玉佩干什么？”荀郡主终于回了她一句：“你要是好好说，我们倒可以帮你找，你这态度，是找人帮忙还是抓贼呢？”
“那算我求你了……”蔡婳往前一步，拉住她的衣服，头一低，身形一矮，倒像是要跪下去似的。
旁边的女孩子顿时都惊呼起来，拉的拉，扶的扶，荀郡主也吓到了，连忙想往后退，蔡婳却已经几乎趴到了她的裙子上，顿时一片混乱。
“干什么？耍无赖是是不是，我可受不住你这样的大礼……”荀郡主虽然是惊，但也有点残忍的得意，嘲讽道：“让人看着，以为我欺负了你呢？”
“你欺负得还不够吗？”
凌霜的声音冷冷响起，她直接来充当打抱不平的人了，见玉珠碧珠要给荀郡主充当打手反驳，她只冷声道：“如意，去请文郡主来，就说她老人家的地方出了贼了，青天白日，客人丢了玉佩，满屋子找不到，为了贺府的声誉，请她过来主持公道。”
“你放肆！”
“你敢！”
荀郡主和碧珠同时出声，荀郡主看了碧珠一眼，碧珠有些心虚——她这句话已经露了怯了。
这是文郡主的家，闹大了虽然当事人丢脸，脸上最不好看的还是文郡主。
“哪里就至于闹成这样呢？大家怎么都火气这么大呀。”玉珠立刻出来打圆场，一把拉住了凌霜，道：“三妹妹也别着急，我们都帮蔡婳姐姐在找呢，荀郡主刚刚是在说话，没上心，蔡婳姐姐也是误会了，就这样着起急来，让人看着要笑话咱们呢。”
“你们刚刚不是不愿意帮忙吗？不勉强了。
还是请文郡主过来，让她老人家来找，一定找得到。”凌霜硬邦邦地道。
“外面的传言没错，你真是个疯子来的。”荀郡主皱着眉头，直接站起身，拂袖而去：“我懒得跟你纠缠，我告诉姥姥去！”
她说的姥姥就是文郡主，显然是她也顾忌文郡主，匆匆走了，像是要去文郡主那先告状为强。玉珠碧珠见势不妙，立刻也跟了过去。
凌霜倒也不追，只是直接掀开她坐的垫子，果然，绣着团花纹的锦缎上，安静地躺着一块小小的玉麒麟，众人都或真或假地惊呼起来。
“是你的吗？”凌霜问蔡婳。
蔡婳本来半跌坐在地上，看到玉麒麟，伸手拿了起来，低声道：“多谢。”
但她似乎并没有多感激凌霜，众人散去后，她也没有和凌霜多说话，而是参与到那些聊着女红的女孩子中间去了。
“看吧，说了叫你不要凑这热闹，吃力不讨好。”娴月慢悠悠过来，低声说道。
“你不懂。”凌霜淡淡道。
娴月的脸色顿时一冷，像是要生气，但最终还是化为嘲讽的笑意。
“你们高山流水遇知音，我怎么懂呢。
只要你们俩别把大家都带到沟里，就谢天谢地了。”

第11章 变故
荀郡主在凌霜那里吃了个憋，回到文郡主身边看她打牌，但一直没什么机会说亲密话，好不容易等到吃点心，文郡主又被一堆来做客的老夫人围住了，个个都拉着娄卿云说话，问些江南的事，她只能一个人生起闷气来。
文郡主府上的点心倒是不错，茶略次点，京中习惯，是整个冬天到新茶上来前都喝乌茶，说是驱寒清肺止咳最好的，娄家自己关起门却喝绿茶，觉得烤火烤得炭气重，绿茶润肺，清炭气最好。
凌霜正看娴月用金簪子拨弄着杯中茶叶，摆成各种形状，两人都无聊至极。
却听见有个衣着华丽的媳妇上来文郡主跟前通报了什么，顿时众人都有些紧张，有离席去补妆的，连文郡主也按了按簪子。
“嚯，你们好悠闲，聚在这里吃独食，都不叫我呢。”
一个爽朗的声音传来，绕过屏风，是个穿着玄狐肷披风的妇人，看起来约莫三十来岁，美艳无双，乌发雪肤，唇红如朱砂，天生一双桃花眼，说不尽的妩媚风流。
她辈分颇高，许多贵妇人都起身行礼，连文郡主也起身迎接她，她手中还拿着个小鞭子，连同披风一起扔给随身的媳妇了，笑着托住了文郡主的手臂，道：“婶子又多礼了。”
“她是谁？”
凌霜随姑娘们起身站了一站，坐下来就问娴月。
娴月果然忍不住。
“亏你问得出来。”她语气仍然酸得很：“连她不认得，你也算白来京城一趟。”
凌霜笑了。
“我本来就不懂，你还不教我。难道让我问娘去？”
她作势要去问娄二奶奶，娴月道：“坐下，别去讨嫌了，告诉你就是了。”
“云夫人，听说过没？”
“有印象。”凌霜故意逗她：“是那个念佛的郡主吗？”
“那是秦家的清河郡主，你什么记性？”娴月果然上钩，一五一十附耳告诉她：“云夫人就是那个当年在闺中就美得出名的，嫁了贺侯爷家，云家其实门第不高，但到底是京城本地人，她又生得绝美，人物出众，所以连带着她的姐姐妹妹都嫁得很好，一个嫁了高门大户，一个入了宫。
但她反而命运不好，虽然嫁了个侯爷，但丈夫比她年长很多，几年前就去世了，她守寡六七年了，还是这么美，她快四十了，看不出来吧？”
“是看不太出来，看她打扮，倒也不是很循规蹈矩的，挺有意思。”
“是了，她辈分随他丈夫，身份也高。
贺家也跟赵家一样分两枝，大贺小贺，大贺就是她嫁的那一枝，有个侯位的，被贺南祯袭了，小贺就是文郡主这一支，说起来，她和文郡主还算婶侄辈呢，你看文郡主对她多客气。惊蛰的桃花宴，她是主家。”
不止文郡主，连满座的贵妇都对她很客气，毕竟是正经的侯爷夫人，据说她丈夫在世的时候是个极厉害的人，手腕铁血，贺家的家业在他手上又扩大很多。
所以她在贺府也极受尊重，虽然身为寡妇，行事张扬又活泼，没什么架子。
云夫人显然是爱开玩笑的性格，做下去先说笑了一阵，又道：“我是来提前探路来了，听说今年有几个很可爱的小姑娘呢，我的桃花宴还要等一个月，我是等不及了，今天就来看看。”
众人于是凑趣，把卿云和柳子婵等人都推举上去给她看，云夫人看一阵，赞一阵，又把荀郡主拉过去看了看，连玉珠碧珠也一起看了，笑道：“咱们可不能喜新厌旧啊，荀姑娘今年也是好年纪了，看上哪家的宴席了，和我说说，我亲自陪你去赴宴。”
荀郡主顿时羞了个脸通红，云夫人又夸了玉珠碧珠，说喜欢活泼的姑娘，顿时把个娄三奶奶高兴得不行。
“我看这云夫人的眼光不咋样。”凌霜道。
“这叫和光同尘，你懂什么。”娴月懒洋洋地道。
凌霜只觉得云夫人一双眼睛跟掠过天空的燕子一样，又明亮又灵巧，自己刚说她一句坏话，不知她怎么回事，眼神竟然远远地扫了过来，还带着点笑意，把凌霜吓了一跳，好在她像是只是在打量这些姑娘们，很快便转开了眼睛。
“我今天可是带着任务来的呢，”云夫人说道，她刚起一个话头，就听见外面响起云板来，是有贵客上门的意思，众人吓了一跳，只见一个穿着褚色衣衫的胖胖老妇人进来了，身后还跟着两个瘦不伶仃的小丫鬟，众夫人又起身不迭。
文郡主还让她上座，老妇人抵死不肯，只让人搬了个绣墩，在文郡主的榻边坐了，很谨小慎微的样子。
“这位我可真不认得了。”娴月皱起眉头：“不过看这衣服，像是宫中的形制，比外面要晚十年不止。”
果然，说起话来才明白，原来这是老太妃身边的老宫女魏嬷嬷，老太妃是先帝的妃嫔，有个王爷儿子早夭了，但当妃嫔时带过官家一阵，所以开恩放了出来，常年在云崖寺修行，云夫人的大贺家和老太妃有姻亲，去给老太妃拜年，带下一句话来，说“听老太妃的意思，今年要办一席呢，说难得今年天气好，年景好，也想凑凑年轻人的热闹。”
“那感情好。”文郡主踊跃得很：“怎么不早说呢，我的迎春宴就给娘娘办了多好。”
“我也想把桃花宴让给她，可惜她嫌太早了，说二月初云崖寺天冷，花都没开呢。”云夫人也笑道。
“惊蛰的桃花宴不行的话，还有棣棠和蔷薇。春分的海棠、梨花、木兰。清明的桐花、麦花、柳花；谷雨有牡丹、荼蘼、楝花。只凭老太妃喜欢哪一个就行了。”文郡主洒脱得很。
她反正是慷他人之慨，但做客的夫人中有不少占了一宴的，顿时都紧张起来。
毕竟年后也就十八个宴席，要抢到真不容易，又要手段高，又要身份好，举办了不仅是一年的荣耀，也可以借机和其他夫人拉近关系，这里面的水比朝堂还深，明面上自然是心甘情愿让给老太妃的，背地里只怕要心痛得睡不着。
“奴婢回去回禀老太妃，她老人家一定高兴，等选好了，我再来通知，大家可不能缺席呀。”魏嬷嬷兴高采烈地道。
“那是自然。”云夫人道。
她和文郡主一唱一和，把个魏嬷嬷哄得眉开眼笑，也不拘谨地坐在小绣墩上了，也认识起姑娘们来，这次文郡主着力了，把荀郡主的手按在她手里，魏嬷嬷人精，知道这层关系，当然是对荀郡主夸赞不已，夸道：“不是奴婢放肆，真真这位小姐论相貌，论人品，就是在宫里都是少见的。
真是文郡主娘娘教得好，怎么能让人不一见就喜欢呢……”
她拉着荀郡主说话，问些女红针线的事，云夫人在旁边凑趣，说：“魏嬷嬷当年在宫中可是管针工局的，世上所有的绸缎，绣花，就没有她不知道的，荀郡主这么投缘，正该好好问嬷嬷取经呢，我们平时问她，她都不愿意教的。”
魏嬷嬷被夸得心花怒放，还谦虚道：“哪里，夫人又替我夸口了。哪有人能无所不知呢？不过是知道个七七八八罢了。
比如荀姑娘身上衣服的针线，我就认得一二，这是劈金线绣的吧，劈线法如今都失传了，也是现在的线差了，江南的丝线一年不如一年了，当年的金线，能劈成十二股，绣出来的针路，比蛛丝还细呢，用来绣色，那花朵的颜色就像天生的，跟云雾一样轻柔，所以劈线法又有个名字叫云岚绣，如今也失传了。
姑娘这件应该是内库赏出来的料子做的吧，如今这样的衣服是做一件少一件了……”
“是姥姥拿老料子给我做的。”荀文绮一脸乖巧地答道：“就做了这一套，嬷嬷真厉害，一眼就认出来了。”
凌霜听见身边的娴月冷笑了一声，用只有凌霜听得见的声音嘲讽道：“又不是前朝的东西，失传多半是被淘汰了，有新的好东西取代，旧的自然就扔了，劈线怎么赶得上绞丝绣，这嬷嬷也是老腔调了。”
但她话音未落，魏嬷嬷就展现出威力了。
话头其实是荀郡主提起来的。
她们一堆人凑在一起，聊了一会儿，把个魏嬷嬷吹得上了天，无所不知，无所不晓。荀郡主忽然道：“对了，我还真有事要请教魏嬷嬷的，你老肯定知道折枝绣吧？说是厉害得很呢。”
娄家母女四人的耳朵顿时都竖了起来，只见魏嬷嬷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道：“不过是江南的新把戏罢了，有什么好新奇的。”
凌霜知道自己多半猜对了——魏嬷嬷不知道折枝绣，毕竟这在江南都是新兴的玩意，京中还没传播开。娴月七窍玲珑心，立刻轻声道：“不好。”
老人家对新的东西，本就带着敌意，何况是被这样打一个措手不及，为了显得权威，自然要否定了。
果然荀文绮就从玉珠手里接过一块手帕，递上来，笑道：“但我看她们说得很厉害，说是要成为贡品呢。
玉珠好像偶然得来一件手帕，就是折枝绣的，嬷嬷你看看……”
隔了那么远，凌霜看不清楚，只见魏嬷嬷接过去看了看，鄙夷地嗤道：“我当是什么，不就是拿了文人画的折枝花鸟，照样绣在绸缎上嘛，这样的东西，还敢称为贡品，别说工艺了，就是寓意都通不过。”
“哦，贡品还要讲求寓意的吗？”玉珠问道。
“一看你们就是没经过事的小姑娘，宫中的规矩，可比天还大呢。
慢说是主子们穿在身上的衣服，就是踩的脚踏，用的痰盂，乃至于铺的地砖，上面的图案都得是吉祥如意，寓意美好的。”魏嬷嬷打开了话匣子，大发议论道：“你们想，花鸟画有比宫中还多的吗？
咱们官家可是养着一整个宫廷画院呢，折枝花鸟，有比宫中还好的？
怎么咱们宫里的针工绣工不兴什么新花样，做什么折枝绣呢？就是寓意不吉祥。
折枝花鸟，都是无根无底的东西，就像从树上砍下一枝花来，那鸟也都不是什么吉祥的鸟，咱们宫中的规矩，能用的吉祥鸟兽就那几样，比如喜鹊、仙鹤、梅花鹿、蝠兽、乃至于多子的螽斯等，哪能随便什么鸟都用在纹样里。
再说回折枝的寓意，你们几时见到礼服上用一枝折下来的花了，用梅花纹也好，牡丹纹也好，都是团花，把花鸟绣得团团圆圆才好呢，比如文郡主身上这件的卍字不到头的寿字团花纹，这才叫绵延不绝，千秋万代的好寓意呢……”
荀郡主一脸惊讶，十分捧场。
“那依您老人家的意思，这折枝绣是穿不得的了？”
“当然。”魏嬷嬷拉住她的手，道：“好姑娘，你听老嬷嬷一句劝，你们年轻，不懂忌讳。只管图新奇好看，哪知道这里面的厉害。
你们本来身子弱，又是赏花宴的关键时候，哪能穿这样寓意的东西，怎么镇得住？
就算要穿，也得等找了个如意郎君，得了七子八婿，成了文郡主这样的圆圆满满的老封君，什么都不怕了，才好穿什么怪里怪气的折枝绣呢！”
荀郡主顿时害羞起来，把手抽出来，道：“您老人家取笑我！”捂着脸躲到文郡主身后去了。
满堂夫人小姐都听着魏嬷嬷的议论，顿时也有不少红了脸的。
魏嬷嬷笑道“这事倒也有趣，我回去跟太妃娘娘说说，她肯定也觉得好笑呢。”
一片热闹中，凌霜和站在魏嬷嬷身后的卿云对了个眼神，发现她的神色也和母亲一样。
满堂人中，只有她们母女三人，都因为这一番变故，脸色苍白。

第12章 朋友
“我就知道，一时看不住你们，就要闯祸！
现在好了，满京城谁还敢穿折枝绣触老太妃的霉头！咱们的衣服是白做了！”
娄二奶奶一回到内院就发脾气，娄二爷看着书等到深夜，刚想上来说话，看到这架势，立刻识相地躲了出去。
“你们老实交代，折枝绣的事，怎么泄露出去的。”娄二奶奶厉声道，找最熟悉的突破口：“娴月！”
“别问我，娘你肯定知道了，谁拿了折枝绣，黄娘子有不告诉你的？”
娴月找了张椅子坐下来，慢悠悠拣起点心来吃。
卿云立刻上来打圆场。
“这事怪我。”她永远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是我多事，看蔡婳妹妹可怜，没有好衣服，就想给她送点。
想了想，送别的怕她多心，刚好咱们折枝绣多出来一件，就给她送过去了。
她也是寄人篱下，可能没收好，被三娘的人看到了，泄露给荀郡主了，才有了咱们今天被人暗算的事。”
娄二奶奶气得脸发白，手都直发抖。
“你别在这大包大揽，这事不是你一个人揽得下的，你们三个给我说实话，究竟怎么回事。
我真的要被你们气死了，蔡婳的是大房的侄女，跟咱们八竿子打不着，我都不敢管她，你们敢管。
让大房知道，心里怎么想，这不是我们在打她的脸呢？这还算了，折枝绣是能随便送人的东西吗？那是你们元宵节要穿的！
元宵节观灯是什么场合，你们不是不知道，一年就这么一次，京中多少夫人小姐们，早一年就开始准备了，咱们已经是强龙不压地头蛇了，好不容易凑出套像样的衣服首饰，你们还作妖，真是不想过了。行，你们自己不为自己考虑，我还操什么心哪！
四姐，去把首饰箱子搬出来，把头面送去铺子里卖了，让她们元宵节当乞丐去，反正丢的不是我梅家的人！”
她一生气就成了梅家人，父女五人都成了娄家的，听这用词是动了真气了。
凌霜有心插一句“元宵节不就是打扮漂亮给那些纨绔子弟看吗？争奇斗艳个什么劲呢。”
，又怕真把自己娘气出个好歹来，只好抿了嘴不吭声。
好在黄四娘早就习惯了，知道娄二奶奶是气话，也没真搬箱子出来，而是端了降火的茶过来，又站在娄二奶奶身后，替她捶着背顺气，低声劝解着“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之类的话。
卿云也劝着“虽然衣服重要，但咱们家也不是只有这一件好看的，不过换一套罢了，娘别气坏了身子要紧”。
凌霜见她平静下来一些，才道：“其实是我催着大姐去送衣服的，这事主要怪我。”
“你当我不知道？”娄二奶奶立刻开骂：“哪回闯祸少得了你，大过年闹祠堂还不够呢？
三房早把你干的好事传扬得满京城知道了，你真以为程筠是焊在你身上，摔不掉打不脱的？”
她不提程筠还好，一提程筠，凌霜的气也上来了。但她自己犯错在先，还是忍着道：“好好的提程筠干什么，别把他往我身上安，我可不想嫁人。”
“对，我就知道你不想嫁人，你就是想把程筠甩脱了，你自己一辈子当尼姑去！等名声坏了，我看你嫁给谁去，叫花子都不要……”
娴月按住了凌霜的手。
“折枝绣的事，我也有份，她们俩都是我撩拨的，我也是无聊，想看看大房究竟是什么个情况。没想到三房的手段还真不错，实在是轻敌了。”娴月也上来承认道。
三个都认罪，娄二奶奶简直不知道骂哪一个好了，狠狠瞪了娴月两眼，想要骂她两句，看到她头上戴的山茶花都蔫了大半，做了一天客，人也蔫蔫的了，又有黄四娘在旁边劝着，只得暂时收了神威。
“今天晚了，我先不罚你们，都给我滚回去睡觉去。等我明天缓过来了，一起收拾你们！”
娄二奶奶毕竟是当家主母，还管着诸多铺子，威风实在吓人：“别以为这事能这么轻易过去，三件折枝绣，你们知道价钱，趁早给我描补回来，不然我把你们皮揭了！”
黄四娘见她松了口，连忙把三个人都推到门口，让她们回去暖阁睡觉。
隔壁楼阁上，灯火通明，像是三房母女在说笑，开心得很，毕竟今天是打了个大胜仗，也许是看见了她们的灯笼，有个丫鬟的忽然抬高了声音骂道：“小玉，你别跑，小贱人，不给你一下你也不明白，还蹬鼻子上脸的，你到今天才知道你姑奶奶的厉害吧！”
这话说完，顿时又响起一阵笑声，碧珠的声音尖脆，玉珠娇嫩，都十分清楚，连娄三奶奶的笑声也混杂在其中。
“别理她们。”卿云拉住两个妹妹，一路劝解她们：“没事的，娘明天就消气了，不是多大的事，重新选衣服也来得及。”
“嗯，大家一起穿松香莲黄，又整齐又好看。”娴月懒洋洋地道。
晚上谁都没睡好，卿云是个天生的操心命，家人要是生了气结了疙瘩，她比本人还着急，总要想办法解开了才罢，但这次的疙瘩跟她自己有关，更是加倍操心了。
娴月体弱，坐了一天本来就有点酸疼，夜里又咳了几次。
凌霜则是憋了一肚子气，偏偏早上起来，娴月还惹她。
早饭直接是送进来的，卿云去给老太太请安，回来就被关住了，黄四娘守在门口，亲自送早饭来，说：“夫人生气呢，说要让你们闭门反省，你们三个乖一点，这几天横竖也没什么宴席，就好好在家待着，等陈夫人家的樱桃宴，夫人自然就消气了。”
娴月乐得不起床，连头都是在床上梳的，不出门正好不梳髻，散着乌云般的头发，穿着一件小衫，在床上分析：“多半是蔡婳泄露出去的。”
“不是她。”凌霜道：“可能是从她那泄露出去的，但一定不是她自己泄露的。”
“对的，我看玉珠那手帕子粗糙得很，蔡婳妹妹很懂刺绣，一定不会绣成那样子。
况且折枝绣的名声坏了对她也没什么好处，我们还有别的衣服，她可没什么好衣服穿了。”卿云也说道。
“知人知面不知心嘛。”娴月梳着头道：“况且是不是她本人泄露，有什么区别呢，她反正是守不住东西的，大家知道就行了，别和她来往。”
“她寄人篱下，守不住东西就该死吗？”凌霜淡淡问道。
“不该死，但也没什么用。你心里对她有这个评判就行了。”娴月也不退让，反而冷笑道：“我知道你上赶着和她做朋友呢，可惜人家不愿意跟你当朋友，人家自己还泥菩萨过江呢，你看她理你吗？”
“君子和而不同，就像你跟我也有分歧，这不是很正常？”凌霜道。
娴月的脸彻底冷下来了。
“是，我们有分歧，你还留在这干什么呢！
去找你的蔡婳去，最好你也过继到大房去，姐妹俩一起当苦瓜瓤子，整天哭兮兮，那才有趣呢！”
凌霜懒得跟她吵，起身走了，黄四娘拦她不住，只能算了。
凌霜不管在暖阁外探头探脑的三房丫鬟，径直去了大房，也不去佛堂找大奶奶，直接去了蔡婳屋子里，蔡婳正对着窗户描一副图，见人进来本能地要藏，看见是她才松开手。
凌霜也不说话，只往椅子上一坐，拿出本书开始看。
跟着蔡婳的蔡姨对她昨天解救蔡婳十分感激，泡了最好的茶送上来待客，还赶不上三房里平时自己喝的一半好。凌霜道声“多谢”，蔡姨从来没得到她们这些小姐如此尊重，顿时更加钦佩她，倒退着出了门，带上门，自己守在外面，让她们说话。
凌霜在椅子上坐了半天，蔡婳终于忍不住说话了。
“你是来兴师问罪来了？”
“你有什么值得我问的罪吗？”凌霜反问。
蔡婳脸冷下去，不说话了。
其实她和娴月倒有点像，但她更小巧些，有种文弱气，像兰花，娴月精致艳丽，像盛放的芍药。主要是性格做派，连有些神情也像。
凌霜看完小半本书，见她又开始描图了，才道：“我知道不是你故意泄露的折枝绣。”
“有区别吗？”蔡婳反问：“反正是从我这流出去的。
实话告诉你吧，我不仅这一次不可靠，下次也不可靠，我永远都不可靠，你也别往我这跑了，小心连累了你的大好前程。”
这话简直和娴月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凌霜顿时笑了。
“我有什么大好前程，我怎么自己不知道？”
“我知道你订亲了，和程筠是吧？”蔡婳淡淡道：“怪不得你这么敢呢，反正你是铁打的前程，不需担忧了。”
“你要是真这么认为，那我今天真是白来了。”凌霜并不生气，只是平静道。
蔡婳不说话了。
也难怪娴月酸溜溜，一口一个“好朋友”，她识人太准了。
谁也不知道，在外面看起来唯唯诺诺人尽可欺的蔡婳，在凌霜面前竟然还会主动挑衅，所谓朋友的判断标准，其中一条就是展露在别人面前没有的样子。
蔡婳并不硬顶，只是继续去描她的画，但也许是越想越气，过了一会儿，又道：“我不需要你可怜我。”
“我没有可怜你。”
“也不需要你多管闲事来帮我。”
“我知道你不需要我帮，你自己能解决。”凌霜直接点破她：“你昨天从一开始就知道玉在荀文绮手里，她只是想欺负欺负你就还给你，但你那几句话都是故意拱火，她被架上去了，不好意思把玉拿出来，只能话赶话，等你逼她发了誓，再叫来文郡主，从她身上翻出玉来，她就和文郡主一起丢脸。”
蔡婳眼中神色有瞬间的震动，显然没想到凌霜能把她琢磨得这么透，但很快恢复如常。
“那又如何，还不是被你拆解开了？”她言下之意，有点怪凌霜的意思。其实以她的城府，不会看不懂凌霜是为她好。
但人都是这样，越是心里亲近，越是有恃无恐，像娴月就把对别人生的气全往凌霜身上发。
“我只是觉得可惜。
虎落平阳被犬欺，虽说是她们欺人太甚，但你是金玉一般的人，何必去跟荀文绮这种人碰个两败俱伤。
平时你装装可怜，把她跋扈刻薄的名声传扬出去，也就够了。”凌霜平静道。
娴月嘲讽她们是高山流水遇知音，其实也不全是嘲笑。至少凌霜是把蔡婳看懂了的。
而蔡婳也没少观察凌霜。
“那你呢，你真觉得自己能置身事外一辈子不嫁人？”她看着凌霜的眼睛问道：“你知道程筠也是玉珠碧珠的目标对吧？
如果你不想嫁程筠，更要尽早谋划，别早不打算，到最后又没办法，委委屈屈又嫁了个别人挑剩下的，那才真是一无所有呢。”
“娴月也是这么说的。你们俩真想到一起去了，不过她正生我气呢……”
“气你什么？觉得你不该为我打抱不平？”
“气我不该和你做朋友。”凌霜坦荡得很。
她这种开门见山的脾气对于她们这种人真是克星，果然蔡婳也买账，没有接话，但浑身的刺也收起不少，眼睛瞟了一眼凌霜：“你看什么书呢？”
“外面书库拿的，《庄子》。”凌霜递给她看。
“你怎么进去外面书库的？”
“翻墙。”
凌霜说着十分荒唐的回答，蔡婳无奈笑了，她翻了翻那本书，欲言又止。
凌霜索性挑明了。
“其实你的字比你的画好。”她坦诚道：“我开始还以为是大奶奶写的，因为一定是个女人，但后来猜应该是你。
荀文绮真不配和你斗，我这些天把你的注释看了几遍，你知道吗？能注庄子的人，要是是个男人，早考状元了。”
她说的是书页上用蝇头小楷批注的小字，十分俊秀，看不出一点脂粉气。
旁边有另外个字迹歪歪扭扭的，也想学着写注解，胡言乱语不知所云，留的名字是三房的娄天麟。凌霜在下面批注四个大字：狗屁不通。
蔡婳抚摸着书页，垂着眼睛，像是要笑，但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书库有个小门。”她忽然道：“就在佛堂后面，前些年下雨，砖墙倒了，垒起来之后，很容易就钻过去了，走两步路就到了书库的小门。你以后不用翻墙了。”
凌霜顿时笑了，蔡婳也笑了，她身上的防备像是终于放下了。
“让文郡主和荀文绮丢人，不是我的计划。”她用平静语气说着最吓人的话：“我跪下去的时候在摸荀文绮的裙子，我知道她的裙子是劈线绣的，手帕也是，我没见过劈线绣，要摸一摸才好模仿，我不知道我的玉能不能找回来，但我保证，她的手帕一定会带着情诗，出现在外面某个男人的手里。”
她说完，看向被她的后招震惊了的凌霜，问道：“所以，这是你心目中注庄子的人该干的事吗？”

第13章 娴月
娴月身上不舒服，没吃午饭，自己一个人在睡午觉，睡到一半，听见有人轻手轻脚走进来，知道是凌霜，把脸转到朝床里面，头也不回。
凌霜立刻感慨：“啊，好酸，醋坛子打翻了。”
娴月头也不回，直接把床上的布老虎朝她砸过去，凌霜身手好得很，在空中接住了，也脱鞋上床，准备睡午觉。
“睡那头去，脏死了！”娴月闭着眼睛道。
“你别生气，我给你看个好东西。”凌霜见她不理，用布老虎戳她的背：“真的是好东西，不看可惜了。”
娴月忍不住，转过脸来，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凌霜把一朵山茶花递给她，正是她昨天戴过的胭脂红。
娴月气得脸都红了，直接扔去一边。
“别生气嘛。”凌霜笑着哄她：“是娘偏心，又不是我，你放心，她再让你穿黄不拉唧的衣服，我第一个翻脸，直接包起来送到荀郡主府上，大家别好过。”
娴月爱生气，其实也好哄，果然听了就消气很多，哼道：“你去热脸垫了冷屁股回来了？”
“怎么可能。
从小到大，只有我不想和别人做朋友的，别人怎么挡得住我的魅力。镇江孩子王不是开玩笑的。”凌霜逗她一会儿，还是说了实话：“蔡婳心思重得很呢，我劝了好久才肯和我做朋友，她答应晚上过来吃饭，你到时候也起来吃点呗。”
“哦？
你自己去讨好人家还不够，还要姐姐我去捧着是吧？”娴月仍然发脾气。
“不是这意思，我是觉得你们俩像，你可以给她支支招呀，大奶奶对她可坏了，油盐不进，软硬不吃，我们还指望你的回天妙手，帮她屠大龙呢！”
凌霜一面哄，一面给她捶肩膀捏腿，好话说了一箩筐，娴月总算回心转意了，冷哼道：“这能有多复杂，大奶奶自己要守节当寡妇，常年吃斋念佛，你当她心里甘愿啊？
看见自家侄女整天在外面赴宴被人相看，人生还有无数可能，也许还能嫁得如意郎君，难免会有嫉妒。
你们还是见识少了，这世上的人性，连亲娘嫉妒亲女儿的都有呢。
再说了，蔡婳的策略也不行，常年扮猪吃老虎，扮久了人家真把你当猪了，大奶奶见她这倒霉模样，觉得她斗不过三房，自然懒得资助她。
还有一层呢，扮猪吃老虎没有回旋的余地，人家看你弱都来欺负，你是跟她们拼呢？还是不拼呢？拼了不值得，不拼又不胜其烦。你看蔡婳的窘况，是不是都由此而来？
我看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这种处境已经影响了她的心性，现在太偏激阴沉了。”
凌霜听得连连点头，一会说“隆中对也不过如此”，一会说“真是卧龙再世，萧何重生，佩服佩服”，把个娴月哄得舒舒服服。才斗胆道：“其实你也挺偏激呀，我才和蔡婳玩多久，醋坛子就打烂了，我们俩可是十六年的交情呢。”
“十七年，你在娘胎我就常教育你了，谁知道你这小东西不听话，越长越歪，整天干的事没一件像样的，怎么能怪姐姐嫌弃你。”娴月伶牙俐齿得很。
凌霜被她逗笑了。
“对了，折枝绣的事应该也是大奶奶泄露给三房的，蔡婳住的地方大奶奶都有钥匙，随便出入，箱笼都不准上锁的。
应该是玉珠偷看了，再说给荀郡主的，我们在想，要不要报复她们？”
“报复什么，你还能把荀文绮抓起来打一顿不成？
依我的意思，元宵节见真章，我把荀文绮都摸得透透的了，你等着看好戏吧。”
“行吧，你元宵节想穿什么，提前告诉我，蔡婳说她实在过意不去，想帮你们绣点东西，她绣工很好的，比折枝绣不差。”
“再说吧。”娴月却好像兴致缺缺的样子。
她躺下去睡觉了，凌霜也手枕着头，看着帐子顶陪着她，娴月从小久病气虚，所以特别喜欢人陪着，但美艳得过了分，一直没什么朋友，只有凌霜老是陪着她。
过了很久，久到凌霜都以为她睡着了，她才忽然叹了口气，轻声道：“娘不让我元宵节跟卿云一起走。”
怪不得黄四娘昨晚送她们回来时，单独和娴月说了什么，其实早在娘把昨天的衣服选出来的时候，娴月应该就隐约猜到了。
真是过分。
“管她呢，到时候走百病的时候我直接拉住卿云和我们一起，卿云笨笨的，没这么多心思，她肯定愿意跟你一起走，娘也没办法，让她偏心，气气她正好。”
“不用了。”娴月幽幽叹气：“真没意思。”
“哦，不和卿云走，和我走，就没意思了？”凌霜戳她：“我不是人是吧？”
“你又不怕，你横竖有程筠了。”
凌霜懒得接这话，瞪着帐子顶。
她知道娴月是和她亲密才耍这些小脾气，说歪话，但一提起程筠来她就觉得莫名烦躁。
娴月忽然翻了上半身过来，看着她的脸色，道：“要不我帮你试试程筠吧，看他是不是真老实？”
她和蔡婳身上都有这种东西，蔡婳轻一些，娴月更重，都是太了解人性，所以时不时总要考验下人性，实在是个坏习惯。
其实世事很多时候不是定论的，恰恰是你选择了什么方式，命运也会回馈给你什么方式。
她这话也不是试凌霜，就是习惯性逗她一下，但要换了外人，就要心生警惕了。
娴月没有女孩子做朋友，不是没道理的。
“别试了。哪有你拿不下的，只有你不想拿。”凌霜淡定得很：“娘也是笨，你要是想抢，不用站卿云旁边，她走巷头你走巷尾，一样给她抢了。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呢。”
这答案比娴月能想出的所有答案都要好，凌霜身上就有这种东西，像轮小太阳，炙热得能把人都灼伤，只是世人多庸碌，还当她是个特立独行的疯子。
真是便宜蔡婳了。
娴月转过身去，就不说话了，半晌才道：“赵景见过我。”
凌霜顿时跳了起来。
“什么时候的事？他好大狗胆！我皮不剥了他的。”
她就这点好，不管娴月做了多出格的事，第一个先怪外人。护犊子得很。
在她看来，京中男女大防这样严整，赵景能见过娴月，一定是干了登徒浪子的事。
“不是你想的那样。”娴月淡淡道：“你记得渡口下船那天吗？我故意露了一脸。
因为我知道那是官渡口，就停了两艘船，另一艘船比我们的好多了，但是摘了灯笼，一般是官员的船才这样，我赌的是个朝廷大员，没想到正好是赵家的船。赵景赵修都在船上呢，他们都看到了我。”
所以才有流言，说娄家二房有个绝色的小姐，传得满京城都是。显然是赵家人在推波助澜——他们也想知道娴月到底是谁。
凌霜虽然和娴月形影不离，但这家伙有时候在她眼皮子底下，都能搞出事来，她太聪明了，野心勃勃，蓄势待发。
怪不得。
娴月哼了一声，道：“娘多半也听到风声了，不然不会被三娘一句话就挑拨成那样，处处防着我。
她想给卿云配赵景就赵景呗，何必防我，京中比赵景好的还有得是呢，说句狂话，他也不过是我目标之一而已。
她只要坦坦荡荡跟我说一句，让我让给卿云，我就扔了，偏要弄这些弯弯绕。
天天防着我，明明元宵灯节还没到呢，别到时候卿云没拿下赵景，便宜玉珠碧珠，那才大家落空。”
凌霜沉默了一会，知道她是气话。
“有你在，卿云怎么可能拿不下赵景？”凌霜只说了这一句。
如果说卿云是为所有夫人量身定做的儿媳妇的话，娴月简直是长在所有世家公子的心尖上的，凌霜说她如果想，就能拿下程筠，不是玩笑。
也正是这份看透，让她对世上男人都一样失望。
就好像娴月也一样，她伤心的是娘防着她，娄家的女孩子，从来不会为男人伤心。过去那么多年，她那次不帮卿云打扮出风头？
就是年节下有一次，也是为了帮卿云骗老太君一颗珍珠罢了。
娄二奶奶不懂她，但凌霜懂，她知道一码归一码，娄二奶奶再偏心，娴月仍然会为了卿云着想，帮她挑选衣服，用心梳妆。
娴月转过了身来。
“就你聪明，就你话多。”
她嘴上虽然嫌弃凌霜，手上却把她当做暖炉一样抱着，过不多久，就安静地睡去了。

第14章 元宵
到了元宵节，果然娴月亲自替卿云打扮。
今年元宵前两天正撞上立春三侯中最后一侯的望春宴，娄家干脆都没去，怕着凉误了元宵灯节。
娴月也养精蓄锐，一大早起来，就好像过年一样，就算做好了万全准备，真正开始的时候，还是忙得如同打仗一般。
衣服，首饰，都是提前一天选好了的。
而且观灯是下午才开始，中午饭还是在娄老太君那里吃的，老太太难得心情好，说笑一番，讲了些京中以前元宵节的趣事，又说“知道你们晚上忙，早点散了回去准备吧。”
又嘱咐卿云“元宵节虽然好玩，也要注意别着凉了，早些回来”。
大家自然是满口答应。
回到房中，请的梳头娘子也到了，这次娄二奶奶下了血本，请的梳头娘子据说是京城都有名的。
又是元宵节，几家争着请，是梅四奶奶那边托了人情才请来的。
最厉害那位自然是紧着卿云，卿云头发虽然不及娴月留得长，但也是又浓又密，一般时新的发型，连假髻都不用。今天隆重些，梳头娘子嘴甜，夸道：“小姐真是生得端正，梳高髻最好，只是不知道是锥髻还是包髻。”
“卿云端庄些好看，还是梳高锥髻吧。”娴月在旁边插话。
娄二奶奶自然是依她，梳头娘子手快，小半个时辰就把卿云的头梳好了，开始插戴首饰，娴月那边才刚上完桂花油，顶着一头的夹子还要关心这边。
原来娄二奶奶为卿云准备了一个匣子的首饰，各色绒花，绢花，珍珠头面，金簪银钿，因为知道卿云不配艳丽的宝石，都是色调温柔庄重的珍珠和玛瑙琥珀之类。
插戴好之后也端正，连梳头娘子也赞道：“小姐真是生得好，等走完元宵节，二月少不得有人要来请小姐扮观音的。”
但观音虽然端正，终究是庙宇中的神祇。
连凌霜这个外行也看出来了，卿云这样打扮，少了点让人心神荡漾的东西。
平日没有还好，今日是要和王孙子弟相看的，没有怎么行。
好在娴月对这种东西简直是信手拈来。
“我看看。”
她头才梳了一小半，起身来看卿云，卿云老老实实被她掰着脸看了一下，这个高锥髻其实梳得非常好，一圈珍珠插戴，髻边别一朵绢做的银粉色芍药，增添许多风致。
娴月伸手把那朵芍药拔了下来。在匣子里挑拣。
高髻端庄，显得卿云整个人高挑贵气，正大仙容，但太重了，寻常的小花钗无法交差，非得一朵大花才镇得住场。
梳头娘子其实也发现了，娄二奶奶准备的花簪虽多，都是些海棠桃花之类，梳头娘子在旁边笑道：“这朵芍药已经是最好的了。”
显然这个最好，指的是匣子里最好的。
娴月翻了翻，拿出一支通草的山茶来，果然不行。
有朵绒花的菊花，鹅黄色，但样子又不够娇美，剩下全是各色凤凰、蔷薇、月季，都嫌不对。
至于珠宝簪，又太小了，珠宝簪一般是用珠宝做花心，旁边珠子穿成珠花，最多不过杏子大小，实在当不起这一支主花。
“娘也是俗得很，早五年前就没人戴绒花了，还拿了一堆来。”娴月道。
娄二奶奶今天好说话得很，笑着承认道：“诶诶，我是有点落后了，老思想，总觉得冬天就该戴绒花的。”
“这些全部不行，通草，绒花，绢花都太暗了，元宵虽然灯节，到底是夜晚户外，灯光都是散的，绒花虽然漂亮，却要光正照着才好看，纱和绢都轻薄，压不住高髻。”娴月连应用的场景都想到了。这时候她永远有办法，叫桃染：“去把我房里那支珍珠钗拿来。”
桃染有瞬间的犹豫，但还是去了。
本来众人都疑惑，就算是娄老太君给卿云的珍珠，也不过桃核大小，珍珠做主石，旁边串再多碎珠子，又能多大呢？
连那梳头娘子也一副不抱期待的样子，等到桃染拿来那胡桃木的匣子，不过一尺来长，盖子上刻个美人图，抽开盖子，抓住匣子两边一提，顿时层层展开了，里面原来是五层，每层两边都是十来个小格子，有大有小，有长又方，每格都用锦袋装着一支钗环之类。
几个梳头娘子顿时就忍不住赞道：“好精巧的匣子。”
“不值什么。”娴月大气得很：“等会我送各位一人一个，不是什么好材料，就是放首饰方便。”
“锦袋是怕珍珠之类的磨坏了是吧。”给卿云梳头的俞娘子问道：“怎么里面还鼓囊囊的呢？”
“有些碎宝石容易互相撞，再比如流苏之类的，容易缠到一起，那种细金链子，缠一起解不开，还容易变形。”
娴月拿出一支来给她们看，是支缀着碎宝石的流苏簪子，原来是用一团木棉裹着：“棉花容易缠在首饰上，所以用木棉。”
“小姐真是巧心。”俞娘子赞叹道。
娴月从最底层拿出一个锦囊来，拆开，里面是一支赤金钗，钗头用木棉裹着，有手掌大小，但已经看得出是一朵花的模样了。
娴月将花瓣之间垫着的木棉拿出来，随着一层层木棉拿走，这支花钗才露出原貌，似蔷薇而非蔷薇，花瓣层层叠叠，足有四五层，中心正是那颗拇指大小的东珠，而四周簇拥的花瓣，明明是淡白色的底子，却又呈现一种彩虹般的质地，在灯光下，花瓣上的光泽不断变幻，娴月只是把钗拿在手中，略偏一偏，上面的光泽已经变化了几十种。
“是螺钿？”俞娘子认了出来：“亏姑娘怎么想到的，螺钿这么脆，怎么磨成花瓣形状的？”
“我让铺子里的匠人买来花瓣大小的贝母，磨掉外皮，再顺着贝壳原来的形状打磨，选了三筐，才凑成这一支花簪。”娴月神色中不无得意：“再把花瓣用弹簧金丝串好，这样最牢固，而且只要稍有动作，花瓣就会颤抖不已。
螺钿是转一个角度就多一种颜色，这支花钗戴在头上，自己就会变幻颜色，正适合元宵观灯。”
“这花是月季？”有梳头娘子问道。
“是宝相花。”
娴月淡淡笑道，将这支花钗给卿云簪在髻上，端详着大功告成的卿云，道：“都说端正就不能风流，风流不能端庄，世上难有两全法。
这支钗宝相庄严，贝母却有千万种变化，正适合姐姐戴去观灯。”
再没有比这更好的答案了。
明明是乳白色的贝母做的花瓣，却有着无数种颜色与光彩，时而是紫，时而是蓝，时而是烈日，时而是晚霞，有时像琉璃清透，有时又璀璨如宝石。转瞬即逝，变化万千。
正如她理解的卿云，端庄外表下藏着万种心绪，也不知道是便宜了哪家的混小子。
相比之下，连娴月自己的头发都没那么惊艳了。
当然她心思还是巧的，笑盈盈指挥梳头娘子：“我今天想梳个堆云髻。”
所谓堆云髻，就是发髻如云堆在头顶，虽然娇艳，却有失庄重。
但娴月这个云髻却不一样，她让梳头娘子将鬓发梳顺，用桂花油梳透，弯成片子盘在额角，如云般蜿蜒。头顶髻发反绾，她头发本来多，真是云鬓雾鬟。
妆饰也新巧。
她用珍珠点靥，打醉胭脂，从脸颊上一直扫到眼尾，本来就肤色雪白，那胭脂如同从肤色里沁出来的一般，更衬得一双桃花眼如同在水波荡漾，细眉弯入鬓。
唇如花瓣，笑的时候勾起来，酒窝缀着珍珠，简直是让人神魂颠倒。
连俞娘子也赞道：“我梳头也梳了二十年了，像二奶奶家这样漂亮的女孩子，一辈子也没见过几个。”
相比之下，凌霜实在是有点自我放弃了，出门前半个时辰才开始梳头换衣服。
好在娄二奶奶也不管她，梳头妆饰都随她，只在看见她衣服的时候皱了皱眉，道：“这像什么话？”
凌霜穿的衣服不是别的，正是一身大红色的折枝绣通袖大衫，折枝绣的事已经传遍京城夫人小姐圈子，都说不吉利，寓意不好。连梳头娘子都知道，劝道：“小姐还是换一身吧。”
“换什么，穿了又不会死人。”凌霜淡定得很：“都快酉时了，准备出门吧！”
紧赶慢赶，时间还是险些不够用，娴月那一头的首饰最难戴，云鬟本来易松，她这样创新的梳法，更是堆起来的，所以上了无数的钗环插戴固定。
最后三个梳头娘子围着她才弄完，匆匆换衣服出门。
卿云穿牙白色通袖大衫，上面暗纹是凤凰，配白狐肷，又华贵又端庄。娴月穿银红衫子，配大红羽缎的斗篷，戴雪帽。凌霜看了还笑：“早知道裹这么严，还打扮这么久干什么？”
“你懂什么？”娴月换了羊皮的小靴子，伸出手来：“还不快搀着姐姐呢。”
这个时候已经上了灯了，城东的家家户户都灯火通明，整条街上门户大开，灯笼照得亮如白昼。下了一天的雪，长街上已经陆续有人家出来了。
所谓走百病，是和元宵节观灯一起的。
京都习俗，无论穷富，女眷全部要提着灯笼出门，一直从家里走到东城门处，摸一摸城墙，为新的一年祈福，送走百祟。
走的路线，正是城中最繁华的朱雀主道，其中到东城门附近那半里路，叫做百禧街，也是灯节张灯结彩最热闹的地方，城中的世家和富户，都会在百禧街搭灯阁，夸耀豪富，所谓诗词中“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的地方正是那里。
而所谓京中王孙趁机相看各家小姐，也正是这时候。
酉时已到，各家的夫人小姐都出来了。
娄家二房母女出门的时候，正好有几个和卿云熟识的小姐也在母亲带领下出来的，顿时互相招呼一起走，寒暄不迭。
但招呼归招呼，人人都忍不住瞟了瞟后面裹紧披风站在门边的娴月。
娴月像是浑然不觉一般，雪帽披风裹得严实，只露出一张脸来，笑盈盈的也不说话，任她们偷偷打量。
“娴月……”娄二奶奶迟疑着开口。
“我知道。”娴月笑得平静得很：“娘和姐姐先走，我等风小点再出门。”
娄二奶奶脸上又是欣慰，又是愧疚，但众人听到这话，哪里还有拖延的，顿时就拉着娄二奶奶和卿云开走，浩浩荡荡一拨人走了。凌霜的脸顿时就沉了下来。
“凭什么让？”凌霜拉住娴月，她这人身上是一身反骨，道：“我们偏跟上去，赵景要是这点诱惑也守不住，还说什么亲？难道你以后一辈子不见亲戚？”
“唉哟，脚疼，走不动。”娴月偏逗她，见她脸色黑得认真，才笑道：“算了吧，咱们看在卿云的面子上，饶她一次。”
凌霜也忍不住笑了。
娴月的威慑力真不是一般，三房这时候也出门了，玉珠碧珠倒也打扮得漂亮得很，玉珠穿桃红，碧珠穿烟紫，都十分娇艳，娄三奶奶也穿得华贵，母女三人气势汹汹出门来，看见娴月守在门口，顿时一愣。
“现在走吧。”娴月笑起来：“正好把她们和卿云隔开，省得她们闹事情。”
不仅娴月前面一段没人走，后面也只是远远跟着人。
倒是走一段，看见前面有个提着灯笼的白影走一阵，停一阵，还回头看看她们，凌霜仔细一看，不是别人，正是蔡婳。
“前面的站住。”她对蔡婳也放肆得很：“小白菜成精了这是？怎么不等姐姐我呢。”
“要不是看元宵节，我真要给你两下子，整天没大没小的。”蔡婳在路边停下来，看着她笑道。
她穿了一身月光衣，是绣着银纹的白色，剪裁得好，素净又精巧，披着个缎面斗篷，戴着观音兜，虽然不艳丽，却说不出的可怜可爱。提着的兔子灯笼也小巧精致。
“你真是乱来。”
她看见凌霜身上的新衣，知道是折枝绣，无奈笑了起来。
“一起走吗？”凌霜挽住她的手，直接拉她过来：“你这身倒也好看，就是冷了点。”
“一起走不了了。”
蔡婳被她拖着，却笑着指了指前面，只见灯笼连成了海，远远看着亮如白昼，光把半片夜空都照亮了，焰火的光，灯笼的光，还有几丈高的灯架，上面全是各色花灯。蔡婳指着道：“百禧街马上到了。”
“为什么到百禧街就不能一起走了？”凌霜不解地问。
但一到她就知道了。
街上到处都是人，提着灯笼的多是世家女子，人流倒是没有男人混杂，但两侧的铺面里，灯阁上，还有车马里，到处都有衣着华丽的男子。
如果说女孩子们的灯笼是河流，他们就是岸边的山，虽然并不动弹，但那些目光，都扫了过来。
“真烦人。”凌霜沉着脸道。
蔡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溜走了，倒不是她小气，只是人性如此，有芍药盛放，谁还看小铃兰呢。
凌霜搀着娴月，也知道大部分目光是落到她脸上的。
“这才到哪。”娴月笑道：“百禧街到前面才开始呢。”
凌霜抬头一看，才明白她的意思。
所谓百禧街，是从朱雀主道到东城门一段小半里的小街，正贴着京城的城墙，远远可以看见城门处几丈高的花灯，这一路上也是张灯结彩，亮如白昼。
而往上看，城墙上张着巨大的灯笼，龙一般垂下来，据说京城的城墙有丈宽，上面可以通马车。而此刻上面站着的，才是相看她们的王孙公子。
人不多，不过百来个，正是娴月常说的“别看京中世家多，真正适龄的王孙公子也只有百来个”的那百来个了。
凌霜匆匆一瞥，就看见程筠那笨蛋的熟悉面孔，穿了身锦袍，脸红红的，和几个同龄人站在一起，呆头鹅似的看着自己。
“那是新科的士子们。”娴月笑道：“都是读书人，你看斓衫就知道了，王孙们还在前面呢。”
到了百禧街，焰火的气味如同硝烟弥漫，光亮得让人眼花，小贩叫卖声热闹无比，各色灯火，烘得人脸通红，地上的雪更是早都化完了。
娴月就在这时候，取下了雪帽。
走的时候匆忙，凌霜并没有细看，如今才发现，原来她当时插戴的满头珠钗，都是一颗颗小珍珠拼成扇子状的，无比精巧，用绿宝石做花托，攒在一起，插在鬓边。如同夏天戴的茉莉花围，洁□□致，似乎能闻到花香一般。
她额边的发弯，乌黑的头发上，点缀着孔雀尾羽形状的小花钿子，中心是红宝石，如同一滴朱砂一般，衬着她满面胭脂。
再也没有首饰能比这些细碎的插戴一样凸显她那一头好头发了，正是云鬓雾鬟，堆云一般的发髻，簇拥着盛开的桃花般的一张脸。
如果说卿云是靠那朵宝相花镇住场面的话，那娴月恰好是满园的茉莉簇拥着一朵芍药，这些细碎的珍珠，宝石，云一般的鬓发，恰好烘托出她那醉芍药般的美貌。
满街灯火大放光华，如同梦境。她是梦里最美的存在。
凌霜在她身边，尚觉得移不开眼睛，何况城墙上那些注视着这边的年轻公子们。
不知道是谁先吹了一声口哨，然后城墙上顿时喧哗起来，人潮纷纷涌过来。
竟然有人扔下玉佩来，凌霜顿时怒目圆睁，直接捡起那玉佩，狠狠砸了回去。
好在到底是世家子弟，没有过分吵闹，也没有敢搭话，最多不过交头接耳询问娴月是哪家的姑娘。
娴月眼波流转，早把城墙上扫了几眼，凑在耳边告诉凌霜：“穿朱红锦袍的就是赵景，旁边是他弟弟赵修。”
凌霜扫了一眼城墙上，赵景英俊倒是英俊的，但看起来不像是好相与的，脸色有些阴沉，倒是旁边的赵修神色热烈，一派坦荡，像个富家的傻少爷。
“还看，娘知道又要怪我了。”娴月瞥到赵景的眼神，哼了一声，道：“真可笑，赵家也不过是我评的四王孙之一，还挑起我们姐妹来了。”
“哦，四王孙，还有三家是谁？”凌霜笑道。
“你往前面看，不对，还要再往前。”
娴月看似目不斜视，矜持傲气，实则指挥得凌霜团团转。
能上城墙的都是王孙公子，但这两位显然更尊贵些，因为正和一个城门守卫领班般的人物说着话，都年轻，高挑修长，穿青袍的那位简直是男版的娴月，一双桃花眼，风流浪荡，手上还拿着个小灯。正和他旁边穿着玄色锦袍的男子说话。
凌霜先注意到的反而是穿玄色锦袍那位的身形，是书上讲隋唐英雄会用到的好身材，鹤势螂形，宽肩窄腰，那身锦袍也带着点胡服的意思，但绣着翎羽，像是金翅大鹏，辉煌得很。
相比之下，人就冷漠高傲得多了，英俊倒还是英俊的，那双眼睛也不知道什么意思，神色锋利得很。
“穿青袍的是贺南祯，就是云夫人的继子，安远侯爷。”娴月倒是门儿清：“玄衣的应该是秦翊，文远侯，清河郡主的独子。四王孙里面，我点他做状元。”
城墙上，贺南祯也正看着这边。
“阿翊，快看。”他笑着叫秦翊，指了指那边。
秦翊停下和武校尉的话头，看过去，只见人群之中，两个女孩子挽着手走，打扮娇艳的那个简直是女版的贺南祯，容貌倾城，另一个十分奇特，穿了一身华丽的锦绣衣服，头发却简单，戴了个女莲花冠，秦翊怔了一下才意识过来她为什么让人感觉奇特——她一点簪环都没戴，就挽了个髻，戴了个冠，一张脸素面朝天，冷如冰霜。
“看什么？”秦翊冷冷道。
“这是你今晚唯一看到折枝绣的机会。”贺南祯笑道：“这应该就是那个拆祠堂的娄家三小姐了，真是特立独行，便宜程筠傻子了。”
他们也都听荀文绮说起过这些事。
“哗众取宠罢了。”秦翊并不买账。
说话间，一个小厮模样的人匆匆从他们身边路过，一路行礼不迭，正是赵家的小厮永安。
“两位爷，你们怎么还在这，夫人都走到前面了，打发金燕叫我来叫你们呢。”
他仗着有赵夫人的命令，拉住了自家的两位少爷。
说是两位，其实醉翁之意不在酒，真正要拉去前面的只有赵景罢了。好在赵修好热闹，也笑嘻嘻跟了过来。
小厮拉着脸色不太好看的赵景，好说歹说，终于拖到了前面。
“听说娄家大小姐也不差，我姨母整天夸呢，说可惜我表哥结婚早，不然也要上娄家求亲去。”
赵修知道兄长的心思，知道他中意那个美貌的娄二小姐，不愿意看娄大小姐，笑着劝道。
赵景沉着脸，并不理会。倒是小厮永安听见，立即附和道：“谁说不是呢，小的刚刚斗胆看了眼，真是观音降世一般的人物，爷，你别不信，要是比观音短一分，你只管打小的嘴巴子就是。”
他又是耍宝又是保证，终于把赵景脸上的阴霾驱散了点。
“那你可要准备好挨嘴巴子了。”赵景冷冷道。
说话间永安已经拉着他们走到城门附近，提着灯笼的夫人小姐们都在这里聚集，准备看了花灯焰火，就摸了城门回去。
赵修远远看见荀文绮，其实看过娄家二小姐后，再看荀文绮都逊色几分了。但也仍然娇艳可爱。
要是荀文绮也行，偏偏是娄家大小姐，出了名的规矩老实……
赵景心中不屑，顺着小厮指的方向看过去，其实早在看见自己娘亲和娄二奶奶挽着手时，他就看到了旁边那个穿着牙白色衫子的美人了，但当时还没反应过来。
城门处耀眼的灯光下，那女子看起来端庄如牡丹，然而微微颔首的神态，嘴角噙着的温柔笑容，却又带着万千情态。
头上花簪闪烁光华，观音兜和白狐肷簇拥着她貌美无比的面孔，温柔得如同梦境。
觉察到陌生男子的目光，立刻掩面避开，这样矜持自重，怪不得刚刚并没看到她。
“怎么样，”永安打量着赵修的神色，见他神色惊艳，顿时得意地笑着讨赏：“小的没有骗爷吧。爷赏我点什么，这可是天做成的姻缘……”
“多嘴。”赵景虽然骂他，但脸上却忍不住笑了起来。
正好城墙下赵夫人看了过来，带着点询问的神色，朝娄家大小姐的方向指了指，赵景会意，朝她点了点头。

第15章 王孙
一回到家，娴月立刻往熏笼上一歪，几个丫鬟围着她卸妆解头发，清点首饰钗环。
“珍珠头面好像少了一个。”桃染道。
“少了就少了呗，反正也不值什么。”娴月累得只叹气：“累死我了，快卸了妆睡觉是正经。”
卿云那边也累得很，她比娴月还晚回来，因为和夫人们交际了许久，但一声抱怨也没有。月香笑着道：“小姐今天看到赵景公子了吧，相貌真是生得好呀……”
说话间娄二奶奶进来了，喜气满脸，道：“事情要定下来了。”
“什么事？”凌霜问道。她早卸完妆发，在一边看书。
“你是傻子吗？还有什么事，肯定是卿云和赵景的事啊。”娴月歪在一边，道：“恭喜姐姐，什么时候吃喜酒啊。”
卿云顿时脸通红，不肯说话了。
娄二奶奶难得没教训她们讲规矩，笑盈盈的，把卿云肩膀按了按，耳垂捏了捏，喜欢得不知怎么办才好。道：“事情定下来，娘就放心了，今年的任务完成了大半了。”
“好啊，原来我们只占一小半是吧？”娴月顿时不干了。
“放心，马上就忙你们的事。”娄二奶奶又过来安抚她：“凌霜的事也是定的，接下来娘全心全意忙活你的事……”
“定什么？问过我没有？”凌霜不干了。
卿云过来打圆场。
“今天也晚了，娘估计也累着了，回去泡些药草驱驱寒，好好休息一晚，我们也很快睡了。”她把娄二奶奶往外推：“放心，我会催她们早睡觉的。”
娄二奶奶攀上赵家这样的门第，心中实在高兴，也就不管许多了。
被卿云哄走了，这边凌霜已经赌气洗漱好上了床，卿云看着，也不好劝，坐在她床边欲言又止，过了一会儿，娴月也弄完了，涂着兰花霜过来了，还剜一大坨给卿云：“来来来，姐姐自创的兰花霜，现在给你用，以后就收费了。”
“为什么以后收费了？”卿云不解。
“你以后嫁去赵家了，赵家有钱，自然收费了。”娴月开玩笑。
卿云气得要撕她的嘴，娴月跳上床躲避，拿凌霜当盾牌，闹了一阵，各自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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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几天都不是什么大宴，占了雨水一侯的是冯夫人。
冯家老爷年前刚升了官，可惜还在冯老太太的孝中，没法大肆庆祝，转过年来除了孝，正好冯夫人从母亲手中接过了雨水宴，于是大肆庆祝，雨水赏菜花宴，冯夫人索性在冯家京郊的别苑里开了一个流水席，请了一班戏班子，从早唱到晚，全是夫人小姐爱看的戏，娄家母女上午过去的时候，戏已经唱了一台了，刚开始唱张玉郎休妻，说是最红的戏，其实也是俗套，不过是说张玉郎家有万贯，妻子梅娘十分贤惠，他却嫌弃妻子迂腐，不解风情，总是管束他，整日斗鸡走马，眠花宿柳，最后为了娶新妻休旧妻，妻子流落在外，被富户救起，认作义女，改名叫春杏，张玉郎败光家产，行乞度日，结果讨饭讨到春杏家中，夫妻相见，痛改前非。
夫人们看得津津有味，看到梅娘被赶出家门，对着观众哭诉冤情时，还有不少心软的流下眼泪。
凌霜在旁边忍了又忍，看娄二奶奶和卿云娴月也看得起劲，索性起身出来透气。
冯家这庄子倒是不错，又大，又新，名义上是赏菜花，其实菜没种多少，倒是有一大片竹林。新笋累累，很是喜人。
这种地方，照例也是蔡婳喜欢的地方，果然就碰到一起，蔡婳也是出来透气的，看见凌霜在竹子旁边，用手摸竹节上的白霜，顿时笑了。
“你又提前开溜。”她笑着问：“看你刚刚在席上，坐立不安的样子，我就知道你忍不了多久。”
“溜不了，我娘等会还要找我呢。什么时辰了现在？”凌霜问。
“刚刚巳时，还要等一个时辰才开饭呢。”蔡婳道。
两人站在竹林边说话，凌霜跳到石头上，手搭凉棚看了看，蔡婳笑她像个猴，她却问道：“山下在干什么呢？”
“好像是他们在那里跑马吧。
今天是冯大人的烧尾宴，京中男子也有四宴八大席，骑射，马球，蹴鞠和曲水流觞宴，不过都不与我们相干。男女不同席嘛……”蔡婳倒是看得开。
凌霜被她说得更气闷，又蹂躏了一下竹子，忽然一转身道：“走了。”
她向来是这样的，蔡婳也不管她，只见她走出不远，叫来丫鬟如意，主仆俩叽咕了一阵，如意一脸为难，最后还是答应了什么。凌霜顿时开心起来，飞快地跑走了。
吃饭时果然凌霜就迟到了。
她不知道去干什么了，一面进来一面还在顺着头发，匆匆忙忙的，好在大家忙着入席排座次，热闹成一团，也没人注意她，娴月早给她占了个位置，见她进来，把放在椅子上的东西移开，低声警告道：“娘这两天就想拿下赵家的求亲，你安分两天，别闯祸，不然我也救不了你。”
“我没闯祸，就是在竹林里玩了玩呢。”凌霜笑着道。
对此，娴月的反应是直接从她头发上捋下一滴已经凝固的泥点子来，递到她面前让她看，她有时候也长得像娄二奶奶，一言不发，光是把脸沉下来就够让人害怕了。凌霜顿时忍不住笑了。
“还笑。”娴月骂她，把盛好的汤推到她面前：“喝你的汤吧。”
下午没事，凌霜索性提前溜号了，趁娄二奶奶看戏看得最入迷时跑到前面去说：“娘，我有点累了，先回去了。”娄二奶奶怕勾出娴月病弱的事来，连忙道：“是担心家里还晾着书是吧，快回去吧，小心下雨了。”
凌霜成功溜走，回去前还问娴月要不要走，娴月正和来看戏的云夫人说笑，哪里还理她，只嘱咐她：“你帮我晾的那几张画收了，黄昏可能要下雨，画卷受了潮要发霉的，就是不下雨，也挪个地方，别放西廊下，西廊下当西晒，纸会晒脆的，画绢也会晒褪色。
对了，让小莲把红花也收一下，我明天要去云姨家做胭脂呢，晒蔫了不好出色。”
凌霜听这些都跟听和尚念经一样，满口答应了，回家看了一下午的书。
等到晚上她们三个终于回来了，还喝了酒，尤其娴月，脸红红的，娄二奶奶也心疼女儿，催着黄娘子去小厨房弄了解酒汤来，好说歹说，给娴月灌了一碗。
“怎么喝成这样？”凌霜皱着眉头问。
“还不是冯婉华，在席上就把赵家和卿云的事嚷出去了，起哄要赵夫人摆宴席请酒，冯夫人也凑热闹，喝来喝去就成这样了。”
娄二奶奶用沾了温水的帕子给娴月擦脸，又埋怨道：“娴月也是，又不能喝，又要喝，两杯下去就这样了。”
“都是云夫人。”卿云向来忠厚，也难得有怨言：“她自己喝，也鼓动娴月喝，说参酒养颜，对身体好，她带了一瓶参酒来嘛，席上就拆开喝了，一人喝了一杯，娴月喝了两三杯，也不知道她怎么那么听云夫人的话。”
折腾一番，娴月喝醉了倒是乖，早早睡了。
早上比凌霜还醒得早，凌霜一觉醒来，发现她已经醒了，散着头发，在被面上玩几颗珍珠宝石，她从小和卿云凌霜都不同，卿云也喜欢好东西，但还是端庄主母的范畴，不过是管理而已。
娴月因为从小多病的缘故，很多时候都卧床，大家常常搜罗了东西来给她解闷，久而久之，她就养成了收集东西的习惯。
像这次上京，她收集的画就几箱子，首饰也都跟前些天那个箱子一样，一件件放得整整齐齐。
连娄二奶奶有时候都开玩笑，说娴月的嫁妆一定是最齐备。
她对这些事充满兴趣，经常没事就把自己收集的东西拿出来整理一番，又放回去，在江南住时，她的房间也是收拾得最新巧别致的，连一块镇纸，一条卷帘的绳子，都是有讲究的，四时节令，什么时候喝什么茶，插什么花，衣服用什么纹样，梳什么发型，熏什么香，都是学问十足。对比之下，凌霜简直糙得像个男孩子。
“又在这清点你的库存呢。”凌霜笑她：“放心吧，喝醉了也没人动你的东西。”
“谁喝醉了？我是看云姨的参酒好，才多喝两杯。
你摸摸，我睡一晚上脚还暖融融的，以前可从来没有过。”娴月道。
“哟，这就叫起来了，云姨云姨的。
你们什么时候这么亲热的，怪不得卿云昨晚吃醋呢。”凌霜一边起床一边打趣她。
“她吃什么醋呀。”娴月笑着道。
她仍然在床上玩东西，凌霜起床洗漱完，披了件衣服，在镜子前面梳头，听见娴月玩了一会儿，忽然感慨道：“其实荀家也不错，就是荀文绮这个小姑子太难相处了。”
凌霜没搭话，过了一会儿，又听见娴月叹道：“这些高门大户真不知道怎么教养儿子的，一个个真是放浪形骸，不成样子。”
凌霜的脸顿时沉了下来，回过头道：“有人欺负你了？”
“怎么可能。”娴月笑道：“昨天不是冯夫人家的雨水宴吗？
虽然是别苑，但规矩比咱们家还严呢，小厮不入二门的，我不过是感慨两句罢了。”
凌霜放下心来，继续看书，但她既然提起了话头，娴月可不会轻易放过，立刻问她：“你知道冯家的公子是谁吗？”
“是谁？”
“冯云起哪。
这你都不知道，不过冯云起也不咋出色，他有点笨，而且怕他娘，耳根子软，不是什么好目标。京中出色的主要是四王孙。
你元宵节都见过的，有人排了个金龟婿的榜，他们四个是前四名。”
“前四名，谁评的？”凌霜并不买账。
“我评的。”娴月理直气壮。
凌霜被她逗笑了。
今天不用出门，不用急着起床。
卿云去老太君那请安去了，这样的日子，她肯定是一整天都陪着老太太的，如意和桃染在外面晒着太阳做些针线，屋子里只有她们两个人在。
暖阁里地龙烧得火热，熏笼里焙着忘忧香，几案上供着香橼果品，暖香满室。
娴月只穿一件银红小袄，趴在床上，杭绸被面是水一样的湖绿色，绣着大朵荷花，她整个人像江南的采莲女一样，窈窕可爱。
“来，姐姐今天有空，给你细讲讲天下大势。”
娴月拿出她的锦匣来，往被面上一摆，讲给凌霜听：“如今京中适龄的世家子弟约莫有四五十家，刨去一些家风不正的，子弟实在没出息的，好嫖的，好赌的，家里早有宠妾生了庶子的，或者家中长辈无德，虐待过媳妇的，剩下的有人样的，也不过二三十家，从家世、人品、人才相貌上排，真正能入眼的也就十来个人，其中的佼佼者就是这四位，你可别不当回事，你家竹中君还排不进前四名呢。
再说了，这里面可有荀郡主和玉珠碧珠求之不得的如意郎君呢。”
“哦？”凌霜故意逗她玩，放下书认真道：“那我可要听听先生的高见了。今日正好青梅煮酒，听我家娴月论天下英雄。”
娴月见她肯听，立刻爬了起来，盘腿坐着，如同诸葛亮隆中对一样，拿了张雪浪纸，以描眉的笔写字，给凌霜认真分析起来。
“你看，宗室我们不谈，那不是我们这种人家可以企及的，京中没有外姓王，本朝没有国公，世袭侯府就是顶了，京中侯府中只有三家可以谈一谈的，就是秦贺赵三家，统称四王孙，你知道为什么秦家放在最前面吗？”
“愿闻其详。”凌霜知道她是要卖关子的意思。
“京中这一批侯府，都是先皇征南蛮的时候封的，像赵家的富平，贺家的安远侯，都是军功封侯，但秦家却不一样，秦家的文远侯是开国时封的老侯府了，底蕴深不说，你知道秦翊的母亲是谁吗？
京中出身最好的两个郡主，文郡主嫁在贺家，清河郡主就嫁在秦家，秦翊是清河郡主的嫡出独子，已经袭了侯位，身份别提多尊贵了。
秦翊的性格也有些古怪，连妾室也没有，二十岁了还没订婚呢。”
“不是说性情古怪的不要吗？”凌霜故意打岔。
“你知道什么？
秦家当年内宅不宁，妻妾相争，夫妻离心，老侯爷早逝，清河郡主从此常年礼佛，所以把秦翊的性格弄怪了，不然血气方刚的年纪，为什么不纳妾呢。”
娴月一脸平静地说着娄二奶奶听了会立即训斥她的话，把纸上的名字当做棋子来玩：“秦翊后面就是贺南祯，就是云夫人的继子，他人才相貌都是一等一的好，当年险些点做探花，父亲早逝，继母就是云夫人，是很好相处的性格，可惜他少年浪荡，常年在秦楼楚馆里厮混，还没有收心娶妻。”
“这就不行了，不是说好赌好嫖的不算吗？”凌霜嫌弃得很。
“他倒不算好嫖，只是常年包着个清倌人，说是好音律，爱歌舞，风流浪荡。
京中就这风气，女孩子们都学管家，学做名门淑女，王孙子弟都往教坊里找红颜知己去了。
他和秦翊两个人是好友，打马狩猎，都是一起的。
家世相当，性情相投，从小出入宫苑，老太后在的时候，都把他们当自家子弟呢。两人都是京中有名的王孙子弟。
你记得元宵节他们俩是站一起的，对吧，这份交情也增添了各自的身价……”娴月朝凌霜神神秘秘地道：“据说荀文绮的心上人就是贺南祯呢。”
“荀郡主？”凌霜问。
“她算个什么郡主，正经封地封号都没有，秦翊舅舅家的表妹才是正经平城郡主呢，听说秦翊母亲想让他们表兄妹订婚，不知道为什么没成。
也有说荀郡主看中的是秦翊的，不过我还是觉得是贺南祯。”
娴月一说起这些事来，整个如数家珍，凌霜根本不用认真听，只时不时接一句话，她就能兴致勃勃说下去。
“为什么呢？”凌霜道。
“你傻呀，荀文绮跋扈又浅薄，肯定是贺南祯这种惊才绝艳她觉得有面子啊，而且贺家分两宗，在曾祖父上是一家，亲兄弟分的家，贺南祯那一宗为长，文郡主嫁的这一支是幼，所以荀文绮也跟着小贺那一支叫贺南祯叫哥哥，叫了十来年了，两人成年了还不避嫌疑，她每年春天还跟着贺南祯去打猎呢。”
“那我还是压秦翊。”凌霜又逗她。
娴月笑得肚子疼。
“你当是打牌呢，还押大押小，这可是正事，对了，我说到哪了，对，大贺说完了，该说小贺了，小贺是贺云章，是贺家过继的嗣孙，算在文郡主一脉下面，他们家主支人丁单薄，本来选了个旁枝过继在文郡主膝下的，结果三十多岁又没了，文郡主索性过继个孙子，就是贺云章，前科探花郎，先不说他。”
“为什么不说啊？”凌霜问。
娴月把代表贺云章的那一块小金锭挪去一边，只淡淡道：“他这人有点古怪。”
凌霜这下是真惊讶了，秦翊这种孤僻冷漠的，贺南祯这种花花大少，娴月都能接受，却把个探花郎扔去一边，难道贺云章的问题比他们还大？
“哪里古怪了？”她追问。
娴月不愿意多说的样子，只是淡淡道：“我在贺家看到贺云章的画，这人不是善类。”
娴月虽然整天不干正事，但画画上还是厉害。
卿云那么擅长针线的人，有时候都要请娴月先画个稿子，教娴月画画的师父是娄二爷官衙里的师爷，是当地有名的才子，屡试不中，名声却很大，娴月的画也是有传承的。
凌霜见她不愿细说，便不多问，又道：“那姓赵的就是赵景吧？”
“其实是赵景赵修两堂兄弟，他们俩本来就有个外号，叫赵王孙了，其实加起来才够在我的四王孙里占个末席呢。
其实他们俩也挺浪荡的，不过他们是另一拨的，和贺南祯他们玩不到一起。
你知道的，玉珠碧珠姐妹俩就想嫁他家，三房已经布置几年了，又是让玉珠认了他们的姑姑做干娘，又是把庄子都买到了赵家田庄的附近，就是想姐妹都嫁入赵家。
赵家祖父已经去世了，如今是二房的官最大，在户部做侍郎，也就是赵景的叔父，赵修的父亲。
长房继承家业，据说在燕城有几座山，几片田庄，在京郊也有三四个庄子。
如今卿云和赵景的事十停有了九停，三房眼睛都气红了，不知道在憋什么阴招呢。”
“剩下这些呢？”
“剩下的是顾，李，崔卢几家，或是最出色的子弟已经定亲了，或是家族败落了。”娴月另起一行，写给她看：“这一行又不同些，不是世家，算得上寒门。”
但凌霜知道肯定不是真正的寒门，看她写出几个名字，也猜到了：“这是上上科的进士？”
“对的。
这两个是还没定亲的，这个是悔了婚的，上一科的状元郎已经被招了婿，榜眼陈敬梓要到年底才除孝，所以还没定亲，但性格古板得很，长得也一般，探花郎也不行。真正厉害的上上科。
状元姚琛外放做官去了，榜样张敬程，探花郎你是知道的，贺云章嘛，他们那一科厉害，人才多。”娴月道：“但娘说了，不往举子里找，越是穷酸越是规矩多，爱折磨媳妇。
说是耕读传家布衣蔬食，其实家事全指望媳妇做，陪嫁的下人都不让用，逼着新媳妇下厨纺织做重活，千金小姐嫁过去，没几年也折磨死了。”
凌霜听她算了一番，更加意兴阑珊起来。道：“那这么说，京城其实没什么靠谱的男子了，动辄又嫖又赌的，我看赵景也不是什么好货色，元宵节不过是见色起意罢了。”
娴月就这点好，听她这么说，并不生气，道：“这话你放在心里就好了，娘和卿云现在都在兴头上呢，你别触霉头。
再说了，既然总要嫁，那就在这里面挑个最好的，拿捏得住的，不要拖来拖去反而一场空。”
“就不能不嫁？”凌霜反问。
“也不是不能不嫁，当道姑，当尼姑，都能不嫁。
但人生不是到你嫁了或者不嫁那一刻就结束的，你嫁了，要应对新的家庭，管理一府上下，应对长辈，和丈夫相处，生儿育女。
你不嫁，一样要应对这世界，如何生活，如何养老，这世界容不容得下一个美貌又年轻的单身女子，都是问题。”
娴月垂着眼睛，看着满床的珍珠，自嘲地笑道：“你当我很看得起他们？
我也不一定要多喜欢我的丈夫，但我有本事让他爱我。
我和你不一样，我不过是个俗人罢了，我喜欢珠宝，喜欢锦绣华服，我这身体也过不了什么苦日子。
我所学的东西，也只够我在内宅里织一个自己的安乐窝罢了。
娘从小教我的就是这个，我也只会这个，我没有你那么决绝……”
“你又何必妄自菲薄，我看你和云夫人挺投契的，你要是嫁给贺南祯，也算棋逢对手将遇良才了。”
娴月气得要揍她。
“好你个老三，人难得跟你说几句正经话，你就皮痒了。”
她又要揍凌霜，又打不过，被凌霜一下子掀翻了，轻拿轻放，按在被子上，她也懒得起来了，头发散了满背，趴在被子上，懒洋洋地用手拨弄着珍珠们。
凌霜仰躺着，随手玩着她的头发丝，在手指上绕着玩。
“说真的。”凌霜淡淡道：“娴月，我觉得满京城的男人都配不上你，也配不上卿云。”
“你是我妹妹，当然这么说，外面那些夫人，可能都觉得我配不上他们儿子呢。”娴月气哼哼道。
她这话不是没来由的——元宵节后，来给卿云说亲的人踏破了门槛，显然是之前各家夫人都中意卿云，等元宵节她们儿子见过了卿云，惊艳于美貌，所以都同意了，这才来说亲。而娴月却没什么情况。
她虽然惊艳四座，但世家再惯儿子，也不过是用度上宽些，去外面找些红颜知己，斗鸡走马浪荡一番，真正娶进门的正妻，还是要长辈点头。
娴月病弱，是掩藏不住的。
况且艳丽得过了分，容易勾起夫人的心理阴影来，三房不就在背后说酸话吗？
说“妖妖调调的，哪里像个大家小姐，天生当妾室的好材料”。但凌霜知道娴月心里自有成算。
论读书，娴月不如她，但要论在这世上周旋的技巧，娴月在娄家整家人里都算是顶顶出色的一个。
果然，过没多久，娴月就淡淡道：“就让她们等着看吧，我可能嫁得没卿云好，但也会让她们下巴都掉到地上，到时候才知道我的厉害呢。”
凌霜看她野心勃勃的样子，顿时笑了。
“谁敢小看你呢，”她又逗娴月：“咱们娴月可是卧龙先生，人不出隆中，已经尽知天下事，瞧这把京中王孙玩弄于掌心的气势，当初隆中对三分天下也不过如此吧，哈哈哈……”
娴月掐了她两下，但显然很受用这马屁。拍她的背道：“起来，去外面找薛婶来帮我梳头，我中午还得出门呢。”
“去哪？”
“我去云姨那帮她做胭脂，昨天就说好了的，你全当耳旁风是吧。”娴月自己理着头发道。
“云姨云姨，这么亲热，你们什么时候交情这么好了，我整天跟着你，都不知道。”凌霜对那个笑面虎似的云夫人总有点忌惮。
“你这家伙能看到什么。”娴月摸着鬓角道：“还记得我元宵节的头发吗？”
“知道啊，她们不是都开始照着梳了吗？连玉珠都梳了，就荀文绮还犟着呢。”
“那头发叫什么来着？”娴月笑微微。
“云鬟啊。”凌霜答完，眼睛顿时瞪大了：“你是说，这个是……怪不得呢，你那天梳我就觉得有点眼熟，原来是跟云夫人学的。”
“对的。
你记得那天在文郡主的迎春宴上，她进来时，不是梳了个鬓边虚笼的头发吗，我觉得好看，但一个弯虽然漂亮，但太挑人了。
我知道她是照以前的云尖巧额梳的，我就改良了一下。
后面人人问我这头发叫什么，我都说叫云鬟，就传开了。
后来在樱桃宴上，她一见我就笑，我就知道她听懂了。”娴月得意得很：“你以为只有你和蔡婳有暗号呢，性情相投的人，一个眼神就知道了。她都请我去做客了，你还蒙在鼓里呢。”
“那你真看中贺南祯了？”凌霜问道。
“没那么快，我也不太了解他了，也不知道他是真的轻浮浪荡，还是有什么隐情。
毕竟他是云姨继子，看云姨的性格，他也不会太差。再往后看吧。”娴月淡淡道：“我主要是觉得云姨性格好玩，想和她好好结交下罢了。”
“那我送你去。”凌霜道。
娴月瞥了她一眼。
“送我是假，找借口出门是真的吧？”她把凌霜看得透透的。
凌霜顿时笑了。
“行吧，姐姐帮你跟娘说一句。”她道：“你得随我跟云姨打个招呼再走，还有，酉时必须来接我，不许玩疯了，听到没。”
“知道了，遵命。”

第16章 云姨
娴月果然跟娄二奶奶开了口，说去安远侯府陪云夫人做胭脂，娄二奶奶有点紧张，特地把娴月拉到一边。踌躇道：“按理说，这话我不该说，你也是个懂事的孩子。
但我听梅四奶奶她们说话，云夫人似乎有些名声不太好，虽是传言，可见她也有些不检点的地方。女孩子，名声是最要紧的。你也知道现在是关键时候……”
“我知道，姐姐正在和赵家说亲嘛。”娴月一脸坦荡：“娘放心，我知道京中的流言，我会小心的。”
“那就好。”
娄二奶奶还想再嘱咐两句，但想起元宵节偏心的事，不由得有些气短。娴月问道：“娘还有别的事嘱咐吗？我再不走要迟到了。”
“没事了，你去吧。”
娴月神色平静，没说什么，上了马车，走了一段路，才道：“京中这些人的嘴，真不是好惹的，云姨不过是美艳些，作为寡妇不拘小节些，外面说什么的都有。
怪不得我抛了几次信号，她才接住呢，大概也觉得怕连累小辈们吧。”
“那你现在不怕那些王孙们给你扣分了？”凌霜故意气她。
“管他们呢。
男人喜欢就干什么，是最没用的，最蠢的女人才这么干，荀文绮就是。
这样近水楼台十来年，都拿不下贺南祯，天天欺负别的女人，真是笨蛋。”娴月道：“累了，我睡一会儿，到了叫我。”
等到了安远侯府，果然是高门大户，因为是年长继子的缘故，有避嫌的意味，女眷住南，男眷住北，其实就是云夫人和贺南祯两个主子之间各住半府的意思。
云夫人住的南府，草木繁盛，打理得十分新奇，看得出是十分有生活情趣的女子，一座暖阁，用了一整面琉璃窗，叫做琉璃阁，丫鬟也都是年轻灵巧的，正在围着一棵桃树议论纷纷，云夫人也穿了件常服，柳黄色，挽着懒梳髻，抱着手在看。
“怎么了？”娴月跟到了自己家一样：“看什么呢，我也看看。”
众人都回过头来，十分雀跃，尤其云夫人，眼神都亮了，拉着娴月看了一番，才道：“那天在元宵节我都没看清，果然是独占鳌头的美貌，你们也都来看看，这可是云鬟的创始人……”
那些丫鬟有的已经梳上云鬟了，果然都围过来看，称赞不已，有问娴月珍珠怎么固定的，有问娴月衣服料子的，一群女孩子，越说越兴奋，凌霜虽然对这些没兴趣，也觉得好玩，是纯粹的女孩子之间互相的欣赏。
“你来得正好。我们正研究这桃花能不能在桃花宴那天开呢？
其实已经开了两枝了，你看，我们今天制胭脂就准备用这个颜色做准，正好试试桃花妆……”云夫人拿来两枝桃花给她看。
“要控制桃花开也很简单，花如果感觉到危险，就会提早开花，越舒适反而越晚。”凌霜在旁边，插了一句道。
“这说法倒新鲜。”云夫人看着凌霜，笑道：“你就是凌霜吧，娴月整天提起你，果然是个博学的女孩子。”
凌霜虽然和娴月性格不同，和她没什么感应，但对她这种让人如沐春风的长辈却比对其他人都适应得多。也只是笑着道：“云夫人谬赞了。”
娴月到了这，简直是如同鱼到了水里一般，玩得乐不思蜀。
过一阵子凌霜出去了也没理会，专心在那制胭脂，那些丫鬟虽然在云夫人面前也没大没小，但毕竟不是同龄人，如今来了个娴月，简直是孙大圣回了花果山，又有个桃染，和大家打成一片。
在暖阁里浸红花，淘胭脂，又用油浸法，又用筛选法，忙了个不亦乐乎。一个个排队试胭脂，娴月斟酌道：“这种偏梅色的在黄皮肤上好看，但皮肤白的人就太俗。
这个桃粉色颜色浅，皮肤黑了不上色，但白中发青的人最适合，我看我就用这个……”
她又带领众人蒸瓷罐子，给胭脂装瓶子，道：“千万要注意，瓶子蒸过之后不能再碰别的，这胭脂里有玫瑰花，有羊油，又有花露，都是容易坏的，全靠蜂蜜调和，密封十天后才能打开。这种莎纸浸的胭脂就没事，立刻就能用。”
“真厉害。我要有个胭脂铺子，一定请你做老板娘。”云夫人逗她。
“我还真有个铺子，不过是卖衣料的。”娴月得意道：“我们姐妹三个都有铺子，我选的绸缎铺子，胭脂虽贵，用度不大，不如衣料四时换新，络绎不绝。”
云夫人顿时笑了。
“可惜了，南祯不是我亲儿子，不然我第一个去你家提亲了。”她笑道。
她爱说笑，娴月也不觉得赧然，还回道：“这话就外道了，我还以为云姨多喜欢我呢，原来还是替贺南祯着想，怎么不说想生个我这样的女儿呢。”
云夫人只是笑笑不说话。
等到胭脂做完了，歇息的时候，丫鬟们都下去了，端了茶和点心上来，两人独处的时候，她隔着茶杯上沿端详一番娴月，才笑道：“娴月来我这玩，娄二奶奶没什么意见吧？”
“我娘没意见。就算有，难道我就不来了？”娴月也笑着反问道。
云夫人顿时笑了。
吃罢茶点，丫鬟们又涌进来，原来是卖扇子的娘子到了，京中如今流行缠梢扇，就是扇面整个和团扇的扇骨是织在一起的，所以要提前选好花样，几个月才织好。
丫鬟们有选桃花的，有选海棠的，云夫人和娴月也在里面看，云夫人说让娴月也选一把缂丝的，就当她请娴月的。
娴月笑着选了一把叶子花纹的，桃染不解，道：“小姐怎么选棵树呀？”
“是梧桐树。”娴月淡淡道。
“梧桐树是凤凰栖息的地方，也是好意象。”云夫人笑道。
“大风吹倒梧桐树，自有旁人论短长。”娴月接话道：“我就喜欢这句话。
缂丝金贵，初次上门，没带礼物，怎么好意思让云姨送我，就当我送云姨的吧。以后云姨夏天扇风时，看到梧桐，也舒心一点。”
云夫人并没推辞，而是垂着眼睛，在纹样里选了枝桃花的。
“那我就送娴月一枝桃花吧，刚好我也是桃花宴的主人。”她道：“桃李不言，下自成蹊，希望娴月在二十四番花信风后，能拔得头筹。”
“借云姨吉言了。”

第17章 南祯
娴月在云夫人那待到黄昏，和外面传言纷纷不同，什么朝朝宴饮夜夜笙歌，其实云夫人这十分清净，只有黄昏时响起云板，云夫人侧耳听了听，道：“是南祯回来了，好像还带着朋友呢。”
娴月知道多半是秦翊，便不说话。
“红燕，去叫南祯来。”云夫人吩咐道：“要是阿翊在，就一起叫过来。”
娴月顿时十分惊讶，她知道云夫人和贺南祯虽然是名义上的继母和继子，其实是不在一处吃饭的，云夫人这行为除了给她创造机会，实在找不到其他解释。
当然还是要躲避的，她是未出阁的小姐，只能在屏风后见外男。贺南祯倒是听话，一会儿就过来了。
她隔着屏风看见，比当初元宵节匆匆一瞥更加俊美风流，穿了身骑马的胡服，整个人修长漂亮，连行礼的姿势都赏心悦目。
“见过母亲。”
他不像外界说的那样无礼，反而对云夫人十分尊敬。
“你们今天干什么去了？
我早跟你说过，叫你这几天收收心，别到处乱逛。”
云夫人正色训了两句，最后还是忍不住说笑道：“要是误了我的正事，看我不揍死你。”
“我真没干什么。
今天跑马宴，我都没跑呢，倒是阿翊跑了，被个不知道哪来的野小子差点抢了头筹，那小子跑了个第二，连奖品都没来领，怕露了形迹，可能是阿翊哪里结的梁子，故意逗他玩呢。要是我上场了，哪有这些事。”贺南祯笑着抱怨了一阵。
“行吧，你记在心上就行。”云夫人道：“出去吧，跟阿翊说，我留他吃饭。红燕，去把泡的参酒拿一瓶，让少爷带回去。”
贺南祯于是行了礼起身，看红燕拿了酒来，正要出门，忽然回头，在空中嗅了一下。
“什么事？”
“没什么，”贺南祯笑道：“就是闻到点药味罢了。”
贺南祯出了南门，见门人们正抓着一匹马给它套上马车的车辕，那匹马嘶鸣着不肯就范，看起来有点眼熟的样子，就是一时想不起来是在哪里见过了。
他性格跟蜻蜓点水似的，并不会在一件事上执着，也正因为这缘故，并未做官，不像秦翊，身居要职，贺南祯还常笑他，是朝廷鹰犬。
“这是娄家二小姐的马车吧？”贺南祯问道。
“是的。”门人道：“是娄二小姐和娄三小姐坐着过来的马车，不过是娄三小姐的马。”
娄家情况复杂，贺南祯也懒得多问，就带着小厮回了北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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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霜难得没迟到，准时来带娴月，一起吃了饭回去，娴月吃完饭却不着急，而是喝着茶和云夫人下起棋来。叫来桃染道：“你去告诉黎叔，让他回去告诉娘，就说我在云姨这过了夜再回去，让她明早来接我吧。”
要换了卿云，一定急得冒汗，但凌霜自己比这还胆大妄为，一点不怕，干脆也坐下来，道：“我就知道你皮痒了。”
云夫人虽然知道娴月的用意，但也知道娄二奶奶是跟议论自己的人是一堆的，怕娴月跟娄二奶奶犟起来真吃亏，笑着道：“按理说不该把客人往外推，但我这可没治藤条的药，娴月这小身板，挨打肯定更疼。”
“放心，我有分寸。”娴月道。
云夫人见她固执，也没有多说。
其实她也猜到娴月和娄二奶奶母女间有点问题，大家都是从做女儿过来的，谁看不懂呢。
好在娄二奶奶偏心的那个大女儿卿云是个温柔忠厚的，要换了个狂妄的，只怕姐妹间更不得了。
果然黎叔把娴月的话传进去，娄二奶奶正和卿云探雪跟娄二爷吃饭，一听，顿时眉毛就竖起来了。
“一个两个，都是你的脾气，当面没什么，背地里全是反骨。”她第一件事就是骂娄二爷：“我何曾说她什么了，外面的人是说云夫人作风不正，她又不是没听见。
她自己一面掐尖要强，元宵节都要争个最美的，惹得那些男孩子跟狂蜂浪蝶似的。
一面又不拘小节，不注意名声，难道那些男孩子能自己来求亲不成，不过了自家长辈那一关，再漂亮有什么用……”
娄二爷还没说什么，卿云先皱起了眉头，制止了她的抱怨，道：“娘，究竟是什么事？”
“什么事。你的好妹妹因为出门时，我说了她的‘云姨’两句，不肯回来呢。要我去接，不就是让我给云夫人低头吗？我偏不惯她这脾气……”
“娘！”卿云顿时就沉下了脸。
“怎么了？你也觉得是娘不对？”娄二奶奶十分惊讶。
卿云看了一眼娄二爷，脸先涨红了，但也顾不得父亲了，只能说出来了。
“娘，你怎么这么糊涂。
娴月和云夫人一见如故，就是因为她们性格相投，你说云夫人，不就是在说娴月吗？你批评云夫人的作派，让娴月听了怎么想？她哪里是在替云夫人出头，是在替自己委屈呢！”她急得脸都红了。
“那也不该跟我置气，我说的都是正理，怎么你就能学好呢，她就不学……”娄二奶奶仍然嘴硬。
“这世上做女孩子只有一套正理，但是人生百种，一个娘胎出来的也性格各异，难道人人都能做到吗？
我行事端正，也是我幸运，性格天生适合这条路，走起来比别人都容易轻松。
娴月有她自己的路走，别人都算了，我们自家人怎么能再帮着外人评判她呢，娘，你太糊涂了。”
“既然这样，那更不用接了，就让她跟着她的云姨学，看有什么好名声。”娄二奶奶负气道。
卿云更急了。
“这是外人的想法，咱们自己家人，自然是尽力帮她描补，真让娴月在外府过夜，外面怎么传娴月呢？”
卿云难得这样失态，见娄二奶奶脸上露出悔意，但还不松口。索性站了起来，道：“行，你不去接，我去接。月香，让黎叔准备轿子，我立刻出门。”
娄二奶奶没想到她这样雷厉风行，刚要劝她，哪里劝得住，卿云已经一阵风似的换了大衣裳，丫鬟连忙拿着披风跟上。
卿云出门时还看娄二奶奶一眼，见她不肯跟上来，只能自己匆匆出了门。
好在安远侯府离娄家也近，不过三条街就到。
卿云刚在轿子里理好头发衣服，已经到了侯府的北门。
女眷向来不在门口下轿，通报之后，门子虽然惊讶，还是让抬了进来，在内院下轿。
但卿云没来过安远侯，哪里知道这里的规矩——她匆忙来的根本不是女眷住的南院，而是男眷住的北院，一下轿子，不见管家媳妇来迎接，先有些疑惑，正想让丫鬟月香去找人问话，谁知道两个人绕过一树盛开的杏花，就和个陌生男子撞个正着。
顿时双方都惊得非同小可，卿云尤其，电光火石间，彼此都看了个清清楚楚，对方穿了一身青色胡服，暗金纹，俊美风流，桃花眼弯弯，不是贺南祯是谁。
贺南祯倒一眼就认出了她，毕竟元宵节也看过几眼，但卿云这种完美的世家小姐向来和他是两个世界的人，端正如庙中石菩萨，也冷硬得如同石头。
“你是何人！”
卿云虽然是温柔小姐，但遇到意外却气势凛然，而且规矩十足，明知是贺南祯，还故意道：“这是安远侯府，你怎么敢私入内宅撞见女眷！”
贺南祯顿时笑了。
“娄小姐，这里没有别人，这份威严可以收收了。”
他说着让卿云心惊的话，像是要倾身向前，却忽然笑了，倒吓了卿云一跳。
“这里是我家的北院，我母亲住在南院，你两个妹妹也在南院，是你走错了。”他笑着说完，叫道：“小纪，去南院找小榴来，让她别告诉别人，悄悄领她们过去。”
卿云没想到这名声浪荡的贺南祯竟然没有调笑自己两句，而是这样正派，跟外面传言倒有点不符。
她听赵夫人的意思，贺南祯和秦翊两人和赵景很是不和睦，年前还借着打马球的机会打伤了赵景。赵夫人说起贺南祯和云夫人，都是冷笑不已。
也可能是顾忌他的母亲，不敢在自己府里胡来，对，一定是这样。
贺南祯见她脸上神色凛然，眼神又惊又疑，顿时笑了。
“贵客上门，本来该待茶的，又怕吓死了娄姑娘。”
他知道这古板小姐此刻一定吓得可怜，所以也没有多逗留，只是道：“放心吧，今天的事不会传出去的，我知道娄姑娘有大好前程呢。”
“要是有外人知道，贺侯爷也脱不了干系。”卿云毫无力度地威胁道。
她仍然没有彻底相信贺南祯，毕竟他一直以来名声确实不好。
“知道了，一切罪责，我贺南祯承担。”他将手中的玉坠子抛了抛，笑道：“走了。”
他竟然真这样扬长而去，没有丝毫停留的意思。
卿云和月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果然有个十分漂亮的丫鬟提着灯笼过来，引着她们跟她走，穿花拂柳，穿过一道暗门，就过去了南院了。
“小姐一定是第一次来我们府上，才会走错的。”小榴十分机敏：“放心吧，这事小榴一定烂在肚子里，不让人知道。
爷还让小纪特地嘱咐我呢，要是别人知道，他一定饶不了我。”
月香也吓得不轻，但又对贺南祯十分好奇，她和小榴同为丫鬟，忍不住问道：“以前难道也有小姐走错过？”
“有呢，有句话我说了小姐可别生气。”小榴捂着嘴笑道：“要说咱们家这位爷，也真是，不知道怎么弄的，可能是交桃花运，各种撞见小姐们，上次还有个小姐逛到了爷的书房的，不过我们也不知道名字，不过是听说罢了。爷也从来不让我们传这些话……”
卿云的脸顿时红了。
怪不得贺南祯那么熟练，大概是把自己当成那些……
想到这个，她顿时更加尴尬。
她平生循规蹈矩，从未出过这样大的差错，还好娘不知道，这事只好烂在心里罢了。
也不知道娴月和凌霜平时哪那么大的胆，什么祸事都敢闯，换了她，一整天都要心惊肉跳的。
因为心里藏着这件事的缘故，她接到娴月和凌霜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朝着云夫人端端正正行了个谢礼，道：“多谢云夫人招待我两个妹妹了，母亲有事，不能亲来道谢，只能由我代为上门了。”
云夫人对娴月和凌霜的亲近倒不惊讶，毕竟大家都是“法外之人”，但卿云这种最规矩最端庄的小姐这样认真道谢，还是第一次。
她不由得也消解了一些对娄二奶奶的意见，也笑着还了个礼，道：“应该的，下次再来玩吧。”
深夜露凉，三个人索性都挤在马车上回了家，偏偏马车要经过侯府北门，好在娴月犯困，凌霜也不知道又去哪折腾了一天，也困得直点头，也无人注意到卿云的脸红了一下。
希望贺南祯说到做到，不要到处传播才好。

第18章 桃花
桃花宴果然热闹非凡。
安远侯府豪富自不必说，桃花宴是直接将京郊庄园里的桃花林围了起来，像男人打猎的猎场一般，不放外人进去。
只准打马球的两队世家公子和贴身的小厮到场，而且给男眷都准备了休息的几处院子，不让到处乱走，倒是女眷可以四处赏花，踏青游园，还可以上寺里去烧香问卦。
据说云夫人向来率性，往年桃花宴都是办两天，今日准备流水般举办三天。
一大早就开了园，丝竹声不绝于耳，说是请了在宫中供奉过的乐师班子，宴席也是请的青山楼的当家庖厨，一路上锦幛围路，还没进园就感受到了节日般的气息。
与其说是宴席，不如说是云夫人举行的一场让年轻人尽情玩耍的盛会。
母女几人坐在马车里，只见路两边春意盎然，树木都发了新芽，山花烂漫，远远看见桃花林开得灿烂无比，云蒸霞蔚，据说云夫人这庄园还有个名号，叫做桃花坞。
娄家已经算来得晚的了，有几家爱玩的，夫人小姐都爱看马球的，都早早到了，连早饭都是在这吃的。
荀文绮自不必说，连柳子婵也早早到了，娄家的马车一到，她就迎上来了，道：“卿云姐姐怎么才到啊，来，我带你看看我养的小马。”
卿云别的都会，就是不会骑马射箭这些“男孩子的事”，但她向来包容，还笑眯眯道：“好啊，我去看看。”
相比之下，娴月虽然更不爱这些，但论打扮是没话说，卿云从来保守，这种时候只是比平常穿的更轻便些，从满地金的马面换成了宽松的石榴红裙，娴月却出挑得很，她换了身窄袖小袄，下面配洋红撒花绉裙，踩着羊皮小靴，又轻巧又窈窕，配的风帽和披风也都是精致的，腰间用类似男装的躞蹀带系住，手上还拿着个小马鞭，笑道：“小马在哪呢，我也看看去。”
柳子婵也老实，真就带她去看，其实她这打扮哪里是来看马的，就是来出风头的。
人还没到马球场上，只从旁边过了过，不知道多少目光就扫了过来。
娴月偏目不斜视，神色淡淡的，跟着柳子婵就走了。
等她再回来时，马球场上人都到齐了，看马球的地方说是楼阁，其实就是桃花坞里地势低，有湿气，所以一层是不住人的，只是柱子和板壁，所以二楼特别低矮，几乎与骑在马上的人平齐。
外面一排栏杆，廊道上能摆下整套桌椅，凭栏看去，视野开阔，就是为看马球做的。上面已经摆了二十来桌了。
果品齐备，点心也都精致，来参加桃花宴的夫人小姐们人多的占据一桌，人少的就几人拼一桌。
贺家的丫鬟娘子们川流不息，照看着这些贵客，几十个风炉烧着水，预备添茶洗手，里面又有小姐们添妆休息的地方。
偏偏天气也凑巧，是个大晴天，阳光直直地照在廊道上，楼上的人看马球场看得清清楚楚，场中的少年们看楼上的人也清清楚楚。
云夫人偏心娴月，给娄家二房留的位置是最好的，正对着马球场的中间，最中心的位置。
娴月坐下来，先不急着看场上，先看一会儿茶，又挑些点心。仗着和红燕小榴关系好，叫：“红燕姐姐，我要吃上次那种豆泥馅的点心，要洒桂花的，不要橙皮。”
红燕也惯着她，真就拿了来。
她又嫌晒，问云夫人要了团扇来遮挡阳光，白绡团扇上一枝海棠盛放，衬着她脸上的桃花妆，胭脂醉染，那浅红色像皮肤里透出来的，面如桃花，一双眼睛半眯着，睫毛漂亮得不行，实在是绢堆出来的美人。
荀郡主看不惯她这娇滴滴的样子，早就怒目以视了，娴月偏不收敛，还问凌霜：“马球场中间的白线是什么意思啊？”
凌霜早习惯她这个撒娇精了，跟她解释：“那是中线。
一队半个球场，两边的竹框是球门，把马球打进对方的球门就算自己赢一分。”
“哦，那球杆为什么带钩啊？”她又问。
荀郡主忍无可忍，道：“你连球杆都不认得，还来看什么马球，不如回家绣花去。”
凌霜自己在家整天骂娴月矫情，嗲里嗲气。到了外面第一个护短，顿时回道：“这是桃花宴，看马球不过是顺便，云夫人也没说要懂马球才能来吧？
再说了，打马球算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吗，比绣花高到哪去了？我看打马球的少爷们也没人会绣花吧？怎么一个个也穿着绣麒麟的锦服呢？”
荀郡主说她不过，气得脸通红。哼了一声，索性朝着马球场叫道：“南祯哥哥。”
本来打马球的和楼阁上的人各不相干，她这一叫，有些家教严的小姐立刻就要离座，怕贺南祯真过来了。
好在贺南祯私下虽然风流，这时候却守礼，并没过来，而是远远在场边，正拉着马缰和人说话呢。只朝这边看了一眼。
荀郡主索性下了楼，她本就穿的男装，直接跑到贺南祯他们那一堆里去里，和贺南祯说话，关系很好的样子。楼阁上有些古板夫人见了，顿时就摇头。
凌霜和荀文绮针锋相对，但对这些夫人满口的“女孩子样子”也嗤之以鼻，她反正来了京城后，十天倒有九天是生气的，也没人管她。
娴月拿扇子挡着太阳，磕了一会瓜子，忽然笑了，道：“来了。”
“什么来了？”卿云正低着头绣花，顺口答道。
娴月瞟一眼周围，见娄二奶奶不在，压低声音，取笑道：“姐夫来了。”
卿云的脸顿时红透了，一看场上，果然是赵景那队也上场了，赵景赵修虽然只是堂兄弟，却是一样的英俊，赵景年长，赵修小两岁，赵景穿着蓝色锦袍，赵修穿朱色锦袍，都是银线绣麒麟，十分华贵。
牵着的马也十分好，尤其赵景那匹枣红马，更是一等一的好马。
“据说那匹马是官家赐的呢，嘉奖赵伯父接待外国使节有功。”娴月向来消息灵通，摇着扇子淡淡道。
她看谁，谁是一定会有反应的，赵景还好，赵修骑在马上，就有点心猿意马了，眼睛朝这边看个不停，他一身少年气，坦荡得很，眼神澄澈，倒也不讨厌。
但娴月偏把脸一冷，眼神瞥去一边，被看了很生气的样子。赵修顿时笑了，憨憨的，倒也挺好玩的。
凌霜知道娴月在那满纸的王孙里选中的应该不是他，不过是逗他玩玩罢了。
赵修这种富贵人家的少爷，心思纯良，用来当追捧自己的仰慕者最好，又热闹，又抬高了身价，家里规矩严，也不怕他失礼闹出故事来，实在是百利无一害的。
但赵修显然当了真，他们打球前要试场地，他一整个心不在焉，只差把眼睛都黏在这边了。
另外虽然也有几个追着娴月看的，但都没他这么明显。
“咱们是跟贺南祯他们那支队打是吧？”娴月问。
“怎么就咱们起来了？”凌霜故意问她。
卿云脸红得不行，偏偏娴月和凌霜一唱一和，打趣个没停，娴月说：“赵景不是在这边吗？好啊，难道你想胳膊肘往外拐？”凌霜说“我当然是往内拐了……”
好在娄二奶奶很快和几个夫人说着话入席了，云夫人也带着管家娘子上来送茶汤了。
尽管夫人们背后也是面和心不和，但当面还是个个都热情得很。
云夫人是女主人，穿着红衣，挽起袖子亲自看茶，笑道：“地方简陋，也没什么好东西，大家先喝点汤暖暖身子，等会中午好好吃饭。”
众人也都夸奖称赞不已。
寒暄了一阵，云夫人忙得很，只朝娴月点了点头，彼此会意，又下楼去安排中午的酒宴去了。
赵夫人做过来，笑眯眯拉着卿云的手说些话，又和娄二奶奶说赵景小时候的事：“阿景小时候倒还听话，自己尊重，从来不受人怂恿的。
他奶奶疼他，一天要问两三遍，膝盖上摔掉一块皮，说了我半个月，我也算养得小心了，谁知道去年受那样的伤，他奶奶要是还在，不定多么伤心呢……”
“什么伤？”梅四奶奶问。
“就是去年随官家去打猎，跟秦翊他们原不是一起的，不知怎么，为头鹿还是什么闹起来了，非要赌跑马，结果从马上滚落下来，一身都是伤，额角上撞破这么大一块，现在还留着疤呢。”赵夫人感慨道。
众人唏嘘不已，娄二奶奶已经把赵景视为自家女婿，比别人又更心疼半分。娄三奶奶本来在隔壁桌，按捺不住，道：“还说呢，我哥在岭南，那时候我连夜写信去，送了伤药来。
岭南有一剂伤药最好，到底是看着长大的孩子，咱们看着都心疼呢，还是咱们玉珠说起来我才想起来的，到底是我的伤药见效快吧……”
“确实多亏了你。”赵夫人笑道：“不是我夸玉珠，这孩子真是忠厚，她和赵修是一年生的，咱们两家来往这么久，我家赵景真是把她和碧珠当亲妹妹一样。
昨天还问呢，说碧珠最喜欢看马球，桃花宴她一定会来。”
她话里撇清的意思昭然若揭，娄三奶奶城府深，倒也还撑着笑，道：“谁说不是呢。”玉珠碧珠脸上就有点不好看了。
夫人们说着些闲话，并没多少人在看球。其实上午这场也不过是试试水罢了。
但阳光真是好，桃花坞的草场也养得好，昨晚下过雨，骏马踏碎草地，闻得见草叶被碾碎的清香。
阳光在马的鬃毛上跳跃着，锦袍的金丝银线光华耀眼，球棍挥舞时可以听得见破空的风声。
凌霜坐在楼阁上，有瞬间的恍惚，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困在这具叫娄凌霜的身体里。
好在很快开了中饭，马球也就停了下来。

第19章 赌花
下午才是重头戏。
当然中午的宴席非常好，云夫人特别会养生，这样热闹的流水席，还抽出功夫来娴月桌边打了个招呼，摸着她头道：“这道蛤子汤可要多喝，里面放了好多药草的，不然晚上风寒可顶不住。”
“知道了。”娴月还打趣她：“云姨也多吃点，下午别到处跑来跑去招待人了，你不在楼上，那些人打球都敷衍了事呢。”
“还有这样的事？”云夫人也说笑道：“好啊，都是我一百钱一天雇了来打马球给咱们娴月看的，竟然敢不卖力，我等会就说他们去。”
但下午云夫人确实清闲许多，看着仆佣们收拾了残席，把餐具都收拾了，因为晚上少有人留宿，所以晚餐就不用太操心了。
她于是洗了脸，重新匀了妆，换了衣服，到楼阁上来和大家一起说笑玩。
她一来，娴月就活泼多了。
凌霜虽然对男人毫无兴趣，但也知道人际来往的道理。
比如这样的场合，娴月一个未婚小姐，绝对是热闹不起来的，最多不过眼波流转，逗逗赵修那种愣头青罢了。
但云夫人既是长辈，身份又高，又年轻爱说笑，在娴月旁边，正好如虎添翼。
就算调笑得过了分，也不过是说两句云夫人倚老卖老，说不到娴月身上去。
也看得出云夫人是真喜欢娴月，当自己女儿一样，不然不会这样着力。
她一坐下来，午后本来就暖和，太阳一晒，各位夫人小姐的大毛衣服都穿不住了，她更是怕热，索性把披风脱了，里面穿桃红衫子配湖蓝色裙子，那红衫子衬得肤白如瓷，荔枝一样白嫩。和桃花般漂亮的娴月倚在一起，跟亲母女似的。
她自己也拿了柄绣竹叶的团扇来摇着，说笑一会，忽然叫道：“南祯，阿翊，过来。”
她一叫，就把娴月评的四王孙中的两个叫了过来，贺南祯一过来，卿云先莫名其妙脸红了，有些女孩子就转脸躲避了。
贺南祯和秦翊都穿着胡服，各有各的潇洒气度，贺南祯穿绿，秦翊穿玄，一个风流俊美，一个锋利英俊，都很听话的样子，像驯服了的猛兽，骑着马过来了，贺南祯站在楼阁下，仰着脸问道：“母亲，什么事？”
云夫人趴在栏杆上，用扇子挡着阳光，笑盈盈问贺南祯：“你们这样打球没意思，要不赌个什么？”
“赌什么？”贺南祯问。
“要不赌花吧？”云夫人问赵夫人：“赵夫人，你说怎么样？打马球赌花最安全，也不怕摔坏了人。”
赵夫人知道她是在指自己在外面到处说贺南祯和秦翊害赵景摔了的事，赌气道：“那就赌花吧。”
她自矜身份，并不从场上喊人，而是跟丫鬟说了两句，丫鬟去场上叫了赵景过来，赵修不明就里，也跟过来了。
一过来就盯着娴月看，娴月躲在云夫人身后，趴在她肩上，只露出一张脸来，偏又爱笑，笑得人心痒痒的，只不看他。
赵景和贺南祯秦翊商量规则，娴月依偎着云夫人的肩膀，声音不轻不重地问道：“什么是赌花啊？”
“赌花就是在球门处立一支长杆，上面挂花枝，进了球还不算，还要取得长杆上的花枝，才算得分。”赵修情不自禁地答话道。
他声音倒是已经褪去了少年稚气，正变声，跟鸭子似的。娴月听了，便哼一声，道：“谁问你了。”赵修脾气好，嘿嘿两声，不说话了。
“赌花都不知道，还看马球呢。”
荀文绮可不放过这机会，也过去和贺南祯说话：“南祯哥哥，你们准备赌几枝？”
“赌三枝吧。”赵景接话道：“杆子就挑一丈二高的，谁不会立马谁吃亏，怎么样？”
“你不怕摔，我还有什么说的。”贺南祯笑眯眯道：“只别摔花了脸，误了好事。”
卿云本来已经背过脸去避让，听到这话，在心里啐一声，更加坚定贺南祯不是什么正经人的判断。
赵景被话一激，就要应承。赵夫人却忽然道：“哎呀，别赌那么危险的。”
“那就一丈吧，在马上站起身就能拿到。”秦翊淡淡道。
凌霜听了，便忍不住冷笑了一声。秦翊人冷冷的，反应倒灵敏，立即瞥了她一眼。凌霜顾忌娄二奶奶在，并不理他。
丈二高的杆子上取花，对高头大马来说是很简单的事。
但赵景的马刚到手，彼此脾性还没熟，越是立马这种激烈的事反而容易驯，反而一些精巧的配合暂时没那么熟。只怕这场赌花，赵景这边要输。
“现在是午正三刻，未时开打吧，打一个时辰就行。
刚好云章他们今天也在这，让他们来当裁判，谁输了谁请翰林院的同僚们晚上去烟雨楼喝一场。”
“什么意思，今天还是桃花宴呢。”云夫人立刻不干了：“好你个贺南祯，当着面就拆你母亲大人的台是吧。”
“失言失言。”贺南祯笑眯眯：“月底请，这三天满京城谁也不准请客，谁请我去帮你砸场子。”
“这才叫有孝心呢。”云夫人也笑了。
“那就一言为定。”
赵景沉着脸说定了，也不等赵夫人再交代一句，直接一拨马头，就去到了场中。
凌霜本来怕他输了卿云脸上不好看，还想嘱咐他两句，又找不到理由开口，正犹豫呢，看他这样急切，在心里默骂笨蛋。
另一个笨蛋赵修脾气倒好，在楼阁下面逡巡一阵，恋恋不舍，娴月只当没看见。
专心致志和云夫人说话，把赵修逗得跟上钩的鱼似的。
凌霜其实一直猜娴月在四王孙中有个选中的对象的，但看贺南祯和娴月之间全无火花。
这世上的事也真有意思，性情相投的人可以做朋友，但男女之间，两只狐狸碰到一起，却都互不招惹，真是有趣。
或许是秦翊？
凌霜想着，不由得又打量了一下秦翊，但这人也许是身份尊贵自矜还是怎么的，整个是冰山一座，也很难想象娴月这种娇娇性格和他相处的样子，真是让人疑惑。
很快，四王孙中最后一位也来了，文郡主的继孙，贺云章。
要说权力，贺云章是最大的，一是文郡主年老，不管事了，贺云章上无父母，如今贺家是他说了算。
而且他似乎在朝堂中也有权力，很得官家信任，管着捕雀处。就是名声不太好。
今日一见，果然气质和他们这些世家子弟都不同，他原是从贺家没落的旁支中过继的，是出身寒素。
相貌是极好的，贺令书当年是状元出身，文郡主嫁到他，也是从满京城中的王公贵女中抢到的，相貌也极好，贺家是出美男子的，贺南祯更风流些，贺云章的清俊骨相，郎朗如月，可以窥见贺家当年贺令书兄弟芝兰玉树的景象。
但气质太阴沉了，身上有肃杀气，像是官场中厮杀出来的。
相比之下，他带着的那批翰林院的年轻人，都可以算得上气质阳光了。
“这些人就是上上科的进士们吧？”娴月忽然问了句。
云夫人到底是侯夫人，还知道些，道：“对，上上科的进士很多进了翰林院的，除了状元外放了淮南道，榜眼探花都还在京。
你看，那个戴纱冠的，就是上上科的榜眼张敬程，还是先夫的弟子呢。”
“探花是谁呢？”凌霜问道。
听说选探花要选相貌好的，她不由得有点好奇。
顿时满席夫人都笑了，娴月也笑道：“你真是孤陋寡闻，上一科的探花郎就是贺云章啊，是不是呀，荀郡主？”
荀文绮顿时红了脸，京中早有传言，说文郡主其实早想撮合她和贺云章，但显然荀郡主是心有所属的，不然也不会这样恼怒了。
“谁管他什么探花郎不探花郎的，大家安静些看球吧。”她冷冷道。

第20章 马球
这场马球赌得大，所以特别精彩。
凌霜是楼上为数不多看得懂球的，看娴月瓜子磕得起劲，教她：“你看，马球有勾、拢、拨、挑……各种方法，这种陶球是最快的，还有皮球，也快，但不适合在雨后的草地上打。”
“那要是撞上石头碎了呢。”娴月偏要抬杠。
“马球场都有仆人们捡石头的。
再说了，陶瓷球里面是灌了东西的，是一个实心球，最多裂缝，撞上石头也不打紧。”凌霜教她。
娴月爱听不听的样子，倒是云夫人笑道：“凌霜给我也说说，为什么每次他们过了中场，不全部回防呢，老是秦翊往回跑，南祯只往前冲。”
“打马球，是人跟球走。
况且马的习性也不同，一般来说，栗色马更喜欢冲，白马闪转腾挪好些，也有人是看蹄子的，‘高蹄性烈宽蹄稳，狼牙蹄子磨死人’嘛，秦翊的马术好，马也灵活，所以他回防，你看，每次他都是仗着马快，俯身去断人的球，他的马鞍也和贺南祯的不一样，上面那个把手就是让他去低身断球的。
贺南祯的马快，所以他冲锋，还有一个，贺南祯和这批人玩得多，他指挥更顺，你看，那匹小红马就是他惯用来引开赵景注意力的，赵景已经上过两次当了，其实最危险的是骑那匹黑马的，他的球棍长，你看他每次接球都有个习惯性的动作，球棍会往旁边拨一下，又拨回来，这叫拨草寻蛇，是负责射门的人最喜欢的手法，这种短而快的来回盘带动作最好控球。
打马球，最重要是就是不能停，只要球一直在动，才能控制住球……”
她宛如一个打了十年马球的老手，深入浅出，连不会打马球的人也听得懂，荀郡主本来是冷笑着听，不觉都听进去了。
“……赵景的马好，但不怎么听话，其实他应该换一匹马的，像赵修那样就很好，是熟马，虽然慢点，但进攻得心应手，这把要是赢也只能赢在赵修身上了。”
她话音未落，赵修一个华丽的俯身动作，从贺南祯这边两个人来回递球的动作中截住马球，一路直带到对方球门处，可惜秦翊早等在那里，轻松截住，一拨就传给了贺南祯，让他继续进攻，他自己却连半场都不过，懒洋洋地骑着马站在那里。
“秦翊应该是会打马球的，他觉得贺南祯进攻就能赢了，所以懒得累着自己的马。”凌霜又点评道。
“那当然，翊哥哥常年陪官家打球，那些御前侍卫都打不过他呢。”荀文绮不甘落下风，立刻接话道。
娴月听了，便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她看球没兴趣，这些时候倒是灵敏得很。
“上半场快完了，赵景这边再不进球，下半场更难，马累了脾气会更大，不受控制……”凌霜还要再说，只听见娄二奶奶咳了一声，知道是不让自己多说的意思，于是住了口。
为了卿云的婚事，娄二奶奶也是操碎了心。
果然上半场结束，赵景这边都没有进球，贺南祯这人性格太气人，偏选在赵景好不容易截了球时叫停，道：“半个时辰到了，大家歇歇吧，我是得喝口茶去了。”
半场马球打完，大家都大汗淋漓的，好在都是年轻人，大汗淋漓也有大汗淋漓的好看，云夫人早让小厮们送茶过去，贺南祯偏打马过来：“都热死了，偏送滚烫的茶过来，有没有凉的，给我喝点也还罢了。”
“哪有冷茶待客的道理。”云夫人说着，把席上的冷茶拿了一盅给他：“咱们自家人，喝点冷茶也算了，给客人喝冷茶可是赶人走呢。”
贺南祯可不管这些，立刻叫道：“阿翊过来，这里有冷的。”
顿时秦翊也过来了。
他们穿的都是锦衣，汗湿了也仍然英挺好看，打马球不戴冠，都是系的发带，墨黑头发，热得额上都是汗，更显得眸如寒星，生动无比，就连粗鲁喝茶的样子也潇洒好看，顿时就有女孩子红了脸，躲到一边去了。
“这是什么？”
贺南祯一边喝茶，一边顺手摸了一下脸边上，原来是系头发的发带缀着金坠子，已经歪到一边去了。
“我给你理一下吧。”荀郡主立刻就要上手。
“我来吧。”
云夫人先动了手，给他紧了紧头发，笑着问道：“秦翊，你母亲怎么不在？”
“我母亲在永安寺陪老太妃敬佛呢。”
秦翊不懂她为什么忽然提起这话头，仍然礼貌答道。答完看见贺南祯大笑才反应过来。
“真可怜，没人给你弄头发。来吧，哥哥给你弄。”
贺南祯笑着就要摸秦翊的头，被秦翊拧住手臂，反而在他头上呼了一下，贺南祯骂道：“好你个秦翊，当着我家长辈的面，就敢打人，反了你了。”
“我替云夫人行家法呢。”秦翊冷着脸说起笑话，倒也有种别样的效果。
那边赵修也过来了。老老实实对赵夫人叫“婶娘。”，赵夫人也替他理了理头发，叫“景儿”，赵景却不肯过来，娄二奶奶打圆场道：“是看女孩子都在，害羞呢，不肯过来。”
“听见没，娄二奶奶说你呢，不害臊。”贺南祯立刻笑秦翊。
娄二奶奶虽然替卿云锁定了赵景，但看这些年轻王孙们，都是看女婿的心态，只觉得一个比一个出色，一个比一个亲切，于是也笑道：“哪里的话，小侯爷这样说，是说我失言了，我可不敢取笑秦侯爷……”
“秦侯爷正需要多取笑取笑呢。”贺南祯接话笑道：“不然怎么这么大了，亲事还没定下来呢。”
“你说他，那你呢？”娄三奶奶也说笑道：“今天云夫人也在，咱们就说开了，两位小侯爷中意谁家的小姐，多少露点口风啊，也好让大家放心……”
众夫人顿时都大笑起来，夫人们一人说笑一句，饶是贺南祯这样的狐狸性格，也招架不住，应对了几句，就打马离开，去追秦翊商量下半场的战术了。
说笑声中，云夫人反而安静了下来，靠在栏杆上，缓缓摇晃着手中的扇子，眼神似乎在看向远处，像是在追思过去的好时光。嘴角明明噙着笑，却让人觉得有种异样的悲伤。凌霜想起那天关于“云夫人可惜不可惜”的讨论，忽然心头一跳。
已故的安远侯爷，应该是最擅长打马球的，不仅在贺南祯身上可以看见传承的痕迹，而且，京中男子四宴中的马球宴，以前可都是由他负责的。
据说他年长，去世的时候也有五十了，这样看来，十来年前，倒也年富力强，和正青春年华的云夫人正相配，云夫人会看马球，显然也是有过好时光的。
但如此聪明的云夫人，怎么当年议亲时就窥不到这结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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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半场果然形势急转直下。
青竹竿高高挑起的三枝桃花，悬挂在空中，刚刚晒了半个时辰的太阳，还没来得及蔫一点，就被贺南祯夺去一枝。
据说三甲取士，会选最俊美的年轻人做探花，去满京城折一枝最好的花，去官家面前交差，是人人称颂的雅事。
而贺南祯取花的潇洒，也不遑多让。
那一球其实是秦翊传给他的，这次赵景亲自攻过了半场，球棍挥舞间似乎击中了秦翊的马腹，虽然打在鞍上，但秦翊显然也被激怒了，不然不会直接断下球，反攻过了半场，他的马跑起来原来也这么快，赵修心急，立刻上前阻拦，几个人包抄，恰中他下怀，秦翊一个横传，马球直接横穿半个球场，滚到了贺南祯附近。
贺南祯前面是一马平川。
他控球也颇厉害，但不是拨草寻蛇，更像是打草，大开大阖，打马球最潇洒的就是这个，球在前，人在后，看似人在追逐球，其实球飞到哪里，会滚多远，都完全受人控制。
其实这时候还不至于被夺花，但守门的人显然惊慌了，贺南祯往左一拨，他立刻往左挡，结果贺南祯是个假动作，紧赶两步拨回马球，那人回救不及，贺南祯挥棍一击，那圆滚滚陶球快得让人看不清，直接滚落到了竹编的球门之中。
而贺南祯这时候已经冲到悬挂的桃花面前，他多少有点炫耀的成分，马都不停，直接在马上站起身，轻轻一摘，就将一枝桃花握在手中。
满场响起喝彩声。
打马球就这点好玩，一人的胜利就是全队的胜利。
贺南祯得意得很，直接举着桃花策马绕场一周，锦袍飞扬，潇洒无比，跑到她们观球的楼阁面前，直接将桃花一抛。
“给我。”
荀文绮立刻接住，得意得很，玉珠碧珠连忙凑趣，碧珠不知道低声在她耳边说了什么，荀文绮顿时红了脸，啐了一声。
“给我也看看。”
玉珠知道这时候附和荀文绮一定高兴，把那枝桃花夸了又夸，道：“真好看呀，这也太有意思了，怪不得都说赌花好玩呢……”
“是啊，以前风气开放时，马球赌花可是男女一起参与的盛事呢，据说赢了花的少年是最受欢迎的，中意看台上的谁，就把花送给她，也算雅事一件。”云夫人笑着道。
“我怎么没听说这样的事？”赵夫人冷言道：“就是风气开放，也不至于如此吧，毕竟都是未婚男女呢。”
“或许吧，毕竟我也是听我先夫说的。
他那时候早，也许见识得多点，赵夫人毕竟年轻，可能你公公那一辈也许知道吧。”云夫人淡淡地道。
赵夫人碰了个钉子，便不言语，偏偏娄三奶奶有意讨好她，便道：“未婚男女这样还是不好，不如婚后来送，下次让赵侯爷上场打球，取了花送给赵夫人，岂不更好，自家丈夫送的，肯定是没人敢说闲话了。”
赵夫人顿时笑了，啐道：“就你爱说笑。”
众人都知道她是故意说云夫人丈夫已经不在的意思，有和赵夫人亲近的，就笑了。
但娄二奶奶并没笑，虽然这些夫人中，她是赵夫人最看重的一个，凌霜知道，自家母亲，这点正义感还是有的。
第二枝花是那个骑黑马的人取的，倒很安分，不敢跟贺南祯一样过来招摇。
打了一会儿，贺南祯又拿下最后一枝来，到这时候，其实赵景这边已经是三比零的负局了。但下半场还有两刻钟呢，贺南祯商议道：“还是打完吧，云章，你要不要上场来玩玩。”
贺云章袖着手，只摇摇头，倒是士子们有几个跃跃欲试的，榜眼张敬程也被拉得上了场，将贺南祯秦翊他们替换下来，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贺南祯这是给赵景留面子的意思，让他们也拿点分，不要一枝花没取到，太难看。
但赵景却把这事视为大羞辱，直接摔了球棍，下了场。
他发脾气还好，下了场，竟然狠狠把那匹马打了一鞭，打得那匹红马臀上直接皮开肉绽，惨嘶一声，险些把他从马上摔下来。凌霜看了，眼神顿时一冷。
赵夫人也注意到了，找补道：“阿景这孩子，就是好胜心强，做什么事都要个赢的，不然也不会非要去进个学了，官家都夸呢，说要不是世袭侯位，一个进士肯定是稳的。”
她这话，既提醒了众人赵景是有世袭侯位的，学问又好，以后前途无量。倒也算挽回了一些。
相比之下，赵修就心大得多了。
赵景都下场了，他还乐呵呵在那玩呢，贺南祯和秦翊下场后，张敬程那些人根本不是他对手，被他如入无人之境，连取三枝桃花。险些把张敬程从马上撞下来，还笑道：“榜眼郎，你怎么不会骑马呀？”
张敬程是个文俊书生，倒也好看，据说他在上一科学问是最好的，但因为这一榜南人多，所以留了榜眼。
官家尤其看中他，直接入了翰林院，十分倚重，前途无量。
但寒门士子，和这些王孙公子是有点不对付的。
张敬程又是他们中的领头羊，最受尊敬的，顿时几个士子都有些生气，对他怒目而视。
赵修可不管这些，他把三枝桃花捆一捆，整个是一大把，骑着马，开开心心地跑了一圈，到楼前反而有点忸怩起来。
也不叫名字，也不说是送谁，只把一大把桃花往栏杆上一递，道：“送给你。”
娴月可不惯着他，只专心和凌霜说话。赵修顿时红了脸。云夫人还逗他：“送谁啊？不说我可代她收下了……”
“送娄二小姐。”
赵修说完，打着马一溜烟跑了，楼上顿时爆发一阵笑声，打趣娴月的，问赵夫人的，恭喜娄三奶奶的，应有尽有。梅四奶奶道：“这下好了，姐妹俩又可以在一起了，真是四角俱全。”把卿云的脸都弄得通红了。
这句话实在是扎了三房的心，别说玉珠碧珠两姐妹，就连娄三奶奶的脸色也惨白了，仍然强撑着笑意跟着众人说笑，实在是毅力惊人。
因为这事，玉珠碧珠一整个下午都魂不守舍，可惜她们的老大荀郡主正拿着贺南祯送的桃花玩得起劲，并没注意她们的状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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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累死了。”
贺南祯一面由小厮伺候着换衣服一面和外间的秦翊说话：“老秦，晚上不去楚云筑了吧。”
“随你。”秦翊早换好了衣服，在外间和贺云章说话。
他和贺云章应该算是正副手的关系，但贺云章不过是挂在他这，名义上是御前行走，实际上也不归他管，不过是汇报些情况罢了。
“……郑老那边还是不松口，但我听他的意思，其实是默认了，接下来只要等李昇回京叙职，我们就可以查个水落石出了……”
贺云章低声道，他在御前供奉惯了，见贺南祯出来，立刻停下话头。
“又说公事呢？烦不烦啊。”
贺南祯懒洋洋道，他往榻上一歪，端起茶杯来喝。
“不做公事的人倒说做事的人烦，你也是够了。”贺云章冷笑道。
他们虽是本家，但关系向来不好，两人就不是一路人，总有点针锋相对的。
“给人抄家灭族的公事，我也懒得去做。”
贺南祯接话道，见贺云章神色冷下来，他又笑了：“嚯，贺大人急了。”
贺云章没说什么，只是冷冷扫他一眼，起身道：“那我回去把证据整理一下，明天就请旨去了。”
他说完，也不告别，径直走了。秦翊端起茶来喝，道：“你惹他干什么？他现在是替宫里办事，你嫌命长了？”
“谁让他整天板着脸，逗他玩玩罢了。”贺南祯说完，看了下外面天色，道：“走吧，晚饭没什么好吃的，咱们回城里去吧。”
秦翊“嗯”了一声，人却起身了。
“你干什么去？”
“我去马厩看看。”秦翊说完，不等他回答，起身走了。
秦翊穿过几树桃花，从他们休息的院落到了马厩，贺南祯的小厮北明正在外面修整马鞍，见到他，行了个礼道：“秦侯爷。”
秦翊并不停留，直接进了马厩，和个低着头出来的小厮擦身而过，对方并未行礼，行色匆匆。秦翊猜可能是赵景家的，一路往里走。跟他的小厮长庆问道：“爷是想看看咱家的乌云骓？”
“不是。”秦翊冷冷道。
他走到马厩最里面，看见了赵景的红马，这匹马是胡马，有个外号叫火炭头，当时官家让他先挑，他挑的乌云骓，把火炭头留了下来，谁知道落到赵景手里。
赵景这样的人，本来是不配养马的。
乌云骓也在马厩靠里的马槽里，和火炭头在隔壁，探着头看火炭头，眼睛里带着点安慰的意思。
秦翊打开隔着马厩，摸了摸火炭头的头，火炭头打了个喷嚏，散发出温热的气息，不像是刚挨打时那么惊惶了，像是被谁安慰过似的。
秦翊摸了它的头两下，发现了异常。
揪着它的缰绳，火炭头温顺地转过身，把屁股朝着秦翊。
火红的马屁股上，被打得皮开肉绽的地方，不知道被谁上了药，倒是不错，血一下子止住了。
但不像是常见的伤药，不是药粉，也不像是药膏，倒是淡淡的，像是女孩子冬天抹脸的霜似的。
秦翊疑惑地用手指抹了一下火炭头伤口上涂抹的药膏，闻了闻。
这个药膏，散发出非常雅致的，兰花的香味。

第21章 拜佛
娴月这个人，作起来也是真作。
明明留宿桃花坞她求之不得，但卿云好不容易说服了娄二奶奶，留在这里过夜，横竖明天早上又要过来。
夫人小姐们约好了，一起去寒林寺烧香去，山路难走，要坐竹轿上去，不如别回家了，留在桃花坞过夜，养精蓄锐。娄二奶奶向来看重她，这才答应下来。
小姐们留下来，自然夫人们也都留下，又约了夜局，一群人抹牌，打马吊，在暖香堂开了七八桌，灯火通明，热闹非凡。
云夫人这点和娴月不同，她爱打牌，还打得非常好，娴月跟着看了一阵，无聊回来了，说：“赌得真大呢，娘都输了二十多两了……”
“放心吧，她是先输后赢，逗她们玩呢。”凌霜一点不担心。
这里都是些官家太太，又要管家，又要照料一家老小，没什么时间打牌。
娄二奶奶的牌技可是在江南磨炼过的，那里打牌的夫人们都是商家太太，一个个都是人精，别提多厉害了。
但到底也不指望这东西赢钱，不过是玩玩罢了。
云夫人存心要打通宵，早早遣了红燕来给她们姊妹安排好了，桃花坞的客房也有趣，都是矮床，在地面铺锦席，厚褥子，红燕抱了厚厚的锦被来，一整间房间就是一张床，随便可以睡，洗漱梳妆都在外间，丫鬟们也都睡外间。
红燕在的时候娴月还没怎么，红燕一走，娴月开始了，一会儿说枕头硬了，要拿帕子来垫，一会儿说靠那头睡感觉有风，一会儿又找她的兰花霜，说：“我记得我带了一罐兰花霜过来的，怎么不见了？”
“许是忘在马车里了吧。”凌霜一点不心虚。
娴月闹了一阵，连卿云也受不了了，道：“别闹了，早点睡觉，明天还要爬山呢。”
“我不去。”娴月懒得很：“竹轿子颠得人骨头疼，我才不去呢，我留下来陪云姨玩。”
“你还整天云姨云姨，娘真要吃醋了。”凌霜笑道。
娴月和娄二奶奶自上次的事之后一直不怎么亲近，其实娄家人都知道，娄二奶奶最喜欢的是卿云，就跟娄二爷最喜欢的是凌霜一样。
娴月却不回答，而是躺着看着头顶的板壁，躺了半晌，才道：“你们说，林子里的桃花现在还在开吗？”
“桃花又不是合欢花，朝开夜合，自然在开。”卿云道。
娴月叹息一声，不说话了。其实凌霜知道她的意思。
这样的良宵，春风和煦，桃花醉软，都说这是最好的年华，最好的时光。
但如果心中没有真心喜欢的人，所谓的桃花宴，也不过是一场游戏罢了。
第二天果然娴月就不去爬山，她早早带着枕头外衣溜到云夫人那边，云夫人打了个通宵的牌，刚卸完妆，躺下没多久，被偌大一只娴月爬上床来，吓了一跳。
“诶，我昨晚闹了一晚上呢，刚睡着。”
云夫人一面眯着眼睛抱怨，一面摸摸娴月的背：“这穿的什么，这么薄，真不怕冷啊？”
“我裹着白狐肷披风过来的。”娴月也跟她一样整天爱抱怨，爱撒娇：“你这桃花坞哪来这么多鸟雀，吵死了，我们那外面树多，更吵，你这里还好点。”
“那是，好屋子肯定留给自己住嘛。”云夫人笑道。
她是真困了，说没两句话，又睡过去，反正早饭有管家娘子安排，而且夫人们也都打牌打得挺晚，早上起不来。
一觉睡到日上中天，眼看着要摆午饭了，娴月才懒洋洋起来。
云夫人反而先起来，在外面梳头，见她出来，道：“娴月睡相真好，越睡越横，差点没给我踹下床去。”
“我以前跟凌霜睡，她睡着了跟个石头似的，我就踹习惯了嘛。”娴月笑嘻嘻道。
她打着呵欠在镜子前面坐下来，头发本来就长，这一下直接垂地了，又厚又密，纱帐似的。梳头娘子都感慨：“姑娘怎么养得这一头的好头发，乌油油的。”
“都说养头发耗人精血呢，我老病歪歪的，也想要不要干脆剪了。”娴月道。
“剪了可惜了。”云夫人也用手握一握她的头发，笑道：“我以前也有这么一大把，这两年掉了不少了。
我们以前流行同心髻，最伤头发的，顶心要用发绳扎得特别紧，差点没给我薅秃了。”
“夫人都算秃，那京城就没人有头发了。”梳头娘子笑着道。
两人说笑一阵，一起梳了头，娴月才想起来，问道：“我姐姐妹妹她们呢？”
“她们上山烧香去了，估计要下午才回来呢。
卿云一大早就起来了，还跟我问好呢，被红燕挡下了，真是好礼性，估计就没见过我这么懒的主家。”云夫人笑道。
“那咱们今天干什么呀？”娴月问。
“先吃饭，等会带你看花去，我知道一处有溪水，又有绿草的地方，咱们吃完饭，提几篮子点心出去，让她们带上热茶，一边晒太阳一边赏花，多好。
刚好红燕她们想描桃花样子，准备回去刺绣，你不是会画画吗，连画具也带上，省得来回跑。”
-
凌霜她们今天夫人小姐一大堆，半上午就上了山，雇了几十台竹轿子，踏青赏花，男女大防也没那么森严了，不过是戴上帷帽，坐在竹轿子上，也就算了。
偏偏今天人都不在，马球宴散了，男子们全走了，贺南祯秦翊这些自不必说，赵景赵修也没来，连那些寒门士子都没出现，小姐们本来全套武装，戴着帷帽手绢，随时准备挡脸，谁知道上了山，一个男子也没出现，倒有点怅然若失。
“今天倒也清净。”
在寒林寺下了竹轿子，娄三奶奶就用手帕捂着嘴笑道：“要是还像昨天那样，成何体统？”
“还说呢，跟活招牌似的，亏得安远侯爷不在了，要还在，看到那样子，估计也气死了。”
凑趣的黄奶奶立刻学云夫人的样子，捏着嗓子道：“南祯啊，你们是赌花呢，还是赌个什么呢……”
众人顿时都笑起来，云夫人不在，赵夫人就是这最大的，自然都凑趣说她爱听的。
赵夫人虽然嘴上说的是“当着佛前呢，你们也积点德，编排得太过了”，但笑得却是最开心的一个。
笑完了，她还道：“不怪我说，到底出身还是重要，咱们大家子出身的姑娘们，就是端庄些，不比那些小门小户的，上不得台面。就上去了，也不过是丢人罢了。”
卿云正直，不爱说人是非，就躲了出来，在外面廊道上看人做午课，烧香。
凌霜背着手，在庙里转了转，金漆佛像十分庄严，垂眉敛目，凝视这群热闹的夫人小姐们。
“中午就在这吃吧，听说寒林寺的素斋不错，刚好我正月里没吃斋呢。”赵夫人提议道：“我让人跟寺里的师傅说一声，大家都留在这，下午再下山吧。”
“那感情好。”众夫人都应诺，只有娄二奶奶提醒道：“可云夫人那边准备了午饭呢。”
“这还不简单，打发个人下去说一句就行了。”娄三奶奶抢话道：“按理说这话不该咱们说，但谁也没见过桃花宴办两三天的，我看啊，还是她自己爱热闹，想趁这名头……”
赵夫人竖起手指，嘘一声，但众人都会意，笑起来。黄奶奶道：“谁说不是呢，不然她一年也没什么机会这样大喇喇见男人啊。”
娄二奶奶见卿云避了出来，出来找她，拉住手臂道：“你这孩子，不是最虔诚的，怎么今天反而不拜佛了呢。”
“里面闷得很，我就出来了。”卿云靠在柱子上，淡淡地道。
其实母女俩都知道是里面夫人说得太过了，卿云身上，是有些书生的实心眼在的，她虽然不如娴月和云夫人交情好，但要让她在人群里听着她们取笑云夫人，还要附和几句，她实在是做不到。
娄二奶奶叹了口气。
“你呀。”
她对这正直的大女儿一点办法没有，意有所指地劝道：“谁人背后不说人，谁人背后不被人说呢，但凡有人的地方，就有派系，一山不容二虎的，就连朝堂上那些威风四面的官儿，也不过是这些事罢了。
云夫人背后一定也说赵夫人呢，你不喜欢说，不开腔就行了，脸色太明显了，人家要看出来的……”
“我看云夫人背后就没这样。”卿云固执地道。
“别傻了。”娄二奶奶无奈，看了一眼里面道：“我先进去了，你透透气就进来，赵夫人还一直在问呢，说卿云吃不吃得惯斋饭，问你要吃什么，让人从山下送过来。你可别寒了人家的一片心……”
娄二奶奶说完进去了，卿云在外面站了站，凌霜这才出来，姐妹俩相对无言。
“你是知道你不一定要嫁赵景的，对吧？”凌霜沉默半晌，忽然来了这么一句。
卿云笑了。
“赵景不是已经是最好的了么？”她反而问凌霜：“其余姓贺的姓秦的，还不如他呢？
我中意赵家，赵家也看得起我，娘已经开心得不得了了，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凌霜也无法反驳，只得叹一口气，看着她进去了。
中午吃斋饭，赵夫人果然十分照料卿云，拉在身边坐下，当做自己女儿一般，众夫人都凑趣，说“偏赵夫人手快，一上来就把卿云抢了，这是故意在扎我们的眼睛呢……”娄二奶奶高兴得不行，娄三奶奶把牙关都咬碎了，只能在其中陪着笑，勉强应付。
娄二奶奶的话把这些夫人中的派系已经说得非常清楚了，赵景和卿云的亲事，不仅是两个人的事，连带着娄二奶奶的身份也水涨船高了，反而是娄三奶奶被排挤出了中心圈子，吃饭的时候，赵夫人和娄二奶奶坐上座，卿云坐赵夫人下首，连和娄家交好的梅四奶奶也沾光，坐到主席去了。
只要不出意外，接下来二十年，赵夫人一派中的地位，就是按着这样的顺序来了。

第22章 绝色
张敬程带着翰林院的同事们，在桃花坞踏青，赋诗行酒令。
他是江南士人，父母都已经亡故，家族也都在南方，孤身一人在京城做官，很得官家倚重，正是平步青云的时候。
他在城南赁下一处宅子，正是龙侍郎家卖掉的那栋，可见前途无量。
但他守孝三年，府中也没个女主人，但翰林院学士，已经算是一方长官了。
每逢节假日要招待同僚，他都是在饭馆酒楼里，或是叫一桌酒席到家里来。今年是他来拜年时，云夫人问他：“文靖升了学士，请了同僚们烧尾宴没有？”
他老老实实答了，果然又是准备叫一桌酒席来家里。云夫人笑了，说：“文靖还是这样，不拘小节，虽然读书人不在乎这些，但别人看了难免不像样。
这样，我今年办桃花宴，就在桃花坞，你不如请你的同僚过来，我给你置办一席，保管又体面又便当，反正于我不过是顺手的事罢了。”
张敬程再三推辞，云夫人一定要替他请，最后还笑道：“你也可怜可怜你的同事们，长官升职，是要备礼金的，你收了人家的礼金，就请人吃外面的酒席，寒碜不寒碜？”
张敬程无法，只得答应下来。
云夫人果然安排得极妥当，昨天马球宴，就让贺南祯请他们过来观宴，翰林院的士子们都是寒门出身，哪里见过这样的盛会。
一个个都大开眼界，虽然被赵修那些世家子弟取笑了，但也都没往心里去。
今日中午，云夫人果然备下一席酒宴，原来桃花坞里还有个小院子，就在山脚下，溪流穿院而过，两岸都是盛放的桃花，绿草如茵，简直和桃花源一般。
宴席摆在院中，大家都饮了酒，最爱说笑的岑元山就提议道：“咱们等会来行飞花令吧，成日家只说京城酒令多，又雅致又新鲜，我们翰林院的学问最好，反而没好好热闹过，说出去人家都不信的。”
他们于是行起令来，翰林院都是科举考出来的硬功夫，连典故都生僻得很，都是自己人，也不怕别人笑迂腐，个个都旁征侧引，张敬程也不自觉玩了起来，正认真跟岑元山争辩：“……刍所以萎白驹，托言礼所以养贤人。
这是我们认字就会背的东西，说好的射覆是雅事，怎么好取笑白驹的名字，罚酒罚酒……”
“嚯，好热闹！”云夫人的声音传来。
她虽然名义上是张敬程的师母，但毕竟年轻，又这样貌美，是京中有名的贵妇人。
虽然穿的是待客的礼服，但鲜妍妩媚，让人不敢直视，顿时众人都吃了一惊。
原本正敞衣饮酒的几位都连忙起来整理仪容，岑元山也放下手中的鲜草，张敬程更是连忙起身肃立，道：“师母。”
“哎呀，怎么一个个都站起来了。”云夫人叹道：“这就是我的不是了，我带娴月过来赏花，想起你们在这宴客，就想过来尽下地主之谊的。
一个个都这么拘束起来，是我打扰你们的雅兴了。”
“哪里的话，师母来赐教，我们求之不得呢。”
张敬程老实得很，对她十分尊重，垂着头连眼睛也不敢抬。
他听见有人噗嗤一声笑了，像是个年轻女孩子，那声音非常好听，带着钩子似的。
“那你们还不坐下，继续行酒令，依旧玩你们的，不然我现在就走了。”云夫人道。
众人只好又坐下，这才敢抬起头来。张敬程也才抬头，这一看，顿时愣了。
云夫人身侧，就是昨天在马球场上那个被赵修送了桃花的少女，极貌美，穿了一身桃红衫子，肤色如玉，活脱脱是诗经中的美人，就是情态不太端正，云夫人坐下，她就依偎着云夫人，手里拿着一柄团扇，挡着日光，那张脸简直是如仙子一般，眼波流转，无比妩媚。
这些翰林院的士子，大都是寒门出身，就算已经成婚的，也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相敬如宾的，翰林院号称天子近臣，寻常也不敢去烟花之地，哪里见过这样的绝色。顿时都有点目眩神迷，也都还守礼，不敢说话。
“你们行什么令呢？”云夫人笑着问道。
“回师母，行的是射覆。”张敬程老实答道。
“到底是翰林院的学士，行的令都这样雅。哪像我们，整天只知道酒肉赌博的。”云夫人笑着赞道。
张敬程受了夸奖，心下一暖，谦道：“师母哪里的话？不过都是游戏罢了。”
说话间，那女子却拿起席上被岑元山扔下的那把青草，在手里玩弄着，她手指如葱根一般，绕着扇坠上的红色流苏，衬着青草，更显得肤色如玉。
“你们这青草，也可以用来射覆的吗？”她插话问道。
张敬程没想到她竟然敢和陌生男子搭话，他守礼，便不肯回答，岑元山忍不住答道：“凡目之所及，都可以拿来射覆，规矩是这样的，这青草也是院中之物，当然可以。”
“那人也可以用来射覆吗？”女子问道。
她微微一笑，岑元山顿时红了脸，支吾道：“照例是不可以的，但……但事有例外嘛……”
他刚刚故意取笑，用同僚吴白驹的名字做游戏，用青草射覆，理直气壮，舌战群儒，这时候却张口结舌起来了。众人也都有点唯唯诺诺。云夫人见状，笑道：“到底是拘束了，娴月，咱们走吧。
红燕，你留下照料，要是张公子需要什么，尽管让人去找林娘子去，难得好天气，大家好好玩到尽心才好，我不打扰了……”
张敬程再三挽留，云夫人到底是走了，带着那叫娴月的女孩子也走了。众人哪里还有玩笑的心情，岑元山怅然道：“唉，美人一去，再无芳草了……”
有好事的同僚就问：“元山，你认识刚才的小姐吗？她是云夫人的侍女吗？”
“侍女？相公真是说笑呢。”被留下的红燕笑道：“她可是礼部娄大人家的小姐，真正的官家小姐，别说容貌了，就是那身上的气派，哪是我们这些奴婢敢比拟的。”
她说完，见席上酒已经少了，就去催人暖酒去了，留下这些怅然的士子在这里。岑元山叹道：“要是能娶得这样的佳人，也不枉此生啊。”
“你又做梦呢。”吴白驹可算有了取笑他的机会：“这些官家小姐，都是眼睛长在头顶上的，俗话说，高门嫁女，低门娶妇，像咱们这样的寒门，怎能肖想这样的富贵小姐。
咱们这些人中，也就张大人有点机会罢了，都说榜下捉婿，张大人这样的榜眼，清贵出身，就是正经的公侯小姐，也匹配得上。
这不，一除了孝，说亲的人，只怕要踏破门槛了。”
“取笑了。”张敬程谦道：“但我倒觉得这些官家小姐也没什么好的。”
“张大人又说违心话了。这样的美人，你还求什么……”岑元山笑道。
“岑兄肤浅了。”张敬程正色道：“以貌取人，君子所不为。
我觉得女子最重要的不是容貌家世，而是道德品行，你们都觉得要娶美貌的官家小姐，我却觉得，那种荆钗裙布，耐得住清苦生活，贞洁不移的女子，才是真正的佳人呢。”
他一番话，说得众人都心悦诚服，不再议论这些事，继续行令不提。

第23章 竹林
到晚上，果然夫人小姐们都纷纷回程了，有和云夫人交情浅的，中途就直接走了，只是打发个仆人来跟云夫人告辞，有和云夫人亲近的，就当面拜别了。
娄二奶奶和卿云本来是被赵夫人力邀一起回去的，但记挂着娴月，于是都回了桃花坞。
娴月却还想再留一天。
娄二奶奶不由得有点动气，道：“在外留宿一天，已经是破例的事了，未出阁的小姐，怎么好接二连三住在外面。”
“难得有这样的盛事，留下消遣也没什么，又有长辈看着。”卿云劝道：“我听说了，明天云夫人还要带大家踏青，在外面野餐，举办曲水流觞呢，这桃花坞风景这么好，也算一件雅事。”
“不准去。”娄二奶奶正色道：“你都要定亲的人了，还去这些地方干什么，都不准去，今晚就跟我回家去，京中的宴会还多得很呢，错过这一次也没什么。”
“是呀，姐姐都定亲了，大家都陪着回家就好了。”娴月淡淡道。
她虽然爱撒娇，但很少说这样的怪话，也是动了真怒了。
娄二奶奶还不觉得，卿云和凌霜了解她，顿时都明白了。
“卿云回去吧，我陪娴月在这里。”
凌霜立刻出来救火，不等娄二奶奶反驳，就道：“刚好明天程筠也来，还有蔡婳，朋友都在，我是不会回去的。”
娄二奶奶没话说了，她向来管不住凌霜，也没有单独把娴月揪回去的道理。怒道：“你们要留，那就都留吧，我带着卿云回去了。
明天下午我派车来接，你们要是再不肯回去，仔细你们的皮。”
当晚娴月就和凌霜在桃花坞留宿，娴月难得少话，睡觉前安静得很，凌霜道：“娴月，我问你句话，你跟我说实话。”
“什么话？”
“你到底看中谁了，我看你像是有目标的样子，但又猜不到是谁。”凌霜问道。
“好啊，我回答你这问题，你也回答我一个问题。”娴月问她：“为什么我的兰花霜的空罐子，在马厩外面的废料里被马夫扫出来了。”
凌霜顿时大笑，起身要躲，被娴月抓着掐了几下，才终于承认道：“我哪知道你每一罐都有数的，我以为扔了罐子你就不知道丢了呢。”
“你还好意思说，你要偷我的兰花霜去干什么我不管，东西可别乱扔，女孩子的东西是好扔的吗？万一被外人捡到，不知道造多少谣呢。
虽然这罐子没什么特别的，认不出来，但以后你要敢扔我别的东西，我皮不扒了你的。”
“知道了。”
“你听了可要往心里去，你自己的东西也小心，你家程筠也多少人眼红了，不定什么时候就害你，到时候可别怪姐姐没提醒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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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就到了第二天，娴月难得起了个大早，两人都换了轻便衣服。
娴月闲得没事做，非要打扮凌霜，把她按在镜子前，又是描又是画，又是梳头，又是戴首饰，折腾了半晌，才带去见云夫人，云夫人一见，十分惊喜：“原来凌霜也是个大美人，往日竟是我眼拙了。”
“不是你眼拙，是她自己脑子有问题，经常怎么丑怎么穿，头发怎么难看怎么梳，小时候就这样，打扮得跟个男孩子一样，有人跟我做了半年邻居，还问我‘你弟弟今天怎么没来呢’我说哪个弟弟，他们说‘老是穿着褐色衣服，和人打架打得鼻青脸肿那个’。”娴月立刻宣扬凌霜小时候的战绩。
贺南祯和秦翊在外面听着，都笑了。贺南祯对秦翊的小厮长庆道：“听起来像不像你家爷小时候的行径。”
长庆不敢笑，秦翊冷冷问他：“你皮痒了？我没记错，小时候挨揍的都是你吧。”
等了一会儿，外面进来传话，说东西都准备好了。
贺南祯和秦翊去外面先上了马，踏青游园，照例是自家男丁在前面开路，女眷的轿子在后面，云夫人在轿子里还说呢：“今天就是咱们自家的人了，终于可以好好玩玩了。没那么多闲言碎语，苍蝇似的，最让人烦了。”
话虽如此，她还是顾忌几个年轻小姐的名声，并没让男女同席。其实也就娴月、凌霜、蔡婳，还有莫名其妙跑来的荀郡主四人，赵修不知道怎么回事，和荀郡主一起来了。
也混在男子里面，一起踏青到桃花坞的溪流下端，原来那里有个小亭子，遥遥与寒林寺相望。
溪水到了这里变缓，冲出一个巨大的山池来，池边都是嶙峋怪石，一大片竹林，一棵上了百年的老桃树，半斜在水面上，开得云蒸霞蔚，水流冲得花瓣在水中打转，靠岸边的水面都是一层厚厚的桃花花瓣，简直如同仙境。
“再等几天来，更好看呢，那时候桃花落尽了，几乎看不到水面，都是桃花，简直是花的海洋一般。
所以我们当初给这池子起了个名字，就叫浣花池，那边的竹林就叫停笔林，还找了两块石头刻上，如今浣花池的石头还在，停笔林已经不在了。”云夫人给众人讲解道：“你们看，是不是正应了那句话，自古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
还有一句更好，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年轻人看花，不知道珍惜，其实人一辈子满打满算也看不了几十次桃花，看一次就少一次了。
每年也不过是这短短几天，一年一会，就像一位老朋友……”
众人都听住了。
不仅女孩子们若有所思，连贺南祯也收敛起了笑意。
秦翊向来是冷的，贺云章更冷，张敬程一派书生习气，也不知道有没有这样的情思。程筠则是呆呆的，估计也体会不了。
“怎么越说越伤感了。”娴月笑道。
她倒不是出风头，天性就是这样，爱说笑，正如她自己所说，她就算喜欢珠宝，喜欢绸缎，喜欢盛宴飞觞，花团锦簇，这时候也笑道：“这桃花估计都认识云姨了，估计在说，怎么年年带人来看我们，年年都说这些伤感的话。”
云夫人顿时笑了，道：“就你这丫头嘴快，天天取笑长辈，是什么道理。”
“这就取笑长辈了啊？”娴月笑道：“我要是取笑云姨，我就不说花的事了，我就说，这池子边是谁写的字，东倒西歪的，这么惫懒……”
云夫人笑着要抓她，她早跑开了。
凌霜看着池边的字，浣花两个字原来是云姨的手笔，确实有点东倒西歪的。蔡婳见她盯着字，道：“这是学的卫夫人吧，不熟练，所以才这样的。”
“我父亲学的王羲之，母亲开玩笑，偏要学卫夫人，是要做他的老师的意思。”贺南祯在旁边，淡淡补充道。
他难得没有撩拨的意思，但蔡婳向来保守，听他接话，便红了脸，走到一边去了。云夫人远远听见，笑道：“好小子，又说什么呢。”
众人在池边玩耍一番，云夫人让丫鬟在亭中摆了一席，又在外面用锦褥子铺了一席让他们这些男子坐，用风炉煮酒热茶，将带来的点心和凉菜上好，又现热汤菜，用小泥炉煮鸡汤锅，下各色豆苗野菜进去煮，风味十足，很是好玩。荀郡主嚷道：“怎么他们那么好玩，咱们就得坐在亭子里呢。”
“你喜欢，你也去他们席上嘛。”云夫人笑道。
她原是说笑，谁知道荀郡主真去了，抓住贺南祯，非要他说出打马球赢的秘诀，闹成一团。
张敬程在旁边，微微皱眉，十分守礼，让去一边。也不管众人会不会尴尬。
“到底是老侯爷的高徒，行事不同凡响。”娴月笑道。
离得近，其实张敬程是听到了她的取笑的，但他守礼，也并不反驳，只是皱了皱眉，不说话。
这两人的不对付，其实凌霜也看出来了。
但今天蔡婳在，她陪着蔡婳，就没多管娴月，只是时不时留意她，有没有掉到水里去。娴月也只跟着云夫人，两个人说不完的话。
“喝了酒，有点热，陪我在池边走走吧。”蔡婳忽然道。
凌霜于是挽住她的手，两人在池边散步，远远看见那边荀郡主和贺南祯打闹，赵修也掺在其中，但眼睛一直离不开娴月。
“看他们倒也好玩。”蔡婳道：“你怎么不去玩玩。”
“无聊。”凌霜道：“说我，那你呢，今天这么好的机会，难道你真是来赏花踏青的？”
蔡婳顿时笑了。
凌霜对她是了解的，看似谨小慎微逆来顺受，其实心中是有大志气的。但这世上确实少有人能看穿表象。
“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不过是看看罢了。我高攀不上，人家也没这意思。”蔡婳有点自嘲地道：“你看，贺南祯根本就没看上荀绮文，见她靠近其实都躲着。
秦翊更傲慢，根本没把任何人看在眼里，过了今天，他大概连我们样子都记不住呢。
贺云章，寒门出身，又太阴沉了，不是好相与的，赵修是你姐姐囊中物……”
“那张敬程呢。我可听说了，他就喜欢荆钗裙布的女子。”凌霜问她：“你要是看得上他，倒也是一对。”
“文人吗，自然嘴上都说喜欢高洁的寒门女子，容貌不重要，只要操守，实际上谁知道呢，再往后看罢了。”蔡婳淡淡道。
“好啊，等于承认是为张敬程来的了。”凌霜立刻发威：“我还以为真是来陪我玩的，真是明珠暗投了我。”
蔡婳被她逗笑了。
“谁为张敬程来的了？”
“那你昨天前天不来？”
“我被绊住了。”蔡婳无奈，只能说了实话：“我姑姑说要我帮她抄经，不让我出来。我通宵抄完的，不然今天都出不来呢。”
“偏选在桃花宴，就是故意给你使绊子呢。”凌霜愤慨：“整天拜佛，其实蛇蝎心肠，真让人恶心。”
蔡婳笑了。
“我嫁不出去不更好？正好陪着你，咱们一起当尼姑。”
“你要真不想嫁，那陪我当然好。
但如果你想嫁，我作为朋友就支持你，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凌霜正色道。
蔡婳见她认真起来，笑道：“先不说这个了，有人来找你了。”
“谁？”凌霜回头。
不知道什么时候，程筠已经走到她附近了，但见她和蔡婳在一起，毕竟是大家小姐，男女大防，不敢过来搭话，在一旁一脸无辜地看着这边。蔡婳笑着把她一推，自己先走开了。程筠这才敢走上来。
“干嘛？”凌霜对他还是小时候一样，当个小跟班使唤。
程筠顿时更不敢说话了，沉默了一下，凌霜都要不耐烦了，才红着脸道：“我是家里有事，所以前两天才没来的。”
“哦，”凌霜并不在意：“来不来没什么要紧的。”
“还是要紧的，虽然我打马球也不厉害。但我听……听说，有人给你们送花来着，要是我在……”
“你在也不准送花。”凌霜凶得很：“你打马球还没我厉害，我要花自己会去拿，等人送多没出息。”
“哦哦。”
程筠顿时嗫嚅起来，又结巴了半晌，忽然胆大，抬头看了凌霜一眼，道：“有句话，我今天一直想说……”
“那你就说呗。”凌霜没什么好气。
“我说了，你别打我。”程筠对她的习性很是了解。
“说吧，不打你。”
程筠的脸顿时红了，结巴了两下，终于道：“你……你今天真好看。”
他还是怕打，说完这句话，立刻跑了。
凌霜倒也没想揍他，也没追上去，在原地站了会儿。
按道理说，这时候是该心如鹿撞的，再不济，也该红个脸，但她心中一点波澜没有。不仅没有，还很快又起了揍程筠的心——就他过来搭话这一下子的功夫，娴月不见了。
-
云夫人被红燕叫走，像是府中有什么事。
娴月自己待了一会儿，赵修倒是很开心，过来搭了两句话，娴月并不怎么理他，偶尔接一句，逗得他团团转。等赵修心花怒放时，她却走了。
“小姐，咱们去哪啊。”
桃染跟着她，见她只往竹林深处走，有些害怕。
“你别问，跟着就行了。”娴月道。
她往前走，竹林昏暗，桃染又怕有蛇。
只好跟在后面，正想着要不要找根棍子来赶蛇，只见前面豁然开朗，有间竹林小筑，是茅草顶，窄窄一间，周围全是春天的嫩笋，四面被竹林包围，后面还有一汪泉眼，倒也十分雅致。
娴月围着竹林小筑走了一圈，并不见石头，正想进去，门推开了，张敬程一手拿着本书，一手提着个小茶壶，正准备往外面接水去，看见她，顿时一愣。
他虽然对这娄三姑娘的做派不怎么赞同，但还是守礼，垂手立在一旁，道：“得罪了。”
娴月并不理他，而是朝里面张望了一下，张敬程见状，连忙挡在前面。娴月挑起眉毛。
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来，张敬程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之后，脸顿时红了。
“你不要胡乱猜想。”他忍不住道。
“我猜想什么了？”
娴月没想到这笨蛋书生还有三分脾气，反问道：“难道张大人知道我心中所想，不如说出来听听。”
其实他们都知道这哑谜是什么意思，自古这些世家，要乱也够乱，张敬程这样的书生更是戏本里的常客，动不动就和谁家的小姐暗通款曲了。
现实中当然小姐不会轻易从了书生，但也常有和丫鬟眉来眼去的，像赵家这样的世家，更是公然用丫鬟笼络过新科的士子，知道他们没见过什么世面。
也有自己不尊重的客人，公然在酒席后就和主人家的丫鬟搞到一起的。
“你……”张敬程毕竟是个文人，说不出来，怒道：“你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他这话一说，娴月还小可，桃染第一个忍不住了，上来骂道：“张大人，你说什么呢，咱们小姐金尊玉贵的人物，你竟然敢无礼！
我们还没说你呢，鬼鬼祟祟一个人躲在竹林里干什么，莫不是看我们小姐身边没人，想行非礼之事罢。要我们嚷起来，恐怕你吃不了兜着走。”
其实她也只是吓唬吓唬张敬程，真嚷起来，娴月的名声肯定更重要。
但张敬程顿时就脸涨得通红，道：“你们蛮不讲理，我不跟你们主仆多说。”转身就要进房去。
“站住。”娴月叫住他：“张大人，不妨把话说清楚了，别说我们主仆欺负你一个。桃染，你先下去，远远站着，我不叫不要过来。”
张敬程听了，更加要走，娴月道：“怎么，张大人比我还胆小，我一个闺中女儿，都敢留下来和你辩理，你们读书人不是最讲道理吗？今天我要和你讲道理，怎么反而跑了。”
“谁跑了。”张敬程被她一激，留了下来，道：“那就讲道理。”
“好啊，那是谁说我不如荆钗裙布的女儿，说女儿家操守最重要。言下之意，是我没有操守了。”娴月把他们酒席上的话说了个明明白白：“我记得当天我和张大人素昧平生，怎么说得上操守不操守了，张大人凭空污人清白，也不是君子所为吧。”
张敬程顿时红了脸，道：“我并没说你没操守，我只是说荆钗裙布的女儿最好。富贵小姐品行也未必好。”
“这不还是说我吗？”娴月冷笑道：“好，这话先不说。
我就问张大人一句，据说君子以直为美德，张大人要老实回答，张大人是不是觉得我行事不得体，不庄重了？”
张敬程没想到她敢直接问，但被架上去了，脸涨得通红，不说话，娴月逼道：“张大人不敢说？”
“是。”张敬程到底被逼出了一句。
“为什么？”娴月认真问他。
张敬程无论如何都不肯回答，娴月晾他一阵，才道：“张大人，你抬头看我。”
她今日穿的一件杏子红的单衫，配的鸦青色的裙子，锦缎外是红绡，衬得肤色雪白，一双眼睛眯细了媚态十足，带着点冷冷笑意，实在是又冷又艳，张敬程瞥了一眼，顿时张口结舌，不敢直视。
“你，你……”张敬程道：“你故意做这情态……”
“故意？”娴月反问道：“张大人怕不是又聋又瞎吧，你今天和贺南祯同席，贺南祯比我庄重到哪去了。
他不是眯着眼睛看人，不是这样歪坐着，不是说笑起来毫无顾忌？
怎么张大人那时候不纠正他，这时候反而对我发难呢……”
“男子和女子的礼节本来就不一样，况且他是天生的，你是故意，故意……”
“故意什么？轻浮？卖弄风情？勾引人？”娴月逼问。
张敬程连连后退，直接跌坐在竹阶上，眼睛不知道看哪里好，娴月却威风凛凛，如同个攻城略地的将军。肆意把这小书生搓圆弄扁，实在不是她对手。：“我就卖弄了，怎么了。
你们男的中了举，打马游街，整个长安城都走遍，那不叫卖弄？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招看尽长安花，那不叫卖弄。
你们打马球，赌花，行酒令，四处招摇，不叫卖弄，我略笑一笑就卖弄了？”
“书中已经写了，长幼有序，男女有道，只要人人都遵循礼节，才是好事，礼崩乐坏……”
“哦，原来男女都是有道的。但为什么男人的道那么多，女人的那么少呢？
同样是富家子弟，他们可以追逐自己喜欢的女子，我们就只能等着被挑选。
同样是寒门，你张大人就可以读书进士，改变自己的命运，你口中荆钗裙布的女儿，最好的结局，也不过是苦守着寒门，等着一个像你张大人一样有眼光的人来娶她而已，她还得感恩戴德。
这世上男子有千万条路，会读书的可以读书，不会读书的可以从军，从军不成可以从商，从商不行，也可以耕田种地，总归有路走。
但女子有什么路走，我们唯一的路，一辈子所有的成就，就是嫁给自己能嫁的最好的男人，然后一生的荣辱，都与他绑定。
为了这个，我们只能各出奇招，有财的出财，有德的出德，有容貌的，也只好拿出自己的容貌。但这不是最恶心的，你知道最恶心的是什么吗？张大人？”
娴月说得字字有声，句句千钧，脸上因为激动而如同飞霞一般，让人不敢直视。她怒视着不敢直视的张敬程，骂道：“最恶心的，就是张大人你这样的好人，自诩清流，自诩道德，却还要将我们剩下的路堵死，你真在乎什么荆钗裙布的女儿的死活吗？
不，你只希望她永远守着那寒门，哪怕冻死饿死，都要等着，等着人来娶她，来选她，如果没有人呢，她只好干干净净地饿死，成全一世清名。而你张大人呢，也不会为她流一滴眼泪。不是说你们读书人最讲仁义吗？
这就是你们的仁义，这世上的大奸大恶之徒，你不惩治。
朝堂上的奸臣恶臣，你不去针锋相对，竟然管起我们女人来了。可别叫我恶心了，张大人！”
她一番话，骂得痛快淋漓，把个张敬程骂得汗出涔涔，张口结舌，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只能看着娴月痛痛快快骂完，整个人如同云中仙子，然后叫道：“桃染，走吧”。
带上她那个趾高气昂的小丫头，和她一样趾高气昂地，离开了竹林。
娴月一走出竹林，就被凌霜逮住了。
“你去哪了。”她把娴月的脸摸了摸：“怎么脸通红的，一身的汗，你是不是去吹风了，找死呢你！”
“没找死，就是骂了个人，还挺爽的。”娴月满脸笑意，看了看四周，道：“云姨呢，我要问她件事呢。”
“什么事这么急。”
“我要她给我找一个张敬程认识的，荆钗裙布的女儿。”娴月笑得狐狸一般：“你别管，我有打算，竟然敢说我的不是，我不玩死他才怪呢。”

第24章 李花
好在娴月也没有着凉，晚上回去，只觉得娄二奶奶神色异常喜悦，连她们回去太晚的事也没管，和气得很。
那时候凌霜其实就隐隐约约猜到了，果然，在娄老太君面前请完安回来，大家都在娄二奶奶房里围着熏笼喝茶聊天，做些针线。
黄娘子清点她们在外面住了两天带出去和带回来的东西。
顺口说了句“三小姐的礼服也旧了，袖子短了些，去年蜀锦还够，不如这次一起做新的吧。”
娄二奶奶点头说好，娴月累得人晕晕的，也没反应过来，顺口道：“又做什么新的，横竖最近也没什么大节了，不如等今年的新绸缎出来吧。”
众人都笑而不语，卿云更是低头做针线不说话，黄娘子这才笑着告诉她们：“今天早上，赵家请了人来提亲了，是高国公保媒，你们进来时没看见院子里一地的鞭炮？老太太把当初官家赏的鞭炮都拿出来放了。等送了小定和大定过来，还要告祭宗庙呢。
赵家可是世袭的侯府，大小姐嫁过去就是未来的侯夫人，别提多体面了，你们没看今天老太太都高兴坏了。”
娴月和凌霜都十分惊讶，娴月笑着起身道：“恭喜爹娘，恭喜姐姐了。”
卿云的脸红得像桃花，就要起身去内室，被黄娘子拖住了。
凌霜心中百味陈杂，但见卿云和娘亲都是一团喜气，也只能干巴巴道：“恭喜姐姐。”
“这事过后，咱们二房是真站起来了。”
娄二奶奶志得意满，站起身，朝着隔壁三房的楼阁冷笑道：“你们听，那边今天打丫鬟骂小厮，吵了一整天了。
就让冯婉华发泄去吧，咱们家过好了，她比自己家吃了亏还难受呢。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咱们走着瞧吧。”
相比之下，卿云其实还是清醒的。
等到晚上三姐妹回了房间的时候，各自卸衣准备安寝，卿云披着外衣，坐在镜子前看着镜中自己，忽然淡淡道：“其实他的脾气，是有些不好。”
凌霜只当她心中有拒绝的想法，刚想说话，却被娴月拉住了，果然卿云又道：“说亲虽然不是定亲，但也是互换了定礼的，赵家送了一扇玉石屏风来，娘回了一架紫檀的回去，我加了一幅字，当然名义上说是父亲勉励他的字，是‘慎’与‘仁’两个字。
娘说，他回说知道了，自己也觉得脾气太急了，那次打马球，是因为被人挑衅了，他是想夺花给我的。”
娴月和凌霜交换一个眼神，都知道现在劝也是没用了——卿云都替他找理由了，再劝不过是让她回护赵景，越辩解越坚定，还影响姐妹感情。
但凌霜到底忍不住，道：“现在自然是说好，咱们先往后看吧。”
“那是，毕竟现在也只是说亲而已，还有小定和大定，真尘埃落定怎么也得等夏天，不急的。”卿云有点息事宁人地道。
凌霜还想再说，被娴月制止了。
凌霜知道她的意思，娴月说过，蔡婳也说过了，总归是要嫁，赵景已经是最好的选择，再不济，就算婚后离心，至少卿云永远是侯夫人，换了别人，还不如他呢。
但凌霜总归是意难平。晚上气得翻来覆去，胸中像有团火在烧。
今天踏青，荀郡主也没少挤兑她，但她根本没什么感觉。
说来也许狂妄，但她总忍不住想，这一切有什么意义呢。
如果就连最最完美的卿云，得到的奖励也不过是一个眼高于顶脾气暴躁的赵景，那荀郡主这些无故的矫情，挤兑，争执，还有什么意义呢。
就好像看着一群野狗争抢腐肉，实在让人觉得眼前的一切都乏味至极。
-
但娴月可和凌霜完全不同，她最近玩得饶有兴味，上次骂完张敬程之后，她说到做到，果然两天就找到个女孩子，说是张敬程学中好友的妹妹，那个好友去年染了风寒，去世了，本来已经进学了，也把家眷都带到了京城来，结果现在抛下老母幼妹，都住在城郊的草房子里，张敬程倒是按年节都去拜会，也接济了，但那女孩子硬气得很，不肯收他的银两，说于理不合。宁愿自己做些针线活，供养老母和妹妹。
娴月本来是要气张敬程的，但一见却真上了心，那女孩子已经十八岁了，还没人来说亲，比她们还大，叫做惠娘。
娴月只说是游玩到这的，进去讨水喝，见了她的针线，就夸她针线好。两人讨论花样针线，竟然说了一下午。
娴月索性请了惠娘来家中住着，又怕她见外，开了绣娘的工钱给她。
过两天，她就带了惠娘到云夫人那做针线，这一做，把一起做针线的夫人小姐们都惊艳了。
本来小姐们绣花样也好，自己作画也好，不过都是园林中常见之物，好看虽然好看，过于驯化了些。
但惠娘自己要打理院子，以前在江南甚至还自己种过菜，收过麻，她绣的那些花草，野趣十足，尤其是做鞋面的缠枝莲纹，和衫子袖口锁边的各色小花，都精巧可爱。
绣工也好，人人称赞，都问她订了手帕鞋面，单子都排到年底去了。
惠娘虽然沉稳，也被夸赞得脸都红了，回去时再三感谢娴月，说：“二姑娘真是咱们一家子的恩人，有这些绣活，我娘今年的药钱都有着落了，我正准备赁一间小院子，也住到城南附近来呢。”
娴月听了，索性让门下的车夫帮着她们看房子，怕她们孤儿寡母受人欺负，一直帮她们搬了家才罢。
其实到这时候，已经跟张敬程没什么关系了，都是女子，娴月虽然不是凌霜，也是读诗的。苦恨年年压金线，为他人做嫁衣裳。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
写的都是贫家女子的苦楚，她虽然生在娄家，娄二奶奶持家有道，没有经过困顿，也难免兔死狐悲。
张敬程得知这事是十天之后了，正是娴月和云夫人制的第一批胭脂开始用的时候，娴月用手指拈一点点在面颊上，用粉扑子拍开，面如桃花。
云夫人更巧，她用簪尖点一点，抹在眼尾，真正是眼如桃花，让人心神都摇晃。
娴月正刻苦研究胭脂用法，把这事抛到脑后去了。
谁知道张大人竟然难得失礼了一次，午后娴月在云夫人花园的桃花树下打秋千，张敬程红着脸过来了，也不说话，只朝娴月揖了一揖，一言不发。桃染故意挤兑他，说：“哟，这是谁呀，不是咱们最受礼行事最端正的张大人吗？
怎么孤身一人就敢见闺阁小姐呀，孔夫子见了，恐怕要打张大人手板子的吧。”
张敬程听了，也不争辩，娴月在秋千上懒洋洋瞥他一眼，问道：“张大人这一揖，是要道谢呢，还是道歉呢？”
“是替故友谢谢小姐照顾他家人。也为下官前些天的唐突给姑娘赔礼。”他垂着眼睛道。
像是下了朝赶过来的，如今的文士冠都秀气，蝉翼般黑色，衬着清俊面容，眉目都秀气，倒像是戏里的书生似的。
桃染这丫头没出息，虽然还在旁边冷哼着助阵，但眼神显然是心软了。
但娴月可比她狠心多了。
“我还以为张大人是想通我说的道理了呢，原来是为这个。
要是没有这事，张大人可能还觉得自己骂我骂得挺对的，是吧？”
娴月说着诛心的话，完全不给他辩解的机会，骂道：“张大人还是一边去吧，我又不是蔺相如，用不着你来给我负荆请罪！
张大人这副礼贤下士的样子，还是留给你荆钗裙布的好女儿去看吧！”
但凡大美人，嬉笑怒骂，总是更添风韵，何况娴月穿着银红衣衫坐在秋千上，桃花眼斜飞入鬓，胭脂满颊，说不出的风流生动。
张敬程被她骂得失魂落魄，糊里糊涂回了家，几天都魂不守舍的。
要是这样，也没什么。
偏偏娴月天天去找云夫人，那轿子就天天从他买下的龙侍郎家的院子过，那院子里种了许多李树，春暖了十来天，终于到了盛花的时候。
开得如同堆雪一般，卿云拣了个上午，停轿子在门口，让桃染和车夫去叫门，也不报名讳，只说是某家的小姐，觉得贵府上的李花开得极好，冒昧来求取一枝，仓促没有什么谢礼，只备了些点心，希望赐爱。
张家的管家果然好说话，管内宅的是张敬程亡母当年的婢女，如今也五十了，叫做吴婆婆，江南人士，在这京城伴着自家少爷，难得听见江南的乡音。
自然无不应允，满以为桃染这丫鬟已经是极俏丽了，谁知道下来一位小姐，亲自来选花，生成神仙般的模样。
吴婆婆人老话多，张敬程一下朝，就跟他念叨这事，说有位神仙般的姑娘来求了一支李花，又亲和又有礼貌，真不知道谁家公子有这样的好福气，说着又提起张敬程的婚事来。张敬程被唠叨惯了，也并没有往心上去。
但第二天是十五，他照例去云夫人家请安，云夫人也照例只是见一见，留他在府上吃中饭。
张敬程走进待客的厅堂，琉璃窗边，一枝开满花的李花枝，皎洁如雪，斜插在陶盘中。
他只是不敢相信，走近来看，原来插花人这样巧心，是将李花枝斜插在针插上，前面用山石掩映，兰草叶子斜挑，盘中浅浅一层水，倒映着雪白李花和山石兰草影子，清雅绝伦，如诗如画。
“据说是唐时插花的古法呢，我也是托娴月的福，也有这样的花看。”云夫人笑盈盈在旁边告诉她：“这丫头，真是一颗七巧玲珑心，不知道谁有这样的福气，能得了她。”
张敬程哪里抵得住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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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先众人还不解什么意思，还是娄老太君午饭时提起来，问娄三爷：“咱们家是不是跟张大人有什么往来，怎么他这几天每日都遣仆佣往府上送些花草来？”
娄三爷不解：“哪个张大人？”
“还有哪个张大人，上一科的榜眼呀，都说平城郡主家想招他做婿呢，他推说守孝，后来就没下文了。”娄老太君问道：“莫不是老大在的时候，和他有什么交情？”
“大哥在的时候也没听说呀，张敬程不是先安远侯爷的门生吗？”娄三爷敬畏道：“他如今可炙手可热呢，供职翰林院，号称天子门生，怎么想起给咱们送礼来？二哥，你听说过他没有？”
娄二爷也摇摇头，说：“素无往来。”
娄老太君不解，回头晚饭和媳妇孙女一起的时候，又把这话说了一遍。娄三奶奶喜笑颜开，说：“这可是件大喜事呀，我听我二哥说，张敬程这人是清流的新贵，和咱们这些人都没什么往来的，如今他既主动示好，想必是想和咱们三爷结交一下。只是不知他每日送的什么？”
“都是些花草，前些日送了一整枝李花来，只说李花寓意长寿，请老太君的安。
昨日又送了一盆兰花，说是在御花园回话时，宫里赐的，今天更怪，是一盆木瓜盆景，好像也是官中的东西，倒都是些好东西，只是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娄老太君身边的大丫鬟锦绣道。
凌霜一听就知道是娴月搞的鬼，娴月却不说话，只低头吃饭。一脸乖巧，娄二奶奶已经有所察觉。问道：“既然这样，不如直接问他是什么意思，问清楚岂不好？”
“二嫂，你这话说得多外行。
官场上的事，都是这样云遮雾绕的，哪有挑明说的。
也难怪，二哥在礼部，清闲得很，也不需要考虑这些，你哪知道，这里面的学问可大着呢，有时候人客往来一点小事，就关系男人在官场上的大事呢……”娄三奶奶立刻绵里藏针地说道。
她这些天因为卿云被赵家说亲的事，自觉大受威胁，刚想趁机找回点面子，谁知道娄二奶奶没说什么，娴月身后的丫鬟桃染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这一笑就忍不住，连娴月的小丫鬟珠珠也跟着哈哈大笑起来。
“你这丫鬟，乱笑什么。”
娄二奶奶训斥道，见事有异，一下子就猜到了罪魁祸首，皱着眉道：“娴月！是不是你搞的鬼？”
“娘说什么话嘛。”娴月一脸老实：“我不就是在云夫人家插了一次花，哪知道他会天天送花来，好歹还是榜眼呢，怎么这么呆。”
她这话说得才是真云遮雾绕，但聪明如娄老太君和两位奶奶，都听出了大概的意思。
娄老太君素来看不惯娴月，这时候也不得不淡淡道：“要是张敬程，也确实是一段好姻缘，怪不得我看他在我面前毕恭毕敬的，问又问不出来意，原来是这意思，投之以木瓜，报之以琼琚，这也是有典故在的。
娴月这丫头，倒也有几分怪才，凝玉，你倒是好福气。”
凝玉是娄二奶奶的闺名，这句话可见亲昵。
娄二奶奶笑意已经拦不住，还要假意训斥娴月几句：“你这丫头，搞什么鬼，人家都上门来送礼了，还一点口风不漏，把我们都蒙在鼓里，看把你三婶吓得，还以为是官场上的事呢。”
娄三奶奶吃了个哑巴亏，只能咬着后槽牙陪着一起笑，估计背地里恨不能把娴月掐死了。碧珠也一片死寂，只有玉珠咬着牙道：“恭喜二姐姐了。”
“别别，快别恭喜。”娴月用手帕子捂住脸：“我也没应承张敬程呢，他送礼是他的事，我可没答应。娘，你说两句。不然大家都误会了……”
她这腔调，实在是让人气得牙痒痒。
偏偏她自己也聪明，丫鬟也嘴利，从来吃不到亏，别人也没法把她怎么样，只能回去背后骂她罢了。倒是卿云吃亏的多。
凌霜知道她是故意给三房难堪，在桌下捏了捏她，娴月哪里肯吃亏，一面帕子捂着脸，一面立刻就掐回来了，实在是气人。
她这份招人恨的劲，多半也是学的娄二奶奶，因为娄二奶奶立刻就接话道：“对对对，是这道理，我也糊涂了，见三妹妹夸得张敬程天上有地上无的，我也昏了头了，以为多难得呢。
俗话说一家有女百家求，如今是他们求着咱们家娴月呀，咱们不着急，娴月还要好好挑选呢。
比如前些天，赵家的赵修不是也有这意思吗，我听赵夫人的意思，赵修虽然年纪小，但也托她说了这意思，是想咱们娴月和卿云‘四角俱全’呢，我当时也回她了，说这还得问咱们娴月的意思，我们虽然是她父母，但终身大事，还得她自己做主。
如今求亲的人也不少，老太太也开会恩，让咱们娴月自己挑吧。”
娄老太君也隐约知道赵修的事，如今看娄二奶奶自己挑明了，神色复杂地看了娴月一眼。
她向来是不太喜欢娴月的，但看如今的形势，这丫头嫁得也不会比卿云差，她虽然是长辈，也得收敛点了。
这心思一起，她语气都和蔼多了，道：“如今确实是时代也变了，既然这样，你们父母斟酌着决定吧。
横竖我看赵修和张敬程都不错，只凭丫头自己心里取中谁罢了。”
“老太太。”娴月嗔道，一副不愿多谈的样子。
玉珠碧珠姐妹实在忍不住，白眼都翻到天上去了。
“是呀，到底是娴月姐姐厉害，到时候把全京城的才俊一网打尽，咱们也只好看姐姐的脸色罢了。”碧珠按捺不住。讥讽道。
“碧珠！”
娄三奶奶怒喝道，见老太太咳了一声，皱着眉头很生气的样子，只得狠心骂道：“你这丫头疯了不成，你娴月姐姐就算有一百家来求亲，都是大喜事，你在这发什么疯，还不给我回房去反省去。”
碧珠娇生惯养，哪里被这样训斥过，顿时眼泪就涌出来了，蹭地站了起来，回房间去了。
玉珠却还老成些，学了娄三奶奶几成功力，还讽刺道：“娴月姐姐别怪碧珠无礼，她今天还跟我说呢，咱们要跟着娴月姐姐学就好了，就怕姐姐最近光顾着和云夫人来往，不喜欢跟咱们玩呢……”
“哪里的话。”娴月笑眯眯：“我巴不得天天和妹妹们一起玩呢，可是两个妹妹跟荀郡主那样要好，我插进去成什么样了。
我倒也想跟着荀郡主，听说她是京中仕女的楷模，跟着她可是前途无量呢。”
玉珠被噎得无话可说，勉强吃了几口，娄家三房早早就散了。

第25章 珍珠
凌霜回来就审娴月。
“我就知道，你在桃花宴肯定是有目标的，我怎么问都不说，我还奇怪呢，你评什么四王孙，赵景就不说了，剩下的嫖的嫖花的花，不是冷漠就是阴沉，没一个靠谱的，原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于张敬程呢。
我看张大人文章倒也可以，就是根基浅薄了点，也算剑走偏锋了。”
娴月被她按在榻上，仍然笑眯眯，听了她这番话，懒洋洋回道：“前途也不是没有，年纪轻轻就是翰林学士了，五品虽不高，却是天子门生，前途无量。
就是人太呆了点，升不高，估计到三品就打止了。
跟公侯还是没法比，赵景没经过科举，官家都直接赏了个五品。
况且人家是世家大族，他一人在京，单打独斗，往后的事也难说。”
凌霜对于她的市侩发言倒也不惊讶。
“那照你说，张敬程还不如你的四王孙了？那你勾来干什么，充数吗？对了，还有个赵修呢，你究竟准备干什么呢？”
“赵修年轻，心性未定，现在什么都看不出来。
更不中用，听说他父亲挺厉害，但公侯之家，败家子也多，难说。”
娴月把手臂伸展开，枕在头下，盯着炕屏，淡淡道：“你别以为四王孙不算什么，我说过的，这已经是咱们这群人奢求不来的结果了。荀文绮的良配也不过是这四个人罢了。
但除了赵景，他们的婚事基本都是自己自主的，所以碰过之后，我就知道不搭界了。
秦翊冷漠，可能没开情窍，婚事可能是官家赐婚，贺南祯是老狐狸，我们太像了，只能井水不犯河水。
贺云章是真坏人，我可不敢惹，所以也只能这样了……”
她自己也觉得惨淡，又笑道：“其实我也还没定下来呢，张敬程也好，赵修也好，再往后看罢了。”
“要是卿云有你这样的清醒，我也不用担心她了。”凌霜道。
娴月顿了一顿，又笑道：“卿云跟我走的不是一样的路，她那条路，大可不必太清醒。”
“怎么说？”凌霜问道。
娴月拔下头顶的珍珠簪，道：“卿云和我原不是一类人，她像黄金，我像珍珠。
就比如同样是赵景，卿云只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可以安安心心嫁过去了。
就算赵景不争气，总归赵家侯位在那里，赵家伯父在前面顶着，等到她生了孩子，教好了，也是晚景无忧。
赵景就算胡作非为，她总归是正妻，有爹娘给她撑腰。嫁妆和铺子跟着走，总不会太差。我却不同。
就算娘不发话，我拿下了赵景，也不是这么快的事，从来见色起意是最容易的，你看赵修，年轻人动心容易，变心也容易，难的是观察他的心性，一点点拿捏住他的脾气，否则就算嫁过去，以后日久情厌，如何自处。
所以我说卿云是黄金，不管是盛世乱世，哪怕是沦落泥尘，黄金总不会过得太差。
我却是珍珠，每颗珍珠的光彩都不同，喜欢的人，当做心头朱砂痣，不喜欢的人，连当做点缀都不愿意。
珍珠易老，质地又软，经不起一点刮擦，只能用软绸密藏，否则明珠暗投，转眼失了光彩……所以我不在四王孙里找，那里面没有这样的人。”
“张敬程是那个人吗？”凌霜轻声问。
“你问我，我也不知道呢。”娴月笑起来：“读书人倒是心软的多，现在当然是神魂颠倒，但情长不长，也难说。
十七岁如花美眷，自然是情投意合，但二十岁呢？三十岁呢？人老珠黄后呢？
我不是卿云，娘不会为我撑腰，一切全凭我自己判断罢了。”
“我会为你撑腰。”凌霜斩钉截铁地道。
娴月笑了。
“别傻了，我知道你会，但事情没那么简单。”她看着琉璃窗外的春光，笑道：“人心是最难琢磨的，喜欢你的时候，自然千好万好，不喜欢了，什么都不值了。
这世上除了打骂之外，还有一万种方法对你不好。
比如不见你，冷落你，娶来年轻美妾，日日留宿，你怎么办呢？替我抓他来我房里吗？
这世上有的是貌合神离的夫妻，我这样娇贵的病秧子，光是相敬如宾都不够，还得珍珠般捧在心口上，太难了……”
“所以你是要他爱你？”凌霜平静说着名门淑女绝不敢说的话。
娴月点了头，但又摇头。
“我要他爱我，我也要他尊敬我，我要他觉得我是世上独一无二的那颗珍珠，就算别人比我大，比我亮，比我新，比我温柔小意，如花似玉，他仍然觉得她们都无法与我相比。
我要我到了二十岁，三十岁，四十五十岁，我不再美丽，长了皱纹和白发时，他仍然觉得我是最好看的人。
我要他和我情投意合，即使我病了一年，他也不会有丝毫厌烦。
下了朝回家，仍然会问我今天有没有咳嗽，我要他看到好的东西永远想到我，变了天会想我会不会着凉，见到漂亮的绸缎和珍宝，第一时间想起我。
我要他知道我庸俗，知道我娇气，知道我就是狡猾的狐狸，仍然无可救药地爱着这个并不完美的我。”
娴月懒洋洋地伸展着手臂，笑着问她：“凌霜，你说，这样的傻子哪里去找呢。”
但凌霜知道她不是找，她在把张敬程变成这个样子。
她像个高明的手工匠人，四王孙尽管材料宝贵，但不合她的计划，她毫不犹豫就扔掉，选来张敬程这个好胚子，一点点教会他这些事。
“但你喜欢张敬程吗？”凌霜问她。
娴月有点沉默。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子，”要是换了个人说这话一定欠揍，但她毕竟是娴月：“在我喜欢他们之前，他们都喜欢上我了，所以我也不知道喜欢人该怎么样？像卿云一样患得患失吗？还是像你和程筠？”
这话把凌霜也问住了。
“你今天跟我说了实话，我也告诉你一个秘密吧。”凌霜告诉她：“我觉得我并不喜欢程筠。”
娴月并不惊讶。
“正常，程筠自己都没弄明白了，跟个小孩子似的。”
“那我再说一个秘密。”凌霜道：“就算我喜欢他，我也不想嫁给他。”
“为什么？”
“你不觉得这一切都很荒诞吗？”凌霜问：“为什么世上的女人都要嫁给一个人，在他的后宅生活一辈子，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得到他的爱，希望他永远不变心，不会宠妾灭妻，也不会在官场上出事。
就好像一条小狗，希望主人永远不会喜欢新的小狗，这一切的主动权都掌握在那个男人的手里。
为什么一个人要这么依附于另外一个人，为什么不能自己掌控自己的人生。”
娴月倒也不生气，否则她不会装作生气了。
“好啊，你骂我是小狗！”她立刻就找凌霜麻烦，按倒她要挠她腰侧。
“我是打个比喻嘛。”
凌霜老老实实被按住了，也可能是忙于思考，没时间理会，道：“说真的，娴月，你闲下来的时候，不会想这些问题吗？”
“你知道我和你的区别吗？”娴月问她。
“什么区别？
我觉得我们没区别，我讲的你都懂，像卿云，压根也不会想这些问题……”
“卿云和我们的区别，是卿云不会去思考已经有的道理，她只会想，既然这世上已经有一套规矩，那就按这套规矩，做最优秀的那个，所以她总是最让娘亲骄傲的那一个。
而你则是一直在问为什么，为什么这世上的规矩是这样，为什么我要遵守，我偏不遵守。”娴月笑起来，道：“而我呢，我介于你们之间，我问了，也得到了答案，所以我与这套规矩像朋友一样相处，有能活动的地方，我不介意钻点空子，实在撼动不了的地方，我也不会像你一样，非要碰一个头破血流。我所有的一切，只是为了让自己过得更好罢了。”
“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没有这一切规矩，你会过得更好呢。”凌霜的眼睛都亮起来：“那会是我们想象不出来的好，比你所想到的一切最好都要好。”
“但谁去推翻这些规矩呢？”娴月反问：“能推翻吗？是你我两个人可以做到的事吗？既然不能推翻，再苦苦追寻，不是自讨苦吃吗？”
“我宁愿去讨这个苦吃，也不要去过那种仰人鼻息的苦。”凌霜执拗道。
“那也是你的选择，就和我和卿云，都有各自的选择一样，我们都会要用自己的一生来为这个选择付出代价。
就像赵景他们也要选择，也有代价，只是他们生为男子，付出的代价可能更小，后悔的余地更多……”娴月淡淡道：“你去挑战这个规矩，我用我的努力去消弭我和他们之间的差距，我们只是走了同一个方向的不同小路而已。
今天我们在这谈论我们的区别，事实上，走出这扇门，对于这个世界而言，我们是同一种异类。”
“好吧。”凌霜只得作罢，伸手揉她头发：“我会关照你这个异类的，要是以后张敬程变了心，我一定让他悔不当初。”
“这话说的，不到十成十把握，我也不会嫁他，不然我在这筹谋什么呢。难道你以后做了尼姑，还需要我接济？
你就算做尼姑，也是把一切都想好了，才去做尼姑的，绝不会沦落到别人在三十年后指着你说‘看啊，这就是非要特立独行的代价’。我们这些异类，总要有点本事在身上的。”
凌霜被她逗笑了。
“行了，累死了，别审我了，我得睡一觉去，明天是冯家的蔷薇宴，是三房的娘家，玉珠碧珠一定会作妖，你等着瞧吧。”娴月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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娴月难得失了算，蔷薇宴玉珠碧珠倒没作妖，连荀郡主也安分不少，可能是娴月这边给的打击太大，隐约听见传言，蔡婳说：“听说姚家上门说亲了。”
“哪个姚家？”
“举办菜花宴的姚家，不过不是姚家的姚文龙，而是姚家旁支，我姑姑说，要是以前，娄三奶奶一定不接待的，今年竟然留下来看茶，谈了半晌，可能是怕娴月真一网打尽，所以早做准备了。”蔡婳道。
娄家大房常年守寡念佛，但估计受了三房不少盘剥，所以说起来也是幸灾乐祸的语气。
“说碧珠知道了生气，所以昨晚连饭也没吃，哭了一宿呢。
三奶奶再三跟她保证不会考虑姚家，就算考虑也至少得是姚文龙，也不知道哄回来没有。”蔡婳道。
确实碧珠眼睛有点红红的，像是哭过，妆也盖不住。
如今娴月成了个独特的存在，女孩子一面背后说她，一面又学她，个个化桃花妆，胭脂红红，也不管合不合适。
娴月只当看不出来，照常说笑，到真有点云夫人的样子了。
蔷薇宴的最后，女孩子们斗草，是冯太太的雅兴，说小时候和姐妹们常玩这个。娴月体弱，没玩，倒是桃染采了一大把来。
娴月本来正和凌霜说话，听见碧珠和荀文绮的丫鬟斗草，碧珠拿了一把鹿角草来，那女孩子对菟丝花。
“我最不喜欢菟丝花。”碧珠道：“没有骨头一样，不是缠着就是傍着别的东西，天生的贱骨头，最会勾引人。”
她骂得狠，昂着下巴，很傲气的样子。
娴月没回，桃染倒站了起来，她是个聪明丫头，直接骂道：“珠珠，快给我滚过来，我平时怎么教你的，做人最重要心术要端正，别整天眼红别人，管好自己。要干什么回去再说，让外人看笑话，多丢人啊。”
小丫鬟珠珠立刻屁颠屁颠跑过来，乱挨了一顿骂，倒也不反驳，老实站在旁边。碧珠见占不到便宜，哼了一声，去一边了。
玉珠倒是笑眯眯的，她比自己妹妹聪明点，当然也更危险。
“你提醒娴月小心点，三房可阴呢。”蔡婳有点担忧。
“没事，娴月厉害，桃染也厉害，她们讨不到好的。”凌霜对娴月的厉害还是有信心的。
谁知道这话说了不到三天，就出事了。

第26章 出事
最开始，是云夫人听到了消息，她毕竟是夫人，管着一府上下，消息灵通。
说是红燕的弟弟在贺府门房当差，听到些风声，但也不真切。
所以她没有立即跟娴月提，只当是有人嫉妒，放的谣言。
但紧接着，娴月也听到了风声了。
娴月的消息灵通，在小姐们里说是第二，没人敢称第一。她把房中一大三小四个丫头，还有奶妈、粗使婆子，都管得服服帖帖，一个个唯她马首是瞻，如臂使指。
她的奶妈也是个厉害的，丈夫在府中当着马夫，有个儿子心思也灵活，是娴月看着长大的，叫做小九，来了京城，小九跟着一帮小厮在京中四处游逛，也结实了不少其他府里的小厮，常在一起赌钱游玩，他倒聪明，心思活络，年纪虽小，很有担当，竟然有几个小跟班，都管他叫九哥。
“九哥”当时在外面听到这消息，生了气，先把说话的小厮打了一巴掌，说“你敢编排我们府上小姐”。
小厮委屈得很：“我是听到人这样说嘛，有鼻子有眼的，据说还有证据呢，不过我没看见罢了……”
小九当时就呵斥了他，不让再传，其实转头就回了家，一五一十告诉了娴月的奶妈余妈妈，娴月听了，给小九赏了些钱，让他再出去访查一番，得了消息，基本确定了。
当天是个大晴天，娄二奶奶带着卿云出门和赵夫人一起踏青去了，娴月也并不慌乱，只是让人传话给凌霜，让她无论如何立即回家。小丫鬟珠珠还傻乎乎的，问：“是去踏青那里找三小姐吗？”
“真笨。”桃染附耳告诉了她，珠珠才明白过来。
凌霜果然很快就匆匆赶回来了，换了衣服，一进门就问：“什么事这么着急忙慌让我回来。”
“你们都下去，桃染如意留下。”
娴月只留下她们两人和各自的大丫鬟，关上门，让珠珠和余妈妈去外面守着，不让任何人靠近，才露出慌乱神色来。
凌霜从没见过她这样慌，也知道一定是出了大事。
“有个传言，”娴月说得隐晦：“关于咱们家的，是个叫李璟的穷士子传出来的，说是咱们家一位小姐，在桃花宴上见过他，于是动了心，让丫鬟送了一封情诗给他，写在手帕上，约他三更相会。
他没去，自诩正人君子，现在正满世界说这事呢……”
“哪位小姐？”凌霜不解：“你还是我。”
娴月抿了抿唇，但最终还是说了出来。
“多半是卿云。”
“他放屁！”凌霜破口大骂：“卿云会干这样的事，这也太荒唐了，一定是栽赃，多半是荀文绮，三房可能也有份……”
“栽赃肯定是栽赃，但如何栽赃的，是个问题。
你知道那穷无赖也是有个小官在身的，没有证物，不敢这样造谣。
我亲口问过小九，他说那无赖真的有一封情诗在手上，而且给同僚都看过，赵景也看过，我猜他认出了那是卿云的字迹。
如今已经是满城风雨，明天就是曲水流觞宴，如果他当着众人面把这情诗亮出来，卿云一生名声都要毁掉。”娴月神色也确实是焦急。
凌霜脑子转得飞快。
“怪不得今天踏青，赵景不出现，卿云送给他的两个字，慎与仁，他是认得出来卿云字迹的。”她眼睛一亮，道：“我知道了，如意，去拿卿云抄的经来。”
上次文郡主说出老太妃要分一宴之后，大家议定了，老太妃占了春分三宴中的主宴海棠宴，就在永安寺办海棠宴，京中夫人小姐凑趣，都准备礼物。老太妃说不用，不如多诵佛经，也算祈福了。
文郡主领头，让大家抄佛经，凌霜娴月懒得凑趣，都没写，卿云老老实实替三人都抄了佛经送过去，如今看来，事情多半出在那些佛经里了。
如意连忙去拿，凌霜性急，也跟过去，娴月却叫出她们，拿出一叠字来，道：“我也想到了，但卿云细心，没有废版，只有这些草稿，都是零碎词句，凑不成篇，我记得她抄的是琉璃经和广华经，但具体不知道是哪篇。
我找你过来，是商量这事该怎么办，要不要告诉卿云和母亲。”
“告诉卿云是不行的。”凌霜神色严肃，思索片刻，又道：“也不能告诉母亲。”
“我也是这么想的。
我猜，玉珠碧珠虽蠢，但如果卿云名声坏了，咱们娄家的女孩子都要遭殃，外人可不会管你二房三房，大家全都玩完。
多半是荀文绮的主意，佛经是文郡主送去永安寺的，也只有她可以有机会看到。玉珠碧珠最多不过是配合。
她既然敢这样做，一定是想好了万无一失的计策。”娴月道：“你想啊，佛经已经到了老太妃手里，谁敢再去要，就算母亲知道这事，能怎么办？报官？让卿云上公堂去和那穷无赖对峙？
或者是满世界找人解释，都像是此地无银三百两，这事沾了卿云，卿云就脏了，如今是赵夫人不知道这事，要是知道了，只怕要退婚，到时候才真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呢。”
“倒也不必那么害怕。”
凌霜道，她抿着唇，脸上神色飞速变幻，显然在疯狂思考之中。
娄二爷几个名字都起得极好，卿云端正，娴月是富贵温柔乡，平时这两人都极耀眼，但真到了天寒地冻一片霜雪的时候，才显出凌霜的韧性了。
她虽然皱紧眉头，但脸上神色一丝不乱，仿佛再难的难题，到了她这里，都有一个解法。
“不能告诉母亲，母亲不知道，卿云不知道，这事就还有转圜的余地，要是母亲知道了，就不受我们控制了。
况且明天就是曲水流觞宴，母亲关心则乱，卿云又没有急智，这事最多和父亲商量，你给我一晚上，要是今晚想不出办法，明天再说不迟。”凌霜下了决断。
“我也是这样想的。”娴月道：“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怎么能够见到那封情诗就好了，我是想找云姨帮忙的，但她也毕竟是女子，进不去曲水流觞宴。要她找贺南祯帮忙的话，这事只怕要传出去。
反而像做贼心虚似的，荀文绮这计脏就脏在这，沾着点嫌疑，就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是可以找个长辈定夺一下。”凌霜看看天色已经接近黄昏：“这样，你现在去云夫人哪里，跟她商议，明天不是海棠宴吗，你现在过去也合理。
我去找蔡婳，今晚让她跟我睡，我们明早碰头，看能不能想出个办法。”
“好。”
两人匆匆分手，娴月去云夫人那不提，凌霜匆匆找到了蔡婳，蔡婳正绣着花，见她过来，问了句什么事，就被凌霜拉着，回了自己房间。
“你那里说话不便，我有重要的事情问你。”她拉着蔡婳进了房，反锁上门，才问道：“你听说过关于卿云的传言吗？”
“什么传言？”蔡婳不解，但她反应也快：“荀郡主这几天是有点得意的神色，我眼皮狂跳，只怕要出事。”
“有个叫李璟的穷士子，说收到卿云一首绣在手帕上的情诗，邀他三更私会。
字迹都是卿云的，看样子是冲着卿云和赵景的婚事去的……”
“不只是卿云，只怕也冲着娴月。”蔡婳反应飞快：“我说怎么玉珠碧珠这几天和荀郡主来往特别密切，但她们俩人有点受胁迫的神色，荀郡主是看你们家最近太得意，可能玉珠怂恿，所以要弄坏你们家女孩子的名声，但玉珠没想到荀郡主不顾忌她们。
其实赵景如何她倒不在意，应该是冲娴月去的，毕竟娴月和云夫人往来密切，都说可能她要配贺南祯，但娴月周身没破绽可钻，才对卿云下手。”
“你有看到什么可靠的证据吗？”凌霜问。
蔡婳摇头。
“荀文绮虽然跋扈，却不笨，而且她身边有个老嬷嬷姓王，是文郡主当年的侍女，宫里出来的人，心机城府都不是你我可以预测的，所以她有恃无恐，自己四处作孽，却不怕报复。”
凌霜心下凛然。
“卿云怎么那么糊涂，随身手帕也会弄丢吗？”蔡婳焦急地道。
“不是弄丢，多半是仿造，卿云常年跟着我娘到处见人，身边物件都是过了明路的。”凌霜抿着唇，叹道：“君以此兴，必以此亡，廉洁可辱，忿速可侮，兵法诚不我欺。”
“什么时候了，你还在这论道呢。”蔡婳被她气笑了：“就是读破庄子，也救不了今日的火了。”
“这时候读什么庄子，只能读兵法了。”凌霜神色坚定：“宫里的人又怎么样，不过是些勾心斗角的把戏罢了，朝野争斗都能用兵法来破，我不信我一夜解不了这个难题。”
“其实倒也不算什么死结，不过是欺负咱们都是闺阁女儿罢了。”蔡婳也看得穿：“因为是闺阁女儿，所以连辩白都不好辩白，沾着身就算脏。
因为足不出户，所以也看不到男人手里的情诗，更无法公堂对峙，否则三堂会审，有什么冤案解不了？
荀文绮这也不过是学的当年宫廷争宠的手段罢了，把赵景和满京城的人当皇帝来待了，不管真相如何，只要赵景起了疑窦，卿云就是输……”
“我不信没有生路。”凌霜道：“如意，去跟我娘说，说我有点累了，晚饭不吃了，先睡了。让卿云陪她睡一夜，明早一起去海棠宴。拿灯油来，我和蔡婳要看一夜的书。”
“行吧，我也舍命陪君子吧。”蔡婳无奈笑道：“你说你，要是把这心思放在自己身上，什么荀文绮，会是你的对手吗？京中王孙不是随便你挑选？”
“干正事呢，别打岔。”凌霜冷冷道：“什么破王孙不王孙，赵景倒是王孙，不照样被人耍得团团转，眼看是夫妻了，仍然是别人一句话就可以毁掉信任，整天仰人鼻息，这样的姻缘，我不结也罢。”
“那你还这么着急？”蔡婳笑道。
她性格里其实有着凉薄的底子，之所以为卿云的事着急，也是看凌霜的面子。
“卿云在走这条路，也是她唯一的路，我虽然不赞同，但仍然会为她保驾护航，这就是做姐妹的意义。”凌霜道：“不说了，看书吧。”
-
第二天凌晨，娴月匆匆起身。
她有事挂在心上，一夜睡不安稳，匆匆起床挽了个头发，素妆就出了门，云夫人留不住，只能让红燕跟着她，娴月本来准备上轿回家，但看正厅似乎有眼生的侍女在来往，猜想多半是贺南祯在家。
“是贺少爷吗？”她问红燕。
“是。”红燕答道，迟疑道：“可是是……”
娴月哪里管这些，直接裹上披风，道“桃染，去请贺少爷在偏厅见面，就说我有一句话要问他。”
她平时滴水不漏，除了自己匆忙，其实大礼还是守的，这样紧急的情况下，也只敢隔着屏风相见，她和贺南祯素无往来，并不熟悉，在屏风后的绣墩上坐下，看见外面人影摇晃，是官靴的脚步声，高挑身影，穿朱红锦袍，像是要去上朝。
“原不该打扰贺少爷，但实在有一件要紧的事，要请问贺少爷。”
她抿了抿唇，真是棘手的情况，饶是她平时八面玲珑，也不知道该如何提及，沉默半晌，道：“实在是事急为难，事关人性命，请饶恕我失礼……”
她声音听起来极焦急，几乎带着点哽咽，名满京城的美人，这样的弱势，正常男子，早就甘为驱使了。
但对方语气竟然这样平静。
“直说无妨。”
“有个传言……”她斟酌着开口：“是关于我家的……论理我不该说这事，但我知道贺少爷和世间俗流不同，不会人云亦云……”
“如果你说的是令姐和李璟的事，我也有所耳闻。”屏风外的声音淡漠开口。
娴月大惊。
“事关闺阁声誉，请贺少爷慎言。”娴月冷声道，意识到失态后，想要挽回，道：“我知道贺少爷不是庸碌之辈，也不是捕风捉影冤枉好人的人，此事日后自会真相大白……”
“但有个问题。”屏风外的声音淡淡道。
“什么问题？”娴月不解。
屏风外伸出来一只手，极修长，肤色冷而白，看得出是仕宦公子，养尊处优，屏风上绣着一整棵的桃花与云雀，被他一推，一扇扇折叠起来，在花鸟之后。
露出来的人，俊美，穿着朱红锦袍，也确实是贺少爷，却并不是贺南祯。
四王孙中从一开始就被娴月淘汰的贺云章，穿着锦袍，站在屏风后，平静地看着她。
娴月大惊，闺阁女儿不见外男，她本能地起身想往后退，但她毕竟是娄家的女儿，想看她惊慌失措，未免太小看了她。
“不愧是荀文绮的表兄，真是好礼节。”
她抿紧唇，素面的脸上，五官仍然艳如桃李，昂首道：“既然是这个贺少爷，那就劳烦贺大人你去给荀文绮传一句话，就说娄娴月说了，今日之事，我娄家必定加倍奉还。”
“怎么奉还？”贺云章倒也不生气，还淡淡道：“也写一首情诗，去栽赃她吗？”
娴月神色惊讶。
“此事事关内帷，不是我们外面男子可以置喙的，但我送娄小姐一句话，内帷的事，生路，往往也藏在内帷里。”他平静道。
“男女大防，再待下去恐怕有损小姐声誉，失礼了。”他倾身朝娴月行了一礼：“请恕我先告退了。”
娴月楞在原地，看着他扬长而去。
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贺云章，好像就是如今饱受争议的捕雀处的长官，名义上是挂在秦翊的御前侍奉里，其实是官家的心腹，捕风捉影，就是常人对他们的嘲讽。
以他的手段，大概真能解决这件事，生路也许就藏在他那句劝告里。
娴月没想到，等到她匆匆回了府，凌霜已经出门了。只剩蔡婳还在房间里看着书，见她进来，道：“凌霜要我告诉你两句话，一句话是‘她想到破解的办法了’。”
“还有一句话呢？”娴月问道。
“等着看好戏吧。”蔡婳道。
奇怪的是，她说着这样痛快的话，脸上却并无笑意。

第27章 射覆
男客的曲水流觞宴，比老太妃的海棠宴是早一点的，一是勤勉才是读书的道理，二是老太妃确实上了年纪，参加海棠宴的夫人小姐们也都养尊处优，所以一般都是日上三竿才开始宴席的。
但今年老太妃学的是云夫人的方法，海棠宴在山上，就在永安寺里举办，地方大，又敞亮，还有一株上了百年的老海棠，花开的时候如同堆霞一般。
曲水流觞则在山下，就借着永安寺的泉水，在山下的花林里举办，这一处就叫做流泉别苑，以前也是皇家园林，后来赏赐给了郑国公，今年主办曲水流觞宴的正是如今御前的红人贺云章，他是捕雀处出身，自然十分严整。
将流泉别苑提前修缮了一番，因为与会的有许多王公贵族，所以十分严密，四处有人巡逻，只有王孙子弟能进入，随从都留在二院以外。
正宴还未开始，贺云章在观花台和琼液池两处摆下酒宴，招待王孙。
秦翊和贺南祯自然在琼液池，远远看见姚文龙带着个穿着新斓衫的书生来了，贺南祯冷笑道：“好戏要开场了。”
京中王孙中，分为两派，秦翊和贺南祯两人就是一派，超脱于一切王孙之上，赵景赵修又是一派，姚家是新贵，姚文龙也新弄了一派，自然不敢惹秦翊和贺南祯，但对赵景赵修是时有挑衅。
果然赵景一见姚文龙背后的书生，眼中杀气顿生。
“怎么这么冷清啊。”姚文龙笑嘻嘻地道：“大家喝酒呀，我还特地带了人来给大家讲笑话呢，这位是李璟仁兄……”
他一坐下后，席上气氛更紧张，正要开席，只见一个穿着朱色锦袍的人影匆匆赶来。
这少年十分面生，但看衣着服饰，看冠带，也十分富贵，生得极为俊美，几乎有点女相，身形十分高挑，手上还拿着马鞭，笑道：“差点晚了，各位原谅一下。”
他自称姓魏，像是生性十分洒脱，在席上并没有熟人，索性挤在姚文龙旁边坐下了，笑道：“姚公子，我上次跑马宴见你骑马摔了，后来好些了吧。”
贺南祯不知为何，侧身去看了看，转过脸来朝秦翊笑了笑，他日常爱装神弄鬼打谜语，秦翊并不理他。
酒席热闹起来，行酒令，划拳，十分热闹，有人也谈论起诗词来。
话题渐渐说开了，只见那姓魏的陌生少年看似洒脱，却时不时看看外面天色，姚文龙不解，问道：“魏兄有事？”
“没事没事，就是想起家里的事罢了……”少年叹了口气，把话题引开了，过了一阵，却和众人一齐取笑起赵景来：“赵景兄好艳福，不是谁都有这么好的姻缘的。”
“你说什么呢？”
赵修心虚，以为他是讽刺自己哥哥，蹭地站了起来。
“我没说什么呀？”少年一脸无辜：“不是听说要四角俱全吗？所以恭喜赵家两位兄弟……”
“娄娴月可真是美人。”有人便插话道：“元宵节你们看了没……”
“别说元宵节，马球宴我也看过啊。”少年接话道：“不过妄议闺阁小姐可是不对，大家喝酒……”
姚文龙在旁边冷笑。
“闺阁小姐自然金贵，但也要自己尊重才行。整日抛头露面，不知是什么道理……”
“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酸……”有赵景一派的人便嘲讽道。
“你说什么？”姚文龙的跟班也不甘示弱。
说到这里，姚文龙顿时笑了起来，看了一眼身边穿着斓衫的李璟，笑道：“大家都消消火，说到这，我身边这位李兄身上，倒有一件大新闻呢……”
“什么新闻？”那陌生少年很捧姚文龙的样子，也看李璟：“我看李兄也有点面犯桃花，怕不是在走桃花运吧。”
李璟大笑，他其实生得颇为漂亮，但眼神太活泛了，显得有点心术不正，听了便笑道：“快别说了，我这事说出去都没人信的，姚兄别害我了。”
“怎么不信，说出来听听嘛。”
那少年拱火，众人也都拱火，眼看着赵家兄弟的脸色越来越冷，李璟终于慢悠悠开口了，喝了一口酒，清了清嗓子，道：“说起来，还是桃花宴上的事呢。
当时我随我们翰林院长官张大人去观马球，也上场打了两棒，谁知道就惹了一件大事，早知道就不去了，真是造孽……”
“什么事什么事？”众人都追问。
“当日黄昏，我本来是想回去的，但因为有一件公事，想私下请教张大人，就留下了。
谁知道就在晚宴前不久，有一个极貌美的丫鬟找到我，递给我一方手帕，上面写着一首情诗，还说她家小姐看中我的才华，约了我三更一起赏月论诗，就约在桃花林东南角上。”
“后来呢，你去了没有？”少年问道。
“我怎么敢去，咱们是读书人，淫辱女眷，非君子所为，当然不敢去了。”李璟正色道。
众人都起哄，说可惜了，也有人说起艳遇多半有诈，那少年却嚷道：“不信不信，一定是李兄平日里话本戏文看多了，乱编出来的，这世上哪有这样的好事，马球宴我也在，怎么没人看上我呢。”
他戏谑得好笑，众人都笑起来，有人便取笑他不如李璟生得俊，姚文龙故意道：“什么俊不俊，明明是看上李兄诗文写得好。”
李璟被众人七嘴八舌围在中间，涨红了脸，道：“什么乱编的，我可有证据。”
“什么证据？”众人追问。
李璟直接从袖中拿出一方手帕来，众人一片哗然，立即传看起来，原来上面写的是半阙词：“髻拥春云松玉钗，眉淡秋山羞镜台。海棠开未开？粉郎来未来？”
勾引之意十分明显，而且字体娟秀，确实是大家闺秀的字体，帕子更是上好的蚕丝锦，绣工也精巧，众人本来有三分信，见了帕子倒有七分信了。
众人传阅帕子，传到赵景那，他直接扔去一边，脸色黑沉如墨，但却并不发作。
少年都是把帕子端详一阵，看了又看，姚文龙笑他：“魏兄也想要个三更半夜一起赏月念诗的佳人吧。”
“什么佳人，淫奔无耻之徒罢了。”有人就道：“这样的货色，也不知道最后要害谁家的子弟，娶了这种□□，绿帽子可有得戴了。”
“是啊是啊，李兄快说出是哪家的小姐，也算做好事了，救了别人，免得去做活乌龟……”
“快说快说。”姚文龙也催促：“李兄不如干脆挑明了，大家都好奇呢……”
“哎哎，这种事怎么好明说的，大家不过是猜度罢了。”有爱开玩笑的就说：“横竖大家都看过情诗了，见过字迹了，以后定亲前，先要看看女方的字迹，不就知道了吗？”
“字迹还不保险，还是说出名字……”有人恨得咬牙切齿：“这样的□□，一定要让她身败名裂才罢。”
李璟被众人起哄，吵得头昏脑涨，借口说去净手，众人哪里肯放，一定要他说出是谁家小姐，李璟好不容易脱身，那少年又拿过帕子，跟上道：“我去跟着李兄去，别让他跑了。”
众人都大笑，李璟无奈，道：“等我回来，一定说出那小姐是谁。”众人连连鼓掌，喝彩不已，十分期待。
李璟离了座，去到后面格子间里，净手出来，见那姓魏的少年果然等在外面，以为他是想问那女子名字，笑道：“兄台也太急切了，我实话说了吧，就是……”
“我知道是谁，是娄家的对吧。”少年脸上没有一丝笑意。
李璟还浑然不觉，笑道：“你怎么知道，实话告诉你吧，就是娄家大小姐娄卿云，赵景还以为她多冰清玉洁呢，也不过是只活乌龟罢了……”
他话音未落，就发出“哎唷”一声，因为少年直接一个手刀，砍在他颈侧，将他砍晕过去。
在李璟和姚文龙的闹剧刚开始时，秦翊就已经离席了。
这事情在他看来实在无聊，姚文龙整天带着李璟四处宣扬，不过是刺激赵景罢了。
横竖他身份尊贵，中途离席也没人敢管，正在后面庭院里看着外面的花木，只见一个人扛着什么东西走了出来，仔细一看，正是席上那姓魏的陌生少年，扛着个巨大的麻袋，他看似瘦弱，身体却十分强壮。
秦翊常年在御前行走，十分敏锐，顿时下去拦住了他，道：“你扛着什么？”
少年只是笑：“不是什么，只是个玩意罢了。”
“胡说。”秦翊直接扣住他手腕：“京中并没有姓魏的王孙，你究竟是谁？”
少年见瞒不住他，索性笑了，道：“跑马会秦侯爷赢了我半个马身，这么快就忘了？”
秦翊这才想起为什么觉得他有些熟悉。
“是你？”但他很快反应过来：“凭你是谁，没有从曲水流觞会上绑走人的道理。”
少年想挣脱，并不是他的对手，被秦翊反制住，他眼睛一转，似乎想到了个办法。
“这样吧，秦侯爷，我们今天再来个赌约吧。”
少年昂着头，虽然被制住，却并不慌乱，神色反而带着点傲气。他扬起手中李璟的那块丝帕，道：“刚好我也有个问题要请教秦侯爷，听说侯爷天资极高，过目不忘，侯爷母亲清河郡主娘娘又常年供佛，这丝帕上的诗词，每个字都可以在佛经中找到，请问侯爷，能猜到是哪篇佛经吗？”
秦翊神色漠然，扫了一眼那帕子上的情诗。
“海棠开未开，粉郎来未来。”他念了一遍，很快就猜到：“简单，是琉璃经第四卷 ，第十二篇。”
“秦侯爷果然厉害。”少年赞道。
秦翊心神一动，隐约猜到了点什么，但他是王侯子弟，这些闺阁事他是不管的。少年见他神色动了，也知道他明白了一些。
“你后面麻袋里，是那个叫李璟的书生吧。”秦翊对他不似之前戒备：“你究竟是谁，报出名字，别让我审你。”
“这就要说到我和侯爷的赌约了。”少年淡淡道：“听说曲水流觞会有各种酒令，其中最难的是射覆，是最古老的谜语。我和侯爷就赌射覆吧。”
所谓射覆，最开始是将一个东西覆在碗下，让人去猜，猜中就叫射中了。
演化至今，一般是把四周乃至席上所有之物当作谜底，并不需要覆盖起来。
但一般会留一个题干，让人去猜，两样东西一般可以用一个典故联系起来。
比如用一句诗，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两者都在酒席周围，出题人说落花，猜题人就要猜流水，诗词典故多且泛滥，所以常常猜不中，又难又无趣，渐渐就没人玩了。
但对于真正的聪明人而言，这反而是最好玩的游戏。
秦翊果然动心。
“射什么，覆什么？”他问少年。
少年瞟了一眼周围，院落里栽种无数花木，竹林幽深，他露出一个笑容来。
“不为难侯爷，就两射一覆吧，第一射是李唐，第二射是一个字，橙子的橙。”少年看着秦翊眼睛，神色骄傲地道：“覆你我。”
“你我？”秦翊不解。
“对，侯爷猜中我覆的谜底，就知道我是谁了。到时候不需要秦侯爷来审，我自己束手就缚。”少年直接解下腰间玉佩，抛给他：“这是我父亲送我的玉佩，此物做抵押，我们赌一把。”
秦翊接过，少年知道他是接受赌约的意思，直接扛起麻袋，扬长而去。

第28章 太妃
海棠宴正是热闹的时候。
老太妃年轻时能得圣宠，生下王爷，也是貌美又有趣味的性格，如今虽然老了，但也爱看年轻的夫人小姐们一起赏花饮酒，玩乐说笑。
海棠宴直接在花下摆酒，天气和暖，绿草如茵，老太妃直接将地毯铺在草地上，摆下几案，上面全是时新点心，精致菜肴，暖酒热茶，坐下几十位小姐，夫人们则是都在老太妃身边凑趣，老太妃笑道：“这还是瑶姬出的主意呢，果然有趣，真是美人画一般。”
文郡主有意讨好她，和云夫人一左一右，依偎着老太妃说话，老太妃身边都是宫里的老嬷嬷，还有贺老太君这样辈分高的夫人，像赵夫人这些都被挤到外面一圈了，至于娄二奶奶娄三奶奶这些，更是只能在外围说话。一句笑话说下去就有无数人接口，热闹非凡。
然后一片热闹中，却有个不速之客打破了这片祥和。
是个穿着红色锦衣的女孩子，极漂亮，但看得出是匆匆赶来的，连衣服都像是匆匆换好的，妆发也简单，她直奔老太妃面前，往她面前一跪，高呼道：“请老太妃主持公道。”
这一声把众人都惊住了，都看过去，原来不是别人，正是娄家三房的三小姐娄凌霜，众人都认得她，也知道她两个姐姐风头正劲，对这个老三倒不怎么留意。只见她跪在地上，高举着一卷帕子，道：“民女自知冒犯，但此事事关民女清誉，还请老太妃主持公道。”
“你这丫头，发什么疯，”娄二奶奶吓了一跳，连忙去拉她，娄三奶奶也道：“老三老是这么咋咋呼呼的，惊了驾怎么好。”
娴月反而拉住了娄二奶奶，神色凝重在她耳边附耳说了什么，娄二奶奶大惊。
卿云虽没听见，但也十分惊讶，但她向来疼爱自己妹妹，倒不阻止她，只是焦急地看向老太妃。
“你是何人？怎么敢这样惊驾。”老太妃贴身的魏嬷嬷道：“还不下去。”
“民女知道自己无礼，但此事事关民女生死，又与太妃娘娘有关，闺阁之事，不关朝廷律法，又不是官府衙门可以管的，所以只能请老太妃主持公道。”凌霜神色凄惶，哀求道。
老太妃听到不关朝廷律法，才终于施施然开口。
“抬起头来。”
凌霜抬起头来，神色哀伤，老太妃见她生得清秀漂亮，先有三分怜惜，旁边贺老太君见卿云着急，也帮腔道：“娘娘，这丫头我也知道，是个极老实的，想必是遇到真正为难的事了，娘娘垂怜，替她主持公道吧。”
卿云见状，也连忙哀求道：“舍妹向来老实，温柔娴静，求老太妃主持公道。”
老太妃对卿云印象不错，思索片刻，便道：“既然这样，你就说来吧。要是家长里短，我可是不管的。”
凌霜道：“要是别的事，也不敢求太妃管，实在此事跟太妃娘娘有关。
前些日文郡主娘娘号召大家为太妃娘娘抄经，民女也抄了两卷，交了上去，谁知道没两天，就有个书生拿着一副写了情诗的帕子，四处传扬，说是民女所写，还约他三更幽会，到处败坏民女清誉。
民女无法，只好让小厮擒了那书生，准备上公堂对峙，谁知道帕子上的字迹确实是民女的字迹，民女从来不将字迹外传，唯一能想到的，就是给老太妃所抄的琉璃经第四卷 ，第十二篇。
太妃娘娘不信请看，情诗上每个字，都能在那一篇中找到。
这无赖不知用什么方法，偷出经书，伪造了民女的字迹。民女无法剖白，只能求太妃娘娘垂怜。”
老太妃本来还以为是些家长里短的琐事，没想到还真和自己有关，顿时就沉下了脸，道：“文娴。”
文娴是魏嬷嬷的名字，她连忙下去，拿了凌霜手中的帕子，呈上来给老太妃看，老太妃是常读佛经的人，也记得些经书原文，扫了一眼，皱起眉头，道：“去取她抄的那卷经书来。”
卿云虽然没有急智，这时候已经猜到些端倪。
当时她为了凌霜娴月各抄一卷经书，怎么会不知道三卷经书都是她自己的字迹，如果帕子上字迹和佛经上一致，那凌霜所说的这个人，针对的根本就是她！
她心中震惊，已经猜出凌霜今天是在替她告状，立刻往前一步，想要说出实情。
却被娄二奶奶狠狠拉了回来，掐住她手腕，朝她摇摇头。
她顿时心碎欲裂。
她知道娘亲的意思——无论真相能不能大白，凌霜这样告状，已经是毁了，不能再赔上一个她。
但凌霜正是知道这点，才自己亲身告状。用她自己早上和蔡婳说的话：横竖自己虱子多了不怕咬，保住卿云干干净净，助她得偿所愿，也算功德一件。而蔡婳也答得实在：恐怕程家容不下这么大的虱子。
此刻程筠的母亲程夫人正站在娄二奶奶身边，震惊地看着她。
平时活泼些是一回事，但这样石破天惊的大事闹出去，是要跟随一生的。
程家要娶的是当家的主母，看着她长大的情谊能不能抵住这个，真还挺难说。
侍女很快取了佛经来，老太妃亲自拿着两相对照，果然都能找到对应的字。
但显然这样也不足以服众。
“虽然这些字佛经中都有，但也不能证明这帕子就是伪造的。”魏嬷嬷替老太妃说道：“你还有别的证据没有？那书生现在何处。”
“回太妃娘娘，那登徒子被我府中小厮绑了，人证物证俱在，就羁押在永安寺外。”凌霜道：“他既然说是我侍女送帕子给他，替我传话约他私会。
那就让他指认我的侍女，将我的侍女混在其他女孩子中，一样装束，让他去认，要是他认得出来，我愿意束手就擒！”
凌霜说完，昂起头来，神色傲然，看似是看老太妃，实际上，目光却正朝着她身后的某人。
果然，荀郡主脸上顿时变色。
昨晚和蔡婳推演，最大的难题就在这里，如果是卿云自己去告，哪怕是以卿云的名义去告，最终都是要在卿云的侍女中查，而荀郡主既然出了这样的阴招，就一定算好会有指认的那一天。
那么，她一定早做好了准备，荀郡主侍女如云，在其中找一个长得像卿云的侍女月香的并不难，如果是她们伪装成月香去送的信，那李璟去指认，一定会把卿云的丫鬟月香指认出来。
而凌霜的侍女，就没有这个危险。
果然荀文绮按捺不住，冷笑道：“我看你也没那么笨，怎么可能用自己的丫鬟去送信，万一用的是你姐妹的丫鬟，只怕查不出来吧。”
文郡主闻言，立刻呵斥。
正如蔡婳所言，宫里的人，手段深不可测，文郡主对自己这个外孙女了解极深，只怕早已猜到端倪，没想到荀文绮杀心如此之重，只要她不开口，李璟指认不出凌霜的侍女，坐实了是诬陷，真相大白，大家相安无事。
凌霜这样告状，名声再难挽回，能害掉娄家姐妹其中一个，她也算得偿所愿了。
但她偏不愿意罢休，非要赶尽杀绝。
好在，凌霜也早算到，她会赶尽杀绝。
“荀郡主质疑，民女并不敢辩驳，不过民女有个故事，想讲给太妃娘娘和诸位听，也是关于指认的。”
老太妃能在宫中全身而退，怎么会看不出凌霜的小心思，看她的神色饶有兴味，显然也想想看看这场大戏如何收场。
“说来听听。”
事情发展到这里，其实已经是凌霜和荀郡主两人的赌局，老太妃看着她们的神色，就像看着早已成为山林之王的人，看着两只小兽厮杀。这是她们三个人的戏台。
宫中的人，什么没见过？
凌霜道：“民女也是想给自己洗冤时，看到的这个故事，说是有一户人家办喜事，小偷正好进来新房偷东西，藏在床下，想等新人睡着了再偷东西。
谁知道两个新人十分投缘，就说起各自家里的事，爹娘如何，兄弟姐妹如何，说了一夜，小偷没机会溜走，第二天丫鬟进来伺候，就发现了小偷，抓他去见官，小偷就说自己是新娘的情夫，是她引进来，要和他私奔的。
县官不信，小偷就说起新娘家的事，许多隐秘，桩桩件件都对得上。县官也无法，只好传召新娘见官，互相对质。
但是良家女子在公堂见官，是受辱的事情，何况是新嫁娘，新娘于是寻死觅活，好在有个老吏，就出了个主意……”
“哦，什么主意？”老太妃听得来了兴趣。
“他找来一个妓.女，扮作新娘的样子，来公堂让小偷指认，小偷虽然在床下偷听一夜，但却没见过新娘的样子，于是把妓.女指认为新娘，县官大笑，真相大白，将小偷收押，还了新娘的清白。”凌霜不紧不慢，说完故事。
“那你的意思是？”老太妃问道。
“荀郡主既然提出疑问，说我姐妹的侍女也有嫌疑，本该是让我姐妹的侍女和我的丫鬟一起接受指认的，但万一被那书生胡乱认了一个，刚好中了，不仅民女的清白无法洗净，真相也永远无法大白了。”凌霜抬起头道：“不如这样，就请荀郡主所有的侍女去接受指认，我断没有请荀郡主的侍女替我传递情诗的道理，如果那书生不认，我愿再让我的侍女接受指认，如果书生胡乱认了，说明他没见过我的侍女，正好真相大白，老太妃意下如何？”
用尽世上所有辞藻，也无法形容荀文绮那一瞬间脸色的变化。
凌霜知道自己赌中了。
她果然用她侍女中长得像月香的，乔装打扮，去递了情诗。
站在人群外围的蔡婳，也长舒一口气。
宫里的手段，就是最高明的，未必吧？
凌霜跪在长阶上，心中却陡然生出一股傲气来，她看向荀郡主身后那脸色惨白的王嬷嬷，笑了起来。
今日就试试，宫中的手段厉害，还是我娄凌霜的兵书厉害。
“你放肆！”文郡主终于开口：“你是什么人，怎么敢让文绮的侍女去替你接受指认，我看你是做贼心虚吧……”
果然是上梁不正下梁歪，都这样了，还要包庇外孙女。凌霜并不畏惧，而是冷冷答道：“回文郡主，是荀郡主自己先说的，她既然想要知道真相，民女就提出这个方法，相比让民女的丫鬟接受指认，这方法岂不是万无一失吗？
难道荀郡主担心那书生会乱认一气，指认荀郡主的侍女是递情诗的人。
就算这样，也不代表荀郡主才是那个约书生相会的人呀！”
她言辞锋利，简直如刀一般，长阶上一片死寂。文郡主气得浑身发抖，连声道“放肆”。
“好了。闹成这样也就够了。”
老太妃终于施施然开口，她深深看了凌霜一眼，道：“毕竟是闺阁大事，指认不指认，都是一件丑闻，好姑娘，你叫娄凌霜是吧，你起来吧，你要是信我，这件事就交给哀家来断，如何？”
凌霜心下叹息，知道她们那个层次的人盘根错节，多半官官相护，但也只能见好就收。
“但凭太妃娘娘决断，还我清白。”
“好了。”老太妃起身：“凌霜，文郡主，文绮，你随我进来。
其余闲杂人等都散去吧，今日可是海棠宴呢，大家照样说笑赏花饮酒啊，这事不过一件小事，哀家顺手就断了，别扰了大家的兴才是。”
几个嬷嬷宫女都下来照看酒宴，凌霜和文郡主和荀郡主随老太进去一阵，其实凌霜被她晾在殿内，老太妃带着文郡主和荀文绮进去了一阵，很快便出来了。身边魏嬷嬷传话道：“召贺云章过来，把那个书生收押了，诽谤闺阁声誉，乱棍打死就行了。”
“烦请老太妃昭告众人，还民女清白。”凌霜道。
“这是自然的。”老太妃笑道，招手叫她过去，凌霜老实过去。
“你是个好孩子。也聪明……”她抚摸着凌霜的头发，温柔笑道：“但太聪明也不好，守拙才是为人处世的好道理，知道吗？”
“民女知道，谢太妃娘娘教诲。”
“这才是乖孩子呢。”
老太妃拉了凌霜的手，老人的手像一把麻杆，脆弱，但气势却让人不敢妄动，饶是凌霜向来无法无天，也出了一身冷汗，被她拉着手，出了门。
“事情已经查清楚了。”老太妃笑着宣布道：“凌霜是清白的，那书生诽谤世家小姐，已经被官府收押了，大家可以放心了。”
于是一片欢腾，不管和娄家好的，不好的，都涌了过来。
把凌霜簇拥在中间，个个都是世家小姐，哪里见过这样惊心动魄的大事，比什么戏本都来得刺激，所以个个都有一肚子话要问。
反而是娄家自己母女三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只能握着手相对无言。
凌霜笑着，先看卿云。
卿云拉着她的手，纵有千言万语，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两人一对视，卿云的眼泪刷地就下来了，握着她的手在发着抖。
娄二奶奶也擦着眼泪，上来把她们俩分开了，摸着凌霜的头道：“没事了没事了。我知道我们家凌霜是好样的。”
娴月并不说话，但呼吸急促，显然也心潮澎湃。
凌霜被簇拥了一阵，看见蔡婳在人群外面，微微笑着。等到人散了一些，才过去跟她说话。
“你觉得值得吗？”蔡婳问她。
今早出发的时候她没问凌霜，凌霜看兵书，把这当成艰苦卓绝的一仗来打，她问了未免动摇军心，如今尘埃落定，所以能问了。
早猜到老太妃会存文郡主的体面，如同官场上官官相护，最多惩治李璟，背后真凶仍然是隐形的。
不到几个时辰，这惊天的一跪就会传遍京城所有的世家，纵使老太妃主持了“公道”，但人言可畏。有一句话永远所有女孩子都逃不过——为什么不诬赖别人，光诬赖你？
苍蝇不盯无缝的蛋，到底你也有做得不对的地方吧？
何况送给老太妃的佛经，是那么容易仿写的吗？这其中一定另有隐情。
尽管凌霜已经尽全力把荀文绮拉下水，真正的聪明人也许能猜到真相，但荀文绮毕竟背后有文郡主撑腰，有些疑影也伤不到她。总归是凌霜身败名裂。
不然这样“真相大白”的时刻，程夫人为什么不过来恭喜她呢？
但凌霜早跳出这一切。
“当然值得。”她笑眯眯：“做尼姑有什么值不值得。”
蔡婳也无奈地笑了。
“你呀。”
她叹息着，揽住了凌霜的肩膀，看向庭院中的盛会，海棠花亭亭如盖，满树繁花如同梦境，这样的好春光，但盛宴散后，有多少人能真的避开这苦果呢？

第29章 偏心
晚上娄二奶奶亲自下厨，带着黄娘子做了一桌好菜，犒劳凌霜，连鱼羹这样费时费工的菜都做了，还问凌霜想吃什么，凌霜说想吃蟹酿橙了。她也只是笑，说“就这丫头刁钻。”
娄二爷本来在书房看书，也被逮过来了，他还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娄二奶奶说了一遍，当然隐去了后果，只说“凌霜真是智勇双全，一下子就把个难题解开了，不然卿云这次恐怕要吃大亏。”
娄二爷不知道这些事的厉害，见娄二奶奶一团喜气，也跟着高兴，赞道：“我就说了，凌霜是最聪明的，可惜曲水流觞她不能去，今年曲水流觞真是不错，雅得很，张敬程可大出风头了，他学问倒是扎实，如今也很难看到这样刻苦做学问的年轻人了……”
他说一阵，并没人理他，娴月就跟没听见一样。
卿云则是全程看着凌霜，她从回来就这样，眼神又温柔又愧疚。凌霜反而没事，笑嘻嘻的，一切如常。
菜过五味，娄二奶奶先举起杯来，大气得很，说：“今天大家都敬凌霜一杯，娘都想不到你有这样的急智，实在是救了卿云一次，立了大功。”
众人都举起酒杯来，丫鬟月香也笑着上来作揖，一派欢腾。
“那可真是皆大欢喜呢。”娴月在旁边幽幽地说道。
她虽然平时爱说笑，也尖新，但从来不认真说刻薄的怪话，忽然这样说了一句，席上一时都冷了下来。她也不说话了，只昂着头赌气道：“我累了，要睡觉去了。”
竟然直接离席走了，剩下大家都有点尴尬，凌霜吃了两口，笑道：“娴月可能是吹了风着凉了难受呢，我去看看她。”
“去吧去吧。”娄二奶奶也道。
她知道卿云心里也不好受，又按着她的手臂轻声安慰她。
丫鬟如意跟着凌霜出去，忍不住回头看，厅堂里娄二奶奶依偎着卿云，轻言细语，倒像她们才是一家人的。
饶是她平时跟着凌霜，性格洒脱，也不由得心中有点泛酸。
娴月果然是赌气回到房里的，衣服也不换，趴在熏笼上，在那撕手帕子，把上好的锦帕撕成碎条，声音倒是挺好听的。
“唷，妺喜娘娘在这撕绸缎呢。”凌霜逗她。
娴月抬起头来，瞪了她一眼，眼泪汪汪起来。
她看起来娇弱，其实几乎是从来不哭的，哭也是为了拿捏人。生得这样艳丽，哭起来反而这样委屈。
饶是凌霜这种打遍镇江府的小霸王，见了她哭的样子，也毫无办法地心软起来。
“好了好了。”她耐心哄娴月：“不是都过去了嘛，再说现在不是事情都这样了，要后悔也晚了八秋了。
咱们娴月不是有什么条件就利用什么条件吗，已经是既成事实了，就别追问别的事了，尽量过好现在就成了。”
娴月被她气得狠狠瞪她。
“你还敢拿我的话来气我。”
“不敢不敢。”凌霜笑嘻嘻逗她：“不过开解开解你罢了。”
“我就不喜欢娘这样偏心！”
娴月恨恨地道，但她虽然这样说，其实对娄二奶奶还是宽容的，对外人就没这么好了，骂道：“程夫人的嘴脸也够瞧了，说什么认干女儿，看着你长大的，那样亲热，其实经过点大事就看出来了。怪不得都说她是笑面虎呢，虚得很。”
凌霜知道她是护短，并不插话，凌霜今天一天下来也是真累了，毕竟昨晚一个通宵没睡觉，懒洋洋躺在床上，连脸也懒得洗了，就开始打起瞌睡来。
娴月难得温柔，自己洗漱还不算，打了帕子来给她擦脸，一面擦一面训她：“脏死了，脸也不洗就睡，我可不跟你睡觉。”
凌霜困得懒洋洋的，被她摆弄一阵，自己准备睡了，见娴月也上来了，嘟囔道：“我知道你是护短。”
“你是我妹妹，我不护你护谁去。”娴月戳她额头道：“你别忘了，我可是你姐姐，我得保护你的。”
“是呀，我都差点忘了我还有一个比我矮一截的姐姐了。”凌霜困得不行，还开玩笑。
“你别找打。”娴月骂她。
过了一阵子，眼看凌霜要睡着了，娴月又道：“我真是气不过。”
凌霜知道今天是别想早睡了，强撑着翻了个身，转过脸看她，娴月反而把脸别去一边，盯着帐子顶，像在生闷气。
“我最讨厌这个，这世上的事，抢和偷，都不是最坏的，至少你知道自己损失了东西。
最坏的人，是让你心甘情愿做牺牲，主动把自己贡献出来给别人吃，明明吃了你，还要你说自己是自愿的。最恶心了……”她恨恨地道：“娘这样算什么呢？‘凌霜立了大功一件’，是鼓励你以后继续为卿云牺牲呢，她明知道你想要她的认可，这样下去，你不就更喜欢为卿云牺牲了？这辈子就给卿云忙活算了。这么偏心，哪有做父母的样子！气死我了。”
凌霜知道她是一片真心，但见她发狠，还是故意说笑道：“好啊，这不是咱家的传承吗？摆弄人心，咱们娴月也挺擅长的呀。”
“那是对外人，你几时看我对自己家人下手了。
娴月反过脸来瞪她，她这样的七窍玲珑心，实在谁也糊弄不住，气道：“小老三，你别跟我嬉皮笑脸的。
我告诉你，我要真想教训一下她们，你插科打诨也没用。
娘这事就是做得不对，惹恼了我，你信不信我真一次就让她改掉这偏心的毛病。”
“别别，我信。”凌霜无奈笑起来：“说真的，我真不介意，你没必要出头，干什么呢？逼着娘给咱们磕两个吗？
再说了，我也不是为了娘这样做的，我是为了卿云，你看她面子，算了吧。”
娴月余怒未消，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
凌霜知道她这人心思深沉，也不明劝，只是叹道：“你不觉得这事也挺奇妙的。”
“奇妙什么奇妙？”
“你想，要不是卿云平时对我们那么照料，处处替我们着想，连给老太妃抄经都想着我们，替我们抄了两份送过去，我怎么有机会冒认她的字迹呢。”凌霜叹道：“这就叫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我替她挡一次，也不过是还情罢了。”
娴月神色淡淡的，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凌霜知道她已经心软了，搂着她脖颈，笑道：“况且你也知道，比摆弄人心更厉害的东西还有一样，就是爱，爱才是让人心甘情愿去牺牲的。
我不是被娘摆弄了，而是因为爱卿云才这样做，咱们娴月，应该最懂这个啊……”
娴月说不过她，只能闷闷道：“我知道。”
“知道就好了，你上次说爱，其实姐妹之间的爱也是爱，不管你能不能找到那个有情的男人，你永远拥有咱们姐妹的爱，你永远是咱们的明珠，这比男人的情爱要可靠得多。”凌霜问她：“是不是这道理。”
娴月只能点头。过了半晌才道：“但程夫人只怕接受不了……”
“程夫人接不接受，关我什么事，我本来就不怎么想嫁程筠。我谁也不想嫁，乐得自在呢。”
“我知道。”
娴月垂着眼睛，睫毛漂亮得像哀伤的蝴蝶，她终于说出真心话：“我总怕你会过得不好。”
“怕什么，明天咱们就去尼姑庵踩踩点，不就知道了。这就叫有备无患。”
娴月被她逗笑了。
“要不你就别嫁了，探雪的事等她长大再说。或者再不行，我也养你一辈子。”她虽然娇弱，说的却是豪气干云的话。
“那感情好，我正好跟着娴月姐姐，去张大人家过好日子去了。”
“张敬程，他倒想呢，真是做梦，他还差得远呢。”娴月淡淡道：“且等我调.教调.教再说吧。”

第30章 嫉妒
因为娴月发脾气的缘故，卿云越加愧疚了，过两天，期期艾艾过来，拿了一件衣服过来，是她替凌霜做的，说：“我看你那身朱砂红的衣服也旧了，就替你做了身，这是回文锦，比一般的锦缎结实，爬树上房都使得。”
凌霜被她逗笑了。
卿云这样端庄的人，愧疚起来，眼睛都不敢抬，实在可怜又可爱，凌霜有心多看看，又怕真把她愧疚坏了，只能算了，笑着道：“别这样，多大点事，就这样了？你以前也没少给我背黑锅挨娘的骂啊。真算起来肯定我赚了。”
卿云还是无法释怀，道：“其实娴月说的也对，娘那边我也说过她了，她那话确实不对，太偏心了。”
她这样孝顺的性格，会指责娄二奶奶，可见是认真生气了。
凌霜听得心都软起来，可惜娴月不在，不然大家说开了也就好了。
“好了好了，事情都过去了，我真没想那么多。
实话跟你说，我早算好了，这事一闹，我名正言顺不用嫁人，娘也不好说我了，是不是正好？这就叫一箭双雕。你这事反而助了我呢。”
凌霜耐心劝她一阵，见她有点释怀了，又转移她注意力道：“对了，赵家那边怎么样了，赵景那笨蛋没真上当吧。”
“我没问，要上当就说明他是真笨，不是良人，也不可惜。”卿云道。
她虽然性格温和，但骨子里也是外柔内刚。
经过这两天，事情已经传遍京城，凌霜的名声是彻底出去了，都说是性子野，没教养，而且自己整天东游西逛，才给了别人可乘之机。程家的事是彻底冷下来了。
倒是卿云保住了，眼看着到了春分第二宴的梨花宴，举办这一宴的正是卿云的朋友柳子婵家，柳家祖上是尚过公主的，算是宗亲，虽然不入庙，但女孩子都可以佩戴鹅黄缨子，柳家的庭院也不小，遍种梨花，去的马车上卿云就说“柳家举办梨花宴，已经有三代人的历史了。”
到了一看，还是老样子，卿云还是最受欢迎的那一个，一上来就许多女孩子围了过来说话，娴月和云夫人做一堆，凌霜本来就不怎么出风头，出了这事，更没人睬了，估计女孩子们都被娘亲教过“千万不要和她玩”，跟染了瘟疫一样，过去人都散开了。
凌霜自己没什么，乐得清静，卿云先看不下去了，叫她过去，是要拿自己羽翼庇护她的意思，凌霜怕连累她，笑眯眯道：“没事，我自己逛逛吧。”
她逛到一边，去廊下看梨花，这时候正是遇见蔡婳的时候，蔡小姐在外面扮无辜小白兔，到了她面前反而笑起来，还开玩笑：“这真是有点山中高士的架势了，咱们娄三小姐，以后也只好梅妻鹤子罢了。”
可见多读书还是好，要是换了娴月，就只有一句话：“我看你以后是嫁不出去了。”
“这不还有蔡小姐陪我吗？”凌霜反正皮厚，并不生气。
“别拉上我，我还是有自己的计划的。”蔡婳笑道。
“说真的，你想想，如今是我出了事，程家就退了，正好看清楚了。
要是我当初糊里糊涂嫁过去，以后要是有什么意外，不照样是要扫地出门的吗？那嫁人又有什么用呢。
世间婚姻多是如此，我不信你这样聪明的人会看不透。”凌霜道。
“世态炎凉，人心如水，又岂止是婚姻呢。官场上的交情，师徒、朋友、乃至骨肉至亲，谁不是树倒猢狲散，大难临头各自飞呢？难道人就不入世了，只做孤家寡人？”蔡婳反而把娴月的道理讲透了：“沧浪水清，可以濯吾缨，如今是沧浪水浊，也只能濯足了，你袖手在岸上，我选择试一试水，不过是君子和而不同罢了。”
“倒也有道理。”凌霜现在平静得很，扫一扫那边，道：“看，荀文绮带着小跟班过来了，你得走了。”
蔡婳倒也从善如流，真就走了。
见识过上次的交锋后，她倒也不担心凌霜会吃亏。但荀文绮显然不是这样认为的。
“唷，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咱们告御状的秦香莲来了。”荀文绮一上来就嘲讽道：“怎么样？你在老太妃面前告了一场，讨到好了吗？你能动摇我分毫吗？真是鸡蛋碰石头，不自量力。”
“这话说得，难道文郡主回去之后没教训你，还是骂轻了？”凌霜笑眯眯回她。
她根本不用打探消息，猜也猜到了，老太妃把文郡主和荀文绮叫进去，是说了些什么。
文郡主虽然人前替荀文绮硬撑，回去后一定教训她。
这话刺痛了荀文绮，她更不甘心，于是再战道：“哼，我最多被说两句，有的人可是前途尽毁呢。你还不知道你如今在京中的名声吧……”
“我的名声不好，玉珠姐姐和碧珠妹妹难道讨到好了。”凌霜看着她身后的两人道：“世上原来真有这样损人不利己的笨蛋，我算是见识了。”
“岂止损人不利己，世上就有这样的笨人，自己的事还没着落呢，就满世界坏别人的事，好像害了别人，她自己就能过好了似的。”娴月的声音也带着笑意传来。
她向来是又灵巧，消息又快，这样的骂战，她是不会错过的。立刻就过来凑热闹了。
荀郡主一见她，顿时眼睛冒火，说起来，她其实最恨的就是娴月，只不过是害卿云更顺手而已。
奚落凌霜也是为了出气，如今见了正主，更是恨得咬牙切齿。
“我们说话，有你什么事。”她看一眼周围，见没人在，索性骂道：“狐狸精。”
寻常女孩子，被骂这么一句，不说被气哭，至少要脸红的。但娴月安然若素，反而笑起来了。
“唷，嫉妒成这个样子啊。”她比荀郡主更大胆：“我也没动你家贺南祯啊。”
“你说什么呢！”
荀郡主顿时面红耳赤，怒骂了一句，想要动手，但凌霜挡在前面，她也不敢妄动。玉珠比她嘴快，冷笑骂道：“可惜这世上男人眼拙，只有我们女人知道谁是狐狸精，男人还当她是仙子呢。”
“真有意思。”娴月笑着问她：“你认狐狸精有什么用？你又不用嫁狐狸精，我坑也坑不到你。还没过门呢，就这么心疼起男人了？
有这时间，不如去认认你的如意郎君是不是人面兽心吧。
你就算杀了我这只狐狸精，该看不上你的人还是看不上啊，我今年才来京城，怎么也没见你们以前跟京中哪个出色的王孙定了亲啊。”
“你！”荀郡主气得发抖。
“我什么？”
娴月趴在凌霜肩膀上笑眯眯，把她们当个孩子一样逗：“别急，我还看不上你的贺南祯呢，不过你们要是再来找我妹妹麻烦，那可就难说了，什么贺南祯，什么赵修，可都保不住咯！可别说我没警告过你们。”
她恐吓了她们一阵，带着凌霜回去了，一边走还一边教她：“看到没有，对付这些蠢女人，讲大道理是没用的，就该拿她们最怕的东西吓她们，她们只听得懂这个，这就叫因材施教。”
凌霜被她逗得哈哈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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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云章在永安寺下了马，一场春雨后，海棠已经开始过了花期了，花下落英缤纷，大概过几天来看，就要无从寻觅了。
他背着手站在海棠树下看了看，随从秉文从来没见过自家大人有这一面，虽然惊讶，也不敢表现出来，只敢袖手在旁边站着。
“太妃娘娘请探花郎进去。”魏嬷嬷笑道。
都当了几年官了，宫里的人还是爱取笑，管他叫探花郎。
当时是有不甘心的，尽管知道王侯子弟，点状元是不可能的，以为是榜眼，但官家偏点他做探花，说他生得好看，不枉了探花之名。倒便宜了张敬程那个书呆子。
贺云章跟着魏嬷嬷穿过长廊，进去行礼，青年人穿着朱红锦袍，撩起下摆行礼的姿势无比潇洒，老太妃看着心里也欢喜，笑道：“知道你公事辛苦，还劳烦你走一趟，真是不应该。”
“哪里的话。”贺云章回道：“太妃娘娘看得起小官，也是小官的福气。”
“真是好孩子，起来吧。”
老太妃让他站着回话，年轻的捕雀处主事站在槅窗漏进来的阳光里，不紧不慢地把李璟的事说完了。
老太妃也并不意外，显然早就猜到了，只不过是借一张嘴说出来而已。
虽然她年轻时带过官家，但毕竟不是正经太后，后宫干政是忌讳。
那娄家的女孩子也机灵，不提李璟身上是有个小官的。
“既然这样，倒也罢了。”老太妃叹道，看了他一眼，贺云章会意，道：“太妃娘娘放心，李璟已死，这事除了我并没有人知道。”
这样识趣，又这样年轻，真是前途无量。
“果然云夫人说得不错，卿云是个好姑娘。”老太妃有点遗憾：“倒便宜赵家那小子了，我如今也老了，要换了以前，一定是要做媒人的。”
她一面说，一面打量贺云章神色，但年轻的贺大人神色虽恭敬，却没有丝毫动容，显然是无情。
不可能是意会不到的，他常年在御前行走，知道赐婚是宫里人常用的拉拢人的手段，老太妃自己没有孙女，举办海棠宴，在满京的仕女中，挑个最最出色的，认个干孙女也是常有的事，再嫁给想拉拢的青年俊彦，又体面又尊贵，里子面子都有了，实在是皆大欢喜。
但他偏不接话。
“好吧，就传我的话，去跟赵夫人说，卿云是个好姑娘，不许赵家委屈了她。”老太妃只好吩咐魏嬷嬷。
卿云和赵家是早有的事，就算老太妃掺进来，也不过是顺水人情，哪有自己做媒拉拢的好。可惜这样的机会了，只能退而求其次了。
贺云章退下后，魏嬷嬷有些迟疑，她是个爽快的人，显然是为凌霜动容。
“娄家二房的三姑娘，倒是个烈性的姑娘，这份姐妹情谊也够好的，可见心地至诚。”她感慨道：“娘娘要不要带来身边教养一下，依我看，人才倒也出色。”
老太妃明白她的意思，但还是摇了摇头。
“算了吧。”她淡淡道：“那丫头性烈，不是好拘束的。
再说了，人言可畏，现在她名声已经坏了，咱们也只能顺势而为，怎么能逆水行船呢。”
魏嬷嬷叹一口气，只能作罢。
-
贺云章下了山，路过柳家别苑，正好接文郡主回家。
上次的事后，荀郡主的名声也有些影响，但抵不住文郡主处处撑腰，梨花宴这样的场合，都是陪着她一起来的，贺云章是贺家的嗣孙，过继在文郡主名下的，文郡主算是他祖母，既然顺路，自然要来接。正好看见贺南祯的车马也在，想必云夫人也在。
文郡主是给荀文绮撑腰，那云夫人，多半是为娄娴月了。
贺南祯比他早到，先接了云夫人出来。
贺云章还在等，却见云夫人的油壁车停了下来，云夫人打起帘子，露出美貌的一张脸来。
两个贺家祖上是本家，她对贺云章也是像自家子侄一样的。
“云章过来，”她叫贺云章：“你晚上忙完了，去我府上一趟，有人托我给我带个东西给你。”
贺云章何等聪明，顿时猜到是娄娴月了。
她向来七窍玲珑，做事滴水不漏。
上次偶遇，虽然最后贺云章没帮上忙，但李璟最后是死在他手里的，自然要送点谢礼，笼络一下。
贺云章忽然想起那个笑话来，还是贺南祯说的，说但凡话本里，落难小姐被人英雄救美，若是中意，就要以身相许，若不中意，只好“下辈子当牛做马，报答救命之恩”。
她看中的人，自然是竹林教子，上门去折李花，看不中的，只好礼节周全，连谢礼也托了长辈转交，彬彬有礼，世家小姐风范，谁也挑不出她一点错来。
真不愧是她娄娴月。
贺云章正在心里暗笑，那边贺南祯也叫他：“云章，明天来陪我喝酒。蹴鞠宴没几天了，我们正练习呢。”
“怎么不叫秦大人陪你？”贺云章有点惊讶。
“别说了，秦翊最近不知道从哪弄了个谜题，天天翻书，不解开不甘心，叫他喝酒也没空，真没意思。”贺南祯抱怨道：“我当你答应了，明天早上一定来啊。”

第31章 自家
娴月最近脾气确实有点大。
上次在家里对娄二奶奶发了一通火，母女一直没转圜，连卿云也被殃及池鱼，一直在她面前就有点心虚，家里气氛有点怪怪的，娄二爷倒是什么都不觉得，其实凌霜那一场的事沸沸扬扬，连娄老太君也知道了。
本来依娄二奶奶以前的做派，是要瞒的。
但娴月的脸子一摆，她也不敢瞒了，一五一十告诉了娄老太君，连猜想是荀郡主的事也说了，娄老太君听了，沉默许久，道：“把凌霜叫来吧。”
凌霜进去前，还被娄二奶奶吩咐了一句“不要乱说话”，但她也知道这完全是没用的，不过是说一句罢了。
不像卿云天天来请安，有时候还被娄老太君留下来睡在她房里，凌霜几乎没来过娄老太君的卧室，见紫檀架上的古董不少，云母屏风，紫檀满雕的桌子，连陈设的花瓶都是定窑的，可见老太太还是有点积蓄的，怪不得三房那样讨好。
娄老太君在熏笼边数念珠，见她过来，道：“凌霜来了，过来坐吧。”
自从上次闹祠堂的事后，娄老太君就当她是死人了，几乎不跟她说话，要不是有娄二爷护着，估计早把这无法无天的丫头扔出去了。
经过这事，倒也看出凌霜身上还有点优点来，祖孙相见，不免都有点尴尬。
“卿云的事，你娘都跟我说了。”
她也是一上来就表扬凌霜，要是娴月知道又要闹了：“你这事做得很对，一家人就该这样，互相照料。以前是我误解你了。”
“哪里的话，我自己也有错。”凌霜老实答道。
闹祠堂这样的事，想误解也很难吧？她心里想着，有点想笑，管住了自己没笑出来。
娄老太君没继续说话，而是拉着凌霜在她身边坐下来，让大丫鬟端了茶了，问了些闲话，无非是京中的事，然后才道：“有句话我要问你，你要老实回答。”
凌霜知道关键的要来了，连忙摆出一脸老实相，点点头。
“这次的栽赃，你到底有几分确定是荀郡主？”娄老太君问。
“十分至少有九分。”凌霜答道，却并不急切。
“怎么说？”娄老太君问：“有证据还是？”
“证据就是荀文绮当时那两句话，她知道李璟指认不出我的侍女，说连我们姐妹的侍女都有嫌疑，我就猜她一定是选了个像卿云丫鬟的侍女送的信，这是其一。她不敢让李璟去指认她的侍女，这是其二。”
凌霜见娄老太君神色平淡，并没有尽信的意思，于是抛出最大的杀手锏：“但是让我确信的，还是老太妃的态度。”
娄老太君叹一口气。
年轻人的小打小闹，老年人哪有看不穿的，凌霜已经点中了关键——大家都是千年的老狐狸，将荀郡主钉死的，恰恰是老太妃的包庇。
她是卖了文郡主一个面子。
反推来说，如果不是文郡主这种身份的人进来说情，她何苦遮掩？真相大白，岂不是皆大欢喜？
如今只打死李璟，佛经上的字迹怎么传出去的，成了永远的疑点。对凌霜固然有害，对她自己也无益。
只可能是文郡主这种程度的人出来，才能让她卖这个面子。
凌霜知道娄老太君被说服了，便不再多说，只一脸老实地坐在旁边。
娄老太君思索片刻，显然已有了决断，还要问她：“你觉得玉珠碧珠跟这事有关吗？”
“有没有陷害姐姐，我不敢说。但她们常年跟着荀郡主，消息肯定比我们灵通。为什么没有来报信？也没有帮姐姐洗脱嫌疑？
这事竟然还是娴月从外面得到的消息，告诉我的，当时外面已经传得满城风雨，险些就要不可收拾了。”
凌霜告三房的状，不忘顺便抬一手娴月，正色道：“这件事她们俩干得太糊涂了，卿云虽然是咱们二房的人，但一笔写不出两个娄字，赵家这样的姻亲，对整个家族都有益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她们难道不懂？”
这段话实在踩中了娄老太君的软肋。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跟三房其实是无关的。
毕竟三房春风得意的时候，二房也没沾到分毫好处，反而吃了不少亏，她们这样担心二房崛起，显然也是怕二房会报复回来。
但对娄老太君而言，整个娄家都是一体，卿云，就是女孩子中最有价值的那个，玉珠碧珠不堪大用，娴月和凌霜她都不喜欢，也不听话，所以卿云和赵家的婚事，才是重中之重。
如果三房威胁到这个，那真是触到了娄老太君的逆鳞。
“好了，我都知道了。”
娄老太君叹道，她像是一瞬间衰老了许多，显然是下了决定。凌霜想起身告退，却被她叫住了。
“你这丫头，虽然有些无法无天，但这事确实是做得对。”她叫来丫鬟：“锦绣，把那个玉佩拿来。”
是块极好的羊脂白玉，圆润如鸡子，也只比鸡蛋略小，正好握在手里，不像是女孩子的玉佩，倒像是男子握在手里的手把件。
“听你娘说你脾气古怪，不爱女孩家的脂粉钗环。这东西是你大伯以前留下的，也是官家赐的。”她淡淡道：“你拿去玩吧。
你这脾气，刚强任性，偏偏对自家人是极好的，倒也和你大伯有点相似，他要现在还在，咱们家也不会是现在这么个鬼样子，我老婆子也早就可以不问世事，颐养天年了。”
凌霜原本当她是例行赏赐，听她话说得伤心，似乎确实有几分真心在。
刚想抬头看她，锦绣已经拉着她的衣袖，把她送出去了。
娄老太君问清事情原委，却并不叫娄三奶奶和玉珠碧珠来责骂，仍然是照常开晚饭，只在入席的时候，叫道：“凌霜过来，坐在我身边吧。”
这一般是卿云才有的待遇，满席人都十分惊讶，凌霜过去坐下，她倒没什么，娴月没人一起坐了，也知道娄老太君为什么拉拢凌霜，又不开心了，显然是觉得她也像娄二奶奶一样偏心，是想拿捏凌霜。
娄三奶奶虽然惊讶，但面上并不流露出来，而是笑着给凌霜布菜，亲热得很。
但娄老太君却始终面沉如水。不管娄三奶奶怎么打趣，连一点笑意都没有。
玉珠碧珠心知东窗事发，都低头扒饭，忐忑无比。
果然吃完了饭娄老太君就发难了。
“玉珠碧珠年纪小，身体也不好，以后就不必每天来面前请安了，饭也自己在房里吃吧。”她淡淡道。娄三奶奶大惊，赔笑道：“这是哪里说起的话？别说身体好不好，请安都是孙女们的孝心。
哪有小辈自己在房里吃饭的道理，让人知道，多不好啊……”
“她们又不出门，外人如何知道。”娄老太君淡淡道：“说到这里，过两天是木兰宴，两个丫头就别去了，好好在家养身体吧。”
话说到这，明眼人都看出娄老太君是动了真怒了，娄三奶奶反而一句话都不敢说了。
什么请安不请安都是小事，赴宴才是命脉，要是娄老太君下了狠心，只要一句“玉珠碧珠两个年纪还小，今年不说亲了”，三房今年这二十四番花信风的辛苦，就全部付之东流了。

第32章 鹰犬
对于三房来说，这自然是晴天霹雳，虽然她们也心知肚明这惩罚的因为什么。但对于娄家来说，这决定显然是英明的。
因为凌霜这件事的余波一过，卿云的光芒，又更加耀眼了。
赵家上次来说亲之后，接下来本该是纳名的，因为李璟的事就搁置了，娄二奶奶本来是焦急无比的，随着梨花宴和木兰宴过去，反而没那么急了。
“管他们呢，咱们卿云的身价反正在这里，京中这些女孩子中，最出色的就是咱们卿云，就算赵家有眼无珠，其余人可热情得很呢。
姚家，孟家，魏嬷嬷前些天还过问呢，我看魏嬷嬷的意思，要是卿云退了亲正好，老太妃也许要替咱们卿云做媒呢，最后说不定比赵家还风光呢。”自己家关起门来的时候，娄二奶奶这样说道。
娴月经过上次的事，一直有点淡淡的，基本不怎么搭话。这次听了这话，忍不住道：“但京中王孙，也就是秦贺赵三家，秦贺两家对咱们没意思，如果赵家不成，就算老太妃来选，也不过是在这些王孙里挑罢了，怎么都是次一点的。”
她是替卿云考虑的意思，怕娄二奶奶不懂京中形势，误了卿云的终身大事。
所以说这么一句，娄二奶奶最近怕她，听了这话，尴尬笑道：“娘怎么不知道呢？
不过是自己家给自己鼓劲罢了，要是赵家的亲事照旧，那自然是最好的。
娘这些天也打听过了，除了秦翊和贺南祯贺云章，谁能比赵家好呢。”
“贺云章不行。”凌霜难得插话：“他不是好惹的。”
“捕雀处虽然是官家的心腹，炙手可热，干的却不是好事，我听同事们背地里，都管他们叫鹰犬呢。”娄二爷也难得插话。
“李璟就是断送在他手里的，虽然那家伙是罪有应得，谁让他上荀文绮的当呢。
但这样不明不白就在狱中断送一条人命，想想也真叫人害怕的。”娴月道。
“诶诶对，我也是糊涂了。竟然把贺云章算上了，那可是个活阎王。
对了，我前些天还听梅四奶奶说了他家的秘辛呢。”娄二奶奶道。
“什么秘辛？”凌霜十分好奇。
“就是说他得嗣位的手段不正那个传言吧。”娴月道。
“对对，就是那个。”娄二奶奶坐下来细说：“你们知道文郡主嫁的是贺令书，两人无子，连妾室也只生了个女儿，就是荀郡主的娘。
贺家偌大一份家业无人继承，本来找了个嗣子，结果嗣子刚成年又夭折，那时候贺令书已经到了可以做祖父的年纪了，所以干脆想过继个嗣孙，当时本来选中的是另外一个，叫做贺云林的，据说贺令书中意的也是他。”
“那后面怎么变成贺云章了呢？”凌霜问。
“他有手段啊。”娄二奶奶道：“当时贺家在两人之间权衡，贺云章不知道怎么搭上宫中的线，直接考中进士，三甲探花郎，这样的身份，宫中自然是着力培养他了，贺令书猝然病逝，留下的遗书，先送宫中给官家过目，再送回贺家的，上面写的是贺云章做嗣孙，继承贺家侯位。
这就是贺云章为什么身为侯爷，却能考中探花郎的原因。
但京中早就有传言，说贺令书的遗书被人修改过。
去年捕雀处去抄王尚书的家，你们知道王尚书被抓时说什么吗？他念了句诗，‘回时姓张去姓林，真是贺家好嗣孙’，就是为了嘲讽贺云章呢。
也有说是人捏造的，毕竟贺云章现在风头正劲，谁敢惹他？
就连梅四奶奶，也只敢私下和我说说，当着面，连梅四爷见了贺云章都得行礼，恭恭敬敬叫一声贺大人呢。”
娄二奶奶说得声色并茂，众人都听住了，娴月这种家伙，尤其听得津津有味。卿云这时候端正得很，正色道：“虽然如此，但事关人家清誉，还是不要乱传的好，只怕冤枉好人。”
“嗨呀，这不过是咱们私下无聊说说罢了。”娄二奶奶倒洒脱：“如今贺云林都去世了，贺家在贺云章手里，也根深叶茂的，你看文郡主，一心想把贺云章和荀文绮撮合到一起，说明她也认可这个嗣孙了。咱们这些人，不过传着玩玩罢了。”
这几天倒春寒，确实除了说些秘辛传闻也没什么好玩的，一家人围着炉子，烤着火，在火上烘着橘子，香味满屋子都是，凌霜干坏事，往火堆里烤栗子，栗子烤熟了就爆开，跟鞭炮似的，娴月胆小，吓得直跳，追着她要教训她。
娄二爷这时候就爱煮茶，娄家就这习惯改不掉，去了江南十来年，仍然爱喝京中的茶汤，茶水里要放芝麻，红枣，各色干果子，热水冲泡，又香又暖，配着时新的点心，一些咸甜果脯，听着外面风刮得呼呼作响，实在是难得的悠闲日子。
凌霜这时候就感慨起来：“要是以后年年都这样多好，一家人聚在一起，暖暖和和。”
“这话说的，你不嫁，卿云娴月也不嫁？嫁了后各有各的家，哪能这样聚在一起？”娄二奶奶道。
“娘就爱说扫兴的话。”凌霜道。探雪鬼灵精，从娄二爷怀里钻出来道：“我就不嫁，我永远在家里烤栗子。嘿嘿嘿。”
“不能这么说。”卿云温柔地接话：“一个家族要发展，总是要开枝散叶的，娘当年如果不离开江南，嫁给爹，哪有我们？咱们家哪能这样团团圆圆在一起烤火。”
“那怎么总是女人嫁，男人就可以赖在自己家里。
你看爹和三叔，就可以每天碰面，三婶想见一面自己的兄弟姐妹，多不容易。”凌霜总归是愤世嫉俗：“就不能咱们三个在一起，他们嫁进来，把咱们娄家发扬光大，非得去别人家开枝散叶是吧。”
卿云说不过她，娴月见状，懒洋洋助阵，道：“爹和三叔虽然住在一起，可心却不同，你看三房跟咱们哪有半点亲情。
可见亲情这种东西，就算住在一起，也不过是形同陌路，要是有心，哪怕不住在一处，也是亲亲热热的，你读了那么多书，怎么不明白这道理？”
“你能不能想点好的。”凌霜反驳她：“就不能又住在一处，又是一条心吗？
难道这世上只有住在一起内斗的兄弟，和分开后还亲亲热热的姐妹？
我就要咱们住在一起，还亲亲热热，你不和我好都不行。”
娴月被她逗得大笑起来，叫道：“爹，你管管她，我是说不过她了。”
“凌霜说的确实有道理嘛。”
娄二爷正一杯接一杯生产热茶，也不管她们喝不喝得下，道：“我心里也希望你们都留在家里，陪在我身边呢。”
“都陪你身边，养一堆老女儿，是吧。”娄二奶奶训道：“我看凌霜就是跟你学坏的，上梁不正下梁歪。”
一家人正说笑，有人敲门，黄娘子去开了门，见是二门当差的婆子，说了一阵话，接了个拜帖回来，喜笑颜开的。
“夫人昨晚还担心说赵家没消息呢。”她把拜帖递给娄二奶奶看：“这不就来了，赵夫人说前些天身子不好，怠慢了，如今要请咱们家上门去做客呢。”
娄二奶奶接过一看，顿时喜上眉梢。
“这才对呢，我就说嘛，咱们卿云什么样的人才，赵家怎么可能不识货。
这次只怕是要下定书了，早定早好，京中是三书六礼，上次已经是纳采了，接下来要问名算八字了，接下来就是小定和大定。这次请我们上门，是要问卿云的八字了。”
“问卿云八字，请我们干嘛，你们带卿云去就行了。”凌霜道。
“懒得你！”娄二奶奶志得意满，指挥众人：“都得给我去，谁不去都不行。
四姐，把做好的衣服拿出来，金项圈，玉佩，戒指手镯，这些都备好了，明天咱们家风风光光，上赵家说亲去。”

第33章 赵家
娄二奶奶这次得意得过了分，嫌娄家的轿子破旧，自己又亲自置办了几顶轿子，都收拾得干干净净的，里面还带着新漆木料的气味，轿身轿帘全用锦缎，奢侈得很，三顶新轿子一出来，整整齐齐。
两辆马车也收拾得十分漂亮，娄二爷本来对这些事不很热衷，娄二奶奶特地找了梳头匠来给他花白胡子修得整整齐齐的，夫妻俩一样的团花寿字纹锦缎大衫，娄二爷嫌弃：“乡气得很，谁穿这个。”
“咱们是定亲去的，你想穿什么？”娄二奶奶厉害得很：“这样的喜事，自然是越喜庆越好，快别拖延了，仔细误了时辰。”
但她倒也没做错。
这件亲事，最热衷的其实是赵夫人，毕竟她已经把京中小姐都过了一遍，知道卿云人品容貌性情实在是当之无愧的第一，不管是从以后持家，还是从匹配赵景上来说，都没有更好的了，除了门第差些，实在是无可挑剔。赵家已是侯府，低门娶妇才是正理。
相比之下，赵侯爷就有点淡淡的，毕竟娄二爷的官还是低了点，五品京官，又是个闲职，实在没什么助力。
京中几次盛会，他也和娄二爷打过交道，见他是个藏拙守愚的老实人，书生气重，心下就有点成见了。
但赵夫人早上就把他劝了一顿，说：“虽说结亲找世家最好，老爷也别太看门第了，京中这些女孩子里，像卿云这样端正温柔的实在少，都惯得不成样子了。
像荀家的荀文绮，萧家的萧婉颜，那都是跋扈得很，见了我们连个笑容都没有的，娶进门来，只怕有我们的苦头吃呢。
再者景儿也中意，这是最难得的，我听二房修儿的意思，还想四角俱全呢。
可见娄家的女儿出色，别看娄二爷官低，家底却厚，嫁妆也厚，几个女儿都是会当家的。
咱们再不着力，要是被别人抢了先，我们倒没事，景儿一辈子的事怎么着落呢？
都说娶好媳，旺三代，咱们也得眼光长远点才是。”
赵侯爷虽然是准了，但心中仍然有点迟疑。
等到见了娄家的排场，簇新轿子，连轿夫都是一色的青绸衣裤，喜气洋洋，比那些官职高的排场还要风光些，心中才好些。知道赵夫人所言不虚，娄家是有点家底在的。
进得门后，还是分了男女席，因为是长辈，卿云娴月凌霜探雪四个人都去给赵侯爷见了礼，赵景也过来给娄二爷行礼，不知道赵修混进来干什么，他是赵家二房的，他爹赵擎如今官做得极高，却一直没续弦，他常年跟着长房的赵夫人过，所以这种时候也大摇大摆和赵景同进同出的，还过来给娄二奶奶行礼，娄二奶奶知道是因为娴月的缘故，表面只装作不知道。
赵夫人倒也亲和，挽了娄二奶奶的手，进去里间说话，几个女孩子在旁边喝茶，赵家毕竟侯府，气派是在的，东西也都好。
卿云刚刚行礼厮见时和赵景打了个照面，当然是不说话的，彼此避让，但也心跳得厉害。
赵景倒是老样子，世袭小侯爷的气度还是好的，身形修长，行礼也潇洒，十分周全。
娴月有意取笑卿云，捏了她的手两下，卿云脸更红了。
赵夫人和娄二奶奶说些闲话，不过是各自家事，问今年的新绸什么时候上来，上次送的茶喝了没有，家里做什么点心，有熟识的药行送了些好参过来，等会带些回去。
凌霜听得犯困，娴月也无聊，就卿云老老实实端坐着听。赵夫人一看，笑了，道：“看我，只顾着说些闲话，也不管你们在这好不好玩了。
红叶，带小姐们去后面花园里玩去，说来也奇怪，我们家一株杏花，去年冬天被雪压坏了，都说活不成了，谁知道今年春风一吹，开得那满树的花，简直堆锦似的。
现在还没落呢，都说是个预兆，今年要有喜事呢……”
“那我可要去看看了。”娄二奶奶笑道。
她知道赵夫人是创造机会给年轻人碰面。
但这种事上，女方的家长和男方的家长总归是不一样的，她总要守着卿云不吃亏才行。
赵夫人于是和娄二奶奶挽着手，带她游花园，几个女孩子都跟在后面。
赵家的花园倒不小，还有个小池子，里面荷叶已经冒出嫩芽来了。垂柳深深，花木幽深，是上了年头的老宅。
果然绕过抄手游廊，就看见赵侯爷正和娄二爷也在看赵景的书斋，赵景赵修跟在后面，十分老实。
两边人都当是偶然遇见的，红叶带着丫鬟来，在杏花树下的石桌上摆了新茶和点心，娴月拉凌霜去玩秋千，远远看着他们在那游玩作诗，赵修心猿意马，眼睛只往这边瞄。
世家子弟就这点好，尽管心神摇晃，礼节是在的，不会太冒犯，娴月只管勾得他神魂驰荡，反正自己是吃不了亏。
“你看。”娴月还说笑，指给她看：“牛郎织女要相会了。”
原来是赵夫人把娄二奶奶哄走了，说是看什么尺头，卿云过来找她们，然而人影在竹林里一晃，迟迟没出来。再看那边，赵景也不见了。
“过去听听他们在说什么。”娴月指挥探雪。
“你别捉弄卿云了，横竖月香还跟着呢，没什么事的。”凌霜道。
“你别管。”
娴月不管，让探雪先去，自己蹑手蹑脚跟在后面，凌霜无法，也跟上去。
卿云永远是最得体的，她带着月香走竹林小径，正经过一段窄路，赵景迎面走来，她只垂着眼睛别开脸避让。
“失礼。”赵景当面行了一礼，道：“我替伯父去拿书来，冒犯小姐了。”
卿云脸红如霞，低声道：“哪里。”
赵景有心多说几句，见她窘得脸通红，实在是端庄又可爱，不由得心神摇晃。有些话倒不好说了，只得轻声道：“我知道小姐行事是极端正的，流言蜚语，不足为信，小姐也别挂怀，春日寒冷，保重身体。”
卿云心中一暖，知道他说的是李璟的事，剖白心迹的意思，也低声回道：“我知道，清者自清，小侯爷也保重。”
两人这样客套，倒把偷听的娴月逗得笑起来，陡然传来轻笑，两人都吓了一跳，四处张望，娴月见事情败露，把探雪往外面一推，探雪按娴月教她的方法，抱着卿云的腿，嚷道：“姐姐，让月香带我买糖去。”
卿云脸通红，还好赵景处事不惊，笑着拉住了探雪，道：“你要吃什么糖，我让丫鬟带你去买。”
“没有钱呀。”探雪铁了心要敲诈了。
“放心吧，哥哥有钱。”赵景笑着道：“不过我给你买了糖，你可得叫我句好听的。”
“叫什么？不是叫哥哥吗？”探雪丝毫不懂。
赵景摇头，看了卿云一眼，卿云果然红了脸，道：“你别逗她了，月香，带她去买糖吧。”
她到底不是娴月这种爱开玩笑的性格，不肯和赵景交谈过多，吩咐一句，匆匆走了。
赵景心有遗憾，只能带探雪去买糖，问她一些她姐姐的问题。探雪精得很：“你先买了糖来，我再告诉你。”
赵景果然叫来小厮，去外面找了个卖糖的小贩，连摊子都包了，直接挑进来。
探雪第一次见到王侯公子的行事，开心得很，拍着手围着摊子选。
“现在你该告诉我你姐姐的事了吧？”赵景逗她。
“说倒是可以说，但你要问哪个姐姐啊？”探雪啃着糖人道：“我有三个姐姐呢，卿云姐姐，娴月姐姐，还有凌霜姐姐。”
赵景笑着问道：“那你最喜欢哪个？”
“当然是凌霜姐姐。
大姐姐太正经了，二姐姐太坏了，每次老是耍我，骗得我团团转……”
赵景心念一动，道：“她很喜欢骗人吗？”
“她可喜欢骗人了，你别看她老是装得病歪歪的，其实可坏了。
每次干了坏事，就装病，娘就不好骂她，大姐姐再劝几句，她就没事了。”探雪说着，自己也觉察不对起来：“不对呀，你不是要和大姐姐好，问我二姐姐的事干嘛！”
“当然是干坏事了。”赵景吓她：“等你吃完这些糖，我就把你拖去卖掉。”
他一面说，一面做坏人的表情，探雪顿时吱哇乱叫，抓起一把糖葫芦就跑了。
赵修正好进来找赵景说话，被探雪撞了一下，笑着道：“哪来的小丫头。”
他心大，看见卖糖的摊子也不问是哪来的，顺手也拿起一根糖葫芦来吃，还问赵景：“哥，怎么办呀，我找不到机会和她说话呀，她老和她妹妹在打秋千，旁边一堆人，我也不好过去。”
他说的自然是娴月，看起来颇沮丧，愁眉苦脸的，赵景笑道：“你过去跟她又能说什么呢？”
“当然是说我喜欢她了，”赵修想得倒挺美：“她要是也愿意，我立刻让婶娘替我提亲去，横竖我爹也不怎么管我，昨天他下朝回来我还问他呢，说我自己看中个女孩子，要娶回来，让他准备提亲的东西，他连问都不问是哪家的，就说好。这不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吗？我看娄伯父今天对我也挺和蔼的……”
“你拼得过张敬程吗？”赵景冷笑道。
“怎么拼不过，张敬程不过是个穷书生罢了，我也捐了个六品官呢，虽然只有个名字，但她要真喜欢官大的，我立刻就上任去。
我爹早两年就说了，让我跟他历练几年，我嫌没劲，没去。”
“你倒有出息，为个女人就这么振作了。”赵景嘲讽他。
“那是，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嘛。”赵修一点不在意，笑嘻嘻地道：“元宵节你又不是没看过，哪个女孩子还有她漂亮，娶不到她，再娶谁我都不甘心！”
赵景并不理他，赵修只缠着他要帮忙，一会说：“你去跟她姐姐问问，看她到底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老不理我，是害羞还是什么意思。或者我写一封信，你帮我带给她，也是可以的。
哥，你帮我这次，我把我那匹小白马送给你，真的……”
赵景被他缠得烦闷起来，又不好骂他，好在很快有丫鬟过来敲门，道：“奶奶让我来叫两位爷，说前厅摆饭了，叫两位爷过去给客人敬酒呢。”
赵家的规矩还是体面的，男女不同席，一个在正厅，一个在正堂，都是自己厨房办的酒席，赵夫人有意炫耀自己当家的才干，酒席操办得十分出色，奢侈得很，鸡汤里都是上好的药材，一道鲥鱼，说是从江南带水运来，是官家的赏赐，其余至于花胶熊掌，鲍参翅肚，自不必说，连小菜都是山野奇珍，说是老太妃赏赐的野菜，都是供过佛的。
酒也是好酒，男的在外面喝惠泉酒，女孩子们则是喝松花浸的甜酒，说最是养生的。赵夫人亲自斟酒来劝娄二奶奶，说：“早听说二奶奶海量，怎么上次和梅四奶奶在桃花宴上就喝那么多，今天却不赏脸呢。”
娄二奶奶盛情难却，喝了几盅，因为是喜事，早有三分醉意在了。两人酒后谈心，更加投契，她有意恭维道：“以前只听人说赵夫人厉害，今日上门看了才知道，这么大的家业，亏姐姐一个人怎么打理得这么好，真是条条是道，像我们，当个小家就已经不成样子了……”
赵夫人听了，眉开眼笑，还谦道：“哪里的话，不过是胡乱应付罢了，糊弄些旁人还行，你这样开铺子做生意的娘子看来，肯定是破绽百出。”
两人互相恭维，说得十分投契，见外面酒令停了下来，赵夫人叫道：“阿修呢，早上还开玩笑说要来敬酒，怎么没影儿了……”
赵修听了，立刻屁颠屁颠跑来，他年纪还小，十五岁，出现在闺阁里倒也不算突兀。娄二奶奶喝了酒，也就算了。他执着壶挨个敬酒，赵夫人找补道：“按理不该让他来敬酒的，但有个缘由，这松花酒原也是宫里赏下来的，只赏年老勋爵，像我们这样的侯府都没有呢。
但他父亲却得了一瓶，可见圣恩浩荡，二叔就阿修一个儿子，自然是留给他喝的，他却巴巴的留着，送给了我们，可见这孩子是孝顺的，二奶奶，不怕你笑话，我看这孩子，就好像自己的儿子一样，对他和景儿是没有分别的，如今咱们景儿的事了了，也就操心起他来了……”
她一面说，赵修一面斟酒，终于斟到娴月面前，娴月只装作不知道，看也不看他一眼，他先红了脸，道：“请小姐饮酒。”
娄二奶奶会意，道：“他年纪倒还小。”
“也不小了，已经十五了，他父亲就这一个儿子，自然是希望他早日成家……”赵夫人笑道。
要是换了凌霜，娄二奶奶肯定满口答应了，恨不得席上就把凌霜送出去算了，但偏偏是娴月，娴月的主意大，娄二奶奶又怕她，只能打哈哈道：“我看这孩子，也越看越喜欢，不如拜在我这，认个干妈。”
“这可认不得。”赵夫人大笑。
两人说笑一番，她也看出娄二奶奶是不肯松口的意思，只好转移了话题。
可怜赵修敬了一轮酒，啥也没有，只能乖乖下去了。
酒席散时，天也黑透了，又坐了一会儿。
赵夫人亲自带着丫鬟打灯笼送娄二奶奶上轿，两人挽着手，真是姐妹一样。
赵夫人看着后面几个女孩子，又感慨一阵，说她要也有个女儿就好了。
“我这几个女儿倒是都好，但也各有各的脾气。
卿云自然是温柔的，娴月聪明，只是这丫头主意太大，凌霜么，心是最好的……”娄二奶奶带着醉意说道。
赵夫人也知道她是在解释娴月的事，笑着点头。
送娄二奶奶上了轿，她朝旁边的管家娘子看了一眼，后者连忙上前，把一个锦盒交给了赵夫人。赵夫人笑着放在了娄二奶奶手里。
两人都不说话，但娄二奶奶知道，这里面就是赵景的庚帖了。
她也看一眼黄娘子，黄娘子也将随身的锦盒递给她，她也交给了赵夫人。
“以后咱们可就是一家人了。”赵夫人接过，喜笑颜开地道。
“能结上这门亲事，也是咱们两家有缘。”娄二奶奶红光满面地道：“以后就请姐姐多关照卿云了。”
回去的轿子本来是一人一顶，但凌霜临上轿，娴月却一反常态，直接挤了过来，直接坐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把头靠在她肩膀上。
“怎么了？”凌霜摸她的脸：“喝醉了难受吗？”
娴月不说话，靠了一会儿，轿子走出去一段距离，才轻声道：“我心里有点不舒服。”
“因为赵景吗？”凌霜是知道她让了卿云的。
“呸，他也配？”娴月啐道。
但她是这样的性格，凌霜不乱问一句，她也不会说出实话来：“我只是感觉，我们好像要失去卿云了似的。”
“卿云不是还在后面的轿子里坐着呢吗？”
凌霜故意装作听不懂，被她捏了两下，才认真道：“你看，还是我说的有道理把，姐妹嫁出去就是不好，你还跟我犟，现在知道谁是对的了。”
娴月被她气笑了，把她掐了几下，伤感的情绪才好一点。
但世上哪有这样的好事呢，人人都能不嫁，大家永远能聚在一个火堆边，烤着火，谈天说地，就这样一直聚下去，团团圆圆，岁岁年年。

第34章 诛心
卿云的亲事一定，娄二奶奶高兴得几乎飘了起来。
二十四番花信风没过，她已经拔得头筹，正如娴月所说，赵景已经被卿云定下，除非再有人能在贺南祯和秦翊里拿下一位，否则卿云是稳占鳌头的。
虽然还只走到纳名，但贺喜的人已经陆陆续续来了，有点踏破门槛的意思了。
娄老太君也十分高兴，直接让卿云搬到她房里去睡觉，显然是要亲自教养，好让卿云适应日后的侯府生活。
两相衬托下，其他人就显得有点冷落了。
毕竟娄二奶奶整天又是裁衣，又是买布，又请了先生来合八字，算日子，又请了魏嬷嬷来家里作客，让她教卿云规矩。整个人忙得团团转，难免把其他人忽略了。
三房如今一蹶不振，但娄三奶奶还没放弃，有次吃饭还故意开玩笑，说：“二嫂真是偏心，这些天就顾着卿云，看把娴月凌霜，都饿瘦了。”
娄二奶奶正忙着喜事，也没怎么回她，倒是娄老太君道：“好好的吃饭，说这些闲话干什么。”
娄三奶奶碰了个软钉子，笑容僵了僵，不说话了。
卿云倒是一切如常，仍然去贺老太君家请安，几家熟识的长辈面前都没落下，也仍然和柳子婵她们一起做针线，她们还故意笑她，等她进门，齐齐行礼：“恭喜姐姐了”，卿云也只是无奈地笑，纵容她们的胡闹。
娴月也还好，她仍然和云夫人要好，几乎每天都要去她家，她爱插花，云夫人家的陈设也精巧，有时候她剪了花木在那插花，一弄就是一上午。云夫人也逗她：“就这样安心？稳坐钓鱼台。”
有时候她也半开玩笑半认真道：“要不就把咱们家南祯收了吧，人才也不辱没了你呀。”
娴月只是笑：“饶了我吧，实在是不搭界。”
张敬程仍然时不时送来花木，赵修那边仍未死心，看样子二十四番花信风结束，娴月也总要做出个决定的。但云夫人却在这时候出了事。
这次凌霜照例是最后听到消息的那一个。
最开始是有些风言风语，她只未察觉，直到二月底有一天，她在廊下看书，娴月在里面画画，只听见里面一声摔东西响，连忙进去看，只见珠珠跪在地上，桃染气得脸通红。
“什么事这么凶？”
凌霜不解，要拉珠珠起来，珠珠哭得泪流满面，只是摇头。
“还说呢，她把小姐都气坏了。”桃染用手指狠戳珠珠的额头。
“是外面的人传，我只是跟着说的，谁知道是这意思嘛？”珠珠哭着道。
凌霜连忙进去看，只见娴月趴在熏笼上，很吃力的样子，她背对着门口，还以为是桃染，冷声道：“不要进来。”
“是我。”凌霜进去拍着她的背给她顺气：“多大的事？值得气成这样，病都犯了。”
娴月历来有点气喘，春天容易犯，今年春天养得不错，还以为平安过去了，没成想最后还是破了功。
娴月只是摇头，凌霜端了水，又拿了药丸来给她吃，娴月过了一阵才好些，幽幽道：“要是我的事，我也不会气了，但这次造谣言的人真的太歹毒了，不知道是哪家的混账东西。”
“究竟什么谣言？”凌霜紧张起来。
“是云姨的谣言。”
娴月这样百无禁忌的人都皱着眉，不愿意说出口的意思：“总归难听得很。”
“谣言嘛，不外乎是那些，云姨年轻貌美，又是守寡的，肯定又造谣她不检点吧。”凌霜道。
“是，而且这次还指名道姓的。”
“哦，指谁？不会是有妇之夫吧。”
“是年轻人。”娴月皱着眉道。
“年轻人？秦翊吗？还是贺云章他们？”凌霜问着，见娴月只是摇头，瞬间明白了。她猜到了最恶毒的那个可能：“贺南祯？”
娴月点头。
“真不知道是哪里的黑心下流混账东西，造出这样的谣言，云姨跟贺南祯可是继母和继子，年纪相差十来岁，这谣言太恶毒了，又是偷情，又是□□，说得有板有眼的。”
娴月就是这样的性格，虽然难听，也问得清清楚楚：“说云姨守寡，贺南祯又迟迟不娶，是两人早有丑事，外面看着母慈子孝，关上门来就是一家。”
“贺南祯不是在勾栏里常年包着个人吗？”凌霜这时候还开得出玩笑：“平时花花大少的名声满天下，关键时候又用不上了？”
“谣言就是从那而起的。”娴月皱着眉道：“不知道谁，把贺南祯的红颜知己给透露出来了，好像是教坊司的，叫什么云萱，说是长得和云姨有点像，又说贺南祯根本没碰过她，只是养着，显然是心中另有所属，这个另有所属，肯定就是云姨了。”
凌霜的视角却不一样。
“是不是贺南祯在官场上得罪人了，造这样的谣。”
“他的官是个清贵的闲职，怎么得罪人？”娴月显然把这件事当成自己的任务了：“这事千头万绪，不好查，我看得慢慢查访才是。
你跟娘说一声，我晚上不回来了，在云姨府中睡觉去。
你别看她平时笑嘻嘻的，这样的谣言，她听了还是会上心的，也是贺南祯那家伙，不争气，放浪形骸，连累了云姨。”
按理说这样的谣言都出来了，应该远着云夫人才对，就像之前那些人孤立凌霜一样。但娴月可不在乎，径直就去了。
凌霜担心她，也跟着去了，让卿云跟娄二奶奶说。
娄二奶奶在外面打牌，也听了些谣言，本来回来要说给娴月听的，谁知道娴月倒先去了，急得让卿云去接。
卿云知道娴月的脾气，打定的主意九头牛也拉不回，反过来劝娄二奶奶，说云夫人不是外面说的那样，清者自清，这时候避嫌太让人寒心。
把李璟的事都拿出来作比喻了，好歹稳住了娄二奶奶，没让她半夜接人去。
第二天早上，她起了个大早，亲自去接娴月和凌霜，还带了狐肷斗篷，春日早晨寒冷得很，怕娴月着凉了。
谁知道云夫人早把娴月和凌霜送出来了，不知道她怎么说服的娴月，但心意她是领了的，不然不会让贺南祯亲自送，毕竟是安远侯爷，亲自送上门，还是体面的。
从来这样的谣言，受伤的都是女子，男人是受不了大损伤的，最多说一句私德不修罢了。
就算当做罪状，参到官家面前，也最多训斥几句。
卿云心中对贺南祯有气，对娴月有时候的出格，她是体谅的，毕竟娴月也是为了终身大事。
但贺南祯，世袭的侯爷，富贵丛中长大，世上难道还有什么不如意的，偏要这样放浪形骸，他不先弄坏名声，别人也不会拿他来编排，连累了云夫人。
这个心一起，她脸上的神色先冷三分，让黄四娘先带了娴月凌霜进门，又对贺南祯道：“难为侯爷亲自送来，外面天冷，侯爷进来喝杯茶，驱驱寒吧。”
贺南祯有点意外，这种时候，他仍然是好看的，穿青色锦袍，俊美无俦，衬着外面的垂柳，更显得漂亮。
手上还拿着马鞭，见她主动邀请，倒也不惧，也就进了门。
不怪卿云敢接待他，一是她现在等于订了亲，比闺阁小姐已经不一样了。
二是娄二爷和娄二奶奶都没起来，她其实等于代替他们接待客人，是不失礼的。
再加上她确实有话要说。
茶一上来，她就开了口。
虽然起得早，仍然是妆容严整，穿牙白色大衫，端庄凛然如观音。淡淡道：“这是今年的新茶，请侯爷喝茶。”
贺南祯刚端起来，就听见她说：“侯爷没种过茶，是不知道的，茶叶最是吸味的，所以新茶都要妥善储存，除却茶包之外，还要放在竹筒中，外面层层用纸包着，才好运上京城。
要是和其他货物混杂在一起，还要放上木炭吸味，才保得住茶香不被沾染。”
“哦，小姐好雅兴，一大早就跟我讲解茶道？”贺南祯不以为意。
卿云本来只有三分火气，被他这浑不在意的态度直接撩拨到了十分。
“我是教侯爷做人的道理。”卿云索性直说了：“我知道侯爷身份尊贵，前途无量，但世间女子不比男子，正如我妹妹所说，女子的路窄，正如新茶，经不起一点沾染。
云夫人心善，待我妹妹极好，我妹妹也和她情谊深厚，我看着也心疼。
所以劝告侯爷一句，既然侯爷是顶门立户的男子，自当洁身自好，免了外人的闲话，也不枉云夫人待侯爷如亲子一场，这才是做人的恩义道理。”
她极少有这样锋利的时刻，实在是看不下去。世人口舌，待女子何等苛刻。
贺南祯不是不知道，他收敛一点，云夫人就免去多少事，怎么会有今天的祸事。
但她没想到贺南祯还笑得出来。
“受教了。”他微偏着头，看着卿云笑道：“我才知道，原来世上的谣言，是你洁身自好，别人就不会传的，看来李璟死得倒也不冤。”
他不说还好，陡然提起李璟来，显然是看破了娄家李代桃僵的事，卿云顿时脸烧得通红，刚要说话，贺南祯已经施施然站了起来。
“对了，忘了恭喜娄姑娘嫁得金龟婿的事了。”
“他笑着往前一凑，竟是弯腰去看卿云脸上的神色，卿云本能地往后退，他反而笑了。
“知道你妹妹替你顶了缸了，又何必装出这样子。”他将手中马鞭一收，笑道：“说得那样担忧，我差点当真了。
可惜我早知道，娄姑娘这种最端庄最洁身自好的小姐，从来是没有心的。”
他说出最诛心的话，笑着扬长而去。

第35章 谜底
卿云和贺南祯的这一场交锋，无人知晓。
但贺南祯那几句诛心的话，却被卿云听进去了。
娄二奶奶置办亲事用的东西，正是如火如荼兴头正劲的时候，拉着卿云看样式，卿云看着看着却灰心起来，有次却忽然道：“不过是些东西罢了，都差不多。”
娄二奶奶听她语气不对，以为她是太累了，心情不好，还特地炖了参鸡汤来给她喝，卿云也并不见起色。
好在清明的桐花宴很快到了，既然是赏桐花，自然是要去山中别苑。
刚好也正是春狩的日子，举办桐花宴的是萧家，是宗室，不与外通婚的。
但每次宴席都办得极体面，这次也一样，本来是春狩和桐花宴一起，谁知道竟然惊动了官家，说过来狩猎半天，把萧家喜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提前封了整个栖凤山，倒把大家都困在里面了。
因为云夫人的事，娴月和卿云神色都淡淡的，凌霜也觉得没劲。
她现在是走到哪都没人跟她玩，本来以为这次桐花宴也安稳过去，谁知道却勾起一笔旧账来。
那天是桐花宴第二天了，大家都是老熟人了。
夫人，小姐们，早筛选过几轮了，除了萧家几个女孩子是新人外，都有点无趣。
偏偏萧家有个十三岁的女孩子，叫做萧晴，和探雪很投缘，爱屋及乌，因为探雪崇拜凌霜，她也崇拜起来，整天缠着凌霜讲故事，凌霜只好陪着她。
因为狩猎的缘故，搭了些帐篷，女孩子都在别苑中不出来，凌霜自己逛，逛了出来，忽然有个萧家的女孩子过来，给她带了句话，说：“有人让你去前面帐篷说话。”
凌霜只当是荀文绮又搞什么鬼，懒得去，正认真研究帐篷是牛皮还是鹿皮的，背后有人问道：“我让你去前面帐篷，怎么不去？”
凌霜转过身来，看见了秦翊。
秦侯爷仍然是穿玄色，俗话说要想俏，一身皂，他大概也知道自己适合这颜色。
肤色冷白，轮廓又英俊，这次穿的是玄色胡服，配马靴，躞蹀带拦腰系住，身形高挑，腰间还佩剑，小厮拿着弓箭，显然是准备去狩猎的。
她今天穿的是女装，但秦翊既然找了来，显然是猜中了那谜题，所以女不女装倒也无所谓。反正周围没人，她也懒得装了，大喇喇道：“你叫我去我就得去？秦侯爷也未免太厉害了。”
“没你厉害，能出这么刁钻古怪的谜。”秦翊冷冷道。
凌霜顿时笑了，她那个谜是急智，出完了自己也觉得得意，可惜不能跟娄二爷炫耀，真是浪费，锦衣夜行，心痒难耐，见秦翊夸奖，立刻得意道：“是吧，我厉害吧，听说秦侯爷满世界翻书呢，别误了蹴鞠宴才好啊。”
这帮女孩子也没出息，贺南祯说了什么，都要听了回来讨论，她那天听到贺南祯说秦翊翻书，知道他是被谜题难住了，难免得意。
但她还是有顾忌的，主要是怕娘发现这事，娄二奶奶这种事上可精明了，一点痕迹就会被逮到——你见过秦翊？在哪见的，曲水流觞宴。曲水流觞宴不是只有男人能进吗？好，你穿男装。
她和如意藏了几身男装，放在极保险的地方，以前在扬州城，就经常换了男装出门逛去，来京城也神不知鬼不觉地带了来，也出去玩了几次。
京城天空逼仄，这是她唯一的乐趣了，可不能被发现了。
所以她一面说话，一面其实也在准备溜，秦翊常年打猎，哪里看不出来，直接往旁边一晃，手按在帐篷上，挡住了她。
“我们的赌约还没解呢，娄三小姐想去哪？”
凌霜从善如流：“那你解吧，我听着。”
所谓射覆，其实是极古老的玩法，据说已经失传了，现在流行的玩法又晦涩又难，成了纯粹的字谜了。
玩法是出题人覆住一个字或词，比如落花二字，然后说出谜面，比如“流水”，那解题的人就要猜中里面覆的是落花，因为常是一人覆，多人射，所以回答的人常常也不说直说是落花，只说“微雨燕双飞”，对应前一句“落花人独立”，就等于猜出来了。
古今诗词歌赋，何其多，何其繁，一个字一个词上，常常有成百上千的典故，所以出题人多用几射一覆，多出几个谜面，这样范围就窄了，凌霜其实出了三个谜面，一个是李唐，一个是橙，第三个是“你我”，但也够难的。不然秦翊不会猜这么久。
“你说李唐和橙，李唐二字其实是为了误导我吧？让我在李唐皇族里找了许久，族谱都看了两回。”秦翊上来先点破凌霜的心思。
凌霜立刻笑了。
“谁说我故意误导你了，李唐难道不是恰巧契合？”
“契合倒是契合，不过是唐代的唐，姓李的李。
你覆的是两首诗，这两首诗都是唐代的李姓诗人写的，第一首是李颀的《照公院双橙》，你说的橙，就应在题目里。”
凌霜也没想到他真能找到，其实她出那个射覆的谜与其说是拖延他时间，不如说也有考他的意思，想看看娴月口中的四王孙之首，出入宫闱，和皇子一起读书，受过世间男子中的最好教育的秦翊，究竟是什么水平。
“还有呢还有呢？”她笑着问道。
“《照公院双橙》的最后一联，‘南庭黄竹尔不敌，借问何时堪挂锡。’恰好照应了第二首诗的题目，同时你的第三个谜面，也在第二首的题目里，用李唐来找诗，用橙来提醒我看题目，确实巧心。”秦翊淡淡道：“第二首是唐代李绅的诗，他曾作新楼诗二十首，其中第十六首的题目，就叫南庭竹。
你说覆的是你我，因为我今年二十，你十六，正应了这首诗。”
凌霜只是笑而不语。
不愧是秦侯爷，还是有点东西的。但凌霜还藏着最后的杀手锏呢。
“那我为什么说你解开这个谜，就能找到我了呢？”她笑着问。
秦翊抿了抿唇。
“新楼诗是你的姓，而《南庭竹》诗中的第一句，‘东南旧美凌霜操，五月凝阴入坐寒。’就藏着你的名字，所以你说我解开这个谜，就能找到你。”他看着凌霜，道：“我没猜错吧，娄三小姐，你的名字，就叫娄凌霜。”
这个谜底，就藏着娄凌霜的名字和年龄，所以她说解开了这个射覆谜题，就找到了她，不是虚言。
凌霜终于得意地笑起来。
“怎么样，我是不是很厉害？”她笑眯眯道：“我就知道这个谜出得好呢，你过目不忘又怎么样，还不是半个月才找到。”
“确实有几分聪明。”秦翊淡淡道。
大哥，我的谜你解了半个月，还要满世界翻书，应该是我来说你“倒有几分聪明”吧。
凌霜心中腹诽，但不敢说出来，毕竟秦翊算是把住了她的软肋，别的不说，他只要到娄家告这么一状，凌霜就吃不了兜着走。
“行了，谜也解开了，我也没诳你，咱们就算两清了。”凌霜还是试图了结这事：“你看，我那天真不是故意逗你，我抓李璟也是为了干正事，他污蔑我来着……”
“他污蔑你姐姐。”秦翊纠正她。
“是是是，真相你都知道了……”凌霜想起一件事来：“对了，贺云章是你同事吧？”
“他是我下属。”秦翊再度纠正。
怪不得娴月说他高傲，看起来这样冷漠，其实心比天高。
“你知道这事幕后主使是谁吗？”凌霜试探道。
“荀文绮。”秦翊道：“但是老太妃把事情压下来了，贺云章当晚就打死了李璟，我并没经手。”
凌霜大概还不知道他的行事风格，所以听不出他这句话是剖白的意思。
心高气傲的秦侯爷，可不会给宫中人做事，这也是官家为什么要独立出一个捕雀处的原因，秦翊不愿意做的事，贺云章愿意做。他这样的身份，官家也拿他没办法。
“对了，我还有个问题呢。”凌霜知道自己在作死，但她实在忍不住。
“什么问题？”秦翊疑惑。
凌霜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
“荀文绮到底喜欢你们俩中谁来着。”凌霜忍不住大笑：“这艳福实在不浅啊。”
秦翊被她气笑了。
“当然是贺南祯。”他冷冷道：“我没这样的艳福。”
贺南祯大概还不知道自己被这样编排，实在好笑。
外面号角声响起来。
“你听，号角声响了，是叫你们去狩猎了。”凌霜提醒他：“你们好像都要陪官家狩猎吧。”
“我懒得去。”秦翊并不买账。
凌霜对他的傲慢有了更深一层的了解。
见秦翊抱着手靠在帐篷上，实在是玉树临风的个子，人也好看，身份也高，前途无量，真可惜，最后不会真便宜了荀文绮吧。她有个大胆的想法，忍不住问道：“秦翊，你多大了。”
“二十。你不是放在射覆里了吗？还问？”
这人真是不好相处。
但再不好相处的人，总归是难不倒凌霜的。
凌霜越想越觉得自己这主意实在是好。
卿云拿下赵景，她其实是有点不喜欢赵景的，娴月么，她本来心高，也该是四王孙里找一个的。张敬程呆呆的，赵修也不太行，纨绔子弟似的。
要是真能把眼前这位大爷拿下，也不辜负了娴月这样的美貌。
她这念头一起，看秦翊都顺眼许多，越看越好，真是又聪明，又漂亮，凌霜没狩过猎，但她打量秦翊的目光，就像是看见了极漂亮极珍惜的一个猎物似的。
不拿下实在可惜了。
凌霜学他，也抱着手靠在帐篷上，感觉自己和他也算是熟人了，这样姿势，是可以说一点熟人才能说的话了。
“诶，你为什么不定亲啊，”凌霜想起娴月说的他家的事来，怕触动他伤心事，连忙补一句：“贺南祯也不定，你们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秦翊无语地看着她。
凌霜大概不知道自己的话还有另外一层意思。
“别乱说，我们都没问题。”秦翊顿一顿，又道：“南祯不定亲有他的理由，我也有我的。”
凌霜这才反应过来还有一个可能，顿时坏笑起来。
她向来生冷不忌，跟那些讲规矩的女孩子们都不同，在外面还装一下，秦翊连她男装也见过，她干脆懒得装了，坏笑着问道：
“不会是同一个理由吧？”
秦翊愣了一下才听懂她的暗示，皱着眉头道：“别胡说。”
他说别胡说的样子十分正经，真有意思，原来他这样冷漠的人近看起来是这样的，也有他的神色变化，像庙中神像都露出破绽来，实在是好看。
凌霜懒得铺垫，索性直接问道：“你见过我姐姐没有？”
“哪个姐姐？”秦翊倒也耐心。
“第二个，爱穿红衣，袅袅婷婷的那个。”
凌霜还是觉得他是装的，元宵节如何惊艳不说，打马球那天，娴月漂亮得连张敬程都记住了。秦翊到底是个男人，怎么会没留意。
“你不是也很爱穿红衣吗？”秦翊反问。
凌霜对这人的油盐不进很是无奈。
“你别打岔。”她炫耀起娴月还是得意的：“你知道吗，娴月可是京城有名的美人呢。
俗话说，自古美女配英雄，你年纪也不小了，错过今年花信风，以后再也找不到这么好的了。
你还不知道吧，娴月可抢手得很呢，文官里有张敬程，世家里有赵修，都可喜欢她了……”
秦翊完全不为所动，抱着手道：“我没这意思。”
真是不识好歹。
他不仅不识好歹，还没耐心得很，见凌霜给他做媒，索性要走，道：“你就想说这个？那我打猎去了。”
“别啊。”凌霜也无聊得很，叫住他：“你先别走，再聊会儿。”
她们姐妹虽然感情好，但爱好各异。
蔡婳也是只爱读书的，凌霜许多事都没法跟她们聊，秦翊虽然是个男的，但两人兴趣相投，倒也能聊到一次。
“聊什么？”秦翊倒是停了下来。
“你把你的剑给我看看呗。”凌霜道。
秦翊倒是好说话，真把剑解下来给她看了。
凌霜先抽出来看了看，果然刃如霜雪，鲨鱼皮鞘，上面烫出一个小篆的秦字，倒不重，是单手剑，掂起来说不出的顺手妥帖，真是把好剑，凌霜拿在手里，挽个剑花，挥舞起来，风声厉厉，实在是把好剑。
“这是官家赐给你的？”凌霜看了看剑护手上的龙纹。
“忘了。”秦翊淡淡道。
怪不得娴月说赵家虽然富贵，总归是新贵，有点暴发户的习气，官家赐点什么东西恨不得供着，时时提及。
秦翊这才叫厉害呢，淡淡一句忘了，可见官家赏赐的东西太多，完全记不清了。
凌霜馋得只差流口水了。
“还是你们好啊。”她感慨道：“整天想佩剑就佩剑，想骑马就骑马，自由自在，实在太好玩了。”
“你要，这把送你。”秦侯爷倒大方。
“算了吧，你送我也带不回去，我娘发现就完了。”凌霜把剑翻来覆去地玩，感慨道：“我就知道你肯定不止一把好剑呢，马也不少吧，对了，你有匹胡马是真不错。”
“哪匹？”
秦翊不动声色，他知道又一个谜题要解开了。
“就是关在桃花坞里的那匹，很漂亮的胡马，四蹄和脸都黑黑的，跟挖过煤似的那匹。”凌霜说的自然是那匹乌云骓：“就是脾气不太好，还想咬人呢。”
“乌云骓是马王，脾气大，不能跟其它马同槽，人也只认得我。”秦翊淡淡道。
他就说，哪会有世家小姐敢跑到马厩里去给马上药去，原来是眼前这位人才。
凌霜瞟他一眼，顿时笑了，她平时漫不经心，笑起来其实眼睛亮得像星辰，还带着点贼，实在生动无比。都是聪明人，秦翊唇边也露出一丝笑意来。
“是你给火炭头上的药吧。”他问道。
“别说了，火炭头倒聪明，就你的乌云骓不听话，差点给我咬了一口。”凌霜道：“火炭头那伤口好得快吧，那可是兰花霜，连烫伤都能治得好的。娴月知道了，差点没把我揍一顿。”
她从来想法多，眼珠一转，道：“对了，我们想办法把火炭头从赵景手里救出来吧，火炭头太惨了，赵景不会驯马，还爱打它，我觉得他就不配那么好的马。”
秦翊性情冷漠，真不是说说而已，他知道赵景的脾气，对这提议没什么兴趣：“赵景不会放的。”
“你别说这种丧气话。办法是人想出来的嘛。”凌霜激他：“你连那么难的谜题都能解出来，对付赵景不是小菜一碟。”
秦翊这人也怪，虽然傲慢，但没有赵修身上那种世家子弟的轻浮傲气，实事求是得很，受了她的激将法，也只是淡淡道：“再看吧。”
凌霜还想再说，那边如意鬼鬼祟祟过来了，这里人多，她找人也不敢大声，只敢小声道“小姐，小姐，你在吗？”
“我丫鬟来找我了，不跟你说了。”凌霜连忙开溜。却被秦翊拉住了衣领，拎住了。
“帮我带句话，南祯知道我要来找你，叫你传给你姐姐的。”秦翊告诉她：“他说‘前些天心情不好，正在气头上，说了些不当说的话，冒犯了，希望娄姑娘不要往心里去，姑娘的劝告他记下了。’”
凌霜完全不知道这回事：“哪个姐姐，娴月吗？”
“和赵家订亲那个。”秦翊道。
“卿云？她怎么会和贺南祯有过节？”
凌霜满头雾水，但看如意准备找到那边去了，只得匆匆道：“行吧，我走了，你记得火炭头的事啊，要是想出办法，就让你小厮到我家门房送信，找一个叫小五的小厮就行了。”
她说走就走，身形在帐篷后面一晃，就不见了。
秦翊第一次见到她这样的世家小姐，也算开了眼界。
他走出帐篷后面时，正好凌霜已经和她那个丫鬟如意汇合了，两人都换了个脸色，一副端庄自持的世家小姐和丫鬟样子，只当不认识，昂着头，目不斜视地从秦翊身边过去了。实在让人想笑。

第36章 打听
凌霜把话带到，没说是秦翊说的，只说是贺南祯的话，卿云听了，愣了愣。
凌霜看她神色有异，不由得在心里给贺南祯狠狠记了一笔。
要说对贺南祯这种性格的了解，她说第一，没人敢认第二，毕竟是和娴月从小一块长大的，知道但凡他们这种“风情万种”的，骨子里都有点像个长不大的顽童，恶劣得很。
相貌又好，对什么都漫不经心的，两相组合，就成了外人眼中让人心头痒痒的独特气质。
看娴月和卿云就知道，这两个性格其实是有点不对付的，要不是靠她在其中维系连接着她们，肯定是不能像现在这样亲密的。
她刚见完秦翊，既了结了一个大难题，给卿云的那件事彻底收了尾，也算善始善终，心里难免有些得意。
再者秦翊这人也确实好玩，既不古板，也没把她当女孩子，什么事都坦坦荡荡的，真有意思。
特别刚刚自己和如意故意板着脸从他身边过去，他也没什么反应，仍然是淡淡的，一点不见轻狂。看来娴月的四王孙里，就他还有点样子。
只可惜这家伙怎么对娴月不动心呢。
凌霜心中替娴月遗憾，没想到娴月另有打算。
猎场这种地方，娴月是没什么兴趣的，用她自己的话说：“到处都是泥，还动不动下场雨，又脏又乱的，有什么好玩的。”
她虽然爱挑剔，娇气，但其实是喜欢山野的，只是不喜欢自己去罢了。
以前在扬州的时候，年年踏青，凌霜都要替她扛一大枝花回来，暖春就扛蔷薇，冷春就扛桐花茶花，娴月插在月洞门边，能开半个月，花影扶疏，出入都看得见。
她今年没心情，还是因为云姨的缘故。
京中规矩大，高门大户尤其如此，世人本就对美貌妇人有许多不堪的猜测，何况云姨向来不拘小节。
凌霜也隐约听说，说她出身其实不高，文远侯府却是世代簪缨的高门贵户，贺南祯的生母当年也是望族出来的，所以文远侯爷娶她做继妻时也算是力排众议。
因为这缘故，云姨虽然是侯爷夫人，但和京中那帮贵妇人总不太合拍，她也我行我素惯了，并不在乎这些。这次的传言虽然恶毒得很，她也早习惯了——寡居数年，背地里难听的话多了去了，如今不过是亮到明面上来罢了。
云姨并没怎么表示，娴月却是动了真怒。
桐花宴第一天，萧家设宴招待小姐们，她已经是憋着一股气了，等晚上回来房内，气哼哼卸妆，卸了一半，不知道想到什么，忽然发狠道：“别让我查出来是谁……”
凌霜不问也知道她在说什么，卿云却呆得很，还劝她：“你又为什么生气呢？别气坏了自己身子。
这里晚上冷得很，你别空着头坐着，好歹戴个暖帽。”
娴月正琢磨逮人呢，也不接话，凌霜笑道：“她还在为云姨的事生气呢。”
“横竖是谣言，再难听，过一阵子自己也平息了，起不了什么事端，你也不必太着急，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卿云道。
“谣言是谣言，但平息却没那么快。”娴月皱着眉头道：“我觉得背后一定有人在推波助澜，得查清楚是谁造的谣言才行。”
“这可没那么容易查清楚。
我估计是夫人里面有人在传，都是关起门来说悄悄话，咱们连边也挨不着，怎么查得清楚？”凌霜道。
“你以后不当夫人？畏难怎么行？”娴月在这事上执着得很。
“不是畏难不畏难的问题，这事不比上次李璟的事，怎么查？
我是出得去，却进不来，到处跑行，想进夫人堆里却难。
你那些小厮丫鬟们消息也是底层，夫人们都不喜欢我们俩，边也挨不上，我们怎么能打听到夫人堆里的事呢？”凌霜条缕清晰得很。
她一番话把娴月也说得颓丧起来，娴月是天生成的不讨夫人的喜欢，京中上了年纪的夫人们，谁没跟个美貌侍妾斗过法呢？
娴月这副模样，削肩膀，薄薄身子，桃花面，柳如眉，秋水一般的眼，站着不动都风姿万千我见犹怜的，叫夫人们怎么喜欢得起来，看云夫人就知道，正经侯府嫡夫人，背后都被叫了不少句狐狸精呢。
两人正合计，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或许，我可以去探探消息。”
卧室里除了她们就是卿云了，但两人还是忍不住有点惊讶。
从小到大，不管她们合计什么坏事，卿云都是不参与，也不告状。
所以娄二奶奶也放心，因为知道有卿云在，出不了大岔子。
她从来都是最合乎规矩的大家闺秀，从来不做分外之事的，这次竟然和她们一起合谋起来了。
娴月第一个答应了下来。
“行，你帮忙打探着，也不用刻意去问，只听着声气就行。”娴月心中其实早已有目标：“我怀疑就是常在赵夫人面前凑趣的那拨人里先传出来的，赵夫人倒不是，她身份在那里，而且和云姨抬头不见低头见，没必要那么下作，可能是在她们里面地位低一些的那些夫人心中嫉恨云姨，又为了出风头编出来的。
姚夫人的跟班也有可能，姚家是新贵，做事向来不体面。
夫人堆里的规矩说简单也简单，都是照着荀文绮和玉珠碧珠的样子来的，像赵夫人为主，旁边跟着几个有面子的跟班，剩下那些，有急着往上爬的，也有安分守拙的，也有骑驴找马的，你只安静看着，有什么消息回来告诉我就行。”
她这一番吩咐下来，卿云没说什么，倒先把凌霜弄笑了。
“好啊，我总算是知道桃染平时消息那么灵通是哪来的了，怪不得你的丫鬟奶妈都个顶个的机灵，合着都是你亲手调.教出来的呗。”凌霜故意逗她。
娴月白了她一眼，得意道：“你以为都像你似的，当甩手掌柜，一问摇头三不知，这也是管家的本事。
瞧你把如意教的，整天跟你一样到处野，你也替她考虑考虑将来。以后顶门立户的本事，早学早好。”
“你这么厉害，我还考虑什么，你到时候给如意也安排一下得了。”
凌霜笑着打趣她，两个人没点正形，又闹到一起去了。
倒是卿云做什么事都认真，把娴月的话都听了进去，在心里反复掂量。
她从来是这样，不管做什么，要么不做，要做就做到最好。
如果说娴月是女版的贺南祯的话，卿云其实有点像女版的张敬程，是个端方君子，只是有时候太端正了些，让人看着觉得有点迂，但谁都知道，这样的人，不管什么时候都是靠得住的，绝不会干什么坏事。
真出了什么大事，也能做栋梁之材，只是平时少些灵活机动。但世上的事，哪有十全十美的？
话说卿云打定主意要为云姨扶正名誉，就开始凡事上心起来。
夫人们喜欢她真不是没道理，但凡这样的盛会，心思活些的女孩子都三五成群玩起来，就算不是凌霜那样无法无天，像比较活泼的荀文绮等人，都会出去逛逛，名义上是踏青，也有丫鬟跟着，但到底人多眼杂，抛头露面的，上一辈的人看在眼里，就有点看不惯。
卿云就向来安分，该女孩子玩的时候，她玩，人多了，她就退回来，守着母亲做点针线，夫人们说什么，笑什么，她轻易不参与。
要是打牌缺个人，或是有什么事问到她那，她又温柔又周全，没有不会的，分寸十足，实在是让人没法不喜欢。
像今天，上午晴了一阵，又下起雨来，萧夫人于是准备了两桌牌，剩下的人就在里间喝茶，说些闲话，卿云在旁边做针线，这种场合，她向来是安静听着，有些话不是小姐听的，她就非礼勿听，只当不知道。
偏偏平时不上心的时候，消息多得很，什么勇伯侯家的老太太病了一冬，大夫说大概是过不了春天了。
什么罗尚书又纳了个小妾，罗夫人赌气装病在家，所以连着两场宴会都没来，也有说是他家已经定下了罗夫人娘家那边的小姐的。
卿云只当耳旁风，偏偏今天认真听起来，聊的却都是无关紧要的事了，别说云夫人了，就连京中世家的事都少聊，都在聊赵侯爷年轻时放外任，经过黄河看的风致人情，众人也凑趣，都说起这些年见过的外地风土人情来。
她耐心听了一下午，没听到什么有用的消息，倒把针线耽误了，今年春天事忙，给娴月的生日礼物还没赶出来呢。
她有心听消息，熬到了最后一批人才走，赵夫人都先走了。外面的牌局也早散了。
只剩下几个地位边缘的夫人在一旁说些知心话，卿云隐约听到些“也该自己保养些”
“我家那才叫老封君呢”知道她们是在说自家长辈的习惯。
眼看着这些人也走了，萧夫人安排了外面的事，进来一看，顿时笑了，道：“大小姐怎么还在这呢？”
“想着绣完再走的，谁知道就这么晚了。”卿云笑着收拾东西道：“叨扰了。”
“哪里的话。”
萧夫人也是喜欢她的，把她的活计拿起来，看了一阵，见针线十分细密漂亮，又把她看了看，实在是人才出色。
只惋惜家里儿子早订了亲，不然拼着破例也要和赵夫人争一争的。
卿云告了辞，和月香出了萧家待女客的桐花阁，萧家的别苑其实不大，但与猎场相连，可见是宗室近臣，桐花阁落在山脚下，山廊蜿蜒，还有个小亭子，一路挂着灯，这时候人已经很少了。
卿云走到小亭子，才想起来顶针好像落在桐花阁了。
好在回去也不远，她带着月香往回走，见小亭子那边似乎有人，不想再耽误时间，就从山廊下面过，因为有亭子的缘故，这段山廊平时是没人走的，一棵桐花树，将廊道遮得严严实实，好在天还冷，不怕有蛇虫。
她走下廊道转角，隐约听见有人声，似乎是个女孩子窸窸窣窣的声音，还有三分熟悉，换了平时一定不理，但今天她有意探听消息，也就走了过去，谁知道说话的两个人正在拉扯着，一个要走，一个不让，女孩子刚好从转角处挣扎出来了，两人结结实实打了个照面。
是柳子婵。

第37章 悬崖
卿云见她声色不同寻常，还以为她是在打闹，刚想笑着打招呼，谁知道柳子婵一脸仓皇惊慌，回头就看身后。
这里暗，卿云乍一看没看清，这才发现拉着她的竟然是个青年男子，只当是有人非礼，连忙要呼救。
“姐姐别嚷。”柳子婵扑上来就抱住了她的腿，顺势往下跪：“卿云姐姐，千万不要声张，他是我表舅家的表哥，不是坏人。”
卿云也是七巧玲珑心，虽然平时端正不移，但看了这情形，哪有不清楚的。
看那青年是个清秀书生模样，柳子婵躲在这里和他拉拉扯扯，又一脸惶恐，显然有私情在先。
卿云早听说过，她们这些与宗室有关的人家，轻易不与外人通婚，娶妻还宽松些，嫁女是不往外嫁的，比如柳子婵家，是尚过公主的，宗室血脉，是不肯嫁白身的。
柳子婵自然也是一样，她父亲是宗室，母亲却是云姨同父异母的姐姐，当初说起云姨，说她美貌得出了名，连带着几个姐妹都嫁得非常好，其中就有柳子婵的母亲。
云姨的母亲是填房，嫁过来时云家已有几个子女，虽然云老爷也做官，但家中家境其实不好，这些姐妹能嫁入宗室，显然已经算飞上枝头了。
因为这缘故，卿云看柳子婵，先带三分亲近，见她平时为人活泼友善，彼此感情也好。
再加上云姨这层关系，虽然知道她干的是出格的事，但也没有嚷破的打算，否则她名声尽毁，一生恐怕都要完了。
就在卿云犹豫间，柳子婵已经朝着那吓呆了的男子道：“姐姐饶了你，还不快走。”
那男子听了这话，连忙连滚带爬跑了，怪不得他能出现在这别苑里，原来竟然是从山间小路逃走的，想必也是从山间小路来的，柳子婵她们都是京中长大的，宗室互相来往密切，估计把猎场这一块都玩熟了。
此时已是黄昏，天色昏暗，山间草木繁盛，那男子身形在乱树后一晃，转眼已经消失不见。
柳子婵这才转过脸来看着卿云，她身上是有股烈性的，竟然也不狡辩，只是直接跪了下来，道：“求姐姐成全我们性命。”
卿云还是经得住事的，毕竟是娄二奶奶最看重的长女，日后是要顶门立户当家做主的，所以惊魂甫定之下，素日的周全和理智也都回来了。
“你先起来，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她让柳子婵起来，略一思忖，已经想到个地方：“咱们下去，到小山亭说话，让你的丫鬟去说一句，说我们晚点回去。”
所谓小山亭，其实是山廊下的一处小亭子，就在山脚背阴处，白天她们游山时，在这歇息过。
四面有窗，只要放个丫鬟在门口守着，谁也过不来，正适合说些隐秘话。
两人到了小山亭，卿云让月香在门外守着，把门一关，脸上先带三分愠色，道：“说吧，究竟是怎么回事。”
不管是陌生男子，还是什么远房表哥，这样私会又纠缠，在世人嘴里只有一个词——偷情。
对于未出嫁的女孩子来说，这是惊天的丑闻，要是传扬出去，不只是她的一生，连带着她家的姐妹都要遭殃，说起来是柳家家风不正，以后柳家的女孩子谈亲事都低人一等，她父母更不用做人了。
卿云从来行事端正，不管他人闲事，但今天实在是撞上了，没有办法，既然撞个正着，也没法当做不知道。
真任由她发展下去，哪天被人撞破，不止柳家人，连带着这些玩得好的女孩子名声都要遭殃，卿云虽然不像荀文绮把玉珠碧珠当跟班那么紧密，但大家终究是闺中姐妹，一起玩了这些日子，见她走了歪路，简直是到了悬崖边上，没法不管一管。
走了一段路，柳子婵身上那股坦然赴死的勇气倒是消散不少，自己也知道后怕起来。
况且这事确实是丑事，她也是大家小姐，还是知耻的，顿时脸就红了，强撑着答道：“姐姐不用管，横竖我们已经私定了终身了。”
“这话糊涂。”卿云冷声正色道：“你是待字闺中的小姐，男未婚女未嫁，就是看中谁，只管让他来提亲，这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二十四番花信风，男子选妻，女子选婿，婚嫁是人生大事，你家也没让你盲婚哑嫁。
明明可以正大光明提亲下聘，你正正常常三媒六聘嫁过去，你父母也放心，为什么要偷偷摸摸的，是他有妻室？还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缘故？用得着私定终身？”
她这番话说得入情入理，又不是像迂腐老古板让她听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柳子婵就算想拿两人情投意合来说事，也说不过——情投意合也可以正经订婚，用不着私定终身。
柳子婵神色晦暗，倒像是有几千重的烦难似的，无话可答，只低声道：“他倒没有妻子，只是我们家的情况，姐姐你也知道，嫁娶都在宗室内，不与外人通婚。
他虽然是读书人，却是个白身，要是有功名倒可以想想，偏偏春闱三年一次，明年才是考期。
他等不及考出来了，见我今年已经参加了花信宴，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我没办法，只好安安他的心……”
她说话时绞着手上的东西，似乎是封书信，卿云早看见了，问道：“手上是什么？”
柳子婵顿时红了脸，把东西递给她看，原来是一封婚书一封聘书，婚书上的父母名字自然是没有，倒是有这男子落款，原来叫做董凤举。
“他怕我父母给我定下亲事，所以找人偷偷写了这婚书，要跟我私下定亲……”柳子婵抿了抿唇，索性说出了实情：“他说要带我私奔，他老家在陕西，也有庄园田地，他说咱们先成了婚，等他读出来，有了功名，再带我回来跟我爹娘告罪，到时候生米煮成熟饭，又有功名，横竖我们小时候，家人也开过把我定给他的玩笑……”
卿云气得脸色苍白。
“子婵，你好糊涂！”
她万万没想到柳子婵平时看起来聪明活泼，大事上却这样一团浆糊：“你不是没念过书，井底引银瓶怎么说，‘聘则为妻奔是妾’，你这样跟他私奔，是妻呢，是妾呢？
他要是负了心，把你在半路上一扔，谁来给你主持公道？”
“他不会的。”柳子婵不知道哪来的信心：“我们都是真情实意，他家中父母都不在了，也不会有长辈出来阻拦的。诗上也说了，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
“真情实意，拿什么来验？就靠一点甜言蜜语吗？
哪个私奔的女子，最开始不是奔着真情实意去的？”
卿云毕竟是跟着娄二奶奶天南地北回了京的，道：“你之前问我上京路上的风致，我还没跟你说。
那时候我们过运河，看见一处边湾，全是花船，叫做胭脂河，我听娴月说，花船上的妓女，都是能诗能词，琴棋书画无所不通的。这世上难道有天生的妓女？不都是好人家的女孩沦落的？
外面专有一种人，拐带良家女子，卖入烟花地的。
你如今是闺中小姐，有父母撑腰，嫁了人，也是正经夫人。
走到哪里，哪怕上公堂，谁也磨灭不了你的身份，但你要是干出私奔的事，相当于把自己齐根斩断，依附在他身上，你所有的人生，都系在他有良心这件事上，万一出了变故，就是悔之晚矣。
你生活在高门大户，哪里知道世上的艰险，他如果拐你出去，转手卖了你呢？把你扔在路边呢？他见了更美更投缘的小姐，变心了呢？他有宅院有田地，败光了呢？你怎么活？他病了呢？死了呢？
你身无分文，没有嫁妆，没有娘家，全部的命运只系在他一人身上，为了什么？就为了虚无缥缈的‘情投意合’？”
卿云其实不是善辩的人，但这一番话下来，说得柳子婵悚然而惊，实在被她描绘的前景吓到了。
但她之所以泥足深陷，也不是没道理的。稍微动摇之后，又陷入了鬼打墙。
“我相信他对我是真心的，不会辜负我的。”她固执地道：“要是他不是真喜欢我，为什么拿自己前程冒险，要跟我私奔呢？”
“他跟你私奔，因为他想得到你，不是一个人想得到你，就叫喜欢。
你喜欢漂亮衣裳，也愿意花钱去做，买不到心仪的料子，也要掂念半个月。这难道说明你在困境里会愿意为你的衣裳而死？还是你要穿一件衣裳一辈子？有了更时新的，也不会抛弃它？”卿云问她。
“但我是人不是衣裳啊。”柳子婵只是不动摇：“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他写在聘书上的……”
卿云无语地看着她。
这样的苦劝，在以前她是不会做的，但一则柳子婵是云姨的外甥女，要是真私奔出去，人家更有话说了——可见她家的女孩子是无耻的。
二则贺南祯那句话也似乎在耳边回荡，“你这样的千金小姐，向来是没有心的”。
真让她一意孤行私奔出去，对自己和其他女孩子，也不是什么好事，只当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吧。
卿云叹一口气，道：“我也嘴笨，劝不动你。
但我妹妹以前说过一段话，我听起来挺有道理，正好用在你这事上，我问你，你觉得董凤举对你是真心对吧？”
“对。”
“你相信他对你是真心，所以不会辜负你。”
“是。”柳子婵还试图说服她：“他真是真心的，我能感觉到，他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什么都依着我，我发脾气也都让着我，什么好东西都想着我……”
“那这就不对了。”卿云反问她：“他是真心，所以你相信他不会辜负你，那你对他也是真心，他怎么不相信你不会辜负他呢？”
柳子婵被问得一愣，还没明白她的意思。
“你们之所以急着私定终身，要私奔，不过是怕你父母把你嫁给别人，你跟你父母明说不愿意嫁人，等两年，你死不松口，难道你父母会抓你去定亲？
我看京中也没有这样的父母吧，逼急了你去道观住上半年，也仍然有回寰的余地，这些不都比私奔安全？
你相信他，所以你愿意跟他私奔，拿自己的性命赌他不辜负你。
他身为男子，都不用赌上性命，只要相信你不会放弃他去和别人成亲就行了，他怎么不相信你呢？”
柳子婵被问得哑口无言，结巴道：“那是他怕我被人娶走……”
“你都愿意和他私奔，命都不要了，你只要不松口，怎么会被人娶走？
你在家等他两年考出功名，你也安全，他也安全。你们私奔出去，你就命悬一线。
他是男人，难道不知道这世上女子的路有多窄，一招错，终身误。他如果真喜欢你，怎么会让你来担这个风险？”
卿云神色凛然，逼问道：“按我们刚刚说的，就算你辜负了他，他是男子，外面仍有大把世界，你不成，他可以娶别人，妻不成还可以娶妾。
但他辜负了你，你就是死路一条，这是你人生唯一的一次赌注，这么简单的算术，他难道不会算？
就是朋友相处，两个人做生意，也要讲究厚道公平，他如果是真心，怎么舍得这样对你？这就是你说的对你好吗？”
柳子婵张口结舌，无话可答。
卿云整天听凌霜和娴月斗嘴，尤其是凌霜的惊人之语，终于有一次用得到了。这话实在是铁一般的事实，无法辩驳。直接把柳子婵的“他对我是真心”击了个粉碎，什么都绕不过那一句“他如果是真心，怎么会让你来担这个风险？”
卿云见她似乎听进去了，也不多说，只道：“你好好想想我的话吧。”
她说完，叫了一声月香，不见月香答言，走到门口又叫了一句，才听见月香道：“小姐，什么事？”
柳子婵知道她是在告诉自己月香没有偷听，此日亭中的事，只有她们两人知道。
“拿灯笼来。”卿云道。
月香这才推开门，灯笼原本是萧夫人给她们回去时照路的，此刻外面已经是一片漆黑了。
卿云接过灯笼，柳子婵这才看见她手中仍拿着自己那两张“婚书”和“聘书”，刚要说话，卿云已经当着她的面把它们点燃了。
“姐姐……”柳子婵想要阻止，已经来不及，火焰很快把纸张全吞噬了，卿云看着它们烧成灰烬，提着灯笼道。
“该说的我都说了，你是聪明人，我相信你想得通。
今天的事就当没发生过，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以后也不用和我说起这事，我都忘了。”
她说完这句，直接提着灯笼出了门，不给柳子婵挽留的机会。
都说她温柔好脾气，其实真正的大是大非面前，刚强得很，倒真有几分君子的味道了。

第38章 商量
卿云带着月香回到房中，萧家这番封围场，把参加桐花宴的女孩子都封在里面了，官家却迟迟不到，说是初五要礼佛，初六又下雨，没法狩猎。
好在桐花宴是在萧家别苑，只有女孩子在里面，萧夫人又请了老太妃来坐镇，规矩森严，倒没人说闲话，都觉得尊贵体面。
但再规矩森严，也让董凤举溜进来了，倒不如云姨的桃花宴，既新奇好玩，又清净安全。偏偏这样人心这样坏，还要编排云姨的闲话。
卿云心中感慨，其实要不是娴月的缘故，连她自己也可能对云姨有不好的印象，可见人言可畏。
她也要自省，不能太轻易给人下定论，谁能想到呢，不拘小节的云姨其实清清白白，反而是看起来乖巧的柳子婵，糊涂成这样。
她有心为柳子婵存体面，所以回去之后，没把柳子婵这事和娴月凌霜提起过，也约束了月香，不让她被桃染她们套话。
毕竟这关乎柳子婵一辈子的事，稍微传出去一点，就要了她的命。
好在娴月也没真指望她这么快探听出消息，也没多问，她身体不好，常发春困，睡得早，凌霜更是不知干什么，拿根树枝在外面院子里挥舞了一阵，大家都睡下了她才进来。
一夜平安过去，第二天有消息，说官家可能后天要过来了，把萧家高兴得不成样子。
女孩子们也在一起兴奋议论着，卿云看柳子婵也在人堆里说笑，一切如常，还以为她已经想通了，悬崖勒马，也算为时未晚。
谁知道到了黄昏，卿云因为吹了风有点着凉，早早回了房，院子里却来了个不速之客，是柳子婵的丫鬟阿巧，她替柳子婵带了个口信来，说：“娄小姐，我们小姐让我告诉你，说她想了一天一夜，知道你说的有道理，但还是决定赌一次。”
卿云吓出一身汗。
她没想到柳子婵真傻到这地步，明知是深渊还往下跳，很可能是她又跟董凤举碰了面，被灌了什么迷魂汤。
事情发展到这地步，真是不可收拾了，而且昨晚她匆匆一瞟，婚书上写的日子就是初八，也就是说私奔的日子最晚不过在这两天了。
要是撞上官家正好在的时候，那柳家可要丢大脸了，只怕柳大人的官职都要受影响。
这事实在棘手，纵然卿云向来端庄稳重，毕竟是个未出阁的小姐，没有经过真正的大事，这事往小了说，也至少关乎柳子婵一生命运，往大了说，柳家的名声，云姨的名声，都要受牵连。
其实从一开始就不该管，但已经管到这里，再收手也不成了。
偏偏母亲不在这，没人可以商量，她有心找凌霜商量，偏偏凌霜这几天如溜进水里的鱼似的，根本找不到人，只有晚上睡觉的时候能看到她。
她怕柳子婵传了这话，就是立刻去私奔的意思，不敢让阿巧走，让她在外间稍等，让月香陪着她说话，又派了小丫鬟珠珠出去找凌霜，自己在内间认真思索着，实在是左右为难。
越急越等不来人，凌霜没找回来，娴月倒先回来了。
她们俩行事风格大相径庭，虽然感情也好，但其实是没什么参考性的，娴月从小多病，绢堆成的娃娃似的，卿云小时候摸她一下都怕把她摸坏了，所以对她只有怜爱保护，没有像跟凌霜一样讨论过什么。
但事急之下，也顾不得了。她问娴月：“你怎么这么早回来了？”
“外面风大，没什么好玩的，就回来了。”娴月正让桃染伺候着换衣服，还反问她：“你不是有点着凉吗？怎么还不躺着，还起来干什么。”
“有件为难的事，想找人商量下。”卿云道。
其实娴月七窍玲珑，看她神色也猜到不少，桃染更是机灵，娴月一个眼神，她就带着衣裳下去了，还带上门，让她们姐妹说话。
卿云犹豫了一下，还是没说出柳子婵的事来，而是道：“要是你有个好朋友，做错一件大事，眼看着就到悬崖边了，还执迷不悟往下跳，你是拉她一把，还是不拉呢？”
“不拉。”娴月果然独树一帜：“人走到悬崖边，也是自己的主意，是种种因素造就的，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你已经说了，她执迷不悟，想必你也劝过，尽了心就行了。
拉一把是有风险的，你自己也得站到悬崖边上，何必为个蠢人，冒这风险，各人有各人命数，管她作甚。”
这真是姐妹间的私语了，外人绝对听不到的，谁能想到呢，温柔袅娜软玉温香的娄娴月，其实是三姐妹中最铁石心肠的一个，实在是锋利如剑，也难怪娄二奶奶有时都怕她。
但卿云就比她仁厚多了。
“话虽如此，其实我自己是不会有什么风险的，不用走到悬崖边……”
“那也不拉。”娴月坚决得很：“你不记得了，以前咱家胭脂铺子的张掌柜，被人设局赌钱，输得快倾家荡产还执迷不悟，他妻子劝他，还被他打得鬼哭狼嚎的，非要赌得精光才醒悟。
人心就是这样，你也知道悬崖危险，就这样她还走到悬崖边，想必下面是有巨大的诱惑，你不让她自己跌一回，她还觉得你挡了她发财的路呢，到时候把你当仇人，恨上你了还，蠢人之所以蠢，就是分不清好坏，对这种人，直接绝交就完事了，还救什么救？”
卿云听得连连摇头。
“可娘当时不是这么教我们的啊。”她认真跟娴月商量：“娘说过，有些事就像你看到个迷路的小孩，站在车来车往的大道上，你不拉他一把，他就被车碾死了。
你拉一把，自己也不费多大的事，救了小孩性命，也保全人家一家人的平安。
这是积德行善的事，就是人家一时糊涂，过后了总归有回过味来的一天，迟早要来谢你。
就是不为了答谢，也该做这事，能以小事与人为大善，这才是为人的道理，一个人的道德品行，就是这样立起来的。”
娴月本来对着镜子在照，听到这话，看了她一眼，顿时笑了。
“合着你不是和我商量，是拿我在打铜钱卦呢？”
所谓铜钱卦，是她们小时候娄二奶奶教的，但凡在一件事上左右为难，比如同样两件衣裳，两件首饰，不知道如何选择，就拿个铜钱，正反面各代表一个选择。
如果扔出来了一个结果，你却还想再扔一次的话，其实你心里就知道该选啥了。
卿云一听，顿时也笑了。
“我不是这意思，只是跟你聊聊，我自己思绪就理清了。”卿云道：“行了，我想明白了，这事我其实不该管，但已经管到这里，就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了。
这不是以我一时的得失来算的，对我只是举手之劳，却救了人一辈子，纵使她现在糊涂点，以后醒悟过来，发现自己一辈子还有回寰的余地，也知道当初是多凶险，到时候她就明白了。
大家都在京城，抬头不见低头见，要是看着她这样毁了一辈子，我也觉得过意不去。”
她明白了，娴月却来了兴趣。
“听你话音，像是个我也认识的人，京城你的朋友就那么几个，是谁？黄玉琴？还是柳子婵？不会是凌霜那个一脸倒霉相的蔡婳吧……”
卿云被她吓得汗都要出来。
“行行好，别乱猜了，我答应人家的事，不好到处乱说的。”她连忙阻止娴月：“天也不早了，你先休息着，我去找凌霜商量一下，回来大家一起吃饭。”
“她？
不知道在哪逍遥呢，对了，你出去要是赵修托人打探我，你别理他们，他好像知道张敬程的事了，急得不行，把赵景都烦得不理他了，天天跟龙家的人玩呢。”
“知道了。”
卿云说完，出了内间，却不是去找凌霜，而是把柳子婵的丫鬟阿巧叫到一边，问道：“对了，我听说你们家奶奶也在别苑是吧，住在哪处院子啊？”
“奶奶本来是要跟小姐一起住的，但云家姨奶奶刚回了京，说姊妹好久没在一处了，所以奶奶就和云家的姨奶奶住在一起，小姐你要去找奶奶说话吗？”阿巧问道。
卿云暗自思忖，所谓云家姨奶奶，可能就是云姨的其他姐姐，可能跟着丈夫外放在外做官，刚回来的。
“是的，我有件事要找你们奶奶说话，你领我过去吧。”

第39章 感激
事也凑巧，本来柳夫人天天和姚夫人她们在一起打牌，今天下午因为刮风，就回来了。
正和她姐姐，郑侍郎的续弦夫人郑夫人在一起说话，郑夫人也有两个女儿，年纪也不小了，但今年紧赶慢赶也只赶上花信风的后半段，正遗憾呢，姐妹俩养得娇惯，都有点斗气，柳夫人就逗着她们一起做针线，也算其乐融融。
丫鬟忽然来报，说娄家大小姐来了，柳夫人还奇怪呢，以为是和柳子婵一起回来的，问道：“是和小姐一起来的吗？”
“不是，小姐还在落梅阁听琴，娄家大小姐单独来的。”丫鬟回道。
“诶，还有这事？”柳夫人有点疑惑，郑夫人十分好奇，道：“就是那个订了赵家的娄大小姐？”
“就是她，姐姐你席上也见过的，模样人品都挺好，今年的女孩子里，数她拔尖……”
郑夫人撇了撇嘴，道：“到底是商家女生的，能拔尖到哪去。
听说她家其他姊妹都不好，不知道赵家怎么这么猴急，早早订了下来……”
柳夫人朝她笑着摇摇头，对丫鬟道：“请进来吧。”
卿云其实和柳夫人没什么私交，京中规矩，小姐见夫人，亲近的都称姨娘，客气的就称伯母，她进来先行礼，道：“请柳伯母的安。”
见桌上还坐着个面生的夫人，眉眼间和云姨略有点相似，就知道是刚刚回京的郑夫人了。
“快起来。”柳夫人倒是礼节周全，还给她介绍：“这是你郑伯母，这是郑家两位姐妹。”
卿云都一一行礼厮见，她实在是有礼有节，容貌也好，行事气度也漂亮，郑夫人虽然有异言，心中也不得不暗暗赞叹。倒是她两个女儿自矜身份，又听了“商家女”那句话，都很冷淡。
寒暄过后，上了茶果，柳夫人还在谦虚说在客中，东西都不周全。又问卿云她母亲在哪，怎么不见来别苑玩。
“母亲也想来的，但铺子里还有些事需要照料，本来是想第二天过来，谁知道封了猎场，就进不来了……”卿云笑道。
郑家姐妹听到“铺子”两个字，互相挤弄了下眼神，郑夫人见状，冷冷瞪了她们一下作为约束。
卿云都看在眼里，只当做看不见。叙过闲话之后，才笑道：“说到这个，母亲还托我来传一句话给柳伯母呢……”
“诶？是找到我要的猫儿眼了吗？”柳夫人惊喜道。
“不是这句，不过也是句要紧的话。”卿云笑道，看了一眼郑夫人和郑家姐妹。
郑家人毕竟离京日久，对京中的眉眼官司已经不熟悉了，倒是柳夫人明白过来，道：“姐姐你先带两个外甥女去看看后天要穿的衣裳，都是比照着婵儿的样式做的，是京中时新的。”
郑家母女这才明白过来，倒也欢欢喜喜去了。卿云耐心等到她们离开，才正色道：“请柳伯母屏退左右。”
有她素日的好名声做底子，柳夫人虽然满头雾水，也让伺候的丫鬟和媳妇都下去了，丫鬟懂事，早带上了门。
“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吗？”柳夫人忍不住问道。
卿云抿了抿唇。
她是闺阁小姐，也是第一次经这样的事，但事已至此，决心已下，也由不得她羞赧了。所以她离座起身，正色道：“论理，这话不该我来说，这也不是我该管的事，但事关子婵妹妹一生的名声，我也只好冒犯了。”
她于是把昨晚发生的事，细细从头说来，从在廊道里遇到柳子婵和董凤举开始，讲到在小山亭的密谈，又讲到柳子婵新下的决心，眼看着柳夫人从脸色通红，变成脸色苍白，整个人额角都出了一层细密的汗，最后听到柳子婵还是要私奔，更是站起身来，手攥着手帕，捂在胸口，整个人呼吸都不畅起来。
“伯母快坐下。”卿云连忙扶她坐下来，道：“好在事情咱们已经知道了，就有办法解决了，别急坏了身子。子婵妹妹也是一时糊涂，说通了就好了。”
柳夫人坐着缓了一下，才哑声道：“这丫头，素日我只当她是有主意的，原来……”
卿云刚想替柳子婵挽回两句，就听见柳夫人焦急问道：“可有什么物证不曾？”
卿云犹豫了一下，才道：“没有物证。伯母要是不信的话，就当我是随口说说罢了……”
“哪里的话，”柳夫人连忙拉住她的手，道：“好孩子，你这样的千金小姐，来管这种闲事，我还不识好人心，还怀疑你要物证，那我还是人吗，我不过是怕有什么东西流落在外被人捡到罢了……”
“那倒不至于，婚书聘书，我都当着子婵妹妹的面烧了的。”卿云道。
柳夫人一脸感动，站起身来，拉住卿云，作势要下跪。
“好孩子，你这样的心地仁厚，大恩大德，没齿难忘。”她流下泪道：“你不知道做女儿的母亲，要担多少惊，我又没有儿子，只有子婵一个。
要不是二房去年生了个儿子，她父亲都要指望她终身有靠的，你保全了她，就是成全了我……”
卿云连忙搀住她。
“伯母言重了。
我想，子婵也是因为家中的事，才会被人哄骗的。她是聪明人，好好劝她，一定能回头的。”
柳夫人且悲且叹，流一阵眼泪，又擦一阵，这才慢慢缓过来。
“好孩子，事已至此，依你看，接下来怎么办才好呢……”她叹道：“我也是没人可商量了，家中的人虽多，哪个是可靠的？二房如今炙手可热，谁还管咱们母女的死活呢。
依我看，也只有求老爷快点订门亲事，把子婵嫁了……”
卿云原不打算管，听到这话，连忙道：“伯母不可。
我原是为了救子婵妹妹才告诉你的，要是你们把子婵妹妹糊涂嫁了，辜负我一片心尚可，毁了子婵妹妹的终身怎么办呢？
依我看，不如先好好和妹妹把话说开，许诺她一段日子，今年先不谈及婚事，由着她的性子来，要是董凤举真能考个功名再说，要是不能，也可以缓缓图之。
我本是外人，不该在这事上置喙，这已经是过分了。伯母冷静下来，自己决定才是好的。”
柳夫人却把她当成救命稻草，拉着她再三商量，说着要把柳子婵送进宫去，给老太妃管教两年。
卿云心想，她也许是惊惧之下，也怕自己得知了这样大事，传扬出去，所以有心笼络自己。于是请辞道。
“伯母放心，我虽然年轻，也知道人一生名声最重要，你放心，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我绝不会再告诉第三个人。
伯母等子婵妹妹回来，和她商量出一个两人都能接受的办法是正事，母女之间，有什么不能商量的呢。子婵也不会糊涂到不管你们的死活。”她起身告辞道：“非礼勿言，非礼勿听，我今日已经是干了错事了，这事也只能管到这里了。伯母放心，我先告辞了。”
柳夫人再三挽留不住，最后只是流着泪道：“好孩子，这事要能圆满解决，我真得给你立个长生牌位才算，怪不得都说你是拔尖的好姑娘，连老太妃也称赞呢。”
“伯母说笑了。”卿云宽慰道：“伯母也要爱惜身体，快别伤心了，理理妆，别让人瞧出端倪来。”
她心细如发，柳夫人只有叹服的份，亲自送她到外面，又连忙打发丫鬟媳妇，去把柳子婵叫回来不提。
其实卿云也知道她不会把柳子婵糊涂嫁掉，这样的大家族，二房又得势，母女二人是相依为命的，这样想想，更觉得今天做得对了，柳子婵要真随董凤举私奔，有没有好结果不说，她母亲是一定死路一条的，唯一的女儿出了这样的丑事，柳家这样的大家族里，光是唾沫星子就能逼死人。
就算柳子婵回不过味来，能救柳夫人一条命，也算是值了。

第40章 程筠
卿云了结了这件事回来，正好房中摆晚饭，凌霜倒是回来了，不知道和娴月打什么哑谜，两人在饭桌上，一个说“换衣服这么快，是怕赶不上晚饭了吧”，一个人说“桃染你以后改名叫娇莺好了，正应着咱们家的典故”。
卿云约束了她们一下，又被笑是老古板，凌霜说“娴月你再闹，明天娘过来，先收拾你。”娴月道：“娘明天且过不来呢，后天官家过来狩猎，猎场围得铁桶一般，怎么过来？”
闹了一番，终于睡觉了。凌霜不知道哪来的消息，还说：“听说明天要试马场呢，连夫人小姐都有要骑马的。”
“冷阴阴的，谁爱骑谁去，反正我不去。”娴月道：“到处是泥巴，有什么好玩的。”
“你真不去？”
“真不去，这几天累死了，明天我要关起门来睡一天的觉，谁也别吵我。”
娴月说到做到，第二天真的不起来，连妆也不化，散着头发，披着狐肷小袄，坐在床上玩，凌霜几次叫她不动，也不知道她在弄什么鬼。
卿云猜可能是知道明天官家要来，这样的时候，最要久站久等，怕到时候身体不好，露了怯，所以提前养一天。
娴月要强，偏偏身体不好是所有人都知道的，卿云连忙把凌霜带走了，不让她骚扰娴月，这两个家伙，都到了说亲的年纪了，也是跟小孩似的，亏得她在其中调停，不然整天鸡飞狗跳，真是让人头疼。
凌霜这边也不听话，都到了马场了，忽然溜号，说要去砍一树花给娴月回去插，就走了。卿云再三叫她不住，道：“你不是喜欢看马球吗？
萧夫人听说今天开马场，特地让人来试马呢，还有适合咱们骑的小马呢，咱们都在小马场，又清净又安全的，你怎么不去呢……”
“什么小马场，束手束脚的，懒得去，高头大马才有意思呢。”
凌霜嫌弃道，她向来是我行我素，叫也叫不住，卿云只得嘱咐道：“别乱跑，注意安全，记得回来吃晚饭呀。”
“知道了！”凌霜答道，声音还在空中，人已经不见了。
凌霜不管卿云那边的事，反正只要娄二奶奶不在，她就是出笼之鸟，脱钩之鱼，外人怎么说她是不管的，反正她现在名声已经是难听得很了，又有荀文绮她们推波助澜，今年花信风是不担心有人要了，正好撒开手脚，肆意妄为。
她带着如意，正准备去昨天藏衣服的地方，去换上男装，去看看跑马场的样子，可惜这里的马都是有主的，不能像上次一样，去自家铺子里牵匹马来玩。
“小姐，昨晚下了一晚雨，咱们的衣服不会打湿了吧……”如意有点担心地道。
“嘘。”
凌霜连忙制止她，看了一眼周围没人，才低声道：“傻子，咱们用油纸包着，又埋在树根底下，能有什么事，你别乱说，小心被人听到了。”
要说到她换男装出门的事，还要从十二三岁说起了。
那时候她渐渐长成少女模样，也来了月信，娄二奶奶忽然一夕之间决定把她当成闺中女儿来养了。
但凌霜野了十来年，在街上都是小霸王，哪里受得了这样拘束，母女俩天天针锋相对，一个不受管教，一个非要驯服她，为的是将来“有人要”，出家做尼姑做道姑的话凌霜也嚷了无数了，后来有天忽然听话了，能乖乖在房里坐着做针线了，娄二奶奶大为改观，放松了警惕，其实是凌霜见正面斗不过，开始想新办法了。
娄家现成有铺子，要准备男装也容易，她找了套和她身量差不多的少年男装，一有空隙，就溜出去，穿着男装在街上大摇大摆，连街上的地盘也收服了回来，每天玩够了再回家。
她男装这么多年，没出过纰漏，只有娴月知道，还帮她瞒，昨晚她打哑谜，就是说这个。卿云都蒙在鼓里，更别说娄二奶奶了。
在凌霜看来，这事没什么大不了，而且还有益，上次李璟的事，不是她男装混进曲水流觞宴去，谁能查明谣言，把李璟逮出来？
这次她也把男装带了出来，埋在山里树根下，本来不准备穿的，听说今天开放跑马场，哪有不去的道理，和荀郡主的纸上谈兵不同，她是真会骑马，也真会打马球，可惜没机会和秦翊一试高低，如今秦翊已经认出她了，贺南祯也知道了，再去和他们打马球，只怕有心人看出来。
她正急着带如意去换衣服，没想到路上被人截住了。
截住她的不是别人，是程筠。
自从上次在老太妃面前告过那一状之后，京中的夫人只当她死了，看见女儿跟她玩，都要找借口连忙拉走的，只怕带坏了。
程夫人亲亲热热说着认干女儿，其实也冷下来了，偶尔宴席上遇见，也只是笑笑，连话都不和凌霜说了，凌霜乐得清静，没想到程筠这家伙，并未死心。
凌霜见得多了，和他也熟，程筠堵住她的地方是条小路，四周无人，她也懒得装端庄了，直接问道：“什么事？有话快说。”
程筠和她完全是反过来的，凌霜坦坦荡荡，他反而没事就脸通红，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海棠宴的事，我母亲很生气。”
凌霜顿时笑了：“就为这个？”
程筠看她一眼，顿时脸又红了，鼓足了勇气，用蚊蚋般声音说了句什么，凌霜说：“啊？”
“我说，我还是不变的！”程筠抬高声音道。
“知道了。”凌霜道。
程筠说完这句，就红着脸跑了，凌霜只觉得莫名其妙，好在这个小插曲也没影响到她的正事，跑马场一开门，她就穿着男装混进去了，虽然没有马骑，在里面四处逛逛走走，倒也有趣。
可惜人太多了，她中途还去了趟马厩，远远看见赵景的火炭头被一群小厮牵着在套马笼头，火炭头也是够可怜的，落到赵景手里。
倒是秦翊的乌云骓真是幸运，好马配英雄，比火炭头幸运多了，凌霜当时还偷看过乌云骓的料头，黑豆拌了苜蓿不算，还倒了许多苹果，一看就是会养马的主人。
她逛了一阵，又去看了他们整治出来的跑马场，其实京中流行马球，跟官家也有关系。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况且秦翊贺南祯他们父亲那一批高门贵少都是喜欢打马球的，把风气带起来了。
凌霜在京中书摊上还看到一本卖了几十年的马球经，就是一个不署名的贵少写的。
她正看热闹呢，听见小马场那边出了乱子，隐隐约约听见什么赵家之类的，想必又是赵修在跟人争豪斗富，也可能是赵景那家伙惹出了事来，准备等会过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第41章 骑马
却说卿云这边，就清净多了。
马球虽热闹，是为明天官家来准备的，按理说狩猎归狩猎，马球归马球，但逢迎上意，预备着总是好的。
虽然不是正经接驾，官家只是狩猎，顺带着在萧家停留，但也是天大的恩泽了，别的不说，如今御前的红人贺云章贺大人，早早就来了猎场，显然是为官家狩猎做准备。
萧家逢迎得很，连忙过去迎接，弄得热热闹闹的，消息连女客这里都知道了。
玉珠碧珠立刻就凑趣，故意询问，引得娄三奶奶在那夸赞道：“小贺大人真是前途无量，我看假以时日，这大贺小贺恐怕要倒过来了。”
其实京中本来没有大贺小贺这个说法，贺南祯那一枝，和贺云章这一枝，早早分开了，不过是同宗罢了，因为同在京城住着，所以来往密切，彼此以堂属亲来论，贺南祯和贺云章是同辈，像荀郡主，其实名义上是贺云章的表妹，虽然并无血缘关系，但她也跟着叫贺南祯哥哥，不避嫌疑，就是从这个亲戚关系上来论了。
娄三奶奶有意夸赞贺云章，其实是在捧荀郡主，谁都知道，荀郡主的外祖母文郡主，是一心想让贺云章和荀郡主定亲的，贺云章毕竟是成年过继的，和她不亲，但前途无量，探花郎出身，又正得圣宠，所以想亲上加亲，能笼络贺云章，这样荀郡主也有了下落。
但荀郡主一直不愿意，有人说她母亲是正经贺令书的独女，文郡主亲自抚养，嫁到荀家，她又是荀家正经嫡出的千金小姐，虽然母亲早逝，但文郡主这样宠爱她，连她父亲都不敢拘束她，以后嫁妆丰厚自不必说。
贺云章虽然官运正红，是捕雀处真正的长官，但毕竟是过继的，实际上只是贺家旁系寒门所出，荀郡主心高气傲，不愿意结亲就可以理解了。
这样一抬，更显得荀郡主身份娇贵了，她周围那些夫人小姐顿时都笑起来，荀郡主装作恼怒，走去一边看花，实际上不无得意。
娄卿云嫁到赵家又如何，不过是商家女，赵家自降身份罢了，她就算闭着眼睛选，也比她高出一截。
玉珠碧珠也蠢，整天以为她想对付的是娄卿云，其实她最看不惯的，恰恰是那个病秧子娄娴月，可惜今天她不来，不然等会骑马，一定要她好好出丑。
说到就到，很快主人家就牵了马来，确实都是俊秀的小马，倒不吓人，京中女子骑马都是侧骑，显得文雅好看，但卿云想起凌霜平时的愤慨来：“说是体谅女子，爱护女子，其实侧骑最是危险，摔下来连脖子都摔断呢，为了好看文雅，不把女孩子的命当命呢。”
荀郡主平时争强好胜，这时候却也只能循规蹈矩侧骑鞍，倒也端正好看，由马厩的女奴牵着马，她动作灵活得很，先上去试了试，一跃又下来了，嫌弃道：“这马也不太好嘛，又瘦又小，怎么不牵南祯哥哥的马来，他说今天不打马球，闲一天呢。”
卿云想起娴月也是忽然要放一天闲，不由得微微一笑，这两人性格实在相像，但贺南祯那家伙放浪形骸，实在可恶。
荀郡主这样嫌弃，主人家的脸上就有点不好看，娄三奶奶就描补道：“姑娘们不过是玩玩，怎么好牵高头大马来呢……”
“你家娄凌霜不是整天要和男子比肩吗？怎么这时候不比了。”荀郡主并不给长辈面子，叫丫鬟：“去，让人把我的雪狮子牵来，也让她们看看什么是好马。”
她的雪狮子原来是匹非常俊秀的白马，通体雪白，无一根杂毛，整个如同雪堆成的一样，高大矫健，漂亮得耀眼，一牵出来，别说小姐们了，连夫人们都看得一愣，都说文郡主宠爱荀郡主，以后嫁妆堆山填海，但那都是传言，这匹马一牵出来，就看出厉害了，比外面男孩子骑的马都不差，还更漂亮，又适合女孩子，上面放着个侧骑的小鞍，辔头，缰绳，马鞍，全是可着她定制的，装饰着黄金，精致奢侈，还錾出许多绮丽图案来，顿时把众人都看怔了。
荀郡主接过丫鬟手中的鞭子，翻身上了马，她今天穿的本就是骑装，胡服裙子，下面是窄窄的朱红靴子，一身红，俏丽好看，骑在马上朝着众人道：“这才叫做骑马嘛……”
女孩子们顿时个个都羡慕起来，也都央着自家母亲要骑马，不行让马奴牵着笼头在场中走走也行，玉珠碧珠一边一个，抓着娄三奶奶的手臂，把娄三奶奶摇晃得都快散了架，连连朝萧夫人求救：“主人家快救救我，这两个丫头要磨死人了……”
萧夫人也只好笑，叫马奴把马都牵出来，任由小姐们挑选，人多马少，顿时都被占住了，卿云这时候向来是谦让的，只是在一旁微微笑着，萧夫人看了，更加怜爱，刚想过去和她说话，只见从马厩方向匆匆走来一对母女，原来真是迟迟没露面的柳夫人和柳子婵。
“今天怎么来这么晚，我还准备让人去叫你们呢。”萧夫人连忙迎上去，打量了一下她们，道：“哟，子婵怎么脸色有点不好，别是着凉了吧。”
“她姨娘和两个妹妹昨天刚到，聊了一夜，没睡好，不碍事的。”
柳夫人笑着道，她越过人群，和卿云对上了个眼神，卿云朝她点了点头，彼此心照不宣。
卿云站在廊下，看着众人骑马的骑马，几个女孩子围住雪狮子，摸个不停，问东问西。
羡慕得不得了，不由得也觉得好玩，正笑着看呢。
不知道什么时候柳子婵已经走到她身边，苍白着脸道：“姐姐……”
卿云知道她内心一定极煎熬，好在最大的危机已经没了，接下来都是坦途，要嫁董凤举，或是等两年没有结果再做打算，但无论如何，至少不会被人拐骗出去流落在外了。
有心宽慰她几句，但人多眼杂，说出来反而不好，于是拉住她的手，见她手冰凉，刚想说两句，柳夫人过来拉开了。
“你这孩子，还打扰你姐姐干什么……”柳夫人笑着朝卿云道：“卿云可要忙了。”
“忙什么？”卿云不解。
只见有个马奴牵着匹通体金黄的高头大马过来了，虽然不像荀郡主的雪狮子雪白耀眼，但一身金毛也是缎子般耀眼，配着金饰金鞍，顿时把众人的眼光都引过去了。
牵马的人是个面生的媳妇，但看衣着打扮，显然是富贵人家。她走到卿云面前来，干脆利落行个礼。
“小侯爷听说姑娘要骑马，怕火炭头性烈，伤了姑娘，让奴婢领着这匹官家赏咱们家二老爷的黄金奴来了。这原是宫中贵人的，性情温和，姑娘别怕……”
众人顿时都起了哄，卿云脸红如霞。柳夫人笑着走下去，摸着黄金奴道：“我说姑娘忙，就是说这个呢，刚刚我和子婵过来就看见了，都羡慕卿云呢。”
她笑着摸着马鞍，故意把上面赵家的徽记摸了又摸，众人哪有不知道的，顿时都开起玩笑来，卿云脸色通红，转身要走。
被柳夫人拉住，众人都开玩笑，非要推她上马，七手八脚，卿云见势，知道逃不脱，只得求饶道：“好好好，我骑就是……”
众人这才放过她，她理了理头发和衣裳，好在今天穿的倒也算是骑装，利落整齐，上马也容易。
她想起凌霜对侧骑马的批评，上马时顺势也就像男子一样跨骑着。
她虽然守规矩，但却不是迂腐的，绝不会为了博一个所谓的好名声，连自己的安全也不顾了。
她也没想到这个决定会救了她。
鞍是好鞍，脚蹬也是调好的，牵马的媳妇也是老成可靠的，况且也是说过的性情温和的马，谁也想不到，就在卿云在鞍上坐稳的一瞬间，那马忽然长嘶一声，发疯一般，颠簸起来。
一切不过是电光火石之间，那牵马的媳妇也从来没见过这样发狂的马，只见它在原地蹦跳着，上身几乎直立起来，后蹄也踢蹬着，根本无人可以近身。
夫人小姐们哪里见过这个，都吓得花容失色，那牵马的媳妇也吓得脸色惨白，手中缰绳哪里还拉得住，直接被甩去一边，摔在地上，生死不知。
其余的夫人小姐们都四散而逃，只见那马驮着卿云，直接发疯一般蹦跳着，想要把她摔下马来。一边发疯，一边跳过围栏，往树林里直冲而去。
“小姐，小姐！”
月香吓得面如土色，眼泪直掉，追着马跑，哪里还追得上，眼看着那匹疯马消失在树林中，也没看见卿云掉下马没有。
荀文绮平时飞扬跋扈，这时候也吓得话也说不出来，有胆小的女孩子直接哭了出来。
一片混乱中，反而是一个谁也没想到的人站了出来。
“月香，你别追了。快去通知你家二小姐和三小姐，叫她们过来。”
蔡婳也吓得脸色苍白，但思路却清晰，朝着被吓傻了的萧夫人道：“夫人，快去马场请外面的相公来，马球队都是驯马的好手，也通知赵家，让他们骑马去树林里追，拖得越久越危险。”
“好好……”萧夫人也吓傻了，叫丫鬟：“快去通知老爷，让所有人都去搜寻。”
“不行，不能让男下人都去。”
蔡婳连忙制止，萧夫人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卿云是未出阁的小姐，惊了马，下落不明，侥幸活下来，也是流落在树林里，要是被哪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男仆单独遇见，起了坏心，就说不清楚了。
不能让下人都去，只能让娄家赵家的人，还有主人萧家的女仆去。
“哪里还管得着这些。”柳夫人劝道：“还不快让人都去搜寻，卿云可是娄家的大小姐，又和赵家订了亲，要是在这出了事，我的奶奶，你可怎么跟两家人交代。”
萧夫人果然被劝动了。
“红叶，快去把下人都找过来，进树林搜寻，找到人最要紧，还管什么谁家的人。”萧夫人道。
蔡婳见她不听，也不和她纠缠，直接提着裙子，直接跑下台阶，跑去找凌霜去了。
她脸色苍白，心急如焚，既担心卿云，也担心凌霜——她早说过，凌霜这样到处乱跑是不行的，要是卿云今天真出了大事，凌霜这样懂马的行家，却不在场，以她的心性，肯定一辈子都没法原谅自己。娄二奶奶也绝不会放过她。

第42章 狼藉
卿云这辈子也没遇到过这么凶险的事，她一骑上黄金奴，这匹马就发狂一样颠簸起来，跳得丈高，就是要把她甩下来。
她虽然不怎么骑马，也知道摔下来多半是死路一条，就算侥幸不死，京中那些骑马摔残废的人还少吗？所以她慌乱之间。
只记得凌霜说过，骑马靠的是大腿的力，感觉要摔，就放低身体，抱住马颈。
所以她慌乱之间，只能死死抱住马颈，抓住马鬃，用大腿夹紧马鞍，耳边只听得风声呼啸，整个人被颠得快吐了，有几次都险些跌下马去。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匹疯马是从跑马场那边的围栏冲进猎场的，这样那些人就能看见，她仓促之间，也瞥见一眼，似乎他们正在打马球，下一刻马就冲进了树林之中，林深且密，她听说过，猎场是和京郊的荒山相连的，无边无际，果然一冲进树林，无数树枝就抽打过来，她伏在马上，倒没有被抽中脸面，但衣服多半也被刮破了。
林中响起人的呼声，显然是有人发现她被疯马载着走了，但卿云只来得及叫一声“我在这里！”
，这匹马就直接冲下一个陡坡，所有的声音都被抛在身后了。
她到底是文弱小姐，凭着一股勇气支撑到现在，力气也要耗完了，手臂和腿都酸软得不行，眼看着就要跌下马去，只怕不摔死也要被马蹄践踏而死。
她心中不由得一阵恐慌，想起父母亲人，咬牙坚持。
而身后的马蹄声就在这时候响起。
这匹马疯一样直冲，身后人竟然比她还快，转瞬已经冲到面前，卿云死死抱住马颈，抬头去看，只看得见锦衣一片灿烂，显然来人也是个王孙。
难道是赵景？
“娄卿云！”
这声音有点熟悉，她死抱住马颈，听见那人骑着马试图和她并行，但卿云骑着的马已经是疯癫状态，哪里还有规律可言，一会冲上坡，一会从灌木丛上一跃而过。
他甚至俯身下去，想捞起缰绳，但这样短暂的并行转瞬即逝，黄金奴已经直接冲下山涧，两边都是荆棘抽打着马腹，卿云也觉得腿上被狠狠挂了一下。
燃起的希望又熄灭，眼看前方已是谷底，卿云心中生起巨大的恐慌，那人却又追了上来。
他竟然直接从自己的马上，一个鱼跃，直接跳到了黄金奴的背上，世上大概再也没有比这危险的事了，卿云乘着马鞍，他却是悬在马上的。
卿云只觉得他一把揽住了自己的腰，整个人像被拎了起来。
“别害怕。”
他从背后抱住了卿云，卿云只觉得像被裹住了，听见他在耳边清晰道：“我说三二一，就松手。”
前面是山谷底，是一条铺满巨石的溪流，摔下去只怕要头破血流，但也许是他声音听起来太可靠，卿云竟然真的松开了手。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死死抓住马鬃，手指都因为寒风和紧张而僵硬了。
黄金奴冲下山谷的瞬间，两人一齐从马背上跌落，卿云这才意识到他为什么要抱住自己——落地的瞬间，他用背承担了大部分的力度，虽然他算得这样准，两人跌落的地方正是溪谷唯一的一片沙地，但落地的瞬间，也听见他闷哼一声，显然是受了伤。
坠马的力度不减，两人滚落溪流中，这才停下来，溪水飞溅，水珠如同元宵夜的烟火，溅了卿云一脸一身，她在水中惊慌挣扎了半天，手脚都慌乱，半晌才意识到水只有齐膝盖深。
而自己还活着！
她难以置信地爬起来，看向身后的人。
救她的人正龇牙咧嘴地查看自己的背，是受了伤的，但不管什么，那笑意总是一样，说出的话也一样气人。
“怎么？很失望？”
贺南祯坐在溪水里，连一条野溪也被他躺出了自家园林的感觉，欠揍地道：“想开点吧，娄姑娘，也亏是我，换了赵景那废物，他的骑术，早带着你一起摔死了。”
卿云虽然和他有过节，但大是大非还是知道的，他再嘴欠，也是救了自己的命的，何况还因此受了伤。
所以她也不理会他的讽刺，而是上前去查看他的伤口，问道：“你受伤了？”
“放心，死不了。”
贺南祯虽然洒脱，但伤却是实打实的，他敞开袍子，反手去摸背后的伤口，没摸到，先发出“嘶”的声音来。
养尊处优的安远侯爷，想必也从来没吃过这么大的苦头。
他穿的还是打马球的青色锦袍，银绣翎羽，后背磨破了，直接沁出大片的鲜血来，那鲜血染到溪水里，如同千丝万缕的红线一般飘散。
“皮外伤而已。”
他活动了一下筋骨，见卿云仍然皱着眉，伸手要解他的衣裳，顿时笑了：“可别，男女授受不亲，娄姑娘教我的道理我可都记着呢，做女孩子的名声最重要，我可不敢和姑娘拉拉扯扯，只怕外人的闲话。”
卿云没想到他这时候还把上次的话拿出来说，她其实忠厚，不会言辞锋利，也不知道如何回，只是抿着唇，用大眼睛谴责地看着他。
贺南祯毫无压力，还笑了起来。
“你听。”他耳朵倒灵，侧着耳朵听着什么。
这地方林深树密，十分昏暗，连林间漏下的光斑也没有。
卿云第一次这样近看一个男子，还是出了名漂亮的贺南祯，他这人也奇怪，鲜衣怒马的时候有种耀眼的俊美，这样落拓的时候也有落拓的好看，明明额边散下凌乱发丝，还带着碎树叶，颧骨上也擦伤了，但反而更有种触手可及的感觉。
都说他风流，其实也怪他表情太灵动，天生的桃花眼，一笑，整个人都活了起来，还故意朝卿云道：“听到没有？”
“听到什么？”卿云不解。
娄家大小姐身上有种认真的可爱，是会被人嫌弃无趣的正经，仿佛不管你说多荒唐的笑话，她都会用她那沉甸甸的大眼睛，一本正经地看着你，像个老学究。
贺南祯笑了起来。
“这都听不见？”他弯着眼睛道：“有人找你呢，在叫你名字。”
卿云立刻就要答应，但怔了一下，反应了过来，看向贺南祯。
贺南祯本来要起来，见她看自己，索性又躺下了。
“你怎么不起来？”卿云问她。
“我这样声名狼藉的人，一起出去，连累娄姑娘贞洁烈女的名声怎么办？”他索性枕着石头躺下了，一副无赖模样。
卿云拿他没办法，她虽然爱惜声名，但也绝不是恩将仇报的家伙，救命之恩是最大的，总不能因为贺南祯的名声，就否认他救了自己这件事，那也太没良心了。
何况她惊魂甫定，也渐渐回过神来，看一看自己身上，衣带都是断的，衣服头发都散乱，还带着泥土，要是这样走出去，以京中的流言，只怕说什么的都有。
他们搜树林，想必是下人不少，出去传言说自己在混乱中失了身，这样的事如何澄清？
云姨前车之鉴在那里，今日惊马，恐怕也不是巧合，这京中险恶，实在让人防不胜防。
“我不能这样出去。”她轻声道。
贺南祯实在太聪明，扫了她一眼，就知道她心中所想。
“这可有趣了。”
他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也是游离在规矩外的人，顿时笑了：“你要想维持外人眼中冰清玉洁的形象，就要把你身上衣服脱了，洗净烘干，补缀好了，这恰恰不合乎规矩，真是两难抉择啊，娄姑娘。”
卿云却并未露出迂书生一样两难的神色。
“世人愚钝，事急从权，有什么不可以通融的。”她神色平静道：“我也不是什么冰清玉洁的大小姐，不过是别人眼中欺世盗名的商家女罢了。”
贺南祯没说话，只是一个挺身站了起来，他是从马球场赶过来的，什么都没带，只从靴筒里拔出一把小匕首，递给了卿云。
卿云不解地看着他。
贺南祯笑了。
“送佛送到西，娄姑娘既然有这胆量，我就舍命陪君子吧。”他示意卿云跟他走：“离这不远有个山洞，我和秦翊小时候常在那玩，别人找不到，里面有水，生火也不难。”
“那匕首呢？”卿云仍然不解。
贺南祯在前面走，并不回头。
“我这样声名狼藉的家伙，娄姑娘在我面前宽衣解带，不得提防着？要是起了贼心，就给我来上一刀好了。”
卿云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她不是善辩的人，就算是，也想不到这时候该说什么。
而贺南祯显然也没有想听她说什么，他折下一根树枝做棍子，在前面拨开荆棘给她开着路，卿云踩着他的脚印，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山林中，有种恍惚的感觉。
谁能想到呢，有一天她竟然会和声名狼藉的贺南祯这样单独待在一起，去一个她压根不知道是哪的地方，却没有丝毫的惧怕，连疑虑也无。仿佛他真的有一切的解决方案。
真是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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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南祯的那个小山洞果然不远，原来门口生长着一丛灌木，挡住了，他带卿云进去，里面果然有许多弓箭火石之类男孩子玩的东西，他一路上已经收集了不少树枝，堆成一堆，十分利落地生起火来，火光熊熊，他却走出去守着，显然是让卿云自己在里面烘干衣服的意思。
卿云到底是闺阁少女，虽然隔着个山洞，但外面毕竟是个青年男子，脱下外衣，脸上顿时通红，但也顾不得了，她把衣服弄干净，放在火堆边烘干，贺南祯做事真是让人不知道怎么说好，妥帖得不像个养尊处优的王侯子弟，连晒衣服的架子也用几根树枝支好了，卿云烘干衣服，从怀中拿出装针线的锦囊来，把挂破的地方和衣带都补缀好了，原样穿上，把头发也抿好了。
因为是惊马，所以也不必把髻重新盘好，只别显得太狼狈就好了。
做完这一切，她才走到山洞口，轻声道：“贺南祯？”
外面没有人应答，卿云疑惑地走出去，探身去看，背后却传来“嘿”的一声，原来贺南祯躲在山洞后，把她吓了一大跳。
真是无聊，怪不得人人都说他胡作非为呢。
卿云无奈地看着他，道：“脱下来吧。”
“脱什么？”贺南祯装作不解。
“把你袍子脱了，我给你补好，顺便看看伤怎么样了。”卿云道。
“不劳烦娄姑娘了。”贺南祯笑眯眯：“我这样劣迹斑斑的衣裳，怎么好让姑娘给我补。”
卿云拿他一点办法没有，她是极仁厚的人，平常没事都要与人为善，今天受了贺南祯的大恩，他却一会轻描淡写，一会插科打诨，把这事一笔带过，实在让她无处下手，连想说一句“日后一定报答”，都觉得太过虚伪，说不出口。
贺南祯却不管这些。
“对了，给你看个东西。”
他把手掌递到她面前，摊开，只见里面放着几个铜纽扣，一般这样的纽扣正面是镶宝石的，背面会用铜做几个小爪子，这样可以扣在衣料里，敲平扣紧，就不用针线去钉扣子了。
这铜纽扣的四个爪子都是立起来的，血迹斑斑，还没凝固呢。
“这是什么？”卿云不解。
“从你的马鞍下取出来的。”
贺南祯这才牵出马来，原来他刚刚是去找卿云的马了，刚刚还疯癫得不行的黄金奴，此刻正神色温驯地被贺南祯牵着，看见卿云，神色似乎还有几分惭愧。
贺南祯掀起马鞍，给她看马背上的伤口，铜纽扣扎得极深，留下一排血洞。
怪不得卿云一上马，黄金奴就发疯一样弹跳颠簸，想把她颠下来。
原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人在马鞍下放了铜纽扣，卿云一坐去，铜纽扣越扎越深，这样的剧痛，黄金奴怎么能不发疯？
“果然是有人存心害人。”
卿云眸色顿时深沉起来，她并不发怒，只是从贺南祯手中取过那几个铜纽扣，收了起来。
“好了，衣服也干了，案子也破了，姑娘上马吧。”他伸出手朝卿云道。
卿云知道光凭自己是上不了马的，这也是事急从权，但被他扶着腿，像托一片云一样托上了马，还是不由得红了脸。
贺南祯牵着缰绳，在前面领路。
他连牵马也和别人不一样，是一手执缰绳，一手扣住了马笼头，高头大马的黄金奴，在他手下温驯得像一只小狗一样，卿云心情复杂地垂着眼睛，看着他的背影。
“好了，前面就是树林边界了，再往前走要遇到人了。”贺南祯又忍不住开玩笑：“送君千里，终须一别。”
卿云抿了抿唇。
“多谢你。”她神色诚恳地道。
但贺南祯没有回应她的道谢，只是松开了缰绳，转身要走。
“对了，差点忘了。”他忽然伸手，握住了马镫。
明明是最负风流盛名的王孙子弟，却连卿云的脚也没有碰到一下，他就这样抬起马镫，用袖子擦去了卿云鞋底的泥。
“这才叫百密没有一疏呢。”
他笑道，像个完成了精妙恶作剧的少年，桃花眼也弯下来。
卿云想说什么，但贺南祯已经潇洒地转身离去。
“走了。”
他背朝着卿云摆摆手，像个萍水相逢的陌路人，一次也没有回头。
随着马往前走，林中响起呼叫的声音，在叫“娄小姐”
“娄大小姐”，卿云耐心等了一下，等到人声聚集起来，才高声道：“我在这里！”
眼前的树林豁然开朗，外面是一群人，都在朝她飞奔过来，卿云连忙挡住了脸。赵景连忙驱散众人，道：“都让开，退下去！”
但他自己也没有过来，而是等到赵夫人很快匆匆赶到，还带着一大群的夫人小姐，都如同看热闹一般。
“我的儿！实在吓死我了！”
赵夫人虽然说得亲热，却等到几个养马的女奴把马牵住才敢过来，和众人围住卿云，道：“好孩子，你受伤没有，已经让人去赶你母亲过来了，我当时吓得魂飞魄散，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叫我怎么和你母亲交代？”
卿云只是笑着扶住了丫鬟的手，却不急着下马，而是平静地接受了一会儿她们的审阅，她知道自己仍然是那个贺南祯讽刺的“冰清玉洁”的娄家大小姐。
“伯母放心，我好着呢。
这匹马想是被关久了，一上马就疯跑，进了树林反而安分起来，绕了两圈就带我走了回来。”
卿云不失时机地露出了没有沾泥的鞋底，弯下腰笑道：“伯母不信？我连马也没有下过呢。”
“哪能不信呢。”
赵夫人笑着把她的脸摸了一遍，一直摸到肩头，如同慈爱的长辈：“全须全尾回来就好了，阿弥陀佛，明天我就到佛前还愿去，这真是吉人自有天相了……”
周围夫人也凑趣，说些“可见卿云这孩子福泽深厚，有菩萨保佑”
“我就说卿云是命好的”
“卿云这样的好孩子，老天也舍不得伤她呀……”
一片欢腾中，卿云笑眯眯越过人群，眼神不着痕迹地掠过了神色晦暗的柳家母女，柳夫人仍然是一脸慈爱，柳子婵却低下了头。
马蹄声赶来，是凌霜，她也实在是胆大，不知道从哪骑了匹乌漆嘛黑的马过来，马脸上像被煤灰糊过一样。
她也不等停稳，直接跳下马来，狠狠地抱住了卿云，又把她从上到下看了一遍。
“没受伤吧，摔了没？伤到哪了没？
吓死我了，娴月也吓坏了，她和云姨正找贺南祯，让他带人去搜猎场找你呢！我刚去南边搜了一圈，你那匹马跑哪去了……”她还不忘把一边垂着头的黄金奴骂两句：“坏马，你等着我收拾你。”
“已经没事了。”卿云淡淡笑道：“你把马牵上，娘收到消息没有？”
“还没有。”作为主人的萧夫人有点心虚：“要遣人去给娄二奶奶传信吗？”
“惊马的事倒不必说了，横竖虚惊一场，别吓到了我娘。”卿云淡淡道：“倒是有件别的要紧的事，得让我娘赶紧过来商量一下才行，麻烦伯母送信了。”

第43章 恶人
娄二奶奶来之前，卿云已经把整件事的经过和娴月凌霜说了一遍了，从柳子婵和董凤举的事，再到柳子婵执意私奔，她去和柳夫人报信，柳夫人十分感激，但紧接着就是惊马，九死一生。
不知道为什么，她没说出在树林中的遭遇，她过去十七年从来没隐藏过什么秘密，这是第一次。
娴月第一个冷笑起来。
“原来你昨天是问我这个？”
她今天也急了一阵，现在缓过来了，脸色还有点苍白，颧骨上却带着红，眼中也杀气腾腾：“我早说过，京中这些夫人小姐，没几个好东西。
好的时候自然亲亲热热，稍有些利益纠葛，就要露出本相来了。你以为柳夫人真感激你呢？
她就一个独女，偷情这么大的把柄落在你手里，自然寝食难安，不趁机杀人灭口怎么行？”
“我倒觉得她们不像是早有预谋，像是临时起意。”
凌霜也神色冰冷，但她想的东西就理智多了，道：“我先去看看那匹马，你说找到纽扣，在哪？”
卿云把纽扣交给了她，凌霜接过去，看了一下，有些疑惑。
“那匹马真是自己停下来的？”她把带血的纽扣看了又看，道：“按理说，你坐在纽扣上，只会越压越深，马是最怕痛的，绝不会自己停下来的……”
卿云的脸顿时红了，好在娴月忍不住插了话。
“你别管这些，人家都动了杀心了，你还管马呢？倒是这纽扣可以追查一下，给我看看。”
娴月从凌霜手里把纽扣拿过去，一颗颗对着光看，皱起眉头：“是去年冬天京中流行的，皮货和厚袄子不好钉扣子，就用爪子，铜纽扣也常见，没什么稀奇，我看多半是她们现从衣服上取下来的，当时你不如抓住她们，捉贼拿赃，马背上有伤，她们衣服上丢了纽扣，两相对照，铁证如山。”
“好是好，只是太险了些……”凌霜道：“她们既然敢干这事，趁着卿云失踪的时候，肯定会把丢了扣子的衣服藏好的。”
“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当时不动声色，没有撕破脸。”卿云道。
“你还想不撕破脸呢？”娴月失笑：“人家都下杀手了……”
“不是你想的那样。”
卿云正色道，她素来温和端庄，但露出凛然神色来，也有种莫名的压迫感，她神色冷冷地道：“当时柳夫人摸了马鞍，柳子婵也摸了，不管是谁放的纽扣，都是想置我于死地。
恩将仇报，实在是无可救药，心术不正到这种地步，换了外面，也是要按杀人律法见官的。
姑息纵容是不行的，这样的大奸大恶之人，轻易放过，也是与人为害。”
“这话倒还像个样子。”娴月笑着赞赏道。
“也确实是，等我想个万全之策……”凌霜道：“京中就这风气烦人，沾着事就算脏，这事传扬出去，柳家母女固然逃不脱，你的名声也受影响，真是棘手呢，对了，娘还不知道吧……”
“等她来了，就知道了。”卿云道。
娴月和凌霜都有点惊讶，卿云见她们惊讶，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这样的大事，肯定要和娘商量了。”她对娴月和凌霜的反应反而不解：“娘是大人，肯定有解决的办法，你不是说夫人有夫人的规矩吗？娘一定有办法用夫人们的规矩解决。”
都说她正，也确实是正，任何事到了她这里，一定是用最光明正大最主流的方式来思考，像这次的事，她压根没想过要瞒娄二奶奶，在她看来，就算天塌下来，娘也有办法解决。
相比娴月和凌霜，她得到了娄二奶奶最多的器重，也是最信任母亲的。
娄二奶奶果然飞速赶到。
听说卿云出事，她铺子也不管，直接匆匆赶来，也不和主人打招呼寒暄，也顾不得知会赵夫人，直接到了三姐妹的院子里，凌霜常开玩笑，说卿云是她的心肝宝贝眼珠子，确实也没说错。
她一路上把自己急出一身汗，见到卿云，才松一口气，卿云再三说没受伤，她都不信，非把她全身看了一遍，确认她是全须全尾的才罢。
“到底怎么回事，怎么好好的会惊马呢？”娄二奶奶擦着汗道：“传话的人也该打，说是坠马，险些没把我魂吓掉，你爹也在赶过来呢，他今天本来是去赴黄侍郎家的宴会的，估计半个时辰内也到了，我赶快打发个人去截住了才好，不然一路提心吊胆过来，寿都要短几年。”
卿云一脸惭愧：“是我不好，惹了祸事，害父母担忧。”
娄二奶奶何等人物，一听她语气就知道事情有异，一摆手，伺候的人都下去了，黄娘子去门外守着。
她坐下来，接过卿云奉上的凉茶，先灌下一碗，才问道：“究竟为什么会惊马，你从头说起。”
卿云又把和柳家的事说了一遍，娄二奶奶一边听，一边叹，又是怒，又是骂。听到柳子婵私会，已经说了句“不好”，听到柳夫人感激，和后面的坠马，更是眼中要喷出火来。
“你小孩子家家，又是未嫁的女孩，哪里知道这里面的厉害？”她扼腕叹息道：“古语有云，‘赌近盗，奸近杀’你们当是开玩笑的吗？这种奸□□，最容易惹出命案，民间多少奇案，我都没说给你们过，也难怪，你们哪经过这个？
怎么知道，但凡做这事的人，已经是心术不正，不管是真情假意，既然已经不守规矩，那人间其他的规矩在她看来也等于虚设了，所以多少杀人害人，都从这些事里来。
况且奸情案发，事关重大，为了掩人耳目，杀人灭口也是常事。
你当时就该直接告诉萧夫人，这是她家，有人在这里偷情，她也脱不了干系，一路告上去，柳子婵反而不会记恨你。
因为这是世间的正道规矩，换了个女孩子撞破也是一样的。
现在只有你知道，只要杀了你，事情就瞒天过海，她们怎么能不动心？”
卿云听着，如梦初醒，道：“娘说得极是，我才知道这道理。可惜我们以前竟然没想到……”
“是你不知道，我可早清楚了。”娴月道：“早叫你不要管，世上蠢人自取灭亡的多得是，哪里管得过来。”
卿云被她抢白，倒也不生气，只是惭愧笑着，道：“我哪知道呢，只当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周全了她，也周全了她父母家人。”
“这世上各人的命运都是自己选的，走到悬崖边也绝不是巧合，哪有那样巧，唯一一次失足踏错就被你遇到了。能做错，说明她就是错的人。
连柳夫人也不可信，教出这样的女儿，她能是什么好东西，我看就是柳夫人下手害你的，柳子婵蠢，倒没有这急智。”娴月道。
娄二奶奶听着她锋利言辞，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但说出的话却仍然是回护卿云的，道：“卿云也是好心，我也确实教过她与人为善，有时候善不只是为了救受你恩的人，也是为自己为人处世，立一道准则。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坏事人人看见，好事也是，卿云名声这样好，也是她素日里与人为善立下的口碑。”
“口碑是好，也太风口浪尖了。”凌霜道：“怎么事都冲着卿云来了……”
“这事就如同衣服，这世上有人做面子，就有人做里子，面子占尽了风光，那风刀霜剑，自然都是冲着面子来的。
万事有利就有弊，卿云是咱们家的面子，自然要害她的人也多，她也是在替咱们挡害呢。”娄二奶奶道。
“也是我自己惹事，”卿云自省道：“要是我真洁身自好，风刀霜剑再多，也沾不上身的，到底还是我自己也有做得不好的地方。”
娄二奶奶就喜欢卿云这份谦逊，其实她自己这些年仔细想想，卿云还真不是完全像她，凌霜的固执，娴月的掐尖要强，反而是最像她。
卿云这份又谦逊，又端正的心性，这样温和性情，倒是像娄二爷的多。
虽是母女，有时候卿云的心性，连她也不禁赞叹，所以难免偏爱得多。
“你已经做到最好了，仓促撞见奸情，能保全自己，还想着帮人，换了别人也做不到。
只可恨那柳家母女，真是畜生，这样恩将仇报，要是换了这桐花宴任何一个夫人小姐，为了保全自己清名，撞见奸情哪有不告诉主人家的，换了别人，柳子婵偷情的事早天下皆知了，她们还能做人？”娄二奶奶恨得牙痒痒，拍着卿云道：“你放心，娘在这里，这事她们没这么轻巧逃过。
既然已经下了杀手，就是死仇了，咱们不斩草除根，她们也要害人。
等我想想，这事怎么处理才妙，对了，你留下什么物证没有？”
“我就猜害你的是柳夫人。”娴月忍不住插话道：“她问你那句有物证没？
就是在试探你有没有证据，你说没有，她这才动了杀心，只要你死了，死无对证，柳子婵就彻底安全了。她倒是用心良苦了，也算为柳子婵尽心尽力了。”
“话虽如此，但闹到这样你死我活的地步，也实在让人遗憾。”卿云眼中并无喜悦，反而悲悯起来：“世人为什么要一错再错呢？”
“管他们呢，蠢人自己要作死，咱们哪可惜得过来，既然犯到我们头上，狠狠打回去就行了，不然也不见咱们的手段。”娴月总是最锋利的一个。
娄二奶奶赞赏地点点头。
“就是这道理，你已经仁至义尽，这事说给全天下人听，都挑不出你一个错来。”娄二奶奶笑道：“不过话虽如此，为你的名声，还是不要让天下人知道为好，静悄悄地把这些事处理了为好。
咱们卿云可是要青云之上的，犯不着为这些小人伤了自己的名声。”
不知道为什么，卿云眼前忽然闪过贺南祯在树林里的戏谑来。
自己这样的循规蹈矩，在真正的闲云野鹤看起来，想必也是很可笑的吧……
“名声也不是一切，何必在乎呢。”她轻声道。
她从来不说这样的话，几乎是有点灰心丧气的，凌霜离得近，听见了，有点纳罕地看着她。
好在娄二奶奶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并未注意她这一句。
这点上娴月和娄二奶奶真是亲生母女，都一样好战，别人撩她一下，能被追着打到明年。
相比之下，卿云和凌霜反而像娄二爷了，那两人都在思考怎么开战，娴月道：“要有办法把这柳家母女拆开就好了，各个击破。
柳夫人装得那样感激，多半是假，她应当是主谋，但也有可能……”
而娄二奶奶则更直接。
“管她是真是假，横竖是柳家干的好事。不妨，娘已经想到办法了。”她得意道：“这次也是难得的机会，你们几个也跟着学些手段，以后当家立户，遇上恶人，也知道该怎么对付了！”

第44章 交锋
娄二奶奶不到天黑，直接气势汹汹杀到柳家的院子里。
她这一来，惊动柳家管家的媳妇。
柳夫人大概早料到有这一刻，所以早把郑夫人和两个外甥女送回本家去了，带着柳子婵，在院子里等待娄二奶奶到来。
娄二奶奶这边也带着三个女儿和黄四娘，一堆下人，如大军压境。
管家媳妇把她引进去，来不及通报，她自己就推开了门。
柳夫人正带着柳子婵做针线，见状连忙起身笑着来迎接，娄二奶奶面沉如水，一句话不说，把那几个铜扣子狠狠拍在桌上，上面的马血已经凝固，看起来颇为恐怖。
“柳夫人，你们母女干的好事！”
她上来就先声夺人，不给柳夫人解释的机会，那边黄四娘已经反客为主，把柳家的丫鬟请出去，只留下官家娘子，关上房门，算是保全了柳夫人的体面，娄二奶奶这才发起威来，确实有如山洪滔滔，铺天盖地而来。骂道：“我家卿云敬你是长辈，保全你的颜面，撞破你家女儿偷情私会，也替你遮掩。
知道她要私奔，怕你们夫妻难做人，又私下来跟你报信，这桐花宴上哪个小姐能这样替人担责，不怕连累自己？这样的宅心仁厚，满天下也没处找去。你们倒好，大恩成仇。
竟然下手杀人灭口，你别忙，我已经告诉我家老爷了，他转眼就到。
咱们今天就和柳老爷对簿公堂，让满京城的人都来看看，你们是怎样的狼心狗肺之徒！”
都说她泼，其实也确实是泼，不然当年也不能从娄家那样的深宅大院里全身而退。
柳夫人虽然也好强，在京中夫人里都是领头的，但哪里见过这样管生意开铺子的商家夫人的气势，被她一番劈头痛骂，气势先弱了三分，又还记得卿云之前的恩，不明究竟，满脸赔笑道：“娄二奶奶，你消消气，究竟是什么事？
卿云惊马我也是看见的，那是个意外，怎么说是杀人灭口呢，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你还好意思问我！”娄二奶奶怒道：“你自己看看，这几个扣子，是从那匹马的马背上拔出来的，血淋淋的，不然为什么好好的会惊马，赵家那边还蒙在鼓里呢。
你且等着我，咱们拉上赵家，三家见官，三堂会审，人证物证俱在，马背上伤口都是现成的，咱们审一个清楚明白！”
柳夫人这才疑惑地拿起那扣子看了看，她是养尊处优的夫人，看扣子都拿帕子托着，似乎很惊疑的样子，道：“这，难道是有人要害卿云？这跟我们也没有关系呀。”
“跟你们没关系，除了你们，谁还会害卿云？
我听在场的人说，当时就只有你们母女摸了那马的马鞍，马是赵家的，他们也不肯担这个责任，要么是你们，要么是赵家，走走走，咱们见官去，一定要查清楚是谁。”
娄二奶奶不由分说，拉住柳夫人就往外拖，柳家的官家娘子连忙过来拉着手解劝：“娄二奶奶息息怒，你真误会了。
当时人那么多，围着马的都无数，怎么见得就是咱们家太太呢，就是糊里糊涂见了官，也是查不明白的……”
这话倒带着几分笃定——扣子又不会叫人，谁能证明是柳家母女放的呢。
娄二奶奶其实也没真要拖她们去见官，听了这话，骂道：“就算人多，难道还有谁和卿云有仇？
你还不知道你家小姐干的好事吧，私会董凤举偷情，被卿云撞见，才想起杀人灭口的。
如今董凤举是跑不了的，咱们抓住董凤举，去见官去，偷情也好，杀人也好，都能查得清清楚楚。”
提到这个，就轮到柳夫人母女着急了。
“二奶奶，有话好好说。”柳夫人连忙也拉住她，道：“子婵行差踏错的事，我是知道的，我也认了，但杀人灭口的事，我们真没做过，这叫咱们怎么认呢？
卿云愿意保全我们母女的颜面，我谢她还来不及呢，怎么会害人，这事肯定是误会……”
“行，你能承认这个，也算胆量。”娄二奶奶问柳夫人：“杀人的事，到底认不认？不认我可要见官了。
有人要害卿云的性命，不管是不是你们，我都要查出来，没有放过的道理。”
柳夫人急得直摇头：“我真不知道……”
“好，咱们去见官，奸情杀人的奇案有的是，凭你怎么七弯八绕，见了官，一切都清楚了。”
娄二奶奶又拉着柳夫人道，柳夫人急得连忙挣扎，推脱不止。
正在纠缠之际，那边的柳子婵却扑通一声跪下了，流着眼泪道：“姨娘饶我一次吧，害人的事不关我娘的事，都是我的丫鬟阿茨做的，我受了她的唆使，糊涂脂油蒙了心，才没有告诉我娘，卿云姐姐，我对不住你……”
娄二奶奶这才放过了柳夫人。
“好啊，原来是你做的，你快如实说来，不然闹到见官，你这辈子就完了。”
柳子婵一面哭，一面解释，据她所说，都是她的丫鬟阿茨最坏，本来她和董凤举的事，都是阿茨看了些书生小姐幽会的戏，阿茨大她几岁，先动了春心。
京中习惯，都是丫鬟陪着小姐睡觉，两人夜深人静时，阿茨就把那些故事来说给她，引得她对董凤举起了心。
阿茨又两边得好处，给他们牵线搭桥，安排幽会。她还许诺了阿茨，以后私奔也带着她一起。
事情败露后，她先是又惊又惧，被卿云说得回转了心，但抵不过阿茨再三劝说，又落回了他们的陷阱里。
后来卿云告诉柳夫人，柳夫人大怒，训斥了她，也把阿茨毒打一顿，毕竟是在客居中，不好发落，又怕把阿茨关起来，外人看出端倪，所以让阿茨陪着她去看跑马场，谁知道阿茨就起了坏心。
见到赵家送黄金奴来给卿云骑，柳夫人好奇，和那牵马的媳妇说了两句，阿茨在旁边，见那媳妇只顾着回柳夫人的话，就偷偷把衣服上的铜纽扣取下来，放在马鞍下，想让卿云惊马，摔一跤报复她。
柳子婵本来不想合谋的，但当着众人不好嚷出来，也不知道事情那么严重，以为只是摔一跤的事。看到事情不可收拾之后，当初就吓哭了。
她跪在地上哀求道：“姨娘信我，我真没有害姐姐的心，都是阿茨自作主张，要是知道这几个纽扣有这么大害处，我拼着命不要，也要当场嚷出来的。姐姐饶了我这次，我知道错了……”
听到这些，柳夫人比娄二奶奶都惊讶，急得直打柳子婵：“你怎么这样糊涂！
卿云对你是怎样的恩德，你见到那丫鬟下手，竟然还不阻止她，我当时不是在旁边吗？
你告诉我，也还有转圜的余地呀，现在叫我怎么有脸见你卿云姐姐和娄二奶奶，真是我教女无方……”
母女俩一面骂，一面哭，双方都泪流满面，抱在一起。
看起来倒真有几分可怜，卿云不禁有些恻隐，但娄二奶奶脸色如同石碑般冷漠，毫不动容。
“既然你说是丫鬟阿茨害人，那阿茨呢，叫她出来对质，我怎么知道不是你干了坏事，推到阿茨身上？”她冷冷道。
娴月在旁边坐着，听到这话，也嘲讽地冷笑一声。
她们都知道，娄二奶奶说的不是柳子婵，而是柳夫人。
害卿云的事，柳夫人推到柳子婵身上，柳子婵推丫鬟，最后不过是丫鬟抵命。
追问下去，也不过是“丫鬟畏罪自杀，已经吊死了”。深宅大院里，一条奴婢的人命还不容易？
再狠毒的事，追到最后也是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果然柳夫人就扼腕道：“这真是我管家的不利了，我刚刚让人送我姐姐回本家，顺便把阿茨押走了，出了这样的事，又是在客中，自然是回去再处置，二奶奶放心，我已经让人把阿茨带回去看管起来了，二奶奶要问，咱们一起问，我这就让人把她抓来。”
戏唱到这里，抓不抓阿茨过来，也不重要了，不管是真是假，就是柳家编的故事，也是有把握阿茨是经得住娄二奶奶的审问的，阿茨多半是柳家的家生奴才，爹娘兄弟姐妹都在柳家，为了他们也会把这罪认下来。
横竖是不可能见官的，难道娄二奶奶还能真杀了阿茨不成？
就算真闹到见官，也不过是一个畏罪自杀的丫鬟罢了。
所以娄二奶奶也没有接这话，只是问柳子婵：“你说你当时以为只是摔一跤，我也懒得揭穿你了，你害卿云的心总是否认不了的吧。”
“二奶奶说的是！”
柳夫人流着泪，又把柳子婵拍打了两下，骂道：“我是哪里对不住你，从小教你礼义廉耻，你是一点没学进去。还学会了害人了，如今这样，叫我怎么办呢？行，我也不管你了，任凭二奶奶处置罢！”
娄二奶奶顿时冷笑了起来。
“任我处置？我还真能把你家的女儿杀了不成？
杀人也要抵命，毒打也犯不着，咱们还是见官吧！”
管家媳妇也忙上来解劝，柳夫人流泪道：“二奶奶的气愤，我心中也理解，子婵已经是这样了，见不见官，又有什么区别呢，我只当自己白养了个女儿罢了。
但卿云是千金之躯，清清白白的闺阁小姐，真见了官，这脸面上怎么过得去呢？就是赵家也……为了我这个不成器的女儿，连累了卿云，叫我心里怎么过意得去呢？”
这话与其说是提醒，不如说是威胁了，娄二奶奶说着三堂会审，其实从一开始就没有见官的选项。
就算赵家不介意，卿云真上堂受审回话，以后也是一世的话柄。京城人的嘴，哪里饶过人呢？
别人还好，娴月眼中顿时就有点冷意，她是对他人的恶意最敏锐的。
这点其实也是像娄二奶奶的，别看娄二奶奶神色冷漠，心中只怕也杀了柳家母女的心都有了。
但她说出话来，却反而温和许多。
“你能这样替卿云考虑，也可见你和这事是无关的……”她叹息一声：“你看这事闹得，真叫我也无话可说了。”
她一松口，柳夫人脸上顿时就闪过喜色，管家媳妇也忙上来解劝，柳夫人流泪道：“谁说不是呢？
都是这个孽障，真是生来讨债的，如今我们家乱成这样，她偏这时候来要我的命来了，真是上辈子欠了她的……”
她把柳子婵骂一顿，最后却道：“还不起来，以为跪着就有用，你跪我有什么用，跪卿云才是对的，依我说，你给卿云提鞋都不配呢。”
柳子婵挨了骂，神色阴沉地起来，退到她身后去了。
其实凌霜冷眼看下来，这对母女的关系也奇怪，说是一个是虎，一个是伥，倒不如说柳子婵只是柳夫人的傀儡罢了。
她宁愿私奔也要逃离这个家庭，也许是也想逃出这种受人控制的人生。
柳夫人求着娄二奶奶入座，又让管家媳妇奉茶来，娄二奶奶只是冷冷道：“你家的茶，我可不敢喝。”
柳夫人真是好城府，听了这样的话，脸上也不过僵了一下，很快就一切如常，笑道：“娄二奶奶这是打我的脸了，但谁让我教女无方呢，也只能受着了。我如今只想，有什么办法能补偿卿云就好了……”
这才是今日的正题，娄二奶奶这番疾言厉色，柳子婵这番痛哭陈情，和柳夫人流着泪的表演，都不过是为了同一件事——柳家杀人灭口不成，娄二奶奶来替卿云要说法来了。
“依我年轻时的脾气，拼着名声不要了，也要把你家拉下马来。你已经动手害人，我没有姑息养奸的道理。”娄二奶奶冷冷道：“如今确实是没有证据，也投鼠忌器，和你们同归于尽，只怕伤了我的卿云。
父母爱子女的心，柳夫人你也是懂的，怎么只知道疼惜自己的女儿，却把别人的女儿性命不当性命呢？
你可想过，要是卿云出了什么意外，我和她父亲可还怎么活呢？
这样年纪轻轻一条性命被害了，你们难道不怕因果报应？”
柳夫人知道她说的不是柳子婵，就是自己，柳子婵那番声泪俱下的表演，只能骗得了糊涂小姐，她们这些夫人，都是千年的老狐狸，大家心里都有数。
柳夫人在内宅练出的手段，又怎么会被这小小一段话打动呢？
娄二奶奶显然也没指望她醒悟，要能醒悟，就不会下手害人性命了。只是继续往下说道：“要柳子婵的性命，显然是不可能的，你也不会给，我也要不到，真见了官，也不过是流放。
断送了你的独女，你一样也要报复回来，不死不休……”
她抬起眼睛来，看着柳夫人道：“咱们两家，结下这样的死仇，真是你想要的？”
“二奶奶说哪里话，”柳夫人笑得有点僵硬：“我感激卿云还来不及呢，哪会想害她呢，子婵也是一时糊涂。
二奶奶你不记得了，她们原本交情是极好的，要没有这事，闺中的金兰，多宝贵？我有心要挽回，只怕……”
“行了，这些假惺惺的话也不必说了。你既然不肯摊开来谈，那我就直接提要求了。”娄二奶奶举起手来，打断了她的话，径直道：“我要你把柳子婵嫁出去，人选你挑，我只有三样要求，一是地方官，随夫到任，十年内不得回京，二要人品端正，最好是新科的举子，读书人就算坏，手段也有限。
三要你一样东西，当做表记，以后再起害卿云的心，就想想今天。”
柳夫人的神色顿时僵硬了。
“这是从哪说起……”
“你心里很清楚我为什么提这三个要求，”娄二奶奶平静看着她：“放外任，十年内不回京，至少十年内卿云不用和柳子婵交锋，十年后卿云根基稳了，柳子婵再回来，要还是要杀个你死我活，就各凭本事好了，她这样的心性，不改好，也回不了京。
不得嫁王孙，是不想再拉一家夫家进来为敌，你真要拉，赵家也不是吃素的。
要表记不过是给卿云个安心罢了，也让她长个教训，以后再想与人为善，也要想想对方值不值得，别成了农夫与蛇的故事。
你说你教女无方，这是我教女儿的方式，你也可以学学。别整天只想着纵容善后，杀人灭口。迟早惹到你惹不起的人。”
这话刚强，几乎可以想见娄二奶奶当年千金选婿时那约法三章的风采，但其实透着悲凉——她们不是柳家惹不起的人，真见官，孰胜孰负都不一定。不然柳夫人也不敢对卿云下手。
这场交锋，胜负也不在今天，只在十年后，到时候要看卿云的了。娄二奶奶不过是给卿云争取十年罢了。
但柳夫人连这十年也不太愿意给。
到了这地步，她也不再装了，皱着眉头，眼中神色变幻，显然是在衡量利弊。
“我就子婵一个女儿，远嫁我怎么舍得，再说了，咱们家的门第……”
“你家门第虽好，妾室幼子，柳老爷被迷得三迷五道，你害卿云，不过是想柳子婵嫁高门，替你争气。这是你家的事，我也懒得管。
但你必须按我说的来，否则大家就只好见官了，我说到做到，给你一天的时间考虑。”娄二奶奶起身道：“别的也不说了，告辞了。”
柳夫人还想再说，娄二奶奶已经带着三个女儿告辞了，其余人都好说，就连卿云也忠厚，险些被害了性命，也只是神色谴责地看了柳夫人一眼，只有娴月，懒洋洋站起身，笑道：“今年春天真是太暖和了。”
“小姐，怎么说？”桃染立刻接话问道。
“不是暖和，怎么会出门踩到蛇呢？”
娴月说完，朝着柳夫人和柳子婵冷冷一笑，跟着娄二奶奶扬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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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女孩子虽然聪慧，但毕竟是闺阁小姐，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女人之间刀光剑影的交锋，都有点心绪难平。
娴月尤其生气，回了院子，一进房，还在换大衣服就道：“这真是便宜柳家了，要我说，比这狠十倍都是她们应得的。”
“就这，她们还不想答应呢。”
娄二奶奶也累了，坐在一边，端起茶来喝，自嘲地笑道：“你们现在可算见着了，这就是京中的特产，狠毒的内宅招数，那些深宅大院里，妻妾相争，比这狠得多的还有呢，人命算什么，刚出生的婴儿，不声不响就捂死了都是有的，不然怎么那么多被逼疯上吊的呢。”
“她们斗她们的，怎么连卿云也害上了呢？卿云已经做得够好了，她们还要害卿云的性命……”凌霜不解道。
“你见过疯狗咬人还挑人咬的？”娴月对着镜子卸着首饰道：“柳夫人这样的人，已经被内宅的斗争扭曲了，看起来皮囊还是好的，内里已经腐烂成一包坏水了。
你看柳子婵有样学样，变成她那样也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只当长个教训，以后见到这种人心里就有数了。”
卿云坐在一边，仍然有点失魂落魄的。
“我没想到柳夫人和柳子婵会是这样的，明明看起来那么温和友善……”
娴月被她逗笑了。
“你以为恶毒女人都是艳丽跋扈的？
真恶毒反而是弱柳扶风细声细气的，不这样怎么在“老爷”那里讨好呢？一定是我见犹怜的，让人看了还想亲近呢。”
她说着话，凌霜忽然走到镜子边，凑过脸去盯着她的脸看，笑而不语。
娴月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追着她打。
“看我不打死你，你盯着我看什么……”
“是你自己说的，弱柳扶风，细声细气，我见犹怜，这不是你吗？”
凌霜被她追得在屋子里打转，把卿云和娄二奶奶都当做屏障，推到她怀里，一面跑一面笑起来。
“别闹了，多大人了，还在这闹呢。”娄二奶奶教训道：“出了这样的事，还闹，不知道外面多凶险呢。”
“再凶险，不是有娘吗？”凌霜笑道。
她皮起来也真是惹人喜欢，连娄二奶奶也敢打趣，学着她的样子竖起手指：“我只有三个要求，一是地方官，随夫到任……”
娄二奶奶拿着手帕也打起她来。
“我把你这无法无天的臭丫头。”她教训了一顿凌霜，其实心里也颇得意，道：“你们今日算是学着了。
以后遇事别老想着自己解决，这也是为人处世的道理。
就比如你们说柳夫人可怕，是疯狗，其实这种人在人群里多了去了，你要是能一辈子跟她没什么大干系，她能一辈子和你温和友善，其实世人谁不是这样呢？没有利益相关，都是和和气气的。有了事，都露出獠牙来了。
你们也别对人性太失望了，没事不惹事，有事来了不怕事，我平时是不是这样教你们的？”
只有卿云了，永远是乖学生，还认真答道：“我现在明白娘为什么说那句‘赌近盗，奸近杀’了，像偷情这样的事，几乎关系生死，所以被撞见后，每个人都会勾出心里黑暗的一面。
她们想对我杀人灭口也是为这个，没有这事，她们确实可以和我和和气气过一辈子。
所以以后我撞见这样的事，先要觉察到危险，自保要紧。”
“对，这才是吃一堑长一智呢。”
娄二奶奶赞赏道，两人坐着，她把卿云的头摸了摸，心疼道：“我的好卿云，这次真是吃了大苦头了，回去咱们可要去云安寺好好拜拜，求求菩萨保佑。这次真是死里逃生了。”
这样其乐融融的场面，娴月偏要在这时候插话。
“我看事还没了呢，你看柳夫人那样子，显然舍不得把柳子婵远嫁出去，况且她斗惯了的人，怎么会轻易认输。难道咱们到时候真去见官？”
娄二奶奶正靠着卿云的头，像小孩一样拍着她的背，听到这话，也只是微微一笑。
“那她就试试吧，咱们走着瞧。”

第45章 论道
第二天正是官家临幸猎场，随扈的官员来了千百，猎场被封得如同铁桶一般，像她们这样的小姐，都待在萧家的别苑里。
只有名单中的官员得以进猎场伴驾，还有柳家萧家这样和宗室有关的得以进去，都视为天大的荣耀。
娴月没想到她们不用参与这场盛事，倒也乐得清闲，待在房中，又在床上和桃染说些闲话，见凌霜换衣服，问她：“你又出去干什么？可别靠近围场，小心给你抓起来。”
“我还马去。”凌霜倒老实：“顺便找蔡婳玩玩，卿云的事她也出了力呢，我还得备份谢礼谢她呢。”
“你会备礼，算了吧？”
娴月嫌弃地道，顺手从自己正玩的珠宝里拣出一样来，正是一根白玉的铃兰花簪，那花朵一个个小铃铛似的，白净如月光，叶子是翡翠，水头好，清透欲滴，不十分惹眼，但也让人爱不释手。
桃染机灵，立刻拿了个锦盒来装着，娴月还教道：“拿个天水青的，里面衬布也用雨过天青色，这样好看。”
凌霜还有点不乐意，娴月骂她：“你别以为人家蔡婳和你一样，铁了心做尼姑？
送那些没用的东西，书啊镇纸啊，有什么用，人家最缺的就是出场面的衣裳首饰，人家不提，你也呆头鹅似的看不出来。拿这个去，包她满意，就说是娴月说的：‘姑娘上次问我的海棠簪怎么做的，我想海棠微醺，配不上姑娘的格调，铃兰清雅，人称君影草，正配姑娘，所以做了这支簪子，姑娘戴着，也是替我们铺子争光了。等今年的新绸上来，还要麻烦姑娘呢。
二奶奶也说了，卿云的事，等桐花宴后，摆酒好好谢谢姑娘。’”
凌霜只犯懒：“一大堆的，谁记得住。”
娴月见状要打她，她已经跑出去了，又在门口笑道：“你老管我的事干什么，你又不是没朋友，云姨呢？她在猎场吧？没人陪你玩咯！”
“云姨昨晚就跟我说过话了，我说了卿云的事，她还叹息呢，说这事要问问她，保证没这么多事，她那两个姐姐都不是好相处的，这些年在内宅斗久了，更是疯魔了。
叫卿云不要害怕，等她忙完这一阵，就来好好处理这事。”
“云姨还是真好。”凌霜叹道：“放心吧，我也在四处打探，迟早把造她谣言的人揪出来。”
“指望你，算了吧。”娴月对什么都了如指掌：“你以为秦翊有办法？
贺南祯和秦翊那样好的兄弟，他要能查出谣言是谁造的，早告诉贺南祯了，他也是臭脾气，明明捕雀处名义上的长官是他，不知道清高什么，结果实权全落到贺云章手里，不然这样的谣言，还不是分分钟查出来？”
“那就让他去命令贺云章查嘛。”凌霜道。
“你别说疯话了，贺云章是好惹的？”娴月头也不抬地玩她的珠宝：“你觉得柳夫人这样的手段狠毒？
我告诉你，内宅再斗，不过是小打小闹罢了，朝堂上的战争才是你死我活呢，一个捕雀处，了结了多少人的人命，什么谣言，在他们那，都是小孩子的把戏罢了，抄家灭罪才是人家的主业营生呢。你要是信我的，就躲着贺云章走就对了。”
“知道了。啰嗦。”凌霜说着，但每次出门都跟她有交代：“我中午回来吃饭，你等着我，可能带蔡婳，可能不带。”
“知道了，你别老缠着人家蔡婳，你不嫁人家还要嫁，她被大房伯母都快磨死了，每天做不完的针线，又没钱，又没闲，十个花信宴倒有五个不让去的。你也体谅体谅……”
娴月话音未落，凌霜早就消失不见了，她也只能叹口气，继续清点她的珠宝了。
-
凌霜牵着秦翊的乌云骓，找到了蔡婳。
萧夫人招待客人，也多少有点看人下菜碟，柳夫人母女住个大院子不说，像她们姐妹这样，虽然娄二奶奶先前没来，但卿云定了赵家，娴月也前途光明，自然也是院子住着，像蔡婳这样，小门小户的姑娘，长辈又不疼爱，只能和别人家院子拼在一起，这次蔡婳就跟龙家的母女拼在一起，龙家人多，还有几个小女孩，都很娇惯，缠着蔡婳要她给她们绣手帕子，蔡婳也是好不容易才躲出来的。
“不好意思，有点事，龙夫人央我教她小女儿做针线……”蔡婳抱歉地道。
凌霜顿时就生气了。
“我早让你去跟我们住，非不去，龙家那一大堆子人，有什么好相处的？”她嫌弃道。
蔡婳只是温和笑笑，并不辩解，而是看向凌霜牵着的乌云骓：“好漂亮的马。”
“还是你有眼光，”凌霜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漂亮吧，这叫乌云骓，通体墨黑的就叫乌骓，一字之差，但马的习性，脚程，耐力都有很大的区别。
秦翊也是懂马的，当时官家赏赐，他一眼就挑中了这匹最好的，赵景的火炭头都是后挑的。”
蔡婳欲言又止，凌霜连忙阻止她。
“打住，秦翊没有那意思，我也没有，我跟他就是朋友关系。
乌云骓是我昨天着急找卿云时，跑去找他借的，他自己骑了另外一匹，叫白义，也是名马，下次我牵过来给你看看。”
蔡婳其实本身对马不怎么感兴趣，她也没怎么见过马，小时候跟父亲在任上，是文官衙门，后来家境败落，更没机会像荀文绮她们一样到处骑马了。
但这匹乌云骓也真有意思，大眼睛，长睫毛，跟人似的，尤其那眼神，湿漉漉的，温柔极了，倒像是个人一样。
这样高大强壮又温和的生物，真让人一见就觉得亲近。
“你别光看，摸摸它嘛，马很干净的。”
凌霜鼓励她，蔡婳迟疑地伸出手，乌云骓像看透了她的心思一样，把头贴了上来，皮毛柔软，又温热，蔡婳吓了一跳，惊喜地笑了起来，看一眼凌霜，凌霜也对着她笑。
蔡婳其实也不过是个十七岁的女孩子，难免有孩子气的一面。
“怎么样，有趣吧。”凌霜看着她和乌云骓玩，感慨道：“我就知道你肯定喜欢马，善良的人都喜欢马，坏人就不一定了。
你还不知道吧，昨天黄金奴之所以受惊，是因为柳子婵在它马鞍下面放了几颗铜纽扣，你想想，纽扣的爪子多锋利，卿云骑了一路，那马背上肯定是几个血洞，我还没去看呢。想想真可怜……”
她牵着马，和蔡婳一路走，一面把卿云和柳家母女的事都跟蔡婳说了，蔡婳虽然聪明，但也是闺阁小姐，没有亲身经历过这样危险诡谲的事情，还带着杀人灭口。听得也入了神，感慨道：“斗成这样，真是何必呢。”
“是啊，想想真没意思，内宅斗得你死我活的，就为了个男人的宠爱？”凌霜也道。
但蔡婳说的显然不是内宅斗得没必要，而是说柳夫人和娄二奶奶斗得没必要，明明不是你死我活的关系，卿云的性情，熟悉她的人都了解，是一诺千金的，看她在小山亭始终不答应柳子婵不告诉别人就知道，她做不到的事，她不会说的。
但柳夫人在内宅斗惯了的人，哪里敢让把柄留在别人手里呢，自然是想着杀人灭口了。
就算如今没害成卿云，估计也不会反省，只会觉得是自己技不如人，暗暗积蓄力量，等改日卷土重来。
所以蔡婳听了就叹息道：“她们也不是为了男人的宠爱，是为了背后代表的东西，家产，待遇，地位和尊严，男人们在朝堂上汲汲营营，不也是为了这个吗？只是女人们的战场被困在内宅罢了。”
凌霜听了，便不说话，过了一阵又道：“我总觉得柳子婵那么想私奔，跟她家的状况也有关系。
她母亲把全部的希望寄托在她身上，但又对她并不好，她应该是想逃离那个家，所以饥不择食，董凤举就是利用了她这一点……”
蔡婳听出了她的犹疑。
“你是觉得卿云不该告诉柳夫人柳子婵想私奔的事？”
凌霜向来信奉自由，柳子婵私奔的决定虽然傻，也算是一种为自己追求自由的举动。
“那倒也不是，我光听就知道那个董凤举不是什么好东西，柳子婵真私奔出去，也不过是从一个火坑跳到另一个火坑罢了。”
蔡婳听了，微笑点头。
“是了，她留在柳家，至少衣食无忧，嫡出的小姐，再嫁错，错不到哪去，她母亲虽然给她压力，但也会为她的终身考虑，以后也有嫁妆傍身。
但跟了董凤举私奔出去，那真是拦腰斩断，一无所有了。
一旦滑落，就是跌入无尽的深渊，卿云说沦落妓寮，真不是吓人的。
不然董凤举这样拐骗良家妇女的行为，为什么论律当流放呢，就是因为这样被骗被毁掉一生的良家女子太多了。
两害相权取其轻，卿云的行为，于公于私，都是救人性命的事。”
“但能不能有第三条路呢。”凌霜皱着眉头道。
“有啊，做尼姑。”蔡婳笑道。
凌霜被气笑了。
她烦躁地折下路边的树枝，在空中抽打着，乌云骓感觉到她的情绪，用脑袋蹭着她的手，安慰她。
“我就是不忿，凭什么女子的出路除了嫁个好人就是做尼姑，就算抛头露面做生意，也得嫁了人才行。
凭什么男人就有那么多条路，家里不行，自己可以读书做事，闯出一番事业，要是柳子婵也能闯出一番事业，她也不会因为一个男人承诺带她走就神魂颠倒。”她向来一提到这些就异常执着：“我也知道你上次说的道理，世上还有人在挨饿受冻，我们衣食无忧，已经很好了，但同样衣食无忧，男子就是多许多条路，同样挨饿受冻，男子能做工，女子就只能出卖身体，抛头露面也四处被人觊觎。
同样家境的兄妹，都有这样的差别，我就是觉得不公平……”
“是不公平，但怎么办呢？”蔡婳轻声细语反问她：“你是要过好自己的日子，还是要赔上一生，去跟这种不公平较劲呢？”
她能和凌霜做朋友也是有原因的，哪怕是娴月，姐妹间也有许多差异。只有她的话，能说得凌霜心服口服。
所以蔡婳认真劝道：“你我都是看庄子的人，难道不知道这世道运转，自有它的规律？
以前女子不能经商，后来江南贸易鼎盛，靠男子已经不够了，渐渐也有你母亲那样顶门立户经商的大小姐了，世道总是在渐渐变好，但它不会以个人的意志为转移。时机到了，不用你说，世道也会改变。
时机没到，你赔上自己的一生，去撞这面石壁，也不过是鸡蛋碰石头罢了。
所以我们只能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让自己过得好一点罢了，在这点上，我倒是赞同你家娴月的。”
凌霜被她说得无话可说，沉默了一下，忽然想起娴月准备的礼物，连忙从怀里掏出来给她。
“她还说了一大堆夸赞你的话呢，说你上次问她海棠花簪的事，她觉得海棠配不上你的格调，所以做了这支铃兰花簪给你，说铃兰又叫君影草，适合你。
怕你觉得贵重不收，说是谢谢你戴出去帮我们铺子宣传了，估计新绸来了还要送衣服给你吧。”
蔡婳顿时笑了。
“你家娴月，是个有心的人，真是七窍玲珑。”她笑着道：“你还不知道吧，君影草还有典故的，孔子说：‘芝兰生于深谷，不以无人而不芳；君子修道立德，不为困穷而改节’她是在勉励我呢。”
“她是这样的人，什么事都能做得妥妥帖帖，就是太耗费心神了，身体一直不好。”凌霜皱着眉头道。
“我记得我姑姑那还有鹿血膏的盒子，是当年姑父病重时吃的，说是最养身体的。
不知道老太太那还有没有，要是能问老太太要来一些给娴月就好了。
这东西在宫里都是珍贵的，只能供太后和官家，赏也只赏勋贵老臣，还有每科的一甲进士三人，姑父当年是探花郎，官家赏了这个，他开始病时还不肯吃呢，想要留着给老太太养身体，老太太和姑姑商量着，骗着他吃了下去，可惜太晚了，没救得回来。
是上次理东西理出来的，姑姑一看那盒子就哭了，我才知道还有这段故事……”蔡婳道。
她的姑姑，就是大房的娄大奶奶，娄家大爷年少探花郎，春风得意，可惜早夭了。蔡家门第其实是高的，只是后来败落了。
仔细想想，娄大奶奶也是个可怜人，凌霜说女子只有两条路，娘家和夫家，她是两条都靠不上。
“她倒是可怜人，怎么不知道怜惜你，还这样折腾你呢。”凌霜气愤道。
两人走在僻静小路，蔡婳还是看了一眼周围，看没人在附近，才无奈笑道：“她无依无靠，自然会把钱财看得重一点，和我又没感情，也记恨我父亲当年执意要她守节，所以对我不好，也是人之常情。
在她看来，我已经是白吃白住，对我付出是有进无出，人性如此，长期付出没有回报，肯定会越来越觉得对方面目可憎的……”
“这就是你不肯跟我家亲近的原因是吧。”凌霜径直问道：“你怕搬到我家来，收了我家的东西，久了也生了龃龉是吧？
我跟你说，我娘考虑事情可完全是另外一套哦，你看就连卿云也学到了，她当时救柳子婵，想的是就算一时没有回报，日久天长，她总会醒悟。
这就是长期做生意的方法，我上次跟我娘说要她认你做个干女儿，她也动心了，说‘蔡婳那孩子，确实是好孩子，大房实在目光短浅了些，就算现在花点钱和精力，只要培养出来，别误了她一生的大事，难道她日后会没有好处给你。做人哪能只看眼前呢？’我说了，我娘只嫌女儿少呢，依我看，不如挑个日子，你认了我娘做干妈，以后我们四个人一起出去，什么东西都是四份，又方便又热闹，不好吗？”
蔡婳顿时笑了，只是不肯答应。
凌霜于是故意激她：“好啊，你是不是还是怕娴月呢，怕一起出去她抢了风头。
大不了你不跟她呆一块嘛，我在你旁边，我常年胡乱打扮的，我来衬托你……”
蔡婳也知道她是故意激将法，所以并不生气，只是淡淡笑道：“倒不是为这个，海棠有海棠的娇艳，兰花也有兰花的风采嘛。”
“对对对，你自己都这么说了，还有什么顾虑呢。我选个日子，就让你认干娘……”
“不是这么说的。”蔡婳微微笑，见实在混不过去，只得实说了：“你只知道打扮好对说亲重要，但我现在的衣着打扮，是和我的处境匹配的。
要是真和你们一样，人家也觉得我是一样的人，到时候说起亲来，我的嫁妆可没有这么多，不说什么干女儿亲女儿，反成了我欺骗人家了。
你看庄子，也知道顺其自然的道理，是什么人，就什么样子，何必勉强呢……”
“这话糊涂，我心中你就值得风风光光的样子，就比如这支簪子，娴月配得上宝石的海棠，你就配得上白玉的铃兰，人的处境难道是一成不变的，古今英雄，谁没落难的时候，韩信还受过胯下之辱呢，难道他就配不上执掌三军平定天下的荣耀？
这东西好看，你喜欢，你有，你就配戴，管他们怎么想呢？
他们要是觉得受骗，也是因为他们笨，看不见你的人才，只知道凭衣冠认人。”凌霜说着，不由分说把铃兰簪子给她戴上了。
娴月做首饰的巧心真是一绝，清透的白玉，雕成一朵朵小铃兰，下面缀着细碎珠子。
叶子青且嫩，随着走动微微颤抖着，简直是戴了一枝春光在鬓边。
蔡婳笑了。
“是呀，既然你这样都认得出我的人才来，那真配得上我的人，荆钗布裙也能认出我来，我又何必装饰呢？”
凌霜被她气得直跳。
“你少给我绕圈子。
人生得意须尽欢，你要是不喜欢也算了，偏偏你喜欢刺绣，喜欢打扮，喜欢娴月一样精致示人，咱们就按庄子的，顺其自然。以后咱们鲜衣怒马，风风光光的。
什么荆钗布裙，我是能和你朝夕相处，所以认得出来，花信宴走马观花，哪有机会让人慢慢来认识你的品行？
张敬程倒是口口声声喜欢荆钗布裙的女子，怎么样，还不是被娴月玩弄于手掌之中。改天我带你去看，可好笑了他。”
两人一面说，一面走，眼看已经快到马场边缘，秦翊贺南祯他们这些王侯都随扈去了，马厩都空着，凌霜是准备趁人不在，把秦翊的乌云骓还回去。
蔡婳不像她从小爬上爬下，哪都能去，送到这里就停下来了。
“你去吧，我不能等你了，我还有些绣活要做呢，得先回去了。”蔡婳道。
她也是忙里偷闲来陪凌霜说说话，马上就得回去。
凌霜知道她看似温柔，实则骨子里自有自己一套安排，所以也不勉强，只道：“回去路上小心点，别撞上荀文绮那拨人了。”
蔡婳答应了，刚要走，凌霜却又叫住了她。
围场的阳光明亮而惨淡，春日的青山下，穿着红衫的女孩子像一团火焰一般，简直可以灼烧人，她问蔡婳：“对了，如果一万个鸡蛋一起撞墙，能把墙撞倒吗？”
她还是计较她那个说不清道不明又遥不可及的“不公平”，蔡婳不由得笑了。
“也许能撞倒，但哪去找一万个鸡蛋呢？”她像叹息般反问凌霜：“柳夫人和她家的妾室，愿意一起做鸡蛋吗？柳夫人和你母亲呢？你母亲和你呢？
世间亲姐妹之间尚且不一条心，像你家这样能商量的都太少。
也许世间女子的悲剧，恰恰因为我们被分割开来，各自为战，所以就算你是韩信，我是萧何，也无法执掌三军，平定这天下罢。”

第46章 寒微
短暂的对话后，凌霜进去还马，蔡婳心想她毕竟是女装到此，恐怕有不便，想在外面照应一下。
谁知道凌霜这家伙的乌鸦嘴准得很，说不要惹荀文绮，荀文绮就到。
本来蔡婳隐在马厩外的树后，过去没有遇到凌霜的日子里，她无师自通地练就了这门本事，主要就是为了躲避荀文绮，这也没什么，就好像猎手进入森林，躲避老虎豺狼一样，她是看庄子的人，很多事都看得开。
就连那些在人前被抱团的嘲笑和捉弄，也不过是如山间清风，江上明月一样，是可以顺其自然的事罢了。
荀文绮有权势，荀文绮爱带着小跟班嘲弄人，她是寄人篱下的孤女，只能尴尬笑着被嘲弄，这也是山间清风，江上明月一样的事。
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这世上哪有绝对的好事和坏事呢？
事实上，荀文绮今日在夫人群中那“不好相处”
“气焰嚣张”的口碑，让赵夫人这种侯夫人都不敢和她家订亲的处境，又何尝不是她日复一日这样行事积累下来的呢？
蔡婳早学会在这片森林中生存，就算没有凌霜，她也终会有她应得的结局，不会太好，也不会太差。
但生在树荫下的兰草，偶尔能晒一晒森林中常年不见的阳光，还是很快乐的。
兰草虽小，也有自己的力量，所以蔡婳主动站了出来，果然荀文绮一见到她，就跟闻到血腥的老虎一样就上来了，带着她的玉珠碧珠，还有几个小姐，就停了下来。
“你怎么在这里？”她一上来就嘲笑蔡婳：“你这寒酸样，难道家里还能养马不成！别是跑到马厩来和人私会的吧？”
蔡婳拦住她就为这个，凌霜一个人跑到马厩里，虽然没人在，但这里毕竟是男子的地盘，传出去不好听。
再者，她身上还有那个大秘密，要是被荀文绮知道她男装在外跑，和秦翊结交，只怕天都要被掀翻。
“荀郡主说笑了。”蔡婳只是柔中带刚地道：“我只是和你们一样，过来散步罢了。”
荀文绮不喜欢她就为这个。
荀文绮虽然跋扈，但也不是谁都欺负的，京中比蔡婳懦弱卑微的小姐也还有，但谁也不像她，那些看似柔软和顺的皮下面，藏着的是硬邦邦的骨头。
荀文绮虽然肤浅跋扈，但毕竟是跟着文郡主长大的，天性也还有几分聪明，所以本能地不喜欢她，一次次嘲弄，也不过是为了打服她。
“散步，这有什么好散的。”荀文绮道：“我们是去看我的雪狮子的，你还不知道吧，我的雪狮子还有个名号呢，古时候有匹名马叫白义从，是唐太宗的八骏之一，秦翊哥哥有一匹，我的雪狮子和白义从就是同一匹母马生的……”
蔡婳只是笑着听着，并不反驳，事实上，秦翊的白马取名白义从，是因为白马义从，而八骏中的叫做白义。荀文绮把两者弄混了。
“你笑什么？”荀文绮不满地道。
“没什么，只是想起雪狮子好看罢了。”蔡婳道。
荀文绮说不出哪里不对，但就是本能地觉得不舒服，她穿着胡服马靴，手中拿着皮鞭，故意向前一步，问她：“你觉得这鞭子怎么样？”
“荀郡主的东西，自然都是好的。”
蔡婳只慢悠悠拖延时间，凌霜机灵得很，去哪都眼观四路耳听八方，只要不让荀郡主进去马厩，正撞见凌霜，她出来时必然是会先观察的，就不担心遇见。
荀文绮脸上闪过一丝恶意，直接把鞭子一甩，脱手飞到了两丈开外的树丛上。
“我鞭子掉了，你去给我捡过来。”她指挥蔡婳道。
也许是今天被凌霜那番话给感染了的缘故，蔡婳竟然没有动。
这家伙，真是数一数二的乌鸦嘴，说不要遇到荀文绮，迎面就来荀文绮，说韩信，紧接着胯下之辱就来了。
蔡婳不动，周围的女孩子就忍不住了，尤其是玉珠碧珠两姐妹，冲锋在前。
一个说“你怎么还不动啊，你碰掉了郡主的鞭子，还不给郡主捡起来”，一个说“蔡婳，你还不动，我回去可要跟大伯母告状了，要是她知道你在外面对荀郡主无礼，又关你十天，错过花信宴可别怪我！”
可见娄老太君上次让她们告病缺席一场花信宴，对她们打击多大，连威胁人也不忘拿这个来威胁。
蔡婳还在沉默，估摸着凌霜也快出来了，给她看见这样，反而会冲出来主持公道，撞破了反而不好，不如自己去捡起来，谁知道已经有人捷足先登了。
是个成年的男子，已经有了岁数，三十后半段的样子，有风霜之色，英俊得很，气宇轩昂，看长相倒有几分眼熟，但未出嫁的女子，盯着男子看总是不合适的。
蔡婳看见他一身胡服都是锦缎，还是上好的麒麟锦，是御前重臣才穿的，这一批年轻人里，只有秦翊和贺云章穿过，连挂职赋闲的贺南祯都没穿过。
他穿暗红，倒也压得住，神色平易近人得很，顺手就把那马鞭捡起来了，走过来递给荀郡主。
荀郡主连忙行下礼去，后面跟着的女孩子们，有认得的，有不认得的，但看荀郡主行礼，也知道该行礼。
京中规矩大，荀郡主行的是见长辈的礼，一群花朵般的女子盈盈下拜，倒也好看。
“马鞭子掉了，自己捡也是一样的，何必劳动别人呢？”
他只带笑说了这一句，荀郡主的脸就通红了，她欺负人多了，但被长辈当面教训还是第一次，只能红着脸接过鞭子。
“姑父说得是。”
蔡婳这才知道他是谁。原来是赵修的父亲，听宣处的赵擎大人。
赵家两兄弟里，赵景的父亲是长房，正经侯爷，但京中侯爷也不少，能排得进娴月的“四王孙”里，有名而无权势是不行的，赵家的侯位其实不怎么珍贵，贺南祯的安远和秦翊的文远才是侯位里排名数一数二的，当初平定燕北，秦家是将军，贺家是军师，这才挣下子孙的赫赫家业。
就算贺南祯父亲早逝，自己也赋闲不当官，但随扈的侯爷里，他仍然只排在秦翊后面，秦贺两家，再有三代也败不完。
而剩下的两个王孙，都是家中权势正盛，贺云章不用说，捕雀处实际上的一把手，官家面前的红人。
赵家则是因为二房的赵擎官高位重，发妻亡故了，只有赵修一个独子。这也是为什么娴月把赵景赵修列为一个的原因。
因为连赵景排进来也是借的他家的势，看赵修行事花费，有时候比赵景奢侈多了。
只是娴月顾忌他不过是少年贪恋美貌，没有定性，再者年纪小，才能也看不出来，不然以他父亲的权势，张敬程只好望洋兴叹罢了。
也难怪荀文绮怕他，不只是因为他是荀文绮的姑父——他亡故的妻子，就是荀家嫡出的大小姐，如今荀家也是败落了，就连荀文绮父亲的官，都有点倚赖着他。
文郡主虽然位高，但旧日王侯和权势正盛的宠臣，谁都能分出高下来。
听闻他是能臣，本来是不袭爵的侯府子弟，但办事实在是厉害，从黄河决堤治水时脱颖而出，查盐又整肃了江南，官家倚重得很，如今京中赵夫人和云姨在夫人中的不和，恰恰是因为官场上他的户部，和贺云章的捕雀处，互相制衡，是官家手下的两大派系，也都是心腹中的心腹。
凌霜常说“男子境遇再差，也还有路走，就是在外面成就一番事业”，其实京中这么多子弟里，真正做到这点的，也只有他和贺云章了。
蔡婳虽然学的是老庄，但对外面的世界也不禁有些好奇，不然也不能和凌霜玩得那么好，随众行了礼。
就在一旁悄然观察，垂着眼睛看他腰上的躞蹀带，看得出确实是精明强干的人，都说权势正盛的人身上是有股气的，相比贺云章的锋利如剑，他更像是御前的仪仗，整个人像一柄长枪。他腰上佩戴的，想必就是传说中的金鱼袋了。
“知道错就好，去吧。”
他倒还算和蔼，大概也是知道人本性难改，所以也不多教训荀文绮，放她走了。
荀文绮顿时如同逃出猫口的老鼠一般，带着小跟班们飞快走了，也不去看她的雪狮子了。
蔡婳仍在原地，她有心道一句谢，但又觉得有点不合适——倒像是又控诉他家的晚辈欺负人似的。
好在他也看出了这份尴尬，这样权势的臣子，不会察言观色是不可能的。
他是侯府的庶子，自然也见过人情冷暖的，对这处境寒微的晚辈也有几分怜悯。况且辈分在这，男女大防也松懈些。
但越是这样的地位，人越敏感，怜悯有时候也是一种伤害。
蔡婳正迟疑怎么退下去呢，却听见赵擎问道：“君影草？”
他是说她头上的簪子呢。
读过书的人，彼此是对得上暗号的，蔡婳顿时笑了。
她明白他的意思，凌霜说她和娴月一样，喜欢首饰簪环，刺绣锦缎，其实她们都不是喜欢这些东西本身，而是喜欢它们身上承载的意象，娴月爱画，蔡婳爱看书，香草花树，虫鱼燕雀，在诗与画中都是有它们独特的意义的。
赵擎见她笑了，知道她懂自己的意思，顿时也笑了。
“你是读过书的人，肯定是看得开的。”
他对这女孩子的博学有点惊讶，但是赞赏的惊讶，道：“我看文绮刚才说白义从，你笑了，想必也是知道她说错了的。就更不必为这些无意义的琐事伤神了。”
不止他有些惊讶，蔡婳也有点惊讶。
她没想到这人这么厉害，一句话就点破了她和荀文绮之间的关系——与其说蔡婳是在忍让荀文绮，不如说是在俯视，人在面对比自己蠢的人面前，是会有这种高傲的。
虽然有些自我安慰，但这也是她在京中生活许多年，仍然没被压垮的原因。
连凌霜也没有全然看清这一点，凌霜虽然也看庄子，但娄家的女孩子，毕竟是娄二奶奶教出来的，个个都有一股劲在，就连最温柔的卿云，也自有一份傲骨，她们要是遇到荀文绮，哪怕一时斗不过，也绝不会像蔡婳这样顺其自然的。
但蔡婳顾忌他毕竟是荀文绮的姑父，没有和他多讨论荀文绮的愚蠢，而是垂着眼睛道：“听说黄金奴伤得严重，现在还好吗？”
赵擎和那些终日悠闲的王侯子弟不同，并没多少时间打马球赛马，黄金奴也不过是重臣的例行赏赐而已，听到这话，他还有些惊讶，但并没有在蔡婳面前露出来，只是道：“我想不碍事吧。”
蔡婳听他声气，就知道他并不知道黄金奴受伤的事，她问这一问也是为这个——黄金奴是赵擎的马，她有意让他知道黄金奴受了伤，也是为卿云和柳夫人的事先在他这备个案。
虽然大概率用不上，但如果真有对簿公堂那一天，他也会是这边的助力。
但赵擎显然以为她是喜欢马的人，联系到刚才荀文绮对她炫耀狮子马，又嘲笑她家中没有养马的事。
“黄金奴适合女孩子骑，我日常用不上，常年养在马场的，你要是想骑的话，随时过来，只说是……”他顿了一顿，才想起自己不知道这女孩子的名字。
蔡婳轻声道：“我姓蔡。”
女孩子的名字，自然是不能报给男子的，赵擎不由得笑了一笑。
他原是十足的长辈姿态，因为这一笑，倒去了七成。
“就说是蔡家小姐就好了，我自会交代养马奴的。”他笑着道。
一句话，就把和乌云骓火炭头同等价值的马送了出来，他不常骑是真的，但常年养在猎场肯定是假的，赵家自有马厩，养在外面干什么？
他是怕她不好上赵家去借马，所以把黄金奴留在这贵族子弟都可以随意出入的马场，既然常年留在这，他自己不骑，子弟也不骑，其实等同于送给蔡婳了。
甚至体谅她家中无钱养马，留在马场，也许要为她配个养马的女奴都不一定。
就因为这一场萍水相逢，送出一匹凌霜都没有的马，赵擎的权势，真是让人惊心。
蔡婳留意不露出惊讶来，但也不能显得自己全然不知道这份善意的价值，于是收敛神色，盈盈一拜，道：“多谢赵大人。”
“天不早了，我也该去猎场了，下次再见吧，蔡姑娘。”
赵擎道，他倒是雷厉风行，蔡婳这才看见不远处他的仆人正牵着匹枣红马，那匹马也神气得很，想必是他早该去猎场，只是和自己说话耽搁了。
别过赵擎，蔡婳还有点没回过神来，凌霜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出来，惊讶道：“你怎么还在这里，我还以为你走了呢。”
“遇上点事，就没回去了。”蔡婳道。
“早知道我就早点出来和你说话了，我在里面想找黄金奴，看看它的伤怎么样了，找来找去没找到，不会赵家知道卿云和柳家的事，把它当证据收起来了吧。”
“不会的，二奶奶不是说给柳夫人一天时间吗？柳夫人现在在猎场里，晚上就该见分晓了。”

第47章 牌局
晚上自然是热闹，虽然官家已经銮驾回宫，但萧家却大摆宴席庆祝，据说是为了招待御前的重臣们，萧大人亲自作陪，但赵擎事忙，连这个面子也不给，竟然直接回宫去了，萧家自然不敢抱怨，好在贺云章贺大人留了下来。
萧家自然是奉若上宾，在琉璃阁大摆酒宴，通宵达旦招待，娄二爷赶过来，正碰上这事，也被抓去喝酒，娄二奶奶在女客这边。
萧家在别苑的听音阁开了两台戏，连唱通宵，奶奶们在台下摆宴席吃酒，吃完了又开牌场，一桌叶子牌，三桌马吊牌，热闹非凡。
娄二奶奶那桌正是打叶子牌，是陪着主人萧夫人玩，是萧夫人，赵夫人，柳夫人三人，以娄二爷的官职，本来娄二奶奶是混不上牌桌的，但既然卿云和赵家订了亲，她身份水涨船高，也就上来了。
娄二奶奶和柳夫人还有一天之约，两人都不提，但娄二奶奶心中憋着一股劲儿，只等发作，见柳夫人神色如常，不由得故意提起话头，道：“也不知道卿云怎么样了。”
“别说了，那孩子昨天吓死我了，魏嬷嬷知道，我当时正在老太妃那喝茶呢，听到这个，茶杯都摔了，吓得我魂飞魄散的，还好没事，虚惊一场，真是佛祖保佑。”赵夫人道。
“是啊，也不知道那匹马怎么忽然惊了，实在让人后怕。”娄二奶奶道，打下一张牌来。
赵夫人还以为她是责怪，连忙道：“马倒是好马，是官家赐给二叔的，想必是马场的养马奴不好，我已经让景儿去处置了，还好没有摔到卿云，不然我心里怎么过意得去。
对了，我送的收惊茶卿云喝了没有，这也是宫里的东西，别的都好，就一味犀角难得，这两年犀角少了，宫里都紧着用呢。”
娄二奶奶只是顺口答应着，看柳夫人脸上神色，见她仍然不动容，只是捏着张牌在手里，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道：“柳夫人，这张牌，伸头也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这张牌你还是乖乖打下来吧。”
萧夫人和赵夫人顿时都笑了起来，萧夫人笑得一直推柳夫人道：“还不快打她，她是说你是王八呢。”
“打当然是要打的，”柳夫人捏着牌笑道，她见老太妃面前的魏嬷嬷在桌前看牌，于是把牌给她看了看，问道：“魏嬷嬷，你看我这张牌打不打得？”
娄二奶奶意有所指地笑道：“你问谁也没用，救不了你，你想胡牌还是乖乖打了吧。”
“快别信她，打了她就胡牌了。”
赵夫人说笑道，她坐在娄二奶奶下手，两人的牌都等一张三饼，她还以为两人说的还是牌局本身呢。
“问别人也许没用，问魏嬷嬷肯定是有用的。”柳夫人故意作依偎魏嬷嬷的姿态，笑道：“魏嬷嬷可是我的靠山呢。”
娄二奶奶刚想接一句“我说句话不怕魏嬷嬷恼，凭我手上的牌，哪怕你把谁请来当靠山都没用”，却听见萧夫人笑道：“瞧你这得意的，我只佩服你，怎么舍得的，一个女儿都送进宫里，虽然老太妃教养女孩儿是最好的，但做娘的哪有不想的？”
娄二奶奶一脸惊讶，赵夫人见她不解，以为她是不知道萧夫人的意思，笑着给她解释道：“今天在猎场，官家打猎，咱们就陪着老太妃说话，解解闷，老太妃正说着看咱们身边都有女孩子环绕着，她也可惜没生个女儿，不然花信宴也能凑个热闹。
我们就凑趣，柳夫人说，反正子婵年纪还小，父亲舍不得，不如送到老太妃身边教养两年，再嫁人，肯定是好的。
魏嬷嬷帮着说合，老太妃高兴得跟什么似的，当场就说定了，下次花信宴，子婵就从老太妃家来呢，让魏嬷嬷陪着，这多体面尊贵？
等过两年，老太妃帮忙寻个体面女婿，从宫中出嫁，那才叫四角俱全呢。”
娄二奶奶神色如遭雷击。
她自然知道，老太妃整天说着要找个女孩子教养在身边是为什么，是要嫁重臣拉拢人的，这样嫁的自然非富即贵，本来是看中过卿云的。
如今柳夫人把柳子婵送了过去，柳子婵飞黄腾达，以两人结的仇，卿云以后的日子怎么能好过。
柳夫人神色得意，显然是知道自己这招出其不意的杀手锏，直接将娄二奶奶的威胁化为无形。心中难免生出几分志得意满——一个商家女，知道什么是宗室的人脉？她还想追究子婵的责任，也不看看自己是谁。
而且她这么做，也不怕娄二奶奶真去告官，三堂会审。娄卿云的前程尽毁不说，她有什么证据？
董凤举已经被她控制在手里，卿云手上又无物证，能掀出什么风浪来？
不过是跟之前李璟的事一样，老太妃来息事宁人罢了。
到时候她娄二奶奶三个女儿毁掉两个，那才叫万劫不复呢？
所以她笑着，将手上的牌对着娄二奶奶摇晃着，道：“二奶奶，你问我要东西，我就知道你手上没东西。
今天我就赌你手上没有这张三饼，咱们走着瞧吧。”
她说的不是牌局，而是娄二奶奶那约法三章的第三个要求，问她要一样表记。
这说明卿云手上没有表记。
从来捉贼拿赃，捉奸捉双，告人偷情，毁人清誉，手上却既没有人证也没有物证，放在哪里都是说不过去的。用不着三堂会审，娄家就得一败涂地。
事实上，她昨天晚上那样礼贤下士，做戏做全套，也不过是想看看娄家手上到底有多少底牌罢了，既然真的没有物证，那就休怪她不客气了。
两人的交锋，萧夫人和赵夫人浑然不懂，赵夫人见她打下三饼，还笑道：“好啊，你这千年的老狐狸，也终于中了招了，还是娄二奶奶厉害，别愣着了，胡牌了。”
她抢下娄二奶奶手里的牌，代她胡牌，桌上清算起筹码来，却没注意到，明明胡了牌，娄二奶奶的神色，却比输了还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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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们牌打得热闹，卿云却和娴月凌霜待在一起，凌霜干脆把蔡婳也带过来了，一起做些针线，娴月是几百年不动针线的人，只看不做，还挑得很，今天遇到蔡婳，算是棋逢知己酒遇知音，还和她讨论起百花裙该用那些花来，近来流行白绫罗裙，花草绣得小，正适合做花时节令，娴月正讲着要不按二十四花信风来做，黄娘子就匆匆进来了。
“大小姐，夫人请你过去。”她朝着卿云道：“说有极要紧的事。”
“好。”卿云乖巧，立刻就要去。娴月却叫住了黄娘子，问道：“先别忙，娘不是和柳夫人她们在一块吗？柳子婵的事，柳夫人怎么说？”
黄娘子的神色让她们的心顿时一沉。
“只怕是不成了，小姐。”她原原本本把牌桌上的事说了出来，道：“我在旁边听着，柳夫人已经把柳子婵送到老太妃那里教养，大概是重金请了魏嬷嬷做靠山，现在说话硬气得很，刚刚在牌桌上还嘲讽夫人呢，说夫人手上没有牌，才问她要牌，显然是知道夫人手上没有过硬的证据，所以有恃无恐了。”
就连蔡婳听着，也很为卿云担忧。
卿云垂下了眼睛。
“既然这样，那我就过去一趟吧。”她对蔡婳勉强一笑，道：“我要去一阵子，妹妹不用等我了，杏花就用娴月刚才说的那种纹样吧，晚上就留下睡吧，横竖都是自己人。”
她到底是卿云，这种时候还不忘待客的礼节，娄二奶奶不在，她就是管事的，走时还不忘安排了客人。蔡婳点了头，她才跟着黄娘子，匆匆去了。

第48章 过招
老太妃今年春天也是忙了一阵，说是看京中花信风热闹，老人家喜欢做媒，成人之美，所以来凑凑热闹。其实就是替宫中那位办事呢。
连萧夫人他们都看出来了，知道她是要借做媒拉拢年轻有前途的朝臣们，像捕雀处那位探花郎贺大人，就是拉拢的头号对象。
所以柳夫人着急忙慌地把个柳子婵送过来了，当时当着众人，又有魏嬷嬷做保山，只说柳子婵相貌是极好的，性情也好，伴着老太妃，说说笑笑也是好的。老太妃就没太拂她的面子，松了口答应了下来。
其实柳子婵她也大略见过两次，没留下什么印象，况且柳家的妻妾斗得乌眼鸡似的，柳大人还被人参过这事，说妻妾相争，耽误了祭祀大事，老太妃想到这个，就有点不太喜欢。
但柳夫人却上心得很，立刻就在张罗礼物了，听魏嬷嬷说，竟然连鹿血膏都找出来了，倒确实是诚心，老太妃听着，也对柳家的毕恭毕敬颇为满意。
今天因为在猎场吹了风，受了累，虽然没什么不适，但到了老太妃这个年纪和身份，最注重的就是养生了，所以早早歇息了，也不便早睡，换上了家常衣服，戴着暖帽，在身边嬷嬷的陪伴下说些闲话，她身边嬷嬷也不少，毕竟也是大家出身，当年更是先帝前受宠的人物，但最倚重的就是魏嬷嬷。
京中风俗，当家夫人身边都有几个得力的仆妇，许多事都是仆妇之间互相通告，夫人交际得反而少。
魏嬷嬷在老太妃身边充当的就是这角色，差不多的场合，老太妃懒得去，就让魏嬷嬷带句话就行了。
像今晚的酒戏牌局，她也没去，但老人家爱热闹，见魏嬷嬷回来，就问：“晚上唱的是什么？”
“是一班南戏，说是年初刚进京的，我听了听，戏倒寻常，就是图个新奇罢了。
唱的是吕洞宾点化牡丹女，还有一本卧冰求鲤，都还一般。”魏嬷嬷知道老太妃的脾性，故意说得多了点：“倒是牌局精彩，柳夫人一家独赢，先前是娄二奶奶赢，后面输了两把大的，都倒出来了。”
老太妃于是跟魏嬷嬷说着话，问些别的闲话，春日暖和，日也长了，半天不见天黑，入睡也还早，魏嬷嬷忖度着，要不要叫两个老夫人来陪老太妃打打牌解解闷，谁知道说曹操曹操到，外面就有宫女传话，说崔老太君到了。
崔老太君也是京中的老人了，和老太妃娘家还有姻亲，当年一帮贵妇人里，数她和宫中关系最亲密，本来是愉太妃最好，但愉太妃去年殁了，但凡老人，总是一年年凋零的，剩下这些同辈人，也自然亲密了起来。
如今老太妃关系最好的，也就是她和秦家的老夫人了。
果然老太妃一见她就眉开眼笑了，道：“今日这样大风，你还没累着？又出来跑什么？”
崔老太君向来耿介，也不会像京中夫人那样常顾左右而言其他，否则先接着这话聊两句今天在猎场的辛苦也是好的。就如魏嬷嬷哄老太妃开心，说：“官家真是孝心，别的不说，今天打了什么，都叫先送到咱们这，寻常人家的儿子都没这样孝心，何况是圣上。真是太妃娘娘您的福气……”
崔老太君就不会这些，只会答道：“原本是要睡了的，但听了一件要紧的事，不敢不来禀报太妃娘娘。”
这称呼一下子就把距离给拉远了，好在老太妃知道她为人向来刚直，也并不意外，以为是什么宴席之类的事，怕费工夫，只道：“什么要紧的事，也等明天吧。
明天我要回宫里一趟，你正好随我去，看看你家姑娘……”
崔老太君有个外孙女，在宫中做着个才人，为人谨慎小心，只是太无趣了些，官家就不太喜欢。
但凡做婆婆的总是这样，儿子不喜欢的小妾，反而怜惜些，这也是老太妃给崔老太君的面子。
“本来是要等明天的，只是事情重大，不敢不立即过来禀告太妃。”崔老太君道：“要等明日进了宫，就来不及了。”
老太妃听她话音，像是真有什么要紧事，所以虽然疲乏，也道：“那就说吧，我听听是什么要紧事。”
“这事原不该我说，还得让当事人自己来告诉老太妃。”崔老太君道。
魏嬷嬷机灵，早出去看了，进来道：“老太妃，娄二奶奶等在外面呢。”
“她来干什么？”
老太妃听了，便有点不悦，她也和京中贵妇们一样，对娄二奶奶这商家女身份有点敌意，要是娄二奶奶谨小慎微不敢冒头，也许她们反而怜悯，结果娄二奶奶反而在花信宴上如鱼得水，和萧夫人赵夫人她们平起平坐了起来，就让人不太喜欢了。
但她那大女儿倒不错，可惜早早定了赵家，以老太妃看来，也是娄二奶奶利欲熏心的错，不然她来安排，未必不强过赵家。
崔老太君也知道她不喜欢娄二奶奶，劝道：“这事就是和她家有关，准确说来，其实是和卿云有关，娘娘信我，就让她和卿云进来禀报吧，横竖卿云这孩子的心性你是知道的，没有一句虚言。”
老太妃见她说得恳切，也松了口，道：“那就让她们进来吧。”
老太妃不愿意见她们，也是因为麻烦的缘故，毕竟是外人，要换大衣裳，重新抿了头换了暖帽，还得去外面见，折腾了一刻钟，才终于出来了。
卿云和娄二奶奶在外面等得焦心，终于见到魏嬷嬷出来，站在门边，打起帘子道：“太妃娘娘出来了。”
卿云连忙跟着娄二奶奶行礼，老太妃在人前倒显得平易近人，道：“都起来吧，我现在也是不怕人笑了，春三五月，颠倒穿衣，你们别嫌我怠慢了……”
她话是这么说，其实也是穿着过肩蟒的云肩通袖，颜色是深沉的墨红色，带着貂鼠暖帽，又华贵又稳重，虽然已经是满鬓银发，但也可以想见年轻时候宠冠后宫的风采。
娄二奶奶连忙道：“哪能呢，太妃娘娘的风采，咱们晚辈是拍马都赶不上，聪明点的，学到一鳞半爪就够受用一世了，太妃娘娘是说咱们眼拙，分不清高下呢。”
这几句话倒说得妥帖，并不见因为攀上了赵家就狂妄了，老太妃略微平了些气，这才赐了座，问卿云：“姑娘今日怎么清减了？”
“许是最近忙了些吧，累瘦了。”
魏嬷嬷笑道，意有所指，显然是在说和赵家的婚事，卿云顿时红了脸，没有搭话。
“太妃娘娘眼光果然厉害，卿云这孩子最近也真是，多灾多难的……”娄二奶奶感慨道。
“听说前些天还惊马了是吧？”太妃问道。
“正为这事来找太妃娘娘呢。”
娄二奶奶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一脸悲戚，往老太妃面前一跪，道：“民妇也知道这事不该来打扰老太妃，但一是做娘的人就是这样，一旦孩子有危险，就六神无主了。想来想去，还是只敢来求老太妃庇佑了。
二是这事也确实关系到太妃娘娘的清誉，民妇不敢隐瞒，所以尽管知道无礼，也只能来连夜禀报太妃娘娘了。
为这事还连累崔老太君担了好大一个干系，民妇实在是该死……”
这姿态腔调，往前一跪的架势，倒和她那个三女儿是一模一样的，怪不得都说商家女泼，是有点泼劲儿在身上，好在心倒不歪，泼得倒也不讨厌。
老太妃久居宫廷的人，见惯了死气沉沉一举一动都合乎规矩的贵妇人，看她们这股泼劲，倒有点戏里嬉笑怒骂的鲜活味儿。所以老太妃见了，也跟看戏一样有点想笑。
只是卿云可怜，母亲都跪了，她也只好跟着跪了，她这样的人品，自然知道这样跪下陈情是不合适，体面倒另说，多少有点胁迫老太妃的意思了。她这样的忠厚人，顿时窘得脸通红。
可见世上人生百样，一个娘胎里出来的，也有天地之别，只可惜怎么早早定了赵家呢。
老太妃不知道多少次在心里惋惜道，见娄二奶奶还一边抹着眼泪一边看自己反应，只得道：“你倒说说是什么事，也好让我明白明白。”
娄二奶奶见老太妃松了口，连忙跪在地上，一行哭，一行说，把卿云和柳家母女结怨的过程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她倒聪明，知道宫里的手段是最高超的，老太妃能有今日的地位，更是高手中的高手，所以也不敢耍什么心机，添油加醋。
横竖这事里卿云是十成十的占理，就是原原本本说出来，也够柳家母女死十次了。不然崔老太君也不敢冒这风险，替她们传话。
老太妃本来还带着点玩笑的意思，以为又是她们这些夫人小姐勾心斗角的事，结果一听到柳子婵私会董凤举，还写了婚书定好日子私奔的事，顿时脸色就狠狠沉了下来，瞟了身边的魏嬷嬷一眼。
魏嬷嬷哪还敢说话，也神色阴沉下来，但她是宫里经过事的老人，倒还藏得住慌张。
偷情私会，在哪都是大丑闻，宫闱中更是因为这个死了不少人。
何况老太妃这次来桐花宴，是担着管教女孩子的责任的，出了这样的事，她的名声都要受损。
何况柳家还把柳子婵送到她身边来！
娄二奶奶一边说，老太妃眼中杀意渐浓，卿云在下首，瞥见一眼，暗自惊心。
怪不得娴月说宫里出来的都是人精中的人精，老太妃平日里和蔼可亲，没想到真动了杀心，也是这样威风凛凛。
“……民妇告到老太妃这里，实在是没有办法了，柳夫人和柳子婵铁了心要谋害卿云，已经是害过一次了，惊马的事，众人都是看着的，赵家的马上现在还有伤口，铜纽扣也现在这里，赵家人也因为这事，担了个大责任在身上。
俗话说，只有千日做贼的，哪有千日防贼的，民妇也知道老太妃是受人蒙蔽，才收下柳子婵的，但民妇看着如何不心惊，以后柳家母女步步紧逼，我们卿云还有活路吗？
做母亲的，实在是没有办法，才来求老太妃救命来了。只要卿云平安，老太妃尽管处置民妇就是。”娄二奶奶哭着道。
她这番哭告，倒也有几分真心，确实是实话，拳拳爱女之心，连崔老太君也跟着落下泪来。卿云更是满眼眼泪，哭道：“都是我不好，不该多管闲事，才害母亲跟我一起受累，也连累老太妃娘娘。”
老太妃毕竟是上了年纪的人，听到这里，语气也柔和几分，道：“你确实不该代为隐瞒，自古道‘赌近盗，奸近杀’，这样男盗女娼的事，在哪都是要上报的，难道你见朋友杀人，也替她隐瞒不成？
你看看，你这一心软，害了自己不说，还惹出多少祸事？”
卿云垂头听训，道：“娘娘教训得是，是卿云糊涂，对不住母亲，也对不住娘娘。”
老太妃还要再说，旁边的魏嬷嬷却轻轻咳了一声，显然是有话要说，老太妃会意，却并没让她说话，而是朝娄二奶奶道：“事倒是你们占理，要真是像你说的那样，这样的心思狠毒的淫.□□子，我别说收下，还要追究柳家的罪责呢，把这样的人往我身边送，是什么意思？
但自古捉奸捉双，奸情这样的控告，关系人的一生，可是不能轻易出口的。”
“实在是我亲眼所见，再三确认过，不敢欺瞒太妃娘娘。”卿云道。
“柳夫人就是仗着卿云是闺中小姐，没法真去见官，当堂对峙，知道我投鼠忌器，不肯为指证柳子婵，坏了卿云的名声，卿云是订了亲的人，怎么能上公堂？”娄二奶奶道：“我也是因为这个，才来劳烦太妃娘娘主持公道的。”
老太妃抬手，旁边魏嬷嬷见机，连忙递上茶来，她喝着茶，见娄二奶奶和卿云还在忐忑等待着，才淡淡道：“辛苦倒是小事，但这样的事，你们有证据没有？
现在反悔还来得及，我也只当你们是胡言乱语罢了。”
“董凤举本人就在京中，太妃娘娘提他过来，一审便知。”崔老太君忍不住道。
“为了几句话去提人，还是个秀才，哪里也没有这个道理。”老太妃淡淡道：“你们总得有点铁证，我才好着力，不然你们有一张嘴，柳夫人也有一张嘴，怎么好断案？”
“若有证据，太妃娘娘就去提董凤举来审吗？”娄二奶奶早收了眼泪，反问道。
老太妃愣了一下，反应了过来。
“你……”她只说了这句，饶是她向来位尊权贵，也不由得有一瞬间的惭愧——她怎么忘了，上次来告状的那位，也是娄家的女儿。
上次荀文绮陷害的，也是卿云。
当时娄凌霜咄咄逼人，要和荀文绮去和李璟对质，让李璟认两人的丫鬟，是她一手拦下，卖了文郡主一个面子。
确实是形势所迫，不能让事情闹大，但这样包庇，娄家人是心里有数的，也难怪娄二奶奶今日有这一问。
因果报应，果然不爽。
“放肆！”魏嬷嬷立刻替老太君骂道：“是你来求娘娘主持公道，你若有证据，还不果断拿出来？还敢藏着掖着。
我看你是没有证据，红口白牙，想赶在柳夫人前面赶先告状，柳子婵若果然是这样偷情私奔的荡.妇，柳夫人怎么敢把女儿往宫里送？不是找死吗？”
“柳夫人把女儿往宫里送，是因为知道卿云没有证据，觉得这事永远不会东窗事发。”娄二奶奶平静地道：“太妃娘娘不信，也大可以当我们今日是胡言乱语，我把卿云往赵家一嫁，未必赵家还护不住自己嫡亲的儿媳妇？
只怕到时候东窗事发，伤了太妃娘娘的名誉罢了。”
说她泼，这才是最泼的时候，连旁边的崔老太君都倒吸一口冷气。
魏嬷嬷更是气得浑身乱战，还要骂她，老太妃却冷冷道：“文娴。”
魏文娴是魏嬷嬷的名字，老太妃这样的语气，可算厉害，魏嬷嬷也知道自己维护柳家太过，暗自警醒，垂手退到一边。
老太妃这才收起目光，打量起地上的娄二奶奶来。
“都说你厉害，果然是厉害，你说你带女儿去找柳夫人理论，她看穿你没有证据，是你故意卖个破绽给柳夫人吧？
我说要找个女孩子带在身边教养，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你知道她笃信你没有证据后，肯定会把女儿送到我这来。
你知道你就算手握证据，想要告柳家，也只能对簿公堂，这样会伤着卿云。
所以你以退为进，让柳夫人以为自己棋高一着，把女儿送到我这里，如今我答应收她的女儿，你再来我这告一状，是我的人犯的事，我不能坐视不管，只能替你主持公道，一切静悄悄解决，卿云也不受损伤，柳家母女也死路一条，这才是一石二鸟！娄二奶奶，都说你俗，这手段实在不俗啊？”
她确实是宫中出来的人精，千年的狐狸，不过这电光火石间，已经将娄二奶奶全盘计划看得清清楚楚，别说崔老太君，连卿云都有几分惊讶，这份惊讶，自然也被她看在眼里。
娄二奶奶自然也没想要真瞒天过海，被她点破，也只是平静地跪在地上，但老太妃多少从她这不管不顾的跪姿上，看出了海棠宴那天娄凌霜的无赖泼劲来。
“太妃娘娘厉害，什么都瞒不过您的眼睛。”她倒坦然：“娘娘既然看穿了，也知道我只是为了自保，没有坏心，是不得已而为之，还请娘娘明察。”
老太妃被她气笑了。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卿云手上还真握着证据呢，是吧？”她问道：“但你不准备拿出来了。”
她没继续说下去，但所有人都知道原因——证据交出来，老太妃又像上次一样，卖柳家个人情，把事情大包大揽下来，娄家吃个哑巴亏，跟谁诉苦去？
“太妃娘娘明鉴，我们实在没有证据。”娄二奶奶就是不松口。
“但我如果当今天的事没发生过，真收了柳子婵，你就去公堂上告一状，把证据亮出来，让真相大白，我为了面子，只好重惩柳家，到时候你也算称心如意。”老太妃实在想得周全。
“太妃娘娘说笑了。”娄二奶奶一脸平静：“真到了那时候，做娘的人，为了女儿，什么做不出来呢。也只好请太妃娘娘原谅罢了……”
老太妃脸上闪过一丝狠意，带着笑意道。
“你就不怕我把你们母女灭口了？”
她虽是带着玩笑的意味，但想到宫廷中的秘事，实在没法让人不害怕，至少崔老太君脸上是闪过一丝担忧的。
“娘娘虽是开玩笑，但民妇想，民妇母女死不足惜，要是灭了口，再跑出什么和柳子婵相关的证据来，毁坏了娘娘的清誉，可怎么是好。”娄二奶奶淡淡道。
听她话音，显然她早安排好，连最坏的可能也想过，早把证据让其他女儿收好，也许就是那个娄凌霜，还真干得出闹得满京城人尽皆知的事来。
老太妃也是闲了许久，许多年没再进行过这种交锋，和娄二奶奶一对一答，倒也有趣，见她招招都带着商家市井气息，倒也生机勃勃。
有意再对几招，无意瞥见一边的卿云眼神复杂地看着自己，带着点伤心的情绪，不由得在心里叹一口气。
到底是实心肠的孩子，也难怪被柳家母女欺负了去。

第49章 惭愧
“卿云有话说？”老太妃问道。
她是真喜欢卿云，京中这些老人家，一见卿云就喜欢，不只因为她温柔和顺，还因为她心里那股不偏不倚的刚强劲儿，别说娄二奶奶，是连她们自己身上都未必有的，怎么能让人不一见就喜欢。
卿云抿着唇，似乎还斟酌了一下措辞，才认真回道：“回娘娘，娘娘刚刚说，但凡鸡鸣狗盗的事，见了就要上报，卿云想，抓小偷，也不只是为了追回财物，还因为只要放他在外面，他就会一直偷，就有更多的人受害。我娘知道这事时，也教我，‘赌近杀，奸近盗’，我初时不懂，现在明白了，坏人如果没有受到惩罚，就是会一直坏下去，心性歪了的人，要扭回来是不可能的。
所以我撞破柳子婵偷情，没有上报，她非但不感激，反而还来害我性命，因为她没受到惩罚，就会一直坏下去。
如果太妃娘娘今日不惩罚她，不过是重演我和她的故事罢了。
迟早有一天，她会做出娘娘也包庇不了的事出来的。
所以我并不担心，因为我相信娘娘会主持正道，不只是为了我，也是为了所有的女孩子，娘娘说我母亲俗，我知道京中看重身份，所以我母亲只自称民妇，不称臣妇，但正如世间男子都是官家的臣民，我母亲和我，也是娘娘的臣民，我相信娘娘爱护我们，就像君父爱护子民一样，娘娘会主持公道，不只是为了一人两人的福祉，是为了帮官家管好这个天下。”
一番话说下来，把老太妃那和娄二奶奶过招的心都说得烟消云散了，又妥帖，又维护了老太妃的面子，把她拱上了高台。
老太妃听了，忍不住叹息一声，朝着魏嬷嬷和崔老太君道：“你们听听，这孩子说的这话，怎么能怪人偏爱她？还有哪个闺中小姐，能说出这一番话来？”
魏嬷嬷沉默不语，但崔老太君是早有同感，叹道：“谁说不是呢，我今天也是冲着这孩子，才拼了这把老骨头，来管这闲事的。”
娄二奶奶也面有骄傲之色，但仍然不敢松懈。
老太妃见她那样子，知道她还在提防自己包庇柳家母女，自己也不由得觉得意兴阑珊——为了文郡主一个面子，闹到今天，让个商家女都来质疑自己的公正，实在也算是自己不自重，可见如佛家说，万事都有报应，只是时候到没到罢了。
她叹道：“卿云，你是懂道理的人，既然知道官家管着天下，自然也知道就连官家，有时候也要做许多不得已的事……”
她说的是当初李璟的事。
但卿云的大眼睛如同明月，月光一派澄明，实在是让人无法遁逃。
饶是老太妃位高权重，被这样一双眼睛看着，也觉得有些话实在是无法说出口。
魏嬷嬷见状，想要替老太妃开口，但卿云却在她之前说了话。
“娘，我知道你为了我操碎了心。”她朝着娄二奶奶道：“但我知道这件事，我是做错了，但凡做错事，总要承担后果，我也是大人了，没有让你替我这样操心的道理。
这件事你让我自己来决定，好不好，就当我自己必须要上这一课。”
她说得恳切，娄二奶奶本能地答应了一声，但紧接着卿云做的事，直接吓得她魂飞魄散。
卿云直接从袖中取出一卷纸来，看颜色是正红，上面金漆字迹，俨然是一纸婚书，她把婚书双手捧着，递给老太妃。
连老太妃都被她这举动惊得睁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这是当初小山亭里，董凤举交给柳子婵的婚书，我和柳子婵在小山亭说话，去门口叫我的丫鬟月香时，顺手递了一页给她，月香机灵，接了过去，一句话没说，我转身把剩下的当着柳子婵烧掉了，她也以为我没有证据了，所以柳夫人才觉得能瞒天过海。”卿云平静地道：“娘常教我，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我也知道常有翻供的事，所以不得不留了证据，防了一手。
柳夫人问我，我没说，正如我教柳子婵，信董凤举不如信自己一样。
信她们，也不如信自己，最重要的东西，一定是握在自己手里最安全。我能保得住自己不害人，不能保得住人不害我。
如果柳子婵不害我，这卷婚书一辈子也不会现世。”
娄二奶奶是知道这个的，但没想到她会主动交出来，连忙叫道：“卿云！”
但卿云却没有停下。
“太妃娘娘，这是我自己的决定。
不关我娘的事，无论娘娘决定如何处置这事，请答应我，所有的结果我一人承担。
李璟的事，我知道娘娘有许多的不得已，那这事自然也可以有别的不得已，我不是为这个而相信娘娘的。
我只是觉得，君臣之间，如父如子，那太妃娘娘和我们之间，大概也是如母如女，我娘为我……”她哽咽了一下，平静下来，又看着老太妃的眼睛继续道：“我想，世上没有比母女更亲近的关系了。
如果太妃娘娘真决定压下这事，我们也只能像朝堂上的臣子一样，吞下这结果。
就像世上儿女，无论父母怎么对待自己，也仍然会爱着自己的父母一样。
男子做忠臣是正道，那我这样做，大概也是正道吧。”
老太妃有一瞬间，几乎没法直视她的眼睛。
“好孩子，你说了真心话，我也告诉你一句真心话。”
即使是老太妃，也有些话是无法出口的，她也顿了顿，才道：“要是我早知道你是这样的人品心性，李璟的事，就算闹得天大，我也是要给你一个公道的。”
卿云抿了抿唇。
“都说臣要直谏，那我也有一句直谏的话，要冒犯娘娘了。”她看着老太妃的眼睛，静静地反问道：“正如天下人都是官家的子民一样，天下的女子，也都是娘娘的子民，难道能因为子民的人品心性不够出色，就不值得一个公道吗？”
用尽所有言语，都无法形容老太妃眼中那一瞬间的震撼。
朝中的臣子，她不是没见过。
御前正红的贺云章，也常在她面前供奉，三公九卿，尚书侍郎，每科的举子千百人，这样的见识，这样的勇气，放在男子里，都是可遇不可求。
可惜生为女子。
先帝在时，也在她宫中处理过政事，因为后宫不得干政的缘故，她也并未多看。
官家登基后，她也协理过后宫，闲时也看书，也知道君臣道义，也听过魏征直谏唐太宗的戏。
但她从未有过片刻，体会过故事中人的感受，就连卿云之前以君臣作比时，她也只是赞赏卿云的格局，并不觉得有可比性。
世人都说内帷不过女子之间的琐事，原来也真有这样的时刻，似乎触摸到了史书上那些光辉事迹的边缘，不再是个匆匆的看客。这样的正直与勇气，又哪里不如魏征呢？
老太妃许久没有说话。
她甚至没有接过那一纸婚书。
“好孩子，说来惭愧，哀家今日，才算认识了你。”她摸了摸卿云的头，叹道：“起来吧。
我也答应你一件事，你说凡是人犯错，都要受到惩罚，哀家也做错了一件事，哀家答应你，哀家欠你一个说法。
任何时候，只要你有事求到哀家这，只要力所能及，哀家一定替你办成了。”
娄二奶奶没想到卿云在她看来有点傻的行为，竟然能得到个这么好的结局，顿时喜形于色起来。也顾不得和老太妃过招了，连忙按着卿云道：“快谢恩，太妃娘娘金口玉言，绝无戏言，你这孩子有福气了。也快谢谢崔老太君，替你担这责任。”
她是怕老太妃只是一时冲动，事后会反悔，所以按着卿云谢恩，立刻把这话坐实了。这还不算，还要拉上崔老太君做个旁证。
老太妃顿时被她的市侩气逗笑了。
谁能想到呢，这样市侩的母亲，还能养出个这样的女儿来。
“你也别忙了，你放心，就算你没这么处心积虑，我也是要处置柳家母女的，她们自家内宅斗得乌烟瘴气就算了，还骗到我头上来了，真是找死。”
老太妃眼中杀意一闪而过，见娄二奶奶又在那拜，笑道：“你别谢我，要谢就谢你自己养了个好女儿吧。”
“哪能呢。”娄二奶奶身段软得让人叹为观止：“多谢太妃娘娘主持公道，民妇就知道太妃娘娘是最公正的，民妇以小心之心度君子之腹，该死该死，请太妃娘娘恕罪！”
“恕罪不必了。时候不早了，你们先回去吧。”
老太妃说完，见娄二奶奶神色犹疑，知道她又在那怕自己包庇了，实在是被这商家女气笑了，又想起卿云刚刚回护自己母亲，是不让别人说她商家女的意思，不由得笑道：“你放心，不会昧了你的证据的，你实在不放心就带回去吧，对了，听说娄二奶奶牌技厉害，明天等处置了柳家的事，晚上来陪我打打牌吧。”
能参与老太妃的牌局，是何等荣耀，娄二奶奶顿时笑得眼睛都不见了，连连谢恩，这才连证据也不要了，带着卿云走了。
她们一走，魏嬷嬷就连忙跪下了，老太妃脸色阴沉，道：“都说你心思灵活，也别太灵活了，柳家的好处是好收的吗？”
“奴婢知道，请娘娘恕罪。”魏嬷嬷自责道：“我也是糊涂脂油蒙了心，终日打雁，今日竟被雁啄了眼睛，竟然被柳家那淫.妇骗过去了。
娘娘放心，我这就将柳家母女传来，这事咱们静悄悄解决了，一定不露出一点风声。”
“我都当着众人面收了礼，不露出风声是不可能了。
真是老了，被这两个小东西给糊弄过去了，我说柳家的女儿我怎么就是不太喜欢呢……”老太妃自嘲地叹道。
魏嬷嬷顿时自责得泪都下来了，气得抽了自己一耳光，道：“都怪奴婢，收礼收惯了手，谁能想到还有这样狼心狗肺的东西。”
“你也别怪自己了，看走眼的时候谁都有。”老太妃淡淡道：“趁天还不晚，传云章过来吧。”
要动用贺云章，是要连夜提审董凤举了。
魏嬷嬷想到捕雀处的手段，暗自心惊，连忙去传话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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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娄二奶奶这边，喜滋滋带着卿云跟崔老太君从老太妃那里出来，先把崔老太君送上了轿子，连连道谢道：“实在谢谢老太君了，今日连累你担了大干系，实在辛苦，真该让卿云给你磕个头才是。”
崔老太君是刚直的人，见事情有了结果，心中也着实高兴，但还是道：“磕头不必了，二奶奶别嫌我扫兴，我有句话劝二奶奶，聪明是好事，但太聪明也误事，比如刚才在里面，你非要跟老太妃斗个结果出来，多糊涂，胳膊拧不过大腿。
万一老太妃真动了怒，我也保不住你，还连累卿云，多不划算？
你想，毕竟是当着我在，她总不能连偷情私奔这样的事也替柳家瞒了，她也是要做人的。”
“老太君教训得是。”娄二奶奶正高兴，态度好得很，笑道：“我也是糊涂了，话赶话说到这，我以为老太妃跟我开玩笑呢。”
不怪老太妃说她俗，实在是油滑得过了分，连在崔老太君面前也没几句实话，全是糊弄。卿云在旁边听着，就有点不好意思。
但崔老太君反而没听出来，只是道：“我知道你的脾气是像我的，你家还有个凌霜，也是一模一样的，好斗。我因为好斗这缘故，这辈子也吃了不少亏。
二奶奶你是个人尖子，样样出色，只这点不好，我也是望你好，才提醒你。
你要是觉得不中听，就当我是老人家说糊涂话吧。”
都说她刚正，也确实是有点硬，容易得罪人，这话平时别人一定听不进去，好在娄二奶奶今日高兴，什么都听得进。顺口应道：“谁说不是呢，多谢老太君指教，我一定记着。”
“娘。”
卿云实在看不下去她敷衍老太君了，不悦地叫了她一下，娄二奶奶笑眯眯让到一边，卿云这才对着崔老太君深深福了一福，道：“卿云谢谢老太君了，老太君对卿云的爱护，卿云一辈子也忘不了，以后卿云一定多自省，更谨慎小心，一定不辜负老太君的心。”
“好孩子。”崔老太君看她也是一团慈爱，摸着她的头道：“也是你配得上咱们这片心。连太妃娘娘都被你折服了呢。
我也不过是顺手之劳，你也别太挂怀，我这把老骨头闲着也是闲着，没事还要找点事来做呢，凑这热闹，也是我心甘情愿的。”
卿云还想再说，娄二奶奶却催道：“卿云，你先回去吧，凌霜和娴月还在等结果，等得焦急呢，你和月香先回去，留我和老太君说些话，老太妃的牌局我是从没去过，还要跟老太君讨教几招呢。”
她支走卿云，老太君以为真是说牌局的事，还认真教她：“太妃娘娘也喜欢打马吊牌，但打得不好，你呢也别让得太过分，她容易看出来，一把牌放两三张就行了，再放水，她就不高兴了。
要是赢多了也不怕，就打叶子牌，她打那个厉害，再让她赢回去就行，先前云夫人就是用这方法，哄得太妃娘娘天天都开开心心的。”
娄二奶奶却只是漫听着，那边早招手叫来黄娘子，递来一个小包裹，她不由分说，塞到崔老太君手里。
崔老太君的脸顿时沉了下来。
“这是什么意思，我替卿云引见，是仗义执言，你这弄得我成什么人了？”
“老太君别生气，我哪敢把老太君想成那种人呢。”娄二奶奶连忙道：“这是我的一点心意，感谢老太君素日对卿云的照顾，本来就要送过去的，被桐花宴耽搁了，老太君不信，打开看，里面的封条都是半个月前的呢。
不是什么好东西，就只有两颗猫儿眼，略贵点，也有限，是前些日子郑妹妹问起过，我就准备了。
转眼就是柳花宴，郑妹妹要见娘家人，用这个做簪子正好，也不打眼。老太君要生气，我可委屈了。你放心，郑妹妹拿了钱来，我一定收着。”
她说的郑妹妹，是崔老太君过继的侄儿媳妇，这时候就显出娄二奶奶的真心了，她知道崔老太君不爱享受，也不讲究首饰穿着，是有点将门出来的傲气的。
所以只准备了些珍贵补品人参之类，是为了她的身体着想。这两颗猫儿眼，则是想得长远了。
老太君脾气刚直，难免有伤触到郑夫人的时候，虽然不至于不孝，但没有亲生孩子的老人家，晚年侄儿媳妇稍不尽心，就是无穷无尽的不如意。
所以用两颗猫儿眼拉拢了郑夫人，也是替崔老太君做人情的意思。
这是真用了心了，娄二奶奶虽然好斗，但那是对外人，只要是自己人，她是用一百二十分的心去照顾的。
当然，她这番话，也是欺负崔老太君不懂外面的行市，猫儿眼如今贵出天价，有价无市，她也是舍得，大出血，一送就是两颗，由不得郑夫人不拜服。
崔老太君果然被糊弄过去，道：“果然如此，倒还罢了。”
“当然了。老太君以为我是白给的？”娄二奶奶笑道：“过不了三个月，老太君就要回礼呢，到时候不备个重礼，我都不依。”
她说的是卿云的婚事了。
崔老太君顿时也笑了，但笑完又道：“不是我说，卿云这亲事，确实订得快了点，你看老太妃今天的样子，要是卿云没定亲，她立刻就做媒了。”
娄二奶奶只是笑眯眯地漫答应着，其实并不以为然。
老太妃再赐婚，终归是在京中王孙公子里找。
娴月评出的四王孙里，秦翊贺南祯，一个个心比天高，家世也太好，多半是官家赐婚，轮不到外人来想。贺云章也不敢惹，不就剩一个赵景了吗？卿云这婚事已经是最好了的，还能好到哪去？早早成婚，不要夜长梦多，才是正事。

第50章 处置
娴月和凌霜逼着卿云，把见老太妃的事，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蔡婳也在旁边。娴月第一个有了意见，道：“你也是傻，还真把证据交给老太妃，她要真偏帮柳家，我看你怎么办。”
“她不会的，”卿云道：“柳家又没有文郡主，况且柳子婵的错在她们看来是不能容忍的，和荀文绮上次的事不是一个性质。”
“你又知道了？万一跑出来个后台呢。”娴月不以为然。
凌霜出来转移话题了。
“算了，有好结果就行了，老太妃那个承诺，你看有几分真，该怎么兑现才划算？”她摩拳擦掌地道。
“叫花子没有隔夜粮，你这就想兑现了，真是有出息。”娴月立刻又笑她。
“我是筹谋一下嘛，早想总是没错，别到时候事到临头才仓促用了，那才可惜呢。”凌霜道。
“暂时也用不上吧，婚也定了，最近也没什么大事。”娴月开玩笑：“要不让老太妃帮你把亲退了，定秦翊去？别便宜赵景了。”
众人顿时都笑了，卿云被她打趣得无奈地笑起来。
她们都在娴月的床上说话，卿云也少有这样闲适的时候，她向来安静，听着凌霜和娴月在那商量用法，微笑起来。
换了个位置趴着，感觉怀里有什么东西硌着自己。
是贺南祯那柄匕首，她这两天一直放在身上，倒忘了还给他了。
倒真该找个日子好好谢谢他才是，毕竟是救命之恩，他不图谢，但自己不能当做没事发生。况且，那天说他的话，也确实说得重了点。
闹了一阵，连向来话少的蔡婳都加入进来，道：“道德经上说，‘埏埴以为器，当其无，有器之用。’空着的碗比满着的有用，因为可以盛一切东西。我觉得把这个承诺当成一个碗是最好的……”
娴月听得笑起来，说：“不好了不好了，凌霜把蔡婳带坏了，到时候一个做道姑，一个做尼姑，道观和庵堂就建在一起，这下子好玩了……”
一句话惹得两个人要教训她，追着她跑，娴月嘴厉害，人是最弱的，跑到窗边跑不动了，指着外面道：“你们快看，那是什么。”
“管他是什么，先教训你是正事。”
凌霜把她揉搓了一顿，看见外面果然远远有一队灯火，跑得飞快，显然是骑马的。夜里一点光亮就传得远，想必是主路上的事。
“这么晚怎么还有人在骑马？”蔡婳疑惑道。
“这都猜不到。”娴月反应最快：“一定是贺云章和他那些‘鹰犬’呢，老太妃一定是要提审董凤举，派他抓人去了。这下好了，柳家母女终于把自己给作死了。”
果然，天亮就有消息，最开始众人还当老太妃又包庇了，因为并没把柳子婵退回去，还带着进了宫，等消息传来，才知道老太妃的厉害。
整个夫人的圈子里都议论纷纷，谁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只知道柳夫人得知消息，脸色如死灰，匆匆走了，随后再没出现过。
有人说她回了家，想进宫去求老太妃，没想到连府门都没出得了。
“说是吴王来朝贺，定了这两天回封地，官家赐了些太监宫女之类，说蛮夷之地需要教化，体谅吴王殿下的辛苦，不知怎么，把柳子婵也一并赐过去了。”萧夫人消息灵通，第一个传出来确切消息。
吴王也是老太妃当年带过的皇子，娄家姐妹听着，也明白了老太妃的行事。
宫里都是这样，胳膊折了往袖子里藏，柳家母女摆了老太妃一道，老太妃顾忌体面，不会露出痕迹来，但也绝不会让她们好过。
送去封地，天高皇帝远，柳家的势力是顾不到的，再嘱咐吴王几句，柳子婵这个人，这辈子都不必回到京城了。
至于柳夫人，那是柳家自己的事了，虽是正室夫人，但关上两年，众人也就渐渐忘了。
都说斩草除根，老太妃这才叫狠辣，完全不给柳家母女翻身的机会。
相比之下，娄二奶奶当初的构思，都显得和蔼可亲了。最要命的是柳子婵还真是柳夫人送给她“教养”，拜托她做媒的。她这样安排，实在是名正言顺。
“只有一样，老太妃这样弄，以后谁还敢把女孩子送给她教养呢？”凌霜疑惑道。
“你傻呀，你真以为大家都不懂怎么回事呢。”娴月眯细眼睛道：“京中根本没有秘密，我怀疑柳夫人的为人，柳子婵的事，应该早就有风声，只是咱们家还没有进入真正的核心，所以误打误撞，撞破了这些秘密罢了，我们到底是刚回京，人家几十年经营，不是说着玩的……”
“怎见得我们没进入核心呢？娘不是都和赵家混到一起了。”
“那你告诉我造云姨谣言的是谁？”娴月反问道。
她见凌霜答不出来，道：“我就觉得，这京中的牌局，我们家才刚刚坐下而已，所以才一事接着一事，总在风口浪尖，就没下来过。
等我们玩转了这副牌，才能安安稳稳过自己的日子呢。”
也许是她乌鸦嘴的功劳，桐花宴的最后一天，就出了件事。

第51章 帕子
桐花宴这一场热闹到后来，萧夫人也有点意兴阑珊了起来，她本来是看云夫人的桃花宴办得热闹，又妥帖，所以准备连办三天，戏酒齐全，也热热闹闹一番。
横竖萧家的别苑是现成的，桐花原没有什么好赏，不过是看看山色，再在猎场观观景罢了。
谁知道正赶上官家狩猎，前后忙活了几天，把个桐花宴耽搁了。
而且事也没少出，先是娄卿云险些坠马，吓得萧夫人惊魂不定，后面眼看着好了，又来了个柳子婵，老太妃也一去不回，虽然只是捕风捉影的猜测，但也足够萧夫人这个主人觉得丢人了。
所以桐花宴的最后一天，虽然才是真正的正宴，阳光也灿烂，满山花也开得正好，尤其猎场旁边一片大桐花林，满树花开得如同织锦一般，树下落英缤纷，更是像铺了一层厚厚毯子。
不远处就是马球场，按萧夫人原来的计划，是要大摆宴席的，男客打马球，女客踏青游玩，在树下或饮酒或聊天，赏花斗草，一定比云夫人那桃花坞更悠闲惬意。
但如今闹成这样，萧夫人也没什么闲心了。
男客中的贵客也都走了，秦翊贺南祯是前天随扈完，就直接回家了，剩下的赵家也走了不少人，只剩个贺云章，也是因为处理柳子婵的事才留在这的。
但萧大人还是大为巴结，特为他请了戏酒，又组织马球赛，但贺云章事忙，况且也不怎么喜欢马球的样子，更显得马屁拍到马腿上了。
好在席还是坐了挺久的，小贺大人也是风姿翩翩探花郎，可惜捕雀处供奉日久，身上杀气太重了些。
蝉翼纱的冠压着鸦黑鬓发，眉目漂亮，只是神色略有些阴沉。
坐在上席，少有谈笑，萧大人请了几个陪客，都有点热闹不起来，见贺云章一直看着桐花林，凑趣道：“都说当年贺令书大人如玉树临风，如今真是雏凤清于老凤声了。”
用的确实是桐花的典故，倒也合适，小贺大人难得赏脸一笑，但是那笑容转瞬即逝，显然并未被取悦到。
萧大人见他一直看着桐花林，只当他是好奇，解释道：“内子在桐花林里设了酒宴招待夫人小姐们，所以有些热闹。”
旁人只当是春日太好，二十四番花信风下来，连小贺大人也动了情思，都有些笑而不语。
论理，贺云章的年纪也该议亲了，但他位高权重，文郡主也管他不到，当然也有传言，说文郡主想把荀文绮配给他，只是荀文绮心高气傲，不甚满意。
但贺云章看的却并不是花信宴。
“桐花宴招待夫人小姐，姚文龙在那搅什么？”
都说捕雀处耳目通明，众人这才看到，萧大人也走到栏杆边望了望，才发现姚文龙的踪迹。
他们这帮人都自诩是世代簪缨的大家，对姚家这种刚发迹的新贵总有点又妒忌又看不起，不怎么亲近。
尤其姚家的独子姚文龙也确实不像样，京中王孙里，本来是贺南祯与赵家兄弟俩分庭抗礼，秦翊根本不怎么参与。
姚文龙仗着父亲最近官运亨通，也混进来，独成一派，纠集一帮家底子薄的王孙和士子，也弄得煊煊赫赫招摇过市的。
毕竟没什么家学渊源，有时候做出事来就不太像样，让人嫌弃。
但也只敢背地里说说，像贺云章这样直呼其名的还是少。
毕竟小贺大人权势比姚家更盛，姚文龙的爹姚阳辉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的，所以也是情理之中。
却说桐花林这边，其实是出了点意外的。
本来萧夫人安排的宴席也过得去了，见天气清朗，在桐花林下铺设锦座，酒宴点心，都是一应俱全的，夫人们散得早，都打牌去了。
只有二十来个小姐们还在桐花下或看花闲聊，或散步游玩，也很闲适。
怪只怪起了一阵大风，山中常有这样的怪风，猝不及防，一下子把桐花林的坐席都掀翻两个，像靠枕这些更是吹得满地跑，姑娘们都又惊又笑，丫鬟们也连忙把席上东西都按住了。正忙乱呢，有人忽然道：“不好，手绢子吹跑了。”
京中姑娘们都随身携带手绢子，小姐们自然也不例外，有讲究些的，帕子上都绣个表记，或是一朵小花，或是姓氏，像娴月随身手绢汗巾都喜欢绣一朵海棠，卿云则是一朵小云，就凌霜活得粗糙，有时候手绢子也不带，拿个袖子在那擦。
本来林中时有桐花落下，再者也难免有灰尘，有爱洁的女孩子，就把手帕子蒙在酒杯上，盖在吃了一半的点心上，本来也好好的，这一场大风，吹得手绢全飞上了天。
女孩子们反应过来，都忙叫丫头去追，马球场离桐花林并不远，男子们正进行马球赛呢，只见一片手绢子飞了过来，后面还跟着许多如花似玉的丫鬟在追，这些世家，平时小姐都不出门，随身丫鬟也比寻常人家的小姐还娇贵，这一番追过来，顿时男子都停下马球在看。
丫鬟们追了回来，倒也还算了。
卿云向来稳重，娴月身边桃染机灵，都没什么损失，至于凌霜，根本没这么讲究，酒拿起就喝，没什么可损失的，倒也还好，都在那看着，卿云见了，就皱眉道：“这些男子，轻狂得很。非礼勿视的道理都不懂。”
她们三姐妹坐在一处，还有个蔡婳，和其他人隔得远，娴月听了便低声道：“四王孙都走了，这都是些挑剩下的货色，能有什么好东西？”
凌霜听了便笑道：“张大人还在场上呢，你就这样说？”
张敬程确实在场上，他虽然读书多，却不呆，马球倒也会打，骑的马竟然也不错，据说如今官家有意培植他们这帮进士出身的官员，张敬程就是其中的领头羊，也算是前途无量了。
这次马球赛，就是他带着一众士子，迎战姚文龙和他那帮跟班，大家都不是一流水平，倒也打得有来有回。
本来也没事，但他们打到一半，姚文龙本来下去休息了的，又骑马回场道：“榜眼郎，这样玩也没什么意思，不如赌花吧，如何？”
张敬程其实不喜欢他那股轻浮浪荡气，而且比贺南祯那些正经王孙又多一种轻狂，不太上得了台面，但见他要赌花，张敬程也不怕，道：“也好。”
姚文龙于是招手，只见他那几个跟班笑嘻嘻上场来，其中一个手上挥舞着两块帕子，一是翠绿一是妃色，看起来都是女孩子的，张敬程一见就皱起了眉头。
那跟班把帕子绑在杆子上，两边各一根，挑在双方的球门上方，还问姚文龙：“姚公子，怎么样？”
姚文龙顿时大笑起来，张敬程见有点不像话，问道：“这是什么意思？哪来的帕子。”
“捡的。”姚文龙笑道：“榜眼郎不会是不敢赌了吧？”
张敬程还没说话，身后的岑元山张白驹等人先忍不住了，道：“谁不敢赌了？赌就赌，看谁第一个进球摘花。”
话拱话到这里，也只好赌下去了。
其实张敬程猜那两块帕子都是女孩子的，不知道他们怎么拿到手的，还拿出来做摘花的赌注，拿着女孩子的东西招摇过市炫耀，这和市井流氓有什么区别？可见姚家家风不正。
果然打了一会马球，萧夫人遣人送了茶来，众人停下来休息喝茶时，姚文龙身后的跟班就在那大肆说笑，一个说：“姚公子，你猜那帕子是谁的？”
“我刚还闻了了，绿色那块有兰花香，妃色的也有茉莉香。”
他们挤眉弄眼，显然意有所指，姚文龙顿时笑了，得意道：“还有谁，我猜肯定是那位的。”
有人不解，还在问：“哪位？”
“还有哪位？”
另一个跟班，也是最油滑的那个，刚刚帕子就是他系上的，叫做汪宝的，立刻朝桐花林那边做眼色，意味深长地笑道：“肯定是那位的。”
众人都发出一阵哄笑，显然是有什么默契。汪宝谄媚道：“我看那位也在留意姚公子呢，不然怎么手帕子都飞出来了，她又爱穿浅红色，只怕姚公子刚刚从桐花林边上过，眼波也收了不少吧，咱们是没这福气了……”
“她那双眼睛，倒真是，简直是勾人的魂，上次桃花宴我也看过一眼，真是人都酥了。”有个跟班也道。
他说得太露骨了点，姚文龙便有点不开心，还是汪宝补上，道：“你懂什么，这叫‘明眸善睐，靥辅承权’，看谁都像一汪秋水似的。我看那位看中的其实还是姚公子……”
张敬程这时候已经猜到他们是在说娄娴月了，心头便压着一团火。
连水也没喝就回到场上了，其他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见他神色，也知道他是憋着气要赢的。
好在姚文龙那拨人心也没放在场上，张敬程又打得认真，倒真让他率先摘花，直接取下了那竹竿头挑着的妃色手帕。
分了胜负，张敬程也不庆祝。
刚好萧夫人那边作为女主人正过来问打马球的人打得如何了，张敬程过去，直接把取下的妃色手帕还给了她，道：“萧夫人，这是他们在地上捡的，许是桐花宴失落的，请完璧归赵吧。”
萧夫人大惊，女孩子失落随身信物，在哪都是大事。
张敬程是谦谦君子，说得隐晦，但其实这事传出去，怎么都算她这个女主人失职。
二十四番花信宴，相当于各家把小姐送给她代为照料一阵，要是闹出什么丑事，后患无穷。
她惊魂普定，连忙接过手帕，问张敬程：“张大人在哪拾得的，可还有人知道？”
张敬程非礼勿言，只道：“萧夫人去问姚公子就知道了。”
萧夫人也顾不得避让了，直接遣丫鬟去叫来姚文龙，姚文龙那帮人打完，就在场边换衣服呢。
对萧夫人倒还算尊重，整装过来见了，一见萧夫人手中手帕，顿时笑了。
“张敬程可真是个书呆子。”姚文龙笑道。
萧夫人心急如焚，哪还有心情跟他看玩笑，问道：“姚公子，这手帕子你从哪得来的？这是女孩子们的东西。”
“我捡来的。”姚文龙只是笑，旁边跟班也笑。
萧夫人心里把姚家的家教骂了一番，表面倒也不显，问道：“可还有别的？”
“有呢，那边杆子上不还挑着一块呢吗？”
姚文龙身后的汪宝故意笑道，姚文龙把他推了一把，旁边人都哄笑起来，道：“姚公子舍不得咯！”
原来他们是觉得翠色那块是娄娴月的，张敬程毕竟是读书人，哪里像他们整日轻浮浪荡，追逐妇女，知道这里面的门道。
翠色那块用料好，又熏了兰花香，多半是小姐用的。
而且娄娴月整日穿红，所以帕子反而用翠色，女孩子讲究配色，从领口袖边露出一点窄窄翠色，才最好看。哪有红色又配红色的。
张敬程是读书人，哪明白这里的门道，还以为妃色的是娄娴月的。赢来了就还给萧夫人了，让她送回去。
萧夫人听了这话，哪还有闲心和姚文龙开玩笑，沉着脸道：“请姚家贤侄快拿来吧，女孩子的东西，不是好玩的。”
姚文龙见她这态度，也有几分着恼。
他这样的独子，在家里是金尊玉贵的，他父亲官高，再者女性长辈对自家的青年子侄本就溺爱，所以个个把他捧得凤凰似的。
见萧夫人这样不客气，还教训他，也沉下脸来，叫人解下来那块帕子。
萧夫人心急，就要去接，姚文龙却又收了回去。
“捡了东西，怎么也得有个谢礼吧。”他晃着帕子，朝萧夫人道：“再说了，风吹来的，也未必是小姐们的，不如萧夫人去问问再说。”
萧夫人在心里连姚家夫妻都骂了个遍，心说果然都说姚家暴发户，没规矩，干的事实在是不体面，教出来的儿子这副德行。
她哪知道没规矩的还在后面。

第52章 凛然
姚文龙这么一说，那些跟班也都起了哄，尤其汪宝最为得力，嚷道：“是啊，谁能证明是小姐们的，有人认领还差不多，没人认领我们可带走了！”
其余人也跟着起哄，把个萧夫人气得脸色紫涨，直接夺过姚文龙手中的帕子，没想到那些人还不罢休，竟然跟了过来。为首的汪宝还道：“收谢礼去咯！”
桐花宴的小姐们正在各忙各的，萧夫人过来本来就带着三分气。
女孩子浑然不觉都在玩耍，还不知道出了这样大事，萧夫人见状更气。
见萧夫人过来，有几个年长的女孩子都起来行礼，问道：“伯母来了？”
萧夫人不答言，直接带着怒气把手中帕子亮出来，道：“这是谁的帕子？”
姑娘们见她神色不同寻常，都有点怯，黄玉琴年长些，平日里女孩子就是卿云和她领头，看了看，不解道：“是伯母捡到的吗？”
“要是我捡到的倒好了。
这帕子直飘到马球场去了，给男人们捡到了，还当个什么东西似的拿着玩，用来赌花……”萧夫人焦急之下，语气难免重了些，姑娘们是千金小姐，平时都是娇养着，没红过脸的，况且这事听起来也确实严重，连黄玉琴也不敢说话了。
有个丫鬟怯怯地道：“妃色那块，好像是我的。”
萧夫人问道：“那翠色的呢？
是谁的，赶快拿走了，不是我说，自己的东西自己要看好些，小姐们都是金玉一般的人，传出什么真不好听。”
这已经是重话中的重话了，女孩子们顿时就红了脸。
偏偏姚文龙那边远远看着她们说话，只当是找到了帕子的主人了，还故意起哄，一群男子爆发出哄笑，汪宝更是高声问道：“萧伯母，找到帕子主人没啊，我们还等着谢礼呢。”
女孩子们顿时都窘起来。各人都在看自己的手帕，只怕是自己的。
凌霜这边，顿时就心头火起，她可不怕男子，顿时就挽起袖子要骂人，却被蔡婳拉住了，道：“你看。”
她从来心细如发，又懂布料，早留意过个人穿戴，那翠色帕子的主人叫做窦惜柔，年纪小，才十四岁，是第一年参加花信宴，客居在京中，跟着表姐来的。
她自己也认出那帕子来了，又不敢认，又怕被人通过绣花认出来了，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脸涨得通红，要滴血一样。
她拉了拉表姐衣袖，又不敢说，看起来真是可怜。
其实娴月也看到了，她素来是作壁上观。
横竖她只当自己是客人，而且这样场合自有人出头，果然荀文绮就忍不住了，她接过那帕子，扬起来朝众人逼问道：
“是谁的手帕，有本事自己出来认了，别连累我们，我们可不是那种看不好自己东西的轻狂人……”
真是蠢货！
姚文龙他们审判女孩子，萧夫人犯蠢不说，你还火上添油呢！
娴月在心里骂她一句，正冷笑呢，只听得见旁边凌霜蹭地站起来，怒道：“是我的，我有那么一块手帕，怎么了？”
娴月在心里叹了口气。
真是没办法。
荀文绮见凌霜出来认，更是新仇旧恨一起来了，刚要讽刺她几句，什么“给了男子看不起女孩子的机会”之类的，却听见一个懒洋洋声音道：“我好像也有这么一块似的，可能是我的。”
竟然是娄娴月。
蔡婳竟然也站了起来，道：“我也有这么一块。”卿云道：“我也有。”
娄家姐妹们挨个站起来，众人先是一愣，有聪明的女孩子早反应了过来，黄玉琴也是胆大的，立刻就站起来道：“我也有这样颜色的手帕！”
有她和卿云带动，顿时女孩子们都站起来，胆大的，胆小的，害羞的，不爱说话的，一个个都昂着头，理直气壮地，“我也有”
“也可能是我们”
“我们都有这个颜色的手帕！”
萧夫人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看着桐花宴中的女孩个个站得笔直，竟然几乎每个人都站了起来，连她本来已经看准肯定是帕子主人的窦惜柔也眼睛红红地站在里面，道：“是我的帕子！”
饶是她当了二十来年的夫人，一时竟不知道如何处理这状况了。
“真是胡闹，怎么可能人人都有一块翠色帕子？”她本能地用教训的语气说道。
凌霜可不怕她，别说外面的夫人了，她从小被娄二奶奶骂过多少？一样我行我素，无法无天惯了，立刻就向前道：“伯母不是要找帕子的主人吗？
找到就行了，管我们是不是都有一块翠色帕子呢？难道还真准备给那些混蛋要谢礼不成？”
她一句话把萧夫人点得一愣，其实她也是傻了，她是桐花宴的女主人，姚文龙他们轻狂，是他们的事，女孩子又没错。
她不过是被姚文龙他们的调笑弄得恼怒了，但凡夫人们总是这种心态——虽然男人们轻狂，到底你们也有不检点的地方。所以转而逼问起女孩子来。
谁知道这群女孩子竟然在娄家姐妹带领下这样团结起来，真是后生可畏了。
凌霜可不管这些，直接从她手里接过帕子，狠狠地瞪了远处那些男的一眼，倒把他们瞪得有点讪讪的，摸了摸鼻子。
要只是这样，倒还罢了。但他们都忘了，娄家还有个娄卿云呢。
她本来是不管这些事的，但凌霜既然管了，娴月也参与了。
她作为大姐，自然要为这事善后，况且这些人里，她最年长，又是订了亲的，没有谁比她更适合说这话了。
她倒不管萧夫人，只是往前走几步，到了和那群起哄的男子互相能听清话的地方。
神色像是越过了他们，从高高的地方俯视下来一般。
“桐花宴原本是踏青赏花，没想到会忽然起了这么大的风，原本是个意外，这帕子本来是风刮走的。
各位王孙捡了东西，知道归还，没有四处游荡炫耀，可见是君子所为。”她昂着头，字字清晰，神色凛然正派地道：“我也知道诸位是读过圣贤书的，知道非礼勿视，非礼勿行的道理。
女孩子们无心之过，诸位断不会跟世上的轻狂人一样拿去炫耀取笑，做些没教养、让父母蒙羞的事。萧伯母，你说是吗？”
萧夫人这才会过意来，意味深长地看了那些人一样，道：“谁说不是呢。”
“那就多谢诸位了。”卿云福了一福，淡淡道。
姚文龙他们那帮人哪里见过这个，小姐们向来养在深闺，见到男子，都是羞怯躲避，露出万千可怜情态来。
他们甚至会故意撞见她们，看她们露出羞赧神色。
或是凌霜这种，看似天不怕地不怕，但自有夫人去教训，他们反正吃不了亏。
但谁能想到还会有个娄卿云。
论规矩，她比他们还规矩，走到哪道理都在她这边。
但偏偏又天生一股硬气，这种事寻常端庄小姐早躲开了，她偏要迎头而上，给他们一个教训。
此刻卿云昂着头，神色凛然如观音，而且旁边的萧夫人竟然也是默认的，没有教训她，可见也是合乎礼法的。
他们顿时泄了气，一个个都张口结舌面红耳赤起来，连姚文龙也觉得没趣。
虽然借机看了娄娴月一眼，但那般冷淡神色，嫌弃眼神，实在让他觉得大大丢脸。
“还愣着干什么，走了。”姚文龙骂了一句汪宝道。
男子们还没走远，女孩子们就爆发出一阵欢呼，黄玉琴更是直接道：“卿云姐姐，你好厉害，说得入情入理，怪不得他们灰溜溜走了。”
“哪里，是凌霜厉害。”卿云笑道，见萧夫人在旁边，又道：“伯母也辛苦了，实在是为我们担了事的。”
萧夫人本来有些尴尬，见她主动给自己台阶下，拉着她手道：“还是卿云你镇得住，我也急了。被姚家那小混蛋唬住了。”
“哪里的话呢。”卿云安慰她道：“又是接驾，又是桐花宴，这样的流水宴席办下来，再能干的人都要脱层皮呢，伯母已经很厉害了。
俗话说最难不过当家，这一场桐花宴下来，伯母要悬多少心。出什么事不让人害怕呢……“
萧夫人被她说得眼泪都快出来。
“谁说不是呢。
你是没看到，他们拿这个做马球赌花，我看到魂都吓掉了。”萧夫人道：“我想女孩子的东西，怎么能流传出去，要是让你们父母知道了，不都是我的罪过……”
“姚文龙可真不是好东西。”凌霜在旁边，立刻就开骂了：“还有谁拿这个做马球的赌注呢？我看另外一队是张敬程领着的吧？怎么也跟着搞这个？”
“张大人倒是个君子。”萧夫人连忙道：“那块妃色的帕子就是他赢来给我的，也是他过来提醒我的，不然我哪知道姚文龙他们捡到了帕子。
张大人也是窘得什么似的，把帕子给我就走了，真是文雅青年呀。”
娴月在旁边冷笑道：“这就君子了？”
萧夫人也知道张敬程是有和娄家议亲的意思，所以娴月这句评价显然是有由头的，但不明内里究竟，也不好多说，再者她对娄家其他姐妹都没什么好感，不过独独欣赏卿云罢了。

第53章 落榜
娴月憋着一股气，下午就回来了，桐花宴最后一天，云夫人没去，她身上有些不好，娴月于是就也在云夫人院子里休息着，陪着她。
京中传言再怎么肮脏，云夫人也是正经的侯夫人，住的院子比柳家的还好，院中一棵大桐花树，她躺在里面休息，和娴月说些闲话。
她也知道娴月是有点生气的，眼看着到了傍晚，笑道：“见贤思齐，见不贤而内自省，他倒也没做错。
小张大人素来在朝堂上也不是爱搅合事的，这叫惜身。”
娴月只一句话：“我听不懂，我又不读书。”
云夫人劝她不动，也只好笑笑。
换了卿云一定要再劝，但云夫人不同，她也是过来人，知道美貌的女孩子娇纵点也不是什么坏事，正好试试小张大人的心性，要是这时候就受不了，如何渡过婚后的山高水低呢？
小张大人果然还不知道危险，傍晚老老实实来跟云夫人告别，云夫人有意给娴月方便，嘱咐了他几句“山间风凉，年轻人虽然身体好，也要注意保养。”
“家里如今是谁管家？
庄子上四时送过来的东西，都要按节令做了吃，才是养生之道。”
张敬程本来就是尊敬师长的，如今老师不在了，听了师母几句教诲，更是恭恭敬敬，心中感激不已。
见帘后人影经过，知道那是娄娴月，刚好云夫人说道：“花信宴统共也没剩几场了，小张大人选好了没有？告诉了我，我也好早做准备呀。”
张敬程顿时红了脸，唯唯诺诺了几句，就退下去了。
他倒讲礼，虽然心潮澎湃，也目不斜视的。
但刚走出门，外面的台子上就站着娄娴月，穿的是人人都知道她爱穿的绯色衣服，里层是锦，外层是绡，晚间风凉，她偏这样穿，绡衣被吹得遍体生凉，张敬程再守礼，也忍不住提醒一句。
“师母说得也对，最要紧是保养身体……”他到底是读书人，半天说不出一句软话来。
娴月可不像他一样局促。
“你是跟我说话呢？”她一上来就要刺他：“我还以为张大人是大忙人，没时间说话呢。”
张敬程也不知道她因何生气，不好离开，也不想离开，抿着唇，站在那里，呆呆的倒也显得挺可怜。
娴月看似大胆，其实事事都有名头，让人挑不出错来。
像今日的交谈，里头有云夫人身为长辈坐镇，身边又有丫鬟桃染，传出去也不怕人说。
娄家的大丫鬟也个个有趣，月香跟着卿云，也是正正经经跟个夫子似的。
如意跟着凌霜，学得整天皮痒，没有她们不敢干的事。但最机灵聪慧，胆大心细，还属桃染。
丫鬟能做的事她做，丫鬟不敢做的事她也做得得心应手，她是娴月奶妈的亲女儿，哥哥小九在门房当值，她把一家子收得服服帖帖的，都为娴月如臂指使一般，实在是娴月手下的得力干将。
一个眼神都不用，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她门儿清。
这样僵持的时候，她就知道出力了。
“小姐，也不能这样说，”她假意劝道：“张大人今日可是辛苦了的。”
“是吗？我倒忘了。”
娴月这才正眼看了张敬程一眼，还福了一福，道：“今日马球场上的事，多谢张大人替女孩子们夺花了。”
换了凌霜，或者任何一个熟悉娴月的人，这时候就知道要退让了，她的语气听起来甜如蜜，实则已经杀气腾腾了。
也只有张敬程这呆头鹅了，还当她是真心道谢，还道：“不算什么，只是小姐们以后东西要收好，就免了许多麻烦了。”
桃染闻言都皱眉，娴月还一脸平静地问：“张大人觉得是东西没收好的问题？”
榜眼虽然是读书人，但这个反应还是有的，意识到娴月应该是不喜欢自己那句劝告，解释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小姐千金之尊，犯不着给小人们做谈资。”
他怕娴月听不懂，还补充一句道：“我听姚文龙他们那些人，私下说的话，有关于小姐的，实在难听得很。”
娴月这下是真恼了，桃染在心里叹一口气，走到一边，因为知道自家主子要骂人了。
果然娴月立刻就怒了。
“真有意思，听张大人的意思，倒是我的错了。”
“不是说是你的错……”张敬程连忙解释。
“不是我的错，那该是姚文龙他们的错了吧？”娴月直接问到张敬程脸上：“要是你觉得他们有错，你就该制止他们，当场提出，没勇气提出，就做缩头乌龟，别反过来教训我，就比如这手帕的事，男人捡了女孩子的东西，不完璧归赵，还拿去赌花。这不是地痞流氓的行径？
你要是君子，见不得这个，嫉恶如仇，你就当场怒斥他，不和他同流合污。
你要是普通人，不想管闲事，你当没看见，对谁都别说话。
你对姚文龙没话说，反过来在这教训我们女孩子要收好自己的东西，不是助纣为虐？你以为你赢了个帕子，就能来教训我们了？那你和姚文龙这种人有什么区别？”
张敬程被她骂懵了，关键她这次骂比上次还有道理，是卿云都当着众人说出来过的，自然更是毫无还手之力。
娴月并不放过他，又道：“再者说了，他们议论我，不代表他们就拥有力量，我没有。
他们议论我，因为他们垂涎我，又得不到我，所以嘴上过瘾。
挂在嘴上，恰恰说明他们求而不得，这辈子也别想得到我一个正眼，你竟然觉得是我受了损伤？怎么，男子东游西逛信口开河都没事？女孩子被说说就掉价了？
姚文龙巴不得我理他一下呢，我看他不过如同看一条哈巴狗罢了！
挑货才是买货人，难道被他们说几句，我反而有错了？”
张敬程被她的话惊得张口结舌。
“你，你怎么能说自己是货呢？”
“真好笑，我不当自己是货，别人就不当我是货物了？
难道要跟张大人你一样，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觉得被他们说几句闲话就是侮辱，还自省起来？
他们看我是垂涎三尺，我看他们看不上眼，谁更高贵些？”
娴月怒起来整个是活色生香，桃花眼里水光潋滟，道：“别人当我是货，我当他们也是货。
别人当我是人，我才当他们是人，他们用容貌来评判我，我也用家世人才去评判他们。他们谈论我，我也谈论他们，谁又怕谁？”
张敬程早知道她有她出格的地方，但没料到那出格下面藏着这么锋利的思想。
“那婚姻呢？难道你对婚姻也是这想法吗？”
“我没有这想法，婚姻对我来说就不辛苦了？所有的问题都迎刃而解了？我嫁人就不需要遵从三从四德了？我就不用鬼门关走一趟生孩子了？
不过是说，我白送，我就不是货了，白送人家更不珍惜，我不如当连城锦，就算皇帝想摧毁一段连城锦，也要掂量掂量后果。
再者说了，男人当我是货，我也当他是货，他要我三从四德妇容妇功，我也可以催他建功立业力争上游，他有他的女诫，我有我的圣贤书，我催他忠君爱国，鞠躬尽瘁，大家都是货，不过是以物易物罢了。”娴月言语锋利得很。
张敬程被她说得沉默了下来。
“能不能不当对方是货呢？”
娴月笑了。
这才是她图穷匕见的时候了。
前面那段，其实是卿云的理念，她哪做得了停机劝学督促丈夫上进的事？她是要做人心尖子上的珍珠的。要的是不计得失义无反顾的爱，至死方休。但她自己偏不说，还要张敬程自己问出来。
“有啊，我爹娘就是，我娘不会催着我爹去钻营，她想要什么东西，自己就去争取了。
我爹也不介意外人说我娘抛头露面，不会用外界的标准来衡量她，外人面前两人还互相打掩护呢，因为他们看见的都是对方的人本身，不是别的东西。
所以互相体谅，互相包容，做彼此的底气，这才算一个家。”
张敬程显然也心生向往，但毕竟是未婚男女，读书人无论如何也说不出“那我们能不能这样”的话来，抿着唇站在阶下，不知何处传来琴声，十分悠扬。天边火烧云正灿烂，落了小张大人一身晚霞。
娴月笑了。
她从来以退为进，垂下眼睛道：“不过我爹喜欢凌霜，我娘偏爱卿云，可见世上也无完人。”
张敬程立刻心揪成一团，想要说点什么，又一时想不到，娴月反而笑道：“别误会，我对他们并无意见，只是在为自己打算罢了。”
“我知道。”张敬程沉默一下，只说出了这个。
娴月仍然是笑，却收敛神色，道：“小张大人，别跟着我了，我要做我的连城锦，你好好读你的圣贤书吧。”
张敬程刚想说点什么，她已经翩然而去，留他一人在阶下怅然而立。
桃染没想到她真就这样舍弃张敬程，疾走几步跟上她，两人绕过房子的转角，这处山居倒也雅致，都是竹做的门窗，糊着竹影纱，上无屋檐，下面却有一圈木台子，正适合赏月看花。
娴月快步走在前面，桃染有点不解，她也知道，张敬程如今是娴月最好的选择了，赵修看似家境好，实则全是少年意气，心性未定，年轻人贪恋美貌是常有的事，但娶进门来能珍惜多久呢？
越是现在神魂颠倒，越是不能持久，相比之下，反而张敬程看起来更靠谱一些。
“小姐，你真让小张大人去读他的圣贤书啊？”桃染一开口，就是对娴月了解得不行：“万一他当真了怎么办啊？”
娴月没说话，只是朝她做了个嘘的手势。
她带着桃染匆匆走过木台子，绕到山居的侧面，直接推开门进去了，这地方原有个小厅堂，摆着个琴案，刚刚的琴声就是从这传来的。
桃染惊讶地发现里面竟然站着个人，长身玉立，穿着的是捕雀处的衣服，捕雀处干的事狠，衣服却极漂亮，不像官员的暮气沉沉，而是玄色锦衣上刺绣翎羽，银绣辉煌，更衬得青年长身玉立，像一柄出鞘的剑。看那英俊面容，不是贺云章又是谁。
他正站在窗边，落日从竖着的槅窗中照在他脸上，桃染想到他刚才就这样站在窗边看着自家小姐和自己气势汹汹而来，甚至还听到了自己的追问，不由得耳朵一热。
原来刚刚的琴声是这里传来的，怪不得小姐匆匆结束了对小张大人的“教育”呢。
看他样子，应该是云夫人带了贺侯爷古琴出来，他来请安，顺便看看琴，没想到又撞上娴月在“竹林教子”了。
娴月和他有过交锋，对他是颇为忌惮的，但娄家的女孩子，好斗是天性，遇到谁也不肯认输。
“贺大人这么喜欢听墙根？”她上来就挑战道。
其实贺云章刚刚已经弹琴提醒自己能听见他们对话，而且他先在这的，他们后来，他还弹琴提醒她自己能听到，无论如何算不上听墙根，她偏这么说，要是换张敬程已经着急辩解了。
但贺大人显然厉害多了。
“是啊，捕雀处待惯了，改不掉这坏习惯了。”他平静地道。
娴月指责他什么，他就认，真是气人，比她还会以退为进。
娴月听着，又忍不住瞪他一眼。贺云章顿时笑了。
桃染忍不住想提醒她，这可是贺云章，无论如何也不该惹的，客客气气的就行了。
果然小贺大人忙得很，两人刚说上话，立刻有人过来禀报，显然是心腹什么的，见自家大人被两个女孩子堵在门口，也毫不惊讶，目不斜视，只上来跪着禀报道：“大人，车马都备好了。”
“失陪了。”贺云章淡淡道。
他匆匆走出去，桃染松一口气，只当送走杀神，谁知道自家小姐在原地站了站，忽然脸上神色一动，挑了挑眉毛，一转身也跟了上去。
庭院里满是夕阳斜照，小贺大人的背影像镀上一层金边，亭亭如树，其实这样看着，也确实不愧是四王孙之一。
“贺大人。”
娴月紧走几步，只到阶下他能听见的位置就停下来，叫了这么一句。
贺云章果然就回头。
他性格阴郁沉静，扶着佩剑，安静等娴月说话。
夕阳中，海棠般的娄家小姐，缓缓走过来，因为阳光而微微眯着眼睛，寻常小姐都注意仪态，只怕露出不好看的表情来，她却什么神色都是好的，因为貌美惯了，知道自己的威力，天生成的娇纵，把那老实的小张大人如同泥团般搓扁弄远，带着点天真的残忍。
她走到贺云章面前，却又露出严整神色来，朝他福了一福。
“柳子婵的事，多谢大人了。”
李璟也好，柳子婵也好，一次次都是捕雀处收尾，他是职责所在，但也可见品行，没有因为这个去要求什么，秉公办理，就值得一谢。
“奉命而已。”贺云章只是淡淡道：“小姐不必介意，我知道我是落了榜的。”
娴月的脸刷地红了。
小贺大人根本不给她施展手腕的机会，因为这缘故，反而逼出了她难得坦诚的一面。
落了榜的，多好笑。尤其这话由本就是探花郎的人嘴里说出来——他知道张敬程是那个被看中的榜眼。
偏偏又是张敬程。
饶是娴月向来游刃有余，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好在贺云章也没说什么，他只是抬头去看天空，原来他们正站在院中的桐花树下，山间常有这样的妖风，不知从何而起，吹得满树桐花打着转坠落，如同下了一场紫雨。桃染还在木台子上，也被吹得惊呼一声。
她也锦衣外罩着绡衣，风吹得女孩子立足不稳，还带着灰尘落叶，迎面而来。
好在娴月并未被吹一脸灰尘，风刚起来，贺云章就展开了斗篷，替她挡住了这阵风。
探花郎身上有好闻的草木香味，也许是梅花，他的气质也让人想起冰雪中的白梅花。
这接触转瞬即逝，根本让人来不及反应，风停得快，贺云章的心腹来得更快。
“爷，宫里在催了。”他只匆匆禀报了这一句。
贺云章回头看了他一眼。
“知道了，说我就去。”
他收回手去，仍然是沉稳而冷漠的小贺大人，来去匆匆，实在是宫里催得急，心腹已经把马牵到院门口来，他翻身上马，明明是文官出身，骑马却也这样利落。
系马高楼垂柳边，是诗里的游侠少年，然而小贺大人要去做的，是鹰犬做的事。
他的马通体墨黑，显然也随他在暗夜里匆匆奔驰过许多年。
“对了。”他眼看要走，却勒住马头，又看了娴月一眼。
娴月只当他是要说点正事，但贺大人却笑了。
这是娴月第一次见他笑，探花郎生得清冷俊美，如同冬日的薄冰，这一笑却如同冰雪消融，让人窥见贺令书当年满朝仰慕的风采。
“我找过了，那块石头不在竹林里。”他淡淡道：“兴许被山洪冲走了吧。”
除了娴月，就是满京城的人也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而满京城的人也无法理解娴月的震惊。
那天桃花宴的最后一场宴席，云夫人只请了最亲近的子侄和晚辈，桃花铺满山涧水面，被水冲得飘荡东西，那景象如同梦境。
云夫人说她年轻时曾经和她丈夫在此游玩，涧边的石头上镌着浣花两字，是她所题。
而贺南祯的父亲，已故的先安远侯爷，则在竹林中题有一块“停笔”的石头。
为陪她浣花，所以停笔。
这是千金买一笑的故事，可惜写下这两字的人早已不在人间，年年岁岁花相似，娴月从来只喜欢相聚，厌恶离别，那天却忽然起了个执念，一定要在林中找到那写着停笔两字的石头。
所以她才会带着桃染在林中一遍遍寻找，最后撞见张敬程。
桃染大概都以为她是故意撞见张敬程。
没人知道她在找那块石头。
除了贺云章。
因为他也在找。
不然他不会撞见娴月林中教子，才说出这句“我知道我是落了榜的探花郎。”
多诛心，桃花年年在开，这时光从来不为任何人停留，曾经那样浓烈的爱意，最终也被时间的洪流冲散，世上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朱颜辞镜花辞树，最是人间留不住，但他也和她一样，偏要找到那块石头。

第54章 厌倦
娴月的细微变化，云夫人是第一个发现的。
桐花宴回来，她身上忽然多了股厌倦的懒意，云夫人也知道桐花宴上手帕的事，以为她是对张敬程厌烦了，但仔细看下来，又并不是。
娴月最近倒像是把花信宴放下来了似的，天天研究首饰簪环，大概是发现自己戴什么，京中女孩都跟着学，不想把这个钱给外人赚了。横竖她家自有首饰铺子，天天在云姨家研究。
云姨家的丫鬟都成了她的得力助手，个个为她的创意添砖加瓦。
云夫人去叫吃饭，看见琉璃阁里摆满了各色花草，娄娴月在里面描图描得手上都染了色，顿时笑了。
“怎么忽然这么勤奋了？”她逗娴月：“难道小张大人终于开窍了。”
“他？天生没有窍，怎么开？”娴月把正染藤黄色的笔停下来，道：“总要我教，不是什么好事。”
“这话怎么说呢？”云夫人故意问道。
娴月在桃染端过来的水里洗手，云夫人接过丫鬟手里的手巾，给她擦干，娴月向来体弱，一年四季手都是冰凉的。接过丫鬟手里的参茶，喝了一口，才道：“每个人心里都是有一杆秤，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就好像张敬程，他觉得抛头露面是错，惹人议论是错，就算强行扭转过来，也不过是因为喜欢我，不计较了。是‘为了我而做的事’，不是发自内心这样觉得。
我为什么要平白无故欠他这个情，有天他不愿意付出了呢？有天他觉得自己付出得够多了呢？终究不如天生和我一个观念的。”
张大人被她训得唯唯诺诺，原本最端正古板的榜眼郎，愿意信她那一套，换了别的女孩子一定感动了。但娴月恰恰相反。
她了解人性。
云夫人显然也是知道的，只是要让她自己说出来罢了，听了就道：“不过京中这些男子里，小张大人这样，已经是难得了，你说的那种哪里有呢？”
“姨夫不是吗？”娴月立刻反问道。
云夫人愣了一下，真有趣，不管什么时候，只要提到先安远侯，她的神色总是带着点女孩子般的情态，其实娴月想找的也不过是这个，能让她在十年二十年后，只要想到他的名字，就会露出小儿女情态的人。
“他当然是……”云夫人有点怅然地道，但很快又笑了，道：“总之你也别把敬程说得太死了，好歹榜眼呢，学什么学不会，慢慢教就是了。”
“是啊，他学什么学不会？
偏偏一直不知道我要什么，这根本不是笨，就是不上心罢了。
这京中那么多大人，官场逢迎能弄出花来，上司一个眼神就能悟出三层意思，但哪个夫人活得轻松恣意了，是他们不知道怎么样能让自己的妻子更开心吗？他们只是不愿意罢了。”
娴月一番话，把云夫人说得无话可答，只能带她去吃饭。
娴月老待在云家，连娄二爷都看出来了。
其实娴月和娄二奶奶之间，确实不及卿云和凌霜她们和母亲亲密，尤其花信宴以来，娄二奶奶一会儿忙着四处推销卿云，一会儿忙着管教凌霜，娴月又厉害，自己又会为自己谋划，再加上来来回回几次意见，母女俩一直有些生疏了。
但要从根上说，其实早在娴月小时候，她在姐妹中，就是娄二奶奶最不亲近的一个，她这样聪明的人，当然也不会因为这个自苦，而是转而投入这世界，向外寻求。
以她的美貌聪慧，这世界早早就对她张开了怀抱，她如游蝶一样流连在外，也是常事，但和云夫人好得还是过了分。
云夫人独居多年，又无亲生子女，贺南祯早已成年，虽然对她敬重，但也不过例行请安，京中夫人们也和她不好。
遇到个娴月，性情相投，又这样漂亮亲昵，简直当成了自己女儿。什么珍贵东西，都不吝惜，拿出来给她自己选。
这几天京中刮大风，虽然娴月出入总有丫鬟婆子跟着，又是侯府的马车接送，但也难免有吹到风的时候。
娄二奶奶毕竟是亲妈，还是有点怨言的，晚上在给卿云挑嫁妆单子的时候，在熏笼边就忍不住说：“一天天早出晚归的，比赴花信宴还辛苦，哪天惹了风寒，怎么得了？”
谁知道她这话说完没多久，娴月就在天擦黑时到了家，去的时候原本披着红色羽纱斗篷，回来却变成了一件雀青色的，当时已经吃过晚饭，一家人都在熏笼边坐着聊天，听着外面雨声，室内灯火也暗，她一进来，黄娘子连忙上来招呼，众人只看见这娴月周身在暗中莹莹地带着光。
桃染把娴月斗篷取下来，黄娘子伸手去接，只觉得这斗篷的面子又凉又滑，但是细摸下去，又带着羽毛的涩感，饶是她跟着娄二奶奶走南闯北，见过的皮料布料无数，一时竟也摸不准这是什么料子。
“二奶奶你来看这个。”
她立刻拿去熏笼边给娄二奶奶看，也有为母女俩找话说的意思，惊奇道：“这是什么料子，我竟不知道。”
娄二奶奶有点懒懒的，看了一眼，也认不出来，丫鬟便移了灯过来，娴月正接过手炉暖手，便笑道：“可别靠火太近，这东西最怕火的，稍微一燎就要留痕迹的，所以只能在雨里穿穿罢了。”
黄娘子知道肯定是云夫人给的，连忙让丫头把火移开了，自己也连忙离熏笼远点，凑近看了看，又认真摸了摸，原来这斗篷的面子竟然全是一片片的羽毛连缀而成，摸起来像是水鸟，有点像翠鸟，但更暗些。再摸下面，似乎是纬缎，心中有数了。
“这是错羽缎吧？”黄娘子笑道：“珍贵得很，听说早十来年就失传了，没想到今日能见着。”
“哪有什么失传，不过是工不抵费，犯不着费那么大人工做这样东西罢了，像缂丝这样真正的好东西，哪怕再费工，也失传不了的。”娴月烤着火笑道：“不过是把水鸟的羽毛去了羽管，一片片拈起来织进缎子里罢了，除了挡风避水，什么作用都没有，寻常人家用不起，真富贵人家，也没有要顶风冒雨的时候，狩猎也用不上，树枝挂一下就坏了，不上不下的，不就失传了么，不是什么好东西。这东西贵是贵在里子，你摸摸。”
她也遗传了娄二奶奶的经商头脑，心中自有一套标准，不会因为什么“珍贵”
“罕见”
“只有宫里有”之类的说法就买账，至于和荀文绮她们一样整日争豪斗富，更犯不着。
但黄娘子一摸里子，脸上才真正变了脸色。
失传的工艺千千万，她刚刚夸错羽缎也有些凑趣的意思，但这东西她可是不会认错的，毕竟所有裘皮里，最珍贵的就是这个。
“二奶奶。”
她把那斗篷下摆一角折上来，这是开过毛料裘皮铺子的娘子的手法，直接递给娄二奶奶看了看。
娄二奶奶这才上了手。
刚刚看的时候多少有点意兴阑珊，这下一看斗篷里子那种特殊的茶褐色皮毛，细密柔软，表面浮着一层银针，这才坐直了。
把斗篷里子的接缝认真摸了摸，又把手指伸进皮毛深处摸了摸，闻到了一股极淡的白矾味。
“鱼鳞走刀，白矾栽针，这还真是海龙皮？”
饶是她正因为云夫人和娴月的亲密在生着气，也不由得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海龙皮是只有官家能用的，宗室用都是僭越，怎么安远侯府会有海龙皮？还让你穿回来了。”
“京中王侯里，只有他们秦贺两家有，是当年文远和安远两位老侯爷征蛮时官家赏赐的。只有上百年的世家还记得这事。
如今海商不通，海龙皮早就绝迹了，宫中都没几件了。
贺家的海龙皮也只剩这件斗篷了，是之前先安远侯在的时候，因为云姨爱看花，春日雨多，就给她做的，其实用不用错羽缎都没什么，海龙皮本身就是防水的，云姨见我天天顶风冒雨的，就让我穿回来了。让我等春天过去再还她。”娴月烤着火道。
她说得云淡风轻，但娄二奶奶和黄娘子却一时都说不出话来。
正如娴月所说，有些手艺，失传了就失传了，什么错羽缎不错羽缎的，也不过是见没见过的区别。
但有些东西，就算一辈子见不到一件，但开铺子做生意，就得知道。
不然说出去，你这铺子就是没见识，没见过真正的好东西。
就好像京中云晟街那家瓷器铺子，常年供着一件秘色瓷。也不为卖，就是告诉人，这铺子的底气有多足。
“九秋风露越窑开，夺得千峰翠色来。”
这是做瓷器的人人都知道的诗句，虽然秘色瓷早已失传百年，但做这行，谁能不知道秘色瓷？
海龙皮也是一样，鱼鳞走刀，白矾栽针，都是拼海龙皮的手艺，也是鉴别的方法，娄二奶奶从小就背下来的。
从江南铺子开到京城，主仆二人都是第一次见海龙皮，没法不惊讶。
娄二奶奶手上摸着那件海龙皮，沉吟道：“云夫人倒真是一片实心，咱们什么时候也请她来咱家的园子玩玩才好。”
“犯不着，她近来除了正宴，都不出门的。”娴月淡淡道：“等姐姐办婚事的时候再说吧，她还说要替姐姐备份大礼呢。”
她像是也累了，烤了一会火就回房了，更显冷淡。
凌霜见她近来情绪不高，也早早回来，见娴月已经梳洗好了，卸了妆容簪环，素着脸在床上思考什么，笑道：“你真要气死她？”
换了以前，娴月一定不用她明说，就知道她说的是娄二奶奶，但这次却愣了一下，道：“什么？”
凌霜这才意识到事情似乎有点不对劲来。
都说她不明白世情，其实她非常明白，只是不遵守，比如她就知道，一般家中父母最不喜欢的那个孩子，往往都憋着一股劲，未必表现出来是讨好父母，但一定是有一股劲在的。
但娴月的那股劲好像泄了。
她不仅这股劲泄了，似乎连把王孙公子玩弄于股掌中的那股劲似乎也泄了，这些天不知道在折腾什么，也可能是家中在预备卿云的亲事，看了心烦，所以躲了出去。
“你最近怎么这么疲倦，是不是累着了？”凌霜坐在床边问她。
娴月摇摇头。
“那是张敬程那边实在没什么潜力？”凌霜问。
“也不是。”
娴月坐在床上，抱着腿，她身形纤细柔软，俯下身去的时候，那些乌云般浓密的头发铺在她的后背上，她像是真的犯困了：“就是觉得挺没劲的。”
什么没劲呢？她没告诉凌霜，但第二天说给了云夫人。
过两天就是麦花宴，娴月却不如以前上心，从麦花宴开始，花信宴便渐渐转淡，转暖，这时候便不再适合穿那些侬艳鲜妍的颜色了，翠色，天青色，淡蓝色，藕合色，还有各种深深浅浅的黄色衣衫就适合了，春日风暖，最踏青赏景，千山一片青翠，天也蓝得清清爽爽。这是卿云的季节了。
要是换了以前，娴月一定别出心裁，做出许多适合她自己的衣衫来。
她虽然穿浅妃色胭脂色这些颜色好看，但如果能用翠色间金带，或者用杏红与水蓝色相撞，也是很漂亮的。
但这次她只是一日日泡在那些花鸟之中，做她的发簪。云姨不免问她几句，她只是笑着敷衍。
到了那天傍晚，落日熔金，大家在琉璃阁外吹着晚风，一棵垂柳长满嫩绿色的新芽，在风中摇摆着。
桐花已经落了一地，云姨摇着扇子，和红燕说着话。娴月也拿扇子挡着脸，走了过来。
不知坐了多久，娴月忽然道：“麦花宴，我也不太想去了。”
她虽然最近慵懒，但无缘无故就错过花信宴的一宴，还是第一次。
如果别的女孩子这样做，也只有一个意思，就是退出今年花信宴，不选了。
不然春后这十八宴，宴宴宝贵，错过哪一宴都可惜。
京中往年还有过因病错过一两宴，结果看中的人家和对象被别人选走的，从此就是一辈子的错过，女孩子终身大事，哪经得起这样的浪费。
但云夫人知道她心思重，也不勉强，只是问：“为什么呢？”
“京中王孙子弟都看过了，不过如此，错过一两宴也没什么，况且我最近也累了。”娴月淡淡道。
“我看不是为这个吧。”云夫人笑道。
但她虽然知道，却并不点破，仍然安静看着落日。
过了一会儿，才感觉肩膀上一沉，是娴月靠了过来。
在云家她也不盛妆，挽着慵妆髻，脸边散着碎发，眼睛有点迷茫，落日这种景色，总让人觉得时光匆匆，什么都留不住。
“她还是把铺子给了卿云。”不知道过了多久，云夫人才听见她轻声说。
娄家在京城的铺子有五个，两个是粮油杂货的，一个绸缎衣料，一个胭脂水粉，一个是首饰簪环，带卖着宝石，娴月有个衣料铺子，卿云的是粮油，凌霜不爱管这些，那个胭脂铺子也都是娴月在帮忙照看。
都是小打小闹，真正贵重还是娄二奶奶带上京的宝石，因为这缘故，首饰铺子一直是娄二奶奶自己在照看。
但娴月喜欢弄这个，是人人都知道的。
之前铺子和宝石金银料裹在一起，主要是娄二奶奶在管，有什么时新花样，都和娴月商量。
如今娄二奶奶把宝石这些都自己在弄，铺子里只剩下时新首饰，要谈定什么贵重宝石或者做凤冠这些，都是跟娄二奶奶去谈了，显然是要把铺子给她们了。
卿云的亲事一谈，娴月就隐约有了预感，娄家铺子虽多，但在京城里，最赚钱的就这个，卿云嫁去赵家，陪嫁几个铺子，给她壮胆，也是常事。
但娄二奶奶全程也没问过她一句，也没打过招呼，就这样决定了。
云夫人七窍玲珑，如何不知道她这些天的失意，听见她这样说，就轻声劝道：“你有时候想要什么，还是得自己说。”
“我知道。”娴月轻声说。
她如何不会自己说？
前途无量的小张大人，她训他像驯马，软硬兼施，把个小张大人弄得服服帖帖。她对天下人都敢主动要求，除了对自己母亲。
也许是知道她不会给，所以干脆不问，保留一点余地，不去面对那赤裸裸的真相。
娄二奶奶这种聪明人，难道看不出她想要那铺子？
过去这些年，她想出了多少漂亮簪子，多少巧心，把绸缎衣料铺子给她时也说了，“正好娴月喜欢这些东西”，怎么到了首饰上，忽然就不懂了呢？
人心越细想，越无趣，偏偏她是喜欢细想的性格，难免觉得索然无味，连带着对花信宴也厌倦起来，教会张敬程又如何，自己母亲最喜欢的都不是自己，又何必指望外人能一生一世呢。人心如水，也许跟凌霜去做尼姑也不错。
也只有云夫人了，明明是长辈，却还能听她说这个，否则一句“天下无不是的父母”就回过来了。
天下人人讲孝道，父母给的东西，怎么还能挑三拣四呢？
云夫人的与众不同，就在这里，她见娴月失落，也沉默许久，看着夕阳，过了一会儿才道：“其实我以前在家做女儿时，也有很多不开心的时候。”
娴月当然知道她肯定不开心，她母亲是继室，身世比原配矮一大截，云家又有许多年长子女在，云夫人在云家，也有许多不快乐的日子。
况且她母亲贤良得出了名，说是对原配子女比对自己还好，云夫人原本有个亲妹妹，那阵子京中有小儿咳流行，云家几个孩子都得了，她母亲日夜照顾原配的幼子，她的妹妹竟然因此夭折。
和娴月不同，这又是另一种无法与人言说的痛楚了——在大义上，她母亲显然更得世人赞赏，所以她连争也显得名不正言不顺。
但小小的女孩子，在深宅大院里生活，连自己的母亲都不能依靠，把别人的孩子看得比自己的孩子还重，她又去依靠谁呢。
娴月只当她要用辛酸往事来安慰自己，没想到云夫人话锋一转，笑道：“这话说出来，凌霜一定骂我。
但女孩子说不好也好，至少还有一搏的机会，家里再差，也仍然有转机。”
她是说女孩子还可以嫁人了。
娴月也想起凌霜来，无奈笑道：“她一定说，‘柳子婵也是这样想的，才奋不顾身要私奔呢。’”
云夫人也笑了：“谁说去私奔了，因为这人生的第二次机会重要，更要慎重，不是要寄托在男人身上，而是建一个自己的家。
在那个家里，你就是女主人，连你母亲也不过是来做客的，又何必执着于她最喜欢的孩子是不是你呢？”
她看娴月若有所思，这才坦诚劝道：“你现在感觉索然无味，质疑这一切的意义，包括花信宴，因为你太想要立刻就出结果。
但世事玄妙，就好像你学簪子，是为了你的铺子，现在铺子没有了，你就觉得做簪子也没了趣味。
但在这过程中，你学会了许多东西，无论走到哪里，你都是会做簪子的娄娴月，这不也是意义吗？”
“世道艰难，女孩子尤其难，因为能由你控制的部分太少，就如同花信宴，看起来热热闹闹，其实真看下来，合适的男子凤毛麟角，各有种种不如意。
但也不能因此就颓废下去，人生就是这样，越难越要往前走。你看男人在官场闯荡，几起几落也是寻常事。
我都没有每天唉声叹气，你这样年轻，怎么能这么容易灰心呢？”
娴月其实极聪明，有城府，但也许正是因为这样，反而没有凌霜那种一往无前的锐气了，甚至有时候会对世事都厌恶起来。
“我只是看不到往前走还有什么。”
“为什么一定要知道前面有什么呢？”云夫人反问她：“如果都是你知道的东西，不是太无趣了吗？
你能预见的好，再好也有限，也许前面藏着你都想不到的好呢？
我十五六岁时，也非常痛苦，我父亲想把我拿来联姻，我母亲也顺从他，还整天对着我抹泪来劝我牺牲。
我那年的花信宴，我反反复复在想死，有次海棠宴，我中途实在憋闷得受不了，跑到山涧下，站在水边，想着要不要往下跳，这是最惨的时候了吧？我就在那天遇见我丈夫。
所以人生有些事未必要现在有答案，用道家的话说，祸福相依，跌到谷底才能往上爬，你感觉找不到意义，也许是那个意义还没浮出来。”
娴月被她说得沉默不语起来，抬起眼睛看着落日，不知想到什么，忽然自嘲地笑道：“要是我是凌霜，倒也好了……”
云夫人知道她是说什么。
要是她是凌霜，不喜欢这一切，不想赢，就只想无法无天自由自在，把花信宴的一切都看作泥尘，那也好了。
偏偏她是娄娴月。
她爱锦衣华服，爱珠宝和绸缎，爱煊煊赫赫花团锦簇，她就喜欢春花秋月，喜欢玩弄人心，让人为她神魂颠倒。
她是最狡猾也最娇气的那只小狐狸，天生做不成清心寡欲布衣蔬食的尼姑，贪恋这三丈红尘。
她心气高，眼光绝，所以才会因为这不如意而郁郁寡欢。
“干嘛要做凌霜呢。”云夫人笑道：“人生百年，匆匆一趟，这世上的人造出这么多华美衣裳，宝石珍奇，想出这么多新奇花样，红尘游戏，不好好玩玩不太可惜了吗？
你该把这花信宴当成一场好玩的游戏，尽情投入，输赢都无悔。
我看你不是觉得无趣，是已经把现有的东西玩腻了，知道怎么样才能有趣，却不敢。”
她一语点破娴月的心结，娴月无奈笑起来，用扇子挡住了脸。
“谁说我不敢了？”
云夫人倒也不拆穿她，只道：“你知道浣花是什么意思吗？”
娴月顿时来了兴趣：“什么意思？”
“我第一次遇到明煦，就是在水边。我觉得活着没意思，他却问我下过水没有。我说没有。
他说，你连水都没下过，怎么能说活着没意思呢？”
已故的安远侯爷，在她口中，叫做明煦。
夕阳照在她脸上，她半眯着眼睛，仿佛眼前真有那么一个贺明煦，这样刁钻，明明遇见的是要寻死的少女，却偏要天马行空，问她下过水没有。
“然后呢？”
“然后我就真脱掉鞋袜，扶着他的手，在池边的浅水里走了一圈。”云夫人道。
娴月万万想不到故事会走向这方向，问道：“为什么你要下水呢？”
“因为我从来没下过呀。”云夫人道：“你下过水就知道了。”
娴月皱起眉头，她向来聪明，却有点听不懂这故事，不明白云夫人和她丈夫当年的机锋，想了一会儿，疑惑地问道：“下水是什么感觉？”
云夫人笑了起来。
“不是我不告诉你。是我说了你也无法知道。
这世上有些事，你不试试，一辈子也不会知道，别人怎么形容，也形容不出来。
就好像我十五岁那年明白的道理，只要活着，往前走，这时候还有千千万万我没有尝试过的事，春光年年有，等你五十岁再回头看，仍然会记得十五岁第一次在水里走过的感觉。”
她打完这个哑谜，也不再多说，只再坐了一会儿，就笑着离开了。
她走之后，娴月又坐了很久，云夫人的扇子没拿，仍然放在凳子上。
偏偏扇子上是梧桐。
天渐渐黑下来了。
今天是晴天，晚间风暖，吹得海棠落了一地的花。
云夫人的院子里有条引水过来的小溪，两岸都是春草，她忽然站起身，朝那条溪流走了过去。
水很浅，春草却深，暮色把一切都笼罩了，娴月在溪边站了站，忽然弯下腰来，脱掉了鞋子。
她穿的是非常精致的凤头鞋，很窄，鞋帮用的是缎子，绣着精巧的缠枝莲。
她从来体弱，从来对万事万物只是看着，因为太聪明，所以光看着就懂了许多的道理。
但今天她下了水。
水流和缓，水中铺着细沙，春水原来是这种触感，像一块软玉，水流亲吻着她的脚心，她扶着岸边的桃花树，在水中走了一走。
流水还有点凉，浸过她的脚踝，那触感像猎场山中的晚风，难以忘怀。
“小姐，云夫人炖了驱寒的茶，让我给你送来……”桃染过来，看见这一幕，顿时愣了。
但她的小姐只是朝她伸出了手，让她拉自己上来。
“小姐你……”
“我试过了，确实不喜欢。”娴月淡淡道：“但我试过了。”
十六年来，这是桃染第一次听不懂自家小姐的话。
但娴月也没有跟她解释的意思。
“咱们回去换鞋子吧。”她道：“对了，你去叫红燕过来，我要做一支簪子。”

第55章 麦花
麦花宴如约而至。
但这次娴月压根就没回家，说是当晚下雨，马车不好走，在云姨家过的夜。
看样子就是第二天从云姨家出发了，当晚贺家的人送了消息过来，娄二奶奶也没说什么，继续算卿云的嫁妆单子。
第二天就只带了三个女儿去了举办麦花宴的文家。
卿云照例是风头正劲，赵夫人已经把她当成自己女儿一般，卿云一到她就接了过去，带着她到处见人，娄二奶奶倒也乐见其成，正好抽出时间来管凌霜，凌霜正四处找娴月呢，把如意都支去贺家了，自己也有点想开溜，被娄二奶奶逮住了。
“你去哪里，刚到这，还不去里面安安稳稳坐着呢，整天一出门就见不到你人。”她教训凌霜道：“再让我看到你开溜，回家你就等着。”
凌霜其实也知道自己是受了无妄之灾，都是娴月，真没义气，天天和云夫人好得跟亲母女似的，怎么能让娄二奶奶不吃醋。
娄二奶奶偏偏要强，这事显然也没法和人说，只能对着家里人撒气，出门前刚把娄二爷说了一顿，怪他把那顶竹轿子乘到衙门去了，又不带回来，这下子出门只能乘棉轿子，别人家都换了竹轿了，轻巧又漂亮，就她们还乘严严实实的棉轿子，多乡气。
不是凌霜爱跑，实在是这些花信宴无趣，要是像桐花宴那样在室外都好，无聊了也能逛逛。
文家是个新贵，房子院子都不大，姑娘们都拘在花厅里，名义上是赏花园，实则就是巴掌大小的地方，这还算了。
文夫人也许是自惭地方不好，所以加倍热情，带着两个妯娌，跟穿花蝴蝶似的，四处穿梭，一会关照夫人落座，一会要小姐们自在说笑，跟在自己家一样。
一会儿又带着丫鬟们端着时新点心上来了，说是文老爷家乡的特产，叫什么栗子糕，又甜又腻的，她亲自给每个小姐都劝了一块。
凌霜又不爱吃甜，但也只能硬吃，怕她去找娄二奶奶告状——京中的夫人可擅长告状了，一个个阴阳怪气的，上来先道歉“我也真是糊涂了，不知道你家三小姐不爱吃别人劝的东西，非给她递了块栗子糕，三小姐当着我的面扔了，二奶奶回去可要替我和三小姐说两句，恕我不知者无罪啊……”
这些事都算了，毕竟是主人家的好心，但那些坏心肠的人，才真让人恶心。
花信宴已经过了大半，还剩不到六场，基本大势已成，要再逆转也难了，互相选中的，早已经在谈论婚事了，卿云黄玉琴这些都是例子，连三房的玉珠碧珠也有娄三奶奶在挑选了，没选中的，也都心里有数了，既然如此，今年是不用说了，原本都和和气气温声细语的，有些就不再装了。
横竖不在京中说亲了，要么往自家的世交里找，要么父母另有安排。
因为这缘故，荀郡主身边的队伍又壮大了。
荀郡主本就身份特殊，她的郡主虽只是个说法，但身后却是有着真正的文郡主撑腰的，也不指望花信宴，她和花信宴上的夫人，有点互相看不上，夫人们对她的跋扈敬谢不敏，她也不作王侯之外的考虑。
花信宴进行到这，她身边反而聚集了一堆女孩子，或是家里别处说亲，或是花信宴上出了事，没了希望的，都有点恶形恶状的，聚在一堆，让人避之不及。
受害最多的自然是蔡婳，她本来就势单力薄的，上次又惹了荀郡主，被针对得有点可怜。
娄大奶奶不管她的死活，婚事自是无从说起，连娄二奶奶都说“看着怪可怜的”。
凌霜配了三杯茶，终于把那栗子糕吃完了，正好蔡婳也过来了。
“你去哪了。”她问蔡婳：“你小心点，别乱走啊，我看荀文绮那帮人都磨刀霍霍的，蚊子飞过去都得剥层皮下来。”
要真认真说起来，根子也不在荀文绮身上，主要是京中的风气太差，拜高踩低，谗上媚下，正如娴月所说，外面男人的世界才真残酷，夫人小姐们的世界，不过是有样学样罢了。
荀文绮只是其中的集大成者，再加上玉珠碧珠两个人在旁边辅佐着，一些歪心思的女孩子也跟着，恶意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自然是路过的蚊子都得挨两拳了。
蔡婳倒知道，道：“我现在只进门出门跟她们打个照面，其余时候都躲开的，横竖花信宴也快完了，不怕的。”
凌霜有心问句“花信宴完了，你的婚事准备怎么办？”，又怕更触动她的伤心事。
蔡婳也确实是虎落平阳，空有一身学问，娄二奶奶都认可的兰花一般的人品，要是出生在娄家，那又是一个卿云。却因为家世的问题，却落得无人问津。
凌霜虽然自己不嫁，但对蔡婳的事却是上了心的，只是一时想不出办法，只能和她坐在一起，两人都静静无言罢了。
但蔡婳那边却不如她担忧，还有心思观察别人，道：“你看，荀郡主她们在说什么，感觉说得挺专心的，不会是在想什么坏主意的吧。”
“谁知道呢，要是想到我们头上再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还怕她们不成。”凌霜道。
但蔡婳没猜错，她们果然说的是娄家的事，不过不是凌霜，而是娴月。
“我看娄娴月那狐狸精今天是不敢出现了。”说话的正是碧珠，她冷笑道：“我看那天桐花宴上的帕子就是她的，娄凌霜还假惺惺带动大家一起来认，不过是为了浑水摸鱼掩护自家人罢了。”
“不是她的是谁？
多半是为了勾引人，故意抛出去的，她可会玩这些了，不然大家一样的花信宴，怎么赵修姚文龙他们都被她弄得神魂颠倒的，谁知道她背后干了什么……”一个新加入的女孩子道。
“干了什么，多半是丑事呗。”
另一个女孩子接话，用帕子捂着嘴，笑着小声道：“我看她就是见手帕的事败落，所以这次不好意思来了……”
荀文绮其实和娄家姐妹都没什么利益冲突，之所以这样恨她们，还是觉得她们太出风头，有点不把她放在眼里了。
所以想踩她们一下，结果几次交锋都吃了亏，这梁子就越结越深了。
她身边的人投其所好，自然把娄家姐妹说得一文不值。
尤其玉珠碧珠两人，推波助澜，对荀文绮各种鼓动，其实是存着借刀杀人的心，毕竟在她们看来，三房如今的窘况，都是因为二房回了京，抢走了本该属于她们的东西，连娄老太君也偏心，不铲除二房，她们哪有出头之日。
所以她们尽管附和着众人，不失时机地递着话，透露着二房的一些秘密，比如娄娴月这些天和云夫人来往密切之类的，把她们的猜想往更黑暗的方向引。
“……我看娄娴月多半是想对安远侯爷下手呢，不然天天那么巴结云夫人，不过安远侯府的门第，哪会娶个商家女……”她们正猜度着，说着娄娴月这次是不敢出现之类的，外面却有丫鬟来通报，女主人文夫人连忙放下手上的事，迎了出去。
传言再怎么险恶，云夫人总归是安远侯府的女主人，身份在那里。
天气转暖，云夫人也换了晚春的衣裳，她向来穿得鲜艳，今日也穿了一身翠色，滴翠缎子上带着洒金的闪光，越发衬得肤白如雪，艳丽贵气。而她身后的人，正是娄娴月。
都说她爱穿绯色，今天却换了一身鹅黄，怕冷，绡衣里仍然穿着锦，但那轻柔的鹅黄色萦绕着她周身，如同春日的一团香雾，显得她的肤色有种花蕊般的娇嫩，一张脸如芍药般美貌。
她的发髻也梳得好看，既然穿得轻巧，纤腰一束，所以头发也简单轻盈，梳了个反绾髻，一色簪环全免，只在鬓边插了一枝花鸟簪，花是刚赏过的紫色桐花，人人认得，那绒花做的小鸟却十分陌生，是黄色的，却带着一圈朱红色的绒毛，不过杏子大小，却栩栩如生，显得俏皮可爱。
“她又作什么妖……”碧珠低声嫌弃道，但心中已经盘算起该做一支花鸟簪了，光戴花也没意思，花鸟辉映，确实俏皮可爱，海棠百灵，喜鹊梅花，都是好题材。再者还有蛱蝶蜻蜓这些，也都适合做簪子。
春日正该做这些呢，可惜自己之前怎么没想起来，这下好了，又要被说是跟着娄娴月那妖精学的了。
果然文夫人也称赞道：“娄二小姐今天这簪子好看，这小鸟是什么来历？”
“没什么来历，不过是戴着玩玩罢了。”娴月淡淡笑道。
她这话当然是敷衍，相比卿云的平易近人，她这娄二小姐，有时候不讨长辈喜欢也确实不冤，不过她也不在乎这个，反正夫人们也不可能喜欢她。她这支簪子也不是戴给她们看的。
倒是蔡婳认了出来，她们俩向来有点莫名的默契，卿云不爱看闲书，凌霜又不在乎这些首饰衣服，也只有蔡婳了，等人渐渐散了，才上去笑道：“这是桐花凤吧？”
娴月也笑了：“到底你有眼光。”
“什么桐花凤？”凌霜不解道。
“亏你还看了那么多书，李义山诗里写，‘桐花万里丹山路，雏凤清于老凤声’，里面的凤就是说的桐花凤。”娴月笑她道。
“桐花凤是川蜀所有，唐朝李德裕曾经出任四川节度使，他的《画桐花凤扇赋序》上写‘成都夹岷江矶岸，多植紫桐，每至暮春，有灵禽五色，小於玄鸟，来集桐花，以饮朝露。及华落则烟飞雨散，不知所往。’说的就是桐花凤，这种小鸟形似凤凰，与桐花伴生，靠吸食花蜜为生。
也许上古的传说，凤凰非梧桐不栖，就跟这有关系……前朝宫苑中也移栽了桐花，桐花凤停在妃嫔的钗头，一时传为美谈。"蔡婳解释道。
“桐花凤也叫小幺凤，很好玩，又有停钗的典故，我看今年的黄绒线好，就做了几支，戴着好玩罢了。”娴月笑道。
凌霜一点不感兴趣。
“桐花宴都开完了，你做什么桐花凤，也不好卖了，浪费时间。”
虽是这样说，但娴月的号召力还是在的，这样新奇有趣的花鸟簪，自然引人注目。
等夫人们一走，渐渐就有女孩子过去问这簪子的来历，女孩子们久居闺阁，对于这种外面的花鸟传说，是最喜欢的。
虽然一辈子也未必能去一趟川蜀，但想到李义山和李德裕所记载的小幺凤，个个都想要一支。
刚好娴月这次做了十来支桐花簪，都带了过来，也就分送给了众人，大家欢喜不迭，连黄玉琴也戴了一支去了。
“郡主，咱们也要一支去吧。”玉珠不由得有点动心。
“什么好东西？不过是野史杜撰罢了，我才不要。”荀文绮嫌弃得很。
“她就是给她家的首饰铺子拉生意呢，拿簪子讨好人呢，不要白不要。”
玉珠劝道，过了一阵，她还是要了两支来了，荀郡主仍然不肯戴，只嫌弃地扔给丫鬟了。

第56章 花鸟
尽管文夫人竭力热闹，麦花宴还是没什么好玩的，招待了夜饭之后，很多夫人小姐都陆续告辞了。
文家门前的地方也不大，车马腾挪不开，拥挤了半天。
今天是个朝日，贺云章散了朝之后，又在宫中盘桓了两个时辰，到黄昏才回到府中。贺府也跟安远侯府一样，分前府后府。
他是过继的嗣孙，又是成年才过继，所以和文郡主这个名义上的祖母一直情分很淡，不过表面上规矩过得去罢了。
他如今是御前的红人，又是捕雀处实际上的主事人，官家离开他一天都不行，每天无数的事等着，所以整日神龙见首不见尾，除了大日子过来请安，文郡主想见他一面也难。
但今天文郡主特地遣了个嬷嬷去前院传话，说“请少爷下朝后立刻过来一趟。”
贺云章黄昏时才到府中，听到这话，换下了捕雀处的麒麟服才过去，大周的官服宽松，捕雀处的衣服却修长潇洒，就是有点杀气腾腾的，官员见到都胆寒。
他换了身深青色锦袍，落落无尘，倒有点贺令书当年的样子了。
文郡主本来在和嬷嬷说话，隔着南厢房的槅窗，看见青年的身影一路走过来，也不禁有点恍惚。
“倒也算才貌相当了。”嬷嬷笑着道。
文郡主这些天心里盘桓着一件要事，并不急着挑明，只是等贺云章进来，行了礼后，问道：“听说你近来忙得很？
再怎么忙，也别耽误了花信宴要紧，咱们家素来有点人丁单薄，还等着你早日订了亲，开枝散叶呢。”
“老太君说得是。”贺云章只淡淡道。
其实文郡主是有点怕他的，早两年还好，她是郡主，六十多年来，见了多少锋利锐气的年轻人。
但这两年，贺云章的捕雀处声名更盛，他的气质也如同沉在水底的利剑，越发淘洗出来了。
就连文郡主，有时候听见外面人说起他的行事手段，都隐隐有点胆寒。
她在他面前，也不太敢摆什么老太君的架子，只是劝道：“我知道官家看重你，你倒也知恩图报的，但一个人终究势单力薄，你结了亲，把咱们家的大族重新聚集起来，手下可用的人也多，不是更好报效官家？
你看姚家，赵家，都是大家族人口多的，热热闹闹，大家齐心协力的，同进同退，不是比你一个人单枪匹马的好？
你这样整日风里来雨里去，要是有个什么闪失，叫我去靠哪一个呢？”
这话倒是带上几分真心了，她自从嫁进贺家来，也一直是风口浪尖，贺令书当年是京中出了名的美男子，连官家都开过荀令留香潘安再世的玩笑的。
世人都觉得是她好命，这样一个才貌双全的如意郎君，就让她捡着了。
其实她和贺令书之间一直有点淡淡的，说得好听点叫相敬如宾，说得不好听，就有点太客气了。
她倒是也在母亲指教下，做过许多努力，但就如同一拳打在棉花上，石沉大海般，都没有作用。
贺令书无子，外面也有说她善妒的，其实那时候贺家也有两个美貌妾室，她虽然娇纵些，也没怎么折磨她们，不知怎么把帐都算到了她头上。
后来贺令书去世，她一直寡居，养过嗣子，也嫁了女儿，嗣子再死，又选嗣孙，连她自己也有点疑心，是不是贺家祖宅真有什么风水不对，偌大宅子，怎么就养不住人呢。
后来选了贺云章，倒是硬气，渐渐把个贺家支撑起来了，不然光凭她郡主的名号，也不过是又一个崔家罢了。她想到这个，不由得对贺云章又看重几分。
贺云章对她倒也表面尊重，道：“老太君说的是。”
文郡主见他像是要松口的样子，心中欢喜，见时间也不早了，索性直接提了，也没彻底摊开来说，只道：“你愿意听我的话，可见是个孝顺的好孩子。
我也不瞒你，就是宫中赐婚，也不过是在这些世家小姐中选，要是选到宗室，更麻烦呢。哪比得上咱们自己家人，四角俱全的。
你也聪明，不用我多说，自然知道这里面的利弊。
天也不早了，麦花宴也该散了，正好，你换身衣服，去麦花宴替我把文绮接过来，我也有几天没见她了……”
贺云章也不知道是听没听进去，只淡淡道：“知道了。”
文郡主就怕他这样，整个是无处下手，她也知道荀文绮心高气傲，眼睛一直盯着秦翊和贺南祯那两个小子，对贺云章不怎么上心，贺云章看样子，也对荀文绮没什么想法。只急坏了文郡主，只怕她“四角俱全”的好主意落空。
她有心促成这门婚事，于是安抚贺云章道：“文绮有时候是太娇纵了些，但心是好的，况且女孩子娇气点也不是什么坏事，显得自己尊重，贵气，又是咱们自家人，正正经经的出身，你没听外面都赶着她叫荀郡主呢，虽是玩笑，但也是她自己气派好，让人敬重。
那些外四路的什么千金小姐，说是和咱们一样世家出身，实则根基浅薄得很，都是些刚爬上来的暴发户罢了，脚跟都没站稳呢，你又不去花信宴，不然在旁边安静看上半天，高下一下子就分出来了。
那些新发迹的，连商人家的都混进来平起平坐了，哪及得上她一根头发。
我也知道你的心思，放心，我也会慢慢劝她的，她是聪明人，自然知道什么安排最好……”
贺云章听她的意思，是要竭力撮合自己和荀文绮了，实在是异想天开，荒诞好笑。
所以他也没有多听，只是声音冷淡地打断了她。
“时间不早了，要是接人，就该出发了。”
文郡主这才停下话头，道：“诶诶，也是，天都快黑了，你先去吧，等回来我这里安排晚饭……”
“晚上宫里还有事，我就不回来了。”贺云章淡淡问道：“老太君还有别的事吗？”
他问得礼貌，实则让人无从下手，饶是文郡主身边有一堆嬷嬷坐镇，也觉得有点棘手，只能道：“没什么别的事了，你且去吧。”
贺云章也是卖了文郡主一个面子的，不然也不会绕去文家接人了。
京中人什么都攀比，衣冠，车马，这种宴席更是样样都比。
贺大人的马车不算十分华丽，但光是他手下的一队捕雀处的侍卫，就够让人艳慕了。
他在文家门口等了半刻钟，其他官员个个都绕着路走。
荀文绮不知道在干什么，半刻钟还不出来，贺云章抱着手，骑在马上，叫随从：“去问问，怎么还不出来。”
里面其实也是散场的时候了，文大人听说贺云章来了，亲自出来迎接，非要为他再开一宴，消息传到里面，小姐们都知道了，玉珠连忙恭维道：“还是荀郡主的面子大，贺大人都亲自来接了。”
两个贺家，却只有一个贺大人，贺南祯世袭侯位，却不做官，只挂了个闲职，整日赋闲在家，萍踪浪迹，小姐们觉得是潇洒，夫人里就有些微言，说年纪轻轻这样风流浪荡，不是好事。
荀文绮立刻露出不悦的神色来。
“谁让他来接了？”
她在人前一直极力和贺云章撇清，更显得贵气了——连前程似锦的贺云章都不看在眼里，可见眼光高。
传来传去，变成贺云章也对她有意思，是她不愿意松口了。
贺云章的捕雀处虽然连百官在家中和妾室说的话都能查到，对这事却懒得管，更坐实这说法了。
荀文绮装作不耐烦的样子，其实也因为这事面上有光。
她这态度，又嗔又恼的，女孩子们自然知道不是真生气，她那群跟班，个个都凑趣开起玩笑来，热闹得很，荀文绮享受了一阵众人的追捧，才不紧不慢地在丫鬟伺候下披上斗篷，慢吞吞地出了文家的后堂。
贺云章正站在庭中，听着文大人的溜须拍马，文大人也是有事要求他，他在老家建个宅子，占了人家的族地，对方要闹，纠集一批族人，正往上告呢。
文大人四处找人庇佑，不然今年也不会咬咬牙承办了麦花宴，就指望多结交些官员，能帮他压下来这事呢。
文大人正说着，那边小姐们出来了，也来不及避让了。
荀文绮当着人，越要和贺云章撇清，招呼也不打，只呵斥着丫鬟，催促着上马车。
小姐们都是花朵一般，三三两两，各自偷眼看贺云章，惊讶于他的年轻俊美，也为这探花郎的阴沉气质而惋惜。
贺云章知道这些女孩子都是和荀文绮一拨的，并不留意，见荀文绮上车，自己也准备走了，目光却瞥到走在后面的玉珠碧珠姐妹，各带了一支簪子，是黄绒毛的赤颈凤鸟，小小一只，还配着紫色桐花。
她们身后的女孩子也有几个都戴着一样的簪子。
荀文绮说着不想和贺云章有什么牵扯，也是因为贺云章这人也高傲，互相看不上，所以给自己壮壮声势。
没想到他竟然认真看了其他女孩子几眼，顿时也着恼了。
“玉奴，去问问，咱们到底还走不走了？”她带着点恼意问道。
车内车外的，贺云章不会听不见，她就是有意让他听见。
但贺云章说的话简直气坏了她。
“秉武，你带人把车马送回去吧，时候不早了，我得进宫了。”
一句话把文大人也弄得不敢多说了，只能讪笑道：“是是是，大人事忙，先忙先忙……”
荀文绮也拿他没办法，只能生闷气，决定回去好好跟文郡主闹一顿，谁让她非要撮合自己和贺云章，本来自己就看不上什么捕雀处不捕雀处的，反而给了贺云章落自己面子的机会。
贺云章把荀文绮弄走，自己身边只跟着两个心腹随从，他也确实是能干，不过短短几年时间，从个连父母都没有的贺家旁支，弄起了一支自己的班底，如今捕雀处如臂使指，全是他的人了。
最倚重的几个，一个也是贺家的子弟，叫做贺浚，因为生下来手上有些毛病，断了读书的路子。
如今跟着贺云章，成了他的二把手，反而比其他贺家子侄都风光得多。
另外是一对兄弟，其实是官家赐给他的御前侍卫，有点充当耳目的意思，其实已经被他收服了，叫做秉文秉武，都是世家子出身。也都能干得很，拎出来都能独当一面了。
秉文见他不动，有些疑惑。
“爷，咱们先进宫吧？”他提醒道：“官家还在等呢。”
贺云章没说话，无可无不可的样子，带着两人骑马走了一段距离，忽然停了下来。
“老三。”他叫自己的心腹：“去问问，那些花鸟簪，什么意思。”
他叫的老三，正是他的心腹贺浚，其实在族中排名是十三，贺云章有时候当着人叫他十三哥，有时候顺口叫老三，上次在萧家别苑里，娄娴月看到的黑衣汉子就是贺浚。
他向来沉默寡言，像个影子，但过目不忘，什么事都记在心里。
像贺云章这样的话，没头没尾，这是花信宴，姑娘们的花鸟簪何其多，换了秉文一定听不懂。但贺浚显然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也知道他仍然是读书人的习惯，不提女眷的名字。
贺浚答应一声，立刻拨马走了。
捕雀处的手段，查这些小事不过信手拈来，秉文还一头雾水，不知道自家爷为什么忽然对簪子来了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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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云章赶在酉正进了宫，宫门一关，外男全部要出宫。他却在这时候奉诏进宫，可见是天子心腹。
其实官家也没什么大事，不过是近来夜长，晚膳前后有些闲暇时间，所以召个近臣，陪着说说话。
探花郎年轻有为，相貌也好，应对也得体，如世人说，与之相交，如沐春风。
再加上捕雀处确实耳目通明，也有些新鲜事好说。
官家如今长宿在云华殿，由丽妃娘娘陪着。
丽妃娘娘十年前进宫，如今也有二十七岁了，看贺云章也有点看晚辈似的，晚膳时和官家一问一答，把个贺大人当成自家子侄来调笑，说“都是官家不好，花信宴还把小贺大人召进来，辜负良宵事小，耽误一春的收成，误了年轻人的终身大事如何是好？”
官家也笑，说：“放心，云章的人才，不怕没有带着五百车嫁妆的小姐嫁进来。”
寻常世家结亲，嫁妆也不过几十车，听官家的意思，多半是要赐婚了。丽妃开这玩笑，显然是听到了风声。
宫中起卧都有时辰，过了戌时，近侍就来催官家入寝了，三催四请，把个官家都催急了，道：“难得有些闲暇，预备赏月，偏来催，坏朕的兴致……”
近侍不敢说话，都下去了。
留着丽妃娘娘和官家在后面花厅，饮酒说笑，丽妃娘娘身边的婢女擅琴，又弹起琴来，贺云章见官家有些瞌睡，就出来了，在外面抄手游廊上走走。
这季节紫藤花正开，后院有一架大紫藤，爬满了整个琉璃阁，云华宫因此得名，月光照得庭中如同白昼，紫藤如同堆云铺锦一般，从廊上垂下层层叠叠的淡紫色花，香味却平常。
不怪官家想赏月，今天真是好月亮，春风这样暖和，带着紫藤的香味吹过来，贺云章背着手在廊下走了两圈，想起丽妃娘娘的取笑来：
到底探花郎无情，这样的良夜，也轻飘飘辜负了。
秉文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见他站在廊下，抬着头看花，不好就过来，但贺云章早瞥见他了，淡淡道：“什么事？”
秉文这才过来，低声道：“是贺三哥传了信来，说簪子的事查清楚了，是桐花凤，蜀中的典故，有小凤鸟栖息在桐花中……”
秉文叫这名字，是读了点书的，可惜没读透，不然也该想到，全天下三年也只出一个的探花郎，读的书堆山填海，怎么会不知道桐花凤的典故呢。
“知道了。”贺云章道：“他有说簪子的来历没有。”
“说是一位小姐做的，给麦花宴上的小姐送了许多份，所以人人戴着。”
“哪家的小姐？”
“城南娄家的，说是二小姐。”秉文道：“就是元宵夜美貌出名的那位，叫做娄娴月。”
-
丽妃娘娘伺候了官家入睡，出来查看外面，见四处上夜的宫女太监都十分齐整，没有什么别的事。
又走到外殿侧书房里，见秉文仍然守在书房门口，见了她连忙行礼。
秉文秉武都是挂在宫中侍卫班子里的，出入宫中也算名正言顺。
“你家主子呢？”丽妃问道。
“爷见官家入寝了，就出去上夜去了，现在明光殿呢，娘娘要找他？”秉文问道。
丽妃不由得心中感慨，难怪官家看重他，这样的知分寸，懂进退。
虽然是官家亲召，但外臣留宿禁宫，无论如何都不太好听。
他就往明光殿上夜去，与侍卫们混在一起，倒也名正言顺了。只是辛苦些，估计这一夜是睡不安稳了。
“不用了，等天亮再说吧。”丽妃道。
她原举着灯，本来要回去的，心念一动，问道：“书房里是什么？”
“爷有些公事，带过来了，想趁晚上有空顺手办了的，因见官家入寝了，就先避出去了，等天明再来做。”秉文老老实实答道。
官家倚重贺云章，常常睡醒就召见他，早朝有时候都是一起去的，满朝文武看着，自然都知道捕雀处才是如今的天子衙门，贺云章就是心腹中的心腹。
丽妃本来是循规蹈矩的，但今天不知怎么来了兴趣，竟然还进书房看了看。
秉文也不好阻止，只好随她进来，只见桌上放着些文书，都不是紧要的，想必捕雀处真正的紧要公文贺云章都是随身带着的，小贺大人果然滴水不漏。
丽妃顺手翻了翻，没见什么有趣的，自己也觉得无聊起来，准备回去，却忽然发现了点什么。
那是一份驳回的公文，不过是些查账的琐事，其中有几页废账，贺云章顺手划掉了，看得出他做事利落，心性也冷，像驳回这种事，只顺手朱笔批个“驳”字，没有多余客套，连原因也懒得说，可见威重。不知道收到这公文的人，得多胆战心惊。
但丽妃却发现了点端倪。
三页废账里，最后的一页，似乎写了点东西。
她翻过来，微微泛黄的宣纸背面，惜字如金的探花郎，竟然写了几行字。
贺云章的字非常好看，字如其人，俊秀如竹，却隐隐有金石气，尤其驳回公文，简直寒气森森。
但这几行字，却写得极俊秀，仿佛他不是掌生杀大权的贺大人，而是十七岁中举的年少探花郎，在桃李春风的夜晚，顺手写下一首诗。
他写的似乎就是今晚。
“露湿金茎月转西，披香太液净无泥。”
写的似乎是宫中景致，夜深人静，灯火阑珊，没什么稀奇，只后面一句有趣。
“梨云散尽千官影，独见桐花小凤栖。”

第57章 画画
娴月最近有点烦躁。
桐花凤簪做出来，倒也有不少人喜欢，她顺手就做了几支花鸟簪，也都是又新奇又有趣的，比京中那些什么牡丹富贵，喜上梅梢的俗气花样好多了。
如今首饰铺子归了卿云，卿云虽然知道自己不擅长这个，但她向来做事认真，还认真来问娴月：“要不咱们就做一个四时节令的花鸟簪，或者按花信宴做八种，定下规格来，也好让铺子里的师傅开工。”
“再说吧。”娴月懒得很。
横竖不是她的铺子，虽然她不会像玉珠碧珠那样蠢到跟自家人斗，但也懒得去做白功。
卿云其实也觉得了，私下问凌霜：“娴月是不是对家里有什么意见呀？”
“没有啊。”凌霜也不知在忙什么，心不在焉的：“你要有事自己就问她呗，有什么事摊开来说就好了嘛。”
卿云倒不是不愿意采取凌霜的建议，而是压根逮不着娴月的人——她整天埋头在云夫人家里，晚上不回来都是常事了。
卿云是晚辈不好说话，催娄二奶奶去接，娄二奶奶脾气更大：“她喜欢在云夫人那，就让她在那待着，我商家女怎么比得上正经侯府夫人，让她去做云夫人的女儿好了。”
母女俩这样冷淡，急坏了卿云，她有心弥补，只是一时想不出个好法子来。
她这边急，娴月却在忙别的事，麦花宴后，她做了几支簪子，只不见动静，气得想骂人。
什么捕雀处，吹得那样子，说是官员在妾室房中私语他们都知道，如今明晃晃戴在头上，反而没反应了。还探花郎呢，不至于连这典故都不懂吧。
其实她也不是非要贺云章喜欢自己，但那天在萧家别苑，桐花树下面，她福至心灵，忽然有了个猜想。
小贺大人耳目通明，自己驯张敬程，他听了个满的，还用琴声提醒自己。这就算了，还说什么“我知道我是落了榜的。”
他不关注自己，如何知道他在自己这落了榜？
要说胆大妄为，其实凌霜还排在娴月后面，凌霜的胆大，不过是穿个男装，出去招摇过市，最多赛赛马，打打马球，只是胆大，跟儿女私情并没有关系。娴月琢磨的东西，才真是石破天惊呢。
京中的规矩大，看花信宴都知道，女孩子别说谈情说爱，就是自己的婚事，也是父母做主，最多私下关起门来，跟父母要求罢了，当着众人，一个个都羞答答娇滴滴，偶尔撞见外男，都要连忙躲避，更别说去思索谁喜欢自己了。
但娴月偏就擅长这个。
她天生七窍玲珑心，又从小貌美，活在别人的爱慕中。把人心当成珍珠般，玩弄于手掌中。看她摆弄小张大人就知道，手段高超得很。
她天生知道如何让人喜欢自己，面对赵修那样一团火似的愣头青，她偏要冷淡如冰，跟卿云一样端庄，让他连个正脸都难看到。
遇到张敬程这样守礼的谦谦君子，她却又主动出击，直接惊世骇俗，击破他的外壳，让他惊讶之下，根本摸不清她的路数。
刚想细看，她又退避三舍，让人摸不着头脑，牵肠挂肚，怎么能不动心。
但贺云章的路数，她就不懂了。
说他不喜欢自己，为什么他总能偶遇到自己，竹林找石头、那次把他当做贺南祯，都可以算是意外，萧家别苑那次，他为什么要主动提醒自己呢。
再说了，捕雀处何等忙碌，小贺大人日理万机，冷漠阴沉得出了名，他没动心，怎么可能一次又一次在自己身上浪费时间。
娴月不是没见过他敷衍别人，萧大人那样的宗室，各种巴结，也被他一句“宫中还有事，等我复命”，就挡回去了。
他不喜欢自己，怎么他心腹叫了两次才走？
但要说他喜欢自己，娴月也不确定。
她虽然所向披靡，连赵景当初也为她心猿意马，但贺云章这家伙，实在让人头疼。
娴月甚至自己都有点怕他，这感觉像在大雾的森林里，远远看见一只野兽在凝视自己，不确定它是什么意思，又有点想要上前去探个究竟。
那天在萧家别苑，她叫住他就为这个，要不是那一阵山间的野风，吹散桐花如雨，她也许已经得到答案了。
云夫人说要亲自下水，她也确实亲自下水了，但桐花凤的簪子火遍京城，小贺大人却音讯全无，实在让人生气。
她天天琢磨着贺云章，有时候难免带出来，有次和云夫人研究花名，聊起人名，云夫人说自己的名字云想容，其实是自己起的，她父母给她起的名字她很不喜欢，反正女孩子名字一般人难知道，她婚后借着取字的机会，顺手就改了。
她丈夫的名字贺明煦，则是按辈分起的，贺家这一辈是明字辈。
“那下一辈是南字辈吗？”娴月问道。
“是。”
“那贺云章是怎么回事呢？”娴月道。
云夫人只当做不知道，笑道：“他是贺令书那一支的，又是旁支，我也不清楚。”
娴月就不说话了。
过了一阵子，凌霜也在，聊起科举的事，云姨说起来，说张敬程他们四年前那一科，人才济济。
状元郎年长，进了翰林院，张敬程学问好，贺云章可惜了。
娴月问：“有什么可惜的。”
“他和张敬程位置本该对调的，当时不该，太漂亮了，官家说文章好倒在其次，这模样难得，就点了探花。
不过他们三个人的文章都难分高下的，状元郎年长，四十岁上下了，官家体谅寒门士子的苦心，就点了状元，这倒没什么好说的，就只有探花郎有些可惜。”云姨给她们讲故事：“你们别看云章如今位置高，其实他心气更高，你看这三年来，他再跟南祯他们一样卖弄风流没有？
都说捕雀处的衣裳好看，其实也是他穿出来的，颜色那么深沉，你看其他人穿，像什么样子？云章心高，你们以为今年花信宴他就算怠慢了？
三年前的花信宴，他一场没去，伤了多少人的心呢？”
“怪不得呢。”凌霜道：“我在我爹那里看过他们俩的文章，贺云章的性格孤介，那时候就看出端倪了。”
娴月这才知道那句“我知道我是落榜的”的意思了。
偏偏又是张敬程。
凌霜说文章，其实娴月倒先看出来，那天荀家的宴席，娴月在荀家一处偏僻花厅里，看过他一幅画。
当时娴月就看出来了，太冷了，心性孤绝，不是有福的样子，所以四王孙里，第一个不考虑他。
但人是越想什么，越来什么，今年清明前后，阴雨连绵，娴月有次天黑后回家，车马从杏花巷过，被巡夜的人拦住了。
好在安远侯府的名声在，车夫正和士兵说话呢，那边一队快马轻骑，风也似的卷过去了，士兵拦都不敢拦，车夫问是谁，士兵说“是捕雀处的人呢，谁有那么大胆，敢拦他们。”
娴月挑起帘子一角看，早消失在雨夜中了。
这样窄巷，路过时不会不知道是安远侯府的马车，也不会猜不到是自己，偏偏丝毫不做停留。
好他个贺云章！
其实娴月也知道，自己气得没道理。要贺云章真喜欢自己，下一步她反而没想好呢。
张敬程赵修他们都还有机会，贺云章是万万不能，别的不说，难道要去和文郡主荀文绮做亲戚吗？
但她又忍不住问，有次甚至连铺垫都忘了铺垫了，做着做着簪子，忽然自言自语道：“十七岁中举，四年过去，也二十一了。贺云章怎么还不订婚呢？”
红燕她们在旁边听着，想要笑，被云夫人制止了，大家都当没听到。
但云夫人对娴月的心，确实比亲女儿还真，有次晚饭后乘凉，忽然道：“其实人的心性是难改变的，所以与人相交，不要看两人最好的时候是什么样子，要看他平常对别人什么样子，就算恩断义绝，至少有个好底子在呢，坏不到哪去。”
这真是教女儿一般的教了，娴月如何不知道这道理。
摆在眼前就是张敬程了，张大人再坏，仍然有君子的风范约束着，就算逼急了，骂人也骂不过，这不是现成的榜样么？
至于贺云章，他像娴月梦中大雾里的野兽，隐约觉得像头巨狼，是带着灰的白色，隐隐绰绰地站在大雾中，看着自己。
喜欢上一个人的野兽，也终究是野兽。
毒蛇的爱，也仍然是带着毒的，让人怎么能不警惕呢？
但如果他不喜欢自己，那就更气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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娴月忍了又忍，到底没忍住。
其实她如何不知道，越上赶着越不行，男女之间，比的就是谁能忍得住。
如今正是拉扯的时候，要的就是对方心中七上八下，如游丝如春风，在他心头萦绕着，猜也猜不透，一天问自己八百遍：她到底是不是真喜欢我呢？
她甚至直接问了云夫人。
那是在麦花宴之后的第八天了，桐花凤的簪子遍布京城，贺大人却杳无音讯，连来云夫人这请安都没有，同样的事要换了赵修，大概连娄家的门都被他捶烂了。
按道理，十三他就该来，因为十三是云夫人母亲的冥寿，虽然已经去世了，但两个贺家同宗。
贺南祯亲自往云家去了一趟，又扫了墓，贺云章怎么都该来云夫人这露个面的。
他偏偏就不来。
下了一天的雨，娴月看雨就看了一天，等到天黑，气得晚饭都没吃。云夫人如何不知道，只能装作无意间说道：“云章今年大概是来不了，听说捕雀处最近有事，他正忙着抄家呢。”
“这么爱抄家，就抄去好了。反正他家里也没人，不怕报应的。”娴月嫌弃道。
当晚桃染陪她睡在花厅里间，外面雨潺潺，下了一夜，打得芭蕉淅淅沥沥地响，倒真好睡觉。
桃染一梦香甜，醒来发现自家小姐不见了，连头发也来不及挽，连忙去找。
其实她虽然是娄二奶奶家生的丫鬟，但这事上，对娄家都是很有意见的。
十七年来，娄二奶奶的偏心她都看在眼里，那个首饰铺子的事，连她都看出来了。还好有云夫人。
她心里也期望小姐能憋着一股劲，在花信宴上博个比赵家更好的人家，不为了自家内斗，就为了争一口气。
张敬程虽然呆呆的，但冷眼看来，确实是最好的选择了。
但小姐最近有点心不在焉，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上次训了张大人后，迟迟没有回音。
但张大人的节礼还是一样送的啊，前天老爷还夸张大人知礼呢，见了他还执晚生礼，其实他官阶还高出老爷一截呢。
要桃染说，也够了，张大人这样的底子，官越做越高，以后还怕没有好日子吗？怎么小姐整日里心不在焉呢。
桃染悬着心，在外面花厅找到了自家小姐，娴月倒怕冷，裹得严严实实的。
但显然是半夜就醒了，不知道为什么，爬起来画了半夜的画，桃染找到她的时候，她画都画完了。
“花信宴虽然重要，小姐也要爱惜身体……”桃染皱着眉头，刚要劝她，娴月先说话了。
“别管这些了，你把那边窗户打开，这几天潮得很，再不好好晾晾，到十五也干不了。”
为什么赶十五，桃染是心里有数的，京中规矩，初一十五是正日子。
像云家这样，云夫人是长辈还在，那子侄辈在京中的，初一十五都要来请安的，张敬程是先安远侯爷的嫡传弟子，十五自然是要来的。
她觉得自己猜中了小姐的心事，连忙守着把画给晾干了，小姐的画自然是好的，尤其工笔的花鸟，最见功夫，不然做的簪子怎么那么栩栩如生呢。
这次却只画了一棵墨汁淋漓的大树，看叶子是梧桐，却又开了满树的紫桐花，让人有点摸不着头脑。
她也不管，守着晾干了，见小姐半夜睡不着起来画画，知道这事一定重大，所以这两天都没敢和红燕她们尽情玩，时不时留心着。等到十四晚上，故意问娴月：“小姐，画裱好了，刚刚送回来了，挂在哪呀？”
娴月也不瞒她，但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发狠，道：“当然是老地方了。”
所谓的老地方，就是云夫人待客的正厅，来拜访的客人都会看见，上次张敬程家的梨花就是插在那的，小张大人哪见过这个，被小姐的手段弄得神魂颠倒的。
桃染勤快，立马连夜去挂上了，还教训阿珠：“做事要聪明点，心里有数，明天你跟我在这守着，注意观察小张大人的动静。这可是小姐的大事，听到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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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第二天的情形，却有点出乎她的意料。
小张大人自然是最先到的，他行事端正守礼，这种时候也兢兢业业，卯时就到了。
云夫人也跟娴月一样爱睡懒觉，没奈何，只能早早起来接待，眼睛都不太睁得开。
好在张敬程更守礼，隔着帘子，一眼都不敢看师母，只老老实实问安。
桃染本来是嫌弃他这做派的，但看久了，也觉得自有他的一份风骨在，毕竟是自家人，自己嫌弃两句，外人面前，还是帮他说话的。有时候红燕她们笑小张大人呆，她还维护呢。
为此还被红燕她们笑了很多，说“娴月小姐还没怎么着，桃染先护上食了。”
今天也是一样，张敬程按着礼制，问完了安。
云夫人让下人摆饭，张敬程也老老实实“长者赐，不敢辞”，一个人在那用完了茶饭，自己在厅里踱了两圈，果然目光就被那画吸引了。
“这画倒有几分古意，诗也不错，”他默念了一下，问云夫人：“敢问师母，是哪个高人画的。”
还有诗？
桃染有点惊讶，她不认字，还以为那是落款呢，原来小姐没落款，只写了一首诗。
她连忙竖起耳朵，听云夫人怎么回答。
小姐连夜作出的画，显然大有玄机，她可得好好学着点。
谁知道云夫人的回答却出人意料。
“不是什么高人，画也是随便摆摆，你要是喜欢，书房里还有呢。”
张敬程还以为自己说错话了，连忙解释道：“不不，晚辈只是看到诗中似乎有些疑问，所以想代为解答一番罢了。”
“这有什么，有疑问也不是问你的，你先晾着，自有人来回答。”
好在张敬程从来是恭恭敬敬的，被云夫人驳回去了也不恼，仍然老老实实地道：“那好吧，要是没人解得出来，晚生再来解一解吧。”
桃染在旁边听着，弄了个满头雾水。
她不明白，自己小姐的画中明明设了问题，那就是问张大人的。为什么云夫人不让他回答呢？难道是卖关子？晾一晾他让他更急切？
她想也想不通，只能跑了回去，娴月正在理绒线，看着惠娘做绒花，看着倒挺闲适的，但桃染这种跟她久了的人，一看就知道她是心情不好，娴月平时精神不济，做针线又是最伤眼睛费精神的，所以轻易不动针线。要不是心乱如麻，为什么在这里理线呢？
但桃染会错了意，还以为她是为张敬程心乱，连忙过去，悄声告诉道：“小姐，张大人来过了。”
她是想让娴月支开众人，把张敬程的事细说说，谁知道娴月头也没抬，道：“来就来了呗。”
桃染见她不动，只能当着惠娘的面说了，道：“张大人倒是对那幅画很上心，还说他可以解答画中的疑问，但不知道为什么，云夫人没让他解答，张大人只好回去了……”
“知道了。”娴月仍然理着她的线。
桃染一头雾水，正想着要不要回去守着那幅画，娴月却把她叫住了。桃染以为她有话要说，连忙停下来。
“去，拿把剪刀来，我等会有用。”娴月道。
桃染无法，只能去拿了剪刀交给娴月。
看这样子，索性在旁边陪着她一起理绒线，惠娘还不知道娴月的心思，还在旁边道：“对了，我想到个新的方法来做桐花，上次我们是按铃铛的形状做的桐花，其实不好，桐花的花筒其实不完全是铃铛型，要不我今天重做一枝桐花，小姐看看效果。”
娴月只垂着眼睛理她的线，头也不抬地道：“那就辛苦你了。”
桃染陪着娴月坐了一会儿，阿珠终于来了，一进来就连忙道：“小姐，桃染姐姐，今天的客人都来过了，没有客人留下来，云夫人已经在预备中饭了。”
娴月这才抬起头来，问道：“都来过了？”
桃染有点奇怪，小姐向来听人说话，不用听全就知道是说什么，今天怎么还要再问一次？
阿珠连忙道：“确实都来过了，张大人，云少爷，还有贺大人，都来过了，张大人坐了一会儿，其余人都是问了安就走了。”
“哪个贺大人？”桃染也懵了。
“还有哪个贺大人，就是贺云章那家伙。”娴月反应倒快，顿时精神了，问阿珠：“他说了什么？”
“什么也没说呀。”阿珠懵得很：“就站了一下，和云夫人说了两句话就走了，说是宫里还有事吧。”
“那画呢？”娴月问道。
“哦哦，他倒是站在画前看了两眼，也没说什么，然后就走了。”阿珠道。
娴月手中的绒线顿时就扯断了。
她倒也忍得住，当时没说什么，因为惠娘是客人，还在旁边，等到云夫人叫吃饭了，人人都去吃饭，她直接站起来，拿着剪刀，径直去了厅堂，一路上寂寂无人，她直接冲到正厅，把那幅画扯下来，三下五除二，剪得稀烂。
桃染全程跟着她，被自家小姐的脾气惊了一跳，心中也有了个大胆的猜想。
看小姐这意思？
难道这些天她心烦意乱，等的人不是张大人，而是那个阎王般的贺云章？
桃染惊得魂不守舍，心中着实忧心。
等吃完了饭，终于找了个机会，私下找到了红燕，红燕是云夫人手下的大丫鬟，云夫人对下人很体恤，红燕不仅识文断字，还通诗词，桃染从来不服人，也跟着她们叫红燕姐姐。
红燕正忙着预备花朝节的节礼，见桃染拿着一叠碎纸过来了，笑道：“什么好东西呢？”
“我也不知道，像是首诗。”
桃染心中悬着大事，她也机灵，没把整幅画拼出来，只把带字的碎纸带过来问。
红燕一见，果然来了兴趣，拿过来，顺手拼好了，念道：“桐花不同花，清明桐始华，纷纷探花客，究竟为哪家？”
“哦，这诗里还藏着个问题呢。”红燕笑道：“自古以来，就有凤凰非梧桐不栖的传说，好像唐以前的典故里，但凡提到桐花桐子，用的都是梧桐，直到李义山的诗里说‘桐花万里丹山路，雏凤清于老凤声’，但这个桐花却是紫桐花，还提到了桐花凤。
梧桐的花小，没有可赏的，而且桐花凤也不在梧桐树上，往后的诗词中，无数用到桐花意境的，让人疑惑，这个桐花究竟是梧桐花还是紫桐花？
这首诗问的就是这个，二十四番花信风里的桐花宴，究竟该赏那种桐花呢？”
桃染这才知道张敬程当初想回答的问题是什么。但她毕竟不懂诗词，疑惑道：“这有什么可问的。”
“可问的多了。”红燕笑了起来。
她抬眼看了桃染一眼，但凡主仆之间久了，气质都容易相近，这一眼实在像极云夫人，既跳脱又豁达，仿佛晚辈的心思在她眼里都变成一派澄明，无所遁形。
桃染只觉得自己心中藏着的那件事似乎呼之欲出了。
但红燕又收回了目光。
而她收回目光的原因，可不是问不出来，而是那件事，她比桃染可清楚多了。
桌上摆开的碎纸片，虽然桃染竭力挑出不带画幅的了，但侯府的一草一木红燕都心中有数，何况挂在正厅的画呢。
再说了，字如其人，娴月这笔字，朝夕相处的人怎么会认不出来呢。
只可怜桃染这家伙，还蒙在鼓里呢。
红燕有心逗她，但看她可怜兮兮的样子，还想替她家小姐瞒呢，不由得有点好笑，索性挑明了。
“不过我看这诗的意思，这问题咱们也回答不了呢。”她笑道。
“为什么？”桃染不解。
红燕指给她看。
“你听，‘纷纷探花客，究竟为哪家。’”她笑着告诉桃染：“作诗的人，想问的根本不是别人，而是探花郎呢。”

第58章 马车
桃染心事重重，回来自家小姐身边，看她心情还是一样烦闷，顿时就明白了。
娴月剪了画，也知道桃染多半知道了，她自己教出来的丫鬟，这点眼色还是有的。
吃过午饭，又和惠娘一起做针线，惠娘是张敬程认证过的“荆钗布裙”的女孩子，老实得很，眉梢眼角的故事，一点都看不出来，还在那琢磨绒花怎么做呢。
桃染到底没经过事，心思浅，纵有聪明，也是小女孩式的聪明，遇到事还是藏不住。忍了又忍，忍了一个下午，到底没忍住。
眼看快到黄昏了，惠娘说“做绒花还是轻松，有许多回旋的余地，不像缂丝那些，开头错，就样样错，可费神了，听说缂丝的织女一天下来，连饭都没力气吃呢。”
“是呀。”桃染就顺势劝道：“可见世上很多事，开头是很重要的，否则就算七窍玲珑心，也就不回来的。
就像做人也是一样，端端正正才能从一而终，要是开头错了，以后只能错到底了。”
娴月没说什么，只是看了她一眼。
她那样聪明，当然知道桃染说的不是缂丝，是张敬程和贺云章的区别，人人都知道张敬程好，小张大人这样的端方君子，一辈子都像写好的，端端正正，总不会坏到哪去。
而贺云章是浓雾中的狼，人人都怕他，惋惜他容貌，惋惜他才华，惋惜他年纪轻轻成了人人敬畏的鹰犬，传颂他的故事，却不敢亲近。
娴月偏要试一试。
不像凌霜彻底否决这一切，也不像卿云，端端正正做最好的女孩子，她始终行走在两者的边缘，张敬程看见她，却没真看见，他眼中的娴月，也是谜一样的女孩子，尽管为她神魂颠倒，却始终不知道她想要什么。
糊里糊涂被教训了一顿，糊里糊涂学会和她相处。
他不知道她一直想找到那块石头。
下午就这样轻飘飘过去了，晚上娴月要回家，过两天是娄老太君的生日，晚辈没有在外的道理。她照例到天黑才辞行。
云夫人正给她预备东西，把娴月爱吃的爱玩的都给她带回家去，知道娄家拘束，娄二奶奶一心扑在卿云的婚事上，她在自己家也并不开心。
见娴月进来，她就笑道：“刚才还跟红燕说呢，要不要把小榴借给你两天。”
娄家三房虎视眈眈，从来老人做寿这样的日子最容易出事，因为随便一点规矩就能压死人，娄三奶奶又是当家人，随便使个坏就够折腾人的，别的不说，就是让所有晚辈卯时过去娄老太君那拜寿，说是伺候一天，其实就是让她们在外间站着，再把炭火撤了，娴月就得吃个大苦头。
云夫人借小榴给她，也是给她预备个借口的意思，实在遇到为难的时候，指着云夫人的名义，小榴开口，只说句帮云夫人忙个什么，很多事就能抽身避开了。
就算娄三奶奶坚持，娄老太君也会卖云夫人一个面子。
娴月却拒绝了，道：“那也不用，我应付得了，就算应付不了，小榴在那也没什么用，还要被人说咱们轻狂呢。”
体谅是相互的，云夫人担心她回家受委屈，她也担心云夫人的名声。
今年已经是多事之秋，别人老祖宗的大寿，派个丫鬟去别人家，支使别人家的晚辈，说到哪里，对云夫人的名声都是损伤。
娄二奶奶在家里发脾气，说要她做云夫人的女儿好了，其实母女间不是就该这样吗？
互相体贴，互相保护，她倒是想做家里的女儿，娄二奶奶哪有机会让她说一句“咱们”。
云夫人也知道她近来心情不好，看着红燕把东西都安排好了，临走又拉着她，摸了摸她的脸，笑道：“自己保重些，只要安安稳稳往前走，什么没有呢。”
“知道了。”娴月也听话道。
云夫人亲自送她到二门口，穿过庭院，一夜大雨，海棠花已经落完了，娴月站在树下看了看，没说什么。
“听说贺大人抄家受了点伤，官家关心得很，召他进宫养伤呢，今天不知道怎么出来的，估计又进宫了吧。”
云夫人没头没尾来了这一句，桃染立刻竖起耳朵，后面的红燕听了只是忍笑。
云夫人送到门口，看着娴月上了马车，教道：“别走鹤荣街，听说最近御河涨水，把路都泡坏了，鹤荣街很多地方都塌了砖，路烂得很，正准备修路呢。”
车夫肯定知道哪里好走，不会走路烂了的地方，她嘱咐这一句，是怕娴月吩咐车夫走鹤荣街。
安远侯府和娄家都在城东，只是一个靠北，一个靠南，而另一个贺家，也在北边，离安远侯府不远。他们家前面的那条路，就叫鹤荣街。
桃染见云夫人想的这样周到，不由得放下心来。
在她看来，小姐不过一时糊涂，也是张敬程不争气，多久了，还没悟透小姐要的是什么，不然哪会有贺云章的事。
但今晚回去，做寿要几天，又有三小姐在旁边商量着，小姐肯定不会再犯糊涂了。
她这如意算盘刚刚打响，马车也才刚离开安远侯府门口，就听见娴月道：“桃染，告诉小九，让车夫走鹤荣街。”
娴月管家厉害得很，从奶妈到丫鬟，服服帖帖，小九是桃染的哥哥，是给娴月赶车的小厮，自然也听话，桃染在中间，也只能传话，眼看着马车走了鹤荣街，马车内没有点灯，只有外面悬着的灯笼，从车窗的间隙中透出来一丝光，照在娴月脸上。
她面容漂亮得像玉雕的美人相，但抿着唇，显然是动了真怒了。
混蛋贺云章，见了画还不说话，装聋作哑，她偏要看看，他能装到什么时候。
马车走入鹤荣街，果然开始颠簸，桃染提心吊胆，偷眼看娴月的表情，见她在黑暗中抿着唇，一双眼睛里带着怒意，显然是劝也没用，只能自己扶住了扶手，一边注意着她。
这里的路果然不平，因为离御河近，春日潮汛，把土给泡松软了，路上原本铺的石砖就有些陷下去了。
成了一个个坑，马车颠簸起来，桃染都有点坐不稳，娴月自然也被颠得身体晃动起来，但她越生气，越把帐都记在了贺云章头上。
不知走到哪里，马车猛地颠簸一下，娴月都被颠得身体往前一偏，还好桃染早注意了，连忙扶住了她。
娴月虽然身体不好，但从小养尊处优，没吃过什么大苦头。
这一颠也吓了她一跳，只听得车厢底下都发出声音，只怕是什么车轴之类的折断了，车夫也连忙发出“吁”声，稳住受惊的马，小九更是跳下车辕去，查看地上的状况。
“什么事？”娴月虽然脸色苍白，仍然问道。
桃染连忙代问，虽然小九是她哥哥，又是娴月奶妈的儿子，但哪有小姐问小厮的道理，都是丫鬟传话。她连忙挑起帘子一角，探出脸问道：“哥，怎么了？”
小九正挑着灯笼查看车厢底部，听到这话，抬起头道：“还好，主轴没断，可能轮子裂了口子。就是地上全是水，又有泥，只怕轮子陷进去了。”
桃染的心顿时一沉，出门在外，马车陷了可是难事。
偏偏今天带的人不多，也就她和阿珠，小厮更是只有小九和一个跑腿小厮，剩下也就只有车夫了。
“这可怎么办啊。”她有点着急地问道：“小姐，咱们叫九哥回去报信，让家里来人吧，马车好像陷了，走不了了。”
“桃染，你和小姐坐稳了。”外面小九又道。
桃染知道他们是要赶车了，连忙叫阿珠：“扶住小姐。”
她和阿珠一人一边，扶住娴月，只怕马车颠簸，撞到了她，娴月自己也知道是出了大岔子，脸色苍白，但仍然倔强地抿着唇。果然外面车夫“吁”了一声，拉车的两匹马都连忙长嘶着用力，但马车摇摇晃晃，就是不出来，车夫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赶了两趟，只能对小九摇了摇头，低声道：“只怕难了。”
“怎么办？”桃染有点慌，问娴月：“小姐，咱们去云夫人那叫人吧，不然叫家里的人，三房又有话说了。”
但叫云夫人显然也不成的，云夫人刚刚嘱咐不要走鹤荣街，娴月偏走，虽然云夫人知道内情，不会生气，但以后开起玩笑来，也够让人难为情的。
屋漏偏逢连夜雨，偏偏老天就选这时候下起雨来，先只是几个雨点，渐渐就淅淅沥沥下起来，眼看还越下越大了。
桃染想到这里离御河近，只怕水涨起来，到时候淹了马车，可不是好玩的。
“小姐，下雨了。”
桃染连忙看娴月，但她机灵，也没有追着问，而是提醒她事情越弄越难了，得早做打算了。
娴月显然更生气了，但还是体恤下人的。
“让小九和车夫都找个遮雨的地方待着，把车上的伞拿出来。”她这样吩咐道。
桃染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都这样了，还不去找人吗？
自家小姐，向来是最惜命的，因为体弱，所以但凡风雨寒暖，都是最注意的，哪怕是娄二奶奶偏心呢，她也没因为这故意跟自己身体过不去。
她现在的样子，怎么看，怎么像在跟人赌气呢。
桃染心中惊讶，但知道娴月的脾气，也不敢劝，只好和阿珠把车上包好的海龙皮斗篷拿出来了，给娴月裹上，道：“小姐，把斗篷裹好些，外面下雨呢，受了凉不是好玩的。”
她只顾着照顾娴月，并不催促，也不问原因，显然是知道的。娴月听了，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
她从来做事处处有回旋，出了名的聪明，她的下人，也比卿云和凌霜的更佩服自家小姐，今天却这样反常，带着一车人困在这里，实在是破天荒的头一回。
车外的小九也在纳罕，但他也知道，里面的事，他一个小厮不要多问，只听话就行了。横竖自家小姐这么厉害，总有她的主意。
果然，里面娴月就出声了。
“桃染，叫小厮把娄府的灯笼挂高点，挑在马车上，让远近都看见。”
她的声音里带着点恼意，真像是跟人赌气似的：“不用找人，大不了等上一夜，天明再回去。”
桃染无奈，只得连声答应。
小九和车夫连忙把灯笼都挑起来，明晃晃的一个“娄”字，在深夜黑漆漆的鹤荣街上，十分显眼，估计附近的人家都能看见。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桃染心中焦急的，见自家小姐仍然裹着斗篷，一言不发，正想着怎么解劝呢，却听见靠着车窗的阿珠忽然道：“咦，那是谁。”
桃染也连忙挑起帘子看，只见黑夜中，一队骑着马的人，领头的打着灯笼，正迅速靠近。
鹤荣街的地面这样深浅不平，他们的马却又轻又快，如同一阵风般，已经卷到面前。深夜违反夜禁，还在京中纵马，怎么这么大胆？看方向，倒是从宫里出来的。
小九和车夫也吓了一跳，连忙跳下车来，提着灯笼挡在前面，谁知道那队人却好像知道他们在这似的。
领头的是个三十上下的汉子，穿着黑衣，左手似乎有点残疾，是用手腕扣着马缰的，但气势却吓人，直接将手里的灯笼，往小九脸上晃一晃，把小九晃得头晕眼花的。
小九虽然平时厉害，但也是寻常小厮的厉害，一见这人身上的麒麟服，又是膘肥体壮的胡马，配的雁翎刀，哪里还有不知道的，顿时不敢说话。
那黑衣汉子却好像认出了他似的。
“爷，是娄家的人。”那汉子朝他身后的主人道。
桃染在马车帘子后偷偷看，从来暗中看光亮处，最清楚，这些人的灯笼有半人高，上面没有字，照得四周明亮如昼，显然是夜里行事惯了的。
灯笼簇拥的光亮中，这行人的首领拨马出来，锦绣的朱红色麒麟服，玄色大氅，俊秀面孔，身形利落得像一柄剑，不是探花郎贺云章又是谁。

第59章 桐花
桃染怕极了贺云章，但他偏偏一抬眼就看到了桃染，桃染连忙放下帘子。
听见马蹄声渐近，是他打马近了，车厢上传来轻轻的两声叩击声，桃染只好又挑起帘子一角，挡住了身后的娴月，露出世家小姐身边贴身丫鬟的威风来，狠狠地看着贺云章。
当初张敬程就是被她这神气压得气势先弱三分，但贺云章却仍然在马上微笑着。
他骑的是胡马，非常高，人比车厢还高出些，但他侧身在旁边，既不往车厢内看，连桃染的脸也不看，只是垂着眼睛，倒是礼节周全。
他身后那些阎罗似的捕雀处的侍卫，也都安静站在雨中，可见他的威重。
“捕雀处，贺云章。”
他甚至像对贵客一样自报家门，然后才低声道：“请问姑娘贵名。”
桃染其实生得也漂亮，比有些小姐都不差，二十四番花信风下来，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行事，哪怕是自诩王孙的赵家呢，也都有些浮躁，偷瞄过她几眼。
只能说果然是探花郎，官家面前供奉的，礼节还是周全。
他以礼相待，桃染也不好无礼，只能淡淡道：“贺大人叫我桃染就好了。”
她也是和娴月一样的脾气，虽然生气，忍不住也瞥了贺云章一眼，顿时明白了自家小姐的缘故。
四周漆黑暗夜，捕雀处的提灯照亮他英俊面容，略有些苍白，但眉目确实是让人惊心动魄的漂亮。
气质是偏阴郁的，垂着眼睛时，眼尾直扫上去，这样漂亮的一双丹凤眼，真不愧是探花郎了。
况且他这样彬彬有礼，哪里有传说中捕雀处阎王般的样子，实在让人没法不心软。
“桃染姑娘，”他虽然是和桃染说话，但显然是说给马车里的人听的：“请告诉你家小姐，这条路被河水泡坏了，马车陷了，我这就让人抬车，不用担心。”
桃染偷眼看自家小姐的神色，显然还在生气，根本不理人。
“小姐知道了。”她回道。
捕雀处的人果然纷纷下马，让桃染没想到的，是贺云章也下了马，小九和车夫站在一边，看着几个侍卫将马车轻轻抬了起来，惊得目瞪口呆。
贺云章却扶住了车厢壁，众人抬起马车时他只朝那黑衣汉子道：“稳一点。”
果然抬得极稳，桃染把着座位扶手，一点颠簸也没感觉到，就这样，众人抬车时，贺云章还道：“坐稳了。”
这话自然也是跟车内人说的，但小姐脸色反而比之前受困时更生气了，整个冷如冰，桃染看着，又替贺大人有点可惜。
马车抬出了陷坑，贺云章重新上了马，让“秉武，你去前面看着路”，果然有两骑就在前面探路，剩下的人跟随着马车，赶车的人也换成了那个黑衣汉子，车走得极稳。
桃染偷偷隔帘看外面的影子，知道贺云章一直骑着马和马车并行，探花郎的影子映在马车壁上，确实让人安心。
马车略有颠簸，他就说话了。
“桃染姑娘。”他仍然是礼节周全，什么话只跟桃染说：“请告诉你家小姐，我们要换到朱雀主街上，这段小路也泡坏了，马车会有些颠簸。”
桃染听着都心软，忍不住看了一眼自家小姐。
娴月直接抿紧了唇。
“桃染，告诉贺大人，”她冷冷道：“死活不用他管。”
马车内外，其实是可以听见的，只是借着桃染的名义传话罢了。这话桃染也不敢传，只好悄悄看外面。
贺云章笑了。
探花郎笑起来原来这样好看，朱雀大街上一片黑暗，只隔一段有些供打更人看的小灯，他一手执灯笼，一手执马缰，在马上坐得笔直。
桃染偷眼看他，见他垂着眼睛，眼中仍然带着点笑意。
马车走得慢，他也走得慢。
诗中写中举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朝看尽长安花，其实也比不过今天这条路。
“桃染姑娘，”他叫桃染名字，声音仍然温和，虽然底子仍然是捕雀处的清冷，但已经是从未有过的温和：“请告诉你家小姐，古时的桐花，最开始是指梧桐的，诗经和秦汉的长赋不说，直到魏晋南北朝时，写的仍然是梧桐。常用的梧桐子，《子夜歌》中写，‘怜欢好情怀，移居作乡里。桐树生门前，出入见梧子’这个梧子，指的就是梧桐。”
出入见梧子，指的哪是梧桐呢？梧子既是“吾子”，是青年的夫妻刚刚结婚移居，一同生活，妻子称呼自己丈夫为“吾子”，桃染虽然不识字，仍然因为诗中的甜蜜情意而心头一跳。
而车外的探花郎，仍然在娓娓道来。
“《子夜四时歌》中写，‘仰头看桐树，桐花特可怜。愿天无霜雪，梧子结千年。’也仍然是梧桐。
讲诗时常把可怜讲作可爱，可见这两种心情，从来都是互通的。”他继续道：“但到了唐朝，梧桐的意境渐渐转为桐花，元白二人的唱和中，元稹写‘胧月上山馆，紫桐垂好阴。可惜暗澹色，无人知此心。’白乐天写‘月下何所有，一树紫桐花。桐花半落时，复到正相思。’，到了这时，写的都是桐花了，梧桐的花小，而且也不是紫色，这些诗中的桐花指的都是南国的紫花泡桐，也是京中这些年来桐花宴赏的紫桐花。
紫桐花常有桐花凤伴生，是川蜀一景，南国有小调唱道‘郎似桐花，妾似桐花凤，往事迢迢徒入梦。’可见这时候桐花已经代表思念了，小姐要想知道诗词中的桐花指的是什么树，从这些意境上就可以判断了。”
桃染听着，先是为诗中的情意面色通红，但渐渐竟然也听进去了。
不愧是探花郎，红燕说了一番，她仍然半懂不懂，被他这一番讲下来，这才明白。
她不由得转脸看向自家小姐，车内暗，只有从车窗外照进来的灯笼光，照见自家小姐，光洁如玉的脸颊有些微红。桃染不由得深深佩服小姐的才学。
从桐花凤的簪子，到问梧桐的画……桃染当然也记得那天萧家别苑的相遇，紫桐花纷落如雨，探花郎显然也记得。
如果自己没猜错的话，自家小姐，这是一直在调戏探花郎吗？
娴月这才松开抿着的唇。
“知道了。”她轻声道，但马车外也足以听得真真切切。
桃染夹在中间，为这两人的文字游戏而脸色通红。
她跟了小姐十来年，没想到仍然会为她的巧心而惊讶。
原来贺大人也和张大人一样，逃不出她的手心，就算捕雀处森严如阎罗殿又如何，她偏要一次次提及桐花，他要是不答，她直接把马车陷到他家门口来。
可怜贺大人，连夜从宫中赶来，想必也是拿她没办法了。
桃染心中叹息，听见娴月道：“桃染，问问探花郎，听说大人前日抄家受了伤，伤了哪里，可还严重。”
她的气这时候才刚刚开始消呢。
桃染也无奈地想笑，这才想起云夫人说的事，贺大人可是带伤的。
“贺大人……”她也不由得问道。
“请告诉小姐，小伤而已，不碍事，只是官家上了心，所以召我在宫中静养，早上也是溜出来的。”贺大人果然道歉：“怠慢小姐，请多多见谅。清明风寒，城中路不好走，小姐多保重身体。”
捕雀处的贺大人，什么不知道呢。
她为什么要走这条路，为什么把马车陷在这里，他清清楚楚。
但即使清楚了，仍然连夜从宫中赶出来，来替她抬马车。
抬完了，还要嘱咐她一句保重身体，以后不要再赌气了。
桃染夹在中间，听得心中情绪汹涌，脸色通红。
她只以为摆弄张大人是小姐的手段，没想到真正的手段，都用在了小贺大人身上。
赌气虽然好用，也要用在合适的人身上才有意思。说着“死活不用他管”，恰恰是知道对方一定会管，所以簪子不成就用画，画不成，直接把马车陷到他家门口来。
赌的就是他一定没办法，连夜都要从宫里赶出来。
到这时候，娴月这才露出淡淡笑容来。
“京中风寒，大人也一样。”她甚至不用桃染传话：“多保重身体。”
再长的路也有尽头，马车终于走到娄家附近，贺云章守礼，并没有送到门口，因为毕竟是深夜，虽然可以说是捕雀处巡逻遇见，到底是未婚男女，说出去不好。所以远远看见娄家就停下。
娴月也知道他要走了，马车停下来，双方都没有说话。
一场大雨，连夜赶来，终究是连面也不能见一面。
贺云章那边已经要走，娴月听见他们开始整肃队伍，显然是要连夜回宫去。
接下来又是娄老太君的寿宴，然后是柳花宴，诸事冗杂……
“等等。”她忽然道。
外面的人果然停下，贺云章显然也知道她有话要说，让贺浚他们先走，只一人一骑，等在马车边。
但娴月却迟迟没有说话。
刚下过雨，天上没有星辰，连月亮也没有，这样静谧的夜，似乎什么都不必说了。
娴月安静地坐在马车中，桃染握着她的手，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但贺云章说话了。
“小姐刚刚问桐花，我想，桐花应该知道它不过是二十四宴中的一宴……”
桃染只觉得手中自家小姐的手忽然一颤，自己也不由得心头一乱。
文采出众的探花郎，捕雀处呼风唤雨的贺云章，他什么不知道呢？人心不过是他早已谙熟的玩具罢了。
他知道自己不过是娴月众多选择中的一个。
她选中他，其实也没选中他，她想要征服他，也许只是想多一个选择，也许只不过如傲气的小孩子看见一座险峻高山，也不为什么，就是非要登上他。
但他的后面的话谁也没想到。
“但它还是年年在开，不是吗？”探花郎这样说道。
桃染都为之一震，转过脸来，惊讶地看见自家小姐脸上神色。
娴月做过无数小儿女情态，生平第一次，脸烧如霞。

第60章 宴席
娄老太君今年的寿宴，可算热闹了。
其实不是大寿，六十九而已，往年就是大寿也没这么热闹过。
娄家说败落，其实算不上败落，毕竟还有人在，三房在京中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又和冯家联姻。比崔家那种已经等于绝了嗣的还是好上很多。
但比那些风头正劲的世家又差远了，别说赵家姚家，连跟在赵夫人身边的那几家都比不上了。
要不是二房回京，娄家只怕还翻不了身。
满京的人，最开始还都觉得二房的官也不高，娄二奶奶是个商家女，又生了一堆女儿，以为翻不出什么大浪来。
谁知道娄家二房的女儿个个厉害，卿云二十四番花信风还没过半，直接夺得魁首，摘下京中王孙中数一数二的赵景，是连心高气傲的荀文绮也不得不惊讶的，不然也不会有后来什么李璟的事了。
如今风头最劲却是娄娴月，卿云一定下亲来，娴月就成了娄家最出色的那个，虽然娄二奶奶忙着张罗卿云的亲事，但娴月自己也靠相貌闯出一片天来。
名声也还过硬，虽然不少人背地里窃窃私语，但其实是没做一件出格的事的。
所以也给了那些少爷们说服父母的机会，家里宽松点的，像赵修这样的，早已经按捺不住冲锋在前了。
因为这缘故，今年娄家的地位扶摇直上，娄老太君寿宴还有半个月呢，许多从来关系平平的人家，帖子就递到了娄家来，谁不想和未来的侯夫人娘家攀交情呢？
娄老太君也是个爱热闹心气高的，也就顺势而为，大办特办了一场。
连着三天流水席，大开娄府的正门，大宴宾客，收拾整个娄府预备招待亲戚故旧，正院摆了上百桌，内院又有三十桌，招待的是真正亲密的贵客。
其实多半是冲着娄家二房来的，也有三房原来的交情，毕竟玉珠碧珠也不差，又有冯府的舅家。
但相比卿云未来侯府嫡夫人的风头，就差远了，何况还有娴月在呢。
一早上凌霜就笑道：“这可真是卖杏花了。”
她也看出娴月最近神色淡淡的，有意凑趣，逗一逗她，没想到娴月深夜从云家回来后，忽然心情好了不少，本来正在梳头，听到就笑：“娘今天正得意呢，你别讨打。”
她终于愿意提娄二奶奶了，也算进步。
娄二奶奶今天也确实得意，她知道娄老太君办这寿宴明面上是为了过寿诞，实际上是为了卿云。
这些往年生日都只是问候几句送个寿礼，今年却一个个都亲自到来的京中“贵客”，也大多都是冲着卿云来的。
毕竟未来的侯府夫人，能早些结交自然更好，除了秦贺这种根基深厚百年不动的世家，其余没有不示好的，连风头正劲的姚家夫人也早早到了。
这样热闹的时候，反而最容易显出治家的水平来，尤其内宅，接待夫人小姐们最要小心，坐哪里，如何招待，上什么茶和点心，主人家如何安排闲聊打牌，都是学问，稍微怠慢了点，也都不说，只记在心里，等到回了家，和家人和熟识的夫人说，传来传去，谁都知道某某家里治家不严谨，仆人懒眉耷眼，点心和茶都懒怠换不说，自己心里也没成算，上不得高台盘，办个寿宴，家里就乱成一锅粥了，把客人全怠慢了。
因为这缘故，娄三奶奶拿出了十二分的精神，来办这个寿宴，二房的事她不管，娄老太君那边，她是收拾得齐齐整整的，上百桌的食单，早半个月就出来了，其中有些腊猪熏鹅这些，都是找娄府熟识的掌柜，直接从农户拿里采买的，娄家庄子不多，出产没什么，一应肉食过数，都得往外面买，这样费用就大了。
要是以前，她一定兴兴头头的，但今年因为卿云的事，她办得咬牙切齿，办好了是给二房受用，办不好又是她当家出的岔子。在她看来这已经是大大的吃亏了。
但她没想到娄二奶奶还要得寸进尺。
娄二奶奶在寿宴前几天，找了个早上请安的日子道：“媳妇有个事要求老太君。”
“什么事？”
“从回京来，咱们家就住在落梅阁。
说句不怕三妹妹恼的话，落梅阁虽好，样样妥帖，就是太小了。
几个女孩子都只能傍着老太君住着，我一直在想，要是府里能腾个地方出来，安置咱们这一大家子就好了。”
她见娄三奶奶脸上堆上笑容，显然是要说出无数腾不出地方的理由来，却直接没让娄三奶奶说话，继续道：“可巧，那天我和隔壁陈郎中家的夫人喝茶，说起来她家里人口多，也要腾个房子，正满京城找房子呢。我想想，这可不是瞌睡送枕头吗？
就把她家的房子盘了下来，只看她什么时候找好房子搬走。
她上个月底搬的家，我已经让人去收拾了，如今一切都停当了，只求老太太应允，咱们在北院开个小门，把东西都搬过去，也不用另外办酒，就借老太太的寿宴一起办了。这不是双喜临门吗？
一则咱们二房能住得宽敞些，二则办什么事也方便，远的不说，就说这次寿宴，我那院子里也能备些酒席，招待太太小姐们。老太太你看，怎么样？”
别说娄三奶奶，就是娄老太君，都没想到她这样悄无声息就在隔壁盘下了一个院子，眼看着要搬家了，才来通知，说是求娄老太君应允，其实也是先斩后奏，有恃无恐。如今二房这样厉害，娄老太君哪有不应允的呢？
果然娄老太君见娄三奶奶焦急地想要说话，直接抬手阻止了她。
“既然你都安排好了，那就搬过去吧，横竖跟在咱们自家是一样的，不过多道门罢了。”
“那是自然。”娄二奶奶笑眯眯行了个礼：“谢谢老太君体谅了。”
娄二奶奶心中想笑，正如她教女儿的道理，冯婉华一辈子想不明白这事：从来内宅斗来斗去，是最没出息的事，真正决定胜负的事，都不在内宅。
就比如这次，娄老太君之所以对她言听计从，不是她那一番话说得巧妙，也不是她手腕高超，真正起作用的只有一句话。
她说到搬家的好处，说“远的不说，就说这次寿宴”，其实要说的恰恰是远的。
卿云的婚事说近不近，办嫁妆要半年，在挑个好日子，最疼爱的女儿，在膝下又要承欢些日子，最快也要到明年了。但说来说去，难道让她从老太太的暖阁出嫁吗？还是落梅阁？
为了这件大事，二房自己买个院子，也是顺理成章的事了。
再往大了说，二房和三房，地位的逆转，也恰恰在赵家上门提亲的那一刻。
内宅再斗，再处心积虑，胜负仍然在内宅之外，就好像姚夫人再行事颠倒，儿子再没家教，仍然不妨碍她们母子都是花信宴上的新贵，因为姚大人如今炙手可热。
云夫人在外面的谣言在难听，改变不了她要是来拜寿，娄老太君都要亲自出门迎接，奉为上宾，只因为安远侯是世袭罔替的侯府，她是不动如山的侯府嫡夫人。
这是冯婉华永远理解不了的事，甚至就算二房的人此刻全部消失，赵家也仍然不会选择和她家玉珠碧珠结亲，甚至三房的地位还不如现在，因为失去了一个侯府夫人的侄女。
什么燕窝鲍鱼住哪里小暖阁大院子，都不过是一点蝇头小利，真正决定胜负的战场，永远在内宅之外。
娄二奶奶这些天可确实是志得意满，原来人身上发生一件好事，是这样的，最开始自然是喜出望外，高兴得不得了。
但随着日子过去，好事的后劲渐渐显出来，也随着别人的羡慕和奉承越发确定了，这事确实发生了，而且安安稳稳地推进，那感觉就像喝了好酒，后劲是慢悠悠上来的，微醺的陶醉感，那种滋味，比最开始得到消息时还要好。
等到寿宴一开始，各家夫人小姐都陆续到来，外面男客自不必说，里面女客三十来桌，倒有一半多是冲着二房来的。
中午开宴后，娄家摆了戏酒，外面一台戏，是给男客看的满床笏，里头就是夫人小姐爱看的团圆会。
娄二奶奶又在自家院子里招待起亲密客人，像赵夫人自不必说，连素日奉承她的那些夫人，也都坐到二房的院子里去了。
个个都是京城中有头有脸的夫人，连娄三奶奶也不得不过来招呼着。
夫人们在这边，卿云却在娄老太君跟前待着。
娄老太君其实这些年也沉寂了，用她的话说，叫“你们大爷没了后，我这心也淡了，一应宴席，我都只当应个景罢了，京中人只当我不在了罢了”。
娄家的衰落，她这个当家人是最清楚的，躲起来也有免得自取其辱的意思，不然世态炎凉，遇上了大家面上都不好看，心里也难受。
这寿宴一办，她也算重回了这样的场合，年轻的女客不说，同辈夫人也来了不少，都在收拾出来的暖阁里和娄老太君说话打牌，十分热闹。
本来崔老太君是不来的，她按道理该来，毕竟娄老太君实际上比她长几岁，又是有交情的，同辈人拜寿，更显得情谊重。
但崔家的贺礼早早送来了，娄家也派了轿子去接了，崔老太君迟迟不来，让人带回话来，说是体谅娄二奶奶和卿云招待不过来。
娄二奶奶听了，心中欣慰，还教卿云：“这才是大家子出来的格局呢。
知道来贺寿的人多，我们招待不过来，她辈分高，万一有什么礼数疏忽的地方，我们于心不忍，她老人家也伤面子。
老太君当年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大爷殁了之后连亲戚家都不怎么去了。
咱们请她，是敬重，她也体谅咱们，是老人家的格局。”
卿云听了便皱眉头：“哪有这样的话？”
她骨子里像娄二爷，有股耿介在，这些规矩弯弯绕她也懂，但不会像娄二奶奶一样借着崔老太君的台阶就给自己下了，崔老太君的体谅说白了就一句话，娄家现在也是新贵了，有的是有利用价值要常来往的新家族要结交，崔家这样日落西山，也就不过来耽误她们的功夫了。
崔老太君体谅她们，卿云却不能借着她的体谅就这么算了，人和人交往就这样，互相体谅才有意思。
所以她直接一抬轿子，亲自去了崔家，连崔家的媳妇都惊讶了，没想到风头正劲的未来侯夫人，会这样彬彬有礼上门来接，崔老太君也只能叹息，跟着来了。
卿云亲自把她请到娄老太君的上房，和一众老太君们聊天吃茶，看戏打牌，上年纪的人其实在花信宴这种年轻人的场合玩不了什么，反而一堆老人聚着，谈天说古，才有意思。
卿云自己也留在上房这边陪老人家们说话，只在赵夫人到的时候，过去自家院子里见了个礼，说笑了一会儿就回来了，仍然依偎在娄老太君膝下，陪着老人家们看戏聊天。
她就是那种夫人们都想要的女儿，又温柔，又娴静，也能说笑，也讨长辈喜欢，果子点心上来，她能剥了用帕子奉给老太君们，听她们讲之前的老事，也十分耐心，一点看不出年轻人的浮躁来。
崔老太君实在是喜欢她，摸着头笑道：“孝顺是好事，但咱们这闷沉沉的，你去后院陪你母亲去，夫人那才是学东西的好地方呢，我们这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老黄历了。”
其实卿云在这除了陪她，还有一层，是因为娄二奶奶买那院子，确实太先斩后奏了，未免有点不把娄老太君的面子放在眼里了，说起来也是娄二奶奶理亏，老人还在，哪有分家的道理——这也能看出崔老太君是正经的世家小姐，真要说起话来，是滴水不漏的，她也许只在传言里听了只言片语，知道二房的院子是什么意思，所以一提就是“后院”，意思是二房不是单独出去住，仍然算是住在娄家的后院里，可见京中夫人们这些说话做事的学问有多深。
卿云也怕娄老太君伤感，所以加倍地对老太君好，寿宴第一天，根本就没怎么离开过上房。听了这话，笑道：“我却觉得老太君们这里可学的东西多呢，我娘他们到底年轻，连我娘她们都常说，老太君们身上可学的东西多着呢，何况是我。
先前老太君们说起庄子上的事，我才知道里面有这么大的学问呢。”
她虽是奉承老人家让她们开心，但也是真话。
能坐在这里的老封君们，都是有福气的，有媵妾扶正当了诰命夫人的，也有被外室携着庶子欺压了许多年，最终熬出头来的，与其说是内宅厮杀出来的佼佼者，不如说是命运淘洗下来的胜利者。
就算看起来愚昧守旧些，说话无味些，但细数每个人一生的经历，都是无数惊心动魄过来的。
别人不说，崔老太君和娄老太君两位，都是经历过中年丧子家族衰落的，但仍然屹立不倒，像经过了风霜的老树，皱纹里都是智慧。
果然崔老太君听了这话，就笑道：“到底是聪明孩子，一点就透，别的我们不敢说，要论到管家，管庄子，你娘亲她们那辈人还真有得学。
她们是没赶上，你可知道京中的庄子都是哪来的？”
卿云摇头，认真听起故事来。
“当年征完南诏，先帝爷大封功臣，秦贺两家世袭罔替的侯位，就是那时候封下来的，封地也封得多，号称圈地八山二水九方田，二水就是秦渭二水，八山环绕，大片良田，膏腴之地。
咱们各家的庄子，则是拱卫着秦贺两家，都在秦渭附近，比如你们娄家，现在说是瘦田了，其实当年也是上好的田庄。后来渭水改道，淹了贺家的庄子，娄、姚、陈三家的田庄都坏了。
也有说是因为这个，贺家的气运就坏了，不利后人，不过这都是老黄历了……”崔老太君怅然道，见卿云听得认真，笑道：“好在赵家的田就在秦水边，咱们卿云以后不愁没有好庄子管。”
卿云顿时恼红了脸，起身不听，去问丫鬟们茶果的事了。
老太君们见崔太君提起这话头，都打开了话匣子，说出许多世人都不清楚的旧事来，倒也有趣。
卿云这边在陪老人玩，凌霜那边则是在看小孩子。
别说老人的故事，凌霜连夫人的故事也不怎么感兴趣，反正聊来聊去都是那些烂事“薛侍郎家养了个外室，厉害得很呢，说是楼子里出来的，那地方能有什么好东西？”
“不对，我听说是什么云竹小筑，是个琴馆……”
“琴馆，花楼，词院，都是一回事，不就是男人们喝花酒的地方，要是只在外面喝也算了，横竖是官场应酬，咱们管不着。
但听说现在又闹出个新路数，说是专有一类人，从江南采买了女孩子，调理得琴棋书画无所不通的，就专门献给老爷们，家里安不住，就在外面另立个外室，养上一年半载，消息瞒得可死了，孩子都养出来了，你还蒙在鼓里呢……”
凌霜听得一个头两个大，趁娄二奶奶也忙着招待夫人们打牌唱戏，避到一边，在曲栏边看小孩子们玩。
娄二奶奶也是许多年第一次办这样的场面，以前在扬州，没有这么多人，回京后又一直没有院子。
好不容易当了回女主人，第一次请客，自然是不惜工本，十来桌的小宴，酒菜比外面的大宴还要精美几倍，都是世面上都罕见的精致菜蔬，带水运来的鲈鱼莼菜，蛏子春笋，就连胭脂鹅脯，乳猪肥羊鹿肉这些，都比外面的更好一倍。连娄三奶奶过来吃了一席，都酸溜溜笑道：“到底二嫂家底厚，这菜比官中的还好些。”
当着众人，娄二奶奶就是最开朗最爱说笑的，道：“那是，外面的老爷们天天喝酒耍乐，什么好东西没吃过。咱们娘儿们自己开小灶，自然要拣好的吃了。”把众人都逗笑了。
戏酒过后，又摆了牌桌，在花厅里打，天气暖和，正好花厅里明亮又通风，三面都是柱子，正对着戏台，娄二奶奶让赵夫人点了两出南戏，都是悠扬安静的，让台上的戏子们慢悠悠唱着。
花厅里则是开了几桌牌，夫人们打马吊，推牌九，赌叶子牌，热闹得很。
主桌四位，娄二奶奶陪着赵夫人姚夫人打，还有一个萧夫人，卿云的亲事定下，权势上不用说，这一场宴席足见家底雄厚，娄二奶奶俨然已经是夫人群中的领头羊了。
娄三奶奶眼红得不行，酸得牙都倒了，偏偏京中有头有脸的夫人都在，她不得不陪着，憋着气，打牌也打得恶狠狠的，坐她下手的王夫人就笑道：“三奶奶今天是铁了心要赢钱了，牌看得这样死，我一张都吃不了了。”
凌霜在花厅外，正看小孩子们玩，桃染过来，见她这样，笑了。道：“三小姐，你怎么在这？
小姐正让我找你呢，她们都在后面茶室里玩，她让我跟你说‘梅姐姐也过来了，还带着孩子呢，还不快来玩。’”
所谓梅姐姐，是梅四奶奶家的女儿，梅四奶奶，和程筠的母亲程夫人，以及娄二奶奶，当年在扬州是极好的交情，梅四奶奶没有儿子，只有个女儿，比卿云还大几岁，早早嫁在了京中，夫家好像姓徐，就是姚夫人的娘家，也算有财有势，梅四奶奶因为这缘故，就算没儿子，在家里却也不落下风。
梅四奶奶为人活泼，也爱说笑，还极力撺掇程筠和凌霜的事情，之后凌霜出了事，程夫人那边一下子就淡了下来，梅四奶奶都为她着急。
桐花宴上还找她说话，想弥补她和程夫人，被凌霜躲开了，也知道她心是好的，只是自己懒得去讨好程夫人罢了。
梅姐姐当初是他们这一拨孩子里的姐姐，带着他们玩耍的，温柔娴静，卿云的性格就有点她的影子，连凌霜也服她，据说也是花信宴上订的亲，算嫁得好的。
凌霜跟着桃染过去，果然看见茶室里一堆人围着个衣着华丽的少妇，就是梅姐姐了，几年没见，反而瘦了，但仍然是漂亮的，也仍然温柔娴静，可能有点畏寒，这样暖和的天气，还穿得严严实实的。
凌霜听母亲说过，是有些女孩子生了孩子之后，身体会变差些的。
娴月这人也真是，明明娇得很，抱孩子她是不会的，何况她穿得漂漂亮亮的，杏红色的绉纱外衣，一碰就要皱的，才不会抱个还在吐奶的孩子。
但她最会起哄架秧子，一边吃着橘子，一边在人群里道：“真可爱，圆嘟嘟的，脸跟糯米团子似的，真好玩……”
那小孩子是挺可爱的，肥嘟嘟的，是个小男孩，穿着虎头鞋，连衣服也用布贴着老虎，挂着长命锁，在梅姐姐的怀里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人。
凌霜对这样的梅姐姐有点陌生，但还是想念她的，和她聊了一阵，问起她这些年的近况，梅姐姐都十分温柔，道：“挺好的，公公婆婆都待我如同亲女儿一样……”
凌霜说了一会儿话，见女孩子们都七嘴八舌地问小孩的事，忽然想起来卿云来。
“对了，卿云还不知道你过来了呢……”
“是呀，咱们都回京这么久了，一直没见到姐姐，娘说去拜会了，但你不在家，花信宴你不来就算了，元宵节也没看到你，今天也来得这么晚，整日里都在忙什么呀……”娴月在旁边说。
梅姐姐只是抱歉地笑，凌霜已经道：“我去叫卿云过来，当初她和你感情最好了，她要知道你过来了，一定立马就过来了。”
她说干就干，立刻就跑去上房找卿云去。崔老太君正讲秦贺两家征南诏的事，说：“开国之后，就起了这么一件大战事，秦翊的高祖父，和贺南祯的高祖父，当年一个是大将军，一个军师，就数他们功劳最大，你们年轻人是不知道了，就连你们父母也没见过呢，就我和娄老太太见了个尾巴，这两家的威风，那真是，盖世之功，不然怎么贺令书那一支娶了郡主都只能算小贺呢，要不是咱们大周没有封异姓王公的先例，一个世袭王位是跑不掉的……”
凌霜跑进来，也听住了，听崔老太君说完了，才拉着卿云走了。卿云也兴奋得很：“梅姐姐吗？
我也有四五年没见她了，我还给她做了许多衣服呢，她最喜欢秋香色了，我还从江南带了盆玉石盆景来送给她，一直忘了送，等会你记得提醒我……”

第61章 凝重
两人一路说着话到了茶室，一进去，却不见梅姐姐的人了。
“诶，梅姐姐人呢，”凌霜第一个怪娴月：“我说去叫卿云过来，让你看住一会儿，你这都看不住……”
她一面说，一面伸手去捏娴月的脸逗她，没想到娴月脸色差得很，直接把她的手打开了，道：“别发人来疯了。”
凌霜倒不生气，这才发现周围气氛凝重得很，女孩子们个个都有点尴尬，之前那股围着小孩逗来逗去的欢乐劲全没了。问蔡婳道：“这是怎么了？怎么没小孩子逗着玩就都这样了？”
蔡婳显然是在场的，听到她这样问，只能苦笑了一下，道：“这话我不好说，你别问了……”
她虽然现在家境败落了，但涵养教养都是极好的，连卿云都承认过，说“蔡婳比我还多三分书卷气呢”，她不肯说，可见是涉及人的隐私了，不好乱说。
凌霜一头雾水，还在疑惑呢，那边娴月见她像没头苍蝇到处打听，听得心烦，直接怒道：“你别问了，我直说了，徐家的畜生打了梅姐姐一耳光，小月和阿珠都看到了。”
小月是黄玉琴的丫鬟，阿珠是娴月的，凌霜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问道：“在这打的？”
娴月不耐烦地“啧”了一声，那边小月担心她们姐妹吵架，连忙道：“不是这样的，三小姐，当时是我和阿珠都喜欢徐夫人的小少爷，刚好前院说徐家少爷找她，我们就帮忙抱着小孩送她过去了。
听说是徐少爷打牌输了钱，又听奶妈说徐夫人把孩子抱出来了，怪她抱着孩子到处走，让孩子吹风了，两下在穿堂里遇见了，他没看清我们跟着，以为是徐家自己的丫鬟，一遇到就给了徐夫人一耳光，徐夫人见我们吓坏了，就让我们先回来了，徐少爷看到我们是外人，也停手没打了，我们吓坏了，就跑回来了……”
她话没说完，凌霜已经如同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
“桃染，月香，拦住她！”
娴月反应倒快，她是最了解凌霜性格的，指挥丫鬟拖住她，一面还问她：“你又发什么疯？
你找到徐家那畜生又怎么样，你是未出阁的小姐，他是外男，你还能打他一顿不成？”
“凭什么我不能打他一顿，他要打人，就做好挨打的准备！以牙还牙！他凭什么打人，梅姐姐孩子都没断奶呢！真是畜生！”
凌霜力气大得很，几个人按不住，就是非要去打梅姐姐的丈夫一顿。
茶室一片混乱，有胆小的女孩子已经哭了起来，正是前些天在花信宴里丢了手绢子的窦惜柔。
娴月这边一个问题没解决，见那边又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气得瞪了她一眼道：“你又哭什么？”
窦惜柔向来怕她，顿时吓得一抖，她表姐连忙替她解释道：“她是因为我姨夫也打人，小时候见过姨夫打我姨娘，所以吓怕了。”
娴月一口气噎在喉头，见凌霜还在挣脱要去打人，气得道：“别拉了，让她去打，打死最好，你有能耐，就把徐家的畜生一顿打死，剩了力气，再把她姨夫也打死，对，你厉害，你把天底下这样的畜生全打死，也算伸张正义了！”
她是气话，桃染她们自然不会真的放开凌霜，仍然拖着她，连如意也上来劝道：“小姐，消消气，这不是打人能解决的，夫人知道，又要说你了……”
“让她说去！”凌霜脸都气得通红：“难道我们就看着梅姐姐挨打，不管吗？姐妹情谊都去哪了。”
“谁说不管了！”娴月骂她：“你动动脑子想想，这是一顿打能解决的吗？
先不说你能不能打他，就算现在让你冲过去，打那畜生一顿，明天呢？后天呢？梅姐姐要不要回徐家过日子？她回了徐家，那畜生打得更厉害，怎么办？你能住到他们夫妻床底下去？天天守着？还是把梅姐姐带回娘家，你养她一辈子？”
凌霜这才想起来：“梅四奶奶也不管？梅姐姐过着这样的日子，她也不替她撑腰？”
“你以为呢？
人家母女俩，结婚都四五年了，这样的事肯定都知道了。为什么梅姐姐还在徐家？还生了孩子，自然有她的原因。”娴月道：“或是梅四奶奶不愿意管，劝她忍耐，或是她愿意管，但梅姐姐体谅她，不愿意回家来住，和徐家和离，或是她根本不想离开徐家，你没听她说的，徐家公公婆婆对她像自己女儿？”
“那都是粉饰太平的话！”凌霜怒道。
“谁不知道是粉饰太平的话呢？”
娴月其实也生气，但她从来娇气，气只对着亲近的人发，道：“但你动脑子想想，她既然选择了粉饰太平，就是想继续隐瞒下去。你想救人家，人家愿意让你救吗？
说句诛心的话，人家才是夫妻俩，她连自家父母在京中，都没回家长住，躲避那畜生。会因为你一个外人起和离的心吗？你能帮她什么？你能养她一辈子？还是能帮她再找个如意郎君？”
她说到这，窦惜柔的表姐也长叹一口气。
“二小姐说的是对的，三小姐，你别太冲动，当初我姨娘也是一样，我娘要帮她和离，她还怪我娘挑拨他们夫妻关系呢。
我娘当时气得几年没跟她说话，后来她去世了才后悔，说她也有她的苦衷。
姐妹有时候是要互相体谅，不能把自己的意愿强加在别人身上，她们这样选择有她们的道理……”
“狗屁道理！”
凌霜一句粗话，把这些文文静静的小姐惊得一个机灵，她看着周围，道：“别骗自己，什么互相体谅，体谅来体谅去，最后挨打的还是在挨打，这些体谅有什么用吗？
人活一口气，有时候陷在沼泽中自己不觉得，外人拉她一把，出来了才清醒。有谁是生来喜欢挨打的？谁没有糊涂的时候？
难道你们不希望自己糊涂的时候有人来拉自己一把吗？”
“我不希望。”娴月直接道：“要是我这么糊涂，就死了拉倒。
人人管好自己的事就行了，别怪我没提醒你，前车之鉴还在呢。”
她意有所指，显然是说柳子婵，这是她们三姐妹之间的暗号，凌霜听得一愣，其实柳子婵那事，也是有点震惊她的，她没想过，也许有时候执着拉人出泥坑，还会被人恨上，是在卿云的事上学到这道理的。
卿云听了，却并不生气。
她不是急智的人，不像娴月和凌霜，可以这样唇枪舌剑你来我往，快如雷霆。
她从来慎重，任何一句话，不在舌尖打个转是不会出口的，这次自然也一样。
到这时候，也是该她开口的时候了。
“你们别吵了，事情不是这么简单的。”
她一说话，自然带着一股沉静的气质，定海神针似的，众人顿时都安静了下来，娴月和凌霜也算听话了，只听见卿云说道：“娴月说的对，梅姐姐之所以选择现在还留在徐家生活，自然有她的理由，这个理由盖过了自身的幸福，这是她的选择。
就算我们现在去劝她，她多半也是坚持原来的生活，不会离开。”
娴月难得听到她和自己意见一致，敢要插话，卿云却伸手制止了她。
如果娄二奶奶在这，不难发现，卿云这股说正事的架势和她是一模一样的。
“不过要是因为这个，我们就坐视她继续受苦，那也太冷漠了。
这世上人人都有不得已，但作为姐妹，我们既不能替她做决定，也不能就用这个做借口，彻底不管了，那跟陌生人还有什么区别？”卿云娓娓说道：“我们要在她的选择基础上，让她过得更好。
她选择留下，那就让她留下，但解决掉留下的痛苦，就好了。
我想，她丈夫虽然暴戾，但毕竟不是疯子，权衡利弊还是知道的，要是打她的代价太大，他也会收手的……”
她言下之意，是要徐徐图之了。至于如何徐徐图之，那就是做夫人的智慧了。
徐家毕竟只是姚家的姻亲，要论起权势来，也不过如此，打老婆的男人一贯如此，到了外面，都不过纸老虎罢了。
凌霜还想再说，被娴月掐了一下，低声道：“人多耳杂，你别嚷嚷了，有什么话，等晚上娘忙完了大家一起商量不行吗？”
凌霜也知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好在荀文绮不在，女孩子们还算团结，只是神色戚戚然，都在各自思索。
“今日的事，涉及梅姐姐的隐私，人人都好面子，虽然我知道你们是无意间撞破，还请各位姐妹体谅，我们知道就好了，不要再告诉别人。”
卿云甚至替梅姐姐善起后来，她也知道这些话约束不了大家，只是恳求道：“大家都是女孩子，以己度人，如果你是梅姐姐，大概也不希望人人都知道自己挨打的事吧。希望大家体谅，不要雪上加霜了。”
女孩子脸上都有恻隐之心，显然都被说动了。
果然，卿云话音未落，梅姐姐的丫鬟金蝉就跑了过来，她显然是受了嘱咐的，一见众人这样，就知道事情传开了。进来就道：“我家夫人遣我来说，今日有事，得先走了，改日再聚，请小姐们体谅。
世事不要只看表面，这里头也有误会，小姐们都是蕙质兰心，肯定知道人言可畏的道理，徐家是书香门第，名声极好的，今日失陪了，改日再请小姐们来徐家玩。”
娴月听了，便冷笑一声。
“你想救她，她还担心你乱传话呢。”她懒洋洋往旁边一坐，笑道：“我看咱们还是丢开手吧。”
打哑谜没有比她更厉害的，她还朝着金蝉道：“回去告诉你家小姐，放心吧，‘书香门第’的厉害，我们是领教了，上门也不敢上门了，我们惜命，不会管闲事的。
我们自己的事还管不过来呢，没空管别人的死活。卿云不是说了吗？我们可尊重她的选择了。”
“娴月。”卿云不赞同地制止了娴月，对金蝉道：“你回去告诉你家小姐，我们知道了，不会乱传的。月香，你和阿玉陪着金蝉回去吧。”
她是想让月香过去的路上陪金蝉聊聊天，套些话出来，了解里面的情况，好慢慢想怎么救梅姐姐。
金蝉一走，茶室里气氛顿时更加凄凉。
在这里的都是待嫁的女孩子们，今日的事太过刺激了，明明上一刻还是体体面面的少妇，抱着可爱的孩子，天伦之乐，连她们也有些羡慕。
下一刻却挨了巴掌也不敢出声，只能早早回家去了。
那一巴掌虽然没有亲自看见，却直接打碎了这些女孩子的美梦，让花信宴许诺的那个美好未来都显得不可靠起来。
大概每个人今天回家后，睡前思考的都不是嫁个如意郎君，而是万一自己落到这境地怎么办？父母会不会替自己出头？有没有姐妹可以倾诉，一起筹谋。
娴月那话虽然说得冷漠，但作为外人，还能有什么选择呢？难道卷进别人的家事，惹一身骚吗？

第62章 武场
最生气的，自然还是凌霜。
卿云不让管，娴月不让管，梅姐姐都自己传了话来不让管，她自然也不能管。
压抑着满腔怒火回到花厅里，见夫人们还是热热闹闹地在打牌，更生气了。挪到娄二奶奶身后，问道：“梅四姨呢？”
“说是有什么事，先回去了。”娄二奶奶敏锐得很：“有什么事吗？”
“没事。”凌霜记得梅姐姐最后的话，仍然替她瞒。
虽然知道这种事也瞒不住，甚至这也许是夫人中早就有人知道的秘密了，就淹没在那些养外室斗小妾的窸窣碎语中，也是夫人们面临的生存危机之一。
她坐在花厅的栏杆上，看着满厅的夫人们热热闹闹地斗牌，看戏，说笑着，衣香鬓影，华丽阔气，忽然觉得有点荒诞。
这满室风风光光的夫人中，到底还有几个像梅姐姐那样，在风光的背后忍受着无人能知的痛苦呢？
或者每个人其实都有种种的不如意，没几个像自己母亲那样的幸运者，但是个个在人前都装得自己幸福无比，所以对于背后的痛苦才更是讳莫如深，个个孤独地痛苦着。
就算没有像梅姐姐一样惨，但这里面的人，面对梅姐姐一样的事，有几个有能力反抗呢？
这一场夫人的盛宴，那些华丽衣裳，体面交谈，甚至争权夺势，都不过是建立在浮萍上的王国，外面男人的世界才是汪洋大海，只要海里起了风浪，随时就可以将她们的世界掀翻。
哪怕她们什么也没做错，哪怕这里面最有权势的赵夫人，也不过是浮萍的一员。
赵侯爷在官场上的一个失误，就能让她跟随着坠入深渊。
没有能力掌控自己的命运，就算此刻的富贵再耀眼，也不过是耀眼的浮萍罢了。
但母亲最希望的，就是自己也加入其中，做最耀眼的那块浮萍吧。卿云不就是吗？
凌霜正坐在栏杆上，越想越厌恶这世界，小孩们那却又热闹起来。
娄三奶奶现在的境况，是全盘皆输，二房样样得意，但在她看来，有一样是二房永远得不到的，属于她的优势。
就是她的两个儿子，玉麒玉麟，据说是她当初拜了个极灵妙的尼姑求来的。所以比玉珠碧珠少快十岁了。这也是她最大的本钱，用她的原话说：“哼，当初都说是个女儿，连老太太都说，结果玉麒玉麟一出生，三爷就连夜赶回来了，整个月子里，连府门一步都没出，我说向东他不敢向西，我要星星，他连月亮也摘了。外面那个小妖精怎么样？从此三爷再敢踏入她那里一步没有？
听说是直接退回给她干娘了，打发了几千银子呢还。也是便宜那□□了……”
所以这样的场合，她自然是把两个儿子当成最得意的首饰一样带了出来，放他们在堂下玩耍，“扎二房的眼”，偏偏两个儿子被惯得不成样子，都没小孩愿意跟他们玩。
倒是探雪，小人精似的，颇有凌霜当年的风采，在孩子堆里虽是后来的，但没两个月就成了这帮孩子的头，一呼百应的。
玉麒玉麟见状，更加生气，但也不敢惹凌霜，拿旁支的小女儿玉颖撒气，玉颖瘦瘦弱弱的，被玉麒一推，直接跌倒在地上，顿时就要哭，委屈地朝着花厅叫道：“三婶，玉麒打我……”
旁支的五少奶奶和娄二奶奶都在靠里面的地方，娄三奶奶那桌靠外面，她还特地选了个靠外的位置，打牌的时候还可以顺便看着她的两个宝贝儿子。
这时候明明听见了，甚至都扫了一眼庭院内，却装聋作哑，又把脸转回去了。
玉颖顿时委屈得哭起来，探雪就看不惯她这样子，骂道：“哭有什么用，还手啊，真没劲，看我的！”
她直接冲到玉麒面前，冷冷道：“你道歉！你为什么推她？”
玉麒没想到她会出头，有点心虚，但被溺爱惯了，还是蛮横道：“我推她怎么了？”
“那我也推你！”
探雪可不惯他的毛病，立刻狠狠一推，把玉麒推得跌坐在地上，也痛得龇牙咧嘴的。
娄三奶奶本来要管，见玉麒爬起来就和探雪扭打成一团，玉麟见状，也过来帮偏架，探雪一个人打两个，一时有点吃力。
“哟，二打一呢。”
凌霜见探雪挨打，反而一点不着急，她坐在栏杆上，本来一肚子的气，看到这个，反而笑了，不仅不拉架，还指点探雪：“别光抡拳头啊，你插眼啊，踢裆啊，肋下一插，别人就岔气了，动不了的。你的小弟们呢，怎么不上啊……”
探雪本来就得了她的真传，哪有不会的，直接一拳捣在玉麒的眼睛上，打得他痛呼一声，捂着眼睛坐在地上，又直接抓住玉麟的手指，反着往后一扭，玉麟手臂受制，只能惨叫着矮了下去。她招呼道：“都给我上，姚华，妙云，玉颖，别哭了，你也过来打两拳！”
娄三奶奶也没想到局势这样瞬息万变，吓得立刻扔下牌，从花厅跑下来，见了两个儿子一时不知道先心疼哪一个，急得脸色都变了，一把拎住探雪的衣领，就要打她：“你这个疯丫头！下这样狠手，没家教……”
但她手却挥不下去，被人铁钳般握住了，回头一看，正是二房的另外一个疯丫头，凌霜。
“三婶的耳朵真是怪，怎么玉颖挨打你听不到，你家玉麒玉麟一挨打，你飞也似的跑来了。”凌霜跟娄二奶奶是一样的，说话就直刺人心。
“好，这就是二房的家教，对长辈就这样的语气？”娄三奶奶气得发疯：“你当我没听到呢，你怎么教这野丫头的，插眼踢裆，自家骨肉，你这是存的什么心？是不是想害我们家玉麒玉麟……”
“那玉麒玉麟推玉颖，存的又是什么心？自家骨肉随便打骂？我不过是以暴制暴罢了。”凌霜一点不怕，反而近一步压低声音威胁道：“三婶质疑我二房的家教，不妨大声点，让夫人们都听听。横竖我是不怕的，三婶怕不怕我就不知道了……”
这话倒提醒了娄三奶奶，娄凌霜已经是废人了，声名狼藉，自己跟她斗什么。
所以狠狠哼了一声，把两个儿子都拉起来，交给了奶妈，朝着花厅内已经被吸引了注意力的众夫人的目光笑道：“没什么事，不过是小孩子打架罢了。”
虽然打了个小胜仗，凌霜脸上神色却并不开心，仍然冷冷的。
倒是探雪，得意得很，用屁股撞了撞她，还跟她求表扬道：“怎么样，我不愧是你的徒弟吧。”
“是我徒弟，刚开始怎么还落了下风呢？”
凌霜收起因为梅姐姐的事烂透了的心情，逗她道。
“我哪知道玉麟会偷袭啊，卑鄙，胆小鬼！”探雪道。
“连偷袭都想不到，以后怎么打架？”凌霜教她：“你不仅要随时防人偷袭，自己还要学会偷袭，还有，别老是只会抡拳头，人为什么比狮子老虎都厉害，就是会用武器和脑子，知道吗？空手是打不过带武器的人的，还要防这一手……”
她教了探雪一通，也算是倾囊相授了。
她本来是最小的，没想到最后还会出生个小探雪，所以她一直是把探雪当作曾经的自己来教的，尤其是她以后要守住这份家业，没有点心气是不行的。
京中规矩大得很，作为未出阁的女孩子，凌霜连出个门都难，但她一点没把自己当成受保护的闺中小姐，还成天想着保护家人。
娄二奶奶也是知道这点的，当着众人不说，晚上客散了，自家喝茶，她就表扬了凌霜，道：“冯婉华那嘴脸也够瞧的，自己欺负旁支不算，几个孩子也教得横行霸道的。你今天就做得很好，只是不该当着夫人们……女孩子除了文场，学点武场也是用得着的，不过最好还是一辈子用不着这些功夫，才算命好。”
当时卿云娴月也都在，只娄二爷还在外面陪男客，一家子母女，就谈起了白天的事，卿云老老实实把事情经过都说了，娴月是在场的，又补一两句。娄二奶奶听了，也皱起眉头。
凌霜不提还好，一提火气就上来，又开始骂“徐家的畜生”，被娄二奶奶制止了。
“卿云做得很好，人多耳杂，最好是什么都不要说，回来商量。
这事也是家务事，我们终究是外人，不好管，就是要管，也要慢慢来，幸好卿云在……”她又表扬卿云道。
凌霜听了就不受用了。
“娴月也在呢，你怎么不夸她。”她又道：“虽然是外人，但我们和梅姐姐一起长大的，梅四姨又和我们那么熟，她们受了委屈，我们怎么能不管，能帮忙还是要帮的。”
“你呀，性子这么急。
你怎么不想想，要是她们真想我们知道，怎么回京这么久，梅四奶奶一个字都没跟我提过，还是闹开了才知道呢？可见她们也是想瞒的。
她要是跟咱们求助，那没得说，能帮忙我一定尽心尽力帮，但人家都瞒着，你义愤填膺个什么劲呢？不是白讨一鼻子灰？”
娄二奶奶虽然说她，但她性子也和凌霜是有点类似的，道：“你们是小姐，这事都别管，横竖明天梅四奶奶还要来吃酒，我找个机会，慢慢问她就是了。你们三个可别卷进这事里去，就当全忘了。
要是这事传出去，反而要怪你们的，这事交给我就行了……”
虽然娄二奶奶严令禁止，不让她们管，但三姐妹哪有不关心的，凌霜是不用说，第二天一天都是燥的，卿云也十分悬心，最好笑是娴月，她从来嘴硬心软，嘴上说着懒得管，到了晚上，见凌霜和卿云都在茶桌边等娄二奶奶回来，她也在旁边懒洋洋喝茶，不去睡觉，显然也是关心的。
偏偏第二天忙得很，几个夫人拖着打牌，娄二奶奶回来换衣服，带着黄娘子抱着钱箱子，见三姐妹整整齐齐坐在这，倒吓一跳，道：“你们三个还不去睡觉，干什么呢？”
凌霜哪管这些，追着她问：“梅姐姐的事怎么样了，娘不是说会去问梅四奶奶吗？她怎么说？”
娄二奶奶赶着出门打牌，正在镜子前面着急换衣服，戴首饰，听了就说：“她能怎么说，她早就知道了。不就是那些话，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
何况婉琴现在又刚生了小少爷，徐家上下喜欢得跟什么似的，纵使女婿浮躁点，等孩子大了，沉稳了也就好了。”
“这是什么话？”凌霜听得眉毛倒竖：“怪不得梅姐姐不敢和离，家里人都不给她撑腰呢！”
“你别说傻话了。”娄二奶奶笑道：“婉琴自己哪里肯和离，她还劝她母亲呢，说‘到底我也有不对的地方，况且他素日对我是极好的，就是脾气坏些’，自从生了孩子之后，她母亲接她回来过节，她都说要留在徐家帮忙管家，没空回来。
她自己当自己是徐家人了，你让梅四奶奶怎么办？要是闹开来，婉琴大概都要嫌她母亲多事呢。
她人前还帮她丈夫瞒呢，你们只知道前天她挨了一巴掌，不知道她后来还找黄家的麻烦呢，黄家的丫鬟不是也看见她挨打了吗？
回去大概跟人说了什么，传了些消息出来，结果姚家大奶奶就找上黄家门去了，怪他们在外面败坏她侄子的名声，害得黄家把那丫鬟打了一顿，黄玉琴也禁足在家呢，要柳花宴才出来。
不是婉琴说出来，姚夫人怎么会知道是哪个丫鬟传的？还好桃染嘴巴紧，不然连咱们也落不是呢。”
“真是废物。”娴月在旁边冷冷玩手指：“我说得对吧，这事就不该管。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果然应了我之前的猜测，但凡徐家这样的畜生，都是一步步欺上来的，先是言语冒犯，见你没反应，再发脾气，动手动脚的，最后就直接打人了。
梅婉琴以前就软弱，她带着丫鬟婆子嫁过去的，有嫁妆，有下人，娘家又在京中，还被欺负成这样。
咱们索性别管这事，当不知道就完了，省得惹一身骚。”
“她也是可怜人，你何必怪她呢。”卿云叹道：“既然这样，这也是梅姐姐的选择。”
“什么选择？哪有人天生喜欢挨打？
如果能保留目前的一切，让她选挨不挨打，她肯定选不挨打。这算什么选择？大家不过都是在为自己的不作为找借口罢了。”凌霜怒道：“连她自己也是！”
娴月本来想争，听凌霜连梅姐姐身上的软弱都看透了，知道她不会再一意孤行去主持什么正义，也就懒得争了。
“你知道就行了，别去充什么侠客了，人家根本不需要你救，还觉得你添乱呢。有这时间不如心疼心疼黄玉琴的丫鬟吧。难道梅姐姐是人，她就不是人了？”娴月道。
“这才是正话呢。”娄二奶奶道：“天助自助者，你喜欢救人，为什么不救能救的，好救的，非要为一个人把自己卷进去？留着自己，救多少人救不得呢？”
她也是随时一劝，没想到凌霜真听进去了。
夫人们到底见得多了，不像她们几姐妹，虽然聪慧，到底年轻，以往都是听说，还是第一次见到身边这样近的同龄人的命运，三人都因为这事，而起了不同的想法，这都是后话了。论行动力，还是凌霜最强。

第63章 格局
寿宴到第三天，客人才渐渐稀了，娄老太君累了几天，也乏了。
不再接待外客，只是跟些亲近的老姐妹们说说话。凌霜就选在这时候跟她说正事了。
自从卿云被诬陷的事后，凌霜和娄老太君的关系，就变得有点奇特起来，论亲密，肯定是不如娄老太君和卿云那样亲密，毕竟娄老太君对卿云的疼爱是发自内心的，不只因为她的婚事还能振兴娄家，更有纯粹的欣赏。
但她和凌霜之间，就复杂得多了。
娄老太君看她，大概有点像一棵奇特的树，偏偏长在自家的庭院里。要说欣赏，肯定也是有的。
毕竟经过上次的事，拨开凌霜奇奇怪怪的那些枝叶一看，主干还是好的，而且好得出了奇，用娄老太君自己的话说，几乎有当初大爷的风范了。
但凌霜特立独行的部分，也让娄老太君没法当众赞扬她，就连当初夸奖她，也是私下见面说的。
正如云夫人所说，世上的事倒也公平，有些事是在你意料之外的坏，所以也许会带来你自己都想象不到的好。
卿云的好是娄老太君想得到的，凌霜才是那个意外，娄老太君作为几十年的老封君，一家之主，这点格局还是有的。
就当她是一棵奇奇怪怪的树，任由她生长，当谁也挡不住的风雪来时，也许正好是她挡住了。
这样的默契，让她在很多时候，对凌霜的出格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凌霜何等敏锐，立刻也察觉了，她不像卿云，是承欢膝下的“好孩子”，她整天是散漫不羁，什么都淡淡的，这更像是她和娄老太君之间的“心照不宣”罢了。是异类和一家之主之间某个古怪的默契。
因为这缘故，凌霜才有信心跟娄老太君提起这件事。
她平时自由散漫，凡事不上心，其实真干起事来，也颇能干，事事考虑周全。
她特意选在下午，用过午膳了，老太君房中的人就少了，老姐妹的知心话再多，说到这时候也有点累了。
她又提前跟娄老太君身边的大丫鬟锦绣打好了招呼，说到时候要找老太君说件要紧事，让她支开其他人。
果然，到了时间，她去到上房，锦绣就等在外面，见她来了，笑道：“正好，老太太刚睡完一觉呢，你快进去，有什么事这时候说是最好的。”
凌霜进了上房，见老太君正歪在睡榻上，两个小丫鬟拿着美人拳在那捶腿呢，就轻轻咳了一声，老太君见她进来，道：“要说什么事，这么神神秘秘的？”
显然锦绣已经提前跟她说过了，空出这段时间也是她默许的，她对凌霜确实特别，如果说她对卿云是对最优秀的孙女的期望，对凌霜的上限，其实是超过这个的。
要是凌霜说出来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她也不会惊讶。
但凌霜这次来却不是为这个。
“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有件事，请老太君帮个忙。”
她走到娄老太君睡榻边，见小丫鬟都识相退下去了，就接替她们坐下，倾身问娄老太君：“老太君对蔡婳姐姐，是怎么想的？”
她一开头，娄老太君就猜到她的来意了。凌霜和蔡婳的友谊，她是看在眼里的。
对于凌霜的行事风格也有预感了，可惜是个女孩子，要是个男的，也是仗义疏财交游满天下的，当初大爷在的时候，也有这风范，连他殁了十来年，仍然有当年的同窗好友做了高官的，来给娄老太君拜寿呢。
但内宅的事，可不是仗义疏财能解决的。
“我知道你的意思了。”娄老太君皱起眉头道：“但蔡婳是大房的人，我不好管。”
要说凌霜气人，也真气人，平时不管什么重要场合，寿宴也好，见贵客也罢，她只往那一戳，冷着一张脸，谁也懒得搭理。
如今有事求娄老太君了，顿时什么眼力劲都来了，也会给娄老太君捶腿了，见她起来，又连忙给她递了茶过来。贴心程度，让娄老太君也忍不住瞥了她一眼。
要是愿意把这细心劲用在花信宴上，何至于让程夫人那样的家世都敢来挑剔她呢？
二房的三个女孩子，个个的相貌人才都是没的说，就是性格的差距罢了。
娄老太君对外还是护短，见到程夫人这几天对凌霜避之恐不及的劲，心里早把程家根基浅博骂了几百遍了。
程仲景区区一个五品员外郎，儿子也呆呆的，腼腆得跟个女孩子似的，和侯府做连襟，难道还委屈了他们了？
娄老太君这话自然不会出口，不过是替凌霜惋惜罢了。凌霜却不知道，还认真劝她：“老祖宗，我不是那意思，蔡婳姐姐是大伯母的侄女，要是您插手替她接管，那成什么了？不是指着大伯母的脸骂她吗？
我是晚辈，怎么敢说长辈的不是，暗示大伯母待她刻薄呢……”
这张嘴也可惜了，早这样说话，哪有今天？
娄老太君心中想笑，脸上仍然严肃，道：“唔，这话还有点道理。
宽一点，严一点，都是做长辈的道理，晚辈只有受着的。”
凌霜这也能忍住不反驳，毕竟心中有个大计划，还顺着娄老太君的话道：“我也是这么想的，大伯母这样对待蔡婳姐姐，肯定有她的道理。
她就这一个侄女，也知道花信宴一年一次，是人生大事，不会存着毁了她一辈子的心。
但外面人的嘴可就难说了，人言可畏，不知道大伯母的苦心，也不知道您老人家的苦心，还当是我们娄家亏待外戚呢……”
这话一说，娄老太君终于有点动容，她毕竟是老封君，不出门，身边人也是常年报喜不报忧的，听了这话就皱着眉头道：“外面人说什么了？说我们苛待蔡婳了？”
“倒也没很说，只是觉得蔡婳姐姐可怜罢了，我们常一起出去，一应衣服饰品，差别太大，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难免有些微词……”
“这也要问大房，蔡家的家底不少，都扣在她手里，我也不好问。”
娄老太君跟娄大奶奶之间，显然也是有嫌隙在的，道：“她这些年也是，说是念佛，却把这些东西越看越重了。”
凌霜也听娄二奶奶说过，说大爷的早夭，娄老太君是有点怪娄大奶奶的，但凡大户人家是这样的，有些不仅把儿子早夭怪在媳妇身上，还骂出许多恶毒的话来。
娄老太君这点倒还好，心里不说，对娄大奶奶还算优渥，一应份例月银，都是比照着二房三房的，大房就她一个主子，拿一房的份例，已经是优待了。三房当家，再跋扈，也不敢动大房的份例。
但娄大奶奶常年守寡，无依无靠，也只能把手里的钱越握越紧，都是可怜人。
但再可怜，也不能苛待比她更可怜的人。
“大伯母的事，我们小辈不好置喙，人言虽然可畏，到底是一阵风，唾沫星子而已。”凌霜这才把话转到自己想说的事上：“但蔡婳姐姐的终身大事，却是耽误不得的。
往大了说，这是她一生的事，亲戚亲戚，可是一辈子的事，蔡婳姐姐过得好，咱们不说有什么好处，至少亲戚之间守望相助是好的，来往起来，亲亲热热，难道不好？
她的人才品德，老祖宗你心里是有数的，俗话说，宁结亲，莫结仇，如今是她最艰难困顿的时候，咱们家还算富裕，多养一个女孩子也不算什么，对她却是雪中送炭的事，老祖宗你看她的能力心性，难道还能落魄一世不成？
人生起落也是寻常事，帮她一把，费不了咱们什么，对她却是大恩情。
我再说得诛心点，以她的能力，以后挣个诰命夫人也不是难事，夫不成还有子，教个进士出来都不是问题。
要是那时候她想起年轻时在咱们家的日子，老祖宗，人心肉长，你说，她会怎么想咱们呢？”
如果说娄老太君之前还有点不以为然，凌霜这一席话才算把她说得悚然而惊，其实蔡家确实是高门，当初说亲时是门当户对，探花郎配国子监祭酒的岳父，但后来败落了。
蔡婳的人才，娄老太君心中是有数的，凌霜这话，还真不是危言耸听。
这孩子确实是有点格局在，知道劝她不动，于是不讲人情，只讲利益，讲家族未来，句句在理，格局又大，是个当家的好材料。
“道理是这道理，只是她毕竟是大房的人……”娄老太君终于松了口。
“老太君放心，我可不是来撺掇你去训斥大伯母的，那我成什么人了。”凌霜一句话化解了她的顾虑：“依我的意思，咱们根本不必经过大伯母，大伯母爱怎么对蔡婳姐姐，是她的事，她自己也承担后果。
但咱们娄家的态度得摆出来，既然蔡婳姐姐人才出色，老祖宗你又是会辨识的人，不如干脆认她做个干孙女，这样蔡婳姐姐可以名正言顺放到我家来，以后出去，就当我们是四姐妹，我娘那边不用说，她只恨自己的女儿少呢，话说回来，你看看卿云姐姐给家里带来的变化，谁还会嫌自家出色的女孩子少呢？
蔡婳姐姐的衣服首饰这些，都跟我们一样，出入也用娄家的车马，只当娄家是她的娘家，一应费用我们二房包了。
花信宴横竖还有几场宴席，要是今年能帮她定下亲事，也算功德一件。老祖宗，你说呢？”
她这话就显出商家女的底子了，走的是吕不韦“奇货可居”的路线，娄老太君姜一样老辣的人，如何不懂这道理，眼中神色变幻，显然在思索蔡婳的潜力值不值得她出这个手。
主要风险是和大房的嫌隙，还有蔡婳别闯出什么祸来，毕竟外戚和干孙女还不是一回事。
至于吃穿用度这些，凌霜说二房包了，自然用不到官中的钱，显然她来之前已经说服了她自己的母亲，在蔡婳身上“投资”这一笔。
要是娴月在这，一定要笑凌霜的苦心了。
她自己都整天嚷着当尼姑，却为蔡婳的婚事操碎了心。听起来好笑，细想也真是一片苦心。
在这点上，她和卿云是一样的，尊重朋友的选择，但也尽心，让她过得更容易一些。
果然这番话把娄老太君说得沉思起来，想了一想，道：“倒也算件正事，容我想想，横竖柳花宴还有两天呢。”
凌霜听她的口气，是柳花宴之后做决定的意思，知道以娄老太君的才智和手腕，一定能想通这里面的利害。于是笑着道：“好好好，我先替蔡婳姐姐谢谢老祖宗了，老祖宗英明。”
“先别急着谢，我还没答应呢。”
娄老太君淡淡道，见凌霜眉开眼笑，把她打量了一番，道：“你有空操心别人的事，怎么自己的事浑然不上心，程家的事，你到底准备怎么办来着？”
凌霜见她说到这个，连忙打起哈哈来，娄老太君还想再问，外面锦绣却匆匆闯了进来，她是大丫鬟，从来不会这样失礼的，几乎有点气喘吁吁的。
“什么事？这样着急忙慌的？”娄老太君不悦地问道。
“大喜事，老祖宗。”
锦绣朝她行了一礼，是下人贺喜讨赏的惯例，喜笑颜开地道：“赵家选在今天来纳吉了！”
所谓纳吉，就是送聘书的日子。赵家有心弄得风风光光。
特意选在娄老太君寿宴的最后一天，是喜上加喜，之前虽然已经问过名，等于亲事定下，但走到纳吉，就彻底定局了，婚书双方各一份，是板上钉钉了。怎么能让娄老太君不喜笑颜开。

第64章 筹谋
赵家毕竟是公侯之家，规矩大得很，纳吉也送了许多礼物来，男女管家，大车小轿，亲自上门来。
齐齐整整，客人都看见，都来跟娄二奶奶贺喜，把个娄二奶奶高兴得一天笑容就没下来过。
卿云自然是避了出去，去上房陪娄老太君，连面也不露。
娴月和凌霜都在家，尤其娴月，这两天寿宴有点累，她最后一天就整天没出去，在后堂里看着桃染整理箱笼，把她从扬州带来的书画都整理出来，还有一些衣料什么的。
偏偏娄二奶奶炫耀似的，带着黄四娘在那清点赵家的礼物，一会说：“到底是侯府，纳吉也这么多礼物，还有香料”一会儿又拿了块郁金香在那闻一会儿，说：“倒还不错，听说今年香料要涨价，咱们要是能囤些这种品相的香料，到夏天一定能卖大价钱”，一会儿又把赵家送来的两盏灯爱不释手地在那看，道：“这灯笼精巧，估计是宫里出来的，到底是侯府……”
娴月没说什么，倒是凌霜嫌弃道：“看看差不多得了，跟没见过好东西似的。”
娄二奶奶瞥她一眼，道：“你倒是也弄一份来，我就不看了。怎么了？夸东西都不让夸？”
“行吧，你夸吧。”
凌霜懒得和她多说，直接一起身走了，娄二奶奶还追着道：“你别乱跑，程家以为自己多紧俏，还敢挑剔你，你看我这三天理他们不？
等忙完卿云这阵，就来操心你的事，到时候找个比程家好得多的，横竖卿云和赵家的事已经定下来了，你们姐妹怎么嫁，都差不到哪去。”
凌霜哪里听她这些，直接人都走到院外去了。
娴月也没说什么，只是神色一直淡淡的，拿着一幅画一直看，娄二奶奶见她这样，没有母亲主动跟女儿搭话的道理，更故意夸赞起赵家的人来，黄娘子都觉得不恰当起来，偷偷看了娴月好几眼。
有些衣料看过之后要收起来，黄娘子抱着衣料跟娄二奶奶穿过走廊去阁楼，劝道：“二小姐心气高，夫人让着些她吧？”
“我让她？除非我是她生的！”娄二奶奶气道：“心气高，跟自家人犟什么，她那张敬程，整天只知道送些东西，不是读书人吗？三媒六聘不知道请，这样拖着，是什么意思？”
谁知道说曹操曹操到，晚上张敬程那边就有了消息。
那时候娴月已经去了云夫人家，娄二奶奶知道，又是一番生气：“越发礼数都不顾了，自家祖母办寿宴，宴还没散，人就走了，晚饭也不吃，云家有什么东西，值得这样一趟趟去，云夫人又不是她的妈，人家正经有儿子的！”
她正数落娴月，那边娄二爷回来了，这三天他作为娄老太君的“长子”，是要在外面陪客的，喝得脸红红，他其实有点老实，不太适合京中这浮华交际。
偏偏这个春天别的不多，就是宴席多，连凌霜都笑说：“瞧爹出门前这样子，知道的说是去赴宴，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上刑呢。”
娄二爷也说：“本来就是嘛，一堆人乱哄哄，喝酒行令，其实没一个是交心的朋友。还不如自己在家看书，乐得清静。”
但今天他却开心得很，回来了，一边站在镜子前由丫鬟伺候换衣服，一边就道：“今天真是开心了，酒逢知己，到底是翰林院的大人们，学问是没得说，尤其是岑老大人，真是大儒风范。”
娄二奶奶顺手替他把大衣服解开，问道：“哪个岑老大人？”
“翰林院老编修，以前是东宫的教席，正经的老太傅。
教过裕王宁王几个小王爷的，原本是要告老的，官家舍不得，再度挽留，才留下的岑西山岑老大人，如今书院必讲的《乙末四书集注》就是他编的，这真是大才……”娄二爷喝了酒，说话也挥洒起来，还念起里面的句子来：“凡贾生才屈、阮籍失路，皆一时之惑……”
“行了行了。”娄二奶奶顺势把他拍打了几下：“别念你那大头文章了。
岑老大人怎么平白无故来拜寿了，他年纪不小了吧……”
“哦哦，他不是拜寿来的。他是给张大人说亲来的……”娄二爷还在想娄二奶奶说的话，道：“他也六十七了，是三十年前的状元了……”
娄二奶奶惊得睁圆了眼睛。
“说亲？什么时候的事，你怎么不和我说？”她把娄二爷又拍了几下：“你这脾气真是坏事，小事絮絮叨叨没完，真正的大事一点不知道提的！他是替张敬程说亲吗？
你快给我从头好好说说，张敬程怎么这么大面子，请得动太傅大人？”
“已经不是太傅了。”
娄二爷还想扯闲话，见娄二奶奶警告的眼神，只能从头说起：“其实也没很提，岑老大人说他只是顺便来吃个宴席，我连忙请过来上席坐着，赵大人都连忙让位置，请他坐了主位。
聊了些文章和做官的事，说起现在年轻官员的学问，刚好张敬程也在席上，岑大人就问我，说如果他给人保媒，我卖不卖面子？我说给谁保媒？
他就指着张敬程大人，问我榜眼的人品文章如何，我说当然是好的，后来大家笑了一阵，就把这事混过去了。
岑老大人没坐一会儿就走了，当时汤盘都没上呢，许是我会错意了也可能的……”
娄二奶奶又是喜，又是急，又是生气他不问清楚，手放在他肩膀上，把个坐在凳子上的娄二爷当做面团，揉捏捶打了一阵，道：“我把你这老糊涂！
人家快七十岁的人了，辈分比咱们老太君还高呢，不是来说亲的，难道真是来蹭宴席吗？
你也是，怎么就让他们混过去了，你该问他啊，是玩笑还是认真的？
小张大人也是不济事的，请个人来说亲，怎么自己又吃上席了？
你们要是翁婿俩，也真是一对，都是软鼻涕性格，唉哟，真真要急死我了。”
她是个急性子，一面说，一面在屋子里打转，气一会儿，又坐下来，只怪娄二爷没有把话问清楚。
娄二爷倒不着急，丫鬟端了茶来，见到两公婆这样，都忍不住偷笑。娄二爷还悠闲喝茶呢。
“倒也不用着急，岑老大人这样的德高望重，断不会有戏言的，张敬程倒也是端方君子，他们要提亲，就一定会提，三媒六聘都是稳稳的，咱们也不用担心，迟早会来的。急也急不来……”
“你要气死我啊！”娄二奶奶急得骂他：“咱们坐在这等，等到什么时候？这可是娴月的终身大事！误了事你看我跟不跟你拼命就完了！”
“放心，误不了的。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看人是不会错的。”娄二爷还悠闲地把茶水腾个杯子，道：“而且娴月的终身大事，肯定要她自己点头的，她又是主意大的。我看她心里有数得很，咱们别管就行了……”
“不管？”娄二奶奶顿时瞪起眼睛：“不管哪行？
我今天还故意催她呢，眼看着花信宴都没剩几宴了，她倒是快点定下来啊，整天就知道东游西逛的，跟着云夫人，能有什么好处？”
黄娘子本来进来交钥匙，听到这话，就劝道：“论理这话我不该说，但奶奶今天也不该在二小姐面前那样夸赞赵家呀，知道的说是为了激励二小姐，不知道的还以为奶奶真偏心大小姐呢，二小姐又是个心思重的人……”
“我就是偏心，也是理所当然的，卿云听话，又大气，不像她，一整天连个笑容都不给我，这是做女儿该有的样子？”娄二奶奶道：“实话说了吧，纳吉的日子就是我跟赵家商量的，我特地选在今天，就是让大家都看看，商家女养出来的女儿，也是未来的侯夫人。她要是想抱怨我偏心，那就抱怨去吧……”
娄二爷听了她这番话，顿时皱起了眉头。
“你还说我糊涂，你听听你说的这是什么话。”
他被娄二奶奶的话说得有点生气，把茶杯都放下来了：“做父母的哪能有分别心？
而且也伤孩子之前的感情，原本她们几个感情都是极好的，你这样一弄，反而把她们弄生分了。你素日偏心卿云，娴月不起嫌隙，可见她大度。你整天夸卿云好，娴月这样的大度你看到没有？要是跟三房里碧珠玉珠一样，你才头疼呢。
我看她们要是起了嫌隙，就怪你，你说你为卿云好，到时候姐妹真弄得不和睦了，你去跟卿云一辈子的遗憾说去。”
娄二奶奶见他真动了怒，也知道自己是理亏的，但还是嘴硬道：“谁让她不爱回家。”
“她爱不爱回，这永远是她的家，她想回就回，不想回就不回，但你不能逼得她安身不住，哪有这样的道理？”娄二爷生气地道。
“你懂什么？”娄二奶奶道：“她和凌霜这样的惫懒性格，就是要逼一逼才更有前程，难道为她们一时的舒服，看着她错过今年的花信风？到时候真跟卿云去做妯娌？迟早出大事。”
娄二爷哪里知道当初的事，不知道赵景是先对娴月动了心，后来在娄二奶奶和赵夫人的回天妙手下才成就这门亲事，自然不懂这出不出事的话。要是知道，大概更替娴月抱屈了。
“你别捣乱，我看孩子个个都挺好。”他只是这样道，又拿起茶来喝。
娄二奶奶就看不惯他这闲散样，见他冥顽不灵，顿时也怒了，道：“都挺好？凌霜这境遇也挺好是吧？你是没看到程家这三天的嘴脸吧？”
“什么嘴脸，程兄跟我倒是挺客气的呀。”娄二爷道。
娄二奶奶气得指着他道：“都说慈母多败儿，我看你才败儿。你就惯吧，凌霜容貌人品哪个不如她们俩？就是你惯的，无拘无束，现在荒废成这样。你当你是为她好，到时候她的终身怎么办？
现在自然是好，等再过十年，她看着姐妹个个都富贵圆满，有夫有子？她后悔了怎么办？世上哪有后悔药吃？我逼不出娴月的好未来？你能给凌霜惯出什么好未来？等到探雪招了赘，哪里是她的家？”
“我这是她的家！”
探雪小鬼头不知道从哪钻出来，原来她一直在偷听，听到这话才冲出来，嚷道：“我和凌霜一起在家里，我们过日子！谁也不用嫁出去。”
“有你什么事？”娄二奶奶抓住她，叫她的奶妈道：“余妈，快带小姐睡觉去。”
打发了探雪，娄二奶奶这边也换下了大衣服，夫妻俩说了一会儿闲话，也都准备安歇了。
娄二奶奶操心着女儿的事，睡前又忍不住埋怨娄二爷道：“都怪你，早早给凌霜按招赘的方向养了，谁知道后面偏偏又来了探雪这个小冤家。现在凌霜怎么办？
自古道由奢入俭难，已经自由惯了，如何再受拘束？”
她其实也不是要娄二爷回答她，自己坐着思忖了一会儿，一边把随身戴的耳环都取下来包着放在枕头下，下决心道：“但还是要让她受拘束，玉不琢不成器，现在灭了她的念想，给她找门好亲事，好过到时候我们都不在了，她无依无靠地活在世上，多可怜。我这是为她好，她迟早会明白的。对，就这么办！”

第65章 伤心
却说卿云这边，赵家来纳吉，她自然是避出去的，在上房待到晚上才回来。
她照例睡前会查看一下两个妹妹，见娴月房子灯都灭了，以为是睡了，第二天早上才知道她又没回来。
她私下也劝过娄二奶奶，不要光顾着赵家的事，越是这时候，越要好好照看娴月和凌霜，尤其是娴月，娴月的心思重，心气高，不要伤她的心。谁知道越劝越坏，只能自己多注意着。
第二天一清早，她就要去接娴月，没想到在娄老太君那里耽搁了一下。
用完早饭后，娄三奶奶非要拉着她陪娄老太君斗花牌，老人家打的花牌又慢，输赢也小，娄二奶奶都不爱玩，躲出去跟夫人们打牌了。
卿云只能替母亲尽责任，陪着玩了一会儿，娄三奶奶偏在牌桌上说笑道：“卿云真是咱们家女孩子里最出色的一个，把其余人都比下去了。”
卿云当时就回道：“姐妹之间哪有什么比下去不比下去的话？不分彼此才是好的。”
上次也是一样，娄老太君的寿宴，外面戏台正唱《凤归云》，讲的是两个继姐妹一个容貌品行极好，一个极差，因为继母偏心妹妹，阴差阳错，各种误会，最后各归各位的故事。娄三奶奶就故意评价道：“别说继姐妹，同胞姐妹之间，也常有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的，可见老天爷是爱开玩笑的。到底女孩子的人才品行，才是最重要的。”
当时娴月卿云都在席上，众夫人本来就不喜欢娴月，个个都跟着笑，也有说：“我看今年的女孩子都还好，就卿云的品性风度，当得起戏里‘凤仪小姐’的样子。”
拿卿云比戏里的正角，言下之意，娴月就是那个坏妹妹了。娴月倒没说什么，卿云当时就直接回道：“伯母们取笑了，我哪敢比凤仪小姐？
三婶也是说笑，我看玉珠碧珠姐妹就都很好，哪有天上地下呢？
姐妹间最重要的是和睦，世上的情谊哪有比骨肉情更重的，三婶，你说是吗？”
正如娄二爷所说，她们三姐妹之间本来极好，三个都是聪明人，又和睦，如果因为世人的比较甚至娄二奶奶的比较而弄坏了，那就太可惜了。
卿云在上房待了一会儿，娄老太君也看出她心不在焉，就让她早点回来了。
她回房换了大衣服，立刻让人准备车马，去贺家接人。
月香这几天都是跟着她过来的，见她这样奔波，也有些心疼，劝道：“小姐，难得有两天闲空，接下来又是柳花宴了，还是注意身体吧。
我想，二小姐也是聪明人，怎么会因为一点嫌隙就生气呢？”
“我接娴月不是怕她生气，是因为这是我该做的。”卿云教她：“这世上的事就是这样，你要什么，你就尽全力去做，比如我想我们姐妹间情深义重，毫无嫌隙，那我就得做好一个姐姐该做的事，时时刻刻想着她们，保护她们，这才是唯一的途径。
做一时容易，日日如此却难，因为人人都会有想歇一下的时候，觉得对方应该体谅，这念头一起，就收不住了，所以说人心易变，故人不在，最开始都是从这一念上来，人人都指望对方体谅，感情也就弄坏了。”
月香不知道想到什么，无奈地笑了。
“怪道都说小姐像凤仪小姐呢，小姐这些道理，真是女中君子。”
卿云也笑了。
当着众人她不承认，其实她性格确实和戏里那女夫子一般的秦凤仪是有几分相似的。
“别说笑了，你把手炉拿出来，把里面的香片挑出来，这天看着要下雨，到时候预备娴月要用。
香料都是发散之物，她本来气弱体虚，用多了更虚，这些地方我们要多帮她注意着，知道没？”
卿云到了贺家，却感觉有些不寻常。
她接娴月，也来过不少次，云夫人年轻又爱说笑，府里丫头也都活泼爱笑，什么时候都是热闹的，今日却静得有点不寻常。
她走过花厅，看见圆月镜子上悬着一大枝山蔷薇，像是一整株砍来的，五瓣的白色花，中心的花蕊嫩黄，像一只只蝴蝶栖息在深绿色的藤蔓上，不用说，肯定又是娴月的巧心。
但她却没能走到琉璃阁。
花厅里坐着个人。
京中王孙都爱鲜衣怒马，他偏偏常穿青，但也是昂贵的锦缎，看似平平无奇的锦袍，实则锦缎上全是金色的暗纹，阳光照亮花厅一半的地界，他却坐在暗处，坐也不好好坐，坐在桌子边缘上，桌子高，其实是半站着的，穿着骑马的靴子，交叉着腿，手也抱着，很沉默的样子，垂着眼睛，脸上一丝笑容也没有。
卿云看见他，他也看见了卿云，慢慢抬起头来。
从上次山涧中的事后，两人还是第一次见面。
他脸上落寞的神色立刻收了起来，又换上惯常的玩世不恭，那个暗色的贺南祯，像山野间匆匆一瞥的景色，总让人疑心是幻觉。
“恭喜娄姑娘了。”
他第一句话就是这个，显然也知道了赵家纳吉的事。
卿云也照常被他一句话就红了脸。
这大概是这人的防御手段，仗着自己的身份，和惯常的坏名声，说出些在失礼边缘徘徊的话来，让正经的人都远离他，最好退避三舍，只在别人心里留下一个危险的影子。
“没什么好恭喜的。”
卿云仍然是凛然不可犯的样子，不知道为什么，却带着点恼怒，道：“我是来接我妹妹的。”
“在里面呢。”贺南祯道。
卿云见他似乎有话要说的样子，但他不说，她也赌气不问，就往里面走，却听见贺南祯道：“请娄姑娘帮个忙，可以吗？”
“什么忙？”
贺南祯没立刻说话，其实卿云也看出来他心情很不好了，但再怎么心情不好，也要说出来别人才知道，这样用玩世不恭来掩饰，不是故意拒人于千里之外吗。
“这两天是我父亲的忌日。”他平静地道：“一般这时候云夫人都不让丫鬟靠近琉璃阁，刚好昨晚娴月来了，两个人关起门来喝酒，估计已经喝醉了。”
他当着众人叫云夫人母亲，背着人却不是，道：“请姑娘帮个小忙，帮我照看一下云夫人。”
他略作交代，卿云就懂了，云夫人如今也不过三十多岁，当初和先安远侯爷，情深义重，骤然丧夫，平日的思念自不必说，到每年的忌日，想必内心都十分痛苦。
贺南祯是怕她饮酒过度伤了身体，没有丫鬟伺候，就是喝醉了在地上睡一觉，着凉了也不是好玩的。
“知道了，我会帮忙照料云夫人的。”
卿云道，继续往琉璃阁里走，忽然想起什么，看了贺南祯一眼。
他仍然抱着手坐在那里，见她看自己，两人就对了个目光。
贺南祯何等聪明人，怎么会不明白卿云的疑惑。
他素日这样放浪形骸，不像是张敬程那种守礼守到迂腐的君子，既然担心云夫人饮酒伤身，怎么自己不去呢？
“我不方便去。”他道。
这话一出，两人都意识到了这句话背后代表的误解，谣言之所以恐怖，就在于能在人心里留下疑影，再正直的人也难免有一瞬间闪过谣言的乌云，像滴了墨汁的水，就算淡到看不见，但那滴墨汁就在那里。
卿云一瞬间就知道他误会了。
“我不是那意思。”她连忙解释：“我知道你和云夫人都是心性高洁的正派人，不过是不拘小节罢了。世人愚钝庸俗，才揣测你们，造出谣言。”
贺南祯顿时笑了。
古板的小姐，也有古板的可爱，这着急忙慌解释的样子，实在让人想要故意装作受伤，看她还能急到什么程度。
可惜了，赵景那睚眦必报心性狭窄的样子，根基浅薄得很，是山猪吃不了这样的细糠了。
“我知道。”
贺南祯其实也没什么开玩笑的兴致，只淡淡道：“我长得太像我父亲，进去她看见，更伤心。”
卿云心中闪过一丝惋惜，这样说的话，当年安远侯爷的风采也可以想见了，和云姨一定是极相称的一对，只是命运太过捉弄人了，彩云易散琉璃脆，总不得圆满。
其实他们俩经过上次山涧的事，也不用多说了。
就像她知道贺南祯只是看似玩世不恭，其实骨子里和张敬程一样是个君子一样，贺南祯也一定知道，她不会说谎，也不会把那不堪的谣言往他和云姨身上安。
“我知道了。”
卿云也道，她仍然担心娴月，于是往琉璃阁走过去，走到门口，回头看时，贺南祯还坐在那里，像个落寞的孩子。
琉璃阁里倒还好，娴月是喝醉了的，安安稳稳躺在睡榻上，身上还裹着件狐肷的披风，不知道嘟嘟囔囔说什么梦话，地上扔了许多画，卿云怕踩坏了，都给收了，走进里面，却不见云夫人，原来她坐在地上，趴在榻边上，刚好白狐肷堆雪一样，跟她挡住了。
也许是喝酒热了，她也没穿大衣裳，仗着身体好，只穿着红绡衣裳，上面也有暗金色的纹路，是缠枝莲花，衬得整个人如同雪一般白，双颊胭脂醉红，正靠在自己手臂上睡着。
卿云怕她着凉，连忙把她扶起来，往琉璃阁的睡床上搬，云夫人醉了倒还很听话，扶起来就迷迷糊糊跟着走，只是整个人都往下滑，卿云连忙扶住了她的腰，闻见她身上有芍药的香味。
“明煦？”云夫人迷迷糊糊地问道。
卿云也猜到多半是先安远侯爷的名字，轻声答道：“我是卿云。”
云夫人像是没听到，又醉过去了。
阳光照在她素脸上，有种惊心动魄的美，年轻时一定比娴月更好看。
世上真有那样的感情吗？就算生死也不能隔绝？
卿云有点惘然，那天她听见娴月跟凌霜说话，说不知道情是什么意思，其实她也不知道。诗上写，“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恨不生同时，日日与君好。”千年前的情意了，想想都觉得震撼。
如果喜欢一个人，却被生死隔绝的话，是不是从未喜欢过更好呢？
出来时贺南祯已经走了。
红燕和桃染原来都等在外面，红燕显然这几天心情也不好，看见娴月，勉强笑道：“怎么醉成这样了。”
其实娴月醉得还好，她醉了也老实，偶尔嘟囔一两句，自己知道怕冷，把狐肷裹得紧紧的。
鬓发也散乱了，卿云看得好笑，在马车上把她的头发都抿好了。
母亲这事做得太不对了，要是在自己家开心，谁会整天往外跑呢？
梅姐姐的事，娴月不说，卿云也知道，她一定和自己一样感到难过。
花信宴这样紧张，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家里人再不好好支持她，她心中得多煎熬。
娴月和卿云不似她和凌霜那样亲密，有许多话也不和她说，卿云只能自己猜测。
母亲那样催促，怪她在赵修和张敬程中之间迟迟不做抉择。怕她挑来挑去耽误大事，到时候两头落空。
但卿云觉得，娴月其实不是在挑他们俩谁更好，她大概也想在找，能不能有像云夫人那样，无怨无悔的一场情吧。
否则这二十四番花信风，良辰美景大好时光，都为了什么呢？
马车慢慢走，顾忌喝醉的娴月，卿云吩咐一路从大路走。
谁知道中途娴月还迷迷糊糊醒了，她娇气也是真娇气，哼哼唧唧一阵，卿云摸着她额头安抚她，道：“没事，马上到家了。”
“回家？”娴月也不知道听懂没有，迷迷糊糊地问：“我们从哪过呀？”
“从朱雀大街。”卿云笑道。
娴月不知道和谁生气，赌气道：“我要走鹤荣街。”
“好好好，走鹤荣街。”卿云哄她。
卿云也是真老实，喝醉的人的话也听，真让车夫走了鹤荣街。
都说京兆尹不管事，倒了个牌楼半年不修，但不知道是鹤荣街这边住的高官多还是怎么的，前些天还听见说泡烂了路，今天就已经修葺一新了，还挂了一路新灯笼，比朱雀大街还平缓些。
卿云没想到还有插曲，走到一半，马车忽然停了下来。
其实卿云带娴月回来，也是出于长姐的考虑，云夫人虽然好，到底是在别人家，人多眼杂，未出阁的小姐喝得大醉，传出去不是什么好事。
飘到有心人耳朵里，尤其三房那种，更有话说了：“可见娄娴月是作风不好的，在别人家就喝得酩酊大醉，这样的品行，什么事做不出来？”
所以她也警惕，一见马车停下，就让丫鬟月香问道：“什么事？”
赶车的车夫是素日跟着娄二爷出门的，也算见过世面了，但声音还是紧张得很，道：“是捕雀处。”
不怪他害怕，卿云也吓了一跳。捕雀处的名声，寻常官员听到都要打个寒颤。
但卿云毕竟是世家小姐里的佼佼者，不卑不亢道：“让小厮去问问，这里是娄家大小姐的车马，不是官员，为什么拦住我们？”
她一面打发人问，一面也从帘子里挑了一条缝，看见外面并不是大队人马，而是简简单单三四骑，领头的是个极清俊年轻的官员，应该就是贺云章了，不像是正事，倒像是偶然撞上了。
花信风宴席虽多，贺云章从来不参加，卿云又守礼，这还是第一次能这样近看见传言中的贺云章，确实是探花郎的相貌，只是气质太肃杀了些，穿玄色锦衣，蝉翼般的冠压着肤色冷冷的一张脸，这样阴沉的颜色，仍然显得丰神冶丽。
但贺大人的神色却有点迟疑，尤其在小厮上前回话之后，显然他也知道马车里的人是卿云了。
他抿了抿唇，但最终还是让身边随从上来了。
是个世家公子模样的青年，自称秉文，高声道：“我家大人说，今日事忙，娄家老太君寿宴，没有来得及去上寿，寿礼已经打发人送去了，请小姐见谅。”
卿云有点惊讶，但还是按礼回道：“知道了，贺大人多礼，我这里替家人谢过了。”
贺云章就让随从说了这一句，就让开了，那随从却没走，而是一直在前面开路，捕雀处的名声何等威风，一路过去，别说车马，连官员的仪仗都远远避开了。原本一刻钟的路，半刻钟就到了家。
卿云也疑惑了一路。
贺云章这一出，是什么意思？
她虽然不懂外面的事，也知道贺家是高门中的高门，和娄家素无往来，他正是御前宠臣，连赵擎都要敬他三分，忽然这样尊重，连老太君寿宴没来，都要特地说明一下，难道是为赵家的缘故？
但如果按京中人排的顺序，秦贺两个侯府地位超然，紧跟着就是贺云章，赵家还排在他后面呢？要讨好也是赵家讨好他，怎么还反过来了？

第66章 姐姐
卿云想了一路，都没想明白。
好在现在自家单独有院子了，从街上悄悄把马车赶进去了，直接把娴月送回了卧房。
卿云看她醉得狠，也不去别的地方了，指挥桃染预备醒酒汤，在旁边守着她做针线，眼看着天都快黑了，娴月才刚刚醒过来。
她醉了哼哼唧唧的，醒了反而安静，自己躺了一会儿，才嚷道：“啊，头疼。”
卿云笑着过去给她倒醒酒茶，摸了摸她额头，问道：“现在知道头疼了，以后还敢不敢那么喝酒了……”
娴月皱着脸，就着她的手喝完了茶汤，卿云又拿了梅子来给她含着，嘱咐道：“喝了酒的人不能吹风，你先躺一会儿，娘问起我就说你睡了，不然知道又要说了……”
娴月没说话，只是含着梅子安静了一会儿，看着卿云忙前忙后照料她，忽然问了句：“姐，你真喜欢赵景？”
她和凌霜都有点没上没下的，私下很少叫卿云姐，都是卿云来卿云去的。卿云被她一问，愣了下，问道：“问这个干什么？”
“你先回答我。”
她问得认真，卿云也就认真想了想。
喜欢吗？
也不是，但确实适合，二十四番花信风看下来，赵家确实是最好的选择了。
论家世，京中适龄王孙，比他好的只有三个，一秦两贺，不说高攀不上，也都是娴月自己看了也说不行的。
论人品，他虽然脾气急点，能听得进自己的劝谏，而且赵家父母都算正派，家世虽好，也没到能碾压娄家的地步，卿云嫁过去也还是有点底气的，以后就算有什么变故，卿云也能控制。
“倒不是什么喜不喜欢，就是挺适合的。”卿云老实回答她，笑着道：“怎么忽然问起这个，都订亲了。”
“知道了。”娴月道：“没事，我就随口一问。”
卿云以为娴月是不喜欢赵景的脾气急躁，毕竟最开始说亲时，她和凌霜都对赵景的脾气颇有微词。
或者是因为张敬程和赵修都是她的选择，娴月问清自己，到时候姐妹变成妯娌，也互相有个照应。
她也没细想，没一会儿凌霜回来了，见娴月喝醉了，把她嘲笑了一阵，说笑起来，也就把这事抛到脑后了。
她哪里知道，晚上的时候，娴月缓过来宿醉的劲来，在房中清点东西，黄娘子拿过来一份补药，药包上盖着御医院的印，还带着明黄签子，显然是御赐的东西。
“这什么？”娴月问。
黄娘子顿时笑了。
“是和赵夫人的寿礼一起来的，说是替赵家二房捎带的，是官家赐的鹿血膏，赐给赵擎赵大人的，赵修少爷拿过来送到咱们这了，说‘听说小姐身体不好，这鹿血膏是最养身体的’。”
赵家二房和娄家没有往来，赵修弄这一出，显然是示好，预备以后求亲的意思，也不知道是不是赵夫人指点的。
“那也巧了，我还在琢磨怎么让赵修知难而退呢。”娴月淡淡道：“正好，打发个人，去把这份礼退回给赵修吧，传我的话，就说‘多谢挂念，但瓜田李下，请赵家少爷避嫌，花信宴上群芳盛放，这份鹿血膏，我无福消受，还请转送给他人吧’。”
这就是拒婚的意思了，黄娘子都有些惊讶，但仔细想想背后的原因，倒也不意外，见她这样果决，反而露出几分欣赏来，笑道：“下人恐怕说不清楚，不如我亲自走一趟吧。”
这样急切，生怕娴月变卦，真不愧了外面都夸她，是娄二奶奶的左右手。
“也好，”娴月淡淡瞥她一眼：“由你去说，也好安她的心。”
安谁的心呢？
娴月没明说，但黄娘子显然是知道的，只能尴尬笑笑，拿了鹿血膏去了不提。
卿云那边浑然不觉，还在拜访黄玉琴家，她向来是女孩子中的领头羊，觉得那天茶室的意外自己也要负责任，没有约束好众人，梅姐姐也失了面子，黄玉琴也被禁足，她的丫鬟还挨了打受了罚。
好在黄家倒还是很宠爱黄玉琴的，不过是姚夫人打上门来，给个交代罢了，倒没很怪罪黄玉琴。见卿云亲自来探望，也就放她进去了。
黄玉琴被关在卧室里，正无聊，见卿云来了，喜出望外，热情招待她，两人叙了一阵闲话，连被打的丫鬟小月也过来了。
正说话，黄夫人进来了，黄玉琴一见她，就上去歪缠，道：“看，都下午了，说好的禁足一天，也该结束了，我还想带卿云姐姐去裁缝那里转一圈呢。”
黄夫人被她摇晃着，只不松口，道：“你去裁缝那干嘛？”
“做衣服呀，不是说柳花宴要乘船吗？
我船上的披风还没做好呢，行吧，你不让我去跟裁缝改样式，也行，反正到时候丢的不是我的人，人家要说也说，‘黄家夫妻俩教的女儿真厉害，连船都没坐过，颠倒穿衣’……”
卿云见她们母女闲话，只在旁边微笑着，并不插话，黄夫人却笑了，道：“怎么？卿云还没跟你说吗？这次柳花宴不用坐船了。”
“为什么？”黄玉琴不解。卿云也有些疑惑。
黄夫人看了她的神色，才明白她竟然不知道。
“卿云你还不知道呢？”黄夫人笑道：“刚刚有人来约我晚上打牌，顺便说了个新闻。
说是你家二小姐直接回绝了赵家二房的求亲，也不知道是为什么，花信风还没结束呢，说是回得很死，一点机会都不留了。
这下赵修少爷是真急了，不知道哪里得罪了你家二小姐，只好央求赵夫人，本来柳花宴是游家办的，他家有个水榭可以坐船嘛，游家大奶奶就是赵夫人的胞妹，赵夫人直接打了个招呼，问她腾过来了。
后天的柳花宴改在赵家办了，这下真是自投罗网了。”
卿云懵了，娴月回绝赵修，她是一点风声都不知道。
黄夫人见她惊讶，还笑着打趣道：“其实依我说，也改劝劝你家二小姐，亲姐妹嫁堂兄弟，亲上加亲，四角俱全，京中多久没有这么好的喜事了，怎么不好呢？
这句话我是看你和玉琴好，才冒昧说一句，劝劝二小姐吧，张家的文章虽好，赵擎赵大人的前程，那才真是如锦绣呢。”
卿云一头雾水，等回了家，看见娄二奶奶心情大好，正张罗晚饭的菜色呢，说：“回来得正好，好不容易弄了一篓子河虾来，都是活蹦乱跳的，咱们晚上做醉虾呢，还是捣碎了腌成虾酱呢？”
“娴月一直说头疼，凌霜咳嗽也才刚好，还是别做得太生冷吧。”卿云顺口答道。
她穿过厅堂，来到娴月卧房中，看娴月正站在案前，懒洋洋地画着幅画，却不是整张，而是顺手描些花木小品，用曙红和花青调出紫色来，在那漫不经心地画着桐花。
“回来了？”她头也不抬地问卿云。
卿云“嗯”了一声，过去看了一会儿她画画，最后还是忍不住问道：“花信风还没结束，你怎么回绝了赵家呢？”
“赵修比我还小半岁，心性也没定下来，看起来痴情得很，不过是少年人的新鲜劲罢了。”
娴月在笔洗里漂笔，看着那紫色在水中淡淡晕开，道：“你不记得了，梅大人当年花信宴上见到梅姨，也是一见钟情，非她不娶，都说是一片痴心，娶到家没几年，也就厌倦了。
不照样是一个姨娘又一个姨娘地往家里娶，妾室生了十来个，梅姨却只有梅姐姐傍身，男人么，不过是见色起意罢了。”
卿云听着，倒也是这个道理。
相比赵修的年少情热，张敬程的沉稳显然更可靠些，而且请了岑老大人来说亲，可见是诚意十足。
而赵修那边估计连他父亲的准许都没拿到呢，不然怎么遇事只求赵夫人呢。
但她心中总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一时又找不出原因，站了一会儿，见娴月没有说话，问道：“对了，娘弄了河虾来，咱们蒸熟了蘸姜醋吃吧。”
“随便吧。”娴月神色厌倦得很：“我不爱吃虾，你又不是不知道。”
她这份脾气，到晚上凌霜回来才发出来。
搬了新家，她们俩不睡一起了，但凌霜晚上来找她，还是长驱直入的，她没在家吃晚饭，当然不知道虾的事，但也够生气了。先进来问娴月：“你什么意思，花信宴没结束，你就把赵修给回绝了，娘跟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啊。”娴月一脸无辜：“我就是想吃虾了。”
“吃什么虾？你又不喜欢吃虾。”凌霜一头雾水。
“是呀，我不喜欢吃虾，你也记得啊。”娴月淡淡道。
但她的母亲，却不记得这点。
“打什么哑谜。”
凌霜可不会给她伤春悲秋的机会，摸了一把她额头：“你烧糊涂了？
我知道了，肯定是因为赵家那一堆烂事是吧，娘真是要卖杏花了是吧，收了赵家点东西，跟几辈子没见过好东西似的。
你也别在这多愁善感了，不值得，你要嫁赵修就嫁去，别管她的看法。”
“你自己不是要去当尼姑吗？怎么还管我们嫁谁不嫁谁？”娴月不着痕迹转开话题：“你晚饭都没回来吃，是在忙蔡婳的事吧。”
“别说了，老太太总不松口，眼看都柳花宴了，我在想要不要换个方法，云姨那边走得通吗？”
“云姨倒是会愿意，只是这对蔡婳没什么帮助吧。”娴月道。
凌霜皱着眉头，在屋子里走了几圈，娴月只坐着梳头发，她却忽然过来，把娴月抱住了，也不说话，赌气一样。她身上常有这样孩子气的一面，实在让人好笑。
“怎么了？”娴月故意问道。
“你先别嫁，什么张敬程赵修都好，别做决定。等我，我忙完蔡婳的事，就来帮你。”她发狠道：“你放心，我一定狠狠治一下她的偏心眼。
凭什么卿云就可以配赵家，你刚有个张敬程她就催着你订婚。
整天在这卖女儿，惹恼了我，给她的卖花摊子都掀了她的。”
娴月被逗笑了。
不怪娄二奶奶说要整治凌霜，这家伙是常有点大逆不道的想法在身上的，娄二奶奶卖杏花卖得正得意，卖出了天价，凌霜却扬言要掀摊子，这不是找打吗？
“好的。”
娴月笑着把头靠在她手臂上，靠了一会儿，才轻声道：“其实也是我自己愿意的，就像梅姐姐，也一定是心甘情愿的决定。”
她不说梅姐姐还好，一说，凌霜心里那股复杂的情绪，直接要冲破胸腔了。
又是气，又是恼，又是愧疚心疼，说不出来的五味杂陈，要不是夜深人静，真要去找娄二奶奶算账了。
“啊啊啊！”她气得叫起来：“怎么这世上就是有这么多气人的事，怎么我就这么没用，什么都解决不了。
要是我是荀郡主就好了，直接先解决了徐家的畜生，再把蔡婳的嫁妆置办好了，然后把秦翊贺南祯都绑过来让你挑。
荀文绮也真是不长进，文郡主撑腰，要什么有什么，整天就知道跟女孩子斗，真是笨得像猪。”
娴月其实也是坏，她拿捏人心已经是习惯性动作，三分委屈在她这就有七分，谁看了能不心疼。
略施手腕就把凌霜气得怒发冲冠，但看凌霜这样生气，又怕她气坏了。又连忙笑着哄她：“好了好了，你已经很厉害了，整日里忙得脚不沾地还不够呢，快睡觉吧。
我的事自己能解决，用不着你，等我忙完了，顺手还能帮你解决蔡婳的事呢。
行了行了，睡觉吧，我今天累了一天，明天要养一养，不然后天柳花宴，爬都爬不起来了。”
“行吧。”凌霜道：“那我不回去了，我跟你睡。”
不怪卿云和她们总隔着一层，其实她们俩是更亲密的，都说同病相怜，总要都有点伤心处才能亲密到一块，凌霜处处拘束的痛苦，娴月不被母亲喜欢的遗憾，都是无法解决的问题。
虽然是三分伤心装成七分，但到底也有三分。
她的母亲不喜欢她，甚至不挂念她，娄二奶奶不记得她喜欢吃的东西，不欣赏她的玲珑心思婉转手段，在她心里，卿云才是配得上最好的那个，夫人们的喜欢固然重要，少爷们的倾心难道不可以利用吗？
但就算在赵景先看中娴月的前提下，她仍然要使出手腕来，将故事扭转，让卿云嫁入赵家，又让娴月远离赵家，只怕以后娴月和赵景成了一家人，抬头不见低头见，这些王孙公子在女色上都是不能自制的，以后内宅出了丑事，坏了卿云一生的安稳。
而最让娴月伤心的，是她自己竟然也愿意为了成全她，而早早拒绝赵修。
说一百句锋利的话，做一千次现实的打算，她仍然是五岁时那个瘦瘦弱弱的小女孩，眼巴巴跟在母亲身后，张敬程也好，赵修也罢，甚至四王孙也好，在他们之前，她还有个最初的愿望。
她希望她的母亲，像爱卿云一样爱她，哪怕只有一个下午也好。

第67章 柳花
柳花宴如期而至。
娴月这次没法和云夫人一起去了——赵夫人和云夫人是对头，当然面上看起来仍然和和气气，京中的贵妇人们中，秦家的文远侯府已经沉寂十余年，秦翊的母亲清河郡主根本不露面，贺云章那一支的文郡主是长辈的老人家，剩下就是贺赵两家的事了，云夫人闲云野鹤不拘小节，赵夫人拉帮结派煊煊赫赫，两相对峙，这局势已经维持了快十年了。
据说最开始是赵夫人带着其他夫人孤立“飞上枝头变凤凰”的云夫人，渐渐就演变到今天了。
娴月这次并没很打扮，寻常妆容，穿的是嫩柳叶黄的衣服，袅袅婷婷的，赵家的花园她是逛过的，这季节其实没什么看的，垂柳也一般，她折了枝柳枝，在临水的杨花阁玩呢，远远看见有个小厮在那探头探脑的。
桃染也眼尖，提醒道：“小姐，你看，那好像是赵修少爷的小厮，咱们不管他吧。”
“凭什么不管？”娴月道：“去，叫阿珠提醒赵家的管家媳妇，就说杨花阁这里有人形迹可疑，让她们清一下场。”
她性格让人又爱又恨就在这里，赵修那边知道消息，更加无奈，愁眉苦脸去找赵景，道：“哥，让你家的丫鬟帮我传下话呗，伯娘现在不让小厮靠近后花园那一块了。我家丫鬟都不会说话……”
赵景也聪明，知道他是想去跟娄娴月传话，道：“我家也没有会说话的丫鬟。”
赵修顿时急了，许下许多报酬，又道：“哥帮我这一次，回头我也在醉月馆摆一桌，请你。”
赵景顿时变了脸色，道：“你怎么知道醉月馆？”
醉月馆是琴楼，说是听琴，其实也有清倌人和舞女，也能留宿，赵景因为订了亲的缘故，有品级听起来好听些，他父亲就托他叔父赵擎给他在礼部谋了个闲职，上任时照例，要请同事吃酒席。
姚文龙整日里夸醉月馆好，非王孙公子不能入内，赵景就在醉月馆摆了一桌，倒没留宿，只听了几首曲子就回来了。
赵修笑嘻嘻。
“我什么不知道，就算我不知道，我爹也知道啊。”他缠着赵景，道：“帮帮我吧，哥，娄娴月不知道怎么回事，忽然就不理我了。”
“她理过你？”赵景明知故问。
“倒也没理过……”赵修不好意思地道：“但以前至少是相安无事，也没怎么生气呀，这次忽然连礼都退回来了，连伯娘都说，她是拒绝咱们家求亲的意思，我也不知道哪里得罪了她。
或许是姚文龙那小子说了我什么坏话，也是可能的……”
“京中小姐这么多，少了个娄娴月，难道你就娶不上亲了？”赵景不以为然地道。
“但我就是喜欢她嘛！”赵修不为所动：“哥，花信宴你不是没去过，哪个女孩子有她好看，笑也好看，生气也好看，一举一动都和别人不一样。只要她在那里一站，我眼睛里就看不见别人了。
元宵节的时候，她那满头珍珠，多可爱，娶不到她，我谁也不想要！”
要说娇惯，其实赵景小时候，赵家还只能算一般的侯府。
赵修才是真正从小就过惯了好日子，他父亲赵擎位高权重，家里吃穿用度，车马锦绣，没有一样不是京中王孙里最好的。
他这十六年来，大概没有什么是得不到的，所以才被娄娴月略施手腕，就牵肠挂肚，恋恋不舍。
赵景看他这样子，顿时更加嫌弃。
“瞧你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娄娴月有你说的那么好看吗？
我怎么觉得她脸太尖了点，唇色也不够红，看着漂亮，都是胭脂画出来的。
整天歪歪倒倒的，总要靠在别人身上，有什么好看的……”
他虽然比赵修大不了两岁，城府却深得多，如果不是话赶话说出来，也不会露出端倪。
话一出口他自己立即就察觉了，立刻停下话头，收敛了神色。
好在赵修傻乎乎的，完全没意识到赵景这话，是仔细观察过娄娴月的样子，还反驳他道：“这样才楚楚可怜嘛。
你看她走路多好看啊，摇摇摆摆的，连瞪人都好看，一颦一笑都漂亮，别的女孩子往她身边一站，都跟木头似的……”
他把自己越说越起劲了，嚷道：“我不管！
你今天帮不帮我这忙，你不帮我，下次也别想我帮你了！上次的火炭头还是我让我爹帮你要来的呢……”
赵景也知道赵修这家伙虽然幼稚，但他爹也惯着他，如今赵景父亲领的也是闲职，真正有实权的，恰恰是赵擎，所以对他也不敢真拿出兄长的威风来，只嫌弃道：“瞧你这出息，你叫个丫头去有什么用？她要说句不来，你怎么办，还能绑她过来不成。
不如还是去找我娘，让她做中人，约娄娴月去楼上喝茶，她是长辈，又有卿云的关系在，娴月不会不给面子。
到时候你再忽然出来，先说点软话，问出她为什么拒绝你的原因，再随机应变，不愁拿不下她。花信宴上除了咱们家，还有哪家是好选择？
张敬程不过一个穷官而已，我看娄娴月就是故意在抬价呢，你也没出息，非要上赶着当冤大头。”
“这主意好。”赵修顿时眼睛一亮：“嗐，我管她抬不抬价呢，我又不是出不起，伯娘不是说要千金娶娄卿云吗？
大不了我也让我爹准备两千金的彩礼，再把御赐的宝贝找出来些，直接送到她家，她肯定就答应了。”
他说干就干，也不管赵景是不是变了脸色，还嘲讽他是冤大头。
只管兴冲冲去找赵夫人了，赵夫人也不得不卖他父亲这面子，只能安排了。
赵修早早在楼上等着，躲在屏风后面，等着娴月过来，这太像戏里才子佳人相会的戏码，他自己都不由得觉得有点好笑。
一面在心里打腹稿，准备等会跟娴月要说的话，她要是被吓一跳，一定害羞，到时候不知道多好看。
谁知道左等右等，不见人来，好不容易听见脚步声上楼，像是女孩子，他忍不住探头去看，谁知道不是娴月和她的丫鬟，而是赵夫人的丫鬟蕊珠。
“三少爷，夫人要我来告诉你，说娄家二小姐不会来了。”她告诉赵修。
“怎么就不来了呢？”赵修大失所望。
“我也不知道，娄二小姐像是未卜先知似的，夫人刚起了个话头，还没邀她上楼呢，她先说不舒服了，说可能是吹风受了寒，要先回家了，夫人也不好强留，只好让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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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染跟着娴月，乘马车出了赵府，走了一段距离，见马车里只有她和娴月，阿珠又是不懂事的，忍不住道：“小姐，其实我看赵修少爷也挺诚心的，而且他父亲也正有权势，不如留一线吧。”
“留一线干什么？”娴月反问。
桃染不好明说，毕竟外面还有车夫小厮在，这些话要留待主仆二人私下的时候，夜半私语，才好说——娄二奶奶让娴月选张敬程，是出于对卿云好的考虑。
但如果从娴月好来考虑，赵修也未必不是好选择。桃染这话，是为了娴月好，却不是为了娄家好。
“不留一线，就这样彻底回绝了，多可惜呀。”
娴月七巧玲珑心，自然不会不懂她的意思，但桃染虽然聪明，到底是个丫鬟，看问题太浅了些。
“桃染，你看过咱们家铺子里做生意没有？”
“看过啊，我们丫鬟都是看着铺子里的事长大的。”
“那你应该知道，不管讲价的人多高明，多厉害，咱们开铺子的，总是能赚到钱的，因为我们知道底价。用世上俗话说，就是‘只有买亏的，没有卖亏的’，怕什么可惜呢？”娴月淡淡道。
桃染想了一下，道“小姐这话说得不对，咱们还是会亏的，客人不买，咱们不就亏了吗？铺子开着，不赚钱就是亏。
要是人家还价还不下来，真的死了心走了，那才亏呢。”
娴月顿时笑了。
她爱用做生意来打比喻，没成想把自己绕进去了。
“你说的倒也是。但花信宴选人和做生意还是不同。”娴月道：“这已经是咱们手上牌最多的时候了，如果这时候都拿捏不住他，以后更难。
赵修要是连这点困难都熬不住，那就算嫁了，以后也是无穷无尽的不如意呢。”
“但他已经是最好的选择了啊。”桃染道：“我觉得张大人这次做得不对，小姐和他还有许多事没说明白，他就匆匆让人上门提亲，有点不想和小姐对话，想通过老爷夫人那边拿下的意思，要真说起来，张大人这边也有很多隐患呢。”
“那就不做这生意了。烂在铺子里，何尝不是一种选择呢。”娴月淡淡笑道。
“那多可惜啊……”桃染叹气道：“小姐这样的容貌，这样的才华，本该在花信宴上夺得头魁的，要是最后谁也没定下来，不是便宜她们那些嚼舌根子的人了吗？”
“有什么可惜的呢。”娴月云淡风轻地道：“云姨那样的相貌人才，不一样独守空房吗？探花郎也有改行的，何况你我呢。”
桃染听到“探花郎”几个字，不由得心头一跳。
要说真切地担心娴月的前途，她其实是没那么担心的。
丫鬟是跟着小姐走的，小姐的命运就是丫鬟的命运。
就如同月香以后一定在赵家的侯府过日子一样，娴月的选择，也决定了她的未来。
她对自家小姐很有信心，从小跟着她过来，从来没有一件事，娴月会让自己吃亏的。
永远是狐狸般的狡黠，孔雀般的张扬，再厉害的人，也逃不过她的算计去。
张敬程也好，赵修也罢，只要是小姐的选择，桃染都不担心。
但唯独有个人，让她觉得害怕。
与其说是对捕雀处的害怕，不如说是超出掌控的不安感，想到那晚在马车里的对话，小姐和贺云章之间暗流涌动的气氛，她仍然觉得惊心动魄，有种站在悬崖边的感觉。
是张敬程，是赵修，哪怕是别的什么人都没关系。只要不是贺云章。
也不可能是贺云章。
太多事情了，文郡主是贺府的老太君，荀文绮是贺云章名义上的表妹，捕雀处，过继的嗣子，官家的宠臣，风口浪尖的权力，那些黑暗的传闻，和让人捉摸不透的性格。
那个俊美的探花郎，浑身都是危险，处处都是悬崖，随时跌个粉身碎骨。小姐绝不会这么傻的。
但自家小姐偏偏几次在悬崖边跳舞。
她像小时候听的故事里，那只最聪明，最自命不凡的小狐狸，一次次在虎口边试探，光是想想，桃染都觉得头晕目眩。
这次自然也一样。
娴月没让马车走鹤荣街，也没去安远侯府，家她也不想回，真好笑，偌大京城，竟然没个地方能去的。她索性叫车夫：“去东河渡吧。”
所谓东河渡，其实是京城的东渡口，没什么好看的，桃染不明白自家小姐为什么要去这里，等到了才知道，原来东河渡口地势高，马车停在渡口，挑起帘子一看，就能远远看见云夫人举办桃花宴的桃花坞，这时候桃花落尽，只能看见山影重重。
“下雨了，小姐。”桃染提醒她。
“正好。”娴月道：“把马下了，把帘子打起来吧，给小九点赏钱，让他和车夫去渡口小店喝杯酒暖暖身子，远远守着就行了。”
桃染依言吩咐，小九和车夫都走开了，渡口寂静无人，马车朝着河，桃染打起车帘子，主仆三人坐在马车里，娴月不说话了，只是安静看着雨幕中的远山。
桃染虽然从小看着娴月画画，却不懂画，倒也不怪她，哪怕是闺中小姐，学画的都少，多是学琴学诗，哪怕是下棋呢，也是用得着的，可作为闺中和夫婿的游戏。画画却是一个人的事。
谁能想到呢，在外人眼中最会卖弄风情的娄娴月，学的却是画画。
她有时候就有这样傲气，就像云夫人，就连京中普通世家的小姐，都要会执掌中馈，会管家，想做贵夫人，这是最根本的能力，云夫人十八岁连一桌宴席都安排不明白，坐实小门户出身，仍然嫁得所有人都艳慕的贺明煦。
遇见对的那个人，什么规矩都不是规矩了。
这是她想教会张敬程的事，但榜眼郎什么诗词一听就懂，却偏偏学不会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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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九是个机灵的小厮，要说起来，他妹妹是二小姐的贴身大丫鬟，娘又是二小姐的奶妈，他们一家子都是跟着二小姐走的，到时候到了姑爷家，他就成了二小姐手下的一把手了。
他在小厮里声望很高，交游广阔，据他观察，虽然大小姐和赵家小侯爷的婚事已经是十停有了八停，但二小姐的前程，也绝不会在那之下。
所以府里车夫见了他都恭恭敬敬的，开玩笑叫他“九哥”，他也很有领头的风范，带着车夫和小厮在渡口边的小店里买酒，都是他出钱，道：“店家，打二两酒来，菜要多，酒要暖的。”
“何爷还要赶车，不好喝烧酒，喝两杯黄酒驱驱寒吧，等回头没差使了，我再请你喝好的。”他很老成地对车夫老何道。
“哪能让九哥请呢。”车夫笑道：“小姐赏我们钱喝酒，是小姐体恤下人，我们哪能不懂感激呢，当着值，可不敢喝烈酒。”
“何爷这话说得大气。”小九招呼店家：“切一盘鹅脯上来，再来两只烧鸡。
让他们两个痛快喝去，我陪何爷喝黄酒，吃点汤面避避寒。”
他机灵就体现在这些地方，拣了个靠近小店门口的位置坐着，让何爷背朝着炉子好喝酒，他自己则是朝外坐着，随时看着小姐的马车，虽然已经栓了马，也落了桩，还有桃染守着小姐，但到底是在外面，又是渡口，小姐千金之躯，可要时刻照看着，不敢大意。
小九看了一会儿，见没发生什么，也不由得松懈了点，又进去看了看里面喝酒的小厮，再出来陪何爷喝了两杯，抬头一看，灰蒙蒙的雨幕中，马车边忽然多了个人。
他吓了一跳，连忙打了伞过去看，快走近了忽然反应过来——还是和上次一样的事。
马车边单独站着一骑，高头大马，后面跟着几骑，不远不近地守在渡头边，清一色的披风斗笠，严整得如同铁铸成的一般，不是捕雀处的人又是谁。
世人都怕捕雀处，小九自然也不例外，他在外面，不知道听了多少捕雀处抄家灭族，抓捕朝廷官员用重刑的事，但也只能硬着头皮上去，打着伞到马车旁，看也不敢看贺云章一眼，问道：“桃染，小姐还好吗？”
“没事，我看雨呢。”娴月淡淡答道：“你去喝酒吧，这里没事。”
小九只得又回去店中，远远看着马车，不由得有点担忧。
虽说贺云章也是京中有名的王孙，也是权臣，但齐大非偶的道理他还是懂的，捕雀处何等凶险，小姐不要与虎谋皮才好啊。
贺云章会来，娴月并不意外，捕雀处的消息何等灵通，京中有任何的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们眼睛。
贺云章身为捕雀处的首领，想知道任何一个人的行踪，都是可以一天十二个时辰都清清楚楚的。
哪怕是娴月一时兴起想去渡口边看雨，他想见她，自然就会跟来。
这是她从小就知道的事，她幼年多病，常卧床，有时候一病就是一个春天，扬州衙门里有棵很大的梨花树，一整个春天，看着花开花落，结了满树的小梨子。
扬州常有黄莺儿，雄鸟通体嫩黄，雌鸟偏灰，只有额头一撮黄毛，春暖的时候，常在枝头跳跃，雄鸟筑窝追逐雌鸟，上下纷飞，在枝头上上下下，如同跳舞一般。
看那小小黄鸟为了得到雌鸟的心仪，真是花样百出，又是唱，又是舞，叼来新鲜嫩叶果子，又筑好安稳的鸟窝，才能赢得青睐。
然后看着它们组成小小家庭，下蛋孵小鸟，小鸟长着大嘴，整天要吃，父母忙碌着叼回虫子喂养，小鸟又长大离巢……一个春天就这样过去，仔细想想，人的一生，也不过如此。
看到京中花信风的追逐，她也常想起扬州的小鸟。
不知道扬州的琼花开了没有。
姐妹中，她是早早适应了京城的一个，花信宴似乎只是她大展拳脚的戏台，她也确实在其中如鱼得水，引得无数人艳慕……
但她也有许多不明白的道理。
云姨说，她年轻时也有许多不如意，许多愤怒，听起来像她和凌霜合在了一起，但后来遇见了她夫君，他解决她的困境，安抚她的焦躁，平复她年少时的伤痕，和他在一起之后，世界都渐渐明亮起来。
日子都是闪着光的，一树花，一场雨，一个夏日宁静的午后，都显得无比有意思。她说这就是情的意义。
娴月这样聪明，什么都会，却不知道情为何物。是张敬程在她面前的心虚气短吗？还是赵修那一掷千金的豪气呢？
赵修那执着的追逐，不惜代价的势在必得，和贺明煦对云姨的爱，有什么不同呢？如果有，那如何得到那样坚实可信的爱呢？
如果没有，那她为什么心中就是觉得总差点东西呢。
而她在这里看雨，贺云章就来，只要想见她，就穿越小半个京城。这和赵修的执着又有什么不同呢？
如果没有，她为什么不肯留在赵家见赵修，偏偏要来这看一场雨，见一个世人都畏惧的人呢。
她自己想不明白，也许贺云章明白。毕竟她找不到的那块石头，他也许能找到。
雨下了半晌，娴月才终于开口。
“探花郎钓鱼回来了？”
她第一句话就故意气人，贺云章穿着避雨的披风，带着捕雀处的斗笠，她是在笑他像江上打鱼的渔夫，穿戴着斗笠蓑衣。
“是啊，”贺云章也笑着回她：“刚散了朝，来和小姐请教钓鱼的心得。”
她说钓鱼，他也说钓鱼，只不过他说的鱼是他自己，娴月这样子，不是等他愿者上钩是什么。
娴月直接打起马车窗户的帘子，瞪他一眼。但探花郎眼中带着笑意，显然是在逗她玩。
外面雨并不大，他穿的大概是宫中赐的避雨的披风，随从都穿油绢衣，捕雀处随时要行公事，披风并不华贵，像是和错羽缎相似的工艺，水鸟毛拈在一起织成的，青灰色，那些雨滴从上面滑落，他见娴月看他，也侧过头来，笠帽的帽檐齐眉，他微微低头，从帽檐下露出一个笑容来。
娴月立刻就把帘子摔了下来。
她也是怪，常常故意引他来，见了他却又发脾气。
贺云章也知道她不是真生气，好在雨不大，下午也没有事，正好陪她看雨。
渡口春深，柳叶如丝，雾气蒙蒙，远远看见城郊的青山，在雨中错落着，像梦里的场景。
其实他人一来，娴月就没什么气了，要是不来才生气呢。
尤其在马车里坐着，裹着狐肷，看外面春雨蒙蒙，知道贺云章就在外面，陪自己看着同一场雨，心也渐渐静下来。
“可惜这渡口全是石岸，没有长草。”她忽然来了这么一句。
探花郎诗词精通，遇到官家也能谈几句，自然知道她的意思。
“五年前修东渡口，把河岸两边都换了石砖，这边的人家也迁走了。”他说两句实务，却又聊起诗词来：“岸边春草如丝，配春日的细雨，是要好看些。雨中的草色朦胧，像在纸上染开的一样。”
他什么都懂，却不卖弄，是认真在陪她聊天了。
娴月这才心平下来，认真道：“其实我以前刚开始学画的时候，一直不懂画的是什么，怎么山那样高，那样重重叠叠，墨色那样浓，那样重，明明春日踏青，到处都是山花，树木青翠，怎么到了画里，都失了颜色。
直到有一次去山居游玩，宿在山中，早上起来，看见满山云雾笼罩着，那山色就跟在画里的一样，是水墨晕开的颜色，这才明白。你看那雨中的山，是不是和画里的一样……”
贺云章显然知道她在说什么。
“山水写意，写的不是普通人日常所见的景色，就像唐诗中的景色，初看时想象不出来，到某天忽然看见和诗中一样的景色，才发现原来如此贴切，一字也不能改。
有年秋天我因公事留宿在周南驿，天色蒙蒙亮就动身，外面打了大霜，山林一片寂静。从此我每次想起‘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这一句，都能感觉寒意侵人，那景色就好像在昨天一样。
也许这就是诗的意义，也是画的意义，过了百年千年，诗人和画家都不在了，那一瞬间的感受却留了下来。”
不愧是探花郎，这份灵性，简直是万里挑一，连桃染都听得若有所思。
但娴月偏要惹他。
“什么公事要跑到驿站，披星戴月的，抄家吗？”
贺云章顿时笑了。
娴月也许是故意气他，所以往最坏的地方想。但那最坏的地方，恰恰就是探花郎的本行。
“是啊。”他平静告诉娴月：“是前年裴元逆案，我去抄家。”
娴月顿时不说话了，气氛像是一瞬间冷了下来，裴元逆案，是裴尚书和元侍郎的案子，跑到洛阳的庄子上躲着，仍然被捕雀处逮了回来，全家百余口人，都押解归京。
娄三奶奶都提过，说那场大案真是惨烈，处死的、流放的、发卖的，整个裴家直接从京中被抹去了。
而贺云章就是抄了裴家的人。
再多的诗情画意，也无法冲淡这份血色，怪不得京中人人怕他，连桃染此刻也一言不敢发。
娴月不由得又有点生气，论怕她是不怕的，贺云章喜欢她，她知道，但既然喜欢，为什么又要提起抄家的事，就算是她失言，他不能模糊带过吗？
这样的如丝春雨，朦胧远山，偏要提他抄家的事，生怕谁不知道他贺阎王的好名声似的。
“累了。”
她一生气语气就特别硬，也不和他说话了，只叫桃染：“去，叫小九过来，这破雨有什么好看的，回家了。”
贺云章无奈笑了。
看起来像是多老实一样，像自己在飞扬跋扈欺负他，其实娴月心里清楚，他就是故意提起来的。因为这个，所以才更加生气。
他知道桐花多半开不到最后，这一场关于诗与画的对话，许多年后，也会沦为无关紧要的一段回忆，张敬程已经派人提亲，赵修也势在必得，娴月会出现在这里，已经是在任性了。他偏还要提起抄家的事。
娴月一说要走，桃染立刻来了精神，小九也本来就等在附近的，桃染一叫，他连忙过来了，听说要走，又招呼车夫赶车，连喝酒的小厮也叫来了。
贺云章并没有挽留，娴月也知道他不会挽留，贺家的嗣子，御前的宠臣，挽留什么呢，迟早有一个赐婚在，多半是高门贵女，有文郡主的先例在，真娶个郡主也有可能。
花信宴他甚至都从来不去，说什么桐花年年开，只怕不到两年，他就有妻有子，权势滔天了。
什么桐花，什么幺凤，什么年年开，都是废话。
娴月憋着气，催促小九，见他们慢了点，顿时不悦道：“怎么套个车也这么慢，还回不回去了。”
小九哪里敢说话，只唯唯诺诺道：“马上好了，桃染，你陪小姐说说话。”
贺云章只是一言不发，娴月手指敲打着手炉，恨不能把手炉从车窗里扔出去，砸他一下。让他气定神闲，稳坐钓鱼台。
“小姐一定要回去吗？”他忽然问了这么一句。
“当然回去，留下讨嫌不成？”娴月最会说怪话：“大人公事这样繁忙，我怕耽误大人去抄家，晚了犯人可就都跑光了。”
贺云章也只能无奈地笑。
娴月不好好说话，他也只能叫桃染。
“对了，桃染姑娘，记得提醒小姐，寿礼里有一份，是单独给二房的。”
什么寿礼？
娴月一头雾水，但又不肯露怯，只看桃染一眼，桃染也只能老实答道：“知道了。”
说话间小九已经看着车夫把马套好了，娴月顿时就要走，见贺云章还不挽留，更加生气，道：“快赶车，别赖在这里了，咱们这样的贫民丫头，怎么配在东渡头观风赏月的，快腾出地方来，让荀郡主来陪贺大人说话，是正经。”
怎么又拉扯上荀文绮了。
饶是探花郎才智过人，也想不通这里面的弯弯绕，只能认输道：“既然小姐回去，我也回去了，今天其实没有公事了，只明天要进宫去赏花。”
他以为娴月还在为公事生气。
“关我什么事。”娴月道：“贺大人从来不去什么花信宴的，横竖迟早有官家赐婚，跟咱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咱们还是快走吧。”
她催得起劲，没想到小九真这样笨，说套车就套车，催快走就快走，娴月话音未落，马车就跑了起来，一下子就跑出老远，娴月也不好发脾气，从车窗户偷偷看了一眼，见贺云章还呆呆站在雨里，又有点后悔。
花信宴如同催命，一宴跟着一宴，眼看就要结束。
好不容易偷得半天闲暇时光，却说了几句，就成了这样，明明天色也不晚，雨也不大，他最后那句话，是不是也在遗憾这次一面就这样匆匆结束了呢。
谁让他要聊抄家来着。
娴月平时最嫌弃女孩子为了一点若有似无的情意患得患失的，花信宴上见得太多了，就连黄玉琴也不能免俗，整天在那琢磨对方有没有看上自己，太没出息。
她自然也不会多做纠结，只是直接回了家，一进家门，别的事不干，先叫桃染。
“去，跟黄娘子一起，去找三奶奶问，这次寿礼，贺云章送了没有，是不是有一份是给二房的。
别私下问，选在老太君在的时候问，当着老太君，她要瞒也不好瞒。”
其实确实是回来得太早了，连黄昏都没到，她坐在窗边生了一会气，瞥见镜子里自己的模样。
早知道就不这样随意了，本来是因为要回绝赵修去的，所以故意没有盛妆，其实就算要显得随意，梳个慵妆髻也是好的，京中的慵妆髻是不能参加正式宴会的，但如果跟唐时的倭坠髻一样反绾髻心，配上珍珠流苏，闲散惬意，正适合这样的春雨天。
谁能想到呢，自己会忽然想去看雨。
偏偏每次都撞到不好看的时候，真是讨嫌的家伙。
元宵节的珍珠，桃花宴的桃花妆，云鬓花颜，全是白弄了，就连小幺凤簪子，他也是从别人那看到的。
大概冥冥之中就有这样的天意，要让他错过。
但就算错过了，他仍然眼巴巴地赶过来，陪自己看一场雨。
其实也怪自己。
娴月从来最会摆弄人心，自己的情绪自然藏得更深，但不知道为什么，一到他面前，总是格外娇纵。
要是外人听见，一定要说她轻狂，别人不说，连桃染都带出来了。
今天渡口边，桃染一脸提心吊胆的模样，娴月说一句，她抖一下，显然在担忧——这可是捕雀处的贺阎王，小姐怎么这样和她说话。
但娴月就是知道，他不会生气，不仅不生气，还得微微笑着，耐心听着，才故意那样说话的。
但既然知道，为什么又要发脾气走呢。自己真是气昏头了。
谁让他要和荀文绮做表兄妹呢！
娴月正没出息地在窗前生着闷气，那边黄娘子喜滋滋地带着桃染回来了。
“还是二小姐厉害，”她一进来就夸奖娴月道：“怎么就知道三房瞒了东西，还好问了，不然她们怎么会交出来。大小姐也在老太太跟前，说‘对，贺大人是送了礼的，我忘了跟娴月说了’，二小姐听听，咱们家大小姐多老实，就没想到问清楚送了什么，差点全落到二房手里了。”
娴月兴致一点不高：“送了什么破东西，我看看。”
她嘴上嫌弃，其实顺手已经把礼单接了过来，黄娘子让丫鬟把抱来的东西都摆在桌上，道：“小姐你看，其余东西都寻常，只这个匣子里的东西好……”
娴月见她卖关子，顺手就打开了。
刚开始看见匣子的时候她还没反应过来，直到看到盒子里明黄签子才反应过来。
都说姚家暴发户，尤其是赵夫人，带领一众夫人，笑姚夫人眼皮子浅，没见过好东西，御赐一点什么，都恨不能贴出来。
其实赵家的行事风格，在真正世代簪缨的大家眼里，也是一样的暴发户罢了。
赵修送鹿血膏，御医院的印，进上的明黄签子，都直接露在外面，恨不能看见的人都知道这是官家赐的。
但贺家的东西，却另外拿个锦盒盛着，不是收礼的人打开来，谁也不知道是什么。
鹿血膏何其珍贵，只供应老太妃这样的辈分，连官家自己都用得少，要赐，也是赐给近臣中的近臣，赵修那份，是他父亲赵擎的。赵擎既然有了，贺云章怎么会没有呢。
先前娴月还生气，怪他不出言挽留，非云淡风轻说什么寿礼。等看到寿礼才明白。
他要说的话，都在这份礼里。
就跟他说的诗，要到看见那景色，才恍然大悟一样，娴月直到看到这份礼，才明白他在说什么。
满京城的人都知道她拒绝了赵修的鹿血膏，说她故作清高，拿捏人心，背地里不知道骂了她几千句狐狸精，娄家不过寻常门户，商家女生的女儿，怎么可能不想嫁给赵修，不过是耍把戏罢了。
而贺云章说，那又如何，不过一份鹿血膏，人言纷纷，不过介意，其实我早就随手送给你了。
真是笨蛋。
他竟然以为，娴月是为了这些烦心事而去看雨的。
人言纷纷，娴月从不介意。
亲近的人知道，她有三分委屈，就装作七分，但就连这份装，也只对最亲近的人使用。
就像娄二奶奶做了虾，她不对卿云说，不对娄二奶奶说，偏偏对着凌霜说，把凌霜气得半夜都睡不着。她就这点坏，全用在身边人身上。
她不去看雨，探花郎怎么会来呢？

第68章 口舌
娄二奶奶爱看黄历，管着这一大家子，整日操心，也难免迷信。
柳花宴那天她还提前看了，是个好日子，不宜动土，宜宴席，宜结亲，只一样不好，利口舌之争。
她最近只专心卿云，知道卿云的脾气，不会和人起口舌，所以也就放下心来。完全没想到，剩下的两个女儿全应了这句话。
娴月那边不说，毕竟平安到家，凌霜这边却吵了个大的。
当时还是上午，凌霜来柳花宴其实是晚了点的，刚和几个还愿意理她的女孩子打了招呼，蔡婳的丫鬟就过来道：“三小姐，小姐让你去找她，她在杨花阁后面等你。”
凌霜毕竟来过赵家后院一次，地方更熟，轻而易举找到了蔡婳，一见她，道：“这地方不适合说话，你跟我来。”
她认路厉害，来一次就熟得像自己家一样，带着蔡婳到了赵家后花园，这里有个小木亭子，被一架黄木香挡住了，让丫鬟在外面守着，谁也过不来，正适合她们说话。
其实凌霜一看蔡婳，就知道她不太高兴了，所以特地找个僻静地方来给她把话说开的。
而蔡婳不高兴的理由，也确实和她预料的差不多。
“你去找娄老太君，要她帮我撑腰了？”蔡婳一上来问的就是这句。
凌霜比她想的还透彻。
“我是让她认你做干孙女，这样可以名正言顺帮你安排婚事，你参加花信宴的身份也能高一些。老太太还在犹豫，她是问大伯母探口气了吧？”凌霜安抚道：“你先别生气，她不是不答应，要是不答应的话，就跟大伯母和盘托出了。
她现在是想试试能不能说说大伯母，让大伯母对你好点，这样她就不用冒险收你做干孙女了。
要是试了，大伯母还是冥顽不灵，她那边再做决定。”
但这话安抚不了蔡婳。
“我说过了，一切顺其自然就好，我地位低，就让我低，我家世穷，就让我穷，自有我低我穷的结果，遇得到人，遇不到人，都是我应得的结果。
为什么你总是想强行改变这一切，我没有希图不属于我的东西，你觉得老太君听到这个会怎么想呢？
会不会觉得我想攀高枝，你知道我姑姑怎么说吗？”
“为什么要管她怎么说，这世上蠢人千千万，你只是不幸和她生在一个家里。”凌霜今天也有点燥：“你真觉得你现在的地位是你应得的吗？
如果你父母不出意外，你也是正经世家小姐，我只是帮你拿回属于你的东西而已。”
“那不是属于我的东西，好吗？”蔡婳终于着了急：“我不像你，父母健在，也不像你家，有铺子有下人，有自己的家，住得不开心了，自己随手买个院子就搬出去了。
我一辈子都是无父无母的人了，你说的蠢人，就是我唯一的亲人了……”
“所以我在给你找别的亲人啊。
老太君也欣赏你，只是碍于大伯母，不能插手，你为什么要执着于血缘上有关系但对你不好的人呢，她看不见你的优点，还要阻碍你的未来，你就当自己不幸被狗咬了，逃出来不就行了吗？
如果你是觉得要报恩，等你以后过好了，把这些年的钱还给她就好了。我真不知道你在执着什么！”
凌霜向来脾气冲，蔡婳被冲得一愣，看她的眼神都陌生起来：“你真不知道我在执着什么？”
凌霜其实是失了言，她和蔡婳之间，一直是有着类似知己的关系在的，两人看的书多，很多观念是重合的，蔡婳心里那一股刚直不阿的劲，凌霜是懂的。
但问题是，很多穷酸书生身上也有这股劲，命运不会因为有这股劲而宽待他们，不在乎贫病交加，最后就真的会因为贫病加交而死。
而娄家的女儿，其实骨子里都像娄二奶奶，是更实用的，要先活好了，过好了，就算有坚守，也要在坚守的同时活得好才行。当尼姑都要当有庙有地的尼姑。
凌霜也知道蔡婳的脾气，所以自己在亭子里踱了几步。
“行，我们都稍微冷静一下。”她还是会解决问题的：“我换个说法，我知道，你不愿意改变自己的生活条件，觉得我不该试图改变你的地位，因为觉得这事不体面，那是不属于你的东西。
但君子守节不移，是因为气节是他本身无法割裂的东西，如果要希图富贵，就要做出不符合他道德的事。
但我们现在不需要你违背道德，你真的觉得，你现在的地位是你应得的吗？”
“至少老太君都觉得这不是你应得的，她也觉得你是和我们一样好的女孩子，只是碍于大伯母，不能对你施以援手罢了。
我母亲，卿云娴月，还有我本人，也都不这么觉得。
这事并不需要你去钻营去阿谀，阻挡你的不是道德，只是大伯母的悭吝和刻薄而已。你为什么要把你现在的地位视为和你绑定的呢？低，和穷，有什么好坚守的呢？
你说儒，但君子坚守的从来不是穷和低，有机会能登堂拜相，孔子一样登堂拜相。
往上走，往富裕走，才能改变自己的命运，庇佑身边的人，做出一番事业来，这有什么不好呢？”她问蔡婳，不等蔡婳回答，又道：“要是论道，道家说顺其自然，你现在的位置是自然，那我这个朋友是不是自然呢？
我欣赏你的品行，所以想要帮助你，我觉得你该值得比现在更好的境遇，也该让花信宴的人看到你真正的光芒，这算不算一种自然呢？
为什么你不顺从这个自然呢，我就是想帮你，这也是一种道啊。”
她还是能言善辩的，一番话说下来，实在难以反驳。
但蔡婳心意已决。
“我知道你存的好心，但人言可畏，我们不是活在只有自己的世界里的。
外人怎么看不说，老太君自己心里都要嘀咕，内宅的世界不像外面一样是非分明，但也自有一套是非，”蔡婳道：“我们不能摒弃这套是非。
在这套是非里，我就是在攀高枝，谄媚老太君，扔掉自己原有的身份，换一个未来……”
“那就让她们说好了。
外人的嘴巴什么时候停过，这世上的是非就等于道德吗？
不是吧，外人都说我家是商家女，卿云不照样和赵家订了亲，娴月不一样引得众人追逐？”凌霜又开始直刺人心：“要是你不想嫁也还罢了，偏偏你是要嫁的，花信宴还有三宴，事情已经迫在眉睫，你还在跟我争这些无关紧要的事，难道你真想糊里糊涂嫁个不懂你的穷书生，人往上走，水往下流，我知道你高洁，但层次越低的人，越不懂什么是高洁，仓廪实知礼节，你现在这个地位，匹配的凡夫俗子，真的能理解你的人品才华吗？还是你真想糊里糊涂了结自己的一辈子？”
“你就当我是想糊里糊涂了结自己的一辈子好了。”蔡婳赌气道。
要是普通朋友，到这里也斗气分开了，但凌霜偏偏不是。
她的执着和娄二奶奶是一样的，任何事都要一个结果。
“你真的想吗？”凌霜索性明说了：“你知道真正的穷苦是什么日子吗？
你知道每天睁开眼睛，就要考虑柴米油盐是什么感觉吗？就是大人没事，小孩怎么办？
衣食住行，哪样不要钱，才华盖世如杜甫，都饿死过儿子，到那时候你怎么办，写首诗能把它哭活吗？”
“你就当我是想要这样的生活好了。”蔡婳仍然赌气道：“我不像你，想得这么长远。”
“我真不知道你在赌什么气，你说内宅的世界，你难道不知道内宅就是外面的缩影？从来没有什么是非规矩，有的就是成王败寇。姚夫人还不够蛮横无理吗？因为姚家得势，什么事都不是事了。
那些夫人说你的是非，究竟是你做得不对，还是知道你地位低，所以她们就是要找个人来说呢？你想不被人说，最好的方法是把自己过好。
你已经决定参与这游戏，为什么还一副穷酸腐儒气！”
“是啊，我穷酸腐儒气，好过你读过的书全部白读，竟然把成王败寇奉为人生至理。”蔡婳也怒道。
“那也好过你只想把自己的未来抛给所谓的命运！”凌霜也动了真怒：“你要真不想嫁人，也算厉害，偏偏又要嫁，嫁又不嫁好，不提前打算，我不想我的好朋友到最后也跟梅姐姐一样，困在痛苦的婚姻里，走又走不掉。
还为了自己的选择辩解，为虎作伥，变成自己都不认识的陌生人。
是，我是商家女习性，我就是要一个实际上的过得好，至少不会害得自己和身边的人都过得惨兮兮，到了快饿死的时候，你那些无谓的坚守有什么用？”
“那也好过逐利而行！”蔡婳道：“蔡家掌的是国子监，不是东西市，我家没做过卖女儿的生意！你就当我是不想和铜臭味同流合污好了！”
她这话一出，就知道自己说重了。
其实她平时极少失言，话赶话说到这里，一出口就后悔了，见凌霜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她，自己也嗫嚅了一下，道：“凌霜，我不是……”
但凌霜没有理她后面的话，她只是直接冲出了小亭子，蔡婳想要拉住她，直接被她甩开了手，连她追着挽留也没留住。
如意正和蔡婳的丫鬟在外面说话，见自家小姐气冲冲地跑出来，忙上来问：“小姐，怎么了？蔡小姐呢？”
“死了！”凌霜怒道。
如意哪还敢说话，虽然看见蔡婳一路追了过来，也不敢停留，只能跟着凌霜一路穿花拂叶而去，她平时也没见过凌霜发这样大的脾气，连路边的柳树都挨了两拳。如意见她这样大怒，想要安慰她，叫道：“小姐，什么事这么……”
“别叫小姐，今天我不做小姐了。”凌霜道：“咱们的衣服呢？”
她问的自然是男装了。
“藏在马车上呢。”如意道：“今天可是花信宴，咱们要换吗……”
“你去拿过来。
赵家后花园有个废弃的小木屋，是放工具的，咱们去那里换。”
如意也不敢阻拦，只敢去拿了衣服来。道：“咱们今天去外面逛逛吧，听说赵老爷在外面办酒宴呢，人多眼杂，来的都是世家公子，咱们别靠近那一块吧。”
“找的就是世家公子。”凌霜脸上冷得吓人：“别废话了，换好衣服跟我走吧。”

第69章 竹林
赵侯爷其实这些年也不算得志，虽然人人都知道赵家的赵擎赵大人如今春风得意，是圣上面前的宠臣，但赵侯爷其实挂的是个闲职，地位虽也随着赵擎水涨船高，但毕竟不是自己在做官，难免心有不足。
何况赵擎其实和他不是同父同母，是庶出的弟弟，年轻时关系算不上好，如今都到中年，表面上虽然和和气气的，但私下其实冷淡。
赵擎官做得高，当然威重，赵侯爷这个哥哥想跟他说句话都难，虽然赵擎淡淡的，并不轻狂，但俗话说，阎王好见，小鬼难缠。赵擎身边那些排场都不是好过的。
好在两人的儿子关系不错。
赵擎气量不错，这次帮赵景谋职，选的也是极好的职位，赵夫人整天把这事挂在嘴上说，一会儿说“还是得正经谢谢二叔”一会儿说“可惜二叔事忙，不得空，不然真得好好办个宴席，让景儿敬他杯酒”。
赵侯爷听得有些心烦，正好赵夫人办了柳花宴，男子也有四宴九席的说法，他就在外面也开了几席，招待京中王孙们，世家公子如云，寻常晚辈都是赵景出面招待，也有为他得职庆祝的意思。
徐亨就是被邀请的一员。
他是姚夫人的娘家侄儿，如今姚大人官运亨通，徐家也跟着起来了。
春风得意，难免有些浮躁，他娶的妻子就是梅家四房的嫡女，梅婉琴，相貌人品倒也不错，性格绵软，徐亨原本有些喜欢动手动脚，梅家四房如今是小妾得意，梅夫人失势，徐家又得意，所以徐亨并不很把梅婉琴当回事，有时候急了，也对她动过几回手，这种事向来是有一就有二，动惯了手，就停不下来了。
上次娄家寿宴，他因为怪梅婉琴把孩子抱出去了，就心急动手打了她一耳光，在他看来也不算重，就是好巧不巧，被几个丫鬟撞见了，传得沸沸扬扬的。
好在他姑姑还是疼爱这个侄子的，虽然也说了他两句，但转头就去黄玉琴家，把事情平息了。现在也没人敢说了。
就是他自己有些心虚，本来打老婆的人，在男人堆里都是有点不如意的，出了这事，更觉得人人看他的眼光都有点异样。
姚文龙刚好也在，把这个表哥当做个玩意，喝醉了，直接勾着他肩膀，带去和人说笑，道：“你们看，我表哥这鼻子眼睛，是不是跟我外公像极了，一样的鹰勾……”
其实年轻人哪见过他外公，而且过世的长辈也没有挂在嘴上提的道理，但姚家如今正得意，也都赔笑着，徐亨也不敢生气，只能跟着大家赔笑了一阵子。
徐亨好不容易找个空隙，躲了出来，见自己小厮不见了，知道多半是躲起来赌钱喝酒去了。
这些跟着公子的小厮也有钱，赌得大，像这样的场合，寻常赏钱就是几两，还有主人家的赏，客人的赏，过得十分滋润。
徐亨从赵家外院的竹林穿过，这地方寂静得很，正准备去找自家小厮，谁知道斜刺里冲出一个人来，把他撞得一个趔趄。
“兄台。”徐亨刚想说话，对方竟然直接一拳挥了过来。
徐亨吓了一跳，见对方是个衣着华贵的公子，有些胆虚，本来是对方撞了他，他还准备赔罪呢，笑道：“兄台何必这么大火气。”
他满以为自己能躲开一拳，才笑着说话的。
谁知道对方竟然有些底子在身上，这一拳竟然是个假动作，徐亨为了躲这一拳，所以偏了头，对方却欺身上来，直接伸脚把徐亨的后脚跟一勾，手抓住徐亨的手指，往后一扳。
徐亨本来高胖，这一下竟然直接被他扳得往后仰过去，脚下也站立不稳，直接失去了平衡，摔倒在地。
那人也不多话，直接骑了上来，他灵活得很，坐在徐亨身上，双腿绞住他手臂，身体全挂在他手臂上，直接往后一拧。
这一下几乎把徐亨的手臂整条拧断，立刻就脱了臼，徐亨最多打打老婆，哪里见过这样真正市井打架的伎俩，明明对方是个瘦小个子，比他还轻不少，不知道用的什么技巧，整个人力气都悬在他手臂上，直接反住了关节，像整条手臂都要被撕下来了，徐亨哪里还有反抗的念头，只能发出凄厉的惨叫。
“堵住他的嘴！”
那人这才说话，只见又冲出来个小厮，也是瘦瘦小小的，手却狠辣得很，直接抓起地上一团石子加泥块，塞住徐亨的嘴，徐亨还想咬他手指，险些没把自己的牙都磕碎。
“骑在他背上。”
打他的少年公子熟稔得像杀猪屠夫，指挥自己小厮。
小厮一骑上来，那人就起身，徐亨想抓住这机会反抗，他右手都被拧断了，只能抽出被压在身下的左手，想给他们一拳，谁知道对方等的就是这个。
徐亨的左手一抽出来，那人立刻就双手抓住他的左手。
这次徐亨清晰感受到了他的招数。
他显然是有备而来，知道徐亨比自己高胖，所以没有和他正面打架，而是直接选择偷袭，先废他一只手，再打另外一只。
他也不是硬扳，而是直接一手攥紧徐亨左手的中指，往手背后扳，这一招可毒辣得很，哪怕力气再大的人，被这样一扳，也因为剧痛只能手臂跟着往后翻，他另一只手的手臂立刻如游蛇一般，顺着徐亨手臂穿进来，卡住徐亨的手肘关节，这样徐亨的手臂，就分成了三段，手指，小臂，大臂，每一段都是反着关节，动弹不得。
他在整个把徐亨手臂往后一扳，直接咔哒一声，徐亨的手臂就脱了臼。
一下就废了两条手臂，要说这不是买的凶手，都没人信，徐亨只当自己是无意间得罪了谁，被人寻仇。
又痛又怕，只能趴在地上惨叫起来，偏偏满嘴堵着石块泥土，哭也哭不出来，眼泪鼻涕都涌了出来。
“小……公子，”那小厮顿时笑了起来，他骑在徐亨背上，看见徐亨流泪，笑道：“你看，他还知道哭呢。”
“装模作样罢了。”
那公子这才冷冷道，他拧断徐亨两只手，见他已经动不了了，直接站起来，用脚踢一踢徐亨的脸，道：“你现在知道哭了，你打人的时候怎么不知道哭呢？”
打人？
徐亨满头雾水，他在外面懦弱老实得很，几时打过人。
原来对方是寻仇寻错人了，他顿觉委屈，剧烈挣扎起来，发出呜呜的声音。
“别鬼叫。”那人又踢他一脚：“怎么，自己干的事不记得了？还是老婆不算人？”
老婆？徐亨顿时懵了。
他怎么也想不到，对方竟然也知道他在家打老婆的事，难道事情真传得满京城都知道了？都是家里那个贱.人惹出来的，他想到这个，不由得又生出一股怒意来。
“他还不服呢！”
那骑在他背上的小厮立刻告状道，徐亨吓得发抖，连忙收起怨毒神色，谁知道已经来不及了，对方立刻就是一脚，踢在他脸上。
“你还不服？”对方冷笑着道：“不会是还想着回去打老婆出气吧，你倒试试，实话告诉你，小爷就是最好打抱不平的。
别以为你干的臭事没人知道，我平生最看不起打老婆的男人，见一个打一个，你打了老婆还不算，还让人去黄家找事是吧？你再敢这样试试？
今天是给你点教训，要是我再听到你回去打老婆，或是去找别人家的事，我能打你一次，就能打你两次，你不信，养好了伤，尽管试试！山水有重逢，小爷有的是时间陪你耗！”
他放完狠话，又把徐亨脸上踢了两脚。
踢得徐亨哼唧不已，连连呜咽求饶，其实心里转过几百个念头，已经在猜是谁家公子这样爱管闲事了，偏偏小厮和他脸上都蒙着布，看不清。
他哪里能想到呢，打他的根本不是什么公子，而是正经的柳花宴上的世家小姐。
凌霜踢了徐亨两脚，怕他回去再打梅婉琴出气，故意道：“你们徐家也挺得意的，今天算落到我手里了，前年庄子跟人争水，去年又抢了人家定下的小妾，仗着你那个嫁到姚家的姑母，尾巴翘到天上去了。小爷今天就让你知道什么叫天外有天！”
她有意再放点烟雾弹，谁知道竹林里忽然飞出一根棍子来，凌霜打惯了架的，反应倒快，直接躲了过去，如意没出息，吓得一抖。
“快抓住他们！”
竹林里忽然冲出一群小厮来，原来是有家的小厮出来撒尿，看见这一幕，以为是什么匪徒绑票，一个人不敢上，回去叫了一群小厮过来，都拿着木棍武器之类，想围住他们。
“快跑！”
凌霜立刻招呼如意，她是打惯了架的，如意却不如她，被她拎起来，瞅准竹林里有个空隙主仆二人就跑了过去。
小厮们有十来个，都带着武器，饶是凌霜素有小霸王的名声，也不敢硬碰，带着如意跑进竹林中。
她也是经验丰富，知道竹林越往里面越密，跑起来刮得脸上都是血痕，地上砍过的竹桩子更危险，不注意就要踩上，刺穿脚掌，正适合逃跑。
“低头猫腰，跟着我跑，别踩中竹桩子！”凌霜教如意。
她拉着如意，在竹林中飞跑起来，小厮们追在后面，也跑不快，竹林又深又密，转瞬间已经看不见他们的衣角了。
有几个小厮则是留在原地，照料被打得一身泥一身伤的徐亨，徐亨本来被按在地上趴着，他们想给他翻过来，刚碰了碰手臂，徐亨就惨叫起来：“我手被打断了。”
“是徐少爷。”有老成小厮连忙指挥道：“别动他，去找徐家的人来，找接骨的大夫来。”
他还问徐亨：“徐少爷，那人为什么打你啊，是绑票还是寻仇？”
“谁知道呢！”徐亨又痛又气，大骂道：“跟个疯子似的，说了一大堆！
来人，快去给我报官，告诉我姑母去，一定要把这两个匪徒给我逮回来！”
在他看来，梅婉琴没有同母的兄弟，梅家又不得势，哪会有人真为了他打老婆的事出来“主持正义”？
多半是找个由头，真正的原因还是因为什么事结了仇，那两人后来话里不是露出来了吗？
多半还是为了庄子上争水，亦或是为了自己爹那个小妾，都有可能……
却说竹林中追着两人的小厮，本来几次要追丢的，但赵家外院本来不大，竹林也有限，跑不到哪去。
再加上他们吵吵嚷嚷，又惊动了不少随从，大不了把竹林犁一遍，总归是能抓到的。
但找了一番，却不见人，众人找到竹林边上，有个阁子，精致得很，一看就是赵侯爷招待贵客的，他们不敢擅闯，上去敲了敲门，只听见里面声音冷冷问道：“是谁？”
小厮们对视一番，虽然对方声音年轻，知道叫爷是没错的，领头的小厮就道：“爷，院子里闯进两个贼，正抓人呢，怕惊动了爷，所以过来看看。”
他们自觉这话已经天衣无缝了，只见里面响起脚步声，有人打开门来，是个衣着华贵的小厮，有认得的人，连忙道：“里面是侯爷？”
“不是侯爷是谁。”那小厮也傲慢得很：“怎么，你们要进来抓贼？”
“不敢不敢。”
领头的小厮连忙退下了，使个眼色给众人，众人连忙退下了。等退到一边才都问那领头小厮：“三哥，里面是谁呀，怎么这么神气？”
“我说你们没长眼睛，你们还不信。”
这被众人叫做三哥的是姚文龙的小厮，地位最高，聚赌喝酒，都是他领头，朝众人道：“你们不认得人，也该认得人家的衣服，除了文远侯府，哪家的小厮还敢穿军中的胡靴？”
众人都吓得咬手指，道：“这么说，里面是秦侯爷了，还好我们没闯进去。”
“文远侯府是什么地方？连赵侯爷见了他，都不敢高声呢。”三哥道：“咱们还是去看看别的地方吧，有人通知赵侯爷了没，这是他们家的地方，就算有匪徒，也让赵家的人自己搜吧，今天来的都是大人们，咱们乱搜，得罪了人不是好玩的。”

第70章 诘问
外面的小厮散了，阁子里面，秦翊才刚刚转过身来，看着身后的一主一仆。
凌霜身上又是泥，又是竹叶，正站着择身上的叶子呢，如意也吓得脸色苍白，跌坐在椅子上，气喘吁吁的。
秦翊的小厮长庆在外人面前傲气，知道她们虽然穿着男装，其实是女孩子，所以还是很客气的，递了块帕子给如意，如意连忙道：“谢谢小哥。”
长庆也有点不好意思，道：“爷，我去外面守着吧，爷好说话。”
长庆一走，秦翊才开口。
“娄小姐又去打擂台了？”
他一开口就气人，凌霜立刻瞪他一眼。
“打什么擂台，我去揍人了。”
她虽然后面逃得狼狈，但前面还是打爽了的，道：“你是没见到我之前的拳脚，什么叫以小博大，两下子就给徐亨废了，让他成天打老婆来着，我就让他知道知道挨打是什么滋味。”
秦翊是捕雀处名义上的长官，再加上文远侯府的根基在这，外面小厮都知道，京中这么多侯府里，文远侯府是唯一可以穿军中的靴子的，就是因为当年征讨南诏，文远侯府是主将，安远侯府是军师，后来虽然解甲归田，但秦家的下人，很多都是当年跟随文远侯战场厮杀过的老兵，所以行事都带着军中风气，连小厮都骑□□通，常年穿着胡靴，走出去都是小厮圈子里的领头羊，消息灵通得很。
所以徐亨打了老婆，还让姑母姚夫人去黄家找麻烦封口的事，他也略知一二。
但这并不妨碍他回道：“原来是打人，我还以为小姐是挨打呢。”
要说他们俩也真是有缘分，一次两次遇到，凌霜都是“大忙人”，不是绑人，就是打人，谁能想到呢，京中的世家小姐里，还能出这么一号人物，整天在外面打家劫舍，忙得脚不沾地。
凌霜也觉得这场景有点似曾相识，秦翊这人身上也奇怪，有种莫名的安定感，每次凌霜干的这些勾当，都刚好被他撞上了，他撞上也不声张，也还帮着隐瞒。
他这人就这样，对什么都淡淡的，大概这就是京中视为最贵气的气质，和姚家那些暴发户都相反，他们是什么都想要，什么都炫耀，他恰恰是什么都不在乎，因为什么都有了，哪怕搬座金山放他面前，也仍然是云淡风轻的。
但他笑自己的本事，凌霜还是不能忍的。
“你知道什么？
这次是因为他们人多，又有武器，好汉不吃眼前亏，我自然要跑了。”
“那你现在后悔没要我的剑了？”秦翊淡淡问。
他这人说起笑话来，也这样冷，又冷又气人，实在让人无语。
凌霜瞪了他一眼，没理他。
“不和你多说了，反正我正事也干完了，该回去了。”
她和他相处起来，总有点莫名的自然，估计贺南祯和他也差不多，也是一挥手，道：“这次的事谢谢你了，改天一并道谢。”
“哦，这还是正事呢？”秦翊道。
凌霜看了他一眼。
要说脾气，凌霜是挺大的，而且本来就憋着一股气呢，刚和蔡婳吵了一架大的，不然也不会一口气冲上来，直接把徐亨打了。
秦翊这样问，多少带着点挑事的意思，凌霜听着，就有点不太爽。
“这不是正事是什么？”凌霜反问他：“徐亨打老婆的事，满京城人都知道，人人都不管，我管了，怎么了？秦侯爷有话说？还是你觉得这是徐家的家事，我不该管？”
秦翊其实也确实是故意惹她的，不然不会回道：“那倒不是，我只是觉得没什么意义。”
这话算是点中凌霜死穴了，关于梅婉琴的事，娴月之前那番道理，凌霜至今反驳不了。
徐亨打老婆，梅婉琴不想和离，不想走，她亲娘都管不了，外人插手，她还怪外人呢。这是一层。
二是管起来容易以身犯险，别梅婉琴救不了，还赔上一个。
凌霜今天自己也因为这事险些翻了船，要不是遇上秦翊，真是不得了。一换一，还不一定换得回来，是真不值当。再者打一顿也没什么用。
但凌霜自有一套自己的道理。
“早知道你会这样说，你们也都这样说。”她昂着头道：“但我已经想通了，你既然要问，你就当第一个听到这道理的人吧。”
明明是狼狈得像个花子样的脸，但她昂着头，站在下午的日光中，却骄傲得像个君王。
“你给我听好了，秦翊！”她道：“我打他，不是因为我想救谁，或是替谁出头，要谁感激我。
甚至也不是为了救梅婉琴，这跟他老婆是张婉琴李婉琴都没关系，我知道救不了。
我就是听见这事，觉得脏了耳朵，手痒，看他不惯，我就是要打他一顿出气。
不为什么，只因为他是个畜生，该打，而我能打他，就这么简单。懂了没有！
我打他什么也改变不了，但他痛了，我爽了，这就是意义！一个打老婆的人挨了打，这就是意义！为什么还要有别的意义？
他打他老婆不需要意义，我打他自然也不需要意义！”
她说着世人无法理解的话，却这样理直气壮，仿佛她就是这样一个谁也折不断压不弯的家伙，就是得站在这里，说着她的一番怪道理。
“话说到这里，我也不怕告诉你，秦翊，赵家的火炭头，你能救，你不救，没关系。我要是能救，我就会救，因为我乐意。
这跟赵景配不配，跟火炭头能不能救出来，都没关系，只是因为我乐意。
我有多大的能力，就干多大的事，我改变不了这世界，但我能让我周围的一切都按我的想法生活，人活一世，为什么不随心所欲，痛痛快快的！难道还有来世可以活？
我不打徐亨一顿，我就过了没打过他的一辈子，我不救火炭头，我就过了不救火炭头的一辈子，我只有这一辈子，这些事难道留到来世再做？“
她站在上午的阳光里，阳光照在她脸上，她脸上的绒毛都发着光，整个人像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
秦翊却不为所动，道：“这就是你悟出来的人生道理？”
凌霜一点不理会他话里的不赞同，她眼睛里仍然有那种火焰般燃烧的东西，仿佛烧掉一切也无怨无悔。
“对，这就是我的人生道理。
我娘老是教我想长远，想以后会不会后悔，想年老了会不会孤独终老，会不会羡慕人家子孙满堂。我仔细想了想，老年的场景，谁说得准呢。
我牺牲此刻求老年的幸福，老年的幸福未必会有，但我这刻的痛快却是实打实的，谁也夺不走的，像我今天打了徐亨，我能快乐半年，睡觉都能笑醒。”
她甚至反过来问秦翊：“那你呢，秦翊，你说我的人生道理不好，那你有什么人生信条呢？
你有这么大的权力，这么大的家世，秦家八山二水九方田，你准备拿这份力量去干什么？
你和贺南祯为什么摆着两张死人脸，像全世界都欠了你们一样，整天生无可恋。
你明明拥有这么大的权力，可以改变许多人的命运，不，就算不为了改变任何人的命运，只是为了自己开心也好。
我知道你心中有正义，不然你不会跟我一样看见火炭头，但你明明可以把一百个徐亨这样的畜生打得鼻青脸肿，而不用背负一点后果。
你可以救一百个火炭头，你可以让赵景吃一百个哑巴亏，就像姚文龙可以肆无忌惮为恶一样，你可以肆无忌惮为善，不为了别人好，只为了自己开心爽快也行。但你却什么都不做！”
她诘问着秦翊，不像是一个闺阁小姐诘问着一个公子，而像是一个朋友，诘问着另外一个朋友。
“我听人说，你祖上征南诏，潇潇洒洒建功立业，听着都觉得痛快。
我也听人说，你和第一代的文远侯爷年轻时候一模一样，连脾气也一样。你真的不想干点什么吗？难道生来是一只鹰，真就忍得住一辈子不飞？
为什么你会困在这里，为什么我每次见你你都好像在厌恶整个世界？为什么你对什么都没有兴趣？还嘲笑我做的事。
我已经告诉了你我的人生道理，现在该你告诉我了，这是你仅此一次的人生，你要怎样过？秦翊。”

第71章 澹水
蔡婳着了大急。
她先只是后悔，自己说错了话，不该伤了凌霜的心。
等到午宴时还不见凌霜，又听见丫鬟说，如意去马车那拿了包衣服过来，顿时就知道事情大了。
凌霜以前也男装出去，但每次都是事先计划好，等万事周全了再出去，所以才能每次都全身而退，不留下一点痕迹。
这次因为和她吵了架，匆匆出去了，只怕会露马脚，要是因为这个出了什么事，后果不堪设想。
因为这缘故，她没等到菜过三巡就直接离了席，带着丫鬟小玉，匆匆在赵府寻找起来。
偏偏赵家后院不小，能藏下人换衣服的地方比比皆是，她从两人吵架的小凉亭一路找，一直找遍大半个花园，不见人影，刚让小玉和自己分开找，就听见前院方向一阵喧哗，小玉匆匆跑了过来。
“不好了，小姐。”小玉也慌得脸色苍白：“我听看门的小厮说，说前院出了大乱子，有两个贼人闯进赵侯爷的宴席，还打了人，现在正封锁前院抓人呢。”
蔡婳一听她的描述，不是凌霜和如意是谁，顿时如坠冰窟，站都有点站不住了，还好小玉扶住了她，她扶住旁边的树，失魂落魄地站了一会儿，忽然又发狠地站起来，沿着湖边一路往前面走去。
“小姐，咱们可不能去前院啊。”小玉只当她要去解救凌霜，连忙劝道。
“没去前院。你跟过来就是了。”蔡婳沉声道。
小玉听她声音，是下了大决心的，她知道自己小姐骨子里是有点烈性的，不然不会和凌霜小姐玩到一起，只能跟着她。
只见她沿着赵家后院的小湖一路找过去，小玉有点奇怪，自家小姐不是要找凌霜小姐换衣服溜出去的地方吗？
怎么不往人少的地方找，反而沿着湖边一直找起来。
而且行色匆匆，并不仔细观察，只略扫一眼就往前走去，倒像是要去找一个特定的地方一样。。
她跟着蔡婳绕过几处水榭，都没有人迹，转过一树开谢了的桃花树，看见一处临湖的楼阁，又连着赵家前院一大片建筑，里面显然是住了人的，凌霜小姐不可能从这出去。
蔡婳似乎是找累了，也彻底绝望了，竟然就在这里停了下来，直接坐在湖边树下的一块石头上，失声痛哭起来。
“小姐，你别这样。”
小玉哪里见过她这样失态，连忙解劝，但蔡婳显然是伤心至极，劝也劝不住，眼泪滚珠般落下来，急得小玉连忙道：“小姐别哭，仔细别人听见。”
但这劝也显然劝得迟了。
蔡婳的哭声显然惊动了人，只听见阁楼里响起咳嗽声，很快有个小厮模样的出来了，小玉连忙挡在自家小姐前面，道：“我家小姐在这里，不要靠近。”
那小厮倒也讲规矩，真就站住了不动，问道：“我家主人让我问，是哪家的小姐，为什么不去柳花宴，在这里哭？”
小玉见他衣着华贵，只怕是赵家的人，顿时不敢吱声，想着要是不报名字，想必也没人知道。不然传出去，怎么都算小姐失礼。
谁知道蔡婳却停住了哭泣，示意小玉回答她。小玉也只能硬着头皮，高声道：“我家小姐是先国子监蔡大人家的小姐，不得无礼！”
那小厮看样子也没被震慑住，小玉有点担心，毕竟自家老爷夫人都过世许多年了，蔡家失势已久，这些小厮最是消息灵通，恐怕根本不当一回事。
没想到她等了一下，小厮没说话，楼上却传来声音了，是个成年男子的声音。
“元驹，叫春杏过来，外面春寒，请蔡小姐进来说话吧。”
小玉满头雾水，但看自家小姐不是很惊讶的样子，竟然还真跟着小厮进去了，很快小厮带来几个丫鬟，为首的大丫鬟就是春杏，很能干的样子，招呼蔡婳喝茶，又问：“小姐可需要妆奁？小云，打水来给小姐洗脸。”
赵夫人势利得很，小玉这几年跟着蔡婳在京中，没少受过赵家的冷遇，不由得有点惊讶，不知道春杏的主人是谁，怎么这么彬彬有礼。
蔡婳倒不见外，收了眼泪，就着小云端上来的水洗了脸，没有补妆，哭得眼睛红红的，鼻头也有点红，更显得玲珑可爱。春杏忍不住称赞道：“小姐真是好肤色，玉人一样。”
“姐姐取笑了。”
蔡婳声音还带着哭过的沙，端起来茶来，润了润嗓子。小玉有点好奇，在旁边悄悄问春杏：“春杏姐姐，你家主人是赵夫人吗？”
春杏只是笑着摇摇头，刚要说话，听见楼上脚步声，道：“爷下来了，你看见他就知道了。”
小玉认真看，原来是个中年男子，鬓边已经微微有了灰色，看得出年轻时英俊的底子，赵家宴客，他却穿着日常衣服，但看朱袍和冠带，竟然比赵侯爷还高几品。举止也贵气得很，手上还拿着书。
怪不得他这样讲礼，却又跟未婚女子相见，原来是长辈级的人物，小玉放下心来，她也聪明，已经猜到这人是谁了。
除了听宣处的赵擎赵大人，谁还有这份气派？
蔡婳起身行礼，道：“见过赵大人。”
论理该叫伯父，不然也该叫叔父，但叫赵大人也有理，毕竟是权臣。小玉也连忙行礼，心里着实感激赵大人。
“我在楼上看书。”赵擎笑道：“出了什么事，怎么哭到我楼下来了？”
蔡婳脸微微红了，却不回答，眼睛扫了一眼他看的书，道：“赵大人看《公羊》？”
赵擎不由得有点惊讶，道：“好眼力，怎么看出来的？”
他书是打开的，卷起来拿在手中，只能看见窄窄几行字，就这样，蔡婳仍然一眼就认出来了，可见学问高深，已经念得滚瓜烂熟了。
“公羊注春秋，董仲舒又注公羊，将公羊传分为‘所传闻世’‘所见世’、‘所闻世’。世人不解，理解为‘衰乱世’‘升平世’‘太平世’，又用这说法去套用春秋的历史，谁知春秋越往后越乱，解释不通，所以公羊学一脉由此衰落。”蔡婳微微笑道：“赵大人难道要重注《公羊传》不成？”
赵擎顿时也笑了。
“不过闲暇时随手看看罢了。”他也反过来笑蔡婳：“蔡学士熟读公羊，治大国如烹小鲜，春秋尚且能解，怎么解不开柳花宴的小小难题呢？”
他是在问蔡婳因为什么事情而急哭了。
小玉在旁边看着，听赵擎大人的语气，倒像是和自家小姐熟识已久似的，心中不禁浮出一个大胆的念头。
如果外面被抓的人真的是凌霜和如意的话，小姐可以求赵擎大人帮忙啊。
赵家虽是侯府，如今权力最大的却是赵擎大人，只要他出面，天大的祸事也能挡下来，唯一的难题，是怎么才能说动他帮忙。
想想都觉得绝望，这样的权势面前，什么能打动他呢？
要是凌霜小姐真出了事，而自家小姐没能说动赵擎保下她的话，自家小姐得有多愧疚。
小玉心中如同油煎，又想提醒小姐，又不敢说话，却见自家小姐只是沉默着，并没回答赵擎大人的问题，倒像是还没意识到可以找他帮忙似的。
蔡婳长得非常精致，初看并不惊艳，只觉得清秀舒服，细看却处处都好看。娴月说她像铃兰，实在是贴切。
尤其是她抿着唇，上唇的弧度这样倔强，似乎有无尽的心事，这样为难，让人都想替她排忧解难。
赵擎笑着，叹了口气。
“你们都下去吧。”
他一发话，春杏他们顿时都下去了，小玉有心要留，又不敢，只能也下去了，等人都散了，蔡婳才轻声问道：“赵大人，你有过很好的朋友吗？”
“有过一位，已经不在了。”赵擎道。
蔡婳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和他吵过架吗？”
“当然吵过，哪怕是最好的朋友，也是会有分歧的，君子和而不同嘛，真正的好朋友是吵不散的。”赵擎问道：“怎么，你和你朋友吵架了？”
“是，我气急之下，说了很过分的话，也许酿成了不可收拾的后果。”蔡婳的眼睛顿时又红了：“我很后悔，所以才哭的。”
赵擎顿时笑了。
“朋友之间，怕什么不可收拾呢，有隔阂就说开，做错事就道歉，只要彼此都还活着，有什么解不开的结呢。”
“我怕她一时冲动之下，闯了大祸，都是因为我说了那些话，她才冲动……”蔡婳顿时哽咽了。
赵擎顿时爽朗大笑了起来。
他身上有这种成熟的霸气，只有掌握了许多权力和资源的人身上才有的，仿佛一切事到了他这，都没什么大不了的。官家倚重他，想必也是因为这份安心。
他笑道：“我当是为什么，原来是这个，放心吧，这还是在我家呢，没有什么收拾不了的事，用不着哭，你朋友在哪呢？我陪你去找她，说开了也就好了。”
有这句话就够了，虽不是君无戏言，但跟那也差不多了。蔡婳连忙抹了眼泪，道：“我也正在找她呢，赵大人，不知道你们家后院有什么地方，可以直通前院的，尤其是附近有个可以关起来的小屋子那种。”
赵擎想了一想，笑了。
“是有这么个地方，我小时候也经常从那溜出去。”他有点惊讶：“你朋友一气之下跑到前院去了？那真是挺胆大的。”
蔡婳的朋友，自然也是柳花宴上的世家小姐，前院正举办宴席，满院都是男客，一个世家小姐跑到前院去，是挺惊世骇俗的。
蔡婳听了，抿了抿唇，不方便说的样子。
赵擎知道她心思重，估计是替朋友隐瞒呢，所以也不问了。他行事大气得很，道：“那我陪你走过去吧，要是你朋友不在那，要往前院找人，让元驹去一趟就行。”
“多谢赵大人。”
蔡婳盈盈一拜，拜完也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不由得也笑了。
有赵擎的承诺，那确实是没有什么弥补不了的大祸了，她的心这才轻松下来。
出了门，看外面湖光水色也觉得有了颜色了，见湖岸边垂柳如丝，心情也轻快起来。
赵擎见她神色舒展，一面带着她去那地方，一面笑道：“蔡学士现在心中不会已经在打道歉的腹稿了吧？”
他逗蔡婳，有点大人逗小孩的意思，笑她书香气重，随口就给她起了个蔡学士的外号，蔡婳听着，立刻抬起眼来，看了他一眼。
“要是她没事，我就不道歉。”她在赵擎面前，也确实有点小孩心性：“又不是我一个人的错，凭什么让我道歉。”
赵擎顿时又笑了。
“话虽如此，但朋友之间，还是和和气气的好，你们为什么吵翻了？难道柳花宴不好玩？”
“那倒不是。”蔡婳认真道：“就是一点观念上的分歧。”
两个人加起来大概还没有他的年纪大，就说上观念的分歧了。
赵擎听得想笑，见蔡婳一脸认真，又怕她不好意思，忍着笑问道：“是什么观念的分歧呢。”
蔡婳抿了抿唇，其实如果光是找赵擎帮忙，话聊到这里就可以了，没必要真把自己和凌霜吵架的细节跟他说。
但她人生中，确实没有一个能让她信服的师长般的人，一般人，哪怕是榜眼郎张敬程呢，她在凌霜那看过他的文章，都觉得是文气好，真正做起事来，只怕能力寻常。
但赵擎身上那种什么事到了他这都不算事的气场，却让蔡婳折服。
真正做过事的人都知道，想要在官场办成一点什么，是难上加难，赵擎一定经过许多惊心动魄的大事，无数次力挽狂澜过，才养成现在气定神闲的样子。
所以蔡婳难得主动跟人开了口。
就算当初凌霜，也是纠缠了一阵，才跟她做成朋友的。
“赵大人，我冒昧问一句，如果你自己在落魄的时候，你的朋友想要帮你，但你感觉她帮你的方式，你不太赞同，虽然你知道她的出发点是好的，而且做成了之后，确实能大大改善你现有的生活，但你心里就是觉得很别扭，这是为什么呢……”
其实她自己也是有自省的，凌霜和她吵那一架，确实她也有她的错，凌霜最后把事说明白了，蔡婳显然是要嫁人的，但花信宴已经快完了，再不想办法，只能嫁个条件远不及她的。
蔡婳说是顺其自然，但问题是她的才华心性，都没有机会展露，顺其自然的人，自然是远远配不上她的，明珠暗投，太过可惜，凌霜是在急这个。
做过针线的人都知道，但凡越贵重的绸缎，越要珍藏密敛，不能经风冒雨，否则很容易就失了光彩。
蔡婳有时候和娴月能不谋而合，就是因为她们都是经不起磋磨的性格，一个是身体，一个是心性，都得遇到那个合适的人才行。
但她心里也确实有一股难平的气，让她和凌霜吵得这样不可收拾。
不怪她愿意和赵擎说这些，明明是位高权重的赵大人，听她说话的时候，却侧着头这样认真，没有一点把这事当成两个女孩子之间的小事的感觉，甚至还思考了一下，才回答她。
“我想，但凡人越落魄，自尊心越强，就算知道对方是好意，也觉得对方自作主张，伤了自己的尊严，这是其一。
其二是，我听你意思，她要做的事似乎还没做成，是不是因为还有波折，所以你下意识地保护自己，不想要对这事寄予希望，以免希望落空，自己又跌回谷底呢？”
蔡婳顿时如遭雷击。
赵擎说的第一个道理，她自己是隐约察觉到的，但第二重，不是他提醒，蔡婳恐怕花几个月都想不到。
是了。
她之所以如此抵触凌霜去求娄老太君，根本原因是因为这事就是把自己的命运交给了娄老太君，万一她拒绝呢？
老太君去找自己姑母说话，在蔡婳看来根本就是回绝了，凌霜还要剃头担子一头热，蔡婳的尊严几乎被放在火上烤，所以她才自暴自弃说出顺其自然的话来，凌霜生气也为这个，因为她们心里都清楚，没有顺其自然的选项，顺其自然，就是会明珠暗投，沦落泥尘。
最多嫁个穷酸书生，才华还不如她那种，跟着他拖着孩子吃苦受穷。
赵擎见她若有所悟，也不急着再说，只是眼中带着笑意看着她，显然是相信她的悟性。
“我知道了。”蔡婳很快想明白了：“其实我们两个人都没有任何恶意，只是我们都感觉对方像是听不进自己说的话，我觉得她应当体会我的心情，我羞于承认自己尊严受了伤，不愿意说出来，其实是希望她能自己体会到，我有多受伤，希望她不用我说就能顾及我的尊严。
而她觉得我在故意抬杠，没有在讨论问题本身，所以才急于驳斥我，我们才会话赶话，越说越锋利，最后刺伤了对方。”
赵擎这才笑了。
“年轻人没有轻重是正常的，我以前和明煦闹得比这还严重的都有过，有几年都不怎么说话呢。现在想想，挺可惜的。”他虽然是带着笑意，眼中却满是遗憾：“所以你们得珍惜和朋友在一起的时光才好，别等到以后追悔莫及。”
蔡婳一听到明煦，就知道他说的朋友是谁了。
竟然是已故的安远侯爷贺明煦，要不是娴月那重关系，她也不会知道贺南祯父亲的名讳。
怪不得他对自己的遭遇看得这样洞若观火呢。
与安远侯这样的身份比，普通侯府的庶子，肯定像自己和凌霜一样，有着不少差距。后面几年不说话是为什么呢？
多半是政见不合，看赵家现在和贺家的关系，一整个是分道扬镳了，甚至贺南祯都和赵擎没有往来，但他仍然称贺明煦为他唯一的朋友。
都说他位高权重，但高处不胜寒，现在大概是没有真正的朋友了。
蔡婳看着他，不由得心生怜惜。
越是强大的人，反而越不怕展露自己的弱点，像赵擎现在，带着微笑看着她，并不遮掩，这感觉像一头巨兽，老虎般的人物，平静地展示自己的旧伤疤，仍然带着王者般的尊严。
“我知道了。”
蔡婳轻声说道，想要安慰他两句，却不知道从何说起，只能道：“多谢赵大人了。”
“蔡学士多礼了。”
赵擎一句话就把她气笑了，蔡婳只能无奈地看着他。
“好了，送君千里终有一别。”他笑着打趣道，指给蔡婳道：“前面就是了，竹林后面，有个小石屋，和院墙连在一块，以前住着个灌园的老头，现在空着。
从石屋的窗口爬出去，刚好是外院的竹林，竹根把院墙顶倒了，连墙都不用翻，你朋友要是去了外院，多半是从这里过去的。”
蔡婳知道他不过去是不想打扰自己和凌霜，想要谢谢他，又怕他笑自己蔡学士，只能盈盈一拜，赵擎也笑着道：“到底是读公羊传的人，行礼都有古意。去吧，竹林里桩子多，小心别踩到了。要是有事，再来澹水阁找我就行。”
“知道了。”
蔡婳担心凌霜，急冲冲往里面走，果然没两步就看见个石屋，正想过去，却看见两个人从竹林里走出来了，不是玉珠碧珠姐妹又是谁。
她十分惊讶，看她们俩行色匆匆，也不知道她们发现了凌霜的秘密没有，躲在一旁，等她们过去后，才带着小玉匆匆赶到石屋，还好，石屋的门似乎从里面反扣着，蔡婳透过门缝看了看，里面果然用石头压着个衣包，正是凌霜和如意的。
她不动声色，和小玉守在门口等，听见前院的嘈杂已经平息了，像是没有在追捕了。过了一会儿，就听见翻窗的声音。
“小姐，累死我了，下次咱们别去干这样的事了吧……”这是如意的声音，两人在里面匆匆换好衣服，凌霜把两人的男装原样收好，把衣包掖在裙子里，准备运出去，打开门一看，刚好和蔡婳打了个照面，两个人都有点尴尬。
“你在这干什么？”凌霜气还没消呢，冷言冷语道：“蔡小姐还不离远点，仔细我身上的铜臭味熏到了你。”
蔡婳无奈地看着她，但见她跑去外院，显然是真被气到了，只能虚心认错道：“我来跟你道歉的，我话说错了，但我们为什么吵架的原因，我已经想通了，你听我细细给你分析。”
她支开两个小丫鬟，把自己和赵擎聊出的原因跟凌霜细说了说，凌霜本来冷着脸，听着听着，渐渐脸色就好了些，道：“看不出来，赵擎倒还有几分厉害，分析得挺到位的。”
“人家是听宣处的大人，连官家的意思都猜得透，何况你我呢。”蔡婳道。
“哼，听宣处什么了不起，神气什么。你不是也看过他的书吗？什么《澹水阁文集》，也就那样而已。”
凌霜也不知道在跟谁生气，哼唧了一阵，倒也大度起来，道：“其实这事主要还是我错，我不该没把握就找老太君去说，忽略了你的心情。
这事关系到你的未来，却整个掌握在别人手里，还让大伯母知道了，也难怪你生气。
下次我们还是想个万全主意，怎么能把你的前途奔好了，不然花信宴真没多久了，这京中的王孙也都是瞎子，放着真正的山中高士不知道找，整天在那争奇猎艳，没一个好东西。”
蔡婳听她骂人，忍不住笑了。
“对了，你跑去外院干什么去了，怎么闹得那么大动静？我都担心死了。”
“嗐，别说了，我把徐亨给打了。
本来没事的，被人撞见了，几十个小厮追着我跑，还好遇到秦翊，他不知道怎么来赵家赴宴了，赵侯爷把他当个宝，供在个阁子里，谁也不敢进去搜，我躲在里面，就逃过去了。其实这么想想，他人还不错，帮我两次了都。
就是我心里憋着气呢，他在那说我，我就顺便把他也骂了顿，看他被骂懵了，也没话回我，我就直接回来了。”
“啊？”
蔡婳吓了一跳，在她看来，被小厮追着跑还没骂秦翊严重，毕竟那可是秦翊：“你骂他干什么？”
“谁让他说我的。”凌霜理直气壮得很：“我看不惯他很久了，跟贺南祯两个，明明命好得很，要什么有什么，还整天摆一副死人脸，生无可恋似的。他们都嫌日子不好过了，投胎做女人试试？
好了，懒得说他了，饿死我了，你们吃完饭没，咱们要不回家吃饭去吧，我肚子咕咕叫了都。”
蔡婳没有办法，只能跟她坐马车回了家，凌霜在马车上，把她今天怎么打徐亨的事细细说给了蔡婳，听得蔡婳又是笑又是叹，听到她和秦翊的辩论——其实严格说来，应该是她单方面在骂秦翊，又不由得笑了。
“你说的那番话，到真有点道家的意思了，随心所欲，不逾规。”
“什么逾不逾规，我都逾多少规矩了。”凌霜把马车上带的点心大口往嘴里塞：“我这叫‘饱食而遨游，泛若不系之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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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亨挨了打的事，很快传遍了京城，都说是寻仇，也有说是绑票失败的，但徐亨自己都没意识到，自然也不会有人往他打老婆的事上联想。
倒急坏了梅婉琴和姚夫人，满京城替他寻治伤的药，梅婉琴也是绝了，凌霜把徐亨两只手都拧断了，都说要留后遗症，她倒像是还担心他以后打人没力气似的，尽心尽力伺候，满世界请大夫，找方子，求药都求到娄二奶奶这来了，娄二奶奶在家里说：“婉琴问我要药治徐亨呢……”
“要什么药，毒药吗？”凌霜毫不客气。
“嗐！”娄二奶奶警告地瞪了她一眼：“叫你别管这事了，以后当着众人面，可不准这样说话，人家的家事，关你什么事。”
饶是娄二奶奶聪明绝顶，也想不到打伤徐亨的就是自家的宝贝女儿。
倒是娴月听出端倪，立刻就审凌霜，凌霜没办法，深夜两个人睡觉时，贴着耳朵和盘托出了，娴月听得也笑起来。
“打也打得好，说也说得好，解气。”她问凌霜：“秦翊听了你那番话，怎么说？”
“他能怎么说，自然是无话可回，我言辞这么精妙，他能怎么回？”凌霜得意道。
“你别傻了，秦翊贺南祯，都是正经御书房读过书的，会怕你这点三脚猫学问。”娴月话锋一转，道：“我看秦翊对你倒有点意思……”
“你别讲怪话啊。”凌霜警告道：“我可没那意思，他也没有，我怀疑他压根就不准备在咱们这些女孩子里找呢，多半是等着赐婚，你看他整天摆那张冷脸，估计根本不懂什么情情爱爱的。”
“你知道什么。”娴月也不客气：“秦家的情况你是一点没听说啊，他冷脸自然有他的原因。”
“什么原因？”凌霜来了兴趣。
“秦翊的母亲你知道是谁吗？
就是清河郡主，比文郡主身份还高呢，带着封地嫁妆的，当时也是赐婚，都说是最般配的，相貌人才身份，都是天作之合，偏偏是一对怨侣。
有说清河郡主太跋扈的，有说秦翊父亲太多情的，总之秦翊出生前，就有了个很得宠的妾室，说是美得很，琴棋书画无所不通，柔柔弱弱的，具体如何也不知道，反正清河郡主后来不知为什么，是为争宠，还是怕妾室生子，竟然把那妾室狠狠折磨了一顿，说是大雪天顶着瓦跪雪还是怎么的，总之当时就不行了，秦翊父亲从外地赶来，最后一面都没见上。夫妻离心，从此他连清河郡主的房都没进过。
又因为伤心，抛下了公事，所以后面一直不得重用，郁郁不得志，很早就去世了。清河郡主就守寡至今……”
“那不挺好的吗？
臭男人死了，自己又有地位，又有财产，儿子也不差，正该舒心啊。”凌霜道。
娴月被她气笑了。
“你别整天讲这种怪话，怪不得娘说你呢。”她道：“要说这事，惨烈就在这，清河郡主显然对她丈夫是有真心在的，秦翊父亲去了之后，她连一概衣服妆容都不用，常伴青灯古佛，连面都不露。
你没看花信宴她都不办的，不然京中该是她和云姨领头，哪轮得到赵夫人神气。”
“怎么这么想不开，明明挺好的事，她怎么活得心如死灰的，像云姨，春花秋月，吃喝玩乐，想去哪去哪，活得多精彩。
怪不得呢，我说秦翊怎么整天摆张死人脸，原来是‘家学渊源’啊。”凌霜道。
“你别在这讨打，云姨的心情，你知道个什么。
你以为人生除了吃喝玩乐就没别的了，世上有的是有情人不能在一起呢……”娴月也不知道在生什么气，道：“懒得跟你说了，睡觉。”
“睡觉就睡觉。”
凌霜也翻身睡觉，故意把被子抢了过去，被娴月打了两下，才还给她。
其实她自己听了娴月的故事，也觉得自己话说得有点重，早知道就不说秦翊了，毕竟他人还是不错的，帮自己遮掩了两次，要不改天还是想个办法给他道个谢，弥补一下吧。

第72章 礼物
凌霜这边正操心怎么跟秦翊道谢呢，瞌睡就有人送枕头了，蔡婳那边有个好主意。
要说道谢，也是真难。
尤其秦翊这种，什么都有了的，送什么他都有，都不缺，凌霜正琢磨呢，本来是问了娴月要主意的，但娴月也爱讲怪话，站在镜子边一边摸头发，一边道：“我看你就送他一顿骂嘛，他估计这辈子也没挨过人骂，你上次不是已经骂过他一顿了，这次再接再厉，一定骂哭他。”
凌霜气得要把娴月揉捏一顿，娴月早跑走了。
她现在也不知道整天在忙什么，把张敬程和赵修都晾在一边，整天不见人影。
凌霜也不好问卿云，卿云那种性格，和赵景已经订了亲的，送个字都要借自家父亲的名义，一定先泼冷水：“男女之间有大防，不好这样私相授受吧。”
她正思索呢，蔡婳那边已经备好了礼物了。
其实要说难，蔡婳那边更难，赵擎的人情比秦翊还难还，赵擎是长辈，阅历更足，又位高权重十数年，估计没有什么东西能让他动容的。
但蔡婳也能想到。
凌霜有时候心大，一些细节注意不到。蔡婳问她借人，她还很懵：“你借小厮干什么，你家没有吗？”
娴月在旁边听着，恨不能骂她两句，道：“你别废话，人家借人自然有人家的理由。
蔡姐姐，凌霜手下没强兵，你借我家小九去，小九跟京中的侯府都是谙熟的，要说话要送东西都方便，保证送到。”
凌霜哪里知道蔡婳的难处，京中世家侯府的下人，都是清一色的势利眼，别说蔡婳没有靠谱的小厮，就是有，走出去也吃不开，不过是处处碰壁的。
蔡婳果然借了小九去，当天就用上了。
小九和赵家也熟，但主要是熟赵侯爷那一家，对二房有些生疏。
但他人机灵，会机变，选了个下朝的时间，去到赵家门房里，先不说事，先和门房的小厮大爷们开一阵玩笑，聊了聊前些天的牌局，又把带来的一堆吃食和酒分了，道：“刚好我前些天在东渡头发现个酒坊，酿的烧酒还不错，大家当值辛苦，都暖暖身子吧。”
他这一番下来，赵家的门房就成了他的家，在里面直待了一下午，终于等到赵擎的车马回来了。
据小九观察，看大人们回家的时间，官家面前正得力的宠臣和普通臣子一下子就分别开了，寻常官员都下朝了，赵擎却晚了快一个时辰，想必是散朝后又面圣奏事了。
小九倒不意外，毕竟还有一位，是半夜都会被宣进宫中议事的，那才真是盛宠呢。
他跟着自家小姐，也算大大地见过世面了，捕雀处都直面过，对赵擎的排场也并不怯场，见赵擎的车马来了，先迎上去，行了个礼，高举拜帖道：“娄府的下人黄阿九，叩见赵大人，请赵大人纳福。”
车马停了下来，赵擎的小厮元驹过来了，虽然有娄家做亲家的面子在，但神色仍然是淡淡的，显然见惯了来奉承送礼的人，嘴上仍然是客气地，道：“九哥是奉娄老爷命来的？”
小九摇了摇头，他手上提着锦盒，上面的包袱皮虽然是锦缎，却不十分华贵，水蓝色十分雅静。双手呈上，低声道：“我是替我家的一位贵客送谢礼给大人的。”
元驹顿时也会意，笑着接过来，道：“多谢九哥了。”
寻常人送礼，都是接了，车马继续走罢了，但这次元驹却直接拿着锦盒，跑到马车边上，不知道说了什么，只听见车内的赵擎道：“赏。”
都说京中小厮厉害，其实也有深深的学问在，同样一个赏字，贴身小厮就是能听出不同来，知道该派多大的赏。
赵家尚未分家，最开始是因为有遗命在，后来是赵擎确实越来越位高权重，赵家大房也有倚靠他的意思。
他住的院子，原本并没有单独分开来，只是几处房屋，后来渐渐加建了，也跟大房的院子隔开来，所以要进去，还得经过许多路程。
赵擎是不在乎这些的，要在乎，赵修也不会教的那么傻乎乎的，整天去跟着赵景混了。
做臣子忙，做官家宠信的近臣更忙，他是没时间去理会这些小事的。
公事早就堆成了山，匆匆三十多年过去，时光如同流水，转眼已经是奔四的人了。
他在马车里，拆开了那锦盒，见到里面的东西，不由得一笑。
盒子上面放的是一本书，正是他前些天看的《公羊传》，上面用秀气的蝇头小楷，细细密密写满了注解。
要是别人看见，一定要惊诧，闺阁小姐，哪来的这么大的底气，竟然敢注公羊？
但赵擎知道，她是想让自己省点力气，所以将整本公羊都细细注解好了，好让自己看起来省力。
马车里灯光昏暗，这样细的蝇头小楷，得花多少功夫才行？
寄人篱下的女孩子，不知道要花费多少心力，才能从被人不断打扰的时间里，挤出时间来，注完这整本公羊。
那天她一说她和朋友吵架的事，赵擎就猜到原因。
能注公羊传的人，心中能没有点凛然傲气吗？
而书下面的东西，更让他动容。
那是一份点心。
不是什么名贵的东西，像是佐茶的糕点，带着清香，每块形状都不一样，有桃花的，有叶子状的，也有做成小鱼的，每块的味道想必也不一样。
世家的女孩子，都要学两样东西，一样是做针线，一样是执掌中馈。
所以世家小姐，也有两样东西是从不轻易送给人的，一是做的衣物，二是吃食。
糕点盒底的纸张上，写着糕点的用料，决明子、枸杞、野菊花……都是清心明目的药食，这份糕点，也是看书的人吃的，是在深夜伏案之后，夜深人静，连上夜的丫鬟小厮都困倦了之后，放在案头，用来配着醒神的浓茶一起吃的，所以样样都偏甜。
她样样都想到，连做法都写给他，是为了让他家的厨房可以仿制出来，以后常做常有。
她知道他什么都有，身边时时有人伺候簇拥，凡世间所有的东西，几乎没什么他得不到的。
但她仍然想到，也许某个深夜，世人都困倦时，他会需要一份这样的点心，摆在案头。
这一份礼物，比什么谢辞都来得让人动容。
-
凌霜当然不客气，立刻就把蔡婳的方法全部照搬了过去，给秦翊安排了一遍。
蔡婳注公羊，她就注庄子，注也不好注，拿着蔡婳当年注过的庄子抄，蔡婳看得笑起来，道：“你也现想点词吧，抄我的干什么。”
“我还现想词？意思到了就行了，他配吗？”
凌霜不管，笔走龙蛇抄完一本，装上了，又去找点心，蔡婳劝她：“你别这样，秦翊又不一定深夜看书。”
“他正该多看点书呢。”
凌霜嫌弃道，也不管这些，自顾自去外面搜了许多点心，装了一大匣子，也让小九扛过去了。回来问他：“秦翊怎么说？”
“我没见到秦侯爷，就交给他贴身小厮了。”
“那赏钱呢？”凌霜又问。
不怪她问，小九昨天送完给赵擎的礼，赵擎一个“赏”字，小九拿到了入京以后，去过的所有门第中，不管是贺喜，拜寿，甚至跟去赵家说亲时，都没拿到过的最多的赏金，一个金锞子，足有三两三。
连凌霜听了都吓一跳，这可以赶得上她们一套花信宴上的锦缎衣服的价钱了。
她立刻从善如流，连赵擎名字也不叫了，起了个外号叫三两三，见蔡婳写字，就打趣她：“又在给三两三注书呢。”
“什么三两三？”蔡婳连忙纠正她：“赵大人这么好，你也该尊重些，怎么好随便给人起外号的。”
“谁让他赏那么多，三两三的金子……”
“兴许赵大人就是大方呢。”蔡婳辩解道。
“少来了，我早打听过了，赵擎平时封赏和秦贺两家差不多，都是三两银子，有喜事也不过六两九两，哪有过三两三的金子，根本就是冲着你来的。”凌霜打趣个不停：“到底你送了什么，让人这么高兴？不就是书和点心吗？”
蔡婳说她不过，不理她了。
其实她自己晚上一个人想起来，也不由得把这事想了又想。
要真是为书，为点心，也都说得过去。
但小九说得很明白了，是他报明来历后，把礼物刚递过去，赵擎就赏了。
他赏金子，不为了书，也不为了点心，只为了这是蔡婳送的。

第73章 客人
凌霜送秦翊的点心，很快就见效了。
消息是贺南祯传回来的，柳花宴后，娴月还不定下张敬程，娄二奶奶颇有微词，但娴月只当不知道，成天往云夫人那跑，凌霜有天陪她一起去，在二门撞见了贺南祯。
贺侯爷骑着马，正准备出门，凌霜向来无法无天，躲也不躲，还把他打量了一下。
贺南祯顿时笑了。
“娄三小姐好。”他笑着和凌霜问好：“对了，秦翊让我带句话给你。”
“什么话？”
“他说，谢谢小姐的书和点心，小姐负荆请罪的心意，他已经明白了，下次点心就免了吧。”
凌霜也气笑了。
“负荆请罪？他做梦呢，不过是我这人习惯恩怨分明罢了。谢是谢他帮了我的忙，不是后悔我说了他。”她嚣张得很：“我问他的话呢，他倒是答呀。”
贺南祯也不清楚他们俩有什么公案，但见凌霜这样子，也觉得挺有趣的。
娄家的女孩子是个个奇特，一个是端正如庙里菩萨，一个是狐狸般狡黠娇气，一个却又是这样的无法无天，实在是好笑。
也许是凌霜最近太得意了，乐极就生悲。
这天从外面回来，照例先去给父母打个招呼，谁知道厅堂的门都没进，就看见桃染在外面回廊上跟自己做眼色。
她连忙轻手轻脚过去，桃染低声告诉她：“程夫人和程筠少爷在里面呢。”
凌霜吓一跳，要是搬家前，她每次回来总要看下门房里的仆佣，和停着的车马，对谁来了心里都有数。搬了家后，常年从小门进，就看不到了。还好桃染提醒，不然就遭了埋伏了。
她连忙回去房间，老老实实待着，果然一会儿黄娘子就来叫人了，道：“夫人请小姐过去见客人。”
凌霜装得一脸老实：“什么客人要我见啊？”
“小姐去了就知道了。”
一去，果然程夫人严阵以待，见了凌霜，神色略有点尴尬，但她既然登门，就是抱着交好的心来的，仍然露出笑容道：“凌霜还是长得最像二奶奶，越来越漂亮了。”
她仍然像当初好的时候一样，上来就亲热地拉住凌霜的手，凌霜只是笑笑，不着痕迹地避开了。
娄二奶奶没事就教训凌霜，这次明明看见了，却只当没看见，连一个警告凌霜的眼神也没有，显然也在记恨程夫人前段时间划清界限的行为，问黄娘子：“不是说把小姐都叫过来吗？卿云和娴月呢。”
她这一问多少有点立威的意思，黄娘子连忙答道：“大小姐在崔老太君家呢，二小姐说身上不好，躺着呢。”
“这么晚了，怎么还在崔老太君家，晚上还约了去赵夫人家打牌呢，赵夫人天天问她，说近来时气不好，许多女孩子都有些犯柳花咳，特地让小侯爷打了许多桃花雀来，说用这个炖汤喝可以预防的，让咱们家的女孩子晚上都过去吃饭呢。
娴月也是，都下午了怎么还躺着，张敬程家遣了管家媳妇来问安几次了，药也送了一车了，她也起来见一面是正经，多少看岑老大人的面子。
不见外人就算了，怎么知道程姨在这还不出来呢？”
都说娄二奶奶好强，厉害，其实也确实是，她这番话，就是说给程夫人听的：我家卿云和赵家已经定亲了，赵夫人日夜关心着。
娴月多病又如何，张敬程明明知道，还是眼巴巴来送药来问安。你程家什么家世，还挑剔上我家的女儿了？
以前她也瞒娴月的病，现在倒不瞒了，主要是娴月战绩实在好，一个张敬程，一个赵修，都是明知道她身体还上赶着的。
娴月实在也挑得好，这两个家中都没有长辈挑剔，张敬程父母都不在了，赵修的父亲赵擎也是大忙人，不管这些内宅的事。
娴月不讨长辈喜欢，就不找有长辈的，这样长袖善舞，也确实是厉害。
相比之下，凌霜就有点太不争气了。不然她也不至于还要跟程夫人虚与委蛇。
程夫人听了，笑得便有点尴尬，但还是道：“哪用得着这么客气，咱们又不是外人，我也是今日闲了，来看下姐姐和凌霜，晚上就回去了。”
她已经认了怂，娄二奶奶偏偏还记仇，问道：“怎么晚上牌局你不来的吗？”
这话实在诛心，程夫人哪里挤进过京中夫人的核心圈子过？
赵夫人家的牌局只一桌，四个人，连娄三奶奶都没有固定位置，娄二奶奶不是不知道，偏偏要这么一问。
程夫人也知道她是故意的，但仍然勉强笑着道：“我哪有那个空闲呢，程筠要预备秋闱了，他父亲下半年又要调任山西，家里忙得不成样子呢。”
娄二奶奶倒也没戳穿她，道：“可惜了，我成天跟赵夫人说你的牌打得好呢，她都想跟你会会。”
要真能跟赵夫人打牌，程夫人哪里会不去呢，心知娄二奶奶这话是留了余地，也笑道：“那可真要会会了，到时候你可得帮着我，别让她们欺生啊。”
她一面说话，一面亲昵地拉着娄二奶奶的手，倒像是又回到以前了一样，娄二奶奶也笑着回道：“哪能呢，我们多少年的交情了，我像是那么薄情的人吗？”
彼此都是聪明人，有些话点到即止就好了。
宾主尽欢散了，程夫人让丫鬟去叫在跟娄二爷讨教文章的程筠出来，本来是直接去外面的，程筠却特地过来和凌霜见了一面，娄二奶奶总算露出点真实的笑意来，道：“程筠这孩子倒是忠厚。”
她这次实在是生气了，程夫人在她看来，实在薄情，忠厚就更不必说了，但她是开铺子做生意的当家奶奶，倒不是气量大，而是知道这笔生意总归要做，程家既然已经是凌霜最好的选择，就算明知他们薄情寡义，也只能先和他们应付着，等以后有了好的，再把他们抛开就是。
程家母子一走，她的脸就拉了下来。正好黄娘子过来问：“白果杏仁茶磨好了，留着晚上回来喝吗？”
“留什么，咱们自家喝。”娄二奶奶道：“她还好意思问‘哪里这么浓的杏仁香味’，别说咱们茶没磨好，就是磨好也不给她喝，这可是虫草云参熬出来的，要是半年前，我还招待她。哼，现在她配吗？他们怎么对咱们的？谁心里没杆秤？”
黄娘子端了茶上来，娄二奶奶又张罗叫娄二爷和娴月来喝茶，见凌霜在旁边大吃点心，恨铁不成钢地道：“你也是不争气，别说像卿云了，就是娴月那样，哪里轮得到她程家人在这两面三刀吃回头草？”
凌霜早就皮厚了，也懒得争辩，只道：“那就别理她就行了，大家干净。”
“别理她，我倒是想呢。
她以为我不知道她打的什么主意，她家老头子程仲景要调任山西了，现在知道急了，想通过我找赵夫人，再找赵擎的关系，帮他留在京城，如意算盘打得响。
用得到我的时候，就亲亲热热，用不到了，那避如蛇蝎的样子，生怕把你硬塞给她家程筠似的……”娄二奶奶也是一肚子气，冷哼着坐下来。
“程筠还用硬塞？”娴月的声音懒洋洋地从门口传来：“他自己私下找凌霜时怎么说的，是她家的儿子追着凌霜，不是凌霜想嫁他家好吗？”
娴月这话一说，娄二奶奶都有点惊讶：“还有这事？”
凌霜不高兴了：“没事说这些闲话干什么？”
“这是闲话？”娄二奶奶急了：“好啊你，平时我就说你瞒我，你连这事也瞒，他什么时候找的你，说了些什么？你给我从实招来。”
她急得直揪凌霜耳朵，凌霜吃不下去了，只能抬起头来。
“有什么好说的，就是他跑过来跟我说，说他母亲因为海棠宴我跟老太妃告状的事很生气，他还是不变的。莫名其妙的。”凌霜毫不在乎地道。
娴月冷笑了两声。
“那就是不敢顶撞他母亲，连辩解也不敢辩解的意思了？否则说一句‘我会跟我母亲争取的’也算有心了。只敢私下跟你说，什么意思？希望你去讨好他母亲，让他母亲回心转意？懦弱！”
娴月这话说得锋利，但娄二奶奶难得地赞赏道：“就是这道理，程筠这孩子看着挺好，怎么这么没担当，他不变管什么用？难道他能越过他父母跟你来提亲？那成了什么事了？他私下跟你见面又是什么意思呢？难道要背着父母谈情说爱，那又成了什么事了？也不为你的名誉考虑考虑？”
“我用不着他考虑。”凌霜浑然不在乎：“我跟他又没什么关系，用他考虑什么，他想干什么是他的事，我又没答应。
他从小就胆小得跟个鹌鹑似的，你们指望他去反抗他娘亲？”
“就算不敢直接反抗，徐徐图之不会吗？
他可以从他爹那边下手啊，说动了他爹，让他爹去劝他娘，程夫人这次不就是因为她丈夫调动的原因，才来跟咱们示好的吗？程筠怎么连这都不会？”娴月道。
凌霜吃完一碟点心，抬起头来。
“你们也别操心程筠了，他跟我没关系，程夫人更和我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亲事还有得谈呢。”娄二奶奶道。
凌霜惊讶地看着她。
“不是说程夫人薄情，程筠懦弱吗，还谈什么？”
“那是有比较的说辞，如今没得比较，程家就是咱们唯一的选择，独家独客，还能挑吗？
自然是先笼络着，就算知道他们是虚情假意，也别揭穿了……”娄二奶奶用手指在她额头上戳一戳，道：“你要自己争气，要是跟娴月一样，有得挑选，咱们还要程家干什么？”
这下凌霜也冷笑了。
“罢罢罢，我可不争这个气。
就让我当没出息的那个好了，你也别忙，犯不着为了我去帮程家的忙，欠赵家的人情。
帮了也别算我头上，我不可能嫁程筠的，我是铁了心当尼姑的了。”
“诶，你这死丫头！”
娄二奶奶气得要撸袖子，还好刚起个势，那边娄二爷出来喝杏仁茶了，显然是从书房出来的，手里还拿着文章，跟凌霜道：“你看看程筠的文章，怎么总感觉有点气韵不贯通……”
娄二爷向来护着凌霜，娄二奶奶也知道今天是教训不成凌霜了，只道：“你成天跟她说什么文章，把她心都弄野了。
还不喝完杏仁茶换衣服去，晚上还得去赵家赴宴呢。”
“我不去了。”凌霜道：“点心吃饱了。”
“你敢！”娄二奶奶顿时瞪起了眼睛：“花信宴总共还有几宴？你还敢给我懒懒散散着？今晚咱们家人都必须去，谁不去都不行。”
在娄二奶奶的催促下，卿云也回来了，一家六口人换了大衣服，车马都崭新，浩浩荡荡，去赵家赴宴。这次自然更亲密，毕竟大事已定。
热热闹闹吃了个晚饭，又开牌局，来了周夫人和黄夫人当陪客，这两个原本是赵夫人最亲近的左右人，来了个娄二奶奶，把她们都挤出去了，所以都有点含酸，黄夫人尤其爱开玩笑，一直拿卿云的婚事开玩笑，卿云本来坐在娄二奶奶身后看牌，被她打趣得安身不住，就说累了，要休息一会儿，借机出去了。
赵夫人倒是疼她，叫丫鬟道：“快带卿云去我后面的房间里休息一会儿，那三间静室平时只我一个人去的，中间供着佛呢，两边的耳房最干净了，卿云要是困了，先睡一会儿都使得。”
黄夫人顿时又取笑一阵，那边凌霜早按捺不住，溜出去了。
她本来准备去看看火炭头怎么样了，想到马厩人多眼杂，怕露了形迹，毕竟今天是作为卿云的家人来走亲戚的，所以按捺住了。忽然想到什么，顿时笑了。
“小姐，你笑什么？”如意问她：“咱们去哪透透风。”
“你跟我走。”凌霜笑眯眯：“我们去看看三两三。”
她对蔡婳和赵擎之间的状况，隐约有所察觉，当然蔡婳那边是竭力否认的，只说赵大人百般千般好，心胸宽广，有担当，明明是日理万机的大人，却还有余裕庇佑他人……
凌霜听着她的解释，笑而不语，自然也不会提醒她：怎么别人都按长辈论，叫赵叔父，你偏偏要叫赵大人呢？
她抱着这样的心情，溜了出去，仗着自己认得路，带着如意，提着个小灯笼，走到了赵家花园的湖边。夜深人静，四处无人。
她远远看见蔡婳说的赵家二房的楼阁，上面灯火通明，正适合去看看。
她走近湖边的楼阁，一靠近就听见了丝竹声。
“听听，还弹琴呢。”
她笑着对如意道，刚想走近再听听，却听见里面传来了女人唱歌的声音。
唱的是如今京中正流行的春日宴，声音娇软得很，确实好听。唱完了还娇娇软软地道：“嫣容请赵大人满饮此杯……”
赵擎的反应，凌霜没能听到，只听见楼中欢笑声，行令声，饮酒作乐声，应有尽有。
如意提着灯笼，只看见自家主子脸色冷得像冰，自己心里也有点替蔡婳不平，道：“也许赵大人是在应酬呢……”
“应酬什么应酬，你没听见吗？‘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都要岁岁常相见了，还是应酬？”
凌霜越说越气，随手抓起一个石头，恨不能砸向楼上去，如意连忙拉住，道：“小姐别呀，这可不是咱们家……”
“我知道。”凌霜把石头狠狠扔向水面，道：“好你个三两三，原来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第74章 吃亏
凌霜那边无意间撞见赵擎在家饮酒召歌妓的事，是无意使然，娴月这边竟也无意撞见一件事。
娄二奶奶的牌瘾大，不打到半夜不会停，娴月却难得这么坚持——她看起来病歪歪，其实比谁都执着，还记挂着关于云夫人的谣言呢，怀疑元凶就在赵夫人身边这些夫人里，所以撑着在旁边看牌，其实是在听她们讲话。
她本来看雨有点着了凉，这两天都懒洋洋的，不怎么打扮。
牌桌上的灯亮，她坐在娄二奶奶身后，只挽个家常的慵妆髻，簪环倒还是认真戴的，但那一头如云的头发垂在鬓边，神色也要睡不睡的，双颊带着红，别有一番慵懒的美，周夫人正算筹码，抬头看见，笑道：“不是我说，真不知道二奶奶这几个女儿怎么养的？
一个赛一个的漂亮，你们看娴月，不是亲眼看到，真以为是绢堆出来的美人呢。”
夫人们顿时都笑了，因为都算一个派系的，又兼娴月的亲事也差不多出来了，也都有点长辈看晚辈的视角，赵夫人也难得夸赞道：“要说娴月也确实是聪明，说话做事，透着股机灵劲，要是我再有个儿子，一定定下了。”
“这不是还有吗？”黄夫人打趣道：“横竖是‘四角俱全’的。”
她说的是赵修了。
娴月本来就要睡不睡的，听了这话，只能装睡，正当听不见呢，外面忽然进来个人。
全是女眷的后堂忽然进来个青年男人，倒把众人都吓了一跳，等到看清是赵景时，夫人们都笑了。
这些夫人们对小姐苛刻，对青年少爷们倒是都有种子侄般的疼爱，本来赵景他们这年纪，就有点凡事都不耐烦，夫人们自家儿子也是，成天跟没笼头的马似的，人都逮不到，所以见了赵景，都和蔼得不得了。
“小侯爷怎么来了？”黄夫人消息灵通，道：“不是说你家二叔今晚宴客呢……”
“二叔那边吵得人头疼，我就过来了。”
赵景也确实是英挺潇洒，伸出手来，像是问赵夫人要个什么东西。
赵夫人叫句“银瓶”，叫银瓶的大丫鬟就去拿了。赵景顺便就站在赵夫人身后看牌，道：“怎么不打这张？”
赵夫人笑道：“你别乱指点，等会输了你帮我出钱？”
“你们能打多大？”
赵景笑了一下，不顾赵夫人阻拦，直接从她手里抽出一张牌打了出去，正好放了对面娄二奶奶的炮，娄二奶奶道：“和了。”把满手牌摊下来算筹码，旁边黄夫人打趣道：“这才叫肥水不流外人田呢。”
赵景浑不在意的样子，只是笑，赵夫人把他捶了几下，道：“你会打什么牌？这下好了，你来付钱……”
“小侯爷刚升了官，有钱呢。”周夫人也笑道。
赵景真就顺手摸出两个小金锞子来，放在赵夫人面前，仍然站在她后面看牌，夫人们洗好了牌，又开一局。
赵夫人虽然抱怨，其实也是开心的，他这个年纪的年轻王孙，早在外面满世界乱跑，在家里吃个饭就走，所以她巴不得他多看几手牌呢。
但赵景眼睛看着牌，却时不时越过桌子，看向对面。
靠在娄二奶奶身上的娴月，娴月的慵懒情态是连夫人们都忍不住赞叹的，他这样的年轻王孙，自然更加。
只是赵景是锦绣丛中长大的，要论礼节，谁也逮不到他的错处，连夫人们都没发现。
但娴月是打眉眼官司的状元，赵景的偷瞄她如何发现不了，心中冷笑，只淡淡道：“娘，我也困了。”
“你去卿云那休息一会儿吧，不是说有两间静室吗？”
“银瓶，带三小姐去暖阁睡一会儿吧，可惜我这儿没预备床，只有个睡榻，不然两姐妹睡一块，等娄二奶奶扳回本来，等到天亮都使得。”赵夫人笑道。
娴月带着桃染去休息了，她不喜欢檀香味，而且也娇气，上京路上，在船上她都睡不着，何况在别人家，不过是眯一会儿罢了。裹着锦被在睡榻上养了会神，叫桃染：“去问问娘，还要打多久，要不我们就先回去了。”
桃染去了，留下阿珠在旁边给娴月按着腰，走出门来，这耳房僻静，外面是个回廊，垂着合欢树的伞盖，她刚走到后堂门口，正好赵景从后堂里面出来，后面小厮拿着个投壶。她行了礼道：“小侯爷”，就过去了。
她也不太喜欢赵景，总觉得这小侯爷有点太“厉害”了，她和她家小姐一样，对于这些又精明又傲慢的年轻王孙很警惕，知道他们脾气大，心性狠，不会吃亏。倒是对小张大人那样忠厚纯良的偏爱一些。
赵景带着小厮往二房走，走到合欢树下，脚步却慢下来，小厮不解，叫道：“爷？”
赵景没说话，停了停，像是要继续走，却听见耳房里传来一声“嘶”的声音，显然是娴月的声音。
她总是娇气的。
正如赵修所说，她一举一动都是活色生香的，衬得别人跟木头人似的。赵修那家伙笨归笨，有时候倒也说得贴切。
娴月被阿珠按着腰，正叫疼呢，听见有人进来的脚步声，只以为是桃染，道：“娘怎么说？到底回不回去啊？”
“娄二奶奶刚赢了两把，只怕一时还舍不得走呢。”回答她的是个男子声音。
娴月大惊，一回头瞟见是赵景，顿时脸色一沉。
但她这样的性格，遇强则强，万万不肯露怯，仍然是一脸平静神色，横竖旁边有阿珠在，立刻坐起身来，好在是和着衣服睡的，只怕头发毛了。
“我落了个东西在这间房，明天要用，所以赶着来拿，”赵景道：“失礼了。”
娴月在心里冷笑，表面仍然不动声色，道：“说哪里话，姐夫要什么东西，拿了走就是了。”
好个王孙公子，好个赵家的小侯爷，赵家这样的好教养，跟姐姐定了亲，妹妹在睡觉，他闯了进来。
娴月已经提醒了一句“姐夫”，赵景却恍若未闻，仍然走近来。
娴月已经坐起身来，警惕地往后面一避，脸上仍然不肯露出怯意来。
赵景像是要从她睡榻边的矮桌上拿什么东西，但手却直接伸向娴月滑落在榻边的金钗。
娴月直接挡住了他的手。
“小侯爷什么意思？”她冷声道。
赵景大概还当她是在调情，露出一个好整以暇的笑容来。
娴月就有这样的急智，她袖子里正放着前些天和云姨一起做的一包胭脂，直接用手捏碎了，一抬袖子，淋漓的胭脂粉末洒了一蓬红雾出来，全洒在赵景的衣摆上，赵景不知道是什么，也吓了一跳，收回了手，拍打起衣服来。
娴月立刻捡起金钗，握在手里，没有再戴，整个人往后退，半个身子都悬到了榻边。
“阿珠，喊一声赵夫人，就说小侯爷有东西找不到，要她来帮忙找一下。”她冷声道。
赵景见她这样翻脸，知道自己是会错了意，有点尴尬，但他们这些王孙公子，什么风流事都是经过的，所以只是掩饰地笑笑，从桌上顺手拿起一个摆设的小瓷兔，道：“找到了，原来在这里。”
娴月心中冷笑，表面仍然陪他演戏，道：“找到了就好，毕竟还不是真姐夫，相处不便，小侯爷请出去吧。”
世上男子就有这样自大，觉得别人一举一动都是看中了他。
刚才娴月是避让他才来睡觉，他反而把这当成了信号，急着来赴约会来了，真是让人觉得讽刺又好笑。
“冒犯小姐了。”
赵景不咸不淡地说了句，讪讪离去了，看他衣服上一片胭脂，显然是要回房换衣服去了，还不敢让人知道是怎么弄上的，也算是碰了一鼻子灰去了。
桃染已经问话回来，没想到又跟赵景打个照面，本来见他似乎从自家小姐睡的耳房出来，先有三分警惕，狐疑地看着他，等到擦身而过的时候，虽然暗处看不清胭脂，但一闻见熟悉的香味，立刻就猜到了七八分。
她快步走到房内，见娴月已经起身，正在穿鞋，问道：“小姐，赵景闯进来了？”
“他发癔症呢，定了卿云，还想和我有点什么，被我泼了一身胭脂走了。”娴月冷冷地道。
“呸，真是个混蛋。”桃染啐了一口，在榻边坐下，焦急地道：“那我们快告诉大小姐吧。”
娴月也受了点惊吓，心这时候才定下来，脸色冷得像冰。
“犯不着。”她道。
桃染有点惊讶，自家小姐和大小姐三小姐的姐妹情谊，她心里是有数的，二奶奶大概还以为是她偏心得好，其实当初元宵节赵景的事，自家小姐悄无声息就让了，说过什么没有？
怎么小姐这次不为大小姐尽心尽力了呢？
娴月显然也知道她的疑惑，笑了。
赵夫人说她一举一动都透着聪明劲，那是好听的说法。
其实她笑的时候大都带着点凉薄劲，让人莫名自惭形秽，就连刚才赵景这样越轨，她只是个十七岁的闺阁少女，这样不利的场面，仍然丝毫不见慌乱。冷冷一笑，连赵景都无从下手。
但这次她的笑却带着点伤心的意味，像是有点自嘲，又像是早就看透了人性。
“这事难说清楚，说调戏算不上，他要说是误闯进来的呢？
一没人证二没物证，就是闹开了，也是我们吃亏，也许被反咬一口说我勾引呢。
卿云也是聪明人，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赵景是什么样的人，她想知道，自然会知道，蛛丝马迹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她不想知道，你说到面前也没用，还当我们是嫉妒呢？赵家的婚事多重要，娘还指着这个出人头地呢。
知道了又怎么样，又不可能和赵家怎么样，最多像上次一样，说赵景两句罢了，我们不是枉做恶人？以后何以自处？柳子婵的教训还不够惨？
横竖婚事还有大半年呢，卿云不可能看不透赵景的品行，她要是来问，我自然和盘托出。
她要是不问，愿意自欺欺人忍下去，那我也知道了。
都是聪明人，何必挑明了说，让大家都没了退路。”
娴月这一番话，实在说得桃染如醍醐灌顶，心悦诚服。
“还是小姐想得透彻，又保全了自己，又不误了大小姐的终身。”
她称赞道，但不知为什么，心里忽然闪过诛心的一念。
大小姐虽然不是凡事快人一步的急智，但有大智慧，再复杂的事，她慢慢也琢磨过来了。赵景对自家小姐的觊觎，她是真完全不知情？还是知道了假装不知道呢？
再诛心一点说，就算大小姐不知道，二奶奶总归是清楚的，却始终无动于衷，还怕二小姐碍了大小姐的路，元宵节还那样……桃染在自己家里比哥哥还受疼爱，实在难以想象，难道做娘亲的人，真的可以偏心到这程度吗？
自家小姐这样心灰意冷，是不是也因为家中实在没有温情可以留恋呢。
桃染这样想着，不由得更加心疼起自家小姐来。好在她这念头一起，温情的人就来了。
外面响起脚步声，踢踢踏踏的，挨间叫着娴月名字，不是凌霜是谁。
娴月立刻警告地看了阿珠和桃染一眼，低声警告道：“今日的事，不许让凌霜知道。要是漏出一个字来，你们可等着。”
桃染也是七窍玲珑，哪有不懂的，但她心下犹豫，道：“可是……”
“凌霜为梅姐姐都能打徐亨一顿，要知道这事，不闹得天翻地覆才怪，你还嫌她名声不够坏？你要她打死赵景，让卿云守望门寡去？娘现在也正在兴头上，”娴月再度低声警告：“我的事我自有办法，桃染你敢拿凌霜当枪使，我可饶不了你。”
她警告完丫鬟，见凌霜声音近了，收起神色，露出一脸若无其事来。
“气死我了。”
凌霜找了两间屋子才找了过来，一进门就嚷道：“你怎么还在这睡觉，走吧，都多晚了，咱们回家去，你在外面又睡不惯，明天又要说腰酸背痛了。”
娴月一见她就笑了，道：“你气什么气成这样？”
“回去路上说。”
“好啊，原来嚷着回去不是关心我，是为了路上好说话是吧？”娴月立刻开始说怪话。
“你别贫嘴了，我烦得很呢。”
凌霜大刀跨马往椅子上一坐，拿起茶来喝，鼻子却灵，嗅了嗅道：“怎么这么浓的胭脂味，你打翻胭脂铺子了？”
“你别管。”娴月不着痕迹把金钗插了回去，道：“卿云那边都没叫走，娘也正打牌呢。”
“管她们呢，咱们累了先回去就是了。”凌霜指挥道：“桃染，去叫你哥让人套马，如意你去跟娘说一声，等马套好了，咱们上车了再说，也别管她同不同意，说完就跑过来，知道吗？要的就是先斩后奏。”
要说娄二奶奶偏心，其实不止偏心卿云，连对凌霜也比对娴月亲近多了，不然凌霜身上这种无法无天的有恃无恐从哪来的？
如意答应一声，就去传话了。凌霜把娴月拉起来，开玩笑道：“来来来，我伺候你，大小姐，快上马车吧，不然二奶奶要追过来了……”
娴月笑得不行，还记得看着阿珠收拾东西，别落下什么东西在这了。
她天生这样的相貌，已经是被人视为风流了，要真留下什么话柄，就更说不清了。
所以三人里她反而是最谨慎的那个，看似意料之外，实则也是情理之中。正因为如此，她也知道今日的事，是说不得的。
凌霜的先斩后奏果然奏了效，等到如意带了黄娘子传娄二奶奶叫她们“等一下”的话过来时，她们已经在马车上了，凌霜跨在辕上，把如意拉上来，就叫车夫走。
黄娘子对这个三小姐也没什么办法，只能回去给娄二奶奶回话不提。
凌霜在回去的路上，就把今晚看见的事说了。
“我还以为三两三是什么好人呢，原来也不过如此。”
“男人本性罢了。”娴月倒不意外，淡淡道：“你要是钱够，也会把看中的衣服料子都买了，怎么会在一棵树上吊死呢。
寻常官员都妻妾成群，赵擎权势正盛，还能专情不成？”
“你拿人比衣服？”凌霜顿时瞪起眼睛。
娴月笑了，看了桃染一眼，桃染也想起了自家小姐教育张敬程的英姿，主仆二人不由得会心一笑。
“我不拿人比衣服，人家就不拿你当衣服了？”娴月淡淡道：“男人拿女子当衣服，女子也可以拿男人当衣服嘛？你看我，不就在挑一件最合适的吗？”
所以凌霜和娴月能无话不谈也是有原因的。
两个人骨子里像得很，只不过凌霜是觉得男人没一个好东西，所以干脆不参与花信宴这游戏。
而娴月是觉得人性本来如此，女子只是没有机会放肆而已，是时代使然。
她不会和凌霜一样拒绝一切，而是利用自己的才智，在这不利于她的游戏里赢得属于她的一片天地。
“但你也只能挑一件，男的却可以随便挑呢。像赵擎，召歌伎来家里花天酒地，你能吗？赵大人能做的事，赵夫人能做吗？大势在这里，你怎么都赢不了的。”
娴月顿时笑了：“不叫外号了，直接叫赵擎了？”
“他配我给他起外号吗？哼。”凌霜实在是动了真气，道：“收回他的外号。”
顿时马车里的人都被她逗笑了。
娴月也知道她是为蔡婳不平，笑着把头靠在了她的肩膀上。
“是，我知道大势不在我们这边，但难道就不参与了？
你没听娘说话，她就是在暗示呢，说在花信宴赢得头筹才算争气……”娴月知道凌霜要说什么，提前道：“不是娘这么想，而是世人都这么想，她只不过是把世人的说法复述了一遍罢了。
我们在家里，是个避风港，但迟早一天要面对外面的评价，她也是为了我们好……”
“哼，我就不听。世人说什么好，我就得跟着做？凭什么？世人说吃屎好我也吃屎吗？”凌霜语出惊人。
大家都笑了，娴月也无奈地笑了。
“所以你还是找个庵堂吧，”她虽是开玩笑，却带着几分认真：“你也读书，举世皆浊我独清是什么结果，你是知道的。
有时候心里想是一回事，别说出来，至少等我们有了能力庇护你，再说。我可听说了，娘真的下定决心要好好治治你呢。”
“让她治去，我就不嫁，看她能把我怎么办。”

第75章 偏爱
凌霜那边正发豪言壮语，娄二奶奶这边还不知道，还在外人面前维护她呢。
话头是黄夫人提起来的，一样含酸，周夫人就平和得多，黄夫人总带着点攻击的意思，输了两手牌，闲聊就说起女孩子的脾性来，先夸了卿云娴月几句，忽然话锋一转，引到凌霜身上来，道：“不是我说，二奶奶，实在是咱们交心了，才说这话，你家女孩子个个出色，就只老三，有点被你惯坏了……”
“偏疼小女儿也是常见的。”赵夫人笑眯眯维护道：“凌霜和探雪隔了七八岁，凌霜小时候肯定是当老幺养的。”
她不维护，黄夫人还不会怎么样，一维护，黄夫人顿时说得更起劲了，道：“女孩子其实容貌才能都是其次的，最关键是要安分，我看凌霜其实这些都蛮好，就只性子……诶，我有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二奶奶，你可别生气，我是真可惜这孩子，要不是咱们关系好……真真的，二奶奶你要是不乐意听，我就不说了。”
“哪里的话。”
娄二奶奶仍然噙着笑，若无其事地打出一张牌来，道：“黄夫人你操心她的前程，我做娘的何尝不操心呢，但这孩子确实是吃亏在性子上面，黄夫人你也看出来了，她的相貌，才干，比两个姐姐一点不差，在花信宴这些女孩子里都是出色的，是不是？”
她反将黄夫人一军，问到黄夫人脸上了，黄夫人也只能笑着道：“那是自然。”
“但这性子……”黄夫人又试图再说。
“要说凌霜的性子，也真有个说法，还是跟我娘家那边有关呢。”
娄二奶奶手捏着牌，又看一眼堂里的牌，笑道：“都是迷信的说法了，不说了不说了……”
“什么说法，说出来咱们也听听呗。”赵夫人接话道。
不怪黄夫人嫉妒，这两亲家确实是气味相投，才结亲多久，默契得不得了，处处给对方接话，实在让人没法不拈酸。
娄二奶奶这才笑道：“你们也知道，我祖上出身呢，是做商人的，我娘手上把我家的生意做到最大时，家里几十条船呢，来往南北两路，官府赈灾都调过我们家的船。
凌霜出生时，我娘已经不在了，但我那时候带几个女儿回我外婆家那边，多少老人见了都说，凌霜跟她外婆小时候，活脱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是个偏子杏的性格。”
“什么杏？”周夫人也来了兴趣。
“偏子杏，是北方的一种杏子，实际应该叫谝子杏。
北方人管骗人叫谝，我娘那时候押着家里的船到北方时，就看见这么一种杏子，漫山遍野都是，满树累累的杏子，又大又红，好看极了。
但当地的人管它叫谝子杏，我娘好奇，就问了当地合作的商家，对方一听就笑了，摘了一篮给她来尝，原来这杏子又酸又苦，连果脯都做不了，这就算了，连杏仁也是苦的，没法吃，但刚见到的人都要上当，所以叫谝子杏，外地客商来，还有在这个上赔了钱的。传来传去就成了偏子杏。”
这些官家夫人们，心中虽然对商人身份很是鄙夷，但听起商人走南闯北的故事来，又十分入神。
毕竟都是拘在后宅里，最多在京中交际，听到四方的风土人情，都觉得新鲜得很。
“那后来呢？”周夫人问道。
“我娘以为自己避开了这个坑，谁知道后来贩果子时，手下验货的人不小心，被人混了半船的偏子杏来了，等发现时，货已经到镇江了，退也退不回去，只能认栽，下次换人合作罢了。”娄二奶奶一边打牌，一边娓娓道来：“但我娘年轻时的性子，可比我爆多了，她哪肯认栽，一面打发了人乘船去找麻烦，一面自己对着半船的偏子杏想起办法来……”
“半船究竟是多少？”赵夫人也来了兴趣：“多大的船？”
“那可是贩粮的漕船，那时节一两银子是两石米，一船的连壳粮，不管是稻麦黍，作货价都是三千两，你们自己算算……”
夫人们常年打牌练出来的技术，一算顿时个个都吃惊，道：“那这一船的酸杏子怎么办？”
“怎么办？倒运河里都怕把码头堵了，只能想办法呗。”娄二奶奶道：“我娘也是个不服输的性子，她找遍了镇江的师傅，做果脯的，做干果的，做酱的，乃至于酿醋酿酒的，最后还真给她找出条出路来。”
“什么出路？”夫人们都好奇地问道。
“其实是两条出路。
一条是把杏肉送去酿酒，但那杏子味道又苦又涩，酿出酒来也极酸，不过是卖给底层的小酒坊，供应力工挑夫罢了，连修船的费用都赚不回来。但酿酒的过程中，就发现了第二条路。
原来这杏子杏肉是没救的，但杏仁又大又好剥，就是苦，但凡苦杏仁，常常还有毒，所以尽管杏仁在干果里算贵的，却没人打这杏子的主意。
直到酿完酒后，那杏仁没处扔，酒坊就扔去了烧火，谁知道这一烧，顿时整个酒场都香透了，那杏仁被烤得滋滋冒油，那香味比世面上正经做杏仁的铺子都香，我娘不信这么香的杏仁会没用，再把那杏仁来回折腾，终于找出一条路来。”
娄二奶奶说得兴起，顺手拿起一枚果盘里的杏仁给大家看：“但凡杏仁，内核里还裹着层包衣，一般有毒的苦杏仁，是杏仁苦，所以带着包衣也苦，但偏子杏的杏仁却不如包衣苦，我娘找遍满船的偏子杏，找出几枚青的，才发现，原来没成熟的偏子杏仁是不苦的，是这层包衣苦。”
“那怎么不剥了包衣呢？”周夫人问。
“偏子杏长到成熟时，这层苦味就浸到杏仁里了，剥了也没用，但杏子不成熟，杏仁也没长成，谁会去吃？
所以就连当地人也没发现，偏子杏的杏仁其实是可以吃的。”娄二奶奶笑道：“我娘知道这个道理，就好办了，但凡杏仁都是先炒再剥，唯独偏子杏，要先剥再浸，再炒，要用冷水浸足九天，把杏仁染的苦味浸出来，再用铸铁大锅来炒，这样炒出的杏仁，又香又甜，比正经的甜杏仁还要好。
我娘嫌偏子杏不好听，改名叫做百子杏，价格又低，味道又好，直接把当时世面上的其他杏仁都比了下去……”
旁边听的赵家的管家媳妇都惊讶了一声。
“咱们每年置办干果，铺子里杏仁分三种，小山杏，山西甜，和百子杏，百子杏最贵最好，就是果盘里这种，我还奇怪怎么都不带外壳的，原来是二奶奶的娘亲发现的么？”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都拿起干果盘子里的杏仁来看，个个都笑道：“这可真要谢谢娄二奶奶的萱堂了，不然咱们哪吃得到这么好的杏仁？”
“那后来怎么说？”赵夫人不愧是夫人中领头的，有点魄力在：“这样的秘方，可要守好了才行，这样可以低价从北方大量买杏，加工成杏仁高价卖出去，他们还蒙在鼓里呢。”
娄二奶奶笑了。
“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秘方虽然守得住，但你上了一回当，还一直收购偏子杏，傻子也会过意来了，做生意的人多么精？
都是老狐狸，既然知道偏子杏上有得赚，一个杏子，也就是果肉杏仁两个卖钱的路子，多试几次，怎么都试出来了。
我娘的家里能做杏仁生意，最开始靠的是偏方，后来靠的就是硬碰硬了，一样收购，一样加工，一样卖钱，你家的伙计勤勉，掌柜的尽责，账面上清楚，年底有分红，这才是一个商人能长长久久赚钱的秘诀。
我娘在的时候，就教过我这个道理，靠捷径只能赢一时，真正要长久，跟世上读书做官管家的道理没什么两样，都是同一条正道罢了。”
几位夫人平时对商人也多有轻视，听她竟然能说出这番道理，不由得都有点刮目相看。
“话说远了，原本是说凌霜的。”娄二奶奶笑着拿起一颗杏仁来道：“人人都说，我家凌霜和我娘亲一样，是个偏子杏的性格。什么是偏子杏呢？
乍看又红又大，多好的姑娘，细细接触下来，又觉得她又酸又涩，怎么处处不合常理？总是有点不守世上的规矩。世上庸人，多在这时候就退却了。
谁有那样的慧眼和耐心，能做到九蒸九晒，浸透九天的冷水，识得她内心的好呢？
世人看人，能看两层就不错了，谁能看到这第三层？
但是要真有那么一个人，那也是他的福气，捡到大漏了。
这不是，连李娘子都知道，咱们的偏子杏，可是所有杏仁中，最贵最好的一颗呢。”
娄二奶奶一个偏子杏的故事，讲得牌桌上都安静下来，赵家的管家娘子李娘子趁机上了夜宵，让夫人们歇一歇，吃点夜宵，卿云就在这时候走了过来。
“娘，娴月和凌霜她们呢？怎么到处都不见。”卿云问道：“娘，咱们得回去了吧？去叫她们吧？”
众夫人都笑了，赵夫人心疼道：“咱们卿云也真是个实心的傻孩子，人家早走了，都没叫你，就你还惦记着她们呢。”
她是真喜欢卿云，把她头发都摸了摸，道：“夜深了，在咱们家住下吧，我让李娘子收拾了新客房呢，一应卧具都是全新的，让银瓶陪你和月香说话……”
“哪有这样的道理。”娄二奶奶笑道：“我留宿还差不多，卿云怎么能留宿，还是趁现在还早，回去吧。”
“赵夫人是太着急了，巴不得卿云现在就搬过来呢。”周夫人说笑道：“咱们二奶奶可不舍得，还要再留半年呢。”
她们拿婚事打趣，卿云就连忙别了脸不说话了，娄二奶奶也知道她不好意思，催道：“黄娘子，去问问，马车回来了没有，娴月也真是，自己把两辆马车都带走干什么？不知道老爷已经带着探雪乘了一辆走了？”
“不碍事不碍事，我们家马车有得是呢，不用等你家的回来了，来回折腾又要一阵子。”赵夫人心疼卿云熬夜，道：“我这就叫人套马车，给卿云送回去。就是怕遇到巡夜的人……”
“让小侯爷前面开路，巡夜的人哪有什么话说？”周夫人出主意道。
众人又笑了。
“是这道理，”赵夫人也有意让赵景在卿云面前露脸，拉着卿云道：“你放心，就是亲友家的小姐，深夜送回去我也是让景儿护送的，这是主人家的礼数，今天修儿不在，不然他送也可以。
一个骑马带路，一个坐着马车呢，这么多下人陪着，京中再老古板的人，也说不出什么的。”
她们也都知道卿云是女君子，丝毫不肯逾规的。卿云见她这样为自己考虑，也只得默认了。
毕竟是订了亲的，卿云心里待赵景已经不同了，坐在马车里，听见赵景声音，有礼有节，道：“夜深了，请小姐不要害怕，遇见夜巡的人，自有我呢。”
“月香，告诉小侯爷，多谢护送了。”卿云守礼地道。
赵景带着小厮在前面护送，马车在后面走，好在一路上并未遇到巡逻的士兵，卿云坐在马车里，微微有点脸红，月香也忍不住替小姐开心。
人人艳慕的小侯爷，家世又好，年纪又轻，人又俊俏精明，真是一对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赵景自恃身份，倒有点想遇见夜巡的人，让卿云看看侯府的身份，看士兵是怎么对他客气的。可惜没遇到。
眼看着已经快到了娄府，他放慢马，走在马车旁边，灯笼照着他的影子，显然是有意让卿云看见。
卿云有点脸红，犹豫着等会如何道谢，既不逾规，又能让他知晓自己感激他深夜的护送，忽然皱起了鼻子。
她有点疑惑，却不敢确认，所以凑近窗边，又闻了闻。
还是没错，就是是娴月独有的胭脂味道，有栀子的甜，有香雪兰，还有碾碎了的梅花的味道，有雪的清冽气味，最后是姜花。
京中花信宴上无数小姐，这是娴月独一份的香味。
她制胭脂上比谁都厉害，胭脂留香久得很，常常洗了个澡香味还不散。
卿云劝她几次，说香料发散，不利于养气凝神，她就是不听。
卿云小心翼翼地把帘子挑起一条细缝，看了一眼，月香十分惊讶，不知道自家小姐怎么忽然不守礼了。
但卿云就是太守礼了，所以今天整整一天，只有刚进赵家赴宴时，匆匆瞥过赵景一眼。
而当时他穿的衣服，不是现在这身。

第76章 自省
娄二奶奶在赵家酣战通宵，天明才乘马车回来，横竖现在是自家独门独院，谁也管不了，睡到中午起来，一边梳头，一边把铺子里的事料理了，正和黄娘子一起吃早饭呢，月香忽然来了。
“小姐让我问，今晚咱们还去赵家吗？”
“今晚赵家倒是还有牌局，我去就行了。”
娄二奶奶有点惊讶，卿云从来守礼，订了亲之后处处避嫌，不是娄二奶奶叫她，昨天她也不去的。不由得惊讶问道：“怎么卿云也要去吗？”
“小姐说想陪奶奶去看牌。”
今晚的牌局大了点，开两桌，也热闹多了，卿云昨晚坐在娄二奶奶身后看牌，这次却早早下去休息了，赵夫人关心她得很，遣了银瓶陪她在静室休息，和她聊天说话。
丫鬟都像小姐，月香的性格也和卿云有点像，很有礼貌，一口一个“银瓶姐姐”，叫得银瓶心花怒放，主仆三人说些闲话，说到江南的丝绸好。月香顺口道：“要我说，江南是织得好，真论穿，还是京城人会穿，你们侯府就是头一等会穿的，别说赵夫人的衣裳，就是侯爷和小侯爷的衣服，都比别人家的格调高。”
“谁说不是呢。
咱们夫人可贤惠了，老爷和小少爷的衣服，都是她亲自打理的，真正的好料子，哪像那些暴发户家里，只知道弄得花里胡哨的，真正世家，谁穿那些？
你看咱家少爷的衣服，有过那些鲜艳服色没有，这就是咱们侯府的底子。”银瓶也傲气得很。
“确实是不一样。”月香道：“但好在小侯爷他们都爱惜东西，像姚文龙他们，上好的绸缎，穿去打马球，溅得一身泥，回来就不要了，那才真是罪过可惜呢。
我看小侯爷倒不会这样，一般锦衣都会穿几次，不会随意损坏……”
她像是要夸赵景的气度，但马屁却有点拍到马脚上了。
对于世家公子来说，爱惜东西虽然是长辈喜欢的品性，说出来却不是什么好听的。
尤其银瓶这样傲气的性格，听见自家小侯爷还不如姚文龙阔气，顿时神色就有点不好了。
“那也是你看见的几身罢了，是应付长辈的。”银瓶立刻道：“咱们家那位小侯爷，糟蹋起东西来也是真不吝惜呢，多少贡上的好东西，咱们夫人都当做宝贝呢，他轻轻松松就赏人了。
就比如你说的好衣裳吧，也不知道糟蹋了多少，昨天就弄坏一件锦衣呢，那可是重文锦的，染得一塌糊涂，直接换下来就扔在那里了。”
卿云一直在旁边歇着不说话，听到这，问道：“是什么染的？”
银瓶却像是想起什么来，笑了笑，没接这话，只道：“谁知道呢，究竟我也不是少爷房里的，让他们操心去吧。”
她把话引开了，说起别的来，卿云却好像真累了，闭目养神不说话了。银瓶陪了一会儿，就回去伺候赵夫人了。
卿云睁开眼睛来，靠在榻上，看着熏炉里的烟，神色有些沉默。
月香见状，劝道：“小姐先别往坏处想，也许不是胭脂染的呢。”
她们主仆俩都不是会下套的性格，刚才月香好不容易引得银瓶夸耀了几句，可惜卿云问得急了点，打草惊蛇了。
“是不是胭脂有什么要紧呢。”卿云只淡淡道。
赵景身上的胭脂香味，是怎么也说不通的。
月香见她神色这样心灰意冷，实在心疼，想了想，劝道。
“兴许是二小姐主动，小侯爷毕竟年轻……”
她这话一说，卿云的脸立刻冷了下来，瞟了她一眼，道：“我不记得我什么时候教过你这样编排自家的姐妹？
我说过多少次，自家人是自家人，只有维护的，没有互相猜忌的，你说出这样的话来，以后不要跟我了！
让玉蓉来跟我出门吧，你在家里待几天，好好想想吧。”
月香跟她这么多年，哪里见她发过这样大的脾气，顿时吓得跪下了，眼泪也掉下来，道：“小姐息怒，我也是为小姐着想，小侯爷毕竟是青年才俊，赵家也是门好亲事，要为了这件小事坏了大事，怎么好呢。”
“你这样说，可见没有醒悟。”卿云道：“我这里不用你伺候了，你现在就回家去，换玉蓉来吧。”
娄二奶奶时刻对卿云都是关注的，月香的事，她立刻就知道了，在赵家不好说，所以牌局也没打多久，匆匆回来了，在马车上盘问卿云：“月香做错什么事了，怎么忽然换了玉蓉来了，虽然花信宴快完了，但也有许多事呢，玉蓉哪赶得上月香稳重？”
卿云只不肯说，被盘问了许久，也一言不发。二奶奶这下知道不是小事了，道：“你要不说，我去问月香了，她娘可是黄娘子的嫂子，要知道了，一定来求情的，月香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到时候咱们怎么回她？”
卿云知道瞒不住了，只道：“这不是说话的地方，等回去了我跟娘说吧。”
娄二奶奶这下真着了急了，其实她也猜到多半是跟赵家的事有关，不然卿云今天不会特地陪着自己来打牌，一路上心里想了无数个可能，越想越坏，一到家，把下人都叫出去了，自己母女关上门来，当个大事来应对，等到卿云把事情一说，她听完，顿时笑了。
“我以为什么事呢。原来就这点事？”娄二奶奶笑着道：“到底是小孩子家，没经过事的。”
卿云没想到她会这样不当一回事。
“这怎么是小事呢，不管胭脂是怎么弄上的，都说明他走到了娴月的胭脂能沾上他的距离。”她认真道：“我罚月香也为这个，先不说娴月绝不是这样的人，就是从常理想，她是何等的心气，现有张敬程和赵修在后面追着，随便挑，赵景又不能提供婚约，她会理他？
退一万步说，就算她理了，也是赵景自己走上去，沾了胭脂，娴月如何先不说，赵景是一定错。
月香还把事往娴月身上推，是既笨又坏，不赶紧纠正，留着以后挑拨我和娴月的关系吗？”
她一番话说下来，实在是正气凛然，连娄二奶奶也撼不动她，只能摇头笑着道：“道理是道理，但你这性格，有时候太刚烈了，不容情理。这才多大的事，一点胭脂香味而已，值得这样？”
“这真是一点胭脂香味而已吗？”卿云反问。
都说她性格极好，温柔谦逊，最敬长辈，但说这话的人，一定没见过她在老太妃面前都据理力争的样子。
“往大了说，娴月是清清白白的闺阁女儿，赵景一个陌生男子，走到这种距离，本就是不自重，不是君子所为。往小了说，娴月是我妹妹，是该叫他姐夫的。他这样做，有没有把我，把咱们家放在眼里？”卿云道。
娄二奶奶见她这样，只能叹道：“我也知道说你不动，但这事在我看来，不过极小的一件事。
娴月向来有些招蜂引蝶，或许是赵景会错了意，也是可能的，如今闹翻了，事情也就了了，赵景是个聪明人，以后也不会再犯，何必动这么大的肝火呢？”
卿云震惊地看着自己母亲。
“娘，外人这样说娴月，还算可恕，毕竟三人成虎。我们可是她最亲的家人，你是她的母亲……”她终究是尊敬母亲，自己硬生生打住了，死死抿住了嘴，但那对大眼睛里的神色，早把她心里的话都说完了。
娄二奶奶有些尴尬，道：“卿云，不是我做娘的说你，你这脾气，凡事为别人着想，有时候是好的，有时候就容易伤触着自己人。
比如月香，比如我，我们说的话，是一门心思为你考虑，才会这样说，你虽然正直，有时候也得想想这里面的利弊才是。”
“要是我有道理，不需要别人偏袒，正理自然站在我这边，要是我没道理，亲近的人正该警醒我才对，也用不着偏袒，那是害了我。
这是娘从小就教我的道理，我铭记在心上，怎么娘自己反而忘了？”卿云顿了顿，昂起头道：“我也知道这在长辈们看来是小事，我也不会因为这个危及‘大事’，但娘也想想，这次的事，多半是赵景失礼在先，娴月泼他一身胭脂，他才退了下去。
娘想，娴月遇到这样的大事，也不跟我们说，是不是早就对我们失去信心了呢？
她泼他胭脂，与其说是反击，不如说是留下证据以自保，她是不是早就知道，如果闹开来，别说外人，连娘也不会站在她那边呢？”
“做亲人做到这地步，我们是不是该自省呢？”
她素来温和，第一次这样，问得句句诛心。问得娄二奶奶哑口无言。
但她毕竟是卿云，问完了之后，垂着头道：“我今天也说了许多不应该的话，伤触了娘，我自己闭门三天思过吧，要是崔老太君她们问起来，就说我病了。”
她没给娄二奶奶回答她的机会，而是径直回了自己房间，留下娄二奶奶独自在这里发呆。
也许是卿云这番话的缘故，娄二奶奶难得，找了娴月来独自说话。
她对这个二女儿，与其说是不喜欢，不如说是许多年都这样过来了，卿云是老大，端庄优秀，她倾注大量心血，凌霜爱惹祸，她管的也多，剩下的时间又要照顾探雪，娴月作为二女儿夹在其间，也就渐渐长大了。
到如今，母女间常年并不亲近，连私下谈话都有点生疏，所以娴月乍一进来，两人都有点尴尬。
“坐吧。”娄二奶奶面上倒还是不显，问道：“你这两天不是身上不好吗？怎么样了？”
“吃了药好多了。”娴月也淡淡道。
她在外面一举一动都活色生香，到了娄二奶奶面前不知道为什么，总是像个小女孩子似的，说话时也只呆呆地盯着两人之间的茶杯，万般机灵都收了起来。
娄二奶奶端起杯子来喝了口茶，看她一眼，不由得想起卿云的话来。
以娴月的聪明，想必猜到她是为赵景的事来找自己的。
平日里从不关心，出了事才想起问她。
娄二奶奶心里忽然响起这么一句话来，顿时不由得脸上一热，越是这样，越是要显得有别的事找她，于是问道：“张敬程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到底是岑老大人保媒，不能拖延太久，你是什么想法，也早点跟我们说说，家里也好早些预备着。”
她一直在紧锣密鼓地筹备卿云的婚事，这还是第一次提到要预备娴月的事。
娴月仍然垂着眼睛，她睫毛长，密得像扇子，把眼中的情绪全挡住了。
“毕竟日久见人心，我还想再看看。”她说道。
私下和凌霜的千般合计，她都没有跟自己母亲说，说也不过是耽误她时间罢了。
毕竟娄二奶奶想要的也只有一个结果而已。
“再看看是好的，张敬程确实是前途无量，你既然是在观察他，那赵修那边，我也好去回绝了。”
要不是坐得近，娴月嘴角就要浮出一个冷笑来了，但与其说是冷笑，不如说更像苦笑。
她也端起茶来喝，偏偏这杯茶泡得极浓，那苦味一直从喉头漫到了心口上来。
“娘想回绝，那就回绝了吧，横竖我是不会嫁赵家的，早回绝早好。”她淡淡道。
她说得直白，娄二奶奶反而有些窘，她本来是为了不直接谈赵景和胭脂的事，才说起娴月的婚事来，又忘了婚事上还有一桩心结，正是避无可避。
但既然娴月说明了不嫁赵家，也算件好事。
娄二奶奶松一口气，再看娴月，一样穿春日衣裳，她比卿云的骨肉停匀就不一样，肩头薄薄锦缎包裹着骨头的形状，实在是瘦得可怜。所以上手，把她的衣服捏了捏。
“这天也不热，怎么穿得这样薄，回头仔细着凉了。”
她见娴月的神色有所松动，心下也叹息了一声，真心实意地劝道：“你是小孩子家，再聪明也有限。
我告诉你吧，你们年轻人总觉得情意浓最重要，其实感情也是可以培养出来的。你这样的相貌人品，天长日久，谁会不喜欢你？
你看你爹，当初我也是匆匆见过两面，就定下了亲，不比花信宴上挑花了眼选的人更可靠？张敬程学问好，人品好，总不会错到哪去。
你要选他本来品性就好的，不要选一时情意浓的。这是亲娘教女儿的道理，知道吗？”
这道理其实娴月也说给凌霜过，听了这话，只是垂头淡淡道：“知道了。”
娄二奶奶犹豫了再犹豫，始终还是找不到机会开口，本来事也尴尬，人也尴尬，母女间又生疏至此，横竖娴月虽然心思精巧，但做出事来还是为家里考虑的。
她何尝不知道赵景做出的事不地道，但京中王孙，谁不是被惯得三心二意的？相比姚文龙之流，赵景已经是最好的选择了。
横竖赵家长辈是正的，家业也大，没有比这适合卿云的选择了。总归是要嫁，能嫁个好的才是最稳妥的。
赵景再怎么花心，卿云只生了孩子，安安稳稳做侯府嫡夫人就好了，难道还要和他谈情说爱不成。京中的夫人们，也不都是这样过来的么？
她让娴月远离赵家，也是为这考虑。她想着，不如不说，让这一页揭过去就好了。
娴月在娄二奶奶喝了茶回来，坐着半天没说话，凌霜去外面野完回来，见她在熏炉边坐着，道：“怎么不让人点灯啊，黑漆漆坐着什么意思？”
“你管我，你不是忙蔡婳和三两三的事去了吗？”
娴月就是这窝里横的性子，对着亲近的人讲怪话，凌霜也习惯了，笑嘻嘻道：“吃醋啊？”
“一边去。”
凌霜可不一边去，也不叫丫鬟，自己把灯全点上了，又端了点心来吃，冷茶也喝，坐下来道：“别说蔡婳了，她还兴冲冲在那注别的书呢，估计还在给赵擎忙活，我还没想好怎么跟她说呢。
好了，不说蔡婳的事了，来关心一下娴月小姐，你怎么了？娘又说什么了？”
“她没说什么，只是我自己想通了。”娴月道。
“想通什么了？还是张敬程啊？”凌霜道。
她吃东西实在太香，娴月也忍不住从她碟子里拿了块枣泥糕，看了看，也没吃。
“其实岑老大人保媒的事后，我找过他一次，问他什么意思，是不是觉得我父母答应婚事了，我就会嫁了，你知道他怎么说的吗？”娴月道。
“怎么说？”
“他说：‘我不是这意思，只是我常常惹你生气，我想，也许是我做得不对，不知道为什么，我每次面对你的时候，就慌乱得很，进退失据，读过的圣贤书都不知道去哪了。我想，还是因为我没有守住本心的缘故。
我应当要守礼而行，所以我按君子的礼节，请岑老大人做媒，要是小姐愿意，我一定三媒六聘，以礼相待。
小姐的那些问题，我愚笨，回答不了，但我保证，以后一定事事守礼，以礼待小姐，小姐可以不信我的承诺，但可以相信我作为一个读书人的品德。’”
“这小书呆子，倒也有点意思。”凌霜淡淡道：“但这话也不可全信，他说守礼，不过是守儒家君子的礼，要是读书人的品德真那么坚定的话，世上就没有奸臣了。多少寒门士子读出来照样鱼肉百姓的？儒家保得住他一辈子不变？
再说了，儒家还讲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呢，他的君子礼用在做人上是好的，用在婚姻里有什么用，连不娶妾都保不住呢。”
娴月却只是垂着眼睛道。
“重点不是这个。”
“我知道。”凌霜一句话直接挑明了：“重点是你不喜欢他。”
“我也并不喜欢别人……”
“话别说太死哦。”凌霜顿时笑了，她正经不了一会儿，道：“另外一个呢？你也不喜欢？”
“哪个，赵修吗？”娴月问道。
“你当我傻呢。
什么赵修，前段时间你从云姨家回来，每天都魂不守舍的，有时候看到画里有什么，莫名其妙地笑，有时候又一个人在那恼怒……”凌霜道：“你也别跟我狡辩了，就说是不是贺南祯吧。”
娴月倒也不惊讶，凌霜有多聪明她是知道的，倒是旁边的桃染，听得心头一跳。
自家小姐，可不要真喜欢上了贺云章才好啊。
她怕凌霜知道了贺云章的事，上来打岔道：“三小姐别乱猜了，是二奶奶劝了小姐，她才想选择小张大人的。”
“多嘴。”娴月不悦地道。
“又是娘。”凌霜恼怒道：“她真是卖女儿卖上瘾了，连京城夫人都知道花信宴之后才订亲，不催自家女儿，她是越活越古板了，摆布了卿云还不够，还要来摆布你了。”
桃染并不知道娴月为什么呵斥她，也不知道，她挑明的这件事，会是骆驼背上的最后一根稻草，在第二天引起了多大的风波。

第77章 凌霜
第二天其实是个好日子，大晴天，又宜走亲访友的，娄二奶奶兴冲冲准备去程家赴宴，早上吃早饭的时候就把这事提了又提，当时凌霜就没接话，等到她叫凌霜出门时，如意才过来道：“二奶奶，小姐说她身体不舒服，不想去了。”
“她身体不舒服？”娄二奶奶一点不信，道：“让她别装了，赶紧换衣服，别让我去逮她。”
但她等了一阵子，凌霜竟然还不出来，她把脸一沉，真去房里抓人了。到那一看，先有三分火气：别说出门的衣服了，凌霜连外衣都没穿，就坐在窗边晒太阳呢，旁边娴月也是一样，趴着在那玩小缸里的金鱼。
她们俩就是凑在一起，才越学越歪的，据娄二奶奶观察，娴月是看起来剑走偏锋，实则骨子里还是没太出格，是正正经经想在花信宴上找个如意郎君的心思，而且也听她的话。
真正气人的还属凌霜，说不定娴月迟迟不定下张敬程都是被她影响的。
因为这缘故，娄二奶奶今天开口就带着点治一治凌霜的意思，上来就道：“三小姐，你到底是走还是不走，我和你爹可都等着你出门呢。”
凌霜回得也气人：“用不着等我，你们要去自己去，我又不是拉车的马，我不去你们还出不了门还是怎么的？”
娄二奶奶这点倒还好，不会因为女儿讲这些贫嘴而说她，横竖她自己也是爱玩笑的性格，觉得这还是聪明的表现。
但今天凌霜的聪明可就用错地方了。
“我们是不等你拉车，但我和你爹今天去程家就是为了你，不然我在家舒舒服服歇一天不好？
我们都一大早起来在这准备停当了，你倒不去了，是什么意思？”娄二奶奶站着问到面前来。
娴月收回玩金鱼的手了。
她向来是最敏锐的，闻到了一场狂风骤雨的气息。
以她对自家娘亲的了解，娄二奶奶当着别人的面尤为好强，私下倒还好，她避开也许更好，但看凌霜的架势，是想一次性把程家的事给解决的，这就跟娄二奶奶怎么样都没关系了，因为必定有一架要吵，自己留下来，还有点转圜的余地，能帮着劝和点。
就在她犹豫之间，凌霜已经把火苗点燃了。
“我早说了很多次了，但娘不听，那我今天就再说最后一次。”
凌霜把手从鱼缸里拿出来，抬起头看着娄二奶奶道：“我不需要你为了我去跟程家结交，也请你不要把这些事算在我头上，你爱跟程家结交，是你自己的决定，不结交，也不关我事，但你不能结交了，又说是为我，还是在我无数次说过不需要你为我的情况下，这跟强买强卖有什么区别，你能拉着街上的过路人说你为他做了一屋子的酒菜，逼着他付账吧？”
“好，我成了酒家，你成了过路人了。”娄二奶奶直接问到她脸上来：“凌霜，你可别太特立独行了，咱们家已经是难得的开明了，你这话放到外面去，谁不觉得你有问题。
说一千道一万，我都是你娘，你看看京城其他小姐，什么叫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和你有商有量，反而成了我强买强卖了？我要真强买强卖，你还在这里？”
凌霜抿起了唇。
娴月在心里叹了口气。
娄二奶奶这番话，可谓处处踩着凌霜的底线，别看凌霜平时无法无天，其实她万事不过心，真要把她惹翻了，也算难得。
而娄二奶奶显然就做到了。
凌霜抬起了她那向来漫不经心的眼睛，也坐了起来，直接看着娄二奶奶。
“娘，我也说句实话，你想跟我有商有量，咱们就商量，你要不想商量，就直接来硬的，也直说，咱们母女之间，没什么不好说的……”
娄二奶奶显然也慌了一下，但做母亲的尊严在这，又当着娴月的面，她只能硬气地顶住了，问道：“什么来不来硬的？我还跟你来硬的了？你出去问问……”
“我不出去问，我就聊我们俩。”凌霜直接反问她：“你到底是觉得父母能决定女儿的婚事，是天经地义，还是应该有商有量。
你要觉得是天经地义，那我们就不必说了，你就跟你羡慕的那些‘别人家的父母’一样，在我身上试试那些招数，看看后果。
你要是愿意跟我商量，那也不要提什么别人家，像你亏了多少一样，这是你的决定，不代表我欠了你什么。你先做这个选择，我们再接着往下说。”
凌霜厉害，就厉害在这，寻常人根本连说都说她不过，连娄二奶奶久经商场，也一时有些语结。
“你不欠我什么？我是你娘，我生你出来，你就欠了我的！”
娄二奶奶也开始拿出世上父母常见的那套来，走到凌霜面前，苦口婆心地道：“世上谁会这样替你着想，除了你父母。
良药苦口，忠言逆耳，你当外面人跟你嘻嘻哈哈是好的？
人家背地里不知道怎么看你笑话呢，她们巴不得你嫁不到如意郎君，少了个人跟她们抢，只有我会真心为你打算……”
“那我就不要这个真心打算。”凌霜平静道：“我要你跟外人一样，纵容我就行，你也轻松，我也轻松，难道不好？”
她气人是真气人，句句噎人，娄二奶奶那套对娴月都有用的苦劝，到她这整个是撞到了石壁上。
“你听听你说的糊涂话！”
娄二奶奶心知凌霜的意思，一直以来，她们母女之间的平静都是靠娄二奶奶不直面这问题而维持着，她也是带着点侥幸的心思，如同藤蔓后隐藏着万丈深渊，她已经隐隐觉察到了寒气，但仍然装作不知道，骗自己凌霜只是一时负气，或是年少时的叛逆，等大了懂事了就好。
但今天显然是藏不住了。
“我真是被你气得头风都要犯了。”
娄二奶奶揉着太阳穴，旁边黄娘子和如意都连忙过来扶，娴月也道：“娘坐下说吧。”
娄二奶奶坐在圈椅里，看着一脸无动于衷的凌霜，气得眼泪都要出来：“凌霜，我真不知道你这脑子里是怎么想的，都说你聪明，都说你厉害，你的聪明厉害正该用到正道上，你可知道外面的人会怎么看你，你这样的相貌人品，为什么要糟蹋自己到这地步，等到花信宴过去，你一事无成，什么聪明才智都一文不值……”
“那就让它一文不值。”凌霜反问：“我为什么要在乎别人的看法，别人叫我去死我也去死吗？
这世上有的是爱嚼舌头根子的俗人，我难道要为他们而活？”
“你看不起他们是对的，但你要做出一番成就来，才好鄙视他们，不然人家只当你空口白话。”娄二奶奶苦劝道：“就比如程筠，你看不起程夫人，看不起程筠，你就找个比他更好的，让他们知道自己错失了你，那才后悔莫及……”
凌霜笑了。
“娘，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我们柜上的伙计都会玩的把戏，你进店买东西，伙计看不起你，你就找来掌柜，买一堆东西，这样就能羞辱那伙计？
真正该做的，是转头离开这个店，只要买了你就亏，做生意的永远是赚的……”
“那你就能一世不买东西？”娄二奶奶又气得站起来，直问到她脸上：“那你就一世不嫁？”
“是，如果你说的嫁，是指离开自己原来的家，嫁到别人家做牛做马，生儿育女，一辈子斗小妾，背地里抱怨公婆，操持家计，最大的快乐就是晚上和人约个牌局，和几个夫人一起议论别人家的是非，嚼舌根子嚼到满目放光的话，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嫁的。”凌霜直接回答了她。
娄二奶奶被她气得一个摇晃。
“云娟，你听听，这叫什么话！”她问搀扶她的黄娘子：“我是作了什么孽，生出这种小冤家，你看看京城里，还有别人家的女儿是这样子吗，说出去我都怕人笑话……”
“娘，咱们摊开了说吧，你要是惧怕人家议论，咱们就坐下来商量一个办法，横竖你大女儿嫁得好，二女儿也前途无量，出个叛逆也没什么，影响不到什么。
但如果你想指望我会因为怕人说而做什么事，那是不可能的……”
这话触中娄二奶奶心事，她心中闪过一念，怒道：“我就知道你是为这个，话里话外，就是说卿云的事，卿云嫁了赵家，于公于私哪样不好，你们一个两个，拿这个来戳我的心！
你要有本事，也去找个侯府，我随你怎么胡作非为……”
她这话一说，旁边娴月的唇就抿了起来。
黄娘子见状不妙，想要解劝，但凌霜已经站了起来，冷笑道。
“对，我是没这本事，我也不想有这本事，你也犯不着在我身上用这激将法……”她反问娄二奶奶：“照这样说，卿云都定亲了，你心愿已足，还不够开心的，怎么还在我们身上使劲呢？”
“说来说去，还是为卿云！”
娄二奶奶也开始泼起来了，直接问到凌霜脸上：“怎么你也知道卿云的亲事好，你要有这心气，你正该也弄个好的，让咱们，让程家看看啊，胜过把对程家的脾气全发在你亲娘身上！”
凌霜被气笑了。
“好好好，不讲理是吧。你要说诛心的话，那可就别怪我了！”
黄娘子见势不妙，连忙拉住凌霜，凌霜却一把甩开了她的手，也直接问娄二奶奶：“你说你是为我们好，我看也未必吧？卿云真知道你为了她的亲事都做了哪些努力吗？
她要知道，今天在这吵架的就不是我，而是她了。她知道你是怎么对娴月的吗？
你要真为了她好，怎么会这样挑拨她和娴月，你当我们都是瞎子，不知道赵景的事呢！”
凌霜说的其实是元宵节做衣服的事，娄二奶奶故意做了适合卿云的淡雅颜色，娴月当时也没说什么。
她那时候就知道赵景是看中了娴月的，凌霜这样的脾气，最容不下不公正，即使娴月忍了，她却一直记到今日。
但谁知道娄二奶奶有心病，以为她说的是新发生的泼胭脂的事，顿时触中痛处，面红耳赤道：“你胡说八道什么？
为你一个不愿意定亲，你还要拉扯上多少人，你自己当尼姑，也让你姐妹都当尼姑？”
“当尼姑至少可以保得住自己一生平安。最坏也坏不到哪去，嫁人呢？”凌霜字字如刀地逼问道：“你真知道你的催促对我们意味着什么吗？
如果我们因为你的逼迫嫁到别人家，你真能负责我们的一生吗？
等我们因为内宅的争斗儿女的拖累毁了一辈子时，你能干什么呢？”
“世上难道都是坏人？就没一个好男人？你爹不是男人？”
“所以我们就该用自己的一生去赌那个好男人吗？赌错了呢？你来负责吗？”凌霜的话锋利如剑：“你说爹好，但你真的快乐吗？你十八岁的时候想过的是这样的一生吗？你当初没有因为老太君而痛苦不堪吗？我们家不是被逼得远走扬州吗？娴月的病怎么来的？
就算你好了伤疤忘了痛，就算你现在觉得一切都值得，那你应该快乐啊，你为什么还想操纵我们的一生，你已经做了你的选择，我们不能做我们的选择吗？你为什么要掌控我们的人生？好，你说卿云嫁得好？你能保证她一生好吗？赵家如果欺负她，你真有能力保全她吗？赵景宠妾灭妻，你能干什么？
京中这么多夫人，哪一个嫁人时不是擦亮眼睛奔着幸福去的？最后幸福的有几个？你真的爱我们吗？
还是急着把我们一个个都推出去，完成你的任务，这样你可以出去炫耀你嫁了你的女儿！
嫁得高，嫁得好，如同把一件货物卖出了最高的价格！”
娄二奶奶没有反驳她，因为她回敬凌霜的，是一记清脆的耳光。
所有人都愣住了。
而以凌霜最为震惊。
虽然娄二奶奶威胁了她一万次“皮痒了”，但这还是第一次，凌霜真正的挨打。
她甚至忘了本能的反应，整个人都僵住了，脸上火辣辣的痛，在提醒她自己被母亲打了一巴掌，而她自己却迟迟反应不过来。
娄二奶奶也没想到自己会打她，还打得这么重，半个手掌都麻了。
“我……”她迟疑地想要说点什么，几乎是懊悔的。
但凌霜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她直接头也不回地冲出了门去，连如意都没带。
“愣着干什么，快去追啊。”
娄二奶奶催促道，一旁吓傻了的如意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跑出去跟着凌霜，黄娘子也连忙出去追。
室内一时只剩下娄二奶奶和娴月，娄二奶奶看着她们追了出去，回过脸来看见娴月看着自己的眼神，不由得心头一凛。
要说识人，娄二奶奶是厉害的，自己的女儿里，娴月是没有凌霜那么多大道理的，要说道理，她只有一条，是护短，凡事都分外人和自己人的。
而她看自己的这个眼神，就像在看陌生人。
娄二奶奶本能地恼怒起来，问道：“你那是什么眼神，我作为她母亲，打她一下是十恶不赦吗？我也是为了她好。”
如果说凌霜是不信这套道理还要反驳的话，那娴月是完全视若无物，谁也无法说她信还是不信，只知道她完全无法被这些话牵绊。
连娄二奶奶作为她母亲，很多时候也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娘要是为了她好，说服她才是正道。娘打她，是因为你也说不过她，不是为了她好。”娴月淡淡道。
娄二奶奶没想到今天一个两个女儿都反了，顿时语结，见娴月说完就走，生气地道：“你去哪？你也要造反不成？”
“我去找个人嫁了，免得留在家里挨打。”
娴月说着就走了，也不管娄二奶奶会不会被她气晕过去。

第78章 竹子
卿云是到午饭时才知道这事的。
本来娄二奶奶这边气消了，见凌霜一去不回，心里已经心虚了，等卿云知道，更是大惊失色。
“娘怎么能打人呢。”她急得眼泪都出来：“娘只知道怪凌霜不好好参加花信宴，她的名声究竟怎么到今天的，娘难道忘了吗？
当初要不是为了我，在老太妃面前告那一状，凌霜原本是我们里面最安稳的一个，娘不仅不记她的好，还拿话来刺她，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
娄二奶奶本来就很后悔了，被她一说，只能嘴硬道：“是她说的话太戳人心，天下哪有女儿能这样说自己娘的。”
卿云不像另外两个，不会直接顶撞她，听了这话，也只是垂泪道：“那我现在去找她，怎么能让她一个人在外面跑？”
“不准去，她要离家出走就让她去，”娄二奶奶色厉内荏地道：“再说了，娴月不是在找了吗？你找什么，别出去让人看笑话。”
卿云一听，就知道娴月也卷进来了，更加着急，饭也没吃完，第一次这样不听话，叫准备轿子，她想凌霜也没地方可去，就算去别的地方，被娴月找到，一样是要去云夫人那的，所以直接去了安远侯府。
谁知道娴月也不在这，只有云夫人，本来云夫人对卿云还是很客气的，但听卿云说道：“因为一点事，凌霜跑出去了，娴月也出去找她了，云夫人知不知道她们在哪里呢？”
云夫人一听，大概就把事情猜了个七七八八，本来她和娴月最好，凌霜只是有交情，凌霜这人的脾气，也不是娴月那样整天亲亲热热各种撒娇的性格，但凌霜的抱负和困境，她也是隐约知道的，如龙困浅滩鹤落樊笼，再加上一个事事精明务实处处好强的娄二奶奶，母女俩肯定是有一次大冲突的。
但娴月也卷进去，可见是娄二奶奶做得不对。
多半是说得太难听，或许动了手，或许强行要把凌霜嫁出去，不然凌霜的性格，也不会跑的。
再加上卿云这句话说得略急了点，有点兴师问罪的意思，所以云夫人听了，就淡淡道：“我不知道，娄二奶奶不是厉害吗？女儿多，丢了一两个也没什么，横竖有你呢。”
这话说得诛心，要是跟娄二奶奶说还好，但偏偏是卿云听到。
娄二奶奶偏心，偏的那个人可就是她。
卿云又是愧又是急，她性格忠厚，也不知道回嘴，只得忍着泪道：“既然云夫人不知道她们的下落，那我就先回去了，打扰了，要是她们有消息，麻烦云夫人告知我一声，多谢了。”
她忍到出了云夫人的琉璃阁，顺着庭院走了好长一段路，终于撑不下去，扶着路边的竹子，用帕子捂着脸痛哭起来。
偏偏跟她出门的是玉蓉，不如月香贴心有眼力，也是第一次见到自家端庄稳重的大小姐这样哭，慌得不行，也不敢解劝，也不会解劝，在旁边急得团团转。
“赵景虽然没什么可惜的，但我们家的竹子长了斑点可不好看呀。”
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从旁边传来，玉蓉大惊，一看，是个极英俊风流的年轻公子，穿着家常锦衣，挽着袖子，手里还拿着柄削了一半的竹笛子。
卿云也吓了一跳，等到看见是贺南祯时，顿时又有点生气，道：“小侯爷也别太随意了。”
“我知错了，娄姑娘。”
贺南祯从善如流，他笑眯眯拿着笛子和小刀，老老实实对她行个礼，道：“小的不该，一时兴起想削支笛子玩玩，就跑到自家竹林里来了，没想到这是我不该去的地方，冲撞了小姐，罪该万死。”
卿云被他气得忘了哭了，但确实道理也不在她这边，安远侯府外府和内府之间是一大片竹林，卿云自己走过了界，她不像凌霜，来过一次也记不住路，又兼实在伤心，才走错了路。
仔细想想贺南祯确实无辜，他在自家削笛子，是自己撞上来，还要说他失礼。
但他这样道歉，显然就是故意顺着自己的话说下去，让自己不好意思。
卿云和他相处过，知道他这人气人的本事，实在是让人骂也不是，不骂也不是。
她这犹豫之间，贺南祯已经笑了起来。
“娄姑娘什么事哭成这样，说给我听听，我也好将功折罪。”他笑眯眯道：“不会赵景真……”
“你别乱说。”卿云生气道。
贺南祯用湘妃竹的比喻笑她，恰恰触中她心事，舜死后娥皇女英才哭出湘妃竹，不吉利不说，娥皇女英姐妹共事一夫，不是正应了娴月前日泼胭脂的事吗？
贺南祯却不知道什么胭脂不胭脂的事，见她脸上泪痕没干，神色沉郁，倒像是有几千几万件烦心事堆在心头似的，倒也实在可怜。
“娄姑娘下午还有事？”他问。
卿云被问得一愣，要说有事，其实她也不知道接下来该去哪，娴月和凌霜的那些秘密，从来不跟她说，所以她一时竟不知道去哪找人，这京城茫茫人海，如果凌霜决心要躲，怎么办呢？
她虽然厉害，但外面对个年轻女孩子来说多危险，娴月还在外面找她，娴月那身体也经不起累……
“我，”她抿了抿唇，虽然知道一定会被贺南祯开玩笑，但也知道贺南祯的本性其实极好，已经帮过她许多次。
为了凌霜和娴月，她是不怕被贺南祯再开几个气人的玩笑的。
“我妹妹凌霜，因为和家里负气，跑出去了，娴月也出去找她了，现在两个人我都不知道在哪……”她说一说，又喉头一哽。
“原来是这事。”贺南祯顿时笑了。
他手上原本拿着笛子和象牙柄的小刀，顺手收了起来，叫道：“北明。”
他叫的是自己的小厮，卿云连忙躲避，谁知道那人就在竹林里，应声道：“爷，我在呢，爷叫我过去吗？”
卿云就知道，他是在竹林里看见自己在哭，才过来的，不是突然撞见，否则他的小厮怎么会避让在一旁呢。
“不用了。”贺南祯指挥道：“你去文远侯那里，传我一句话，就说娄家三小姐和家里闹了别扭，现在在外面，让他帮我找一下，改日再谢他。”
“爷和文远侯爷，说什么谢呢。”那叫北明的小厮笑道：“我说谢，文远侯爷一定踹我呢。
对了，今天是十三，是上班的日子，文远侯爷一定在捕雀处呢。”
“正好，让捕雀处去找，一定找得到。”贺南祯道。
小厮得了任务，连忙去传话了，卿云没想到贺南祯终日赋闲，却还有这样的本领，想想也不奇怪，毕竟是小侯爷，再怎么不务正业，底子总是在的。
虽然卿云知道求他帮忙一定有用，但事情眼看有了转机，也不由得心生感激。
“多谢小侯爷。”她有点不好意思地道谢：“改日我一定登门道谢……”
她守礼，男女有别，所以上次的事之后，不敢私下道谢，只是给云夫人预备了重礼，不知道贺南祯知道这一层吗？
谁知道贺南祯听了便笑道：“那也不必了，我又不是赵擎。”
要说消息，卿云是真不灵通，自然也不知道他这又是一个大胆的玩笑。贺南祯见她一脸懵，也没有多说，只是笑着：“好了，我先走了。”
他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提醒道：“对了，从这边角门出去，有个小阁子，红燕她们常在那整理妆奁，娄姑娘问小丫鬟就好了。”
卿云这才意识到自己痛哭之后，一直忘了检查妆容，顿时脸红如烧。
参加过花信宴上的女孩子，随身都是备着妆奁的，卿云就在竹林里和玉蓉整理好了妆容，出了贺家的门，仍然乘轿子回去。
丫鬟玉蓉是第一次见到贺南祯，毕竟是年轻女孩子，仍然有点心潮澎湃，忍不住道：“没想到安远小侯爷是这样好的人，外人怎么传得他那样不堪呢。”
就算她不说，卿云也是知道的，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上次的惊马的事的缘故，贺南祯在她这总是有种莫名的信任感。
就像这次，他答应帮她找凌霜，她就相信他一定能找到。
玉蓉说得没错。
娘说赵景那样，是王孙公子的常态，那贺南祯和她在猎场那样独处，却始终不起一点邪念，以礼相待，还救她于水火，怎么都称得上真正的君子了。
就像她从来没想过这事可以向任何人求助，不管是赵夫人，还是赵景，甚至是崔老太君，就算他们问起来，她也会遮掩。
除了贺南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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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霜没想到自己会被找到。
还是被秦翊找到。
这地方是她在京城的躲藏点之一，要是在扬州，是谁都找不到她的，但京城她还不算熟，这地方是个废弃的马厩，是李尚书家的旧园子，因为人丁单薄，整个都废弃了，园子里面都有狐狸了，马厩也塌了一半，可以从砖瓦堆上直接爬上去，凌霜这次连如意也没带，自己坐在马厩顶上，手上拿着根狗尾巴草，神色冷冷地看着园子里的野草。
秦翊都上来了她才发现，可见要是动手，她肯定打不过。
凌霜瞥了他一眼，心情差到极致是这样的，连话也不想说，他要是问东问西，凌霜一定把他赶下去。
但秦翊显然看到她脸上的指痕了，也知道她挨了打，却什么也没说。
最后还是凌霜开口问了。
“你来干嘛？”
其实贺南祯不托他，秦翊本来也要见她的。
“你上次问我的话，我想到怎么回答你了。”他站在凌霜身边说道。
凌霜只是坐在马厩顶上，看着这杂草丛生的园子，似乎对一切都没了兴趣。
“我不想听了。”她说道。
她不是娴月，当然是不会哭的，事实上，她从小也少哭，主要还是生气，胸中氤氲着一团怒气，连看身边的秦翊都想给他两拳。
“那你想干什么？”秦翊问她。
“我什么都不想干。”
凌霜说完，顺手把碎瓦片拿起来往园子里扔，秦翊上来的时候她就在扔了，瞄准园子里的一个被草埋了大半的石马，瓦片砸在石头上会有一声响，然后碎裂四溅开，有种痛快的感觉。
秦翊就站在旁边看她扔了半天，忽然道：“起来吧。”
“干什么？”凌霜根本不听。
“去了你就知道了。”

第79章 秦翊
秦翊这人也是个奇人，也不劝凌霜回家，也不告诉她家里人在找她，在他看来这都是不用说的事。凌霜不回去，自有她的道理。
寻常人总喜欢劝人，这世上人人都觉得自己的道理是对的，看见别人误入歧途，总觉得有些话要说，否则就会担心对方浪费，浪费时间，浪费力气，错过大好时光。
秦翊从来不，他似乎从来不觉得什么是浪费的，就连贺南祯，这样的相貌能力，赋闲这许多年，他也没说过一句什么。人人有人人的选择，连他自己也一样。
所以他也不管凌霜是不是准备从此离家出走不回家了，也没有差人去告诉贺南祯凌霜在哪，反正贺南祯只是托他找人，他已经找到了。
秦翊带着凌霜，直接出了这片坊市，随从牵过马来，凌霜反正穿的是男装，翻身就上了马，见秦翊骑的是匹通体雪白的胡马，问道：“这就是白义从？怎么不带乌云骓。”
“乌云骓太厉害，别人一见就心生警惕，不如白义从和紫燕骝。”
“这就是传说中的紫燕骝，以前怎么不见你骑。”
凌霜摸了摸自己骑着的马，这匹马确实漂亮，膘肥体壮不说，皮毛油光水滑，确实黑得发紫，而且有种紫铜一般的光泽，凌霜掰着它的辔头，俯下身看了看牙口，发现还是匹只有两三岁的牡马呢。
“上个月才送来的。”秦翊道。
要是以前，凌霜一定感慨“哎唷，怎么没人给我送这么好的马”，或者来两句“你家那么多好马，骑得过来吗？”
，再不济，也得和紫燕骝聊两句，夸夸它，但这次什么也没说，可见确实是心情坏透了。
秦翊看她蔫成这样，连骑马都没劲了，不由得觉得有点好笑。
娄家这么多女儿，留一个特立独行的有什么不行呢，但世人就是这样，看不得活得太恣意的人，尤其是女孩子。
凌霜还不知道秦翊怎么看她，还在那垂着头发呆，连紫燕骝用头蹭她都没有多开心，要是换了以前，一定去弄点果子来给紫燕骝开小灶了。
“走吧。”
秦翊也不劝她，带着她一路走，所以说王侯子弟还是好，京中纵马何等潇洒，就算秦翊自己穿一身玄色锦衣，看起来并不张扬，但随从个个鲜衣怒马，倒显得他气质超脱起来。
凌霜跟在后面，倒也跟得上，跟着秦翊一路往南郊走，这附近多的是世家的园林，因为离南城近，道路宽阔，虽然地方窄点，比不得猎场那边，但世家子弟还是在这边聚集得多。
秦翊地位在王孙公子里都是独一档，秦家的人，连名字也不用通报，一路长驱直入，原来这处园子不是游玩的地方，而是专门打马球和蹴鞠的草场，里面还有箭垛木靶，想必也能玩如今流行的骑射游戏，也就是俗称的打垂杨。
秦翊还没到马球场，主人家就迎出来了。是个胖胖的中年人，笑得见眉不见眼的，道：“侯爷怎么来了也不提前通知我一声，我好预备接待啊，现在这样简陋，如何使得？”
秦翊是见惯了世人谄媚的，并不惊讶，这淡淡道：“尚大人多礼了。”
他说着话，马却不停，直接往前跑，凌霜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王侯习气，连当朝官员也跟在马后面跑，秦翊一到马球场，顿时又有不少人过来见礼，但年轻人到底傲气些，场上正玩的人，和一些和秦贺两家不怎么亲近的世家子弟，就远远看着，并没有来。
其中就以跟着赵景的那些人为多，倒是姚文龙，还满脸笑容地过来打招呼，道：“秦侯爷来了？怎么样，赏脸玩两把吗？”
场上那局正好打到尾声了，是姚文龙和赵景两队在打，姚文龙这边败局已定，所以早早下来了。赵景也在一边休息，正站在场边喝着茶水呢。
姚文龙其实也只是顺便一问，秦翊向来和他们这帮人玩不到一起，何况今天贺南祯也不在，他们俩的水平高出一截，都是和宫廷内的高手玩，不会理他们。
没想到今天秦翊竟然道：“可以玩玩。”
姚文龙顿时眼前一亮，叫道：“今日算遇着了，大家都过来，秦侯爷要玩两把，快来快来，这可是一年也难得有一次的机会……”
秦翊的马球是没的说的，顿时那些自恃厉害的高手都过来了，姚文龙见赵景装没听到，还故意叫他：“赵小侯爷快来啊，你们上次桃花宴的事还没了呢，快来报仇。”
赵景这才慢悠悠过来，他是个记仇的性格，就算姚文龙不提他也忘不了，看起来不怎么热衷，实则一上来就问：“怎么打，我这边还有两个朋友，要真打我就差人去叫了。”
这是下定决心要报上次桃花宴的仇了，不然不会这么急着去叫人。
凌霜隐约察觉到秦翊想干嘛，只是有点不确定，毕竟秦翊只带了自己几个随从，像上次桃花宴，可是和贺南祯联手，还带着一堆世家子弟才赢的。
穷文富武，尤其是马球这种和马术水平有关的运动，别说随从了，就是寻常富家子弟，也养不起几匹好马。何况赵景这次只怕会请出很厉害的高手来……
凌霜穿着的锦衣，本来就是个世家子弟的打扮，锦缎好，胡靴也好，连腰带上也是玉扣子，本来他们就在猜度她是谁。
上次找李璟时，也有人在曲水流觞宴上见过她，所以倒也不突兀。
“叫贺南祯来吗？”
她见赵景那边摩拳擦掌，显然是准备大打一场，于是轻声问秦翊。
离得远的人不说，像姚文龙离得近，听见了，立刻就抬头看了她一眼。显然是想弄明白“他”是谁。
这里的人，哪怕是赵景呢，提到贺南祯也要称一句“安远侯爷”，他却直呼名字，又和秦翊这样说话，可见亲近。
又生得漂亮，皮肤白得像玉，眉目清秀，都怀疑他是不是哪家王侯娇生惯养的小儿子。
“用不着。”
秦翊淡淡道，相比赵景那边大动干戈，他只摸了摸白义从的头，顺手从鞍袋下掏了把干粮来，喂给白义从吃，凌霜见他这样笃定，也不担心了，道：“给我一把。”
她天生是属于外面的，光是在马球场待了一会儿，就恢复不少元气了。
那边赵景又是叫人，又是排兵布阵，折腾半天，终于把人攒齐了，浩浩荡荡一帮人，把赵修也叫来了，赵修又带来一匹好马，是匹黑色的胡马，十分神气，显然是从他爹那里弄来的。
赵景自觉准备工作已经万无一失了，这才上来问秦翊道：“怎么打？”
“今天没带多少人，五打五就好了。”秦翊骑在马上，漫不经心地道。
赵景那边顿时又是一番忙活，马球一般是十对十，他叫了二十多个人来，在里面挑了又挑，一会儿说：“岑玉麟不会打长球，这把让韦钺上吧”一会儿又道“老五，今天可得把你那挑花的功夫拿出来”，赵修在旁边，想上场得很，被他道：“好兄弟，你下把再上，这把我们人数满了”。
他不要赵修上场，却要赵修的马，要来给那个他叫老五的人来骑，那人衣裳有些落魄，对着赵景十分讨好，显然是个常年混在这些王孙堆里的篾片相公，靠着打马球讨好这些年轻公子的。
赵修那边好不容易选出五个人来，秦翊这边却只一句话：“你们好了？”见赵修点头，道：“咱们上场吧。”
凌霜还以为他叫别人，见他驱马向前，随从里只出来三个人，走两步还回头看自己，顿时愣了：“我也上？”
“不然呢？”秦翊问她。
凌霜完全没想到他会带自己一起打马球，她虽然会打，也常看，但那是在扬州和男孩子们小打小闹，真正的马球场都没怎么上过，何况这是京城王孙里最会打的一拨人，她也知道秦翊找赵景打是为什么，所以更是只能赢不能输的。
她连忙赶马疾走两步，赶上秦翊，凑在他身边低声道：“你疯了？我怎么能打马球？”
“为什么不能打？”秦翊反问。
凌霜被他问得一愣，自己也懵起来。
对啊，为什么她不能打？她现在是男装，没人认得她，打就打了。
况且以后再想有这样的机会多难啊，秦翊这种家伙，今天忽然对她这么好，肯定也是知道自己被娘打了，以后肯定又是一副死人脸了。
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以后就算她想打马球，到哪找九个人来和她玩呢？也没有紫燕骝这样的好马啊。
秦翊看她眼睛滴溜溜转，显然也动心了。但凌霜又看着他眼睛，压低声音道：“输了怎么办啊？”
“输了就输了呗。”秦翊淡淡道，见她立刻着急，顿时笑了。
凌霜其实也少见他笑，原来秦贺齐名，真不是盖的。
贺南祯那家伙整天花蝴蝶似的，风流潇洒，一见就夺目，秦翊在他身边却不落下风，就已经可见厉害了，今天一笑，俊眉修目，也让人移不开眼睛。
“放心吧，五对五多容易的事，随便赢的。”他笑道。
他都这样说了，凌霜自然信他，她也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真的从随从手里接过一把马球球棒，直接策马上场了。
这还是她第一次上马球场，在场外看和自己上场真不是一个感觉，怪不得他们这些人天天在马球场上打到天黑都不肯回去呢，这感觉实在是太好了。
眼前一片开阔草场，背后是自家球门，前面是对手的球门。
身边伙伴一字排开，自己座下的紫燕骝也从鼻子里喷着气，用蹄子刨着地面，显然是已经跃跃欲试了。
姚文龙亲自来做裁判，双方十人到中场界线边开球。
凌霜站在秦翊身侧，看赵景一脸势在必得的样子，只觉得好笑。
说来奇怪，她虽然整天笑秦翊是死人脸，但对他做事却有种莫名的信任，他说能赢，她就相信他一定能赢。
不过要是赢不了，那凌霜可就要动手了。
毕竟这场马球的结果，可不止关乎一场输赢而已。
果然，姚文龙刚要开球，秦翊就插话了。
“光这样打也没什么意思，不如赌个什么吧？”
赵景立刻就警惕了起来，凌霜心道不好，这家伙防备心果然重。
“赌什么？”赵景警觉地问。
秦翊却虚晃一枪，道：“就赌你身上的锦衣吧。”
这话可太挑衅了，但也不算没来由，如今正是国富民强的时候，民风开放，所以民间有些纹路制式逾制也很常见，比如寻常人家成亲，常有偷用有官职才能用的凤冠霞帔的。
赵景身上穿的锦衣，则是仿胡服制式，是如今京中年轻王孙中流行的，有些家里大人管得严的，还特地带个衣包出来，在家里穿得老实，出来了立刻换上胡服锦衣的。
赵景身上的胡服，俗称南胡，最明显的就是袖口和领缘用锦线绣着的翎羽纹，他的品阶，又不是军官，是不能绣海东青的。
这是一重逾制，二是南胡和北胡不同，南胡爱用鸟，北胡爱用兽，南胡不到百年前还和大周交战过的，秦翊家的曾祖父，当年就是征南诏和打南胡起家的，也难怪他看着不爽。
但再怎么说，秦翊这话还是实打实的挑衅，剥衣受辱，比韩信的胯下之辱也差不多了，何况还这么多人看着，又都在京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秦翊的文远侯府虽然底子厚，赵家多少也算个侯府，秦翊实在有点太欺负人了。
果然赵景的脸色顿时就一冷，转而涨红，旁边那个叫老五的会察言观色，连忙笑着想上来打圆场，被赵景伸出手来挡住了。
“秦侯爷要赌，我也不怕，恕我冒犯一句，要是侯爷输了，也把身上的锦衣脱下来，如何？”赵景有些发狠地道。
“那是自然。”秦翊淡定得很。
“好，一言为定。”赵景说完，显然动了真气，叫姚文龙：“开球吧。”
凌霜没想到秦翊这么会气人，但已经赌到这了，也只能全力以赴了。
眼看那边姚文龙抛出球来，赵景那边气势凌人，骑在马上跃起，用球棍在空中一勾，把球抢了过去。
带着过了中场，他身后的老五立刻跟上来，两人互相配合盘带着，朝凌霜冲了过来。
凌霜没想到他们会主攻自己，想想也正常，自己体型是最小的一个，又面生，肯定要试试自己的深浅。
她挥着球棍迎上去，刚想断他们的球，没想到那个老五一个变向，马球直接从紫燕骝的四条腿中间滚了过去，老五策马跟上，笑道：“小公子，承让了。”
凌霜顿时心头火起，好在秦翊的随从还是厉害，马球场大，五打五随机应变不过来，都是各自有防区的，凌霜这边漏了人，她左侧的人就补防过来，断下了那个老五的球。被赵景和老五围堵，直接传给了秦翊。
秦翊带球往前，凌霜跟上，那个帮她补防的随从也跟过来了，是个晒得黑黑的圆脸青年，笑道：“小公子别慌，有咱们呢。”
他们大概也把凌霜当成秦翊带的小少爷了，这么客气，还安慰她。
哪想到凌霜的性格，她哪是愿意被人照顾的，被人过了本来就心里有火了，见他们真当她是来当累赘的，顿时好胜心更起来了。
“紫燕骝，追上去，”她拍了拍紫燕骝的脖子道：“今天赢了，我买一船的料豆和果子给你吃。”
紫燕骝虽然在秦翊家的马厩里过的也是好日子，但估计也从来没听过用船来计数的豪气，也不知道听懂没有，倒是立刻加速跑了上去，凌霜骑术其实是好的，用的又是长杆，竟然被她追上了秦翊，见秦翊正被两人包夹，道：“传给我。”
秦翊竟然真的传给她，凌霜倒也接得好，马球滚过还带着雨后水珠的草地，略有点凝涩，凌霜用球棍一勾，高高挥起，狠狠一击，那马球快如闪电，在草上飞过，她策马往前，越过两人，又用棍子勾住马球，自己盘带，穿过紫燕骝的马腹，旁边赵景哪里拦得住，直接扑了个空，凌霜球棍换手，用左手击球，又越过一人，追球过程中换成右手，这一路动作如行云流水，说来复杂，其实根本防她的人都来不及反应，就被她连过四人，到了赵景一方的球门前。
别说赵景这方的人，连自己一方的队友也望尘莫及，那黑黑的圆脸青年立刻叫了声好。
谁能想到呢，她刚拿长杆时，他们就以为她是个外行，马球一般是人高拿长杆，人矮拿短杆，因为长杆换手不便，非得手臂长的才适合，一般是短杆用来闪转腾挪，长杆带球突破，而凌霜恰恰相反。
她用长杆，是弥补自己力气的不足，长杆抡圆了挥出来，击中马球，那速度才能过人，不然她这样的身形，遇上缠斗只怕打不过。
越怕什么越来什么，眼看已经到球门前，那叫老五的人已经挡在前面，凌霜挥杆带球，想要越过他，击球进门，球先走，人后跟，是很常见的带球套路，谁知道越过他时，那人竟然手中换杆，球棍尾扫向凌霜肋骨处，虽然凌霜反应快，也被顶了一下，顿时肋骨一疼，动作慢了些，再去追球时，球已经被他截住，带给了赵景。
“好下作！”凌霜这边的圆脸青年嚷道。
他追过来看凌霜受伤没，秦翊也有点回头看的意思。
“看什么？”凌霜凶得很：“球场上比这阴损的招多得是呢，顾球就行了，管我干什么。”
她凶完队友，自己也追了上去，防守她是不成的，放手让秦翊去，白义从又快又灵巧，就是撞起来吃亏点，但谁敢撞文远侯爷？
赵景倒是想撞，被秦翊轻松别住球杆一推，险些没从马上摔下去。
凌霜连中场也不过，只在这边等球，那圆脸青年带球过来，被老五和另外一个人夹住，凌霜追过去，青年还以为凌霜要帮他挡拆，谁知道凌霜球杆一勾，直接从他马腹下把球截走，自己又开始一个人带球了。
“诶？”
那青年无奈地笑起来，看向自家侯爷，谁知道秦翊一脸毫不意外的样子。
凌霜这次带球仍然连过两人，老五还要来挡她，想故技重施用杆尾顶她，没想到刚挥出杆来，直接被凌霜用球杆别住，向来马上是怕推，不怕拉的，凌霜用球杆别住他球杆，直接往前一顶，老五整个人就从马背上翻了下去。
还好赵景眼疾手快，捞住了老五，老五自己也抓住马鞍，这才没有坠马。
他们要是去过扬州，大概就知道，和凌霜这种小霸王斗狠是什么下场了。
他们再厉害，终究是京城里娇生惯养的王孙，哪比得上凌霜这种街头巷尾打出来的，下手又黑又狠，把别人打下马去，她是看也不看，自己带球向前，带到球门前，仗着紫燕骝膘肥体壮，直接别开别人的马，挥杆进了第一球。
周围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呼，赵景平时树敌不少不说，秦翊的面子还是过硬，连作为主人的尚大人都在为秦翊的队伍喝彩。
凌霜进了球，在球门前勒马庆祝，得意地朝秦翊昂起了头。拍马回到中场。
说起来，秦翊还是挺懂她的，就算在家里受了气，挨了打，离家出走了，要安慰她也不是愁云惨雾互诉衷肠，只要来场酣畅淋漓的马球赛，就什么都解决了。
“怎么样？”凌霜还要逗他：“侯爷学会了吗？”
秦翊也被逗笑了。
“学会了。”他也笑凌霜：“这辈子没见过这么独的球路。”
“那是你见得少了。”
凌霜嘴上好强，其实不是她球路独，是她压根没什么机会跟人练配合，都是一个人私下苦练出来的，马也不好，也没球场，都是自己琢磨。不独的球怎么打，她压根不知道。
她于是不过中场，只等自家人喂球，好在秦翊这边的人球风都好，而且她刚也进过球了，确实厉害，他们见秦翊都喂球给她，自然也都给她让球——不让反正她也会抢，那黑黑的圆脸青年还是好脾气，还给她做掩护，见识过她的手黑之后，老五倒是有了提防，只赵景不服，还上来抢断，被凌霜躲过，他已经断球不成，还不收手，竟然用球杆打了紫燕骝的马腹，凌霜见他这样，顿时新仇旧恨一起来，反手一肘子下去，险些把他牙都打掉了。这就算了，还又在他这进了一球。
“你这是打球还是打人？”赵景那边的人顿时不干了，都围了过来。
“不是你们先下黑手，我回敬而已。”凌霜淡定得很：“怎么？打不过就开始讲规矩了？”
她这话挑衅得很，顿时大家火气都上来了。好在姚文龙这个裁判当得还不错，上来调停道：“都消消火消消火，从现在开始，不准伤人，伤人直接算对方进球。”
倒也不是因为他这句话，而是对方也渐渐看出了凌霜的球路了，那老五趁着这次重整的机会，在赵景和其他人耳边说了什么。再回到场上时，凌霜的打法就渐渐行不通了。
她再厉害，一个人的能耐毕竟有限，再者打马球，球路非常重要，秦翊开玩笑说她的球路“独”，其实球路不是风格，而是实实在在的一条路线，喜欢一路长传，还是喜欢蜿蜒盘带，连过马腹怎么过，都算球路，说白了就是从接球到对方球门前的路线，习惯怎么走。
凌霜连进两球，老五到底老辣，已经看穿她球路了。
放两个人在中路拦截，自己守球门前，也不亲自断她，只让那两个人挡在中间，让她自己带得不顺畅，等到球门前时，她已经没了那气贯长虹的架势，球的速度自然慢下来了，也就好防了。
凌霜带了两球过去，就这样被断了两球，断了之后老五都传给了赵景，其中一球还进了。
眼看着第三球也被断掉，凌霜忍不住了，终于打马回防，见秦翊防得不卖力，还瞪他一眼，谁知道老五赶马上来，配合赵景，又进一球。
眼看已经是追平了，凌霜这下忍不住了。
她打马追上回中场的秦翊，问道：“怎么回事，你还想不想救火炭头了？”
她压低声音问的，就是怕其他人听见，秦翊想干什么，她比谁都清楚。
秦翊淡定得很：“哦，你还知道我们要救火炭头啊？”
凌霜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但形势所迫，不得不收敛脾气，忍了又忍，牙关都鼓起来，看着也让人好笑。
她这人其实也容易看透，秦翊说她球路独，其实也有点冤枉了她，她不仅没人一起练习，连堂堂正正上马球场的机会也少，第一次正正经经打马球，难免忘乎所以。
要是这场上其他人像她一样憋了那么久，别说顾全大局了，就是正常发挥都难。
秦翊也没真想气她，不过是逗她玩玩。
眼看着赵景又带球过来，凌霜绷着脸追了上去，一路追到自家底角，断了赵景的球，自己带回中场。
众人都以为她还要再冲一次，连老五都开始指挥人回防，凌霜却一言不发，直接长杆一拨，球直接传到了她右后方的秦翊身边。
秦翊顿时笑了。
不说姑娘不姑娘，凌霜这份韧性，哪怕在这马球场上的人里也是少见的，比这些所谓王孙们都强出一大截。
也勇敢，也张扬，也忘乎所以，长驱直入气贯长虹，进了球那得意的炫耀劲也真让人想笑。
发现要输，也是真急，为了赢，受点气也能忍，虽然脸都气得绷紧了，但传球的动作却没有一丝犹豫。
如果说把京中认可的高门淑女比作花信宴上的花的话，凌霜是不能归入其中的。
她就是一个鲜活的人，喜怒哀乐都如此热烈，是野草，也是抓紧石墙的藤蔓，有时候像顶破巨石的树，总归是独一无二的娄凌霜。
秦翊带球过去，见那老五如临大敌，拉四人回防，他直接拨草寻蛇过了两人，老五立刻上前来救，球杆交错间，马球滚了出去，飞出了球场。
姚文龙重新发球，凌霜上去争抢，两人包夹下抢到了球，她额角都被球杆尾擦到一下，留下一道红痕，却停都不停，直接护球回来，传给秦翊，道：“再来！”
她知道秦翊已经试出老五的球路，这样笃信他，甚至冲上前去给他开路。
秦翊直接骑着白义从穿过人群，快如闪电，转瞬间已到球门前，老五心中慌乱，连忙上前防守。赵景说他“挑花”，其实是他引以为豪的马球技术，打的就是近距离，两个球杆勾在一起，他能趁乱把马球拨出来，还能控制方向，忙中有序，是极漂亮的一手，如同挑花，凌霜的长球虽然能两度攻破球门，但第三球，怎么都过不了他这。
但两人交错的瞬间，老五球杆勾住秦翊的球杆，眼看就要挑走秦翊运着的马球，却觉得手下的球杆一轻，心中顿时大惊。
球杆勾上的瞬间，秦翊将球杆一拧，马球的球杆带勾，两个勾在一起极难拆解，他却能这样迅速地将球杆拧转半圈，往上一抽，立刻脱困。
老五勾了个空，收杆已来不及，秦翊轻挥球杆，击中马球，小小的陶球如同浮在草尖上，飞过草场，飞进赵景这方的球门，落袋为安。
“秦侯爷获胜！”姚文龙贺喜倒贺得快，冲上来道：“恭喜恭喜！到底是陪官家打过球的，打咱们还是太轻松了！”
凌霜也打马过去，重重在秦翊肩膀上拍了几下，她向来务实，见赢了，什么气都消了，整个人眉开眼笑。
也不管众人见她对秦翊能这样放肆，又重新调整对她身份的判断，把她当成了贺南祯一样的地位。
赵景面沉如墨，老五还想解释，道：“真古怪，这样近的勾杆，什么都被马挡住了，他怎么脱的身……”被赵景狠狠瞪了一眼，顿时不敢说话了。
“好了好了，咱们赢了，快兑现赌约吧！”
凌霜笑嘻嘻上去道，算起来，她进两球，秦翊进一球，她也确实有得意的资格，也不管赵景是不是杀了她的心都有，更是把赵景实际上算她未来姐夫的事早就抛到脑后了。
“愿赌服输嘛。”那个黑黑的圆脸青年也帮腔道。
倒是秦翊没说什么。
但他不说话就够糟了，这是他和赵景的赌约，他不松口说算了，赵景只能愿赌服输，乖乖把衣服脱下来。
“小侯爷，请吧。”
姚文龙看热闹不嫌事大，笑嘻嘻地道，秦贺两人平时都是神龙见首不见尾，京中王孙里，主要是他和赵景在斗，见到赵景吃瘪，他比自己赢了还开心，立刻催促赵景脱衣服，道：“太阳这样大，倒也不担心着凉了，小侯爷快脱吧……”
赵景见秦翊竟然真不改口，二话不说，咬牙脱下锦衣，京中王孙都穿锦袍，还要解下腰间躞蹀带，何等狼狈自不必说，就算随从立刻接过他东西，又赶忙递上外衣来让他穿上，也还是极羞辱的时刻。
凌霜见赵景脸色这样狠，只担心他会报复，秦翊虽然厉害，但树敌也不是什么好事，她还以为秦翊会用火炭头跟赵景做交换，免了他在众人面前脱衣，好皆大欢喜呢。
但赵景这样的心性，就是秦翊真问他换，他估计也是赌狠，不会肯换的，说不定知道了秦翊处心积虑只是为了弄走火炭头，回去还把火炭头暴打一顿呢。
凌霜还在想下一步怎么办，那边姚文龙已经调笑起来，道：“看不出来啊，小侯爷的中衣也这样华贵，不愧是世代簪缨的大家。”
赵景的中衣和其他王孙没什么不同，都是暗纹的素白锦衣，姚文龙故意这样说，显然是因为赵家成天说姚家暴发户，没有涵养，所以故意这样讽刺了。
暴发户再失礼，也没有在众人面前脱衣过的。
凌霜正想接下来怎么办呢，只听见秦翊道：“怎么小侯爷这么快就换下锦衣了？
我刚想说，要不要再赌一次，让小侯爷赢回去呢……”
要论气人，真是谁也没法跟他比，这家伙看起来一张死人脸，实则真是蔫儿坏，赵景当着众人面脱的衣服，他全程看着，要说早说了，又不是在打瞌睡，现在偏说这话，怕不是想气死赵景。
果然赵景就上钩，道：“侯爷还想再赌？”
“小侯爷衣服都脱了，就不好再赌了，再赌什么？脱靴子吗？”秦翊淡淡笑道。
“是呀是呀，大家和气要紧，散了吧。”
姚文龙还在旁边拱火，显然是急着回去，把这事传扬得满京城都知道了。
赵景被激到这时候，已经有点失去理智了，怒道：“秦侯爷想赌什么，我都奉陪，侯爷别胆怯才好。”
真是笨蛋。
凌霜在心里叹口气，偏这笨蛋是自己未来姐夫，真要命。
赌红了眼的赌徒才会这样说话呢，越是输得惨，越是想扳回本来。
而秦翊等的就是这句话。
“这样吧，听说小侯爷的马好，我的马也不错，不如咱们赌打垂杨，输了就把自己的马送给对方吧。”
实在是图穷匕见了，赵景其实不傻，火炭头是官家看赵擎的面子给的，这也是秦翊一直不肯救火炭头的缘故，这里面牵涉众多，赵景就算把火炭头打死，也不会送人的。
但话赶话已经到了这里，也由不得赵景愿不愿意了。
他只脸上露出一丝犹豫来，姚文龙就在旁边拱火：“算了算了，秦侯爷算了，快别说了，你不知道，小侯爷的马自己做不得主的，何必为难他，秦侯爷家这么多好马，也不差这一匹……”
赵景被他拱得火冒三丈，最后的理智是问道：“打垂杨怎么打，总得立个规矩。”
“用不着别人，就我们俩，跑马三个来回，射中一百步外的垂杨靶，看环数定输赢。”秦翊道。
“侯爷这是欺负人了，谁不知道你家的骑射最好，小侯爷怎么比……”姚文龙是恨不能把赵景坑死。
赵景要是这都能忍，也就不是人了。
“用不着姚兄好心。”赵景知道姚文龙一口一个“小侯爷”是为什么，也知道他最嫉妒自己的就是这个侯位，道：“文远侯府的骑射虽好，我们富平侯府也是军功封侯的，大家靶场见真章吧。”
到了这时候，事情基本已成定局了。
凌霜这次一点也不急了，正如姚文龙所说，秦翊要是骑射上赢不过赵景，只怕他的祖宗都要托梦过来打死他。
赵景其实敢赌，还是有点底气在的，最近流行打垂杨，就是把马球换成了弓箭，双方分别射对方的靶子，射中多的，环数高的赢，为免误伤，场上两边场内都只允许一人张弓，且要跑到对方的半场才能张弓，所以打垂杨的人少，一般都是五对五，需要的人数少，也快，两刻钟就能玩一把，所以近来比马球玩的人还多。
赵景整天和人打垂杨，骑射还是厉害的，他先上场，跑马三个来回，射中一次靶心，两次内靶，加起来一共二十八分，在京中王孙里都算佼佼者了。
但秦翊一接过随从递来的弓，众人就知道糟了。
那其实都不是他的弓，而是主人家给打垂杨的人预备的，只是柄旧弓，箭也是别人的箭。
但秦翊接过弓，拉满弓弦，试着空瞄了一下靶子，又缓缓放开。
凌霜知道这是因为空射容易翻弓，所以放弓弦的时候要慢，那些王孙子弟拿张空弓在那空放，不知道多伤弓，还觉得很神气，其实是不会射箭的人才做的事。
他拿箭也和人不同，用手指夹住箭竿拎起来，往后捋过去，一直捋过箭的尾羽，将羽毛捋顺。
他这动作，不像是在查看弓箭，而是像一个状元郎，在整理自己的笔砚，或者一个七十岁的老农，在修缮自己的犁耙。
仿佛那是有生命的东西，而且是陪伴了他一辈子的东西，赖以为生的东西。
凌霜这才知道为什么京中都说他像他曾祖父，就像她母亲以前说她最像她姥姥一样。年轻的人身上，怎么会有这种气场？
到这时候，连赵景的脸也白了。
他已经差不多知道结局了。
而秦翊取胜的方式也很简单，骑过马的人都知道，在马上张弓射箭，其实是会影响平衡的，因为射箭没有从马头中间的射法，都是左右射箭，所以一般是跑过去，射一箭，然后跑一个来回回来，等找回平衡了，再射一箭，这样最准，而赵景也确实是这样射的。
而秦翊没有这样做。
他从箭壶里拎出三根箭，直接跑马过去，全程不控马缰绳，跑到靶子在他正右方的时候，秦翊直接张弓，连瞄也不用瞄，三箭攒射，等箭中靶时，他甚至还没跑出能射箭的范围。
姚文龙没跑到箭靶前就报出了成绩。因为那三根箭都攒在靶心上，像个小刺猬。
“三箭中靶心，三十满分。秦侯爷胜！”他高声报完，笑着道：“我的乖乖，还好咱们只赌三箭，要是赌十箭，侯爷还不得给咱们射个刺猬出来。”
而秦翊压根没有一丝得意，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也懒得再和赵景周旋。
他连马也没下，将弓抛给随从，只朝赵景直截了当地道：“劳驾小侯爷把火炭头给我吧，我会让人把买马钱送到府上的。”
满场欢呼声中，凌霜比谁都开心，立刻就跳下马去，接过赵景随从手中火炭头的缰绳，火炭头竟然还认得她，还用头来拱她的手，凌霜笑得眼弯弯，哄小孩一样哄它：“噢，知道了知道了，再也不怕了，以后跟着我过好日子了……”

第80章 答案
回去的路上，凌霜实在开心得不得了，追着秦翊说了一路。
“哇，你这人，真亏是投胎做了侯爷，不然要是去赌场里设局害人，只怕一害一个准，你说说，你怎么那么会设局？把赵景算计得死死的。
先用他觉得自己能赢的东西，引他入局，打马球，他觉得容易，能赢你才答应的，然后害他输个惨的，趁他想扳回本的时候，这才图穷匕见，让他下真正厉害的赌注，再用你一定会赢的方法赢他，赌场设局让人倾家荡产都是这样的套路，先让人觉得能赢，再让人输，赌红了眼，就不管能不能赢，一通乱下赌注，只要有得赌就会继续赌了……我娘跟我说的套路，你是全用上了。”
她把秦翊一顿夸，打着马围着秦翊走，从四面八方来夸：“你怎么这么厉害啊，秦翊。”
饶是秦侯爷什么世面没见过，也被她夸笑了。
“差不多是你说的套路，但有一点不一样。”秦翊淡淡笑道：“不管是马球，还是骑射，我都一定会赢，没有区别。”
凌霜的回应，是又重重在他背上拍了两下，反正这家伙骑射这么厉害，想必身体也好，打不痛。
“唉哟，你能不能别那么得意了，我真看不下去了。”她也说不清是在气还是笑，对秦翊道：“你怎么那么能装啊，我真想把你脸撕开看看，你是不是在躲着笑呢。
怎么会有人顶着一张云淡风轻的脸，说出这么欠揍的话啊？”
她这人也确实是好得快，一番马球打下来，又救了火炭头回来，顿时整个人都开心了，把挨打和离家出走的事都忘了，要是世上的人都像她这么容易忘却痛苦，大概就没那么多的遗憾和苦痛了。
秦翊见她围着自己一顿夸，又是夸他计划周密，又是夸他胆大心细，道：“还有一点你没说到。”
“什么没说到？”凌霜好奇地道。
拍马屁她还是厉害的，不信自己还能漏了什么。
“我如果不选在马球场，火炭头也在的时候赌，而是赌完了让他从家里送过来的话，赵景的心性，可能送过来的是一匹死马。”
凌霜打了个寒颤。
“得不到的就毁掉，倒也是他的脾性。”她很公正地评判道，想一想，直接哀叹起来：“唉哟，怎么办啊，卿云还得嫁给他呢。”
秦翊没想到她还能第一时间想到自己家人。
“你家里人不是对你不好吗？”
“那是我娘，我只跟她吵了架，又没和卿云吵架。”凌霜在外人面前也是一样地护短，道：“而且我娘也不是对我不好，她只是在用她的方式对我好。本心是不坏的，只是我们实在有太多分歧罢了……”
“那你怎么不回家？”秦翊问得直接。
“因为她打了我啊，她打我，就是她错了，而且她也太不讲道理了。”凌霜道：“我娘对我好，但她不一定懂得我。
我对我娘好，不代表我要委曲求全顺从她，她很爱我，我也爱她，但我们还是可以有需要解决的问题，解决了之后，我们都会更好，而不是掩盖问题。”
“离家出走也是解决问题？”秦翊淡淡问。
凌霜没理他的嘲讽。
“当然是解决问题，她打了我，我就让她知道打我的后果，她要调整对待我的方式。
这世上没有什么是死的，人和人之间的关系，都是在每时每刻不停变化的，要调整出一个合适的相处策略来。一味顺从才傻呢？
难道你觉得自己的母亲是块石头，不相信她能突破她的局限？对她这么没有信心？”凌霜歪理一大堆：“最讲孝顺的儒家，都讲‘小杖则受，大杖则走’。当臣子也有诤臣呢，不是一味地顺从……”
“那你是诤女？”秦翊又开始讲他的冷笑话。
“我是会打得你哇哇叫的娄凌霜！”凌霜直接要揍他。
秦翊这人看起来云淡风轻的，整天一张处变不惊的脸，其实偶尔来一句，又气人又好笑，凌霜追着他打了一阵，忽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来。
“对了，你之前说你想到怎么回答我了。
“凌霜道：“你为什么总是冷着脸什么事都不干，还厌恶这世界的理由，我要听了。”
秦翊答得气人：“我不想说了。”
“你敢。”
凌霜立刻挑起眉毛，见秦翊不吃这套，又晓之以理：“大丈夫一言九鼎，你说了要告诉我，怎么又不说了，这叫说话不算数。”
熟悉她的人都知道，不说给她，她是不会放过秦翊的。
此时他们已经走到秦府的外墙下，蔷薇开了满墙的花，垂下来，头顶还有高大的梨花树的树荫，这是百年根深叶茂的老梨树，也是百年根深叶茂的侯府。
这一片都是秦家的产业，四周无人，又有随从远远跟着，无人能靠近，地方也对，时机也对，确实是个适合说话的好时候。
秦翊就在这时候回答了凌霜当初在赵家的竹林里提出的问题。
“你问我，为什么能轻易改变很多人的命运，也能轻易救火炭头，为什么什么不去做？我想了想，因为这不是我信奉的东西。
我从小学的东西，是如果想改变这世界，有个更好的办法。
不是救一匹马，一个人，而是一直往上走，走到庙堂之高，从上而下，去改变这世界。
你是读书的人，也知道，一条政令，一道奏折，一场战争，就能决定千万黎民的福祉，这是这世上的唯一的正道，比一切小事都来得有意义。”
他平静地说到这个，淡淡一笑，道：“但我不能去做。”
凌霜睁大了眼睛。
聪明如她，早已猜到秦翊说的是什么，撇去那些打闹和游戏，水底下沉着的，永远是铁一般的事实。
而秦翊继续说了出来。
“你说要做诤臣，其实臣子有很多种，有开疆辟土的，也有需要你什么都不做的。”秦翊道：“我高祖父征南诏，破南胡，轰轰烈烈，归来封的是文远侯，这是他该做的。
但我曾祖父不理兵，我祖父当纨绔，这也是他们该做的。
我父亲，生来富贵，世代簪缨，就应该被赐婚，就不能做官，诸事不成，潦倒一生。”
他平静道：“你问我为什么不订亲，为什么不参加花信宴，是不是等赐婚，我不是。
我想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我想终结在这一代。
秦家有旁支，有宗亲，有族学，等我这一支归于沉寂之后，以后的人都是自由的。”
凌霜神色震撼。
“就像贺云章？”
“对，就像贺云章。”秦翊道。
凌霜以为他要回答的她上次问他的问题，其实他连上上次凌霜问他的问题也一并回答了，他这人真是，以为他神色淡淡没留意，其实他每句话都听到了心里。
上次在猎场凌霜问他和贺南祯为什么都不订婚，他这次回答了他的那部分。
贺南祯的安远侯府比秦家略弱些，毕竟当时秦家是大将军，贺家是军师，相比秦家那个莫名其妙，意图却又昭然若揭的“文远”封号，贺家的安远反而正常，所以贺家也少受了一些官家的忌惮，一直很风光，到大约四十来年前，最是得意。
当时两贺同气连枝，煊煊赫赫，小贺尤其风光，又出了个才华横溢还相貌极好的贺令书，官家也用上了对秦家的招数，赐婚文郡主，贺令书转为闲职，外面说着郎才女貌好一对神仙眷侣，其实也不过是给人看的罢了。要真是感情好，不至于到绝嗣。
绝嗣之后，过继的贺云章，就是秦翊说的，等主支归于沉寂之后，剩下的人才得以自由。
凌霜神色震撼，但她是倔强的性格，凡事总是不放弃，道：“但人活一世，总要做些随心所欲的事啊，如果大事不能做，你偶尔也可以做些想做的小事，像今天这样救火炭头，你难道不开心吗？”
秦翊只是笑了。
“开心总是有代价的，我为什么不肯做这些小事的原因，已经在我门口了。”
凌霜不解地回头看，远远看见秦家门口停着几骑人马，她先还没意识到，忽然反应了过来。
那是捕雀处的人。
捕雀处从来不是他秦翊的捕雀处，他只是救了一匹马，官家的心腹就出现在了他的门口。
他们看见了捕雀处，捕雀处的人也看见了这边，说曹操曹操到，领头的就是贺云章，他这个人真是有点鹰犬的狠性在身上的，烈日下，穿着朱色锦袍，上面遍绣翎羽，见到秦翊出现，直接打马过来，连马也不下，径直问道：“听说侯爷今日去赌了马球？”
赵景输给秦翊的火炭头还没进秦家的马厩，捕雀处就知道他今天干的事了。
“贺大人这么有空？连马球场上的事也管？”秦翊只冷冷回他。
事不是什么大事，赵景也确实有点张扬，是该有人教训他一顿。但这人无论如何，不该是秦翊。
秦家在军中的威望，至今未散，多少人都在说他像第一代文远侯，他偏偏出这样的风头，传扬出去，官家对于“民心”
“威望”这些东西，有多警惕，自不必说。
与其说贺云章是替官家来警告他，不如说是私人的提醒。
捕雀处虽然狠，也怕碰硬茬子，秦翊能安静二十年，就是捕雀处的福气，要是真出了什么事，第一个要干脏活苦活的就是捕雀处。
秦家的下人里现在还有军中的习气在，捕雀处碰上他们，还真要折些爪牙。
秦翊是个聪明人，贺云章对自己这名义上的上司也忌惮，还有点欣赏，听他这样说，不由得皱起眉头。
刚想硬起语气说点狠话，一眼瞥见了秦翊身后的凌霜。
探花郎漂亮的眼睛往凌霜身上一扫，凌霜顿时心神一凛。
他知道自己是女扮男装？
哪怕是秦翊呢，第一次见到凌霜，也被混过去了。捕雀处的人真这样老辣？一眼就能看出来？
凌霜不敢信，而贺云章的反应，更是神奇。
凌霜本以为他只看出自己的性别，但他似乎也看出了自己的身份。
不知道为什么，贺大人身上的狠意，忽然略微有些消散了，看他神色是要说句狠话的，不知道为什么打住了。连秦翊也觉得了，有点不解地看了凌霜一眼。
“侯爷还是给咱们省点功夫吧，大家互相体谅。”
贺云章最后只说了这么一句，竟然就调转马头，带着他那些捕雀处的爪牙们走了。
凌霜满头雾水，秦翊也不解。
但两人也没多思考贺云章的问题，而是忙着把火炭头带回府中，给养马仆看看，赵景倒也没怎么打火炭头，虽然上次桃花宴抽出的疤还在，但火炭头的状况还不错，毕竟这种等级的马，秦翊也不过几匹，赵家更是只有一匹这么好的，赵景也还没奢侈到可以随意折磨火炭头。
也因为这缘故，秦翊还按数目给了赵景买马钱，毕竟赵景输了这么贵重的马，对家里对赵擎都要有交代的。
当然，赵景还是会狠狠记仇的。
凌霜跟火炭头的关系好得很，她其实没有过一匹好马，养马花钱倒是小事，主要还是娄二奶奶不愿意。人家是吃百家饭，凌霜是骑百家马练出的骑术。
她喜欢火炭头，火炭头更喜欢她，马其实是很通人性的动物，凌霜当初拿娴月的兰花霜给它上药的事，它肯定还记得呢。
凌霜一摸它的头，它就自己凑了过来，用头拱凌霜的手，大眼睛十分信任地看着她。
“等我过两天宽裕了，一定送一船料豆过来，还买些果子来，你和紫燕骝分着吃。”凌霜对火炭头说道。
秦翊抱着手在旁边，看她跟马厩里的马说话。
“对了，秦翊，你知道马的蹄子是怎么长的吗？”凌霜还要考他：“我也是从书上看到的。”
“马是踮着脚站着的。”秦翊一下子就回答了：“军中养过马的人都知道。”
为什么是军中才知道呢，凌霜没有往下细想。
那本书上也是从马的骨头分析的，而军中，是能见到马的骨头的。
西戎人的骑兵厉害，军中就用铁锁子阵破过，据说可以拦住全力冲锋的重骑兵，马的速度，猝然摔倒，会跟有些人骨折一样，把骨头茬子都摔出来。
“你这都知道。”凌霜摸着火炭头的脑袋，笑道：“其实不管你怎么说，我都觉得你救了火炭头，是值得的，你想啊，马这种家伙，这么强壮的身体，这么脆弱灵巧的腿和马蹄，像天生就是为了奔跑而生的动物。
像火炭头这样的野马，被人类驱使已经很可怜了，还要落在赵景那种人手里。一辈子还能不能自由自在的奔跑呢……”
“马不会想那么多，它们能吃到料豆，就比什么都开心了。”秦翊一点不买账。
“但我们是人，我们可以想这么多嘛……”凌霜笑着，摸了摸一旁的紫燕骝。
秦家的马过得就舒服多了，听说天气好的时候秦翊还会带它们去乐游原上吃草，京城人都知道偶尔在那可以遇到秦侯爷。
其实这时候已经是下午了，讲礼的世家，这时候已经在安排晚上的事了。秦翊也自然不例外，在旁边吩咐小厮：“去凝心堂说一句。”
说一句什么呢，秦翊没说，但凌霜过了一会儿，看了看天，想起自己晚上去哪还没着落呢。
“你没地方去的话，可以留在我家。”他道：“我会打发人告诉你家里，说我母亲把你留宿在我家了。”
未婚女子，要在外面留宿，必须有亲密的女性长辈陪同才行，还有一种可能，就是清河郡主这种身份极高的贵人或者命妇挽留，算是荣宠。
秦翊这家伙是在礼节中泡大的，他和贺南祯一样，不讲礼是不想讲，真讲起来，比谁都妥帖。
秦侯爷从来什么多余的事都不做，今天一做就做了两件，不仅收留了火炭头，也收留了凌霜。
凌霜本能地对他和他母亲的关系有点好奇，难道清河郡主真的跟传说中一样，一心向佛，连自己的儿子也没有半分温情吗？
自己在秦翊眼中看来，是不是有点身在福中不知福呢？
但如果火炭头一辈子都不能自由自在奔跑，那上天为什么要给它一匹马的身体呢？
凌霜不在军中也知道，马伤了腿，基本等于死路一条，和牛与狗这些都不同，马的骨骼构造，是非常微妙的平衡，伤一条腿，很多时候就再也无法站立，因为其余的腿承担不了压力，也会迅速坏掉，站不起来的马，就会迅速死去。
天生为奔跑而生的骨骼，在不能奔跑后，基本就等于死亡。
如果上天不是要让她娄凌霜做那匹离群的野马，为什么要给她这样的天性？
为什么要让她喜欢外面的世界，喜欢宽广辽阔的天地，为什么要让她拥有智慧和勇气，为什么要让她觉得，哪怕只能爬上屋顶看看一晚上的月亮，也比一辈子困于内宅享受荣华富贵来得有意义。
命运像跟她开了个残酷的玩笑。
而她选在今天戳穿这个玩笑。
“秦翊。”
她抚摸着火炭头，却忽然抬起头来，认真地看着他。
“你今天回答了我的问题，我也还个礼给你吧。”她道：“我们去个地方，我让你看看另一个问题的答案。”

第81章 霸王
青庐书院，就坐落在南城，都是京城的世家子弟才有资格在此就读，里面的老师都是翰林院退下来的大儒，每年春闱应试，捷报频传。书院虽叫青庐，其实门口只有“结庐”两个字的匾额，取的是陶渊明“结庐在人境”的典故，是因为书院都用青砖，又称青庐书院。
程筠就在这书院就读。
凌霜在京城闲逛了不少时日，对这一块也算熟悉，她在书院外的茶楼里包下一间雅间，等到第二壶茶泡出颜色的时候，程筠终于到了。
他也知道凌霜行事不同寻常，但未婚小姐，这样叫人进去传话，悄悄约他相见，还是有点不合世俗规矩。
但他想，也许是因为前些天自己和母亲到娄家造访，也许是谈婚事的事。
他忐忑地进了雅间，见凌霜坐在那里，虽然穿得简单，只是寻常胡女骑装，但也显得俏丽耀眼，不由得先有三分不好意思，行了个礼道：“三小姐……”
“你知道我今天找你出来，是要说什么吗？”凌霜问道。
程筠顿时有点脸红。
“我猜，是因为婚事的事……”他有点急切地解释道：“我母亲那边已经松口了，你放心，等春闱之后，我就跟他们提咱们的事……”
“我不是为说这个来的。”凌霜淡淡道：“我不会嫁给你，也不会嫁给谁，我不想嫁人，”
程筠有点惊讶。
“为什么呢？”他的第一反应是这样问道。
凌霜顿时冷笑起来。
“你真的不知道吗？”凌霜反问他：“看看我们身边，我们的娘亲，我们的同辈姐妹，她们婚后的日子，你难道毫无察觉吗？
梅四奶奶和梅姐姐的事你也听说了，京中官员和世家子弟，那个不娶妾？哪个内宅没有一番故事？你是真不知道，还是不愿意去想这里面的事？”
程筠这才明白过来。
“原来你是担心这个。”
他大概以为他已经看穿了凌霜的担忧，十分真诚地告诉她：“我和他们不一样，我不会这样对你的。”
“我不是三岁小孩，你也不是，承诺这种东西，说的时候固然可以山盟海誓，背弃的时候就一文钱不值。
难道我要把所有的一切寄托在你的一个承诺上吗？”凌霜反问。
程筠有点懵了。
“但大家都是这样过来的啊，我娘亲，你娘亲，都过得很幸福，你父亲就没有纳妾啊，我家虽然有两个姨娘，但和我娘亲处得如同姐妹一般……”
“你还是不明白。”凌霜的急脾气又起来了：“你觉得她们过得好，她们真过得好吗？
这是其一，就算她们过得好，但过得不好的那些呢？
嫁人就像一个赌局，为什么我要去赌这一把，为什么我不能有一个自己的家，我可以保护里面的每一个人，决定每一个人的去处，而不是连自己的命运都要依靠赌局的输赢……”
“你嫁给我，也可以做到啊。”程筠不解道。
“真的可以做到吗？你现在连你母亲都不敢违逆，何况以后呢。”
凌霜感觉自己被绕进去了，站起身来，自己绕回来道：“不，这跟你也没有关系，换一个人也不过是这样，我父母那样固然很好，但那也是我母亲赌赢的结果，我不想去赌人性，不要因为情意浓而赌到的结果，我要的是铁打的保障，不要日后翻脸就全然没有的，梅四奶奶当年夫妻感情好时看起来也很幸福，但后来变心了呢？
所有的一切都寄托在一个人不变心上，这难道不恐怖吗？”
“但我会对你好的啊。”程筠无力地解释道。
“但我为什么需要你来对我好，然后把自己的幸福在寄托在你的这份好上呢？
为什么我不能掌控自己的人生，为什么我要嫁去你家，为什么我要进入你的家庭，和你的家人共处，让你的父母来管教我，为什么我要离开我的家人，我的至亲，我可以安心地在我娘身边睡着，我可以和她依偎在一起，我们可以争吵，发脾气，斗气，又和好，为什么我要离开我的父母，去侍奉你的父母？
为什么我不能睡在我熟悉的床上，我不能一睁眼就看到我的家人，我不能放肆笑，放肆哭，为什么我不能在我儿时的树下看书，我要生活在你的院子，你的人生里！我们吵架了呢，你不再喜欢我了呢？我想做一点规矩之外的事了呢？我想跟我家人说话了呢？我生不出儿子呢？我容颜老去呢？“凌霜道：“为什么我不能用自己能掌控的方式渡过一生？”
程筠被她这番诘问问懵了。
“可是所有女孩子都是这样的，花信宴可以挑选……”
“挑选之后呢？
还是要嫁，还是要赌，如果这游戏的规则就是你只要嫁人后，就失去了权力，那婚前的挑选还有什么意义呢？什么挑选能给一生的幸福负责？”凌霜反问道：“你觉得我娘亲赌赢了，你娘亲也赌赢了，卿云赌赢了，娴月也赌赢了，但人为什么要去赌，为什么女人要用一生的幸福去赌，为什么不能跟男人一样，有无穷无尽纠错的机会，妻不如意还有妾，妾不如意还可以偷，家里待不下去，就养外房，买妾室，官场不如意，还能红袖添香。
为什么我们就得在内宅的一亩三分地里，捉对厮杀，宛如斗鸡？”
“可是我家并没有斗啊……”
“也许你家真没有，不是你没看见。
但世上有的是人在斗，柳家在斗，赵家在斗，我们娄家也在斗，花信宴上女孩子的暗斗，就已经是在为以后内宅的斗争提前演练。
但我一点也不恨那些女孩子，也一点不恨三奶奶，哪怕是荀文绮和玉珠碧珠，我连愤怒都少，我只觉得她们可怜。
她们从出生时人生就没有另外一种可能，就是斗，就是比，就是打扮得花枝招展，伪装得蕙质兰心，百般争奇斗艳，去博取男人的一点欢心，换取你们手指缝里掉下的一点残羹冷炙。”
她说得激动起来，甚至握紧了拳头，在雅室内走动起来。
她知道程筠听不懂，但她也不是说给程筠听的，她是说给自己听的。
那些对着娄二奶奶都无法解释清楚的事，那些从入京以来就堵在她胸口的那些事，那些让她对这花信宴，对这京中的一切，都觉得冷淡无趣，甚至对人生都显得淡漠的事，她终于理顺了。
秦翊为什么厌恶这世界，他告诉她了。
而她也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淡漠，又这么愤怒了。
这些天来，一场场的脾气，那次在竹林中的质问，她问的从来不是秦翊，而是她自己。
为什么你拥有了富足的生活，还这样不快乐。
为什么你能溜出去大摇大摆，却仍然觉得自己身上带着重重的枷锁，为什么你厌恶这世界，为什么花团锦簇的花信宴无法吸引你的兴趣，为什么你这样不快乐……
她一直没有问自己，而今天她问了，她也得到了答案。
“因为我恨这个世界。”她告诉程筠：“我恨我生为女子，明明我从小能打得过你，读书也能读过你，明明你从小跟随我，崇拜我，但到了十六岁，形势忽然就逆转。
只要你是男人，你能娶我，你就能主宰我的命运，我恨这套让我永远赢不了的规矩，所以我恨这个世界，恨这不公平的一切，恨那张无形的网，网住了我，勒紧了我的胸口，我无时无刻不感觉到窒息！
我想大叫，我想撕毁这一切，一想到还要这样生活无数年，我就恨得咬牙切齿。”
“这就是我为什么疾世愤俗的原因，你明白了吗？”她问程筠。
而程筠显然不明白。
否则他不会这样张口结舌，苍白无力地道：“可是我很喜欢你啊，我会对你好的……”
凌霜该反问他“为什么我需要你对我好，为什么在谈婚论嫁之前，我不需要任何人对我好就过得很快乐，为什么婚后反而需要你对我好了……”
但这样问没有意义了，不过是鬼打墙而已。
他站在她面前，而他听不懂她的话，她所有的愤怒和挣扎，没有一点进入他的眼中，他看见了娄凌霜，却又没看见娄凌霜，他看见的是他喜欢的那个人，而不是这个叫娄凌霜的，桀骜不驯的灵魂。
“君子一诺千金，你要相信我对你的情……”程筠甚至认真地说服她。
而凌霜笑了。
她找到了回答他的方法。
“好，我相信你，那你相不相信我呢？”她反问程筠。
程筠有点惊讶，他本来没想到凌霜竟然会被说服的。所以自己都有点意外。
“当然相信……”
“好，那你把你家的秘密告诉我，你父亲为官，应当有官场秘辛，你父亲为什么调任山西？
你娘亲除了找我家活动，还找了谁，行贿多少，你告诉我……”凌霜淡淡道：“甚至不用关于你家族的，只要关于你的，你的软肋，说出来会毁了你的事，你告诉我，我就嫁给你。”
程筠惊得目瞪口呆。
“为什么你要知道这个，你……”
“我也不会告诉别人啊。”凌霜用他原话回答：“我也会对你好的，怎么，你不相信我对你的情吗？”
程筠这下是真张口结舌了。
“我也是君子，我也一诺千金。
你告诉我，我又不会告诉别人，就像你也不会娶妾一样啊……”凌霜催促道。
“但我家，我父母在我身上花费的心血，我不能轻易……”
凌霜神色一冷。
“我父母没有在我身上花费心血吗？我过得不好他们不会伤心吗？我不是有血有肉的吗？我不该害怕担忧吗？我的一生，和你的一生，不是一样的重量吗？还是你从来没有把我当成一个活生生的人？”
程筠着急解释。
“我不是那意思……”
“那你就告诉我，你要我用一生去赌你的良心，你怎么不用一生来赌我的良心呢？”凌霜冷静反问。
程筠眼神躲闪，垂下了头。
凌霜自嘲地笑了。
“你看，阿筠，你也会怕对吧。人怎么可能把身家性命寄托在另外一个人身上。你不是说要相信情吗？但情值不值得一个人赌上一生呢？你的心里也有定论了。你也做不到的事，为什么要我做呢？”她平静道：“回去不用再说什么求亲的事了，我不会嫁的，不管是嫁谁。我们不过是童年好友，这不叫喜欢……”
程筠像是受了极大的打击，他脸色苍白地看着凌霜，像是第一次认识她一样。
“我不是懦弱……”
“我知道你不是，我也不是，”凌霜道：“我只是想要掌控自己的人生，就像你一样。”
“但你怎么会想到问我要我家的秘密……”程筠像看一个陌生人一样看着她：“你以前说的很多话，我都当你只是一时意气，我娘说你不好，我心里只不信，原来她没说错，你就是不懂这世上的规矩，只想特立独行，无法无天。”
“我娘也说你是你娘亲牵着的一条乖小狗呢。”凌霜反唇相讥道。
这话一出，程筠的脸上终于露出愤怒来：“你疯了……”
凌霜的反应是扬起拳头，朝他冲了过去，程筠立刻往后躲，凌霜其实也不过是吓吓他，顿时大笑起来。
“快滚，不滚我就揍你了。你可是从小就打不赢我的。”
程筠躲到门口，道：“你真是疯了，我告诉娄姨去。”
“去吧，告诉谁都行，满世界宣扬去，我怕你吗？”凌霜怒道：“早料到了，你也不过跟世上的男人没什么两样，得不到就毁了，我怕你？我自己早毁完了！”
程筠在门口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像是又有什么话要说，最后还是走了。
凌霜在他面前混像个小霸王，其实也是靠高涨的情绪在撑着，等他一走，也终于不再紧绷，跌坐在椅子上，脱了力似的，发呆地看着眼前的茶盏。
秦翊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见她这样，也不说话，只是也在旁边坐了下来，没事做，顺手把佩剑拿起来，这也是军中习气了，没事就保养自己的武器，正擦剑锋呢，凌霜回过神来，也看着那柄剑。
秦翊把剑柄递给了她。
“干什么？”
“送你了。”秦翊道。
秦侯爷是真有钱，名剑宝马，说送就送。
“给我干什么，乌江自刎吗？”凌霜不客气地回道。
她现在的处境，确实跟穷途末路的楚霸王有几分相似，秦翊也被她逗笑了。
凌霜表面嫌弃，但其实还是接了过来，拿在手里，舞了两下，虎虎生威，秦翊看她舞得外行，笑道：“我来吧。”
他握着凌霜的手，教她如何用剑尖突刺，又如何挑，道：“刀是抹，剑是刺，楚霸王虽然擅长举鼎，也该好好练练剑……”
凌霜不提刚才程筠的事，他也不提，就当是什么也没听到。
就像凌霜听了他的回答，也没有再问一句，只是投桃报李，回了他一个同样深刻的答案。
就当是暗夜行船，茫茫大海上，两艘船暂时的相会，有些话只能跟目前的这个人说，因为只有他听得懂自己的答案。
凌霜舞了一番剑，才渐渐平复下来。
这时候她才问秦翊：“秦翊，我真的是个疯子吗？”
秦翊顿时笑了。
“这话你问我，是找对人了吗？”
也是，这位可是说出“就在我这一代终结”的人，放在外面，谁不觉得他疯？
高官厚禄，世袭罔替的侯位，京中赫赫有名的文远侯府，他当作枷锁。说出去谁不觉得他也是疯子？相比之下，凌霜反而疯得没那么可惜了。
疯子碰到疯子，也算是遇着了。
“行了。”凌霜收起剑来，道：“不玩了，我得回家了，你家的马车呢，借辆送我回去，但别挂出你家的灯笼，我懒得换衣服了。”
听她意思，是要穿女装回去了。
不用秦家的灯笼，是也知道京中没什么秘密，怕流言纷纷，又惹出别的事来。
秦翊还要笑她。
“楚霸王要回去别姬了？不怕四面楚歌？”
他和贺南祯能玩到一起，也是有点像的，真话都藏在漫不经心的玩笑里，大概这也是这些王侯子弟气质的共性，再大的事，都只云淡风轻的。
“怕什么呢，迟早要面对的。”凌霜道：“不说了，我走了，下次再一起玩。”
她学什么都快，顺手把剑归回秦翊的剑鞘里，端起茶盏一饮而尽，就出了门。

第82章 仇人
凌霜回家时已经是黄昏了，家里竟然人都不在，估计都出去找她了，连在书房万年不挪窝的娄二爷都不见了，凌霜四处逛了一会儿，正撞上黄娘子。
黄娘子正教小丫鬟：“别把门都关上了，万一小姐回来了呢……”没想到一回头，正看见了凌霜，顿时如获至宝，上来就拉住她的手。
“小姐去哪了？
可吓死我了，小姐还不知道，二奶奶，二爷，大小姐二小姐，全部出门去找你了，家里人仰马翻的……以后可不要这样任性乱跑了。”
凌霜倒也不挣扎，任由她拉着，道：“我饿了，有吃的没。”
“快去吩咐厨房做吃的，把午饭时的熏鹅和丸子汤热一下立刻就端上来……”黄娘子对她也慈爱得很，拉着她坐下，端了点心来，看她狼吞虎咽，心疼地道：“小姐今天这是去哪了，饿成这样，现在知道还是家里好了吧，以后可不许和奶奶吵成那样了……”
黄娘子做事利落，很快就让厨房收拾了一桌菜上来，凌霜今天午饭也没吃，又是打马球，又是乱跑，早饿得不行了，一边吃饭，黄娘子一边在旁边劝道：“小姐你看，你一跑出去，二奶奶连饭都吃不下了，二爷，大小姐，都为你悬心，午饭谁都没动筷子，都是原样撤下来的……”
凌霜也不反驳，只是唔唔地漫应了两声，专心吃她的饭。
黄娘子刚劝两句，只听见外面声音响，下人一迭声地说“二奶奶回来了”
“二爷回来了”，显然夫妻俩都出去找她了。
娄二奶奶一阵风似的，一马当先，冲了进来，黄娘子还带着笑迎上去道：“二奶奶，三小姐已经回来了，可见还是懂事的……”
她是管家娘子的心态，两边劝，两边说好话，只为了家中和睦，但娄二奶奶脸上怒气如同黄河将要决堤，哪里是几句好话劝得住的。
黄娘子跟她这许多年，从来没见过她被气成这样，脸色都发青了，额侧筋都爆出来，连手都在发抖，风一样卷进内室，冲到凌霜桌边。
月香自从卿云不让她跟之后，娄二奶奶就把她带在身边，一是跟小姐的大丫鬟，忽然消失了，不太好听，外人只怕又要造谣言，编排些事。
二是也有着点安抚她的意思，毕竟她以后还要当卿云的得力助手，别寒了她的心。
说句“娄二奶奶看月香极好，带在身边教些做事管家的学问，以后也好帮着卿云管家”，说出去，又体面又合理。
月香见黄娘子一脸疑惑，低声在她耳边解释道：“三小姐跟程筠少爷说了些话，实在有些惊世骇俗，什么‘京中贵夫人过得都不幸福，个个在内宅忙着斗小妾’，什么‘你让我相信你的情，你怎么不相信我的情’，还让程筠少爷把他家的秘密交给她，证明他的诚意，说她不会把一生寄托在男人的几句承诺上……反正是很大逆不道的话，程筠少爷去赵家找程二奶奶，没找到，跟咱们夫人，当着众人面把这些话都说了，当场的夫人们都听到了，只怕现在已经传遍京城了。”
黄娘子吓得魂飞魄散，没想到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她还以为凌霜低头回家，母女间的战争就结束了，没想到她是掀起了滔天大浪才回来的。
她心急如焚，连忙追上娄二奶奶，哪里追得上，娄二奶奶已经冲进内室，直奔正吃饭的凌霜，一巴掌拍掉了她手上的筷子。
娄二奶奶气得浑身发抖，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是见滔天大祸已经酿成后的恐惧，心痛如绞，眼中都因为激动而涌出热泪来。
“以后谁来供养你，谁来保护你！”
她下半张脸如同含了热蜡油一般颤抖着，手握成拳放在胸口，朝着凌霜问道：“你姐妹都会各自成家，你的朋友也有自己的丈夫，我和你父亲死后，谁来照顾你！你会一个人孤独困苦地死去！”
“那就让我孤独困苦地死去。”
凌霜神色平静，但握成拳的手显然也在颤抖着：“我宁愿一个人自由自在地孤独着，也不要成为笼中鸟，死也死在笼子里。”
“天哪！”
娄二奶奶整个人都因为崩溃的情绪而颤抖着，她扶着桌子坐下来，与其是质问她，不如更像是在询问命运：“凌霜！
你这样糟蹋你自己的人生，你才十六岁，等到你二十岁，三十岁，当你后悔的时候，你会想起我们今天，那时候你怎么办，谁会来照顾你，谁还会保护你……”
“我会照顾她，我会保护她。”娄二爷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来：“凌霜永远是我的女儿，我活着，我照顾她，我死了，我会安置她，只要我这把老骨头还在一天，凌霜就不会无依无靠。”
娄二奶奶一脸怨恨地看着他，满腔怒火都朝他而发。
“都是你这老糊涂！”
她气得直接冲上去要厮打娄二爷，被黄娘子死死拉住了，众人都吓坏了，连忙上来解劝，黄娘子也含泪劝道：“夫人消消气，事已至此，木已成舟……”
木已成舟四个字听在娄二奶奶耳中，都如同雷震。
她当然知道木已成舟，从程筠在众人面前说出那番话的时候，她就知道凌霜的命运已经无法挽回。
她甚至知道那一定就是凌霜的原话，因为句句都是她的语气，她的脾气。
知女莫若母，她早早看穿凌霜会说的话，会做的事，也猜到那个悬在凌霜头顶的命运，只是她始终不肯相信，想要逆转这一切，直到今天，木已成舟。
“不关爹的事，你怪爹教我，你有没有真正看见我呢？
是我，娄凌霜这个人，不是你臆想中的女儿，不是你自己在脑中安排好的一生。
我想要什么，我喜欢什么样的生活，我有什么追求，什么爱好，我希望怎样渡过一生，你知道吗？
你生了我，你养我到十六岁，我感激你，但我活了十六年，我们做了十六年的母女，你有没有哪怕一刻钟看见真正的我！”凌霜还要火上浇油。
“我只问你要说法！”
娄二奶奶哪里还听得进去，她把满腔的怒火朝着娄二爷发泄，冲上去又是哭，又是骂，把他当个木头人来拍打，抓着他衣服要他负责任：“你个老糊涂！我和你拼了！都是你教她这样，都是你毁了她的一生……”
室内乱成一团，黄娘子和丫鬟们又是拉架，又是解劝，乱成一团，偏偏乱中还生事，前面当值的媳妇来报：“回二奶奶的话，程夫人到访，有话要找二奶奶说呢。”
显然程夫人也是问罪来了。
凌霜那些话，放在私下说都是惊世骇俗，何况当着一众贵妇人的面，程筠全复述了一遍。
相当于昭告天下，如今满京城的人都该知道，娄家的三女儿竟然说出这样的疯话来。
程夫人把程筠当做心头宝，从小舍不得他磕碰，连丈夫调任山西，她都要留在京城守着程筠读书，可见付出多少心血。
春闱在即，她约束着家里的下人都不要打扰程筠，谁知道凌霜会说出这番话来。程筠会去找她，可见是受到了打击。
所以程夫人气势汹汹杀到，被招待在待客的小偏厅，娄二奶奶在内室抹了眼泪，换了衣服，正准备去见程夫人，只听见外面长廊上传来娴月和卿云的劝说声，而凌霜已经说着“她是来找我的，自然我去见”，已经朝偏厅走过去了。
她一进偏厅，程夫人看见她，顿时如同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你这小贱人！”她上来就对凌霜恶语相向，骂道：“你私下约程筠见面，说了些什么，他春闱在即，你是要毁了他一辈子吗？
你在京城已经是个没人要的烂货了，还纠缠程筠，我告诉你，你这辈子都别想进我程家的门！”
饶是凌霜在男子面前是个小霸王，但也是第一次听到这样来自女性长辈恶毒的话，被骂得一愣，正要回她，那边娄二奶奶已经阴沉着脸出来了。
娴月见势不妙，怕娄二奶奶跟程夫人一起责骂凌霜，顿时就要出去帮腔，被卿云死死拉住了，怕她卷进去吃了亏，横竖凌霜皮厚，娴月这身子却是经不得磕碰的。
程夫人见到娄二奶奶，就跟见了帮手似的，她也知道娄二奶奶一心要把凌霜嫁出去，如今凌霜名声坏成这样，不愁她不把自己家供起来。所以上来就道：“二奶奶，我也不怪你，你这女儿活脱脱是来讨债的，春闱还有一个月不到，她对着我家程筠说这些怪话，换了别人，不跟你家见官才怪呢。
我是体谅你艰难，这样的疯女儿，趁早打一顿关起来，或者发配到庄子上，嫁个人算了，不然亲戚家的情分都要被她败完了，你听听她跟程筠说的什么话，说你我都是在内宅斗小妾的人，是笼中鸟，说要程筠把我家受贿的证据给她……我要是你，这种不检点的小贱人早打烂了，还容她在外面乱跑……”
“闭上你的臭嘴吧！”娄二奶奶骂道。
她这一声骂，不仅把程夫人骂傻了，连帘后的娴月卿云，还有满以为会被两人一齐骂的凌霜，都听愣了。
娄二奶奶满面怒容，直接往前疾走几步到程夫人脸上，吓得程夫人都倒退几步，只见她威风凛凛，活脱脱是个护崽的母狮子，对着程夫人破口大骂道：
“谁给你的胆量，竟然敢来我家，骂我的女儿是贱人！
凌霜是贱人，你家程筠，追着她要娶，是什么，不是自甘下贱的小杂种？
桐花宴私会未婚女子，追着凌霜说他的心不变，是什么意思？
我不告你一个诱拐闺阁女儿就不错了，你还有脸来我家兴师问罪！”都说她泼，她也真是泼，叉着腰骂道：“你程家的儿子娶不到老婆了，追着我娄家的女儿要娶，娶不到，还说出这些话来，我还没追究程筠在外面造谣的事呢！你还有脸来找我的麻烦！凌霜不检点？
你家程筠私下和我家的未嫁女见面，会是什么好东西。书读得好，好得过张敬程？家世好，好得过富平侯府？你李平翠是什么东西？敢来议论我的女儿！
你家程筠再捆上十个，也比不上我家凌霜的一根脚指头。”
程夫人虽然言语恶毒，但哪里比得上娄二奶奶当家做主的气势，年底盘账，连账上的掌柜犯了错，都能当面驳斥的威风。
六七十岁的男掌柜在她面前都只能唯唯诺诺，哪是程夫人这种色厉内荏的架势能比的。
虽然如今也是一派贵妇人作风，但当年在闺中做女儿，就敢一根绳子缒出来，跑上京去找人告状的心性，哪里是她们这帮夫人能比的。
程夫人被她一顿排山倒海般的反咬骂懵了，只能伸出手指来指着她道：“你你你……”
“我什么？
李平翠，你当我不知道你的底细，凌霜说你斗小妾，闹内宅，哪句说错了？
五年前你家老头子心爱的小妾生儿子，不是你买通了稳婆，让生出男孩就送走，免得分了程筠的家产，程筠不知道，我对你家的脏事清清楚楚。亲戚情谊？
你现在巴着我家，不就是想让我求赵家，把你家老头子调任山西的事拦下来，你别做梦了，我你家程筠现在弄坏了我家凌霜的名声，以为你家有什么好结果？
实话告诉你，我今晚就去找赵夫人，让她安排最荒凉的郡县给你家老头，最好死在路上，你带着你家那几个姨娘去陪葬，程筠一辈子考不中，你们程家一家死绝了，我才开心呢！”
程夫人见她发出这样恶毒的诅咒，这才反应过来。
“梅凝玉，你这泼妇，你诅咒我家，你家才下场凄惨，你家娄凌霜第一个现世宝，养老女儿，孤独终老，等你们夫妻都老死了，她还留在世上给你们现眼呢……”
“做你的春秋大梦，我家凌霜做老女儿又怎样，我家养得起，凌霜八十岁不嫁，我娄家养她到八十岁，我娄家有钱有地有铺子，养她一辈子又如何？
我大女儿做侯夫人，二女儿嫁榜眼郎，一家富贵，我们不在了，探雪招赘了，一样养她一世。她荣华富贵一辈子，冷眼看你家程筠的下场！你有什么资格，在这议论我的女儿！快滚出门去吧！
娄二奶奶酣畅淋漓地骂完，黄娘子老辣，早叫了几个力气大的仆妇冲进来，把嘴里还在骂个不停的程夫人架住，扔到门外去了，程家的媳妇丫鬟连忙过来搀扶，主仆都狼狈得很，连滚带爬地走了。
连探雪小鬼灵精也不知道从哪溜出来，在旁边拍手笑道：“好哦！坏婆娘走了！”
众人其实都没想到娄二奶奶会这样护短，毕竟一直以来，她哪怕知道程家不怀好意，都为了凌霜的婚事和程家曲意逢迎着，甚至之前和凌霜吵架吵到母女决裂就为这个，而如今程筠把凌霜的话一说，凌霜更是嫁人无望，都以为她会使出通天手腕，用程大人调任山西的筹码，把程夫人劝转，没想到她比凌霜还凶，直接把程夫人骂了个狗血淋头。
所以众人都有些刮目相看，偏厅里一时间安静下来，连帘后走出的娴月都是一脸震撼。
还是黄娘子上来活跃气氛，道：“咱们夫人的嘴还是厉害，把程夫人都骂傻了。”
她还推一推凌霜到娄二奶奶面前，笑道：“三小姐，你现在知道什么是亲娘的好了，私下怎么说你，怎么训你，当着外人面，还是护短的。
二奶奶这么些年在家里不论如何，到了外面，哪次在外人面前给你们姐妹坍过台？这份苦心，只有天知道罢了。”
她这话说得娄二奶奶眼圈都一热，说气话道：“哼，她要知道，就不会事事跟我作对了，巴不得气死我呢。
你没听她说，我十六年来这个娘当得都不尽职呢，显然是积怨已深了……”
凌霜本来也没想到她在程夫人面前这样捍卫自己，本来就有些惭愧，听到这话，忙道：“你可别改我的话，我说的是你没看见真正的我……”
“嗐，怎么还说呢。”黄娘子嗔怪地道，拉着凌霜道：“三小姐快给夫人赔个不是吧，俗话说，可怜天下父母心，你不看别的，就看二奶奶为了你这样跟程夫人大吵，也该体谅体谅她呀。”
凌霜还在那别别扭扭的，卿云早过来朝娄二奶奶行了个礼，垂着头道：“女儿早上说话冒撞了娘，不知道娘的苦心，给娘赔礼了。”
所以说娄二奶奶偏爱卿云也不是没道理，这样的温柔和顺，谁不喜欢呢。见她这样懂事，也摸了摸她头道：“傻孩子，我早忘了。”
凌霜见卿云带头，也别别扭扭地道：“我有些话确实说得太极端了，也有些地方误会了娘……”
她没等娄二奶奶露出欣慰神色来，就补充道：“不过你打我还是不对的！”
娄二奶奶被她气得直瞪眼睛，朝黄娘子道：“你还劝，你听听，她还记恨呢！是不是还要我给她磕两个才罢啊？
真是讨债的，一点气都受不得，黄娘子是知道的，当初我娘怎么打我来着……”
“所以说三小姐最像夫人嘛。”黄娘子也知道她不是真生气，笑着劝道：“说实话，三小姐这脾气，跟夫人，跟当年老夫人，整个是一脉相承下来的，急脾气撞急脾气，哪有不生气的。不过母女间哪有隔夜仇呢。
夫人小姐们都看我的薄面，暂且算了吧，今天这一天下来，一顿饭也没好好吃，我已经吩咐厨房摆晚饭了，大家先去里间，边吃边说吧……”
黄娘子虽然是管家娘子，但她们家早把她当家人了，她做和事佬，顿时把大家都劝到了饭桌边，娄二爷好脾气，还挨着娄二奶奶坐下，娄二奶奶余怒未消，道：“你别挨着我，我不敢和你们这‘有追求’的读书人坐，仔细我这样的俗人把你们父女带累了。”
“娘又来了……”卿云无奈笑道。
凌霜趁机道：“娘是这样的，什么道理对她有利就用什么，对我就说，‘天下无不是的父母’，要真这么迂腐古板，那怎么当着爹，又不说‘夫为妻纲’了呢？”
“我们家是‘妻为夫纲’，我也习惯了。”
娄二爷嘿嘿笑道，见娄二奶奶瞪他一眼，又连忙道：“但咱们家这样兴旺繁荣，可见妻为夫纲才是对的，看那些夫为妻纲的家里，哪个不是乌烟瘴气，正需要咱们家这样的好夫人去管管呢。”
他一面说，一面笑着给娄二奶奶夹菜，被娄二奶奶嫌弃地道：“德性！”
一顿晚饭下来，娄家的气氛终于又回到了之前其乐融融的样子，等到晚上散场时，凌霜也彻底生龙活虎起来，还跑到娄二奶奶面前问：“既然我可以到八十岁都不嫁，那过两天的牡丹宴，我就没必要去了吧？
反正我名声也坏了，没人要我，去也白去，省点衣裳和首饰钱不好么……”
娄二奶奶顿时眉毛倒竖：“你敢。”
凌霜不提还好，一提，她顿时勾起新仇旧恨来，骂道：“你个小混蛋，你当我不知道你葫芦里卖什么药呢？你找程筠，哪里是要跟他说清楚？
你就是知道他会把你那些惊世骇俗的怪话宣扬得满世界都知道，你不仅要断了程家的念想，还要让京城人都没人敢娶你。你就是先斩后奏，逼我的宫呢！
好大狗胆，要不是你老爹给你撑腰，我把你皮都打烂你的！”
她又是父女一起骂，娄二爷那边摸了摸鼻子，若无其事地抬头看天，那边卿云笑道：“娘，她这是三十六计里的‘釜底抽薪’呢，知道你铁了心要给她说亲，你这边她动不了，所以从根子上下手呢。”
如今事情已成定局，娄二奶奶之前和程夫人吵得明白——凌霜多半是要养到八十岁了，所以连卿云也开起玩笑来。
但她的性格，会说笑还是意外，顿时众人都笑了。
“罢罢罢，我也是上辈子造了孽，遇到这个冤家。”娄二奶奶道：“你不去就不去吧，也省得连累你两个姐姐。”
她说到这里，意有所指地看着卿云和娴月，道：“我丑话说在前头，凌霜已经是这样了，你们两个可要争气，别学她的榜样，她这样自暴自弃，有你们做她的后盾，你们要是也出了事，谁来做你们的后盾呢？世道艰险，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我年轻时的事你们也知道，这世上哪有什么幸福日子是永远安稳的，只有权势和力量能保护自己和家人。
你们不懂这道理，还以为我这个做娘的是恶人，今日见到真正的恶人了？
这京城人人都是势利眼，你失了势，多少双脚都要踩到你头上来。你们看看李平翠那样子？还以为是我会吵架，才能吵赢她？要不是你们两个争气，我再会吵架有什么用？我和你爹也老了，能护你们到几时？
凌霜已经这样了，你们要是再不争气，我们家可真要被人踩到头上来了。”
她这番话，虽然说得太过于赤裸裸，但也是事实。
凌霜这种脾性自然不赞同，她是宁愿自由自在哪怕贫苦些的。
但听在卿云和娴月耳中，她们都是力争上游的人，顿时都若有所思。
娴月这边不说，卿云那边回到房中，首先叫玉蓉去把月香叫了回来。
月香回来，见卿云正坐在镜子面前，怔怔的，顿时心生愧疚，道：“都是我不好，不该离间小姐和二小姐，夫人已经教训过我了。
小姐不要生气了，我愿意以后都跟着夫人，小姐放心，赵景少爷的事，我跟谁都不会说的……”
卿云本来就是个宽厚的人，见她这样说，顿时也内疚起来，道：“你别这么说，也是我脾气急了些，把气撒在了你身上。”
“我是小姐最贴身的丫鬟，咱们主仆是一体的，小姐有气不朝我撒，朝谁说呢。”月香也说道。
卿云被说得眼泪都快下来，勉强笑道：“快别说这种话了，我刚让玉蓉跟娘说，把你换回来呢，没你在身边，我什么事都办不成的。”
月香也是聪明人，她也猜到卿云是下定了决心了，上来给她卸妆松发，忙活了一会儿，才看着镜子里的卿云轻声问道：“小姐原谅赵景少爷了？”
卿云只淡淡一笑，神色疲倦。
“谈什么原谅不原谅呢，王孙公子的常态罢了。
娘今天已经把话说透了，咱们还能不懂这个道理吗？”
月香给她梳着头，主仆在镜中对望着。
“小姐是觉得嫁给赵家是自己的责任吗？”月香有点心疼地道。
卿云顿时笑了。
“这样说，有点太自命清高了。”她也看着镜中的自己，淡淡道：“难道没有责任，我就不嫁人了吗？
既然要嫁，既然赵家已经是最好的选择，花信宴已到尾声，一切尘埃落定，不过是顺理成章罢了。
我们家总要有个人顶起来的，我是大姐，不然等爹娘老了，还真要探雪去给凌霜撑腰吗？”
“但赵景少爷……”这次换了月香迟疑起来。
“哪能人人都跟爹娘那样一见钟情呢，只要夫妻互相尊重，平平稳稳就好了。
他是聪明人，不会真正逾越世俗的规矩，就是他想，也越不过道德伦理，过不了我这关，我只要论迹不论心就行了。不早了，睡觉吧。”

第83章 心乱
相比卿云那边已经想明白，娴月这边，仍然有点心不在焉的。
虽然搬了家后各有各的房间，但凌霜睡前习惯在娴月这里消磨一阵再去睡觉，而且两人房间之间是相通的，本质上还是和住在一起差不多。
“娘说的那些话你可别往心里去，你要不要嫁张敬程，随自己的心来。
也别信什么你们要保护我，我自己保护自己就成，寻常男人我都能打赢三五个，怕什么。”凌霜趴在她梳妆台上一边玩一边道。
娴月正卸首饰簪环呢，她的头发可不是件容易事，每晚都两三个丫鬟围着弄，她睡前是要全部解开的，用柚子油全部擦一遍，滋润头发，也清了一天的灰尘，然后用巾帕裹着睡觉，到第二天再重新梳头，她有时候懒洋洋的，被赵夫人她们开玩笑说是“懒美人”，其实也确实是没睡好。
听了凌霜这话，娴月只淡淡道：“你别说傻话了，这世上人欺不欺负你，跟你打人厉不厉害有关系？
照你这样说，营里的武官应该最厉害了，怎么还一个小小七品文官就能逼得他们家破人亡呢？
灭门的知府，破家的县令，权和势才是真正的力量，你懂什么……”
娄二奶奶说保护凌霜，凌霜肯定是不肯承认的，但她作为老三，确实没经过真正的暴风骤雨，她出生时，娄家二房已经在扬州安家，不像卿云和娴月，虽然那时候也小，不记事，但都是跟着娄二奶奶从京城千里迢迢南下的，娴月的身体，就是那场风雨留下的最坚实的印记。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卿云和娴月，骨子里都是比凌霜更现实的。
娄二奶奶那几句话，与其说是在劝她们，不如说是做娘的，在教女儿为人处世的道理。
“那你也别就选张敬程啊。”凌霜道：“你又不喜欢他。”
“你怎么知道我不喜欢他？”娴月梳着自己的头发问道。
凌霜顿时来了精神。
她笑起来，跳到娴月面前，道：“二小姐，你可别再跟我来这些云遮雾绕的东西了，你当我不知道你干了什么呢？”
娴月只当她是诈自己，挑起眉毛道：“我干了什么？你倒是说说。”
凌霜大笑起来。
“你那个神神秘秘的‘意中人’，不是贺云章是谁！”她得意道：“还想瞒我，我早明白了！”
她这话一说，桃染手里的梳子险些没掉到地上去，阿珠一脸糊涂，还看向桃染，桃染道：“你先下去吧，小姐这边我伺候就行了。”
她是支开阿珠，让她们姐妹说话。
娴月也不说承不承认，只淡淡道：“谁跟你说的，秦翊？”
她有点转移话题的意思，但凌霜没上当，而是道：“秦翊的事另说，但我今天跟秦翊干了件大胆的事，你家贺云章上门兴师问罪来了。
都说捕雀处厉害得很，我也吓了一跳呢，谁知道贺云章本来跟秦翊说话都嚣张得很，忽然一眼扫见背后的我，语气一下子柔和下来了，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了，琢磨了一路，我想，我也不认识贺云章啊，卿云也不可能认识，爹娘更是把他当成活阎王，贺云章怎么怕我呢？只有一个可能，是因为你……”
娴月想到那画面，也在心里笑了笑，但面上仍然八风不动，道：“关我什么事。”
“当然关你的事，你是没看到那样子，太好笑了。一下子就变脸了，秦翊还纳闷呢。”
凌霜笑了探花郎两下，但想到正事，还是担忧起来：“不过你也别太胆大了，捕雀处是真的危险，今天我看贺云章身上的杀气，真的吓人，你想，秦翊已经是京中王孙中最厉害的了，贺云章也敢直接找他麻烦，这权力太大了……”
“怎么，娘不是喜欢有权势的吗？”娴月淡淡道。
“你别赌气了，捕雀处真不是好玩的。”凌霜又坐下来道：“娘喜欢的权势，是赵家这种，安安稳稳的，不用太盛宠，因为伴君如伴虎，像贺云章这种风口浪尖的，虽然是权臣，但太危险了。
不仅他对别人危险，他自己也危险，万一官家鸟尽弓藏呢？万一失势了呢？”
“失势了他也有贺府呢。”
娴月本来是和凌霜议论而已，自己也没意识到自己竟然回护起贺云章来：“再说了，权臣未必就不安稳，赵擎都当了十多年权臣了，连赵家的地位都是靠着他的，不然不过一个普通侯府而已，怎么能跟贺南祯家分庭抗礼？”
“赵擎是听宣处，是干实事的，治水，赈灾，选拔官员，这都是正事。
捕雀处是官家手上的利刃，兵者凶也，说白了就是鹰犬，这能一样吗？”凌霜道：“我知道你比我还清楚这里面的事，不过是跟我斗嘴而已。
你也知道贺云章虽然看着比赵擎还盛宠，但太危险了。”
“你还怕危险？”娴月道。
凌霜笑了。
她知道娴月对自己今天做的事其实是有意见的，娴月这家伙，总觉得凌霜是可以挽回的，也还畅想过姐妹俩都能在花信宴上找到意中人，以后一起在京城，日日相见，互相扶持，连小孩也可以一起长大。
“我不怕我自己导致的危险，但却不敢把命运绑在别人身上。”凌霜道，她认真看娴月：“但如果你是真喜欢贺云章，那我就什么都不说了，我不想娘操纵我的人生，自然不会操纵别人的人生，你要是觉得贺云章就是你想嫁的人，我一定帮你，明天我就去问秦翊去，把贺云章这个人的事弄得明明白白。”
她这样真诚，娴月反而立刻松口了。
“哪里的话。”她只淡淡道：“八字没一撇呢，我又不喜欢他，不过顺口说两句罢了。”
桃染都松一口气，何况凌霜。
“那就好。”凌霜笑道：“不过探花郎是真挺好看的，要是他不是鹰犬，倒也跟你是一对。”
“你管别人的事厉害，你自己呢？”娴月反问：“现在弄成这样，连花信宴都不用去了，你开心了？以后云游四海做尼姑好了？
连程夫人那种东西都能上门来骂你，我先告诉你，以后这些人的嘴脸还多着呢，别的不说，三房先要得意死了，我看明天早膳，你怎么去见老太君，我是不会管你的，让你被骂死好了。”
娴月这人，对凌霜向来是嘴硬心软，若论护短，她和娄二奶奶是能争个第一名的。
第二天逢五，娄家的女眷全去娄老太君那用早膳，三房早早到了，在娄老太君南厢房的外间，母女三人，严阵以待。
俗话说人逢喜事精神爽，凌霜出了这么大的事，二房遭受重创，对于三房的娄三奶奶和玉珠碧珠姐妹来说，简直比过年还开心，别的不说，昨晚娄三奶奶就乘着轿子去冯家，说这事说到半夜才回来，她添油加醋的版本，估计很快就能传遍京城了，许多对于凌霜行事疯癫的佐证，比如当初闹祠堂，比如和程筠从小就有私情，是因为程筠移情别恋才发疯说那些话，比如和蔡家那个克父母的孤女蔡婳整天在一起，疯疯癫癫议论些书籍，都被娄三奶奶宣扬了出去。
所以早上她们母女三人早早等在娄老太君外间，就为了看好戏。
娄二奶奶带着四个女儿姗姗来迟，娄三奶奶一见她们进门。立刻站了起来，笑道：“二嫂可算来了，我昨晚可是担心得一夜没睡呢，侄女儿出了这样的事，可把我愁坏了，凌霜已经是这样了，不是一朝一夕能挽回的事，二嫂可要保重身体才是啊……”
她亲亲热热地拉住娄二奶奶，说的话却句句扎心，要是程夫人有她一半的本事，也不至于被娄二奶奶骂得丢盔卸甲了。
玉珠碧珠俩姐妹也是有样学样，得到了她们母亲的真传，一个拉着卿云，道：“姐姐别担心，听说赵夫人最开明了，一定不会因为凌霜的事迁怒到姐姐的。”
一个上来拉娴月，但张敬程毕竟没有父母，又不好直接提男人的名字，再加上娴月直接一个白眼过去，碧珠就哼了一声，收回了手。
娄二奶奶倒撑得住，也还能笑道：“我倒还好，谁家没个淘气孩子呢。
哪能四个都早早懂事，有卿云和娴月陪着，我就知足了，凌霜晚两年也不怕，反正才十六呢。”
“正是正是，反正花信风也快完了，明年再说嘛，不成还有后年呢。”娄三奶奶穷追不舍，道：“反正世人忘性大，有个三五年，再大的事都忘了，到时候再说不迟。”
凌霜本人倒没什么，还有闲心看多宝槅上的陈设呢。直到里面咳了一声，丫鬟锦绣出来道：“老太君醒了。”
下判决的时候到了，外间众人都屏息静待，只听见里面传来老太君起身的声音，丫鬟们端着水盆手巾鱼贯而入，却听不见一点洗漱的声音，只是一片寂静。
过了半晌，才见锦绣搀着娄老太君出来了，凌霜本人是不怕的，但见卿云娄二奶奶都一脸紧张，连娴月也有点等待审判的神色，知道她们都是因为担心自己。
娄家没有分家，娄老太君就是实际上的一家之主，凌霜做的事这样惊世骇俗，娄老太君要真想狠狠罚她，连娄二爷和娄二奶奶都没办法。
但娄老太君只是抬起眼睛，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众人，道：“都来了。”
“陪老祖宗吃饭是福气，当然是早早来了。”娄三奶奶嘴甜得很，上来道。
“福气不敢，晦气差不多。”
娄老太君意有所指地道，看了一眼娄二奶奶，娄二奶奶连忙也上去道：“老太君说哪里话，如今咱们家件件都是喜事，卿云的事定了，娴月的事也在谈了，老太君放宽心，以后只会越来越好的。”
她还是试图用卿云和娴月化解老太君的怒火。
娄老太君听了这话，便不说话了，只是眼睛把周围团团站着的女孩子扫了一眼，目光落在了凌霜脸上。
凌霜坦然地被她看着，但也觉得她眼中神色复杂，说愤怒倒不是，倒像是恨铁不成钢似的。
说起来，她还是挺器重凌霜的，不然凌霜也不会提起让她收蔡婳做干孙女的事。
但凌霜干出这样的事来，她也只能用不成器的眼光看着她。
“二奶奶有主意，我还说什么呢。
横竖你教的女儿好，样样比人强，名声都传遍京城了，我还在梦里呢。”娄老太君不咸不淡地道。
自从回京以来，她对娄二奶奶都十分客气，这已经是难得的重话了，娄二奶奶也是十几年没听过这种话了，顿时脸上的笑容都有点僵。
“我也知道，你们各有各的主意，我是管不了，人老话多惹人嫌，凭你们自己去弄吧。”娄老太君说完，道：“摆饭吧，你们也等急了，都是大忙人，吃了各干各的事去，就不用听我这老太婆在这啰嗦了。”
她这样阴阳怪气娄二奶奶，娄三奶奶听了，其实心里早就心花怒放了，表面上还得劝解道：“老祖宗说哪里话？咱们巴不得多陪着老祖宗说话呢。
女孩子们虽然年轻，容易闯祸，老太君宽宏大量，就饶了她们吧。”
“我哪敢饶她们。”娄老太君仍然阴阳怪气，终于朝着凌霜道：“四姑娘，你也别在这站着了，我知道你心里哪服气我呢，你本事大，有见地，我这里哪容得下你，我这的早饭也简陋，招待不起你，你还是别处去吧，你也不想看见我，我也不想看见你，你且去吧。以后也不用来了。”
她这话当着众人，这样说凌霜，要换了卿云估计早哭了，但凌霜向来皮厚，也没什么反应，倒是三房的母女三人满心以为娄老太君会狠狠罚凌霜，没想到只是把她赶出去不让她来吃早饭而已，虽然她们也知道是看卿云娴月的面子，但也难免大失所望。
娄二奶奶也喜出望外，立刻拉过来凌霜，示意她给娄老太君行礼。
“还愣着干什么，你闯下这样的大祸，老太君不让你闭门思过就不错了，还不快谢谢老太君呢。”
凌霜被她按着行了个礼，卿云还想说情，在她那样自重的人看来，这样被赶出去是大大的丢人，所以心疼凌霜得很，但她刚要说话，就被娄老太君抬手制止了。
“谁也不许求情，”她话里是带着怒意的：“这已经是宽松了，还要求情，我可要重罚了。”
卿云顿时不敢说话了。凌霜乐得自在，行了礼之后，立刻就出去了。倒是娴月追了过来，说了两句，道：“你先回去房里用早饭，等我回来，咱们再说，可别再闯祸了。”
凌霜说声知道，其实出了老太君的北厢房，根本没回自家院子里，那些丫鬟们也都知道她干的好事了，个个都躲瘟疫一样躲着她。
她乐得自在，索性闲逛了两下，逛到了娄家大房的院子外面，被蔡婳的丫鬟小玉一眼瞅见，道：“三小姐，小姐正让我去找你呢，快进来吧。”
凌霜进了蔡婳的房间，朋友都是相似的，蔡婳房间也跟她一样，东西多，但不像她一样杂乱，一边是书，一边是绣架，蔡婳正在绣一件竹叶纹的罩衫呢，颜色漂亮得跟青色的雾一样。
“干什么呢？”凌霜故意吓她一下。
蔡婳看见她，先露出无奈的神色来，道：“我正要去找你呢，程筠说你那些话，到底是真是假，听着像你的口吻，但也太惊世骇俗了些，你怎么不想想后果呢……”
“我正是想了后果才说的。”凌霜大喇喇在她床上坐下来，笑道：“老子说祸兮福之所倚，你看，咱们现在也算同一起点了，以后谁也别嫌弃谁了。省得吵架了，这不是好事一件吗？”
“你何必这样呢，沧浪水清，可以濯缨，沧浪水浊，可以濯足……”蔡婳又开始跟她讲道理。
“我觉得我的脚底板都比沧浪水干净呢，自然只能不下水了。”凌霜说笑道。
蔡婳也被她气笑了，凌霜倒乐得轻松，只嚷饿：“对了，老太君把我从早膳桌上赶出来了，我在你这蹭点早饭吃好了。”
她和蔡婳还是有些代沟在，像她，再不受老太君待见，回到自家院子里，叫黄娘子安排顿早饭，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一时竟然没想到蔡婳要叫一顿不在官中规格的早饭得多费劲。
蔡婳也不提醒她，只道：“小玉，拿一百钱，去厨房让她们加一份红豆粥来，再做些点心，像上次的酱菜也拿些来。”
凌霜这才反应过来。
“算了算了，我忘了，你这里干什么都要自己出钱，府里的那些下人根本支使不动的。”凌霜道：“小玉，你还是去叫黄娘子，把我的早饭送到这来吃好了，我家最近天天吃胭脂稻，说是补血的，谁让四个人的月信全撞在一起了呢？
你天天脸色苍白的，正适合吃这个呢，里面还有羊奶，甜腻腻的。
倒是虾饺不错，都是现剥的虾，还有鱼冻也可以，我娘最近迷上做水货生意了，饭桌上都是会游的。”
她这一番说下来，连小玉都有点饿了，立刻笑着走了。
“老太君还是欣赏你的，不然不会只赶你出来，没有别的处罚……”蔡婳说道。
“这还算欣赏呢？那不欣赏岂不是要把我打死？”凌霜嫌弃地道：“我才不信这套呢，她爱欣赏不欣赏，我看老太太也有点养虎为患，看三房把家里折腾得像什么样子，那些仆人一个个攀高踩低，吃喝嫖赌。她有空罚我，没空管管这些？
不过她罚我我也无所谓，就是你的事可惜了，她这下更不肯认你做干孙女了。”
“没影的事，有什么可惜的。”蔡婳淡淡道：“也只有你觉得我是前程无量，其实别人看我，都是个穷酸破落户罢了。”
“又开始了，整天妄自菲薄。
这有什么，穷困潦倒的都是真君子呢，你就当自己是韩信好了，迟早有你执掌三军的时候。”
她的比喻向来夸张，蔡婳也被逗笑了。
继续绣她的花了，凌霜起得太早，还有点困，正枕着头仰躺着看她绣花呢，本来闲散得很，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有件事，我不好跟你说。”
“什么不好说？”蔡婳笑道：“吵都吵过了，我们俩还有不好说的话？”
凌霜想的是赵擎的事，她当初在赵家听见赵擎夜宴招妓，那歌伎还对着他唱梁上燕，岁岁长相见，一看就是相熟的老姘头了。这事不提醒蔡婳，实在不行。
亏蔡婳还那么辛苦，给他注公羊传。
但这话也不太好说，凌霜上次被娄二奶奶说“你反正觉得谁都配不上你的姐妹”，仔细想想，还真是。
她觉得赵景配不上卿云，张敬程也配不上娴月，现在又觉得赵擎配不上蔡婳，说是觉得自己的姐妹珍贵也行，但又有点像存心拉着她们跟自己一起当尼姑似的。
但她不说，蔡婳看她的神色，也知道不是小事了。
“你不说，憋坏的可不是我，你憋得住你就不说吧。”蔡婳对凌霜的脾气也是了如指掌。
“行行行，我还是说了吧。”
凌霜见状，也懒得瞒了，索性把撞见赵擎招妓的事全说了，从当时酒席上的欢笑声，到歌伎唱的春日宴，到唱完后众人的起哄，从头细说了。
蔡婳听了，便不言语，只是神色一下子暗下来了。
她的性子缓，凌霜的性子急，在处事上，蔡婳其实更像卿云，凌霜也担心这个，卿云的性格，可是能够“和光同尘”的。
蔡婳许久没说话，只是转过脸，继续去绣她的竹子了，但心显然是乱了，针脚也不如之前细密。
“其实这事我当晚回去的路上就跟娴月说了，娴月说没事，权臣多是如此，贺云章也要应酬的。”凌霜像是要解劝她。
“胡说，京城人都知道，贺云章从来不应酬。”蔡婳道：“他们有权，正说明他们有能力拒绝别人，他们在什么席上都是做主客的，贺云章能做到，他难道做不到？不过是不愿意罢了。”
她从来喜怒哀乐都藏在水面下，但驳斥得这么急，可见也是动了怒的。
“你知道就好。”凌霜这样回道。
蔡婳这才知道她用的是请君入瓮的把戏，知道别人劝远不如自己的话有用，所以让蔡婳自己来回答这问题。
蔡婳气笑了。
“你也用不着请君入瓮，我又不是糊涂人，不会做自欺欺人的事。”她淡淡道：“何况我谢他是因为他帮了我，谢了也就完了，亲戚家的长辈而已，他听不听春日宴，与我何干呢，何况世上并不听见有守寡的男人，他那样的权势，还能守身如玉十多年不成？”
她向来做什么事都是留了余地的，从不把话说死，是大家的气派，又兼读书人的雅致，刚开始相处时，凌霜还因此和她急过，现在熟了，一听她这样说，就知道她是不用劝了。
这已经是两人认识以来，她对他人最重的评价了。
而且蔡婳的聪明，和娴月一样，都是见微知著的，凌霜不过提了一嘴，她就问道：“对了，怎么娴月会忽然提起贺云章。”
“还说呢。”凌霜立刻就把贺云章的事说了一遍，道：“都说我胡闹，其实娴月才胡闹呢，捕雀处是好惹的？贺云章那人，杀气腾腾，她这是与虎谋皮呢。
我反正劝他了，贺云章是伴君如伴虎，还不知道会怎样呢。”
“这话倒不太对。”蔡婳道：“但凡做官，越往上走，拥有的门路也越多，说是伴君如伴虎，其实他们能得盛宠，一定有他们的本事。不然难道一品大员还不如九品的小芝麻官安全？
就比如贺云章，他一定有他自保的本事，权力越大，其实是越安全的。”
要说做官，其实还真是蔡婳家做得最高，所以她看官场的眼光还是不同。凌霜是个能听得进话的人，顿时就若有所思。
两人说到这里，刚好黄娘子让人送了早饭过来，一盅胭脂稻的粥还是温的，知道是和蔡婳一起吃，加倍用心，下粥的小菜除却酱菜鱼冻之外，还有一道苦笋和鲥鱼，蔡婳一见就笑了，道：“你家黄娘子，倒是个有心的人。”
“那是，强将手下无弱兵嘛。”凌霜道：“我娘比她更周到呢，就是势利了点，你看她和赵夫人相处，比这还有心呢。”
“哪有人这样说自己娘亲的。”蔡婳不赞同地道：“你有时候也确实有点身在福中不知福了，京中这么多夫人，谁像你娘亲这样，又能干，又能保护你们，把家里家外，都弄得热热闹闹的，有多少嫡子女反而被庶出的暗算的，又有多少，得不到母亲庇佑，还要替母亲争气的。
还有你们的吃穿用度，全然不用操心，她都给你们安排得好好的，一点风雨落不到你们头上。
像我，要是我娘亲还在，哪怕她什么都不会，我都觉得这辈子心愿已足了。”
凌霜被她说得心虚起来。
“好嘛，我回去就好好给她说点好话，夸夸她，替她分担点铺子里的事，你看她上次打我，我都没说什么了呢。”
蔡婳无奈地笑了。
真是夏虫不可语冰，但她也好强，不愿意说丧气话，其实只要她母亲还在，哪怕气急了打她一顿，那也比无父无母一个人过好啊。

第84章 回礼
因为知道了“春日宴”的缘故，蔡婳的心一下子冷下来了，赵擎那边还并不知情，还遣了人来回礼了，知道蔡婳没有父母，寄居在姑母那不便，所以又是原路还的礼，直接让小厮元驹去交给了娴月房下的小厮小九。
赵擎忙，元驹是他最得力的仆从，自然也忙，没时间上门去，拣了个空隙，知道赵夫人过寿，娄家二房肯定上门来拜寿，小九和小厮们都在常去的那间茶楼听书——像这些跟出门的小厮，遇到宴席这样要等一天的事，干等也是等，很多自己私下开牌局的，小九算是上进的，连他周围的小厮也被影响了，不赌，只去附近茶楼听书，几文钱可以听一天，有事随时可以走。
所以他们一般是留一个人在那听里面的动静，要是主子叫人，立刻就跑来报信，就算主子知道了，也比打牌听起来像话得多。
因为春汛的事，听宣处担心洪水，赵擎这几日都是披星戴月的，有时候甚至都不回赵家，只在皇城根下一处外宅歇息。
元驹也一样，积了一堆事要做，见赵擎回来给赵夫人贺寿，知道最多停留小半个时辰，宴席上完主菜就得走，所以飞也似地，先去府里看了自家老娘，把积下来的赏银放了一半在她那，听说弟弟赌钱，又去赵家后院他们赌钱的地方，把弟弟揪出来，训了他一路，威胁道“以后再让我听到你不学好，我把你送到宫门当差去，羽林卫那里正需要杂役小厮呢，到时候三更灯火五更鸡，累不死你”，算了算时间还够，立刻又去轿子里，抱了个锦盒出来。
他弟弟好奇，问：“哥，这是什么？”
“主子要回的礼。”
“赵大人还需要给别人送礼啊？怎么不让阿七他们送去，还用你亲自跑一趟。”
“你不懂。”
元驹提着锦盒，匆匆走了，走到茶楼，小厮们嫌大堂是贩夫走卒待的地方，都在楼上，见他上来，都连忙起身，叫“元驹哥”，他也不理，见小九也起身和他厮见，才笑着说了句“九哥。”
“元驹哥别笑我了。”小九笑道，见他手上拎着的锦盒，问道：“这是？”
“大人叫我送来的。”元驹只说了这句，见小九会意，匆匆道：“我还有别的事，九哥只把这东西送到就好了。”
“那是自然。”
小九道，他见众人都围着团团好奇，有人已经认出来了，道：“这好像是进上的吧，还带着鹅黄签子呢。锦盒的花纹像是苏州织造局的，怕不是衣料吧。”
“就你眼尖。”小九教训道：“今天的事大家都当没看到，可不许乱传，这是赵大人送我们家大人的。”
要说元驹不聪明，那倒不是，只是一则赵擎是权臣，行事不太需要顾忌别人，元驹是他门下的小厮，多少也染上了这行事风格。
二是元驹也有点故意的，知道自家大人看重蔡婳小姐，也故意在众人面前这样和小九结交，这样蔡婳知道，也有面子。
但他万万没想到，这事却完全偏离了他的想法。
首先是蔡婳那边收到的反应。
小九的东西还没带到蔡婳这里，凌霜和娴月那边就都得到了消息，娴月也想看看赵擎的回礼会是个什么水平。
所以两人结伴过来，把赵擎的礼物也带了过来，想看蔡婳拆看。只见锦盒内真是上好的竹影纸包着的一件衣料。
“我猜多半是今年新丝做的绫罗，多半是烟云罗，只听说过烟云罗用的是四经绞，织出来如同烟雾，一件罗衣可以团成一块玉佩大小。”娴月好奇得很。
蔡婳问：“你难道没见过？”
“说起来，我们家的铺子还帮着织造府收过蚕丝呢，但俗话说，卖油的娘子水梳头，烟云罗产量极低，而且工艺保密，我娘都只在织架上匆匆见过一次，别说我们了。”娴月道。
“你就拆开给她看看呗，免得她悬心了。”凌霜不耐烦地道。
“本来是不准备拆的，你想看，那就看看吧。”蔡婳拿了拆信的刀来，就准备拆开纸包。
“别。”娴月阻止她，道：“不拆就不拆，你要争气，咱们就争气，烟云罗迟早看得到，这口气没争到，才是大事。”
蔡婳顿时笑了。
她们俩其实有些地方极像，凌霜是不懂的，还像只呆头鹅一样问道：“什么争气不争气，争什么气？”
蔡婳没解释，只是取下笔架上最细的狼毫，蘸了蘸墨，在纸包上面写了句诗。又把锦盒原样盖好，交给了凌霜。
“请你们家的小厮把这东西还给赵大人吧，就说多谢赵大人厚爱，我不能收，理由也写在上面了。
连礼物都直接拒绝，多失礼，要知道，换成夫人来算，权势远不及赵擎的赵夫人，连家门都不让她进，眼里都没有蔡婳这个人。更别说赵景赵修等人了。
但她对赵擎就是有这个脾气。
凌霜要是细想，就一定不会信她说“只是个长辈”的话，就好像蔡婳也是一听就知道，娴月和贺云章的故事，绝对没有完。
蔡婳这边拒绝了礼物，娴月那边为她“争气”，错过了烟云罗，没想到一天不到，一模一样的礼物，就又送回来了。
一样是小九带回来的，她先以为还是蔡婳那份，结果一问，竟然是贺家的。
这次倒不是在茶楼当着众人，而是选了个小九带着几个熟识小厮交了班出门喝酒的时候，捕雀处的人过来直接逮住了，饶是小九胆大，也吓得魂飞魄散，谁知道竟然是送礼来的。
一样苏州织造府的盒子，一样的鹅黄签子，一样的竹影纸，拆开一看，里面就是娴月一直无缘得见的烟云罗，浅妃色，正适合初夏的天气。
娴月问清小九后，实在好气又好笑。
探花郎有时候也有点脾气在，他和赵擎虽然都为宠臣，却素无往来，彼此不通消息。
偏偏帮蔡婳和赵擎送礼回礼的就是小九，是娴月门下的小厮。
赵擎的小厮元驹当着茶楼众人送的东西，在探花郎看来，九成九是送给娴月的。
真是笨蛋。他还以为全天下人都跟他一样，喜欢娄娴月呢。
殊不知就算在亲娘的眼中，自己也不过是连赵景都配不上的女儿罢了。
娴月看一番这礼物，只觉得好气又好笑。
赵擎送苏州织造府进上的新绸，他也选苏州织造府，人家选烟云罗，他也选烟云罗，连盒子也一模一样，实在是好笑。
可惜娴月还不知道凌霜离家出走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自然也不知道在贺云章眼里，看起来是怎么回事。
凌霜一走，贺南祯受了卿云的托付，找到秦翊动用捕雀处帮他找人。
秦翊更是直接带着凌霜去马球场把赵景戏弄了一顿，在贺云章看来，相当于娄家人找遍了捕雀处，却避开了捕雀处的实际首领。
而娴月甚至没有动过找他帮忙的念头。
探花郎这边尚且是小事，毕竟只有娴月负气的时候多，他哪敢生娴月的气，探花郎只能默默送礼物。
赵擎那边就更是一头雾水了，赵擎这几天都宿在听宣处，白天都在御前奏对，一度留宿禁宫。
刚好也是遇上了，要是宿在听宣处反而没什么，因为这晚官家也着了风寒，白日里太医请了脉，一概政事全部往后移，本来晚几天也没什么，但官家勤勉，因为微微有点发热，字就有点不稳。见探花郎在旁边，就让他代拟了批语。
御前的公公连忙搬凳来，但又不是老臣，在御前哪有落座的道理，虽然是官家恩宠，但二十多岁的人这样尊荣，也太折寿。
贺云章也没落座，站着就把批语给拟了，公公见了也夸道：“贺大人好字。”
“你这老奴，又认得字了？”官家笑道。
“虽不认得，但看着也漂亮，如同画似的。”公公躬身回道。
贺云章只是勾勾唇，并不说话，拟完给官家过目，官家道：“别的都发下去，这两份你送过去。赵擎……”
他一叫赵擎，那边小太监连忙上来回道：“秉万岁，赵大人和阮大人都在外面等着圣上批复呢。”
官家一抬眉，贺云章会意，拿着两份奏章，走过去送。
那边也等到半夜了，阮大人年老，已经有些瞌睡了，赵擎仍然身姿挺拔，他不像贺云章，从未留宿禁宫，都是在听宣处候旨，没有什么文书在这里。
在外面等足两个时辰，正背着手在看偏厅里陈设的字画。
贺云章亲自来送，赵擎自然也给他面子，双手来接，贺云章却已经在桌上放下了。阮大人被惊醒了，还有些迷糊，道：“官家安寝了？”
“早得很呢。”贺云章只淡淡道，放下两份奏章，道：“失陪了。”又进去了。
赵擎素来和他没有私交，但就算没有私交，也隐隐感觉到了贺大人似乎不太待见他。
“这个小贺大人，还真是有点风骨啊。”阮大人意有所指地道。
说是风骨，其实是说傲气，但赵擎和他也不过是泛泛之交，不会一起说贺云章的坏话，也只是淡淡道：“年轻人自然是有风骨的。”
当晚几人都守了个通宵，官家倒是三更入寝，其余人都守到天明，等到卯时宫门开才出了宫。赵擎这才见到等在宫门口的自己的车马。
元驹忐忑得很。
他本是赵擎最得力的小厮，几年也难得办坏一件事的，如今怀揣个刺猬，实在为难。
偏偏赵擎又是熬了个通宵出来的，上了轿子，人才显出点疲态来，闭目养神，揉着自己的额侧，微微皱着眉。
元驹陪在轿子旁边走着，找话说，问道：“爷回去睡一觉吧？”
“睡不了，中午得见听宣处的同僚们，治水是大事，耽搁不得。”赵擎道：“直接去听宣处吧，我在轿子里眯一会儿。”。
没有比这更坏的时机了，元驹心知自家大人一睡着了就更没机会说了，难道让他一睡醒就这样烦心？
现在不说，等会更没机会说，而且做下人最忌越俎代庖，要是他瞒过一天，那只怕到时候神仙都救不了他了。
“爷不去梨花巷歇一会儿？”元驹问道。
赵擎本来已经把头靠在轿壁上休息，听到这话，立刻抬起眼睛看着他，深蓝色的锦缎更衬得他神态威严，元驹打起帘子的手顿时一抖。
“什么事？”赵擎问。
他把元驹直接看透了，一点异常都逃不过他眼睛。
元驹只得硬着头皮说了。
“回爷的话，送去娄府的回礼，又被送回来了。”
送回来是好听的说法，其实就是被拒绝了。
赵擎有点意外，但不知道是想到什么，像是明白了，只是淡淡道：“那就算了，扔了吧。”
元驹听这语气，就是大大不妙，自家大人的脾气他也摸得透透的，这已经是心情极坏的语气了。
但好在他还有话没说。
“爷，退是退回来，不过蔡小姐在礼物上写了两行字，像是句诗。”他小心翼翼地道：“我想，或许退回礼物的原因，就在这句诗里吧。”
赵擎心情确实不太好，只伸出手来。
元驹眼看着逃出生天，连忙把锦盒递给了他。
一样的马车，一样的交由下人传递的礼物，赵擎打开锦盒的时候都有点恍惚，直到他看到了竹影纸上写着的诗，对方显然是知道竹影纸包着的是什么东西，所以拆也没拆。
蔡婳用给他注公羊的蝇头小楷，娟秀笔迹，在竹影纸上写了一句诗。
“齐纨未足人间贵，一曲菱歌敌万金。”
赵擎皱起眉头，有些疑惑。
他不是正经举业文章出身，在书上算不得顶顶精通。
后面进了听宣处，诸事繁忙，更不怎么作诗词游戏了。京中曲水流觞，酒令诗谜，他也无暇参与。
蔡婳退回礼物，他最开始是觉得也许自己会错了意，她退回是要避嫌，拿自己当逾规的长辈，之前种种，不过是不敢拒绝他罢了。
所以有些恼怒，等到见了这句诗，才知道里面另有隐情。
但是什么隐情呢？他一时也猜不透。但心情却没那么坏了，叫了句“元驹”。
元驹连忙凑过来，见自家主子脸上神情不坏，顿时心中一轻。
“去，打听下娄家的事。”赵擎半闭着眼，揉着额侧道。
元驹脸上顿时露出笑容来，知道自己逃过一劫了。
“得令。”他卖弄才干道：“主子等我的好消息吧。”
元驹的消息回来，已经是第二天的晚上了，他有他的门路，又有赵擎的授意，自然是无往不利，消息一探出来，不等第二天，就匆匆赶到听宣处报信，赵擎正在听宣处值班，连饭都是摆在听宣处的偏厅里的，元驹跪在地上，把事情来龙去脉细细说了，赵擎也有些惊讶，对娄家有些刮目相看。
他虽然诸事繁忙，但毕竟是姻亲，也跟娄家二房打过照面，印象中娄二爷是个老书生的性格，闷声闷气，娄二奶奶又过分精明了点，近乎市侩，对于大女儿和赵景结亲这事，过分热情了，有点攀龙附凤的意思。
这种性格的人官场上赵擎也见得多了，所以并不在意，对娄家那些女儿的印象，也只有‘其中一个好像是蔡婳朋友’没想到还另有一段故事。
说来也巧。
偏偏晚上就有公事，圣上垂询，问一件关乎黄河隘口的事，因为身边没有得用的近臣，就让捕雀处的贺云章贺大人跑了一趟，小贺大人最近正得盛宠，都说官家待他如同自家子侄，也有传言说要封侯的。
贺大人是戌时到的，天色已经黑透，他带着捕雀处的人匆匆来，宣了官家的口谕，赵擎让人找了官家要的文书，文书冗杂，要费些功夫。
贺云章全程都不进听宣处的门，就站在檐下，手中马鞭都没放下，冷着脸看外面的夜色。
其实赵擎平素确实和他没什么交情，赵贺两家的恩怨倒在其次，主要都是御前供奉的近臣，私下来往不太好，朝臣最忌结党营私，都做到这位置了，这点揣摩上意的本事还是有的。
但近几天确实有点过于冷淡了。换了以前，至少表面上和气是有的。
赵擎明白究竟，心中想笑，并不多说，只是看着人找了文书出来，交给捕雀处的人，眼看着贺云章也过来交接了，才不紧不慢地道：“贺大人留步。”
“赵大人有事？”贺云章淡淡问。
探花郎平时也是冷面，但今天是特别冷。赵擎知道背后原因，只是想笑。
“听说贺大人学问好，有句诗谜想请教一下。”
“不敢。”贺云章神色淡淡：“我学问平常，怎么敢在赵大人面前班门弄斧。”
他话虽这样说，人却没有动，显然以为赵擎要问的是公事，毕竟公事为重，大家都是为官家办事，要真有赵擎也解不开的难题，提前和捕雀处知会一声，也是他赵擎的好意。
赵擎其实以前也和他没什么往来，只知道是年轻后辈，学问高，武艺好，官家看重，后生可畏。
如今看他耐着心中的不悦，还留下来替自己解惑，确实是个沉稳的性子。
赵擎一抬手，元驹连忙奉上锦盒，贺云章一见那来自苏州织造局的锦盒，神色先一冷，等到锦盒打开，看到竹影纸上的字迹，反而神色一动。
那不是娴月的字迹。
贺云章何等聪明人，电光火石间，已经够他调整自己原来的成见，把事情想个通透明白。
娄家二房的事，他比赵擎清楚，卿云许了赵家，凌霜的笔墨他也在李璟一案见过，这又不是娴月的字，总不能是那个十来岁的小女儿。
看字迹娟秀，落落无尘，有林下风气，只可能是那个寄居在娄家的蔡家小姐，孤女一个，说起来，还和娄凌霜是好友呢。
怪不得。
贺云章顷刻间已经把事猜个明明白白，自己也有些想笑，再看赵擎笑微微看着自己，小贺大人也不由得有点惭愧。
“得罪了。”他做事其实爽快，立刻就告了罪。
“哪里的话。”赵擎仍然笑道。
他仍然朝锦盒做了个手势，倒让贺云章有点惊讶，原来他不是为了和自己解开误会，是真有事要请教。
探花郎于是认真看了竹影纸上的诗一眼，诗是唐诗，意思也不深，但赵擎既然认真问他，说明确实是解不了，探花郎于是拿出春闱破题的精神来，先抛砖引玉道：“这是唐朝张籍张水部酬朱庆馀的诗，唐朝科举应试的士子，有向名人行卷的风气，全唐诗中记载，朱庆馀应试，曾做《近试上张水部》，其中名句‘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把自己比作新妇，把主考官比作舅姑，把张籍比作夫婿，征求张籍的意见，用意精妙，传为美谈。而这首《酬朱庆馀》则是张籍的回答，‘越女新妆出镜心，自知明艳更沉吟。齐纨未足时人贵，一曲菱歌敌万金。’把朱庆馀比作越女，安慰他，就算其他女子身上穿着名贵的齐纨，浓妆艳抹，越女的菱歌仍然可敌万金。
唐朝门阀森严，朱庆馀出身越州，并非高门，张籍用这比喻是给他安心的意思。”
赵擎当了二十年权臣，耐心自然不必说，虽然心中非常想参透这谜题，但见贺云章只是从浅处破题，也并不着急，只是解释道：“典故我自然是知道的，但不明白为什么用这句诗来拒礼？”
蔡婳的才情确实极高，诗词中以夫妻比君臣，是古已有之，她选的这典故，是最坚实的肯定，历史上的后续，是张籍把朱庆馀的诗怀在袖中，亲自推荐给众人，后来朱庆馀果然进士及第，一时传为美谈。知己相得，莫过于此。
也正因为这缘故，赵擎当时知道她拒绝了礼物，本来以为她是避嫌，要和自己划清界限。但一看到这句诗，就知道里面另有乾坤。
只是这乾坤是什么，他实在猜不透。
果然探花郎也有点被难住了。
“要说小姐是有意，那就不该拒绝礼物，要说无意，这典故又不对。实在是难解。”
他想起娴月当初的诗词游戏来，不由得也笑了，心念一动，道：“只怕这不是学问的问题，是只有赵大人才知道的事……”
“只有我才知道的事？”赵擎不解。
“是啊，”贺云章果然才思敏捷：“这句诗不止化用了唐朝的典故，也正应了实事，否则小姐不会选这句。
齐纨指的显然是锦盒中的花烟罗，那菱歌指的是什么，可就要问赵大人了。”
他一句话说得赵擎如梦初醒，心中忽然闪过一念，瞬间豁然开朗。
和蔡婳交好的那个娄家小姐，不是喜欢在宴席上离席出来游玩吗？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那天他在家中设宴款待听宣处同事的时候，赵夫人也恰好在家中设宴招待娄家母女吧？
原来这才是那首“菱歌”。
赵擎哑然失笑。
会注公羊的蔡小姐，原来也有这样的脾气。
她的诗谜精巧得如同双面绣的锦缎，一层典故里，还藏着另一层：
你送我的齐纨贵重又如何，我看，别人的菱歌在你心中，才是真正价值千金吧？

第85章 照看
晚春天气暖和，到处是惜春游玩的人，就连卿云也被赵夫人约去同赏芍药，凌霜自不必说，自从程筠的事闹出来后，她只消停了两天，等娄二奶奶不说她之后，就如同开了锁的猴一样，整天看不到人，其他人也有出去游玩的，就连蔡婳也被娄大奶奶带去拜佛了。
人人都出去玩，娴月却没出门，而是在云夫人家裁衣裳，云夫人见她一天都在和裁缝商量尺寸，晚饭后又在灯下看着桃染做针线，知道她心情烦闷，笑道：“虽然赶牡丹宴，也要注意身体才是。”
“牡丹宴有什么值得赶的，不过是那些人罢了。”娴月语气淡漠地道。
云夫人顿时笑了。
“牡丹宴虽然没什么好人，但烟云罗这样的好东西，不做件好衣裳，岂不浪费了。”她笑着打趣道。
“什么烟云罗，当谁没见过好东西似的。”娴月赌气道：“不过是看别人送了，才想起送我，惹得我脾气来了，一把火烧了。”
“这可冤枉死人了。”云夫人笑眯眯：“捕雀处近来忙得很，有人抽身不开，几天没出宫，听见后院起火，吓得不行，连夜找了烟云罗来，竟然还被嫌弃了，我都觉得冤。”
“忙什么，忙着给人抄家灭族吗？”娴月嫌弃道。
云夫人见她气盛，也就不说了，只是微微笑。
贺家人的脾气，她是清楚的，捕雀处叫这名字，自有他的道理，贺云章能执掌捕雀处，也自有他的道理，探花郎替官家执网张罗，别说世间鸟雀，就是天上的明月，也逃不出他的手心的。
偏偏第二天是十五，探花郎却并没来给云夫人请安，娴月更气了。
吃过午饭，凌霜来接人，她说话也气人，一看就是自己已经在外面玩了半天了，临时换了衣服来接人，还笑嘻嘻逗娴月：“二小姐，在外面玩够了没有，咱们回家吧。”
娴月当时就把脸一沉，瞥了一眼她的鞋子，没说什么，等上了马车，才道：“你也别太得意忘形了，真以为世上没人管得了你了？”
“不是没人能管我，而是娘和老太君都懒得管我了，我也乐得清闲，她们也省事，这不是大家都各得其乐吗？”凌霜笑嘻嘻地道。
“你还以为是件好事呢？
路边的乞丐也没人管，是不是他就是世上最幸福的人了。”娴月道：“我教过你多少次，人往上走，水往下流，你只顾着往下折腾，想没想过自己的将来？”
“这真奇了，怎么娘都不管我了，你反而这论调了。”凌霜问她：“我的将来不过是做尼姑罢了，娘都不气了，你气什么？”
“尼姑也分穷尼姑富尼姑，老太君现在都不让你去吃早饭了，阖府上下只当没你这个人似的，你以为是好事？
已经没人把你当小姐了，要是有坏事发生，你有任何抵抗的能力吗？谁不上来踩一脚？”娴月痛心疾首道：“你也看看蔡婳，你以为她现在的困境是她能力不够，处理得不够好？
这世上的人是分一层一层的，你滑到下一层之后，就算有通天之力，也无法挣扎出来了。
你想要自由，为什么不力争上游获得自由，而是这样作践自己？”
要是换了个人，哪怕是娄二奶奶呢，凌霜也要和她争一争的。
但她对娴月向来宽容，听她说得这样刻骨，也只是自嘲地笑笑，道：“你要这样说，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娴月见她油盐不进，气得抿紧了唇。
“那你就别说了。”她坐到一边去，道：“以后也不用你来接我了，你有这时间，把自己脚上的男鞋换了是正事，别整天露出马脚。
现在你不是前途无量的娄三小姐了，被逮到就是死路一条。”
凌霜这才知道她的气从何而来，和桃染对了个眼神，吐了吐舌头，不说话了。
相比娴月的愤怒，其余人倒好像都默认了凌霜如今的位置，娄二奶奶也再也不提凌霜的婚事了。这天从赵家赏花回来，把娴月凌霜叫过来道：“有件事和你们商量下，我和你们爹，得带着卿云回趟扬州。
这半个月你们两个人住到老太太那去吧，横竖花信宴也只有三场了。”
凌霜顿时就皱起眉头。
“只有三场也还是有，你不能等娴月参加完这三场再走？有什么事非得这么急急忙忙的？”
她其实问也是白问，众人都知道原因——是为卿云置办嫁妆，卿云是高嫁，赵夫人又精明厉害，娄二奶奶有心壮她的声势，给她好好办份嫁妆，回扬州说是采购，其实是卖铺子去的，毕竟他们家的产业很多都还在扬州，上京是为了婚事，但没想到这么顺利，一下子就进展到收聘礼办嫁妆了。
“时间来不及了，新茶新酒新丝绸，都得赶早去收，去晚了，尖儿都被别人抢走了。”
娄二奶奶也知道有点说不过去，安抚地把手放在娴月肩膀上，道：“我也知道你们没人陪不好参加花信宴的，已经和梅四奶奶打过招呼了，或是你要跟云夫人去，也是可以的。我们快船快马，一个月怎么都赶回来了。这次不止为卿云的事，也为你呢……”
她说的是张敬程和娴月的事了，今年显然不止一场喜事要筹备。
娴月听了，便不言语，倒是凌霜又争道：“那我们俩住在这边院子也可以的，干什么非得住到那边去，那边还是三房当家，到时候又到处使绊子，烦人得很。”
“谁说不是呢，”娄二奶奶哄她道：“但京中规矩大，你们两个未婚小姐，哪有单独居住的道理，都要挨着长辈的，不然蔡婳怎么一直跟着大房呢？你听我话，忍上大半个月，我们怎么都回来了。”
“那爹呢，爹怎么也要回去？”凌霜仍不放弃。
“他一则是有公事要办。”娄二奶奶索性直说了：“我们上次和程家的吵过后，程家也使了个绊子，把当年的一些公文给翻出来否决了，所以你爹得回去一趟，重新交接些公文。
二是买卖铺子也得他看着点，总不能我一个人做主。”
说到程家的事，凌霜就没道理了，只得道：“好吧。”
“那我们仍然住回老太太的暖阁里，省得三房找事，”娴月皱着眉头道：“娘也在老太太面前好好说说，一直不让凌霜去吃早饭是怎么回事？
要不想要我们二房，就都别要了，单撇出凌霜一个？当初李璟的事凌霜没出力？
老太太是忘了还是怎么的，只记凌霜的坏，不记凌霜的好了？”
她一提李璟，卿云顿时愧疚得不行。
“别担心，我已经在劝老太君了，走之前一定劝好她，让你们两个都过去挨着她住半个月，要她一直不带凌霜吃早饭，我以后也不去了，放心吧。”
娴月神色淡淡的，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只是冷冷一笑，道：“等着看吧，这半个月三房一定要找事，三奶奶管家，那边是她的天下，不折腾我们才怪呢。”
“我把黄娘子留下，你里面有桃染，外面有小九一家，能文能武的，实在不成，让小九叫他爹赶上车，带着你们去云夫人家暂住一阵，也是可以的。你照看点凌霜，别让她和三房对起来。
凌霜，你也看好娴月，她身体不好，三房要是搞鬼，你们可别忍，我在黄娘子那里留了两千银子，你们身上再各拿一百金，遇事就舍得用钱，别委屈自己。”娄二奶奶嘱咐道。
娄二奶奶虽然急着去给卿云办嫁妆，但对这两个女儿也是真担心，当天嘱咐一阵，过两天收拾好了，临上船了，还在嘱咐凌霜道：“你现在反正也不预备今年的花信宴了，要有什么事，你能替娴月挡就替她挡，能替她扛就替她扛，你也别担心，我这次回扬州，也替你有一番筹谋呢，京城的王孙虽好，也不是说天下就无人了，扬州也有的是好青年，死了张屠夫，咱们还真就吃连毛猪不成。
你守着娴月，安心等半个月，我就回来了，不许惹事，听到没有？”
凌霜听得不耐烦起来，道：“知道了。”
娄二奶奶又把一个门牌交给凌霜，道：“这是崔老太君家的门牌，我提前托付过她了，满京城人我看就只她最可靠，一诺千金的。
实在要出什么事，你就带娴月去她家，她辈分高，脾气硬，老太君也没法拿她怎么办，别随着娴月去找云夫人，人心隔肚皮，知道吗？”
她嘱咐了许多，眼看着船要开了，只得放手，临走还嘱咐一句娴月：“自己看顾好自己的身体，无论如何，身体最重要，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女儿知道。”娴月难得这么听话。
送别了爹娘和卿云回来，凌霜跟着娴月回了家，果然娄老太君那边已经遣了锦绣过来，让黄娘子把两人的铺盖用具都搬到暖阁里去了，午膳也带着凌霜一起吃了，只是神色仍然冷冷的，没什么好神色，显然还在嫌弃凌霜呢。
牡丹宴在即，娴月已经在预备了，一整个下午都在家里准备衣服首饰，同样的金臂钏，就有三对，还非要凌霜选出哪一对好看，把凌霜烦得头大，走出门来散心，就看见娄三奶奶房内的媳妇在外面探头探脑，被她发现，只能尴尬地朝她笑笑，然后就走开了。
“三房又在搞鬼了。”凌霜回来嫌弃地道：“我就知道，一搬回来，就少不了这些监视的人，三房别的不厉害，这些鬼鬼祟祟的把戏最擅长了。”
“你管她们呢。”娴月也并不在意：“她家玉珠碧珠，花信宴快完了也没捞到个好王孙，还在跟姚家的旁支眉来眼去的，三房心里着急，自然就开始弄这些了。
我看玉珠碧珠是上了荀文绮的当，荀文绮自有文郡主操心婚事，她们跟着荀文绮四处使坏，落着什么好了？”
两人都没把三房的鬼鬼祟祟当回事，两天晚膳，娄三奶奶都来娄老太君这里伺候了，看见她们俩，说的话比蜜甜，一会儿说“两个侄女儿也怪可怜见的，二哥二嫂带着卿云回了扬州，她们只能傍着老太君了，改天牡丹宴，可怎么办呢？”
一会儿又说“你们两个不如搬到我那院子里去，正好和玉珠碧珠作伴呢，亲亲热热的，不是更好？”
凌霜和娴月自然是敬谢不敏，当着老太君的面，大家倒还是和和气气的。
娄老太君其实不喜欢娴月，出了程筠的事后，也更不喜欢凌霜了，对她们也都淡淡的，好在暖阁里陈设都是现成的，她们三个搬走之后，又隔成了两间，两人一人住一间，凌霜晚上闲了，还去娴月那串门。
其实娄二奶奶和娄二爷带着卿云这趟回扬州，也是回得巧，娴月和凌霜本来有些闹脾气，这下两个人真成了相依为命了，住在这小暖阁里，感觉四周是三房群狼环伺，姐妹俩立刻亲近得像一个人似的。
就这么住了四天，一切都很平静，眼看着还有两天就是牡丹宴了，凌霜感觉三房的耳目似乎都收了回去，知道三房应该也在准备牡丹宴了。
这是二十四番花信风里最后一个主宴，是林家办的，林家老爷子做过太傅，虽然儿孙辈不怎么出息，但尊荣还是在的。由他家来给花信风收尾，再好不过。
那天其实娴月是觉察到了什么的。
早上她在娄老太君那吃饭的时候，看见娄三奶奶出去了两趟，像是有什么事忙似的，回来娄老太君问她，她却不说，笑得比蜜还甜。
等吃完早饭，娴月要走的时候，看见她随娄老太君进了里间，像是有什么话要说。
发现娴月在看，回头朝着娴月一笑，娴月的寒毛当时就竖起来了。
凌霜那天本来要出去玩的，娴月就叫住了她，道：“你今天先别出去，我觉得有点不太对劲。”
凌霜问她哪里不对劲，她也说不出来，只说是感觉。
让黄娘子也别去铺子里了，又让小九看好车马，万一有事，也好应对。
中饭没什么异常，就是玉珠碧珠都没来，说是有些不舒服，其实应该是在赶牡丹宴的衣服，三房憋足了劲要在牡丹宴上出风头，家里几个裁缝来来去去。
到了晚上，也没出什么事，凌霜不干了，道：“看吧，为了一点感觉，白费咱们一天功夫呢，早知道我就出去玩了。”
“你出去玩什么？不过是闲逛一天。现在爹娘不在，我管事，你就得听我的。不然有什么坏事，我可不管你。”娴月道。
“能有什么坏事，”凌霜打起哈欠来：“等了一天，无聊死了，我去准备睡觉了。”

第86章 发怒
娴月也预备睡觉了，解开头发在镜前梳头发，和桃染说着些话，忽然听见外面有人敲起门来。
当时已经是一更天了，夜色深沉，万籁俱寂，查夜也早就查过了，娴月吓了一跳，以为是路上出了什么意外，有消息来了。连忙让桃染去开门，自己也握着头发跟在后面。
门一开，是娄三奶奶，身后还带着七八个媳妇，打着灯笼，后面还跟着丫鬟们，很是严肃的样子，娄三奶奶领头，脸上仍然笑得比蜜还甜，一见到娴月就道：“小姐这么晚还没睡呢？正好，省得再打扰你们睡觉了。”
娴月见不是好事，直接往前一挪，挡住了众人往门里窥探的目光，桃染也聪明，本来一只手把住门，立刻抓紧了，两手拉着两边门，挡在了最前面。
“更深夜重的，我们都睡下了，三婶有什么要紧事，也只好等明天再说吧。”娴月淡淡道。
这一来一回的对话，早惊醒了外间守着娴月睡下的黄娘子，她也匆匆披衣起床，过来道：“什么事这么急？”
她一来，往前顶，娴月就顺势退下去了，她到底是娇小姐，自己尊重，轻易不会和人对嘴对舌，也就趿着花鞋，穿着浅红色中衣站在一边，一头乌油油的头发，直垂到脚踝，如同缎子一般，有几个媳妇看见她这慵懒美态，都愣了一愣。
“前面正房里，丢了件要紧的东西，明日老祖宗等着要用，紧急得很，不得不连夜搜一搜，要是能找出来，就替老祖宗免了件大麻烦，也是小姐和咱们的孝心了。”娄三奶奶笑眯眯地道。
“这话奇了，老祖宗丢了东西，往咱们房里找什么？
我听三婶的语气，不是找东西，倒像是抓贼来的。”娴月言辞锋利地道：“桃染，叫阿珠去外门，叫小九，既然是府内丢了东西的大事，还不往府尹衙门报官去，让衙役来咱们府里搜一搜，也好去了大家的嫌疑。”
她看穿娄三奶奶是借着找东西的名义，搜检她们，只要放她们进门，什么栽赃嫁祸的事都能干得出来的，到时候百口莫辩，如今爹娘不在，她们两个人，深陷在这府里，爹娘走了五六天，要收到消息也得五六天，再赶回来，也得十天往上，正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时候，所以格外警惕，绝不会放她们进门。
她高声一叫，不止娄三奶奶神色凛然，那些媳妇都没想到她这娇娇弱弱的病美人，能这样泼辣，都露出棘手的神色，本来以为仗着人多，娄三奶奶又是管家的人，怎么都能闯进门去，见她这样一说，顿时个个都往后退，只怕逼急了她，真让门下人去报官了。
从来内宅的事，闹到外面，不管有理没理，都是丑闻，里面知道什么二房三房？
真闹到见官，谁还管这些，说起来都是“娄家的事”，不止玉珠碧珠受影响，娄三爷在官场上都要留话柄。
当初李璟的事就是如此，见官对于内宅来说，是两败俱伤，娴月正是知道这点，所以才拿来做杀手锏。
果然娄三奶奶一听，就不敢再往前努，只是仍然冷笑着道：“二姑娘，我知道你厉害，二奶奶不在，现在是你当家，你护着妹妹和丫鬟们也正常。
但这是老太君的事，不是你我能决定的，就是你今天拦住了我，也拦不住这事。”
娴月也只是冷笑。
“既是老太君的事，就让老太君亲自来说好了，不然我怎么知道是不是有人指着老太君的名头，在内宅兴风作浪，斗法害人呢？”
她几乎已经挑明了说了，娄三奶奶也知道多说无益，真就朝着旁边一位媳妇道：“冯娘子，去请老太君来。”
娴月仍然神色傲气，但见她真去请老太君，也有点惊讶，难道真是老太君准许的？
要是娄老太君也真执意要搜，那事情也确实棘手了。
她再厉害，娄老太君也是娄家当家的人，哪有孙女能忤逆老祖母的道理。
她心念一动，就看了一边的小丫鬟阿珠一眼，阿珠被桃染耳提面命地教了半年，如今也算出师了，顿时会意，一闪身不见了，是从后门出去，溜出去找小九报信了，横竖车马都是现成的，就算真闹出什么事来，娴月叫声走，小九带着一帮小厮打进府来，带着两位小姐走了，躲去云姨府上，躲到爹娘回来就是，她们能怎么办？
阿珠一走，娴月心下稍安，见凌霜那边也有了动静，凌霜这家伙向来沾床就睡，这下是真被吵醒的，睡眼惺忪地走过来问：“什么事，弄得这么沸反盈天的？”
“三婶说丢了东西，要搜我们呢。”
娴月淡淡道，眼睛仍然盯着正房那边，竟然真看见灯光亮了起来，几个小丫鬟簇拥着谁走了过来，领头的大丫鬟，不是娄老太君房里的锦绣又是谁？
娄老太君竟然真来了。
这样晚的时候，她竟然没睡，仍然穿戴整齐，由三房的玉珠碧珠搀着，颤颤巍巍的，一路走了过来。
娴月一见娄老太君鬓发齐整，还带着白日里的金丝髻，就知道这次事情大了。
果然白天娄三奶奶就在布置了，一定是用什么阴谋说动了老太君，让老太君买了账，这下真要大搜特搜了。
娴月面色寒如冰，但见娄三奶奶和众媳妇都忙着行礼，也昂着头，行了个礼，道：“老太君这么晚还没歇息呢？”
“府里出这样的事，我就是神仙，也睡不着的。”
娄老太君神色更冷，见凌霜也跟着娴月行礼，冷冷道：“用不着给我行礼，我给你们行礼才对，是你自己交出来呢，还是我让人进去搜？”
娴月没想到这次竟然是冲着凌霜来的，有些惊讶地看了娄三奶奶一眼。
如果是冲自己，都好说，不过是坏了自己和张敬程的事罢了，小张大人心思纯良，自己又铺垫在先，就算栽赃出花来，自己也能扳回来。
但如果是冲凌霜，那三房真是要结死仇了。
凌霜如今已经毫无前途，没有婚事，没有名声，她们再在凌霜身上栽赃，就是要逼着娄老太君狠狠惩罚凌霜了，凌霜本来已经是弃子，再犯错，娄老太君把她扔去庄子，或者是逼着出了家，乃至于悄悄弄死在府里，免得连累其他女孩子的名声，都是可能的。
三房是要跟二房不死不休了。
娴月想到这里，眼内更无畏惧，而是杀气腾腾，但她知道凌霜性子比自己更急，见她要辩驳，一把按住了她，自己上前笑道：“老祖宗这话娴月听不懂。是什么人跟老祖宗进了什么谗言？老祖宗进门来，咱们说开了也就好了。
何必弄得沸沸扬扬的，传出去也让人看笑话，桃染，还不给老祖宗看茶？”
她已经是在给台阶下了，想着无论什么事，进来说也有回旋的余地，娄老太君是好强的人，怎么会在下人面前翻脸？
但她没料到事情的严重性。
听了她这一番入情入理的话，娄老太君脸上的神色不仅没有缓和，反而更加严厉了。
“你也别逞你那口舌之利了，我也不敢进你们的门，喝你们的茶，如今是人证物证俱在，我们娄家不是藏污纳垢的地方，也养不出崔莺莺那样的女儿，你也不用拖延时间找人搬救兵，我已经让人把二门都锁起来了。早搜也是搜，晚搜也是搜，别弄得大家难看。”
娄老太君这话听得娴月脸色顿时一白。
不是为娄老太君话里暗示她们偷情的意思，而是为了她锁上二门的那句话。
娄二奶奶走的时候也好，她自己筹谋的时候也好，心里都是有底的，说是有小九在外黄娘子在内，能文能武，再不济也能跑去云姨那避一避。
但一切的打算，都有一个大前提，就是娄老太君总归是会秉公处理的，要对付的只有管家的娄三奶奶，所以不怕。
但如果娄老太君都铁了心要收拾她们，那她们是插翅难逃的。
二门一锁，内外不通消息，她们死在里面都没人知道。
娴月心中一沉，知道今日的事不是言语可以对付的，那边黄娘子见状不妙，上前道：“老太太，二奶奶和二爷如今不在，奴婢斗胆说一句，两位小姐都是金尊玉贵的小姐，老太太要训她们，奴婢不敢答言，但事关二房的脸面，二奶奶要是在这，也是一样的。不论是什么事，讲求一个证据……”
她抬出娄二奶奶来，是看出娄老太君已经下场，只能用二房整体来挡，就算娄老太君不顾忌娄二奶奶，也要顾忌卿云这位未来的侯府夫人。
“你还问我要证据？”娄老太君怒道：“我倒想问问你们二房，是什么规矩，干得出这样的丑事来。”
她满面怒火，把个东西往黄娘子怀里一扔，道：“人证物证都在，你倒是看看，你家金尊玉贵的小姐房里，怎么会跑出男人的东西来了。”
黄娘子大惊，原来娄老太君扔过来的是一个男子的发冠，娴月和凌霜一见，纷纷为之一震。
凌霜在外面弄的那些把戏，别人不清楚，娴月是知道的，她时不时穿着男装出门，如果真被人捡到……
娴月立刻和凌霜对视一眼，读懂了凌霜眼里的意思。
这不是她男装用的发冠。
但凌霜不知道想到什么，神色忽然一震。她从来天不怕地不怕的人，这一刻也露出惧色。
娴月何等玲珑心，立刻明白了过来。
这发冠虽然不是凌霜平时男装的发冠，但她前日刚刚男装出去，住在暖阁，四处都有三房的人监视，藏衣物不便，所以她那套男装，一定此刻就藏在房中。
而娄老太君被人撺掇来搜的，就是这个。
娴月心中如同雷震，一瞬间转过千万个念头，目光看向娄老太君身边的玉珠碧珠姐妹，玉珠阴沉，碧珠骄纵，玉珠若无其事接住了她的目光，碧珠就有点躲避。娄三奶奶则是一脸残忍的笑意。
娴月顿时心中如明镜一般。
娄老太君说人证物证俱在，人证不用说，自然是玉珠碧珠两姐妹，物证就是这个发冠，她们一定是无意间窥破凌霜女扮男装的事，但没有物证，所以捏造了一个，而且今天一直有人探头探脑，就是在打探凌霜的男装在不在房内，这样娄老太君来搜时，就可以逮一个正着。
这样的心机，这样的筹谋，娴月素日也有，但万万想不到，三房竟然也有这样的手段，而且卧薪尝胆到现在，终于等到爹娘回了苏州，她们落了单，这才打上门来。
玉珠碧珠在娄老太君面前，一定是愿意用性命担保，而且捏出了十分可信的故事，这才让老太君深信不疑，授权她们来搜。
事到如今，已是死局。
但娴月仍然没有认输，而是走到娄老太君面前，跪下禀道：“老太君疑我姐妹，我不敢争辩，但我姐妹敢发誓，没有干出不顾廉耻的丑事，请老太君明鉴，还我姐妹清白。”
她从来都是狐狸般的人，第一次言辞这样恳切，又下跪陈情，娄老太君神色略有点动容，那边娄三奶奶哪里肯放过她，立刻上来搀着娄老太君的手臂笑道：“侄女儿言重了，既然清白，更不怕搜了，正该好好搜一番，还你们的清白之名啊。”
娄老太君被她这样一撺掇，神色又冷厉下来。
“不要废话了，是非自有公断。”她一挥手道：“搜！”
娄老太君一声令下，那些丫鬟媳妇顿时如同下山猛虎一般鱼贯而入，桃染阻挡不了，也无法阻挡，顿时一堆人涌入娴月房中，搜了个天翻地覆，桃染带着小丫鬟们守着她们，娄老太君也在场，其中也有一半是娄老太君房里的人，众目睽睽，倒不怕她们夹带栽赃。
但娴月知道不是夹带栽赃的问题。
娄三奶奶这次绝不会栽赃，也不会捕风捉影，因为她知道，凌霜的房内，就藏着个铁证如山。
娴月向来谨慎，房内东西虽多，却连一点有疑影的东西也没有，一番翻下来，连娄老太君都有点惊讶，看了她一眼。
娴月脸上却并无喜色，她已经看破这个局，知道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搜完娴月，就是凌霜，娴月还想做最后的挣扎，道：“老太君，我的房里已搜过，我做姐姐的人已经证明了自己的清白，搜过了我，就不用搜凌霜了吧……”
“姑娘这话糊涂，亲兄弟之间也有一人做贼一人做官的，你清白，与她何干？”娄三奶奶笑得快意：“要是搜完你们两人都清白，那才是好事呢，拦着不让搜，反而是害了她……”
娴月抿住了唇，眼中杀气渐生，深深地看了一眼娄三奶奶，道：“三婶教训得是，三婶的教诲，我这辈子一定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看似娇弱妩媚，实则一双眼睛狠起来如同刀锋，娄三奶奶都不由得一寒，但她铁了心要斗赢二房，也只昂着头，得意地笑着回应了。
凌霜其实也看破这个局，等到众人涌入她房中，搜捡起来，她已经往后退到角落，娴月与她对一个眼神，朝窗口示意。
以她的身手，就算是带着如意，逃出去也不是不可能，就是过二门难些，听娄老太君语气，二门不仅上锁，只怕还有家丁小厮镇守，偌大娄府，跑出去实在艰难，大门更是重重锁，娄家虽然家底不厚，但门房里还是有些城门守卫里退下来的。
今日不知她能不能跑掉。
但三房甚至都没给她跑的机会。
眼看着媳妇丫鬟们已经把显眼的箱笼都翻了一遍，只怕马上就要翻到凌霜藏衣物的地方时，娄三奶奶和她那个最得力的管家媳妇冯娘子，一左一右过来，直接夹住了娴月，娄三奶奶故作亲昵地拉住娴月的手，道：“咱们娴月今日也是辛苦了，怪可怜见的，这么晚还陪着熬夜，手都是冰凉的……”
娴月想抽出手来，但几个人都围了过来，虽然桃染和黄娘子把她们隔开，但终究是大家一起被围住了。
娴月一看凌霜的表情，就知道她是不会扔下自己和黄娘子跑的。
“我怕什么熬夜，不过是陪着看看罢了，怕什么，三婶还能吃了我不成？”她也勉强笑着回道，朝凌霜做了个“别犯傻”的口型。
但凌霜这傻子，哪里会听得进去，果然她就一动不动，娴月心急如焚，道：“我听外面是下雨了，凌霜你还不出去看看你晒的书收了没有……”
她话音刚落，只听见娄老太君的大丫鬟锦绣道：“找到了。”
人群顿时都聚集了过去，只见几部厚书下一个装书的锦匣子被打开，里面装的原不是书，而是一个包裹，锦绣打开来，将里面裹着的锦缎展开，顿时众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一件男装，冠带齐全，甚至连男鞋也有一双。
娄老太君顿时大怒。
“好你个凌霜！”
她这种上了年纪的老人家，最讲究的就是体面和规矩，见到男装，自然往偷情的方向想，又是恼，又是怒，脸上杀气腾腾，指着凌霜骂道：“别人和我说，我只不信，原来你真干下这种丑事，你娘平时是怎么教你的，这就是你们二房的教养？”
娴月连忙道：“老祖宗，千万听凌霜解释，她绝不是会干丑事的人，这事有内情……”
凌霜叫了句“娴月”，阻止了她。
娴月一看她眼神，再看她身边瑟瑟发抖的如意，顿时明白了过来。
凌霜男装也好，出门游逛也好，如意是全程陪同的，如果说破，凌霜会如何不说，如意性命难保，娄老太君不会管是不是如意撺掇的，身为丫鬟，小姐干出男装出游的荒唐事，不加阻挡，还一起游逛，就是死罪难逃。
何况如意是府里的家生奴才，算起来是卖在娄家名下的，只要娴月道出实情，娄三奶奶再在老太君耳边吹点风，如意多半是死路一条。
她们这番对答，看在娄老太君眼里，更是罪状。
“还愣着干什么。”娄老太君怒道：“还不把这无法无天的小贱人给我拿下！”
几个媳妇都涌上来，抓住凌霜和如意，黄娘子连忙劝道：“老祖宗听我一句，三小姐绝不会是干出偷情丑事的人，这里面一定有隐情……”
“什么隐情，你实说便罢！否则家法难逃！”娄老太君道。
“小姐。”
如意也会过意来，哭着劝凌霜，见凌霜只是寒着一张脸，不肯说话，知道她是顾忌自己，顿时哭着跪在娄老太君脚下，道：“老祖宗，我如实招了吧。
小姐不说，是怕你们打死我，我也不怕死了，小姐真是清白的，这些衣服是……”
“你住嘴！”凌霜喝止了她，瞪她道：“你敢说，你敢说我这辈子不原谅你！”
如意跪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回头看一眼凌霜，又看一眼怒不可遏的娄老太君，左右为难，如同被放在火上煎熬。
娄三奶奶怕她说出实情，虽然那实情也是胆大包天的事，但比偷情还是罪过轻一些，所以冲上去就是一脚，踹倒了如意，又给了她一个耳光。
“小贱人，你撺掇了小姐，干出这种丑事，还敢和老祖宗求情。还不滚到一边去！”她志得意满，抖起当家人的威风，喊道：“来人，还不把这小贱人给我捆起来，堵住嘴，别让她嚷出不好听的话来了。”
“你敢打人！”
凌霜顿时冲了过来，几个媳妇把她死死按住，她一手推开一个，另外的都冲过来拉住她，娄老太君见她这样，更是气得浑身发抖。
“来人，把这无法无天的疯子给我捆了！”
娄三奶奶也趁机嚷道：“还不快把小姐们都看好了，别让她们冲撞了老太君。”
她这话一说，冯娘子立刻就要来抓娴月，桃染和黄娘子挡在前面，黄娘子吓得脸色都变了，娴月可是小绢人，稍微经点风雨都要大病一场的，哪里碰得。立刻叫道：“干什么，你们敢动二小姐，伤了二小姐的身子，二奶奶回来不跟你们拼命才怪！”
桃染也机灵，嚷道：“小姐今天吃了张大人送的药，才好些，你们干什么！
后天就是牡丹宴，二小姐去不了牡丹宴，你们谁来负责！”
屋内顿时乱成一锅粥，娴月趁乱给凌霜递眼色，让她先走，凌霜只不肯走，其实娴月也看出来了，今天娄三奶奶是下了大本钱的，七八个管家媳妇里还混了两个身材胖大的嬷嬷，外面只怕还埋伏了家丁，要是凌霜敢跑，跑不掉不说，这罪名只怕是坐实了。
屋内抓的抓，挡的挡，玉珠碧珠向来恨娴月恨得如同眼中钉肉中刺，顿时也努上前来，只想趁乱抓花她的脸，哪怕掐她两下也好，正往前冲，被凌霜一把抓住了玉珠的手，推得她一个趔趄，又掐住了碧珠的脖子，把她甩去一边。
“好了！都别忙了！”凌霜吼道。
她这一吼，吼得室内一静，众人都看向她。
她昂着头，神色冷得如冰，毫不辟易地看向了脸色铁青的娄老太君。
“老太太，你也不用忙，我也不会跑，我知道也跑不掉，三婶今天一定是布好了天罗地网的。
你既然搜到这衣服，我就跟你们走，该怎么打，怎么罚，我领。”
她明明是被问罪的人，却平静得如同她才是那个主审官：“老太太，实话跟你说了，我没有偷情，也不是什么崔莺莺。
但这衣服的来历，我不能告诉你，你信也好，不信也罢。审我也审不出结果来，你直接罚我好了。我认罚，但有三件事，我说在前头。”
她甚至和娄老太君讲起条件来。
“第一件，这事不关娴月的事，这衣服的事她全然不知道，你要罚罚我，别拉扯旁人，三婶你也用不着打娴月的主意，赵修和张敬程都已经提婚提到面前来了，你动不了她。要怎么对待娴月，我想老太太你也心里有数。
第二件，老太太你要罚我，不用让三婶参与其中，免得我娘回来，不好交代。
第三件，这事不关如意的事，我知道老太太你放不过她，怎么罚我，就怎么罚她，我们主仆一起对待就行。”她看着娄老太君平静道：“做到这三样，我就认罚，大家不必动手动脚，我也不用打个头破血流，大家难看。老太君一诺千金，你答应，我就信。”
娄老太君被她这冥顽不灵的态度气得浑身发抖。
“好，好好好！”她连说四个好，指着凌霜道：“你倒慷慨就义，省了我们麻烦，我就答应你，来人，把她跟我捆了，打二十鞭，扔去祠堂，她房中丫鬟也全捆了，一起扔去，任何人不得探望，她什么时候愿意交代了，什么时候来见我。”
众媳妇们一齐冲过来，立刻就把凌霜按住了，凌霜也不挣扎，乖乖受捆。
娴月一听到娄老太君的处置，顿时眼睛都红了。
“老太君，事情还不明白，就打鞭子，万一真相大白，老太君何以自处？”她这下是真急了，甚至质问起娄老太君来。
“她干下这样胆大包天的事，还问我如何自处？”娄老太君指着桌上的男装，怒道。
“是呀是呀，怎怪得了老祖宗生气。”娄三奶奶皮笑肉不笑地对娴月道：“说句不怕小姐恼的话，这还是我们老太君开恩，换了别家，小姐出了这样的丑事，别说打发去庄子上悄悄嫁了，就是悄悄勒死了，也没人说一个不字，还保全了家族的名声呢……”
“三婶既这样说，我就记下了。”娴月见事情无可回寰，也发狠笑道：“今日的事，我这辈子只怕都忘不了，也请三婶和老祖宗好好记住了。”
娄三奶奶还好，娄老太君见她这样，怒道：“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娴月也索性撕破脸来，道：“凌霜是我在世上最亲的人，是我最好的姐妹，她的遭遇就是我的遭遇，她的命就是我的命。今日的事，十年二十年，到老了我也忘不了。三婶和你们能承受这代价，我还怕什么。
反正我又不是什么未来的侯府夫人，你们得罪得起。这句话你们听到心里就好了。”
她素来是一双桃花眼，生平未有这样发狠的时候，原来神色冷到极致，眼神锋利如冰，饶是娄三奶奶铁了心要斗倒二房，也被她这眼神看得心生寒意。
娴月用这眼神缓缓扫视满室的人，从娄三奶奶，到所有的管家媳妇，大小丫鬟，乃至于一脸盛怒的娄老太君，她甚至没有愤怒的意思，只是像是要把每一张脸都记住一般扫视她们，管家媳妇们竟然都低下了头，避开她目光，连娄老太君的大丫鬟锦绣都有些胆怯。
“你这什么眼神！”娄老太君怒道。
黄娘子连忙过来拉住了娴月。
今日已经是陷进去一个凌霜，不能再赔进去一个了。
“老太君恕罪，二小姐身子不好，今日有些发热，见三小姐受罚，心急失言，请老太君体谅……”
她好说歹说，要拉娴月进去休息，娴月却甩开了她的手，走到凌霜面前。
前两天两人还在闹别扭，为了一点小事一天也不说话，谁能想到，转眼就这样了，早知道就不斗气了。
娴月心下惨然，凌霜却仍然是天不怕地不怕的脾气，还笑道：“现在知道心疼我了，早两天怎么还骂我呢。”
娴月把她狠狠掐了一下，眼睛都红了。
“别开玩笑了，人在屋檐下，该低头就低头，别犟，记得娘的话，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她嘱咐道，顺手把一个小小蜡丸递给凌霜，凌霜一摸，就知道是娄二奶奶当年求了个老御医的方子，天南地北才给她凑出来的保心丹，一共三丸，她十三岁那年病重用了一丸，现在就连她身上，也只有两丸了。
“保护好自己。”她深深看了凌霜一眼，道：“等我，我一定把你弄出来。”
“好了，该说的话都说完了吧。”娄三奶奶催促道：“三小姐，该去认罚了，祠堂里的祖宗牌位，还等着你去赔罪呢。”

第87章 祠堂
娴月一直跟到祠堂门口，看着凌霜和如意挨了鞭子，被扔进祠堂，脸色寒如冰。
“哟，心疼了？”
玉珠见祠堂关了，她还站在门外看着，过来嘲讽道：“心疼就进去陪她啊，谁让她干下丑事来着……”
“你用不着急。”娴月只冷冷道，看也不看她：“有你们家还债的日子。”
祠堂的门扇厚重，寻常日子根本不动，娴月看着媳妇们抬着门叶过来，一扇扇上进去，祠堂里渐渐黑下来，黑檀木的门，如同一堵墙，将凌霜和如意隔绝在里面。
“送了信出去吗？”她问黄娘子。
黄娘子也是一脸心疼，正抹眼泪，道：“早就送了，让小九送急件，通知二爷二奶奶，大概五六天就能送到。”
“送到要五六天，回来也要五六天，怎么都得半个月了。”娴月用平静语气说着最可怕的话：“等他们回来，凌霜骨头都烂了。”
桃染和如意最好，也是从受罚时就哭，眼睛已经肿得桃子一般了，听到这话，顿时眼泪又滚珠一样掉，抽噎着道：“不会的，三小姐吉人自有天相……”
“指望天相，还不如指望来个神仙比较实在。”娴月淡淡道。
她眼神仍然看着祠堂，娄家的祠堂两边做了飞檐，中间凹进去，在黑暗中如同一张大口，似乎要把人吞进去才罢。
此时已经是三更天，她站在黑暗中，只有黄娘子和桃染提着灯陪着她。
“三房应该不会那么胆大包天吧，老祖宗还说了要审凌霜呢，最多受些皮肉苦，不会有危险……”黄娘子担忧道。
“内宅里害人的本事，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她们做不到的。”娴月平静地历数内宅的手段：“人关着，送饭送水是三房负责，只要断了食水几天，在老太太面前，只说‘三小姐倔强，水米不肯进’，这样几天，人就奄奄一息了。
就算不饿死渴死，祠堂又不是住人的地方，地是石砖，寒气又重，不给被褥，不给热水炭火，住不了两天，人就着凉伤寒了，再狠毒些，反正早过了惊蛰，放些蛇蝎毒虫进去，蜈蚣蜘蛛这些，咬伤了，咬死了，只说是祠堂里原本就有的，你还能拿她们怎么办？
或是食物里下毒，或是放个小厮进去，再栽赃个李璟那样的事，真毁了凌霜的名节，也是轻而易举的事……”
黄娘子虽然年长，但哪里听过这些狠毒的招数，桃染更是吓得脸色苍白，眼泪都不敢掉了。
“那怎么办，三小姐的命现在都捏在三房手里了，咱们怎么防范？”
“防范不了，只看三房敢不敢了。”
娴月虽然平静，但眼睛深处的神色，比谁都焦虑，几乎是带着点疯狂的狠意：“她们要是真正想死，就动凌霜试试吧。
她们在凌霜身上用多少，我迟早十倍百倍还给她们。只要凌霜活下来，以后有的是报仇的日子。”
黄娘子为她话中的狠意而不安起来。
真说起来，她跟着娄二奶奶多年，知道自家夫人对这个二小姐，与其说是偏心大小姐忽略她，不如说是忌惮，心里有点亲近不起来。
“三小姐平时那么爽利，不管多难的处境，我相信她一定也能照顾好自己的……”她劝说娴月道：“二小姐，咱们回去吧，去菩萨面前添两炷香，为三小姐念经，只要心诚，菩萨也会保佑三小姐的。
二小姐你也注意身体，今晚已经是通宵未眠了，好好睡一觉，醒来再想办法吧……”
-
凌霜这顿鞭子挨得痛。
她知道娄老太君铁了心要驯服自己，或许还带着点烂泥扶不上墙的恨意，否则世家小姐，哪有挨鞭子的，虽然只是嬷嬷打的竹鞭子，但也打得手臂小腿都是青肿的，如意因为是丫鬟，打得更惨，进来后跪都跪不稳了，只在地上哎呦叫痛。
“别跪了。”凌霜叫她道。
其实她自己也痛得很，当着众人还强撑着，这下被扔进祠堂，看着累累的牌位，这地方又宽阔又阴森，实在吓人。
她不说还好，一说，如意立刻就哭起来。
“呜呜呜，我知道小姐都是为了我，不然可以承认……”
“嘘。”
凌霜朝她做了个嘘的手势，如意会意，停下哭来，警觉地跟着她的手势看，只见漆黑的祠堂里，门口处透出一丝光来，有人影子走动，显然外面还有看守她们的人。
“也不是全为了你。”凌霜低声坦诚道：“就算打死我，我也不会说出来的。”
“为什么？”如意问道。
“大概是为了自由吧。”凌霜莫名地想起一个人来，淡淡道：“如果要我说出那些衣服的作用，从此再也不用它们，只在后院内宅渡过我的一生，我宁愿现在就被打死。”
如意怔怔地看着她，不知道想到什么，忽然大哭起来。
“不用被打死，三房一定会想办法害死我们的，”她想起许多恐怖的故事来：“就像那些悄无声息‘病死’的小姐一样，她们一定也想害小姐你……”
“不用像别人家的小姐，也许我们娄家自己也有呢。”
凌霜站起来，看着黑暗中林立的牌位，淡淡道：“也许这些牌位不是第一次见到我们这样的人，这祠堂也不是第一次用来关人了。”
如意被她说得害怕起来。
“但你也别担心，我们死不了的。”凌霜淡淡道。
“为什么？”如意问道。
“有娴月呢。”凌霜道：“她不想让谁死，谁就死不了。
她还要我活到八十岁，和她一起去乐游原上看花呢。”
她这话说出来，缓解了一些如意的恐惧。
但过了一天，情形就急转直下了。
三房果然没有送食物和水来，她们穿的都是晚上的衣服，祠堂的阴冷也渐渐感觉到了，根本连觉也睡不了，如意睡着了直叫冷。
凌霜扯下柱子上的布幔，但薄薄的绫子也无法保暖，如意当晚就着凉了，第二天发起烧来，挨了鞭子的伤口也都滚烫，大概是第二天夜里，如意直接烧胡了，一直说胡话。
凌霜这下着急了。
她靠墙坐在蒲团上，把蒲团拼起来给如意做床，又用绫子裹着她，让她睡在自己的腿上，这样可以随时探她的额头。
听见外面有动静，她就叫着要人送药，要大夫，但外面的人根本不搭理她，就跟没听见一样。
这样耗了大概一天一夜的功夫，凌霜嗓子都叫哑了，也没有一点药来，连水和食物都没有。
她又勉强睡了一觉，醒来试如意的额头，发现没那么烫了，稍微放下心来。
还没来得及高兴，忽然反应了过来，把自己的额头靠在地砖上试了试。
地砖寒意侵人，她额头滚烫。
不是如意退烧了，是她也发烧了。
她向来自恃身体强壮，不觉得病痛有什么，第一次烧成这样，中途一度迷迷糊糊起来，睡了过去，半梦半醒之间，以为爹娘都回来了，娴月和卿云闯进来，把自己救走了。醒来周围还是一片黑暗。饶是她性格向来顽强，那时候也有点绝望。
她不知道自己被关了多久，也不知道这是哪一天，祠堂里看不见一丝光，她一度以为自己要这样睡过去了。
直到听到娴月的声音。
“凌霜，凌霜你醒着吗？”娴月生平极少有这样焦急的时候：“凌霜，回答我，你再不说话，我要拆门进去了！”
凌霜挣扎起来，想要出声，这才发现嗓子嘶哑剧痛，连忙爬起来，爬到门边，用力拍了两下。
“凌霜是你吗？”
娴月在外面，也顾不得地上寒冷，直接趴在地上，似乎在催促别人道：“这里，开个口子。”
是小九的声音答了一声好，只见门角落里被撬开一道口子，大约手掌大小，娴月焦急地把手伸进来，顿时被人一把握住了。
“凌霜！”娴月高兴得声音都变了，焦急问道：“你怎么样？还好吗？”
“放心，死不了。”凌霜嘶哑着声音答道。
娴月握着她的手，攥得死死的。
“你的手怎么这么烫，是不是发烧了？”
她早有准备，从怀里拿出一大包药来，都是小纸包包好的，她一包包递进来，道：“这是退烧的丸药，这是驱寒的，这是治伤的，这是参片……你们有水喝没有，饭呢？冯婉华那贱人是不是没给你们送过饭和水？”
凌霜只“嗯”了一声，她递完药，立刻又递来装水的葫芦，都是小小的，凌霜趴在地上，从间隙看过去，只见娴月正从篮子里一样样拿东西，都是量好一样的大小，显然她早做好准备，知道打不开门。
“你在这踏青野餐呢？”凌霜道。
“你还有心情开玩笑，我急死了都。”
娴月只管往里面递吃的，各色点心，用小葫芦装好的水，还有羊腿烧鸡之类，春饼馒头，凌霜拿过去，先给如意喂了点药和吃的，如意烧得糊涂了，说胡话，只叫“阿娘”，凌霜刚给她喂了两丸药，就听见那边娴月焦急叫道：“凌霜，凌霜，你人呢……”
“还在呢，没死呢，放心。”
凌霜又跑到那小小缺口那里，伸出手去，娴月立刻抓住了，攥紧了，道：“你别吓我，我这几天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几天？”凌霜问道：“今天是几号。”
“今天是三月十七，你被关了三天了。”娴月道：“你是不是烧糊涂了，快把药和东西都吃了，水也喝了，我花了一百两买通了看守你们的媳妇，但不知道能瞒多久，等会冯婉华过来把东西都搜走就完了，快吃快吃……”
“三月十七？”凌霜吃着药丸，皱着眉头道：“那今天不是牡丹宴？你怎么不去？”
“还牡丹宴呢？”娴月道：“谁还有闲心管什么牡丹宴，我就是趁三房去赴牡丹宴，才来找你的。
对了，我托了人送快信，消息应该还有两天就到苏州了，你再坚持两天，爹娘就会往回赶了，到时候就是咱们算总账的时候了。
对了，别说我，蔡婳也没去牡丹宴呢，她听说你被关了，从寺里赶回来了，忤逆了大奶奶，如今也在闭门思过呢。
我看完你，就让人给她个信，不然她也为你急死了……”
凌霜想说话，但胸口寒气上涌，顿时剧烈咳嗽起来。娴月听得更急，刚问了一句：“你吃了枇杷膏没，寒气最伤肺，以后落下病根不是好玩的。”
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只见娴月声音都变了，道：“不好，冯婉华没走，原来她埋伏我呢……”
她握着凌霜的手抽了回去，显然要应对娄三奶奶去了，凌霜也急起来，但门推不开，急得喊道：“娴月。”
“三小姐别白费功夫了。”娄三奶奶冯婉华的声音从门口传来，道：“二小姐违背老祖宗的规矩，我要带她去见老祖宗了。
至于你，就好好在里面反省把，老祖宗说了，你不从实招供，是不会放你出来的。就算你爹娘回来，老祖宗也自有话说。”
她威胁了一阵凌霜，谁料到凌霜在里面骂道：“冯婉华，你给我等着，你要是敢动娴月一下，我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回答她的不是娄三奶奶的声音，而是钉钉子的声音，娄三奶奶一不做二不休，叫了人过来，把那一个小小缺口也钉上了。
凌霜靠在门边，看着那小小缝隙里透进来的阳光，被一点点钉死。
她想起了娴月那天和自己的争论。不知道为什么，竟然有点想苦笑。
往下走，往下滑，谁都可以来踩自己一头，原来是这种体验啊。

第88章 狠毒
娄三奶奶带着娴月去见了娄老太君。
“老祖宗，你说这事奇不奇，当日说得好好的，三姑娘犯错认罚，谁知道二姑娘竟然偷偷去撬了祠堂的门，姐妹拉着手在那说家常呢，又是送东西送药的。”她故意激将道：“我看，不如也别关三姑娘了，横竖关不住，放出来算了。
听说二姑娘已经写信给二哥二嫂告状了，他们正往回赶呢。”
娄老太君本就有怒意，被她拱火，更盛三分。
“她写信写到御前，我也是这道理。
娄家如今还是我管，娄家的规矩也不能变，把祠堂的门给我钉死了，凌霜一天不招，就别想出来。”她说完，看向一脸愤怒的娴月，道：“你既然这么想见你妹妹，拦也拦不住，牡丹宴也不去，你也去闭门思过吧，不用每天到我跟前来碍眼了。”
娄三奶奶顿时喜出望外，立刻带娴月回了暖阁，把她连同黄娘子和桃染阿珠一并关起来，说是闭门思过，其实在外面落了一把锁，只怕接下来也是和凌霜一样断食断水的待遇了。
这下黄娘子真着急了。
“这下可如何是好。”她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虽然我们这有点心有水，也不怕冷，但如今落到三房手里，她把那些阴狠招数对二小姐用可怎么办，咱们如今真是陷在龙潭虎穴里了。”
“是呀，老爷夫人回来还要七八天的，这可怎么办啊。”桃染也急得不行。
反而娴月很冷静，坐在椅子上道：“不过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
如果不是晚上的插曲，其实她也不会急的。
黄昏时候，牡丹宴散场，玉珠碧珠姐妹回来了，她们一到家，就知道了娴月被娄老太君关起来的事，简直比参加了十场牡丹宴还开心，连衣服也来不及换，就过来嘲讽了。
暖阁关着门，但在她们看来，是如同瓮中捉鳖。
玉珠阴沉，碧珠就更冲动些，率先在外面阴阳怪气道：“哎呀，姐姐，老祖宗最近心情这样差，要是咱们也被关起来可怎么办啊？”
“咱们不会的，”玉珠接话道：“你想啊，咱们又不是那种偷藏男人衣服的□□，也不是整天打扮得勾栏女子似的出去勾引人的狐狸精，老祖宗怎么罚，也罚不到我们头上啊……”
碧珠顿时笑得银铃一般，见里面没有反应，又道：“姐姐呀，你说，关在祠堂里是什么感觉啊，听说祠堂晚上可吓人了，外面到处是柏树，风一吹影子就到处摇。又阴又冷的，还有老鼠呢……”
“老鼠倒是小事，要是跑进来什么蛇啊，蝎子啊，那可就好玩了。”玉珠不无挑衅地说道。
桃染听不下去了，骂道：“谁在外面鬼叫鬼嚷？
要是有谁敢动咱们家的小姐，迟早报应在自己身上，死于非命。”
娴月也冷笑道：“还用什么蛇和蝎子，我们门外不就有两只吗？”
黄娘子从来忠厚，也道：“小姐，难道世上真有那种畜生不如的人，连自家的骨肉也下得了手谋害，就不怕报应么？”
玉珠和碧珠自觉已经占尽优势，哪里把这些话放在眼里。玉珠咯咯笑道：“妹妹，你看，我瓮中捉了两只鳖，想怎么玩她们就怎么玩，玩腻了就弄死了。你说这鳖能怎么办？还能咬我们一口不成。”
“是啊，什么蛇啊蝎子啊，祠堂能有，说不定暖阁也会有呢。”碧珠和她姐姐也是一样的狠毒，道：“要是水火无情，就更好玩了。”
“火啊，那不是烤熟了吗？”玉珠恨娴月恨得牙痒痒，道：“依我看，最好起一把火，把有些狐狸精烤死算了，烧烂她的脸，看她还会不会到处勾引人了。”
“别说了姐姐，我要害怕得睡不着了……”
“睡不着，那就睁着一只眼睛睡嘛，别像有些人一样，在梦里死了，那就好玩了，哈哈哈”
两姐妹一唱一和，在外面越说越狠毒，黄娘子听得眉头紧皱，桃染到底经过的事少，脸色苍白。好不容易等到她们俩走了，是冯娘子过来道：“两位小姐，开晚饭了，吃完饭再来这玩吧。”
她们一走，黄娘子就神色凝重地对着娴月低声道：“二小姐，我看事情越来越危险了，咱们得早谋后路才行。”
“是啊，小姐，你是万金之躯，就算她们是吓唬人，咱们也不能赌。”桃染神色焦急地道：“还是我写张纸条，想办法递给我哥，让他找云夫人去。不然留在这里太危险了……”
“或者找崔太君，夫人走前，嘱咐过咱们的，崔老太君和咱们老夫人是同辈，她上门来要见你，老夫人也会放人的。”
娴月神色凛然，道：“云姨和崔老太君都帮不上忙的，最多我可以去她们那避一会儿，但她们管不了娄家的家务事，我一走，凌霜更危险，谁来照应她？真等七八天爹娘回来，凌霜撑不到那时候。”
“小姐……”桃染还想再说，被娴月抬手制止了，只能和黄娘子一起，忧心忡忡地坐在一边，守着娴月。
但她们都低估了玉珠碧珠姐妹的恨意。
一更天过，已经是深夜，外面树影却忽然摇晃起来，还传来呜呜的怪叫声，桃染吓了一跳，黄娘子老成，凑近去看，皱着眉头回来了，欲言又止。
“别管她们，让她们闹。”
但外面又亮起了火光，有人叫道“走水了，走水了”，吓得桃染和黄娘子魂飞魄散，就要护着娴月走，谁知道她们一乱，外面立刻传来噗嗤笑声，正是玉珠碧珠两姐妹。
“唔，冯娘子，你手上的火把可要小心点啊，别烧到谁家的千金小姐，那就不好了……”玉珠阴阳怪气的声音传来。
但那火光却十分嚣张地在窗外四处摇晃着，带着威胁的意味，桃染脸色惨白，双手绞住手帕。
“小姐，水火无情……”黄娘子劝娴月。
“不用管。”娴月淡淡道：“等三更就好。”
玉珠碧珠在外面闹了一阵，又故意叫冯娘子在暖阁的门口加一把锁，意有所指地道：“这下真是关门打狗了，谁也走不脱了，哈哈哈……”
娴月神色不动，冷着脸不说话，直到那个不速之客的到来。
蔡婳是二更到来的。
当时万籁俱寂，连娴月都不知道她是如何不惊扰任何人，偷偷走到暖阁来的，只听见有人轻声敲着门道：“娴月，娴月你睡了吗？”
“蔡婳小姐。”
桃染立刻跳了起来，凑近窗边，推开窗户，暖阁的地高，相当于二楼，蔡婳站在下面的石头上，提着个小小的灯笼，用袖子掩着灯笼光，神色焦急。
娴月也知道她没有大事不会这样冒险过来，连忙走到窗边道：“发生什么事了？”
蔡婳犹豫了一下，大概是怕她知道了也只能干着急，但最终还是说了。
“凌霜烧得厉害，我让小玉打探消息，她说根本都叫不应了，只怕是晕过去了……”
娴月的身形顿时一晃，桃染连忙搀住了，连声叫小姐，下面蔡婳见状，抿了抿唇，又犹豫了一下，和盘托出道：“还有，我听说家里菜单上有蛇羹，只怕三房真的能弄到蛇了……”
“小姐！”这下子黄娘子都急了。
桃染更是急得眼泪都出来了，连蔡婳也仰着头，焦急地看着娴月。
正如凌霜私下和蔡婳说的话，娄家二房里，卿云像娄二奶奶，是家中的门面，最体面最热闹的部分是她们，凌霜像爹，是家里坚实的主心骨，平日里不温不火，关键时候才显出他们的作用，再难的事都能挺住。
但如果一切的一切都失败之后，谁也没办法的局势里，娴月会是那个最后兜底的人。
而这次也一样。
她没有说什么，甚至也没有再询问，她也不像其他人一样焦急，她只是看了看黄娘子，问道：
“听说当年娘是深夜用被面结成绳，从楼上缒出去的。”她平静地问黄娘子：“二十年过去，黄娘子还记得那种结怎么打吗？”

第89章 深夜
深夜的望春街，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犬吠声。
似乎是谁家在抓贼，或者是追逃走的奴婢，隐约看见举着灯火的家丁，但不知道为什么有些鬼鬼祟祟的，不敢大张旗鼓的样子。
巡夜的金吾卫对这个动静自然反应快得很。
望春街这一块，住的都是高门大户的世家，即使夜禁，也没那么森严。
金吾卫也有些忌惮，要是逮到逃走的奴婢，也会帮他们送回去。
宋平是今晚巡夜的队长，金吾卫巡夜多用步行，提灯二人，执戟二人，佩刀四人，押尾的则是执长枪的二人，再加上正副两个队长。
宋平提着灯，佩着剑，走在众人前面，听见那动静，立刻带着众人往那赶，要是真遇到贵人家的逃奴，只怕少不了兄弟们每人一封赏银。
他绕过一个巷尾，还没看见灯火，没提防与人撞了个满怀。
撞他的是个年轻姑娘，丫鬟打扮，十分娇俏美貌，提着个半明不暗的灯笼，裹着披风，宋平只当这就是被追的逃奴，没想到丫鬟只是开路，后面是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娘子，搀着个娇娇弱弱的小姐。
这样的暗夜里，她整个人都裹在披风里，甫一照面，抬起脸来，眼神对上的瞬间，宋平居然有瞬间的站立不稳。
黑暗中，她的脸像盛放的芍药花，明明连妆都不怎么带，一张脸却如同工笔细描的画，睫毛，花瓣般的唇，脸颊如同胭脂醉染，连鬓边的散发都轻盈得如同梦境。
那丫鬟立刻挡住了她。
“小姐。”
丫鬟叫一声小姐，警惕地盯着这大胆的金吾卫，用灯笼当作武器一般，隔开了他和自家小姐。
怪不得。
一定是高门贵户的小姐，才有这样惊心动魄的美貌，只是这样该在车马里珍藏密敛的小姐，怎么会徒步走到街上来。
宋平陡然而生一股怜惜，心中猜测她一定是遇到了极危险的事，虽然那追逐的声音还在远处，仍然举手示意自己身后的金吾卫都停下，提着灯笼护在这三个女子身前，道：“小姐可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女子轻声道：“桃染，代我谢谢这位军爷，顺便请他帮个忙。”
果然是高门贵女，是不与外男对话的。
那神气的小丫鬟把宋平瞥了一眼，道：“军爷，咱家小姐让我谢你。”
“不知小姐……”宋平见小丫鬟瞪自己，连忙不再朝小姐说话，而是朝着丫鬟道：“请问要帮什么忙？”
“请帮咱们往一处官衙传个话。”那小姐道。
“哪处官衙？”宋平好奇地道。
连外男都不见的小姐，为什么往官衙传话呢，除非是父亲或是兄弟。
“捕雀处。”
这三个字一出来的瞬间，宋平都神色一凛，他身后的金吾卫原本都想打量这边，也都收敛了神色。
宋平硬着头皮道：“本该帮小姐的忙的，但捕雀处，实在不是我等可以去的……”
说话间，那背后的追逐声仿佛近了点，叫做桃染的小丫鬟不安地往后看了眼，但那小姐虽然用袖子遮住了脸，却似乎笑了。
“不用了。”
她的声音好听，但这笑声不知道为什么，却让宋平旖念顿消。
长街上响起马蹄声，深夜京中纵马，灯火通明，这样的快马，这样的特权，也只有一个衙门可以做到了。
他们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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捕雀处的人到的时候，宋平已经带着金吾卫退让到路边，见到人来，一共五骑，都是高头大马，领头的人宋平也隐约听说过，还是本家，是清河宋家的一对双胞胎兄弟，在御前做侍卫的，叫做秉文秉武，宋平闲了观马球，也听说过这对兄弟的名声，说是跟着捕雀处的贺云章大人，也常在官家面前露脸的，实在是前途无量。
果然是衣着华贵，捕雀处常穿锦袍，遍绣翎羽，佩鲨鱼皮鞘的快刀，马也是极好的马，饰金鞍，领头的人举着灯，先把宋平脸上照了一照，问道：“金吾卫？”
“是，小人金吾卫队长宋平。”宋平有心在他面前留个印象，笑着拱手道：“是捕雀处的宋秉文大人吗？小人是阳平郡人，就在清河郡旁边。”
捕雀处权势显赫，被人拉近乎也是常有的事，宋秉文连灯笼也没放下，只“唔”了一声。
捕雀处这样傲慢，金吾卫众人却不敢露出不平的神色来，宋平被光照着眼睛，连宋秉文的脸也看不清，仍然好脾气地陪着笑。
“这里交给我们了，你们去吧。”宋秉文毫不客气地道。见金吾卫众人连忙离开，又叫住道：“对了。”
金吾卫众人连忙停下。
“你叫宋平是吧？”宋秉文道：“今日的事不必向任何人提起，这是我们捕雀处的事。”
宋平知道他这话是警告的意思，但能记住自己名字，也带着点拉拢的意思，连忙笑着道：“那当然，小人会约束部下，不让乱说，大人放心。”
宋平不敢再停留，带着金吾卫众人匆匆离开，走出一段路，才忽然想起来。
自从捕雀处到来之后，那落难的小姐带着丫鬟三人，就避让在路边的黑暗中。
但那位趾高气昂的宋秉文大人，却始终没有把灯笼往她脸上照一照，倒像是知道她的身份似的。
他只觉得深夜的这场奇遇像个梦境似的，又是美貌如神仙的小姐，又是忽然赶来的捕雀处，一切都透着奇怪，像个谜似的。
他就像故事里的书生，无意间撞见了一个传奇故事，却又摸不清头尾，只能糊里糊涂退了出来，留下一肚子的狐疑。
要是宋平有机会看到他走后的景象，也许对这故事能更明白些。
金吾卫一离开，宋秉文就带着众人下了马，但也不敢靠近，毕竟是未出阁的小姐，其实要真说起来，娄家的门第还不如清河郡宋家呢。
但这位小姐不同，这无关娄家的门第，只关乎她是谁。
还有正在匆匆赶来的那位。
捕雀处都是常年协同行事的，根本不用出声，宋秉文一个抬手，就分出两人去守住巷头巷尾，他自己则是带着几个人在对面远远站着，恭恭敬敬朝着黑暗中的娴月道：“小姐放心，大人已经在赶过来了。”
捕雀处耳目通明，深夜有人在京中玩追捕的戏码，还是在城南这一块，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何况自从那次陷了车之后，捕雀处对于娄家，向来是留了一只眼睛的。
等到知道是谁家的人之后，更是直接往大人那里传了消息。
京城夜晚虽静，有捕雀处的快马，还是可以飞一般赶到的。
果然立刻就响起马蹄声，这次是正主赶到了，探花郎贺云章大人，带着秉武和贺浚，匆匆赶到，秉文也不高声，只过去牵住了马，贺云章翻身下马，见到了站在一块的主仆三人。
桃染这才放开掩在灯笼上的袖子，捕雀处众人都纷纷避让，秉文偷看了一眼，果然是惊心动魄的美貌。
但也太狼狈了点，鬓边发也散了，跑得脸都红了，是极体弱的样子，气息尚未平复，还在一起一伏地喘息着，看见贺云章，先露出一个生气的神色来。像是为了掩饰自己的狼狈，才更加娇纵。
“我还以为贺大人是大忙人，没空管这些琐事呢。”她带着点赌气说道。
外人眼里如同阎王的贺大人，在他面前向来好脾气。
“我知道你没去牡丹宴，晚上就没进宫，本来一直等着的，是听宣处有点公文要我过目，耽搁了。”
他也轻声解释，手中提着灯笼，从侧面照了照娴月，见她身上裹着披风，里面穿的还是晚上睡觉的妃色中衣，头发也只挽个慵妆髻，就知道今日事情紧急。
“发生什么事了？”他轻声询问。
娴月眼睛有点红，但仍然倔强地昂着下巴。
“三房逮到了凌霜男装的事，栽赃她偷情，老太太也买了账，把凌霜锁在祠堂。
我去看，也锁了我，玉珠碧珠两姐妹在外面舞火把，说要烧死我。”
她平静地交握着手，但手上仍然不受控制地发着抖，她皮肤极白，所以就算灯火昏暗，仍然看得见手上通红的勒痕，道：“我连夜用被面结成绳子从家里缒出来的，三房知道了，打发了家丁在后面追，就这么回事。”
贺云章抿紧了唇，夜色暗，但他那一瞬间的眼神更暗，如同刀锋。
他没说话，只看了一眼贺浚，贺浚会意，带着几个人，朝远处的灯火走了过去，是去打发娄家的人了。
“叫辆马车来……”贺云章道。
“用不着了。”娴月道：“我还从来没骑过马呢，今日不妨试试。
你找个地方给我待着，天亮送我去云姨那就行了，凌霜还陷在家里呢。”
贺云章也没有多说，只是解下披风来，给她披着，娴月整个人都细细地发着抖，她到底是没吃过什么苦头，虽然心智顽强，但身体却不听使唤。
贺云章牵过自己的马来，秉文会意，连忙帮他控住马，也解下披风盖在马鞍上，娴月走到马边上，桃染扶着她，黄娘子也道：“小姐小心。”
娴月皱了皱眉头，贺云章虽然守礼不打量她，但也看到了她裙边的异样。
“鞋子呢？”他轻声问。
“三房放人一直追，跑掉了一个。”娴月平静地道。
贺云章抿了抿唇，他是极俊美的面容，也瘦，咬牙的时候，可以看见下颚角俊秀的弧度，在冷白色的皮肤下动了一动。
旁边的秉文秉武看见他这表情，都心头一颤。
自家大人，多少腥风血雨的事都经过，抄家灭族也是等闲事，什么时候也没这样杀气腾腾过。
娴月到底是第一次骑马，不会上马，看着这高头大马有点无从下手。贺云章却低下身去，直接抱住了她的腿，道：“扶着我的肩。”
娴月微微有点脸红，她向来风流妩媚，都是纸上谈兵，第一次和父亲之外的男子这样亲近。
依言按住了他的肩膀，锦衣之下，贺大人的身形修长而结实，带着青年男子的温度，身上有宫闱熏香的味道。
他把她整个人都举了起来，娴月感觉自己在他手里轻盈得像一片羽毛，又仿佛她是个瓷做的小人，小心翼翼的怕碰坏了她。
直接举到马鞍边上，那边桃染扶住了手，娴月直接侧坐在了马鞍上，平稳得像坐在高凳上。
贺大人收回了手，娴月小腿上却似乎还残留着被碰过的感觉。
妃色洒金的裙摆在马鞍上散开，衬着栗色马油光水滑的皮毛。
裙摆下方露出脚尖来，一边还穿着睡前的缎子鞋，一边却已经跑掉了鞋袜，露出莹白如玉的脚尖，还带着擦伤。
探花郎的耳朵顿时就红了。
捕雀处众人哪里敢看，秉文也早退去了一边，娴月也有点局促，刚想收回脚，贺云章却忽然伸手撕下了锦袍的袖子。
他用锦缎替她包好了脚，握着脚踝时，探花郎手心滚烫，娴月有种被烫伤的错觉，饶是她日常卖弄妩媚，这时候也脸色通红。
“好了。”
贺云章让她安安稳稳地坐在马鞍上，一手替她控住了马辔头，一手伸出来让她扶住，道：“我们回去吧。”

第90章 大人
好在贺云章平时和文郡主也是分开居住的，他和文郡主虽是名义上的祖孙，但关系比云姨和贺南祯这对继母子还疏远些，大贺家是一个府隔开，他们干脆是分府居住，只共一道后墙，其实说小贺，有点太抬举贺南祯那一支了，直到贺令书那一代，这两家都是并驾齐驱的，之前京中是称为“贺侯爷府上”和“贺令书府上”的。
娴月也是第一次进这个贺府，看下来，家底和贺南祯家确实是不分伯仲的，也是公侯府邸的气势，门前下马石都镇着麒麟，建筑也恢弘大气，娴月走的是侧门，刚进府就换了软轿，这府邸极大，穿过三道门，才到一处小花厅，此时已是五更天，月光满地，外面树影憧憧，不知道是什么花树，像是含笑，在夜里开了满树的花，整个庭院都是香气。
“这里原是叔祖母的居处，是个单独的院子。”
贺云章请娴月下轿，看桃染搀着她进来花厅，安置好了。
也不知道是贺大人有意为之还是怎么，这里竟然一个年轻丫鬟也没有，只有两个上了年纪的管家媳妇，也是垂眉敛目很有规矩的样子，送了热水和妆奁上来，又端来衣裳鞋袜，娴月去内室换了出来，贺云章已经让人送来伤药，道：“这几种都是治外伤的药，这一瓶是宫里娘娘用的，可以平复伤疤。”
贺大人探花郎出身，讲礼得很，桃染拿了伤药给娴月上药，他立刻去屏风后避让，桃染手本来是极轻的，但娴月手一抖，桃染手里的棉签就戳中了她手腕上的伤痕，疼得她“嘶”了一声。
娴月看了桃染一眼，桃染会意，叫道：“贺大人。”
贺云章只能进来，桃染也不多说，只把药和棉签都递给她，道：“我不懂药性，麻烦贺大人了。”
“客气。”贺云章淡淡道。
他像是神色冷静，其实垂着眼睛上药时，耳朵仍然是红的。
娴月看着他垂着眼睛的睫毛，脸上也有点发烧。
“疼就说一声。”他轻声道：“怕小姐伤口里有灰尘，所以要先冲一下。”
他动作细致得像在拼一件破碎的瓷器，娴月从来最怕疼的，竟然也没有被疼到，只是手仍然忍不住在细微地颤抖。
她从小听着娄二奶奶用被面结成绳子从墙上缒出来的故事长大，等到自己才知道有多艰难，双手几乎脱了力，明明已经过了小半个时辰，仍然在控制不住地颤抖。更显得手腕上被勒出来的红痕触目惊心。
“是紧张导致的。”贺云章甚至给她解释这颤抖的原因：“我第一次抄……办公事时也是。”
“那看来我应该多缒几次，练到和贺大人抄家一样娴熟就好了。”娴月又开始说怪话。
贺云章也忍不住笑了，探花郎一笑起来，简直是明月入室，四周都生春。
但这笑容很快消逝了，也许是娴月手上的红痕勒得太深，他道：“不会有下次的。”
要换了别的时候，娴月一定赌气说句“那倒未必，三房不害死我们是不肯停的”，但也许是此刻的气氛太好，灯火相亲，近在咫尺，她能闻见贺云章身上像冬后初融的薄冰一样的熏香，也看得见他眼尾的睫毛微微扫向鬓边的阴影，漂亮得像江南春水行船留下的船痕。
外面打起更来，是五更正时了，天亮还要一会儿。
“不知道凌霜怎么样了。”娴月抿了抿唇道：“蔡婳说她发了烧，叫也叫不应了，我才跑出来的，不是怕玉珠碧珠。”
“我知道。”贺云章轻声说。
娴月坐着，他就半跪在地上，似乎在专心给她上药，探花郎的手修长漂亮，这是一双写字的手，但也是握刀的手，这手也了结过无数人的性命。
蝉翼冠压着他鬓边，他的脸在灯火里像玉琢出的神像，五官却锋利得像剑。光落在他鼻梁上，如同悬胆。
桃染和黄娘子是不会知道她为什么要等三更才出逃的。
今天，贺云章会知道她没有去牡丹宴，他就不会进宫，三更后，宫门闭锁，夜深人静，他会是这个夜晚京城里最有权势的人，捕雀处可以去到任何地方，任何人的家中。
包括娄家。
崔老太君，云姨，她们的权势，管不到别人的家务事，娄老太君说，就算爹娘回来，道理仍在她那边，这是事实，她是娄家的老祖宗，实际上的当家人。
凌霜藏匿男人衣物，被搜捡出来，人证物证俱在，以败坏家风的名义处死，就算闹到御前，也没人救得了她。
除了一个人。
娴月从来天不怕地不怕，再危险的赌局，再少的筹码，她也能玩得峰回路转，就像母亲偏爱卿云，京中贵妇不待见她，她仍然捕获张敬程。
她从来不避讳自己的聪慧，心机，狠绝，也毫不吝惜于展露自己的美貌，妩媚，和重重的筹谋。
她是这样的娄娴月，如果不去争，就什么都没有。她坦然接受，大胆承认，并且以此为傲。
唯独今晚。
也许是这花厅的灯火太温暖，也许是探花郎垂着眼睛上药的样子太温柔，她竟然有瞬间的胆怯。
但凌霜不能再等了。
“贺云章，你能帮我一个忙吗？”她问。
“好。”
她惊讶地看着贺云章。
“我还没说是什么忙……”
“你想让我去抄了娄家的家，这样就可以越过规矩，救出娄凌霜。”
贺云章平静地抬起眼睛，看着她，探花郎的瞳仁漂亮得像镜子，照见她惊讶的神色，他勾起唇角，笑了：“我知道，所以我说好。”
“但官家那边……”
“捕雀处如果发现疑点，有先抓后审的权利。”他甚至替她想好了全部的步骤：“不用担心，捕雀处有京城所有官员的档案，你家三叔也在其中，翻一翻，总能找到半夜抄捡的理由，只要把凌霜从祠堂放出来，给你带去贺南祯家就是。
到天亮我再收兵，只说是查案途中牵涉到娄家，误会一场，疑窦解除了，官家也不会说我什么。”
娴月惊讶地看着他。
“可是……”
“没有可是。”贺云章笑着道：“本来你今晚不出来，我明天也是要去的。就算不为了凌霜，也不能辜负你一身的伤。”
他点破关隘，娴月的耳朵顿时红了，刚要说话，贺云章已经叫道：“秉文。”
秉文一直等在花厅外，听到叫他，连忙匆匆近来，不敢进屏风后，只敢在外面站着回道：“爷，什么事？”
“叫一队人准备好，在外面等我。”贺云章放下上完的药和纱布，起身道：“有个差事要去一趟。”
捕雀处的差事，又是深夜，多半是抓捕人犯，或是抄家。
秉文也知道最近的案子没有需要这样的，他也极聪慧，立刻猜到和娄家有关，迟疑道：“爷，秦侯爷那边……”
毕竟秦翊才是捕雀处名义上的首领，虽然没有实权，但但凡有行动，知会他一声总是惯例。
“这次不用经过秦侯爷，直接抓人就是。”贺云章道。
他起身，娴月却抓住了他的衣摆。
“等等。”
她像是想到了什么，刚刚深夜的狼狈和凄惶都一扫而空，微微皱着眉，眼中神色飞速变幻，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明明是这样妩媚的脸，她有时候故意卖弄，甚至会露出天真的神色。
但也有这样的时候，像只狐狸，仿佛世上的一切都在她的计算中，一点不避讳她的聪慧和心机，甚至有种野心勃勃的光芒，像一柄锋利的剑。
就像他第一次见到她时那样。
她迅速地权衡完毕，抬起眼睛来看着贺云章，像个老成的猎手。
“能经过秦侯爷吗？”她问道。
“什么？”贺云章都有点惊讶。
如果要抄娄家，哪怕是假抄，最好也是速战速决，秦翊那边有后话，可以借口说深夜不好打扰侯爷，毕竟捕雀处其实是他贺云章的捕雀处，等到木已成舟，秦翊也没法说什么，否则只怕横生枝节。
娴月笑了。
世人都喜欢她妩媚风流，但她这狐狸般的模样才最好看，几乎是带着点骄傲自满的，十分耀眼。
“你信我。”她朝贺云章道：“你先去秦家走一趟，告诉他你要去抄娄家，要是秦翊问你为什么，你就把事情和盘托出就好了。凌霜被关，高烧昏迷，我深夜出逃来求救……我跟你说的话，你都告诉他。”
贺云章也笑了，他也隐约猜到了。
“好。”
捕雀处的人在外面集合，贺云章换了锦衣出来，抄家不比寻常公务，他佩的是雁翎刀，穿的是朱红锦衣，墨色蝉翼冠，整个人如同一柄利剑，实在好看。
但这样的贺大人，临出发却不忘朝着她道别，道：“等我回来。”
“好。”
娴月坐在榻上，紫檀木的睡榻，足工足料，满满雕工累累如葡萄，铺的垫子是进上的重文缎，四周的陈设都是这样贵重，她坐在其中，双手撑在身体两边，四处看看，晃悠着腿，像个恶作剧成功的小女孩。
她知道自己没有让凌霜失望，下赢了最难最难的那局棋。娘回来要是知道，也一定会为她骄傲。
如果她猜对了的话，娄家的人，娄老太君，娄三爷，冯婉华，还有玉珠碧珠那两条毒蛇，还有那两个痴呆一样的儿子，永远不会知道他们逃过了一场什么。
如果她猜错了的话，等着他们的，是一场惊喜。
玉珠和碧珠在她房外舞半夜的火把，威胁放蛇，放蝎子，说要烧死她，都不及娴月这反击的十分之一。
她们用假火灾吓她。
她还他们一场真抄家。
如果不是怕乱中出错的话，她几乎要让桃染过去，看看那景象，再回来跟她报告了。她虽然没见过抄家，也可以想见那景象。
深夜捕雀处驾到，先“请”老太君移驾，再将睡梦中的三房众人逮个正着，男女分作两班，全部赶出来，披枷带锁，分两处关好，凌霜自然也会被放出来，趁乱被她接走。
到那时候，估计娄家的人全都吓得魂飞天外了，贺云章甚至会提审娄三爷，给他安个罪名，三房引以为荣的四品官，在捕雀处的面前，简直不值一提，三叔会吓得屁滚尿流地求饶，也许会告发许多同僚的罪行也不一定，不可一世的娄老太君，也会被吓得魂飞魄散，那时候，不知道她会不会想起自己那天晚上的警告……
光是想想都觉得快意。
她早说过的，她最记仇。
她的世界只分自己人和外人，当外人欺负到她自己人的头上来时，她会毫不犹豫，用最残酷的手段予以报复。
用玉石俱焚般的态度，同时她却可以带着她在乎的人逃出来，独善其身。
娄三奶奶要是知道她的攻击会招致多残忍的报复，一开始大概就不敢动手了。
等到她知道的时候，也就晚了。
娴月想象着那副场景，心中有点残忍的快意。
贺云章是怎么忍住的？
自己有父母，有凌霜，有桃染，仍然偶然会涌出这么残忍的想法，贺云章手握着如此巨大的权力，可以轻易摧毁许多人的一生，他是如何忍住的。
还是他也不快乐，锦绣文章的探花郎来做这个，他低垂眼睛的时候在想什么呢？
他喜欢的人，深夜这样处心积虑地来找他，也只为了他手上毁灭的力量。
娴月忽然有点失落，她看了眼身边的东西，木盘里还放着他握过的纱布，娴月忽然拿起来，闻了闻。
黄娘子本来要进来问她要不要吃点点心，看到这一幕，心中如同雷震。

第91章 侯爷
娄老太君是凌晨被吵醒的。
当时天还未亮，外面一片漆黑，锦绣在上夜，两个小丫鬟守在外面，她是老年人了，觉也越来越少，常常卯时没到就行了，而且睡得轻，外面稍微有点动静就醒了。
这次也是一样，她听见外面有人声，被吵醒了，皱着眉头，不悦地问道：“什么人？”
锦绣匆匆进来了。
“回老祖宗，是三爷。”
“老三？这么晚，他来干什么？”
娄老太君抱怨着，一面还是起了身，锦绣连忙过来，伺候她穿衣，娄老太君见她拿过来的是见客的大衣裳，顿时更加惊讶，道：“什么事？”
“老太君，你问三爷就知道了。”锦绣道。
娄老太君于是一边扣着衣扣，一面叫道：“老三进来。”
她偏疼小儿子，也是事实，老大早逝，老二不是她亲生的，是个已经去世的小妾生的，老三小时候最聪明机灵，最得她宠爱，老四生得晚了点，当时老三已经出人头地，所以娄老太君对三房向来高看一眼，再加上三奶奶也确实精明能干，又爱说笑，会凑趣，虽然有时候做事狠了点，但大事上是不出错的，就像这次凌霜的事，不是她带着玉珠碧珠来告状，自己还蒙在鼓里呢。
她一叫，娄三爷就连忙跑了进来。
娄老太君一见他的样子，更加惊讶了。
娄三爷也像是半夜被叫起来的，脸上还带着睡意，神色却激动，衣裳也是匆匆忙忙穿上的，一见老太君，就连忙快走几步，跑到床前。
也只有他这个成年儿子有这样的待遇，其他像娄二爷，老太君平常连亲近话都没几句。
“什么事这么慌张？”她皱着眉头问道。
“秦侯爷来了。”娄三爷有些激动地说：“咱们两家素无往来……”
“哪个秦侯爷？”娄老太君不解。
“还有哪个秦侯爷？”娄三爷语气激动地道：“京中也只有一个秦侯爷呀，娘，文远侯府，清河郡主的儿子，秦翊秦侯爷，他刚刚到访，说有急事，现在正在前厅看茶呢……”
“你怎么不去接待？”娄老太君问道。
“他要见您老人家呢。”娄三爷道：“也不肯说是什么事，只说是急事，请老太君见一面。”
娄老太君心中又惊又疑，如果说赵家已经是他们家高攀的话，那秦贺两家，尤其秦翊这一支，就是他们不敢想象的了，京中世家，哪个不想和秦家往来，就是上门去拜会也未必能得到接待，怎么秦翊会忽然亲自上门来？
娄老太君匆匆穿衣起身的时候，娄三奶奶也赶到了，她也是匆忙不已，发髻衣裳，也都只马虎而已，见娄老太君站在镜前匆匆戴冠，连忙过来帮忙。
娄老太君在镜中和她一个对视，道：“婉华，你消息灵通，秦侯爷是为什么事来的，你知道吗？”
娄三奶奶也摇头，见锦绣拿过来金冠，连忙道：“我来吧。老祖宗穿礼服吧……”
“秦家威重，还是穿命妇服的好。”娄老太君如临大敌：“秦侯爷虽然年轻，也是袭了侯位的，真论起来，你们的爹就是在世，见了他都要行礼的，何况是老三呢。咱们还是尊敬点好……”
“是是是。”娄三奶奶脸色也惊疑不定，道：“究竟是为什么事，值得这样匆忙造访，不会是捕雀……”
“啧，乌鸦嘴。”娄老太君训斥道。娄三奶奶也连忙打了自己的嘴两下道：“瞧我这嘴，提什么不好，提这个，秦侯爷现在只是名义上兼着捕雀处的首领，实际是不管事的，是我胡说了。”
“我看也许是清河郡主的事。”冯娘子连忙凑趣道：“咱们老太君德高望重，或是清河郡主有什么事要问，请咱们老太君去赴宴，也是有的……”
“对对，多半是好事。”娄三奶奶连忙笑道：“老太君只管放心，秦侯爷什么人物，别说亲自拜访，就是召我们去，也是大大的体面，老太君只管去，说不定是有什么意外之喜呢，咱们家玉珠碧珠不是没说亲吗……”
“你想得倒好，秦家娶过最低的也是郡主，哪轮得到咱们家……”娄老太君嫌她异想天开。
“秦家也是挑了许多年的，或许清河郡主娘娘急了，先娶个侧室呢。”娄三奶奶道：“咱们玉珠碧珠的相貌人品，还有说不成，今年花信宴好事多磨，也许就应在这时候呢，老太君见了清河郡主，要是有机会，把这事提一提，也许有戏呢……”
“别胡说了。”
娄老太君是经过大风浪的，对意外都警惕得很，不会往好的方向想，见娄三奶奶提起这事，忽然想起来：“说到这个，娴月闭门思过怎么样了？
张家热切得很呢，张大人今早还来问过安的，吓吓她就行了，别真拘束了她，那孩子身体可不好……”
娄三奶奶和冯娘子对视一眼，哪里敢说娄娴月已经半夜跑出去的事，只能瞒道：“老太君说的是，咱们一定照办。”
娄老太君穿戴整齐，那边娄三爷也打扮好了，母子俩都心情忐忑，在娄三奶奶和众人陪同下，穿过回廊，去前厅见秦侯爷。
一面又担忧万一是关于捕雀处的事，万分凶险，就算不是娄家的事，哪怕是叫他们协同办案，都够伤筋动骨的。
但一面，也难免有点非分之想，秦家是什么，是鲲鹏一样的巨物，军中官中，多少的世交人脉，多么显赫的世代功勋，面圣都是寻常事，年节下官家都要赏赐安抚。
只要能搭上关系，以后娄家就是青云之上，光是进入那个圈子，就了不得了。
母子俩心中七上八下，走到正厅。
两人都是第一次这样近见到秦翊，果然不愧是世代簪缨的人物，英俊挺拔，穿着锦衣，佩着剑，跟着的随从也有军中气度，正站在厅中看一幅画，见他们进来，这才转身过来。
娄三爷连忙拱手行礼，道：“下官见过秦侯爷……”
“客气了。”秦翊朝娄老太君道：“晚辈见过老太君。”
“岂敢岂敢。”
娄老太君也连忙回礼，彼此叙过座次，秦翊不肯上座，娄三爷十分推让，让了两次，秦翊眉头一皱，娄老太君知道他年轻，又性情冷漠，怕娄三爷太过拘泥礼节，冒犯了他，连忙圆场道：“侯爷请坐，不知道侯爷前来，所为何事？”
她都不敢说“深夜前来”，只怕像是指责。
秦翊坐在紫檀木椅子上，态度随意。
他和贺南祯，从小就习惯了这样的处境，不管是年节，是世交家走动，甚至进宫赴宴，都是众星捧月一般，众人小心翼翼，只怕冒犯了他们，所以也早早学会不管他们的虚礼，只自己随性就行。
贺南祯选择放浪形骸，他则是冷漠凉薄，不近人情。
今日也一样，他只管做他的事，不管别人的反应。
娄家母子俩都翘首等待他回答，他却只是随意地按着娄家的茶盏，看了看里面的茶水。
清河郡主以前颇傲慢，秦翊在外面做客，也少在别人家饮食，尽管娄家的茶极好，但毕竟不是进上的新茶。
“也不是什么大事。”他平静地道：“晚辈是来问老太君要一样东西的。”
所有人的心都悬到了喉咙口，不止娄老太君母子，甚至帘后偷听的娄三奶奶和冯娘子，乃至于地下伺候的丫鬟和媳妇，也都心中忐忑。
娄老太君心中不安，知道秦侯府威重，但仍然没想到这样有压迫性，连她久经世事，也觉得喉头发紧。
“请问侯爷，”她咳了一声，换了个说法赔笑道：“不知道侯爷要的，是什么东西？”
“前些天柳花宴，晚辈不慎，在桃花林刮坏了锦袍，是令郎千金施以援手，代为修补，”他平静地看着娄老太君道：“今天晚辈是来取回那件衣服的。”
满座皆惊。

第92章 没劲
凌霜被惊醒的时候，天还没亮。
她这一场病得狠，也是她自恃身体强壮，因为如意体质弱，她见如意发了烧，所以把所有保暖的衣物都先紧着她，连自己的外衣也脱下来给她盖着，药也留着给她吃，自己硬扛了几个晚上，如意倒是好些了，凌霜自己反而烧起来了。
她从小身体就好，又过得糙，从小跟孩子们打架长大的，所以极少生病，连着凉都少。
连黄娘子以前都说“可见老天是会体恤好人的，二小姐从小多灾多病，夫人费了多少心，所以三小姐就格外省心，不然两个人一起病起来，照顾哪个才是好。”
这是凌霜第一次烧成这样，三月十六的时候，她就有点发热，十七号娴月过来送药，被娄三奶奶借着管家的名义逮走，还钉死了门，凌霜又气又急，晚上更加发起烧来，她从来没这样过，烧得浑身发软，人都是迷糊的。
因为要照顾昏迷的如意，还勉强支撑着，几次靠着墙烧糊涂了，都被她靠自己意志力撑了过来，等到天亮，看如意退了烧，她才睡过去。
可怜如意，好不容易醒过来，看见自家小姐已经倒在一边地上，烧得浑身滚烫，连人事都不知了，险些吓得魂飞魄散。
她第一次见到凌霜病得这样重，吓得一直哭喊叫人来送药，要她们去报告娄老太君，看守祠堂的婆子都是娄三奶奶的人，哪里管这些，只当耳边风，嫌她晚上吵到自己，还嘲讽道：“姑娘你也别叫了，你家的小姐，如今已不是什么‘小姐’了，你也别指望我们去回老太君，实话告诉你吧，你家小姐别说生病，就是死了，老太君也未必会心疼，说不定还高兴，少了个祸害呢。”
如意被气得头晕目眩，叫得嗓子哑了，痰里都带着血，也没人管。到深夜，才有个声音在外面小心翼翼地问道：“如意姐姐，三小姐怎么样了？”
如意听出来是蔡婳的丫鬟小玉，哑着声音答话，小玉却听不见，眼看着小玉要走，如意连忙爬到门边，用力拍打着门板来，小玉吓了一跳，知道她们说不了话，安慰道：“如意姐姐你别着急，我们小姐已经在想办法了，三小姐怎么样……”
她有心和如意多说几句，但拍门声音惊醒了看守的婆子们，她只能匆匆溜走了，走时还嘱咐如意坚持住。
如意也在努力坚持了，药也喂了，又用冷水浸了手帕子，替凌霜放在额头降温，眼看着已经烧了一天一夜，没办法，只能把娴月的保心丸给凌霜含在舌下，正应了娴月的那句话，无论如何，保住命等人来救。
漫漫长夜里，如意一边哭，一边照顾凌霜，只觉得自家小姐烧得浑身比火还烫，她实在没有办法，索性到祠堂牌位前长跪，祷告道：“列祖列宗，求求你们保佑小姐，她不是败坏门风的坏小姐，她很聪明，程筠少爷不会破的题，她看一眼就会了，她比所有男孩子都厉害，你们给她一个机会，她一定会证明她对娄家是有用的，求求你们……”
她在祠堂磕了许多头，求了许多情，黑暗中的祖宗牌位只是沉默着，像在审判她们一般。
如意也是高烧刚退，因为这一场折腾，又烧起来，她也没有力气再跟祖宗们求情了，鞭子打伤的地方也痛，只能手脚并用爬回来，用祠堂的绫子裹着自己和凌霜，主仆二人安静地挨在一起，都烧得睡晕了过去。
凌霜这一场烧得惨，一直在做许多零碎的怪梦，一会儿梦见小时候在扬州城和同龄的小孩子们一起玩，程夫人忽然冲过来疾言厉色地斥责她带坏了程筠，一会儿梦见母亲的铺子被人拆了，娴月卿云也被欺负，自己去出头，却冲出许多双手把自己死死按住，不让自己起来，旁边还有人怪笑，说“看这穷尼姑，还想替家人出头呢”，一会儿又梦见家里全空了，一个人都不在了，一盏灯也没有，她走到祠堂，看见娄老太君坐在门口，说：“你真太让我失望了……”
这些怪梦，让她如同陷进了沼泽中，爬出一层又是一层，努力想醒过来，一度感觉自己躺在祠堂冰凉的地砖上，但爬起来后发现又是一重噩梦。
在这样断断续续的梦中，她最后竟然还梦见了秦翊，梦里还是三月晚春的天气，两人站在秦家的梨花树下，他牵着火炭头，凌霜正给火炭头梳毛，秦翊却忽然问她：“你后悔吗？”
凌霜刚想回答，只觉得头疼欲裂，浑身软得如棉花，是如意在旁边叫着“小姐”，又哭又笑地说着什么，掉下滚烫的眼泪来落在自己脸上。
祠堂里一下子忽然变得非常明亮，涌进许多人来，甚至还有娄老太君，也有一脸尴尬的娄三奶奶，许多婆子过来，七手八脚地抬起自己，听见娄三奶奶骂人，道：“都轻点，伤到三小姐怎么办……”
凌霜想，也许是爹娘回来了。
后来隐约听见有人哭，她好像躺在十分柔软的地方，不再是祠堂的地砖，有人围在自己床边哭，好像是如意，还有娴月和蔡婳的声音。有人给自己喂药，像是娴月，说：“快喝药，喝下去就好了……”
再醒来又不知道是几天之后了，她一睁开眼来，就看见了如意，这家伙也瘦了一圈，正靠在自己床边打瞌睡，自己一动，她就醒了。
“小姐，你醒了！”
她惊喜得要跳起来，但一动，就拉动了凌霜的手，原来她在自己手上和凌霜手上栓了根线，怪不得凌霜一醒她就发现了。
“什么时候了？”
凌霜看一眼周围，见还是在娄老太君的暖阁里，顿时就要起来，如意见了，连忙按住了。
“小姐你可别动，仔细头晕。”
她一见凌霜，又是眼泪汪汪，又忍不住笑，道：“小姐你都睡了两天了，老太君请了御医来看了，说只要退了烧就好了，今天早上果然退了烧，二小姐这才放心去睡觉呢，你先缓一缓，我把老太君送的汤端过来……”
凌霜一觉醒来，没想到府中已经形势逆转，还不知道那汤是什么汤，不会是要毒死自己清理门户吧，那边娄老太君房内的大丫鬟锦绣已经一脸笑意盈盈地过来了。
“三小姐快别急着起来。”
她从来自恃身份，是老太君面前一号红人，娄三奶奶见到她都要让几分，所以她面对这些孙女都是淡淡的，跟谁也不太亲近，免得人说老太君偏心。
今天却如同换了个人似的，满脸堆笑，亲昵得如同自家姐妹一般，上来先把凌霜按住了，扶着她慢慢坐起来，直接让她靠在了自己身上，见如意端了汤过来，又伸手接过来道：“来，我喂小姐喝，这是老太君用十几味药材熬的参鸡汤，最是温养身体的，这方子都失传了，还是老太君问了许多人才找出来的呢，真是一片心为三小姐……”
如意是没出息的，在锦绣面前十分老实，她一伸手要汤就交给了她，不见一点刚性。
要是换了别人，也许就顺水推舟了，但凌霜可不是一般人。就算病得东倒西歪，她仍然不是好相与的。
“不劳烦姐姐了。”
勺子都递到面前了，她只不张口，嗓子都烧哑了，闷声闷气地问：“老太君不是说要关我在祠堂反省，不交代不让出来吗？”
锦绣也不愧是大丫鬟，应对得极好。
“三小姐真是说笑了，老太君那是一时气话，自家孙女，怎么会真下决心关你呢，不过是吓吓小姐罢了。”她笑眯眯地道：“小姐也是淘气，明明是秦侯爷托小姐修补的衣服，这有什么不好说的，非要瞒着，把老太君气成那样，小姐自己也吃了苦头，真是何必呢？险些闯下大祸来。”
“是啊，秦翊都认了，你瞒什么呢？
早点说给老太君，也免了祠堂关了三天三夜，烧得人事不知了。”娴月的声音施施然传来。
她也守在外间，听见里面说话就进来了，带着桃染和阿珠，还有一脸担忧的黄娘子。
她和凌霜打了十多年配合，凌霜一听她话音就懂了。
衣服的事，秦翊认了？
要论起势利，凌霜心里是有数的，都说自家娘亲势利，但那点势利，在娄老太君面前，就成了小巫见大巫了。娄老太君，可是势利得坦坦荡荡，清楚明白的。
哪个孙女有出息，哪一房的人有前程，她立刻就看重哪一房。
她那张早膳的桌子，就是娄府的地位象征，娄家三房人被她排兵布阵，挪来挪去，乐此不疲。
一个赵景，尚且让她们当作宝贝一样，何况是四王孙中的魁首，身份家世都独一档的秦翊。
这下真是前倨后恭，世态炎凉了。
娴月见锦绣有些尴尬，接过她手里的汤，道：“我来吧。”
她喂汤也喂得直接，道：“别发呆了，快喝吧，你在祠堂里烧了那么久，寒入肺腑不是好玩的，除非你想跟我一样每年春冬都咳个不停，否则就乖乖把药喝了吧。”
桃染也在旁边帮腔，道：“是呀，三小姐，你可是被关了整整三天三夜呢，我们打开祠堂的时候，你都昏迷了，情况紧急得很，要不是请了御医来，差点救不回来了呢。”
她们主仆一搭一唱，把个锦绣说得安身不住，勉强笑道：“三小姐醒了就是大喜事，我去通知老太君吧。”
眼看着锦绣落荒而逃，娴月嘴角才浮起一个冷笑来，道：“这就受不住了，等爹娘回来，还有一场好戏呢。”
“爹娘还没回来吗？”凌霜惊讶道。
“哪那么快呢，信昨天才送到，已经在抓紧往回赶了，乘的是官船，就算再快，估计还要一两天吧。”娴月道，见她总不喝汤，自己端得手酸，道：“你还喝不喝了，这汤可是好东西，老太太下了血本的，陈年老参都找出来了，生怕你病死了，断了和秦府结交的路子。”
“这么好，你喝了呗。”凌霜嫌弃地道。
娴月被她气笑了。
“我用得着跟你抢这个？”她催促道：“快喝吧，受寒真不是好玩的，你以后还想不想骑马射箭了？要是以后吹风就咳，我看你怎么出门逛去。”
凌霜见她说得迫真，只能皱着眉头，接过药碗，一口气把一整碗药都喝下去了，见碗底除了参片还有虫草仙蟾这些，确实是足工足料。
“看吧，就说老太太下了本钱的。”娴月说得嘲讽：“你是没见到当时她打开祠堂，看见你病成这样的样子。简直比丢了金子还后悔，生怕你有个意外……”
“秦翊怎么跑来认我的衣服？”凌霜虽然生病，脑子还是一样好用：“是你搬的救兵吧？”
“我搬救兵，也得人家愿意来才行。”娴月笑起来：“咱们可先说好，我只找人给秦翊递了个话，把你被关的事说了说，他自己就跑过来冒认了，可不是我的主意，是人家‘秦侯爷’自己愿意的。”
凌霜被她的说法说得直掉鸡皮疙瘩。
“你别在这说怪话了，我和秦翊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是朋友而已。”她坦荡得很：“贺南祯要是落难了，他也会来救，就这么简单。我回头好好谢谢他就行了。”
“听听，还说我说怪话呢，人家贺南祯和秦翊是什么交情，往上数三辈都是世交，不是亲兄弟胜似亲兄弟，从小一起长起来的交情。
你自己都拿贺南祯作比了，你才认识秦翊多久，就这么亲密，还说和秦翊没关系？”娴月立刻逮住她漏洞。
“我懒得跟你争。”
凌霜接过如意递过来的茶水漱口，就要起身，道：“我去看看外面怎么样了。”
娴月一把就按住了她。
“你给我躺好了。
你是真不要命了，病成这样，还没好，就敢出门，老实给我躺好了，等爹娘回来再说，算账的事不急，咱们先养精蓄锐再说。”她唇边勾着冷笑，道：“我倒要看看，三房这次怎么全身而退呢。对了，你还不知道吧？”
“知道什么？”
“秦翊来要衣服是前天凌晨来的，把老太太吓得连忙爬起来就接待了，秦翊只说是在桃花林刮坏锦袍，你代为修补，你听听，这是什么关系，老太太当时就调转船头了。
三房还在梦里呢，当时秦翊要衣服，衣服还在三房手里，她拿过来时故意换了一条腰带，大概也看出来那不是秦翊的衣裳呢，老太太多精明，一眼就看出来了。”
“对对，我也听见说呢……”如意道。
“三房当时还垂死挣扎，把衣服拿出去给秦翊前，跟老太太说，‘这只怕不是秦侯爷的尺寸吧’，被老太太当场就骂了，说‘你知道什么，还不快去把腰带拿来，整天就知道窝里斗，正事是一件办不成’。骂得多狠？
当着锦绣和两个丫鬟的面前骂的，三奶奶盖不住脸，当时就回去了，连腰带都是打发冯娘子来送的。
再没露过头，一直称病，这两天都没去老太太面前伺候呢。”娴月冷笑道。
凌霜一点也不觉得快意。
“老太太不过是拿她出气罢了，就算玉珠碧珠告状，三奶奶抄查，但决定都是老太太下的，现在装什么好人呢，不过是因为秦翊身份高，想巴结，所以一下子对我也换了态度罢了。”她嫌弃地道：“真没劲。”
“什么有劲？挨打有劲？被锁在祠堂有劲？赢了就行了，你等着看，后面还有好戏呢。”
娴月见她烦闷地一翻身睡过去，也不生气，还替她掖被子，道：“你好好养身体，放心，万事有我呢。”
“对呀，三小姐，你还不知道，二小姐为了救你，可是连夜从府里逃出去的，不然秦侯爷哪会知道消息，你看她的手腕上，还有伤痕呢…”黄娘子连忙道。
娴月不赞同地“啧”了一声，但凌霜已经听见，她真是病了，平时眼观四面耳听八方，今天如意提醒才看到。捉住娴月的手腕一看，果然红痕还没褪呢。
“说明娘不是人人都可以学的。”
娴月倒也不躲，她向来只关键时候厉害，平时都娇得很，蹙着眉道：“还不知道会不会留疤呢。”
“有捕雀处的好药，怎么会留疤？”凌霜病虽病，思维仍然敏捷如闪电。
娴月一下子被她点破全部计划，顿时也忍不住笑了，道：“这也能被你猜到。”
“张敬程书呆子一个，云夫人管不了咱们家务事，你喜欢剑走偏锋，一定是找贺云章来破局的。”凌霜想得透彻，抬起眼睛来看她，道：“但与虎谋皮，不是好玩的。”
“放心，我有分寸。对了……”娴月做个手势，如意和黄娘子桃染都会意，退到外间，让她们姐妹说话，她这才凑近来，用耳语的声音告诉凌霜：“实话告诉你，当时我想叫贺云章来抄家的，除了让他抄家把你抄出来，我实在是想不到办法了。
蔡婳说你烧得人事不知，叫都叫不应了，三房做得这样绝，我真想下杀手了，要不是秦翊来横插一脚……”
“秦翊也是你安排的吧。”凌霜对她的棋路了如指掌：“你不告诉他，秦翊怎么知道我被家里关在祠堂里？”
娴月顿时笑了。
“知道瞒不过你了。”她桃花眼笑眯眯，道：“当时我也犹豫过一下的，但要整三房以后有的是机会，秦翊却是可遇不可求，这次之后，你们的关系就坐实了，我不管你们实际上是什么情况，只要能借到他的势，你以后就安全多了。
这京中就是这样，攀高踩低，你做高的好过做低的。你还记得你被关进去之前我说了什么吗？你当时还跟我犟，现在想通没有？”
她虽然娇弱，到底是姐姐，这语气与其说是姐妹说话，不如说是姐姐教育自己的妹妹。
凌霜也知道，对于她这样喜欢下狠手的家伙来说，忍得住给三房抄家的诱惑，转而去找秦翊破局，说明她心中，找秦翊的收益是要大过报复三房的。
往下走，一直走，滑落到人人可欺的后果，她知道了。
还连累娴月蔡婳为自己忧心，爹娘和卿云也是一路担惊受怕赶回来的……
但是不是就要因此力争上游呢？还是借着个男人的势力争上游？
她细想下去，只觉得头痛，这次是真的困了，只能睡一觉，再想这问题。
娴月见她困了，也不再说，只是安静守在她床边，靠在边上，没一会儿也睡了过去，她这几天也真是惊心动魄，没好好睡过一觉。
黄娘子进来，见状把她也扶上床，把鞋脱了，让两姐妹挨在一起睡着，睡着的人都显得乖巧。
黄娘子是看着她们长大的，见她们这样，也不由得欣慰笑了。
但是等娄二奶奶回来，那件事，她还是要说的。

第93章 势利
相比凌霜这边的清闲，锦绣那边可就忙多了。
她匆匆赶回娄老太君那边，其实凌霜现在是府里的中心，她一醒，早有小丫鬟来通知了娄老太君了，锦绣一进来，见娄老太君正由丫鬟伺候着换衣服，连忙上来接手。
娄老太君房里的丫鬟都是机敏的，见锦绣回来，知道肯定有重要的话要告诉娄老太君，都退了下去，留下主仆二人，站在镜子前。
“凌霜醒了？情况怎么样？药喝了吗？”娄老太君站在镜子自己整着领缘道。
“我看三小姐精神头倒不错，到底是底子好，有二小姐在，药是一定会劝她喝的。”锦绣不紧不慢地道：“毕竟二小姐是知道这副药花了老祖宗多少心思的。”
“她知道就好。”娄老太君皱着眉道：“女孩子最不能受寒的，要是留下什么病根，以后子嗣都艰难。
凌霜这丫头也真是犟，牛心古怪的脾气，但凡她提前说一句，哪怕求饶两句，都不会闹到这样地步，药方都是小事，要是弄坏了身体可怎么好？”
要是凌霜在这，一定对“世态炎凉”四个字有更深刻的理解了。
五天前娄老太君关她进祠堂时，可没想过什么受寒会不会以后子嗣艰难，横竖她在京中的小姐圈子里已经算个废人了，别说子嗣，会不会关死在祠堂娄老太君都不在乎，也许死了更省心，免得连累其他有着“大好前程”的孙女。
如今秦翊来了，娄老太君立刻就关心起她的身体和未来的子嗣了。
不止娄老太君，京中真正当家的老太君和夫人们，也多半是这样，势利得坦坦荡荡。
横竖是为了家族的未来，一切障碍都可以被扫除。
锦绣见娄老太君虽然抱怨，眉目间却始终带着喜气。
秦翊来娄家的事，娄老太君还没准备张扬，但也有个别消息极精通的夫人知道些风声，上门来打探的，娄老太君刚应付了一位，着急换衣服，是为了去见凌霜，关心一下这刚刚从高烧中苏醒的“好孙女”。
锦绣伺候娄老太君换好衣服，有些迟疑道：“老祖宗，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说不当说。”
“你说就是。”娄老太君心情好得很。
“我刚刚在三小姐那，见她醒来的反应，再加上如意和二小姐递话的样子，我看……”她沉吟一下，又话锋一转，道：“老祖宗，那套衣服我也看过，实在不像是秦侯爷的尺寸和衣料……只怕真如三奶奶说的，不是秦侯爷的。”
娄老太君顿时笑了。
“你这孩子，怎么也这么犯傻？”
娄老太君今年已近七十，已经是历经无数风雨的老封君，看着锦绣的眼神十分通透豁达，问道：“衣服是不是秦侯爷的有什么要紧？你还以为，是衣服证明他们有情？
你想想，秦侯爷是什么身份，清河郡主和文远侯府的独子，嫡出的文远侯爷，那是什么家世教养？
不是他的衣裳，他也来认，他和凌霜的情，不是更上一层？”
锦绣到底是未婚的女孩子，被娄老太君点破，顿时如醍醐灌顶，道：“老祖宗，你是说……”
“管他内情是什么，咱们家凌霜，就是秦侯爷凌晨赶来认下的女孩子，这才是这件事的本质。”娄老太君看着镜中的自己，昂着下巴。
自长房娄家大爷去世后，她也有许多年，没有露出这样的神色了。与其说是得意，不如说是跃跃欲试，道：“我早说过，我看人是不会错的，卿云是稳中求胜，凌霜却活脱脱是你们大爷当年的模样，看着整日里游荡，谁知道一眼没看见，他就给你考个探花郎出来。
卿云这样的人是做中流砥柱的，但一个家族里，还是得有凌霜这样的人，才能鲤鱼跃龙门。”
锦绣见娄老太君雄心勃勃，只得点头称“是”。
“走吧。”娄老太君道：“咱们去看看凌霜怎么样了，这丫头虽然脾气暴，骨子里却不坏，不会跟娴月那丫头一样记仇，咱们得赶在二房回来前，把她的心挽回来才行，不然等她娘回来，就不好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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娄老太君虽然计划得好，却没想到娴月比她想的还记仇，她那个丫鬟桃染，也是一样的刁钻，直接把守住了暖阁，带着黄娘子，客气倒是客气：“三小姐刚醒过来，又睡过去了，二小姐正给她煎药呢，不能出来见老祖宗了，老祖宗恕罪。”
娄老太君在自家府里哪里受过这种待遇，何况是祖母上门看孙女还被拒之门外。
锦绣立刻就要上前训斥她们，被娄老太君阻止了。
“既然这样，就让凌霜好好休息吧。”娄老太君现在好说话得很，笑容满面地道：“我就先回去了，叫娴月不要出来送了，晚上去我那吃晚饭，横竖是见得着的。”
娴月是真记仇的性格，当初娄老太君执意要抄查她们，她放的狠话，娄老太君忘了，她可没忘，如今形势逆转，她直接把住了凌霜不让娄老太君见，对外只说是凌霜大病初愈，还不能见人，娄老太君也拿她一点办法没有，三房如今也知道形势比人强，整天缩着不出来了，连玉珠碧珠也称病在房里了。
这样僵持着，终于等到三月二十一日深夜，娄二奶奶的船回来了。
她坐的是官船，带着卿云日夜兼程赶路，回来时已经是深夜了，家里二门都落了锁，自然是闹了个灯火通明，比娄家二房回府时还风光得多，娄老太君亲自来接，问些一路上的奔波冷暖，娄二奶奶只是淡淡道：“辛苦自然是辛苦的，但听说凌霜病了，我哪敢不回来呢，一路上都担心死了。”
娄老太君一见她就知道黄娘子去接她时已经把这些天府里发生的事都说了，自然也只是态度和蔼，娄二奶奶见了凌霜，见不到十天，她病得瘦了几斤，顿时心中更有怒意，表面仍然维持着平静，只催促着要搬回那边院子去。
娄老太君苦留，道：“凌霜正病着，怎么好搬呢，孩子的身体重要……”
“老太君说得有道理，但我听说凌霜病了，没日没夜赶回来，连卿云的事都没来得及操办，如今见了凌霜，如同捡回条命似的，恨不能日夜守着她才好。”娄二奶奶只淡淡道：“老太君这里虽然好，毕竟不是自己家里，诸多不便，要再出了什么‘意外’就不好了，搬回自己家，到底放心些。”
她也不提什么“那院子不过多道门，仍然是一个府里住着”了，经此一役，显然是铁定心要分家了。
娄老太君当初搜查凌霜，打鞭子关祠堂时虽然义正严词，但见了人家的亲妈，到底有些心虚，心里难免怪三房太狠，她本来也只是准备小惩大诫，没想到三房差点趁机了结了凌霜的性命，连她自己想想，都觉得后怕。
要是凌霜真有个三长两短，和文远侯府的交情不就成了镜花水月了么。
娄老太君是当家的老太君，几十年经过风雨无数，也是能屈能伸，既然下决心要笼络二房，自然也不介意娄二奶奶两句带刺的话，只笑道：“搬回去也好，让凌霜好好养身体，锦绣，去把我那两枝老山参拿来，交给二奶奶带回去。”
娄二奶奶见她下血本笼络，倒也不推辞，她是个实惠的性格，不会跟好处过不去，当下收了老山参，把扬州买回来的一些土仪交给了娄老太君，又给大房三房各送了点，然后就如同个打了胜仗的老母鸡一样，带着自己这群小鸡仔回了自家院子里。
等到关上门来，自家说话，她的口气可就全然不同了。
“气死我了！”
她一关上门，一面看着黄娘子给凌霜铺床，一面骂道：“冯婉华那个贱人，竟然下这样的毒手，谁家没有儿女？
她敢动这样的手，是不想大家好过了，行，咱们走着瞧，我迟早报复回来，到时候她才晓得我的厉害呢！”
她发一回火，看着凌霜病歪歪站在一边，心中实在是后怕，怜爱道：“也亏咱们凌霜，福大命大，躲过这一劫。
可见算命的说的是对的，咱们家命最硬气的就是凌霜，谁能想到呢，这样的死局也被你走出一条活路来，冯婉华如今做缩头乌龟，只怕背地里气得要吐血了。”
她一面说，一面摸着凌霜的脸，凌霜是个爽朗的性格，被她夸得鸡皮疙瘩直掉，道：“娘，你还是骂我吧，你这样我都不习惯了。”
“骂你干什么？”娄二奶奶高兴得见眉不见眼，道：“那可是秦翊，文远侯府什么家世？
清河郡主的嫡子呢，满京城的王孙公子，哪个不得仰望他，娘高兴还来不及呢，还骂你？我失心疯了？
你问卿云，这次我们回来从渭水过，远远看见秦贺两家的庄子，那真是，连天不绝，连船工都说，就是船划一下午，一篙子也撑不到第二个秦家，你想想，这是什么样的家底？”
凌霜连忙躲开了她的手。
“娘，你可别高兴得太早，我先说好，我和秦翊什么都没有，不过是他看我被关了，可怜，过来救救我，他救马也是这样救的。
你别往那些男女之情上想，到时候失望了，别又骂我。”
“娘才不会骂你呢。”
娄二奶奶高兴得不行，看黄娘子铺好了床，把褥子捏一捏，道：“再换条软的来，当初我陪嫁那条软云棉的呢？”又回头朝着凌霜道：“好好好，你说不是就不是，以后我再也不说你不定亲的事了，你和秦侯爷慢慢来就是，我只找清河郡主娘娘说话就是了。”
凌霜一听她这语气，就知道她的如意算盘打得震天响，一时是叫不醒她了，只能靠在被子上生闷气，娄二奶奶连忙给她盖上被子，道：“还不快上床躺着，你年纪轻轻，不知道保养，祠堂那样冷的地，要是受了寒，以后你才知道后果呢。”
她又是张罗人熬药，又是按着凌霜要她休息，凌霜被她的热情烦得头昏脑涨，见娴月坐在一边喝着茶，看好戏，道：“你也管管娘，别只看戏啊……”
娴月只是笑。娄二奶奶见她提起娴月，才道：“娴月这次也应对得不好，我满心以为有你和黄娘子在，家里怎么都能稳住的，怎么被三房抓到这样大破绽？”
凌霜没想到她还能怪到娴月身上，连忙替娴月辩解道：“娘，你还怪娴月干什么，是我自己闯的祸，她帮我收拾烂摊子已经不容易了，连秦翊都是她递的消息才来的，你不记她的功，还算她的过？”
“既然能找到秦侯爷，就该早找啊，怎么听说拖了三四天，把你人都烧晕过去了呢？要是留下什么病根，可是一辈子的事情。娴月是姐姐，怎么这么不知道轻重？”娄二奶奶道。
凌霜听了，顿时急了，正要辩解。
那边娴月已经对娄二奶奶的偏心习以为常了，只淡淡道：“娘教训得是。”
娄二奶奶这才放过娴月，又守着凌霜说话，让她靠在床上休息，把从扬州带来的地契和一些账本拿了给她看，道：“你可知道，为你的事，我在扬州只待了两个时辰就又上了船，连咱们家都没来得及回呢。”
“爹呢？”凌霜问。
“你爹公事还没办完，只能留下了，但也为你担心得不行，一天几封信，追着我回来的，等会我让黄娘子把他的信拿来给你看看你就知道了。”娄二奶奶也有疲倦之色，道：“你不知道咱们这一路多辛苦，一个整觉没睡过，都是为了你这冤家。
走的时候说的好好的，怎么一下子闹到那么沸沸扬扬呢……”
凌霜顺手拿起账本地契来看，娄二奶奶有点瞌睡，也靠在一边，指点她道：“这是咱家七个铺子的账本，清波门口那两家的账本还没拿到，等到时候让你爹一起带回来。
你爹查账是不行的，你把地契看看，看哪些要留，哪些要卖，但别太劳神了，略看看就行了，身体要紧，等你爹回来，咱们一家人再商议……”
娴月见她们母女俩在一起说些悄悄话，自己借机走了出来，正在看娄二奶奶带回来的胭脂水粉之类，卿云也过来了。
“大小姐也是，听说三小姐出了事，在扬州不肯停留，非跟着夫人日夜兼程地赶回来了。”黄娘子是去接她们的，知道究竟，笑着道：“到底是姐姐，记挂着妹妹们，怪不得你们姐妹感情深呢。”
她是凑趣的话，哪里知道娴月和卿云之间的情况，早复杂得如同深海。
正如娴月教桃染的话，赵景的事，根本不必挑明，卿云那么聪明，自然会知道，只要静待她的处理，就知道她的态度了。
而她什么也没有做。
自从那事之后，两姐妹之间一下子淡了许多，虽然以前也淡，毕竟如凌霜所说，她才是三姐妹之间的绑带，她们俩年纪虽然隔得近，但娴月多病，心也重，娄二奶奶又偏心，卿云性格虽然正，可敬却不可爱，所以本来就不如她们各自和凌霜的感情，经过赵景的事后，娴月这边更淡了。
卿云是有心弥补的，她见黄娘子说起，连忙让月香拿过自己在扬州匆匆买的礼物来。道：“原本是要用心挑的，但时间实在是来不及了，只能让人匆匆买了这几样，别的都好，就是菱角米还没上来，我记得你是喜欢桂花藕粉的，所以多带了些，就是绣活没来得及细挑，只买了些料子，都是今年时新的花样。”
黄娘子不明就里，只知道凑趣说些“还是你们姐妹情深，大小姐到哪都想着二小姐”之类的话，娴月神色却有点淡淡的，只说了句“多谢姐姐费心了。”
她连礼物都没看一看，就匆匆走开了，卿云见了她这样，心里如同被针扎了似的。
黄娘子见她脸色不对，道：“大小姐是不是累着了，月香，还不搀小姐去歇着……”
“不碍事，我睡一觉就好了。”卿云怕她担心，连忙收敛了神色道。
黄娘子心里藏着件事，要去告诉娄二奶奶，也没注意卿云的神色，就这样轻轻放过去了。

第94章 荼蘼
连着几天，娄二奶奶都只管守着凌霜，卿云和娴月这边顿时就闲了下来，但两人却一直碰不到面，娄二奶奶回来前，娴月守凌霜守得寸步不离，娄二奶奶一回来，她忽然又开始萍踪浪迹了，整天见不到人。
卿云是个严以律己的人，自己的错处，她心里是放不过去的，虽然当初是因为娄二奶奶的劝说，再加上凌霜和程家闹开了，娴月又没定下来，她身为大姐，是要当家里的主心骨的。
要是和赵家的婚事再出什么差池，一家人在府里，在京中的地位都会岌岌可危。
所以才把赵景的事轻轻放下了，就是明说了，道理也是在她这的。
但卿云放不过自己。
偏偏娴月的处事，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她要是不想跟你说什么事，能跟鱼一样滑不留手。
虽然早晚都能见到，卿云却迟迟没有找到机会开口，眼看着荼蘼宴都要到了，诗中说，开到荼蘼花事了，花信宴已经接近尾声。
这天也是一样，娄老太君那里的早饭一散，娴月就不见人影了，卿云去找，娴月房里只留着个小丫鬟六儿，一问三不知，卿云知道等娘置办好嫁妆，就是和赵家议定日子的时候了，在那之前和娴月说开是最好的，好在下午无事，索性乘了轿子，去造访云夫人府上了。
但娴月其实不在那，谁也猜不到，她去找蔡婳玩了。
娴月和蔡婳，其实一直有点莫名的默契，经过上次凌霜被关的事后，患难见真心，娴月也就把蔡婳划入“自己人”的范畴了，她这人只要对自己人，就是又大方又上心的，也知道蔡婳比卿云还大两个月，但婚事却迟迟没有着落，于是就带了丫鬟桃染和阿珠，说是跟她一起穿珠花玩，其实也是帮她预备几天后的荼蘼宴了。
江南风俗，不仅珍珠和金花银花这些可以分开卖，连做成花瓣状的玉片、叶子状的碧玉，还有各色金丝穿的小珠子、吹丝的金蝴蝶、琉璃珠子这些，都可以单卖，由巧心的小姐们自己穿成花簪，比匠人做的灵动些。
毕竟小姐们雅致，能描会画，做出来的更有意境些。
娴月爱侬艳花鸟，穿了一支桃花簪子，用珊瑚珠子当未开的花苞，娇艳欲滴，十分可爱。
一看蔡婳，用最简单的白玉穿了一支兰花簪，简洁而有意境，十分风雅。
“还是蔡婳姐姐厉害。”娴月拿着那簪子对着光看，称赞道：“到底是会画墨兰图的人。”
蔡婳笑着谦道：“哪里。”
“怎么凌霜不来一起玩呢……”她问娴月道。
“她会玩这个？”娴月嫌弃道：“她才好一点，就溜出去了，说是要活动筋骨，说‘十来天不动，功夫都要扔下了’，倒像是什么大将军似的，要日常操练，弓马娴熟。”
蔡婳也忍不住笑了。
“她是不爱这些……”
“她就是懒得弄，你没看她自己那衣服，那头发，手上也全是茧子，还不让我给她修掉，真是，野人似的。”
娴月抱怨着，见蔡婳顺手摆弄着簪子，知道她这些天心情都不好，自己也铺垫了半天了，于是漫不经心地问道：“对了，那边怎么样了？”
“什么那边？”蔡婳不解。
“送烟云罗的那边。”娴月笑道。
蔡婳只垂着眼睛玩她的簪子。
凌霜和娴月亲密，基本没有话会瞒着她，当初还拿贺云章和赵擎作比，蔡婳心中是清楚的，也知道娴月是想帮自己出主意，是一团好意。
“没有怎么样，”她淡淡道：“赵大人公务繁忙，又是长辈，怎么会把我一点小小的细语放在心里，估计早就抛之脑后了。”
娴月听这声气，就知道蔡婳对赵擎不寻常。
当初荀文绮带着些女孩子挤兑蔡婳，说穷酸气，不知怎么流传到姚文龙那帮浪荡王孙那里去了，还说了些不好听的话传回来，荀文绮那笨蛋还跟男人鹦鹉学舌了回来，当着蔡婳的面说“真正的王孙谁愿意和穷酸破落户结亲，他们都说要躲某些人远点呢”。
当时蔡婳也只是神色淡淡，丝毫没有受影响。
反正总是这样，不在乎的人，再恶声恶气也是耳边风。
在乎的人，稍微消息回来得晚点，就能气得一晚上睡不着。
娴月如何不知道，宽慰她道：“听说听宣处最近忙得很，都在预备春汛的事，公文都从捕雀处代交，睡都睡在听宣处呢。等忙过这一阵，也许就好了。”
“也许吧。”
蔡婳只是云淡风轻地道，在手里把那支兰花簪子捏了又捏。
娴月看着，都在心里骂起赵擎来。
怪不得鳏夫一当十多年呢，这样沉迷公事，谁会看得上他。
她骂归骂，其实还是上心的，蔡婳已经是自己人了，帮自家人，还是得出力才行。
下午她就去了老地方，东渡口还是老样子，只是两岸的春草更茂盛了，转为暗绿色，远处青山迢迢，看着远山和春水，等一下午也不觉得烦闷。
但探花郎可不会让她等一下午。
捕雀处匆匆赶到，照例是清空了大半个码头，贺大人下午还有公事，穿红，锦袍上遍绣翎羽，葳蕤璀璨，是要去面圣的样子。
下面是皂黑色裤子，胡靴，佩刀，利落得很，仍然是骑马过来，见了娴月，先微微一笑。
娴月并不说话，端坐在马车中，知道他会先开口，娇纵得很。
“伤口怎么样了？”他问娴月。
其实第二天就好得差不多了，但娴月见了他可是不会好好说话的，道：“哪比得上贺大人，水里来火里去，养伤都比我娴熟。”
贺云章只能无奈笑了。
“也就那一次，最近都没有什么危险的公事了。”他跟娴月解释。
娴月哼了一声，也不知道是不是买账，瞟了一眼他身上穿着，见这样神气漂亮，知道是要面圣，道：“贺大人倒是挺忙的。”
贺云章在她面前，向来是好声好气地，道：“晚上要进宫一趟，不过不会留宿宫中的。”
娴月挤兑了几句贺大人，这才办起正事来，道：“对了，听宣处最近很忙吗？”
“主要是春汛的事。”贺云章对她向来坦诚：“听宣处的黄老上个月告老还乡了，赵擎现在独挑大梁，这两年会忙一点，等新人长起来就好了。”
听听，一副干大事的样子，动辄用年算，哪知道对于女孩子来说，一年的花信宴就决定了命运，哪还等得上几年？
听起来赵擎像是又要升了，也难怪蔡婳那样凄楚，齐大非偶，送一匹烟云罗又如何，赵擎如今如日中天，填房都有的是人排队，她这样的家世，身边没一个可用的人，连送礼的小厮都要问别人借，内心怎么能不凄苦呢？
娴月有心替她包揽了这事，卿云整日说什么与人为善，什么马车前面救小孩的道理，放在眼前的事反而看不见了，真是亲疏不分。
蔡婳和赵擎的事，贺云章也略有耳闻，那句诗的谜题，赵擎显然是解出来了。但他从来懒得管闲事，见娴月上心，才道：“是为那句诗的事？”
“你也知道那句诗？”娴月有点惊讶。
“赵大人请我解过。”贺云章笑得淡淡：“我说当局者清，旁观者迷，外人是解不开的。”
娴月听出他话外音，也明白他意思。
感情的事，从来勉强不来，外人也无法帮忙。
赵擎位高权重，他要真有意，难道还能错过不成？
如果事情停滞，就是他没那么着急，他这样的权臣，别说没动心，就是动了心，也不过他一天中小小的一部分。
娴月顿时生了气。
“你们男人，都是这样。”
她立刻把对赵擎的气发到贺云章身上，贺云章只能无奈笑起来。
他哪知道女孩子的痛苦，像自己一样有出路还好，对于蔡婳那样度日如年的处境，哪经得起等了一天又一天，自己在心里翻来覆去的煎熬，真是心血都要被熬干。
“我不会的。”贺云章轻声保证。
探花郎垂着眼睛，骑在马上，站在马车边，其实是比轿内人高些的，但他微微低着头，眼中带笑，是个极真诚的姿态，娴月想起那晚的相处，不由得耳后一热。
“谁说你了。”
她哼了一声道，刚要再说两句，听见外面传来钟鼓声，是酉时到了，贺云章晚上要进宫的话，现在就得准备了。
虽然是受宠信的近臣，面圣是寻常事，但毕竟伴君如伴虎，还是谨慎些好。
“行了，不耽误贺大人的公事了。”她淡淡道：“你要是遇到赵擎，就告诉他一句，让他等着看吧。”
贺云章笑着答应了一声，往渡口外张望了一眼，是贺浚来催人了，近来事多，官家尤其倚重他，都说捕雀处是官家的耳目，也确实是耳朵眼睛一般，离开半天就要来找。贺大人也是分身乏术。
“失陪了。”他仍然和娴月好好告别：“近日钦天监说有倒春寒，小姐注意身体。”
“知道了。”
娴月有点不开心地道，见贺云章拨马走了，走出一丈多远，才忽然叫住了他，道：“你回来。”
捕雀处众人哪里见过贺大人脾气这样好过，竟然真的又乖乖转回来。
娴月却没等他走回来，就让桃染下了马车。
桃染其实以前怕极了贺云章，但上次深夜投奔后，承他大恩，忽然也敢看他了，这才意识到探花郎果然是好相貌，好人才，行动也风流利落，所以抱着锦盒过去递给他时，也不由得有点脸红。
贺云章虽然是探花郎，但却连花信宴都少去，这还是第一次收到小姐面交的礼物，有点懵。
娴月从马车窗口看见他那样子，顿时笑了。
“怎么。”她有点傲气地昂着头道：“只许赵擎会送烟云罗，就不准我也会送点心不成，难道探花郎深夜不会读书？”
她说完，就放下帘子，这一句话里藏了几段故事，饶是探花郎聪明过人，也愣了一下才想明白。
她是说，只许你知道赵擎送烟云罗，所以也送了来给我。
不许我知道蔡婳送点心给赵擎的事，也给你送深夜读书时吃的点心吗？
贺云章匆匆进宫，自然是公事繁忙，等到闲下来，已经是深夜了，说是留宿禁宫，其实只是在小书房守夜。
等到夜深人静了，他才回到书房中，拆开那锦盒。
果然是点心，精巧的，江南风味的点心，一个个做成花的形状，里面也有桃仁的，也有菊花香味的。贺云章拿起一个，对着光看了看。
旁边秉文见他沉吟，以为他是猜不准意思，提醒道：“大人，这是蔷薇花吧。”
“是荼蘼。”贺云章道：“看看荼蘼宴那天，我有空吗？”
从来不涉足花信宴的小贺大人，终于要参加一次了。
他不会知道娴月的遗憾的，二十四番花信风，从梅花开到桃花，从海棠开到桐花，精致妆容，云鬓花颜，博了满京城的人喝彩，最挑剔的夫人也不得不称赞一句她的美貌，却只有最该看到的人，从来没好好看过她一次。
留给他的只有深夜的狼狈，和匆匆一见就要离别。
她约他荼蘼宴那天，什么也不干，他不在是公事繁忙的御前宠臣贺大人，她也不是名满京城的娄二小姐，就安安静静渡过一天，像一个闲散的京中王孙，和不谙世事的世家小姐，约一场热闹宴席，开到荼靡花事了。

第95章 翻白
不止娴月偷偷溜出去了，凌霜也趁机溜了出来，她其实不是去练什么弓马的，而是去道谢的。
秦翊这家伙，不想找他的时候，没事也能遇到，要真想找起来，还确实不好找，凌霜先是去他衙门和府里都转了一圈，都不见人，然后去了马球场，也没看到人，正着急上火呢，一转头撞上个人，秦侯爷神态自若：“你找我？”
凌霜连忙拉住他，走到一边去，这还嫌不够隐蔽，毕竟马球场人来人往的，耳目混杂，她直拉着秦翊一直走到马球场边的树林里，这才罢休。
“你别当着这么多人面跟我说话，”她认真教秦翊：“我现在已经是露了白的人了，很危险的，被有心人发现就完了。”
秦翊顿时被她逗笑了。
“你从哪学的江湖黑话？还‘露了白’了，你是鱼吗？”
“鱼要死，是‘翻了白’，不是露了白。”
凌霜还认真纠正他，反应过来之后，立马发飙道：“你管我？”
“好好好，我不管你。”
秦翊像是很好说话的样子，等凌霜收起脾气，却又笑道：“听说娄小姐前两天被关在祠堂里，差点‘翻了白’了？”
这话一说，别说别人，连一边听着的如意都忍不住“噗”的一声笑了出来，秦翊的小厮也笑得转脸去一边了。
凌霜脸色涨红，恼羞成怒，挥着拳头追着他揍，她就知道，秦翊这家伙不是什么好东西，看起来整天冷冰冰的，实则一肚子坏水，还说贺南祯不正经，其实物以类聚，最坏就是他这家伙。
其实凌霜打人还是挺痛的，但耐不住秦侯爷从小练武，功夫好得好，被她追着打也没什么事，任由她打了一阵，在树林间闪转腾挪，看凌霜追得气喘吁吁了，才笑道：“娄小姐恩将仇报，要打死救命恩人了。”
“呸，你好意思。”凌霜毕竟大病初愈，扶着树骂他：“你凭什么说那衣服是你的，现在人人都觉得我跟你有一腿了。”
她说话实在好笑，秦翊忍不住又笑了，见她要发飙，才笑着解释道：“我怕娄小姐‘翻白’嘛，只能先认下来了。”
“你！”凌霜气得直瞪眼。其实她也知道，秦翊是帮了她个大忙，说是救命之恩也为过。
但如果让她选，她也会选让贺云章把家抄了，都怪娴月，出的什么主意，本来自己和秦翊清清楚楚的，现在弄成这样一团浆糊了。
“小姐，你别生气呀，秦侯爷说得对，他也是为了救你才出的权宜之计，不然咱们那时候在祠堂烧成那样，兴许都没命出来了。”如意连忙劝道。
凌霜只瞪秦翊，她的丫鬟如意和桃染她们不同，不怎么管事，所以也不知道那晚上的内情，也不知道秦翊是有选择的。
但秦翊是清楚的。
现在人人都把他们俩绑在一起了。看秦翊笑眯眯的样子，大概还觉得这很好玩呢。
“你还笑。”凌霜瞪他：“你知不知道后果？”
“什么后果？我们不是都准备孤家寡人吗？”秦翊坦荡得很：“我还以为你经过程筠的事之后，已经做好不嫁的准备了呢。”
“我当然知道。”凌霜道。
“那还有什么后果？”秦翊问道。
凌霜被他问懵了，反应过来之后，道：“是哦，只要我自己不嫁，他们也没法把我怎么样啊？
娴月找你帮忙，是要借你的势，也没说我一定得嫁你呀，是我自己糊涂了。”
她盘算的时候，秦翊就在旁边赞叹：“嗯，娄小姐说得对，真聪明。”
他这人只是刚认识的时候冷漠，其实混熟了之后，一肚子坏水，凌霜也发现了这点。
只是能跟他结识的人都算祖坟冒青烟，更别说混熟了，所以秦侯爷在外面的名声可好了。
凌霜只能瞪他。
“你等着我。”她威胁秦翊：“我现在是病了一场，等我好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秦翊只“嗯嗯”答应着，凌霜在娴月面前嘴硬说在秦翊眼里她和贺南祯是一样的，其实完全不一样，如果贺南祯在这威胁秦翊，早挨揍了，她在这张牙舞爪，秦翊只觉得好玩。
如意却不知道他们俩的事，她反正向来有点笨笨的，还怕凌霜得罪秦翊，连忙道：“侯爷，小姐是跟你开玩笑呢，你别往心里去啊，她昨晚还在盘算怎么谢你呢。”
“这么好啊？”秦翊只是笑：“可惜了。”
“可惜什么？”如意不解。
“可惜我上次刚吃完那一大包，最近实在吃不下点心了。”
他这么一说，连凌霜都不好意思了，嚷道：“谁说我这次的谢礼还是点心了？
我们家的好东西有得是呢，你等着，到时候一定让你大开眼界。”
“那我就好好等着了。”秦翊笑着道。
其实凌霜也不是真生他的气，主要是上次确实是被三房算计得太惨了，在祠堂里狠狠病了一场，欠了秦翊这么大一个人情，再见面就有点尴尬了，所以才色厉内荏，骂他几句。
“行了，不跟你说这些了，说正事呢。”
凌霜摆摆手让如意他们下去，等到只剩自己和秦翊了，才认真问道：“跟你打听个事，贺云章这个人，究竟怎么样？”
“不怎么样。”秦翊道。
“我认真问你呢。”她追问道：“你也知道，娴月和他有点首尾的，说实话，我还真有点怕他，他这人究竟是什么性格人品？
说是探花郎，文章应该是极好的，怎么又到捕雀处了呢？他那个贺阎王的外号究竟怎么来的？你和他相处多吗？他也二十了，还没定亲，是预备官家赐婚吗？”
她连珠炮一般问了一堆，比最热心的媒人还细致，她这人也确实好笑，自己的事不上心，把娴月她们的事打听得明明白白的。
秦翊也知道她是担忧，也就不逗她了，真就认真回答起来。两人在树林中边走边说，小半个时辰才说完。
眼看已经到了下午，凌霜见时候不早，事情也打听得差不多了，这才放过秦翊，道：“行了，我得回家了，你也回去吗？还是跟他们打场马球再走。”
“没什么好打的。”秦翊又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凌霜也知道他是嫌弃其他人的水平，道：“那等我好了，跟你打一场，我们再去捉弄赵景去，他那样子我实在看不惯，还不如贺云章呢。
真不知道她们俩什么眼光，选的是一蟹不如一蟹。”
她见秦翊要回去，道：“我跟你去趟你家吧？”
“娄小姐还恭送我回去？这么好？”秦翊又逗她。
“你想得美。”凌霜道：“我准备看看火炭头，送你？你又不是腿断了。”
她提起火炭头，秦翊也想起一件事来，拿出一件药来，不知道是丸药还是汤药，装在个黑乎乎的大葫芦里，送给了她，凌霜闻了闻，见味道冲得很，问：“这是什么？”
“受寒高烧之后，用这个一定好，吹风也不怕。灵验得很，是军中的方子。”秦翊道。
凌霜听到军中，就眼睛放光。
“行行行，我回去吃。”
凌霜看着葫芦上的小字，上面写着“一日一勺，温水送服”，倒也简单，交给如意收了，自己跟着秦翊骑马，去他家看火炭头去。
闹了一阵，两人又恢复之前的样子，凌霜也不尴尬了，一路说着话回来，她这次其实还是有点病根在身上的，骑马就累，吹风还咳，也难怪秦翊送药给她，大概是知道她不是病后会在家里好好卧床休养的人。
两人到了秦家侯府门口，正要进去，凌霜忽然眼睛瞥到了停在树荫下的一驾马车，顿时寒毛倒竖。
“那是谁的马车？”她问秦府门房。
门房也答得干脆：“是城南娄府的娄二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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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霜和秦翊走到偏厅前，娄二奶奶正从里面出来，大家打了个照面，凌霜顿时尴尬得不行。
“娘，你干什么？”
她当着秦翊，不好明说，直接想拉着娄二奶奶去一边，她这几天跟娄二奶奶是交了底的，她和秦翊真不是什么补衣服的情分，娄二奶奶这举动也太让她尴尬了。
没想到娄二奶奶比她理直气壮多了。
“你还问我？
你看看你自己，一个女孩子满街乱跑，还穿成这样，像什么样子。”她把脸一沉，训斥凌霜道：“还不去马车上待着，小命不要了？病还没好呢，就又跑出来了。”
凌霜见她似乎真生了气，也只好回去马车上了，朝秦翊使个眼色，也不知道秦翊明白了没有。
娄二奶奶赶走了凌霜，对秦翊倒客气：“秦侯爷，咱们里面说话吧。”
“伯母客气。”
秦翊家才真正是规矩森严，奴仆下人，一个个都是比宫里都毫不逊色的行事，娄二奶奶也不是没见过世面，老太妃面前的魏嬷嬷在她看来，也不过等闲。
秦翊叫人看茶，丫鬟端上茶来，倒退着下去，目不斜视，确实是世家规矩，娄二奶奶端起茶来喝，不动声色从茶杯上方观察着这一切，心中更加满意。
到底是世代簪缨的大家风范，说世代簪缨都太轻了点，秦家立的是不世之功，官家没法不留着他家世袭罔替的侯位，秦家也没法不要。
一篙子撑不到第二个秦家，名不虚传。
她摆了一会儿长辈态度，见秦翊还耐心等她摆完，心里成算更多三分，表面仍然冷着脸，一放下茶杯就发难道：“秦侯爷，有几句话，我不知道当说不当说。”
“伯母叫我秦翊就好了。”秦翊倒难得好脾气。
“论理，我是不敢说你的，你们秦家好家世，秦侯爷也是大家公子，有名的王孙，家教是没得说。”娄二奶奶道：“但做出的事来，实在让我不好开口。”
“咱们家凌霜，是未嫁的女孩子，咱们娄家虽然官卑职小，她父亲也是正经五品官，京中的规矩多严，人言可畏，侯爷是比咱们清楚的。”她直接问秦翊道：“侯爷也是成年男子，衣服交给凌霜来补，一无婚约，二又不是通家之好的亲眷，恐怕世上没有这样的道理吧？”
“确实没道理。”秦翊平静地喝茶。
娄二奶奶顿时站了起来。
“我也实话跟侯爷说了，自从侯爷前些天上门去要衣服，阖府已经传遍了，咱们凌霜的名声就不说了，就连我和他爹，做父母的都心急如焚。
我在家想了又想，实在是没办法了，才来问一句侯爷。”她看着秦翊眼睛径直问道：“都说侯爷的家教好，清河郡主也是先长公主娘娘抚养的，京中的典范。
我问侯爷一句，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成年男子上无父母命，下无媒妁言，衣服就到了闺阁小姐的手上的？”
秦翊好礼节，她站起来，秦翊也跟着站起来，被她说了一通，仍然神态自若。
“我今日来也不为别的，要拜会清河郡主娘娘，问她的意思。”娄二奶奶直接道：“正好，遇上了侯爷，就请侯爷给我一个交代吧。”
都说她泼，也确实是泼。
凌霜的事，他们彼此心里都清楚是怎么回事，娄二奶奶也知道秦翊是救凌霜，冒认了那衣服，秦翊也知道她知道，但这并不妨碍娄二奶奶选了个凌霜出门的时间，特地打到秦家门上来。
那些夫人里背后议论，说她市井气，娄二奶奶身上确实有这种务实的市井气，也不管对不对，得理就不饶人，秦翊上门要了衣服，她立刻就抓住这机会，到秦家来问，言下之意是秦翊轻薄了她女儿，追着秦翊要一个说法。
这蛮不讲理的样子，倒不难猜到某位小姐的“家学渊源”从何而来了。
秦翊心中想笑，神态仍然淡然，问道：“伯母想和家母谈谈？”
娄二奶奶不由得有点心虚。
京中谁不知道呢，清河郡主闭门修佛有些日子了，老太妃都请不出来的，她哪能见到呢，就连今日上门，也是打着找拜会清河郡主的名号，逼秦翊的宫，意思已经很明白了——你不给我女儿一个说法，我就要问你母亲清河郡主要个说法了，看看这就是侯府的家教吗？
其实她也知道这行为不太好，多少有点恩将仇报了，但做母亲的，为了女儿什么不能干？
凌霜经过程筠的事后，名声已经跌到谷底，她为这事日夜悬心，头发都白了几根。
果然她一离开，三房都欺到头上来，差点害死了凌霜。她才十六岁，以后几十年的人生如何过？
跌到这种地步，到处都是人间险恶，她年纪小，不清楚这后果，娄二奶奶做母亲的人不能不清楚。
找秦翊虽然是不好，但也是最后的机会了，做生意的人多少有点赌性在身上的，赌赢这一次，凌霜就是绝处逢生，秦翊是京中王孙里当之无愧的第一名，相当于连输一夜，最后一把赢回所有，怎能让娄二奶奶不激动。
但她低估了秦家的厉害。
越是门第高，家底厚，越是滑不留手，否则这么多年下来，早被那些围在周围谄媚的人给瓜分了。所以说越是位高越是心性凉薄，也有道理。
娄二奶奶施展了一会手段，连秦翊的皮都没破，一句话就问得她没办法，娄二奶奶心下挫败，仍然强撑着道：“从来没有女方上赶着的，我也上门来拜会了，郡主娘娘心里应当有数了，秦侯爷也请掂量着，咱们家凌霜论相貌人品如何，秦侯爷和她来往了这么久，也应该知道了。”
“我自然知道。”秦翊甚至笑了笑。
他身形高挑修长，是个名将的身形，宽肩窄腰，躞蹀带拦腰系着，穿一身玄色，胡裤胡靴，实在是又漂亮又精神，比赵景还好看不止五分，说话时微低着头，大家公子的气度，也比赵家强出一截。娄二奶奶看得心中遗憾。
要是能说成了，这才不枉了凌霜的一生呢。
可惜了。
娄二奶奶眼光老辣，也知道知难而退的道理，他讲礼是他客气，但自己啃不下这硬骨头。
秦家什么家世，难道还真能逼着他强娶了凌霜不成？她心下遗憾，不由得长叹了一口气。
“那侯爷自己好好想想吧。”
她只能鸣金收兵，虽然知道十赌九输，但心愿落空还是十分难受。
“我送伯母出去吧。”秦翊按礼节道。
“不用了。”娄二奶奶也按礼节拒绝。
礼节她也懂，不过是为了自己女儿的终身大事才上门来挑战罢了。
娄二奶奶带着黄娘子，在秦府丫鬟的引路下往外走，来的时候心中揣着事，没空细看，走的时候才看到，秦家的亭台轩榭，楼阁花园，都比京中所有世家高出几层不止，可惜了，这样的家底，不知道要便宜哪家的高门贵女了。
秦翊也多半有点问题，自家凌霜，比那些郡主小姐差到哪去了，他还看不上，到时候赐婚赐个性情不相投的，让他后悔去吧。
娄二奶奶又遗憾，又恼怒，出了二门，正准备去前门上马车，背后却有人叫道：“请娄家夫人留步。”
娄二奶奶和黄娘子回头看，见是个穿得极素净的娘子，已经有四十上下了，但一张脸真是貌美，而且气度惊人，几乎和老太妃身边女官的气质有点相似了，而且衣服也像，修身窄褃，像是落后京中的时新样式似的。
娄二奶奶一瞥见身边侯府丫鬟垂手侍立的样子，就隐约猜到了她的身份。
“姐姐是？”娄二奶奶猜她有品级，按宫中的规矩称呼道。
“不敢。”那年长女官气度超逸得很，朝她道：“娄夫人多礼了，我们家夫人有请。”
秦家只有秦翊一个男丁，又还哪有别的夫人呢？
娄二奶奶心中狂喜，几乎不敢相信。
但女官引路向前，远远看见飞檐，不是清河郡主的佛堂，又是哪里？

第96章 清单
今日天晴，人人都有事要忙，唯独卿云扑了个空。
她去云夫人府上找娴月，问了红燕，知道娴月没来，她知道云夫人因为母亲偏心的事，对自己有些不喜欢，所以也没有去打扰她心情，只是把带来的礼物交给了红燕，道：“这是我这次从扬州带来的一些土物，大的是给夫人的，小的是给姐姐的，多承姐姐照顾，些许心意，姐姐留下玩吧。”
红燕对这行事端正的娄大小姐其实是很赞赏的，挽留道：“夫人午睡就起来了，小姐留下喝点茶吧。”
“不打扰了。”
卿云匆匆告辞，已是晚春，云家花园这样漂亮，花也快落完了，说是牡丹宴已过，其实今年节气晚，牡丹都没大开，她从云家的牡丹亭边过，远远看见清溪对面的竹林，正是上次自己在那哭被贺南祯撞见的地方，不由得有点不好意思。
月香不是玉蓉，自然不知道上次发生的事，见自家小姐盯着竹林出神，有些疑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娄姑娘想去就去嘛。”一个带笑的声音从亭内传来。
卿云吓了一跳，抬头看时，不是贺南祯又是谁，他在家常穿一件宽松青衫，越发显得风流不羁，连冠也不戴，额边还有散发，越发显得面容俊美，一双桃花眼笑得弯弯。
卿云立刻收敛了神色。
“侯爷怎么知道我想去干什么？”她正色道。
贺南祯顿时笑了起来。
“娄姑娘盯着竹林看，不是想偷我家的笋是干什么？”他笑着逗卿云。
卿云最讨厌人言语轻浮，立刻就把脸一沉，道：“侯爷身份尊贵，请谨言慎行。”
贺南祯见她生气，这才翻身从亭子里跳了下来，正正经经朝她行了个礼，卿云这才稍微平息了怒气，也还了一礼。
“多谢娄姑娘的礼，三件里两件是书，我拜读后，已经深深领会娄姑娘劝学的意思了。”他笑着道。
上次承蒙他帮忙找到了离家出走的凌霜，卿云就借着家里的名义，给他送了份重礼，书都是好书，是请蔡婳帮忙找的藏书，还有一件是江南的花茶，也是三月三的节礼，都是世家来往的常理，就算说出去，也是合乎礼节的。
她行事向来是循规蹈矩的。
卿云见他领会了自己的意思，心中怒气就渐渐散了，认真规劝道：“正是呢。
有些话本不该我说，侯爷是千金之躯，正该修身齐家，受人敬重的。
我也知道侯爷是习惯使然，不拘小节，心中是高洁君子。
但世人愚钝，只看表面，人言可畏，侯爷这样的坦荡君子，要是因此而明珠暗投，岂不是太可惜了吗？”
她这番话说得恳切，连贺南祯这样爱说笑的性格，也不由得收敛了笑容。
都说他风流浪荡，他也确实常笑卿云是女夫子，但真到了这时候，贺家的家教还是在的。他不再逗卿云，也正正经经回道：“我明白娄姑娘的意思了。”
卿云见他听进去了，也就不多说，准备告辞，却听见他问道：“对了，娄姑娘有空吗，想请你帮个小忙。”
卿云有点惊讶，秦贺两家这样的家底，哪有需要别人帮忙的地方，就算是女孩子的事，红燕比大家闺秀也不差，都可以代劳。
但她性格沉稳，只是问道：“什么忙？”
“上来说吧。”
贺南祯引路，将她请上牡丹亭，亭内原本有个小石桌，摆着笔墨纸砚，原来贺南祯刚刚就在这拟个什么东西，卿云扫了一眼，看起来似乎是份物品清单。
“京中采办东西，都是按四时节令，我不懂，只怕有错漏。”贺南祯道。
卿云从来没看他对一件事这样认真，心中先就看重起来，等到拿起那张清单一看，顿时明白了。
“这是去年冬天的采办清单？”她问贺南祯。
贺南祯只是点头。
不怪她一看就懂，京中王侯奢侈，冬日里不熏香，嫌太腻，都是用果供熏屋子，佛手，柑橘，乃至于香梨柿子，堆在佛前，比一切熏香花香都来得雅，又正适合冬日寒冷天气，也能解炭火之气。
至于熏笼、汤婆子，丝线绷子这类东西，卿云一看，就知道是给个女孩子送的。
这真奇怪了，贺南祯家没有妹妹，要是寻常亲戚故交往来，哪怕是订了亲的未婚妻，也不会送得这样细致，毕竟人家家里自有奶妈和丫鬟，一切用度，都可以自己置办，哪有从外男这里收的。
除非是不方便自己置办的？
卿云是个坦荡的性格，不会去窥人阴私，只做眼前的事，已经想了几项出来，见旁边放了空白的纸，于是道：“就写在这吗？”
贺南祯也是聪明人，立刻明白她是世家小姐的习惯，笔墨不能流传出去，道：“我来誊写吧。”
卿云一面说，他一面写，行云流水般的一笔好字，卿云见了，心中不由得有点惊讶。
她是练字的人，所以才知道一笔好字有多难，好看的字容易，但见风骨就难了，贺南祯这笔字，是见功底的，比大多数进士都厉害。而且字迹看得出心性，真是光风霁月。
“春日花多，怕犯桃花癣和风疹，杨柳絮也多，像玉屏风散，蔷薇硝这些，是要常备的。
游春踏青，需要眼纱眼罩，幂篱披风这些，这位小姐可还骑马？”卿云一面指点他写，一面问道。
贺南祯抿了抿唇。
两人站得近，卿云可以看见他脸上明明习惯性带着笑，那笑意却没有一点到眼底。
“她不出门的。”他只这样说道。
卿云心中惊讶，脸上仍然一丝不乱。
看冬日的清单就知道，多半是未婚小姐，久居闺阁的，但京中未婚小姐，哪有不出门的？
就是不爱游玩踏青，花信宴也是避不开的，还有去亲友长辈家拜会……莫非是身有不便，或是残疾？
但那也轮不到贺南祯来供给这些物品呀？
卿云不愿意多猜测，只做分内事，她这样的小姐，从小是按着日后管一个大家族来培养的，一大家的吃穿用度，心里都能盘出一笔账来，何况个人。
所以她一面说，一面看着贺南祯写，很快就拟了一个单子出来。
“这是小姐日常用的。
还有些私下的东西，不方便侯爷来拟的，就没写进来，那些满打满算，一年几百两就够了。”卿云想得周全：“要是小姐身边人不方便出门，可以雇个粗使婆子，一月二十两月银，托她买去。”
那些就是女孩子私密东西了，或是贴身衣物，或是月信相关，这小姐再落魄，估计也有贴身丫鬟婆子，可以帮忙买的。卿云只不过是想得周全，所以顺便交代一句了。
“好。”贺南祯只这么说了一句。
他垂着眼睛，素日玩世不恭的神色尽皆收敛，卿云也是第一次见他这一面。
她有点不习惯，只好又找些话来说。
“对了，衣料这些，怕买的人不懂。咱们拟得再细致点吧。”她顺口道：“今年江南的新绸我也看过，最时新的是鱼藻纹，还有山中的安息香，和凌波纹……”
其实新绸她不仅看了，也买了，都送给了娴月了。
但今早她出门的时候，听说娴月已经把她带回来的料子，分送给蔡婳和凌霜了，自己一件也不留。当时月香在旁边，也欲言又止。
月香是跟着她回扬州的，知道她花了多少心思。
她不懂料子，也是花了两个时辰，在铺子里一件一件为娴月用心选出来的。
她有时候真觉得自己笨拙，面对他们这样的玲珑心思，惯会弯弯绕的，见了就笑，似乎没有一丝不满，一次次出拳都像打在棉花上，只能笨拙地跟在他们后面，如同个傻子。
就像贺南祯，他整日笑眯眯的，其实那眼底藏着的东西，一丝也不会露给外人吧。
“多谢娄姑娘费心了，到底娄姑娘细心。”贺南祯也道。
“我不过是个没有心的人罢了。”卿云带着点自嘲说道。
贺南祯有些惊愕，其实卿云一直是挺乐观的，她身上有种沉稳大气在，鲜少说出这样灰心的话来，说起来，这句话还是他的玩笑话，他是爱说笑的，许多话像耳边风，过了也就过了，没想到卿云一直记在心底。
他刚想挽回一句，卿云却已经告辞了，道：“我还有别的事要忙，没什么事的话，我先回去了。”

第97章 答应
娴月回到家中时，已经是酉正了。
正如她所说，父亲偏爱凌霜，母亲一心为卿云打算，她的行踪，其实是没人在意的。
但今晚却不一样，她从穿堂过，看见母亲端正坐在那里，只留了一盏看茶的灯，像是在等人似的。
她以为娄二奶奶是等凌霜回来，叫了声“娘”，就准备回自己房间去了，娄二奶奶却道：“回来了？”
娴月“嗯”了一声，有点疑惑，娄二奶奶却用手指敲打着桌边，是叫她过去的意思。
“坐吧。”她吩咐娴月。
娴月只好过去坐下，黄娘子上来奉了茶，娴月一看这架势，就知道不是寻常说话了。
她心里隐约猜到点端倪，见娄二奶奶端坐着，手一直放在旁边的小茶桌上，搁在个紫檀的木匣子上，上面累累雕花，一看就是宫里出来的东西。
娄二奶奶见她看过来，就顺手打开了木匣子。
穿堂里只留了茶桌上一盏灯，正照在那匣子上，里面铺的是秋香色的缎子，端端正正放着一对手镯，像是木质，色调深，偏棕色，上面却带着一缕缕金丝，上面镶嵌着各色宝石，饶是娴月从小跟着娄二奶奶见识各色宝石，竟然也有几样不认识的，只认得出其中的南红玛瑙和琉璃。
她是喜欢这些的，顿时眼睛都亮了，娄二奶奶示意了一下，她立刻拿了一只起来，扣在手里，仔细端详。
“是迦南木吧？”
她闻了闻，又把上面嵌的宝石对着光看了看，道：“像是宫里的镶工。”
七种宝石，用不同的镶嵌，镯身上花纹缠护，十分华丽，像是应了佛家的七宝，但娴月只认得玛瑙和琉璃，其余几样却有点不太确定。
娄二奶奶也拿起一只来，对着光教她。
“这是鸦青宝石。”她教娴月：“鸦青多是西洋进口，以前常有官员用来镶犀带的。真正的鸦青有偏光，看着颜色深，像墨色！
其实拿一张白纸来对着看，这种墨色全是深蓝色叠在一起的。”
“那这是红玉？”娴月指着上面的红色宝石问道。
娄二奶奶顿时笑了，对着旁边的黄娘子道：“我说她小人家见识少，你还不信。”
“二小姐才多大，哪能跟夫人一样，样样都认得呢？”黄娘子也笑道。
“我不认得，娘教给我就行了嘛。”娴月也道。
“行行行，我教你。”娄二奶奶指着那宝石教她：“也难怪你们认不得，现在都混成一谈了。
红色宝石，自古以来最少最贵，有个独特的名字，叫做剌子，据说是唐朝西域国家里有个国家叫花剌子模，最擅长贩卖宝石，他们管红宝石就叫剌子，也有说是因为波斯语，管一切宝石叫做雅姑，红宝石叫红雅姑，书名写作‘？？”
的，又称照殿红，是最贵重的宝石，千金难求。”
“那怎么现在红玉反而不如鸦青了呢？”娴月不解。
“红玉是红玉，红宝石是红宝石。”娄二奶奶道：“自从开了市舶司后，南洋的珠宝商人就来得多了，其中有一类红色宝石，他们称之为红宝石，咱们是叫红玉的，叫来叫去，就和原先的红宝石弄混了，就全称之为红玉了，就连那些见多识广的夫人们，也都以为现在的红玉就是当年的红雅姑了。这两者原本也极像，一般人是分不出来的。”
娄二奶奶顺手拔下一支发簪来，上面嵌的就是现在的红玉，放在一起一比，确实是难分伯仲，但娄二奶奶把两者对着光，教娴月：“你细看，能看出差别吗？”
“红雅姑颜色更浓厚些。”娴月细细比较，道：“红玉虽然艳，但却没有什么底蕴似的，单看不觉得，一比起来，还是红雅姑更好。”
“到底是三小姐，还是有眼光。”黄娘子称赞道。
“这就是了，书上说剌子‘荧荧如火，红如鸽血’，一下子就跟现在的红玉分开了，等到大太阳出来，你拿去太阳下看，真正的红雅姑是有荧光的，古时说，一两剌子百两金，价值连城，连波斯国自己都视为至宝，哪是现在的红玉之流能比的？”
娴月听了，便隐约猜到这镯子的来历了，问道：“这是宫里出来的？”
“是郡主娘娘当年陪嫁的东西。”娄二奶奶淡淡道：“现在拿来定亲了。”
她话说得虽平淡，但手搁在茶桌上的怡然自得，还有嘴角藏不住的笑意，眉目间的得意，都已经把事情说了个七八分。
京中的“郡主娘娘”不多，家里又有王孙未定亲的，多半是那一位了，定亲的镯子，现在在娄二奶奶手里，定的是谁，答案也昭然若揭了。
娴月并不意外，反而有点意料之中，问道：“是凌霜和秦翊的事定下来了？”
“虽没定下，也有七八分了。”黄娘子在旁边笑道：“到底夫人厉害，知道釜底抽薪，直接去秦侯爷家去谈，秦侯爷虽然淡淡的，但郡主娘娘却出来了，亲自见了夫人，说了好一会儿话，说她深居简出，京中的事都不太清楚了，说秦侯爷既然请三小姐补了衣服，那一定是有他的道理。
秦家是讲礼的，一定给咱们一个说法，就拿了这对镯子来做定礼，还说要开一宴，见见咱们家的小姐呢。”
娴月素来机敏，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却有点怔怔的，跟着黄娘子的话道：“开一宴？”
“是呀，花信宴里的荼蘼宴，本来就是秦家旁支里的秦三娘子认了的，郡主娘娘要拿过来，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郡主娘娘说，荼蘼虽美，意境却不好，正好今年的芍药开得晚，就开一宴芍药宴吧，日子就定在了二十五，遍请京中世家，又是定亲，又是郡主娘娘亲自出面，咱家三小姐，这下真是飞黄腾达了。”黄娘子喜笑颜开地说。
都说花信宴秩序井然，那也只看在谁面前罢了，寻常夫人为了抢一宴尚且打破头，清河郡主一句话，却连赏的花都改了，芍药原不在二十四番花信风里，但她说要赏，京城所有的贵夫人也不得不乖乖到场。
规则从来只约束大部分人，而极少的一部分人，生来就是在规则之上的。
就好像一样是未婚男女不顾大防，秦翊上门来领衣服，却阖府没人敢传一句闲话，反而要笑着替他遮盖。秦家的身份，可见一斑。
桃染跟在娴月身后，本来是为凌霜开心的，不知道为什么，心里隐隐有点不安，看了一眼自家小姐，见她垂着眼睛，像是要笑，按在茶桌上的手指却在轻微地发着抖。
是了，三小姐要定亲，多少大事需要忙，大小姐订个赵家，二奶奶就恨不得宣扬得全天下知道，三小姐定的可是秦侯府，这是何等的荣耀，怎么还有空在这教自家小姐认什么宝石呢？
桃染心中不安，看了一眼娄二奶奶，只见她面沉如水，也回看了自己一眼，眼神锋利，顿时被吓得一抖。
“二奶奶……”她连忙温顺地叫了声。
“你还有脸说话。”娄二奶奶沉着脸道：“要不是黄娘子告诉我，我还蒙在鼓里呢，你为什么撺掇你家小姐去见贺云章，捕雀处是好相与的？和他们来往，你是性命都不要了？”
桃染吓得连忙跪下来了，求饶道：“夫人饶命。”
她求助地看向自家小姐，虽然东窗事发，其实她心里是不慌的，自家小姐总会有办法让自己和她都全身而退的，当然求饶的架势还是要做足的。
但娴月却神色平静，完全不像平时一样长袖善舞，她像是已经看破了这一切，几乎带着点认命的神色。
“贺云章是我自己结识的，和桃染无关，她倒也拦过我，怪不到她头上。”她这样回答娄二奶奶。
“你好糊涂！”娄二奶奶立刻皱起眉头：“贺云章是什么人？捕雀处是什么地方？朝廷命官进去都不能囫囵出来，你敢去结识？”
“贺云章再厉害，也是京中王孙，男未婚，女未嫁，以礼相待，为什么不能结识？”娴月只是平静回道：“阎王也要娶亲的，娘生气是因为他是贺云章，还是别的原因，不如明说了吧。”
桃染聪明，听了这话，立刻偷眼看娄二奶奶。是呀！
贺云章再厉害，正经探花郎出身，御前宠臣，捕雀处风头无俩，一个赵景，二奶奶就高兴成那样子，自家小姐要是真嫁了贺云章，这样的权势，对家里来说反而是大大的好事呢。
“你！”
娄二奶奶见她敢还嘴，顿时瞪起眼睛，那边黄娘子连忙上来劝道：“夫人消消气，小姐也不是那意思，她毕竟年轻，哪里知道这里面的利害呢？夫人慢慢教她就是了。”
“是啊，我不懂贺云章哪里不好，娘教给我就是了。”娴月也只是平静道。
桃染立刻明白，自家小姐肯定是已经知道二奶奶要说什么了。
娄二奶奶一见她这态度，又要生气，黄娘子努力解劝道：“二小姐也别故意惹夫人生气了，你哪会不知道呢？
秦侯爷的身份，你不是不清楚，捕雀处，秦侯爷和贺云章，是一正一副，官家的心思，世人都看得出来。
自古狼犬不同槽，就比如咱们做生意的，要是大掌柜跟二掌柜成了连襟，我们做东家的心里不得咯噔一下嘛？二小姐冰雪聪明，怎么会不懂这道理。”
桃染毕竟年纪轻，黄娘子这么一说，她才明白过来。
文远侯府的身份地位，她也隐约听说，据说官家是既敬又怕，秦翊的捕雀处首领的位置，是个虚衔，副职上放的贺云章，是官家的心腹，与其说是辅佐，不如说是看守。
要是三小姐和秦家的亲事定下来，自家小姐和贺云章也定下来，那这两人就成了连襟，官家心中，就如同黄娘子做的比喻，大掌柜跟二掌柜沆瀣一气了，店里的帐，还信得过吗？
那这么说，自家小姐和贺云章的事，是绝无可能了？
明明是该松一口气的，但不知道为什么，桃染心中却觉得有点怅然若失起来，不由得看向了自家小姐。
娴月的神色有点麻木的平静，她只是坐着，听着自己母亲和黄娘子一唱一和。
黄娘子劝一阵，娄二奶奶才冷声说道：“这些道理，我不说你也晓得。秦侯府是什么门第？
就不说门第，如今是郡主娘娘亲自定亲，秦翊也有意，不然为什么去认那件衣服呢？这件婚事是千稳万稳的。你和贺云章，八字还没一撇呢，有什么？是下了定礼？还是通了音讯？
恐怕荀郡主那一关都没过吧，更别说宫里了，贺云章是什么人，他的婚事，官家会不过问吗……”
她句句诛心，问得桃染都垂下头来。
不是这样的，桃染心中有个声音这样轻声说道：你没有见过贺云章和小姐相处，没有见过他看小姐的眼神，怎么知道他们八字没有一撇？
赵景和大小姐才是八字没有一撇，秦侯爷也才是那个眼高于顶的陌路人，只有贺大人，是无论三更还是五更，都会及时出现的那个人，就连秦侯爷也是贺大人替小姐找来的，贺大人才是真正的千稳万稳。
但桃染不敢出声，她也知道不该出声，因为自家小姐都没有辩驳。
她只是平静地坐着，双手安静地合在一起，漂亮得像兰花的手指绞在一起，手指节都因为用力而发着白。
“你趁早和贺云章断了，好好跟他说，别留后患。”
娄二奶奶见娴月脸色苍白，话锋稍微软和了一点，劝道：“你怕什么，你有的是机会，张敬程，赵修，连姚文龙都找机会跟我问了几次，虽说姚家咱们是看不上的，但也可见你的选择多，卿云和凌霜都定下来后，你有大把时间在京中王孙里挑个好的。”
但谁也不是贺大人啊。桃染在心中争辩道。
渡口安静地站着的，笑起来如明月入室的探花郎，赵修，姚文龙，谁不是贪恋小姐的美色？张大人会懂得一枝桐花背后的深意吗？谁又会安静陪她在渡口，看一场晚来的春风呢？
光是想想，她就觉得眼泪都要下来了。
一次次，总是要往后退，从赵景，到如今的贺云章，世人都说娄娴月最漂亮，最厉害，不知道她是那个一次次被放弃的那个。
“凌霜不如你，她就这一次机会，没了真要去当尼姑了，上哪再找一个秦翊来和她性情相投呢？你让她一次，娘替她记你的情。”娄二奶奶语出诛心：“都说你们姐妹情深，是不是真的情深，就看这次了。”
这句话出来，桃染就知道，小姐一定做了决断了。
果然，娴月就自嘲地笑道：“娘太看得起我了，什么情深不情深，我也不过还在观望罢了。”
她甚至不愿意接“让她一次”的话，就这样轻描淡写地答应了下来。
她一松口，不仅娄二奶奶，连黄娘子的神色也大大轻松起来，夸赞道：“还是二小姐明白事理，处事大气……”
娴月却没给她继续夸下去的机会，而是起身站了起来，道：“我累了，娘，我先回去了。”
娄二奶奶也没想到她这么轻易就答应了，原本准备的十八班武艺都落了空，不由得有点尴尬，连忙“诶”了一声，娴月一起身，黄娘子和地上跪的桃染都去扶，黄娘子没提防和桃染对了个眼神，被这小丫鬟眼中锋利的神色惊了一下，桃染倒像是对她有诸多不满似的，显然知道是她泄露给娄二奶奶的。
但她知道娴月护短，所以也没教训这小丫鬟，看着她们主仆二人走远了，才道：“夫人，这下真是了却一件大事了。”
“再看吧，贺云章那边，只怕没这么快勾销呢。他那样的权势，还真得妥帖处理才行。娴月怎么偏去招惹他？”娄二奶奶疲倦地喝茶：“你是说他推了公事，等在宫外？”
“是，而且对二小姐很敬重，人才也确实不错。”黄娘子有点犹豫，道：“要不还是再等等……”
“不能再等，夜长梦多，先把凌霜的事定下来是正事。
娴月已经答应了，明天就催张敬程去，快点来下定，他在先，贺云章在后，把事定了，就不怕别的了。”
桃染这边，扶着娴月回了房中，偏偏今天阿珠去厨房传菜了，奶娘也不在，房中只几盏小灯，桃染扶着娴月坐下，自己一个人忙活，先把内外的灯点起来，看见自家小姐一个人坐在榻边，更觉得心酸。
“小姐。”她走到娴月身边，见她怔怔的，劝道：“小姐别往心里去，我不信世上的路只有一条，小姐虽然答应了，但咱们也可以想别的法子，横竖花信宴还有两宴呢。”
“想什么？”娴月只淡淡道：“真让凌霜做尼姑去吗？”
桃染知道，这就是她的命门了。
二奶奶不偏不倚就踩中这个，自从关祠堂的事过后，三小姐的处境，只有一桩石破天惊的婚事能拯救了。
她跟着娴月这么多年，知道从来外人都没办法控制她，真正致命的，是这是小姐自己的决定。
她知道劝娴月不动，只能又起身去忙活，去倒热茶给娴月喝。
“桃染。”她听见娴月叫自己，连忙过去。
却看见娴月倚在桌边，手上举着盏灯，桌上铺的，正是那幅当初用来调戏贺云章的画。
后面因为陷马车的事，又拼好了，但终究是差点缘分。
娴月手一倾，灯油落在画上，沾着就燃，顷刻间就把画烧了大半，桃染连忙去救，哪里来得及，好不容易扑灭了，抬头看见娴月坐在一边，明明在笑，眼神却像在哭。
“你看。”她指给桃染看：“我的桐花落了。”

第98章 抄家
得到芍药宴的消息时，贺云章正在抄家。
抄家其实是民间的说法，真正落到圣旨上，叫做“籍没其家”，况且官家上了年纪后，也有许多年没有把人也一起“籍没”的事了。
抄家很多时候都是户部造册，卫戍军动手，捕雀处不过是行一个监督的作用罢了。
民间把捕雀处传得那样可怕，其实抄家的时候他们鲜少动手，真正动手的多是下层士兵。
抄完之后，沿街乞讨冻饿而死也多半不是因为第一波抄家的结果，而是病急乱投医的四处求告、亲友的闭门不见、以及接踵而至的勒索、人人可欺、火上浇油，最后一败涂地。
但无论如何，那份恨意是逃不掉的，结结实实都落在捕雀处的身上。
这次自然也一样，抄没的是于将军家，罪名是勾结文臣，于将军人已经收押了，这次要押解的是家眷和奴仆，里面有几个随从是军中出来的，凶悍得很，等闲几个人不能近身。
贺云章到的时候，卫戍军已经急得团团转了。
领兵的禁卫将军姓孔，见到他来，先是松了一口气，紧接着眼神又躲避起来。
贺云章一看这样子，又见庭院里只是稀稀拉拉躺了几句家丁的尸体，二门紧闭，就心里有数了。
“人犯呢？”他问孔将军。
孔将军一脸尴尬，旁边的副将支支吾吾地道：“人犯不知道从哪知道了要抄家的消息，提前在二门把家具堆起来，设了箭孔，嚷着要见枢密使大人，要面陈冤情，否则不出来投降。”
“废物。”秉武性躁，听了立刻就骂道。
副将眼里闪过一丝怨气，不敢反驳，垂着头下去了。孔将军咳了两声，和贺云章商量道：“贺大人，我看事情棘手，不如报给宫中吧……”
“事事都报给宫中，官家还要不要处理政事了。”贺云章冷冷道，抬手指挥道：“搬油来。”
“去，搬油，准备柴火，围起来烧，不怕他们不出门！”秉武立刻会意，把卫戍军当杂役指挥。
被抄家的于将军家人显然也在听这边的动静，事发仓促，他们原本也是准备负隅顽抗一阵，等着于家在朝中的关系活动起来，去官家面前求情，拖到事情缓和了，再出门应对。
没想到贺阎王果然如传说中一样心狠手辣，顿时也不再拖延，呼喝一声，集结家丁，冲了出来。
有骑兵倒不是什么奇怪事，横竖武将家人人养马，捕雀处也是常年弓马娴熟，于将军是塞北驻军回来的，家丁结的是五马阵，两枪两弓箭，一对双锏在中间，几十个家人浩浩荡荡冲了出来，倒把卫戍军都吓一跳。
但捕雀处经过得多了。
贺云章全程没下马，看到这样，也只是一抬手，秉武会意，立刻递来弓箭，贺云章张弓搭箭，攒射三箭，将冲在最先的三人射倒，捕雀处众人也策马上前迎战，眼看着家丁们已经冲到面前。
贺云章扔下弓箭，直接拔刀迎战，捕雀处的雁翎刀赫赫有名，寒光闪闪，锋利无匹，他看见领头的似乎是个校尉样的人物，对方也直奔他而来，一个交锋，不见血光，他神色有些惊讶。
雁翎刀过处，袍子下露出铁甲的颜色，刑部真是好文书，长篇大论于仲武私结文臣，竟然连私藏甲胄一事只字未提。
说时迟，那时快，对方占了甲胄的便宜，贺云章一刀未破甲，对方立刻扑身上来，手持利刃，竟然是要跟贺云章同归于尽的架势。
“大人！”
贺云章身边的贺浚反应极快，立刻扑上来，以身替贺云章挡，那边秉文也赶忙来救，捕雀处都是穿戴薄甲的，但在战场上下来的武器面前就是纸糊的一般，贺浚腹部险些被扎个对穿，贺云章的脸上也被刀气所伤，颧骨上窄窄一条红痕，立刻沁出血来。
“找死！”
贺云章直接回刀一抹，将那校尉的脖颈抹断，鲜血飞溅，温热滚烫，他回手连刀，刀气如霜雪，招招致命，将围上来的几个家丁都斩杀，捕雀处众人围住他，都是虎狼一般的狠，因为甲胄短暂的失利过后，也都调整过来，如砍瓜切菜一般，将于将军府上的家丁杀了个丢盔弃甲，到最后简直是虐杀了，连已经受伤无力反抗的家丁，只要穿了甲，有武器的，就全部不放过。
卫戍军本来还在旁边辅助，见了捕雀处这样狠，都只觉胆寒，不敢上前。
一番屠杀结束，孔将军和刑部的官员过来，战战兢兢地找贺云章看文书。
贺云章正坐在二门前的石麒麟上，外面是朱红锦袍，雪白中衣领子上也带着飞溅上去的血液，正在擦着自己的刀，听旁边的人跟自己说什么。
孔将军和刑部官员都不敢先开口，互看一眼，贺云章眼睛不看他们一眼，却道：“说。”
“贺大人，这是要呈上去的文书，您先过目……”刑部官员期期艾艾地递上文书。
贺云章扫了一眼文书，见于夫人和两个儿子都在收押的人犯一列，而不是抗旨抵抗抄家的罪犯一列，顿时就笑了。
“什么意思？”他冷冷瞥一眼那官员。
官员顿时语结，孔将军鼓起勇气道：“贺大人，我想，于将军夫人和两个少将军都是被劫持的，不能算抗旨的罪犯，收入城狱中也就罢了，官家知道内情，也是一样的判。”
贺云章擦完了刀，用帕子擦着手，他双手修长，却沾满鲜血，让人无法想象这是当年金殿策对点探花的一双手。
他嘲讽地笑了。
“官家知道内情开恩，那是官家的仁德。”他眼睛冷冷一瞥孔将军，笑道：“你替官家开恩，是要拿官家的公事，替自己做人情？”
这话说得又冷又狠，孔将军吓得都退两步，刑部官员更是头垂到地上，只当自己不在这。
贺云章擦完了手，把帕子一扔，捕雀处自有人接过，递上勾红的笔来。
贺云章接过，在文书上笔走龙蛇，将孔夫人和两个少将军名字勾出来。
“把他们披枷带锁，送到刑部大牢里。
其余人等一并收押，作抗旨和谋害朝廷命官论处。”
他判完，孔将军和刑部官员只得唯唯诺诺退下。
贺云章这才伸出左手来给人包扎，顺手接过一边的抄家造册，抬眼瞥了一眼回来后一直垂手立在旁边的秉文，问道：“什么事？”
“清河郡主娘娘把荼蘼宴改了芍药宴，定了二十五，在文远侯府设宴。”
秉文迟疑了一下，大概是不知道要不要这时候说，但还是低声道：“据说清河郡主给娄家下了定礼，定了娄三小姐和秦家的亲事。”
抄家时看见对方私藏甲胄也没动容的贺大人，却因为这消息，眼神微微动了一动。
“知道了。”
-
凌霜知道芍药宴的时候，已经离芍药宴只有两天了。
本来花信宴已到尾声，京中小姐们都以为尘埃落定，没想到秦家忽然下场了，这实在是几年都没有过的意外之喜，顿时一个个都比花信宴刚开始还起劲，原本都收山等明年的夫人小姐们也纷纷出了山，京中的新绸价格更是水涨船高，连胭脂首饰的价格都直接翻了一个番。
凌霜隐约猜到这不是什么好事，但也不确定是跟自己有关，毕竟娄二奶奶消息瞒得很死，而娴月一心也要促成她和秦翊的事，也对她只字不提。
凌霜虽然知道自己母亲一心要撮合自己和秦翊，但也没想到清河郡主也参与进来了。
依她看，还以为这是清河郡主知道了秦翊救自己的事，怕儿子跟自己牵扯不清，所以赶快开个芍药宴，找个配得上秦翊的高门贵女，好撇清他和自己的关系呢。
因为这缘故，凌霜整个被蒙在鼓里，也不知道娴月为什么这两天都蔫蔫的，还跑去找她报信道：“听说没，你那个贺云章，好像受伤了。”
“什么时候的事，”娴月这几天没什么精神，连带着消息也不灵通了，听到这消息也是大惊。
“就前天的事，说是伤得不轻呢，都闭门养伤了，人探望一概不接待，捕雀处现在都是秦翊在弄，官家这次怎么没召他进宫养伤，不会真是伤太重了吧？”
凌霜一番猜测，把娴月吓得个魂飞魄散，但娴月也好强，怕也不让人看出来，还强装在那绣花。
凌霜整个是不开窍，就算知道了娴月和贺云章的首尾，也只当她仍然是和张敬程一样云淡风轻，在旁边还时不时提一句，娴月听得烦躁，道：“你别烦我了，去找蔡婳玩去。”
“蔡婳没出息，因为赵擎那个召伎的老不修，整个看破红尘了，天天在那看佛经呢。”凌霜恨铁不成钢地道。
“那你去找卿云玩去，她这两天也似乎在琢磨什么事呢，你去帮她，万一是赵家有关的，也好帮她筹谋一下，她最近要订婚期了，这才是终身大事呢。”娴月道。
她从来也是刀子嘴豆腐心，表面对卿云爱答不理，其实心一点没少操。
凌霜见她认真赶自己，只得走了。
卿云果然不知道在研究什么呢，房中静悄悄的，月香都不在，卿云坐在桌前似乎在想事，面前摆着份清单。
凌霜蹑手蹑脚进去，立刻伸手把那份单子抢了过来，拿在手里研究：“什么东西，我也看看！”
卿云这辈子没什么窘过，竟然站起来抢，道：“还给我。”耳朵都红了。
凌霜是个小霸王，哪里会听她的，一边举高了手让她抢不到，一边还念出来：“云山棉被三条，满池娇熏笼两个……这是咱们家冬天买东西的单子吗？娘那么抠，也舍不得用云山棉啊。上百斤的佛手，三百斤柿子，干什么？熏屋子啊？这不是咱们家的吧，咱们家可没这么奢侈……”
卿云抢不到，认真急了，坐在一边，板着脸不说话了。凌霜见她生气，道：“好好好，还给你嘛。”
她一放下，卿云立刻拿过去，放在灯上烧了。
“烧了也没用，我背会了。”凌霜笑嘻嘻，她过目不忘是有名的：“你在拟什么啊，嫁妆单子吗？”
卿云这下真生气了，把脸拧过去，不肯说话了。
凌霜逗了她一会儿，见她像是真生了气，又耐心道歉：“好嘛好嘛，是我不好，你别不理我呀，最近蔡婳娴月都怪怪，你再不理我，我出门找人玩去了。”
“你敢，娘说了，芍药宴前你敢出门，打断你的腿。”卿云道。
“这么凶啊。”凌霜一点不怕，道：“这样吧，你告诉我这单子是什么，我就不出门了，不然打断我的腿，你名声也不好听啊，小侯爷夫人有个瘸子妹妹，这不太好吧？”
卿云被她气笑了。
“别耍贫嘴了。”她还替贺南祯遮掩：“不是什么重要东西，有个朋友叫我拟的，我觉得其中有几项买贵了，正在踌躇呢。”
“人家就是奔着贵去的，几百斤柿子，不是熏屋子我是不信的。京中就这风气，东西不当东西，奢侈得很。”
凌霜坐没坐相，把腿往桌上一搭，人还往后仰，偷眼看卿云的神色：“哪个朋友啊？赵景啊？”
卿云立刻又要生气。
“不是赵景你脸红什么嘛？”
“我脸红了吗？”卿云板着脸道。
“何止脸红，耳朵都红了。”凌霜笑嘻嘻逗她：“我还以为只有娴月会这样呢，原来你也会啊。怎么在他家吃饭，你又那样冷静呢，嘿嘿嘿。”
“别胡说。”卿云呵斥她，其实自己心里也有点讶异。
凌霜其实也没真觉得卿云有什么秘密，从小到大，卿云就是光风霁月的那个，只有她和娴月，一个爱闯祸，一个没事都要瞒，娴月瞒得更气人些，因为娄二奶奶都说“娴月这孩子不亲人，什么事都不跟我们说”。
卿云这么讨长辈喜欢，也跟她的坦荡有关系，这其实也是顺着来的，越坦荡，越讨人喜欢，什么都顺顺当当的，也没有什么是需要瞒的了。
越是长辈不喜欢，越是隐隐藏藏，久了还背个“鬼鬼祟祟不大气”的名声，更加被提防。
但正如蔡婳讲道家，祸福相依，有无相生，凡事有利有弊。
要是娴月在这看张单子，凌霜肯定明里暗里要弄明白，就像她弄明白贺云章的事一样。
但卿云说她是帮朋友，凌霜就真信是朋友，不觉得她也会有幽微心思，不能为人道的秘密。
她见卿云没什么说的，自己在旁边闲聊起来，一会说无聊，身体养好了，但娄二奶奶不让她出门，骨头都生锈了。
一会儿猜现在秦翊在干什么，顺便提了提当初自己和秦翊欺负赵景，救火炭头的事，卿云有时候也真是正直，还说“论理也是他不对，御赐的马，还是自己叔叔送的，怎么能随意鞭打虐待呢？
再说马也可怜呀，你们给他个教训也好，他要是能改正，也是你们的功劳”。
因为这缘故，和卿云说话，实在是没有一点负担，她身上有种极致的公正，嘴还严，从不跟娘告状，她们闯了祸还帮她们瞒。
“其实我现在跟秦翊相处都有点尴尬了，本来大家坦坦荡荡的，我跟他，就跟贺南祯跟他一样，交心的朋友，有什么事不能说，多好啊。我内有蔡婳，外有秦翊，觉得京城都好玩了。”凌霜皱着苦瓜脸道：“都是娘，在里面胡搅乱搅，总想结亲，就是从帮忙的角度，朋友不比结亲稳定？还能守望相助一辈子呢。”
“你这是说傻话了。”卿云笑道。
她虽然笑，却也捕捉到了那个熟悉的名字。
“你跟贺南祯熟吗？”
“还行吧。”凌霜道：“没见过两次，不过我想，他跟秦翊好，人品应该也差不到哪去，风流浪荡只是他的外表罢了，骨子里应该和秦翊是一样的，就跟我和蔡婳一样，能成至交好友的人，总不会是两样人。”
她不说这话还好，一说，卿云心中更加笃定了。
对于贺南祯的本性，她是最清楚的，君子不欺暗室，能做得到她坠马时那样相待的，一定是坦诚君子无疑。
但为什么贺南祯要自污到这地步呢？
她有心弄明白这问题，于是存了个心，跟凌霜聊了一会儿，又问道：“对了，贺南祯怎么还不定亲呢？他也二十岁了吧。”
她等了很久才问，凌霜也一时没意识到，顺口答道：“是吧，他和秦翊同岁，是哦，我也不知道，可能他有喜欢的人，不能娶吧，或者是还没玩够呢，我看他也整天东游西逛的，不知道在干什么呢。”
他在给人买江南的新绸呢。
卿云心中忽然冒出这么一句来，自己也觉得奇怪，不由得笑了，见凌霜腿都放到桌上来，用扇子敲了她一下，道：“好好坐着，像什么样子。”
“骑马的人都这样，不是我没规矩。”凌霜道：“你没到马球场看，打了一天马球，都喜欢把脚架高点，还专门有这种椅子呢。赵景脚翘得比我还高呢，你打他去。”
卿云啐了她一声，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道：“不是说有个什么清倌人吗？”
“什么清倌人？”
凌霜早聊到别的地方去了，但她还是聪明，反应过来了：“哦，你说贺南祯啊，可不敢提这事，提了娴月就恼，觉得是在追问云夫人的谣言。
其实贺南祯是有点瓜葛在外面，我也听说了，确实有那么个清倌人吧，包了几年了，好像年纪也不小了，不知道他什么意思，没有嫖客，哪来的妓.女，秦楼楚馆的女孩子那么可怜，都是他们这些王孙子弟做的孽。可能他也不是什么好鸟吧，懒得管他……”
卿云感觉再问下去只怕露馅，于是拉回话题，开始聊些针线之类的事，凌霜最怕这个，一听头都大了，立刻跑了，道：“我真得出去逛逛了，关了两天，全身都僵了，娘问起就说我在蔡婳那啊。”
“娘晚上要出去打牌，晚饭一定吃得早，你记得跟娴月也打个招呼，别到时候问起来穿帮了。”卿云见她跑，连忙追着嘱咐道。
“知道了。”
凌霜一溜烟跑了，又跑回房里，找衣包，路过娴月房间，探头一看，见娴月正慢悠悠梳头发呢。
“嚯，大中午了还在梳头，干什么，你晚上陪娘去打牌啊？”
“没那兴致。”
娴月懒洋洋对着镜子挑胭脂，见她拿衣包，就知道她要出门：“你刚干什么去了？”
“陪卿云说了点话。”凌霜机灵得很：“她问了几句贺南祯，不知道什么意思。总不能是看上贺南祯了吧？”
“卿云？贺南祯？亏你想得出来。”娴月都笑了：“你别开她玩笑了，她订亲的人，名声要紧，仔细三房又听见，造出谣言来。”
“知道了。
我走了，娘问起就说我在蔡婳那呢，今天蔡婳要陪大伯母闭门念佛，估计娘也不会查我去。”
“晓得了。”娴月答应道。
凌霜说完要走，又探个头进来，道：“要给你带什么东西不？你上次不是说要几个好看的螺壳装胭脂吗？”
“再说吧。”娴月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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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霜这才带着如意跑了，论乌鸦嘴还是娴月厉害，她顾忌娄二奶奶，都是从两府交接的小门跑，偏偏今天正撞上娄三奶奶在那里训斥管家媳妇，后面跟着玉珠碧珠姐妹，看样子是在学管家的本事，母女三人见到她，都一愣，碧珠尤其明显，眼里的火都快变成箭了，恨不能射死她。
凌霜是个不退让的性格，立刻就站住了，笑嘻嘻地看着她们。
“三娘好。”她还故意惹她们：“用了午膳没有？”
娄三奶奶的城府还是在的。
“是凌霜呀，怎么在这里，你身体好了些没有，老太太整天惦记你呢，说要叫你去吃饭，怎么整天说身上不好啊？”
“是不好啊，这两天才能起床呢。”凌霜笑眯眯道。
“那可要好好养养了……”娄三奶奶还在那和凌霜一问一答，身后的碧珠却忍不住了，故意高声道：“姐姐，咱们回去吧，听说程家今天要派人过来呢。”
要是娴月，一定装听不到，回头查个清楚，但凌霜就没那么多闲工夫了，直接问道：“哪个程家呀？”
“京城还有哪个程家呢？”
碧珠等的就是她这句，立刻回道，神色不无得意。
看来说的却是是程筠了，京城也有几个陈家，也不止程筠的上河程，还有个山西程，但她这样说，不是程筠是谁。
怪不得娴月那时候都那样放狠话了，三房还铁了心要搞死自己，原来是为玉珠和程筠铺路呢。
本来玉珠碧珠两人，就像卿云娴月，是奔着赵家的赵景赵修去的，但卿云一出来，她这个路线的女孩子全部望风而降，玉珠更是被衬得处处不如她，现在和程家搭上，大概是程家借娄三奶奶娘家冯家的势，三房则是要赌程筠今年春闱的名次，一直没听到风声，大概是准备等春闱后看情况公布吧。
凌霜略一盘算，顿时就心里有数了，倒也不恼，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们。
她本来就长得冷，娄三奶奶被这么一看，顿时想起秦翊的事来，心中先虚三分，她务实这点倒是厉害，知道避一时锋芒，立刻训斥碧珠道：“怎么和你们三妹妹说话呢。凌霜你怎么从这走？是要出去玩去？”
“娘让我送个东西。”
凌霜也懒得跟她们多纠缠，随口编了个借口，就开溜了。
她倒没觉得什么，横竖程筠是软弱的人，读一辈子圣贤书也没什么刚正不阿的品性的，和三房搞到一起也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也许还存了点出气的意思，当他自己是朱买臣，要高中状元，来让自己马前泼水，后悔当初放弃了他呢。
凌霜不在乎，如意却不同了，出了府就忿忿不平道：“怎么程筠少爷也变得这样坏了，竟然和三房的坏人弄到一起，还好小姐早看出他这心性了，当初不要他就是对的。”
“你管他干嘛，笨蛋一个而已。”凌霜嫌弃得很：“咱们快换了衣服，出去玩去。”
“咱们去哪玩啊？”如意玩心也重，一说玩立刻就来劲了。
“找秦翊玩去呀，他的马好，刀也好，一直没机会好好玩呢。
再说上次娘把我带回去，不知道跟他说了什么，我问问他去。“
“夫人不会真把小姐和秦侯爷说成亲事了吧。”
“放心吧，娘倒是想，秦翊不会松口的。
他要是这么容易被人压着头结了亲，早娶了几百个了。”凌霜催如意：“快点快点，玩一会儿得回家，卿云和娴月这几天怪怪的，得找个时间，把她们拉在一起好好说说话，真不让人省心，一天天的这么多事，累死我了。”

第99章 人心
贺云章这次受伤，并没有多少人知道，当然还是报给官家了的，休了一天假，在府中养伤，说是养伤，其实也是一堆公事要办。
他身边最得用的人其实是贺浚，但贺浚也伤了，有些公文就给秉文在办，刚打发他出去送个东西，没半刻钟又回来了。贺云章头都懒得抬，问道：“什么事？”却听见秉文小心翼翼叫“大人。”
这小心翼翼倒不像是怕他，而是提醒他似的，贺云章一抬头，连忙站了起来。
秉文身后，裹着斗篷的一主一仆，不是娴月和桃染又是谁。
贺云章知道娴月胆大，但没想到她会亲自过来，震惊之余，也不由得动容。
她是深闺里的大家小姐，这样私访，已经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了，怎能不让贺大人感动。
这书房是他平时处理公事用的，有时候也留宿，横竖他在府里住的也少，仓促之下相见，探花郎还有点不好意思，他也不似平时严整，只穿了一件日常的白色锦衫，没有戴冠，手边还满是公文，一点待客的样子也没有，连忙将受伤的手藏到身后，站起来接待。
但娴月却是盛妆。
她向来行动都好看，慢悠悠取下风帽，原来梳了云鬟，鸦羽一般的头发挽做堆云，点缀着一整套的珍珠头面，如明月悬在鬓边，远山眉，弯而淡，颊边扫了胭脂，这胭脂颜色漂亮得像春日的海棠，嘴唇就像噙着的花苞一般。
说是艳光照得满室生春，也毫不夸张。
秉文都不敢看，忍不住看了两眼，就连忙垂着眼睛避让到一边，贺云章连忙传丫鬟来伺候，娴月立刻道：“还怕知道的人少，立刻把全府人都传来看是吧？”
贺云章顿时笑了。
“我这平时没什么人伺候，礼仪不周。”他笑起来其实也好看，眼睛都弯起来：“怕怠慢小姐。”
他是常面圣的人，起身行礼的样子风流潇洒，是宫闱的气度。
娴月却不管这些，只把他身上瞟了一眼，看见他左手小臂上还绑着绷带。
“听说贺大人沉迷抄家，终于负了伤，也不枉了这日夜辛劳。什么时候被斩断了手，才算大大的厉害呢。”她立刻嘲道。
贺云章见她眼中带着薄怒，才知道她为何而来，顿时笑了。
“小伤而已，几天就好了，是外面传得太夸张了吧？”
娴月自然不会承认自己从凌霜那听到的伤情有多严重了，不然也不会这样不管不顾来探望。
如今见伤情其实不重，丫鬟送了茶进来，她才冷着脸在书桌边坐下来，见贺云章书桌上还放着御笔朱批的公文，顿时又来了气。
“贺大人不是圣眷正浓吗？
上次受了伤还被官家留在宫里休养，怎么这次不去了？宫里没地方住了？”
贺云章知道她是替自己抱不平，他连公事也不避她，也知道朝堂事对娴月来说不会比管家更复杂，笑着答道：“于家这次抄家做得不太干脆，动了武，虽然是于家人糊涂，但事已至此，官家的声誉也受了伤。
这时候正是捕雀处出来承担责任的时候，官家自然不好让我进宫养伤，等伤好了，还要下旨申斥我呢。”
世上男子，把自己那点事看得如何如何厉害。
多少男子，当个几品小官儿，就觉得他的事是“公事”了。其实连管家的一半复杂都比不上。也只有卿云了，还能一脸贤良地听他们吹。
要说权势，谁比得上捕雀处？
伴君如伴虎，和官家的配合，贺云章都原原本本说给自己听，因为他知道自己听得懂。
饶是娴月向来嘲讽的话一套接着一套，这时候也不免有点冰消雪融的危险了。
她仍然强撑着冷脸，哼了一声道：“那还真是要恭喜贺大人了，以后不怕没有更多这样的‘好机会’给你。”
其实她这是故意讲怪话了，她是七巧玲珑心，自己也管过铺子，贺云章和官家的事，甚至都不用明白说，点一句她都懂。
真要打比喻的，听宣处是官家的大掌柜，治水赈灾这样的国之大事都可以托付，而捕雀处，就是自己和桃染的关系。
一会儿训斥，一会儿又好得不成样子，吃的用的，随时可以和桃染分享，睡都睡在一起，是除了亲人之外最亲近的关系，心腹中的心腹。
大掌柜能换，桃染换不了。
就是要换，也要足足几年来培养信任，才能如臂使指，不到万不得已，谁也不会换掉自己的桃染。
文人们还在那痛心疾首参什么佞臣，其实真正的近臣，好坏事都是替官家在做，不然谁吃饱了撑的整天跟文人作对，只不过文人们也不愿意想透这一层而已。
所以如果秦翊和贺云章里选一个，危险的甚至是秦翊。
娴月不愿意去想这个，看了贺云章一眼，皱起眉头，道：“脸上又是怎么了？”
于家也确实是该死，她不细看还没发现，探花郎颧骨上窄窄一道红痕，竟然也是个伤口，贺云章肤色白，更明显，她还以为是道灯下的阴影呢。
脸上的伤比手上可吓人得多，偏半寸就是眼睛，伤到哪都是致命的。
“这是刀气弄的，不是伤到了。”贺云章还安抚她地笑：“放心，于家那几个武夫还没这样的本事。”
娴月哪里理他，狠狠瞪了他一眼，从袖子里拿出一盒小小药膏来，她连装药膏的小瓷盒子也这样精致，拧开的时候有“咔哒”一声，她拿手指尖抹了点药膏出来，贺大人竟然也老实由着她上药，只把书桌上的笔砚都抹开，免得弄脏了她衣服。
娴月背着光，一下子就暗下来了。
贺云章的容貌清俊锋利，像黑暗中的一朵白色莲花，抬眼看她的时候，明明是安静的，眼底却都是笑意。
“这下好了。”娴月涂药也要骂他：“最好留个疤，破了探花郎的相，以后也别想什么赐婚的好事了。”
“本来也没有赐婚的事。”贺云章认真解释。
娴月其实是极胆大的，三姐妹里，她大多数时候像卿云，循规蹈矩，让人抓不到一点错处。
关键时候，常有这样跟凌霜都不相上下的放肆行径。
这样的私自外出，约会外男，这样的暗室独处，如果说上次还可以说是事急从权，这次就实在无从解释了。
贺云章只感觉到微凉的指尖在自己脸上碰了一下，她就收回了手。
她也觉察到这气氛过于旖旎了，立刻移开眼睛去看周围，贺云章向来守礼，这次却只是一直盯着她看，也许是太近的缘故，娴月只觉得自己耳朵都热了起来，起身走开，去看书架上的书。
她其实不怎么看书，至少比凌霜和卿云少，探花郎这样多的藏书，随便一本都比蔡婳的还拗口，要是真聊起来，也会发现她是真解不开桐花谜的人。现在没有机会了解，自然是什么都好。
等日久天长，满腹诗情无处排解，也许跟赵擎一样，去听别人唱春日宴了。
这还是好的了，像赵景父亲那些上了年纪的老爷们，家里时常有三四房妾室不说，不把外面的“红颜知己”娶进门来，就已经算极长情的了。
探花郎还不知道她在心里正把自己编排成什么样子，还老老实实坐在书桌边看着她翻自己的书呢。
娴月翻了翻他的书，又把他的砚台拿起来看了看，贺云章的字是真好看，笔海里的笔插得如同树林一般，连墨锭也好看，是进上的松烟墨，还带着金漆龙纹，拿起来闻的时候，有股似兰非兰的味道。
她早发现了，探花郎身上的气味很特别，不是寻常熏香的味道，倒像是江南月夜下的树林，薄雪未销，有种冷冽的草木香味。
这家伙不会跟蔡婳一样，没事就待在家里抄书吧。
娴月像在自己领地一样把他的书房巡视了一遍，还问他：“你常在这书房待着？”
贺云章笑着点头，道：“我从进族学后，就一直跟着贺令书大人读书，在这书房学了很多年。”
他说的是承嗣之前的事了，想必他那时候就因为天分被贺令书看中了，所以一直带在身边教养。
京城世家子弟，一般最晚十岁也进了族学了，他十多岁的时候自己也才十岁呢，还在扬州，天天病得东倒西歪的，怎么会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回到京城，还会遇到一个叫贺云章的人。
怪不得诗词里喜欢写月亮，京城和江南，千里之隔，但自己和他都是在同一个月亮下长大的。
凌霜那傻子，跟程筠大发脾气，说什么别人家，自己家，问为什么自己非要去程筠家。
其实真喜欢一个人，你就想看看他从小生活的地方，也想带他去看自己江南的家，躺过几年的窗口，那棵小小的桃花树。
真是世事弄人，当初自己在凌霜面前振振有词，说还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谁知道就应到今天。
明明是晴朗的下午，外面却起了风，离窗近的竹林被吹得撞在窗户上，倒吓了娴月一跳。
倒像是连天都在催促她一样。
“贺云章，你听说过外应吗？”
“里应外合的外应吗？”他还有心情开玩笑。
娴月立刻白了他一眼。
“说是一种预兆，上了年纪的人，尤其信这个。
我娘也教过我，说有一些突然发生的小事，其实就是预兆。
像如果你刚想说什么事时，有东西掉在地上摔碎了，就不要说了，这就是外应。
她那年去灵隐寺拜佛，出门时马车忽然断了轴，她就没有去，结果那天路上的桥就塌了，杭州死了十多个人。
像梅四姨当年成婚时，明明是看的晴天，忽然下了一阵暴雨，天黑得像墨一样，连轿子都被淋湿了。
都说是郎才女貌情真意切，结果果然就夫妻不到头……”
其实她也知道这是无稽的迷信，但世上为什么迷信的多是女子呢，是不是因为手握的筹码太少，一次选择就决定了终身，所以连一点小小的预兆都要抓住，只怕赌错。
娴月手放在他书桌边的匣子上，拿起里面的点心，一朵朵精巧的花型，也是她花费了心思让人做成的。
她拿起一朵来，自嘲地笑了。
“也许不该选荼蘼花的……开到荼蘼花事了，不是什么好寓意。”
那场约定却又消失不见的荼蘼宴，就是他们的外应。
清河郡主横插一脚，用芍药宴代替了荼蘼宴，因为要在芍药宴下定下凌霜和秦翊的婚事，而娴月也会像荼蘼一样，为凌霜让路，像一句谶语。
贺云章没有像讲桐花一样，为她解释荼蘼的寓意，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她的眼睛。
他说：“但我还在找那块石头。”
贺大人多倔强，娴月说荼蘼花，他偏说石头。
贺明煦为云想容刻过的石头，十年二十年，人都不在了，石头还在那里。石头在，他就一定要找到。
云姨的踏青宴，所有人都听到那故事，只有他们俩想要去找到那块石头。
如果娴月一定要为他们找一个外应，他只认那块石头。
捕雀处的耳目灵敏，怎么会不知道清河郡主为什么开芍药宴。又怎么会不知道，她不是来探病的。
她是来告别的。
偏偏是他受伤的时候。
怪不得人人沾到情字都这样软弱，他垂着眼睛，明明许久一句话都没说，娴月已经节节败退。她天天骂别人没出息，终于也轮到自己。
“贺云章。”
她叫他名字，走到他身边，贺云章抬起头来看她，像个漂亮的什么野兽，谁能想到呢，捕雀处的贺大人，在她面前，像一只驯服的豹子。
她伸出手来，就可以摸到他的脸，拥有他，像拥有世上最罕见的珠宝，光是想想她都觉得心满意足。
但她毕竟是娄娴月。
“我小时候，一直知道我娘不是很喜欢我，但有一次，我发烧，可能是救不活了，烧了一整夜，我娘一直陪在我床边，叫我的小名，用脸贴着我额头，日夜不眠地照顾我，我一直记得那一晚，想想都觉得很感激……”
这听着多像推卸责任，为了报母亲的养育之恩，所以要听她的话，为凌霜的婚事让路。
但她要说的并不是这个。
贺云章说起那块石头，诗里怎么写的来着，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蒲苇韧如丝，磐石无转移。
但娄家的女孩子，谁也不是柔软的蒲苇，人人都想做参天大树，为自己的家人撑起一片风雨无忧的伞盖来。
这是她娄娴月的决定，无人可以更改。
她从手腕上解下一串珠子，是极深沉的乌紫色，像紫檀，却并不是。
一颗颗圆润珠子，戴了许多年，带着乌黑的光泽。
“这是紫心檀，不是很名贵的东西。出自云南，一棵树要千年才能长出紫心。
但并不是很好闻，我小时候热过一阵，现在也没人玩了，但云南的紫心檀已经被采绝了，这就是最好的一串了，一直留在我家的铺子里，有价无市。
我十五岁生日，我娘问我要什么，我就要了这个。”
谁也没听过的秘密，她说给了贺云章。
“我天生病弱，性格也不是很讨长辈喜欢。我知道我不会是嫁得最好的那个。
珍珠，宝石，檀木黄花梨，世上都有更好的，也轮不到我。就像我爹娘最喜欢的也都不是我一样。
但这是世上最好的紫心檀，就算要再出，也是千年以后了。”她将这手串递给贺云章：“送给你了，贺云章。
从今天起，不管别人有什么，你有世上最好的紫心檀，这世上没有什么人能改变这一点，连我也不能。
人心如水，世事易变，甚至我也会变，但无论怎么变，你永远永远，拥有世上最好的紫心檀。”
她像在讲一个没人听得懂的，离奇的故事，但贺云章眼中震撼。
探花郎怎么会不懂呢。
他七岁入族学，天资卓绝，自幼跟随贺令书读书，最后承嗣，贺云章和贺云林的那个传言，一直传到了今天，不是空穴来风。
他们是一样的人，美貌而高傲，世人传颂他们的故事，命运却又不肯给他们最丰厚的奖赏，他们是锋利的刃，而命运眷顾的，永远是卿云那种盾一样忠厚的人。
命运捉弄他们，给他们天资，却又总是少那么一点点运气。
云姨拥有艳绝京城的美貌，贺明煦却死在四十岁，她娄娴月美得让人移不开目光，却从小到大，从来没有哪怕一个月，能够安安稳稳一场病不生。
十七岁的贺云章金榜题名，殿试三甲，但官家只肯点做探花郎。
他没有享受过贺家子弟的奢侈待遇，第一次得到贺家人的特权，却是在殿试时。
状元选寒门，榜眼选书香门第，世家子弟再好，也只能做探花郎，换了谁，心中能平？
但他能平，他真就做这个探花郎。
然后紧接着就是捕雀处，带着满腹锦绣文章当了官家的鹰犬，权势滔天，却与他的文章无关。
命运的捉弄让他呈现一种特别的质地，危险而迷人。世人怕他，却又忍不住谈论他。
他冷着脸穿行在京城，人人噤若寒蝉，直到遇到娄娴月。
花信宴一场场过，一场场都错过。
直到桐花宴，直到他们终于约好看一场荼蘼花，芍药又开了。
人心如水，世事易变，她在跟他告别。安慰他说，他拥有世上最好的紫心檀。
云南采绝了的，并不值钱的，古老的檀树，此刻全部握在他手里。
但她说的从来不是檀树心。
人不在了，石头还在，但石头有什么珍贵呢？
千年百年后，石头也不在了，但天塌地陷，也无法改变这个事实。
庆熙二十九年，三月二十三日的下午，酉正三刻，竹林掩映的昏暗书房里，贺云章拥有娄娴月全部的心。

第100章 花枝
娴月溜出门去的时候，凌霜已经找了两个马球场了。
“我真服了秦翊了。”她找得火起，开始骂秦翊：“也不知道他整天跑到哪去了，找又找不到，烦死了。”
如意有一句“小姐干嘛要找秦翊，以前不是一个人也玩得挺好的”，又不敢说，只能欲言又止地跟在她身后。
凌霜找到上次和秦翊一起赢赵景的马球场，她都不靠近，只是在外围探头探脑找秦翊，竟然还有人认出她来，毕竟上次的赌局太传奇。好在赵景不在，在的是姚文龙和他的跟班们。
但凡家里权势正盛的子弟身边，总会围着一大群跟班的，普通子弟的跟班都是些闲人，这些人的跟班里却还有中等世家的子弟，但据凌霜观察，秦翊连小厮也少带，别说跟班了，也难怪大家对她印象深刻。
他们见凌霜似乎在找人，就远远笑道：“找秦侯爷呀？”
“是啊。”凌霜也不怕，还跟他们有问有答的：“你们知道他在哪？”
“你都不知道，我们怎么知道呢？”有人就说笑道。
他们对于凌霜能搭上秦翊大概是有点羡慕的，也有嫉恨，窃窃私语着，也有人在人堆后起哄道：“在这肯定找不到，你去小花枝巷找啊。”
“小花枝巷？”凌霜还是第一次听到这地方。
有人顿时发出嗤嗤笑声，凌霜一见他们这样，觉得他们是在耍自己，立刻皱起眉头，往前走了一步。
她虽然有段日子没揍人了，但小霸王的气质还是在的，他们也知道再笑下去只怕要挨打，顿时都停了。
“你们说真的还是假的？”凌霜审问道。
“是真的。”有个老成点的就道：“秦侯爷和贺侯爷不是常在一处吗？
小花枝巷有个粉墙的宅子，门口长着一棵大梨花树的就是了。”
凌霜也是经验少，没往深处想，真奔小花枝巷去了，这地方她还是第一次来，见巷子里门口都紧闭着，确实有个粉墙宅子，现在不是梨树的季节，树倒是挺大的，她估摸着秦翊不一定在，正犹豫要不要敲门呢，这地方也没下马石，只怕是处私宅。
她正看呢，门吱呀一声开了，出来个五十来岁的婆子，手上提个菜篮子，一见她是个锦衣少年的打扮，愣了一下，忽然笑了。
凌霜还以为自己被发现了，吓了一跳。
“是侯爷府上的人吧？”这婆子热情得很，上来一把抓住她：“小哥快进来，先喝杯茶，侯爷有什么话交代，都进来说。”
凌霜被她拉进门来，看里面院落收拾得挺雅致的，还种了芭蕉，也有芍药花，月洞门，一排几间清净上房，还有琴台棋桌，婆子拉着她一路往里面走，道：“小姐下午刚好了点呢，正念叨侯爷呢，说半年没见侯爷了，可巧就来了，快请里面坐，我去请小姐出来见你。”
凌霜听到还有“小姐”，立刻就拔腿要跑。
这婆子不说还好，一说，她就知道这是哪了。
既然是未婚的小姐，又一口一个侯爷。
不管这婆子以为凌霜是贺南祯的随从还是小厮，又没长辈，又没中人，未婚小姐直接见外男，都够吓人的。
除了传言中贺南祯常年养在外面的那个清倌人，还有哪家小姐，是这样的作派？
她等那婆子一转身，立刻就跑，跑下台阶时，正好迎面看到婆子和丫鬟引着个“小姐”过来了，双方打了个照面，看得分明。
“哎呀，怎么走了，侯爷没带了话来吗？”
那婆子还追，哪里追得上，凌霜已经带着如意飞快跑了出来，连带着对那些随从提到“小花枝巷”的揶揄笑容都明白了过来。
这里，恐怕就是那些大人们养外室，包清倌人的去处，怪不得门户都紧闭，明明院落也是官员家的水平了，却连一块匾额都不挂。
好个贺南祯！果然是有缝的鸡蛋。
匆匆一个照面，足够凌霜看清那“小姐”的样子，确实有风尘气在，不像世家小姐见到男人第一反应是躲避。
也确实是上了年纪了，有二十七八了，妆容倒淡，服饰也平常。
娴月还整天操心云姨的名声，要揪出造谣的人，其实第一个就该把贺南祯揪出来打一顿，包外室就算了，为什么包个年纪这么大的，让人联想到云姨身上，都是他的错！
凌霜这一跑，脑子活络了，顿时很多事都串了起来。
她今天看到卿云那张清单的时候，卿云对贺南祯问东问西，不会那张清单就是贺南祯的吧？
云姨和娴月一样，喜欢花香，不喜欢果子香，所以肯定不是用在贺府里的。
赵家也略有点暴发户，果子虽然不贵，能奢侈出这种花样的，一定是京中顶级的侯府，只可能是贺家。
但匆匆一瞥，已经够凌霜把这小姐的穿着打扮看了个大概，娄二奶奶开门做生意，铺子里打量一眼就知道客人是个什么水平的功夫，凌霜也是有点的。
这小姐显然不是传言中那些自幼娇养琴棋书画然后送给达官贵人的类型，不是料子和款式的问题，而是妆容服饰品味都一般，有点俗气，别说赶上娴月了，连玉珠碧珠都追不上呢。
凌霜倒不是势利眼，她自己还整天拿起梨子袖子擦一擦就吃呢，只是各人有各人的习惯，无关高下，只是水平是一以贯之的，就像娴月连一枝花簪几朵开几朵闭都要管，自然也会跟着四时节气换花香，讲究的人都是样样讲究，衣食住行，都是差不多的水准。
这样衣着打扮水平的小姐，恐怕不知道用果子熏屋子，在花上悬挂小金铃来惊走啄花蕊的鸟雀，也不会一冬天用掉十锭松烟墨的吧？
凌霜的疑惑到第二天才得到解答。
因为二十五号的芍药宴，家里又忙翻了天，说是清河郡主难得办一次宴席，京城都轰动，规模直追老太妃的海棠宴，几乎所有命妇都会去，连老太妃都亲自赴宴，宫里娘娘都派了人来，盛况空前，娄二奶奶让铺子关了门，裁缝连夜赶工做衣服，才终于把四姐妹和自己夫妻俩的衣服都做好了，又听说娄老太君都要去，实在是吓人。
凌霜倒是忙中偷闲，这两天娄二奶奶不怎么管她，她乐得清闲，正在院子里看如意晒书呢，天上忽然掉下个鸟来，正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榆树上。
凌霜没管，结果过了一会儿，又掉下一只，这下她看得真切了，是只老鸽子，飞得又高又快，还是被人一箭穿心，直接掉到了金鱼池里。
凌霜这下明白了，飞快换了衣服，拿着鸟出门去。
果然秦翊正在娄府外面的榆树下，骑着马，懒洋洋地挎着把小弓。
这家伙真是爱炫耀，京城的鸟虽然不少，但要在从娄府顶上飞过的时候抬手就射中，还得落在娄府里，真不是轻易能做到的，对着瞄都难呢，他抬手就是一箭，箭无虚发。
凌霜先不打招呼，上来先按住他的腿，直接就抢他的箭壶。
秦翊都弄不清她的路数：“你干什么？”
“你平时带多少支箭？”凌霜一把攥住剩余的箭，不让他看，逼问他。
秦翊顿时笑了。
“我用的是安南军的箭壶，自然是二十支。”
凌霜立刻开数，还真是剩了十八支，说明真是箭无虚发，只能悻悻地放开了。
“哼，我不信你一箭都没射偏过，迟早被我逮到。”她把那只鸽子还给他：“这支你拿回去，另外一只落在我家树上了，白天我不好爬树，晚上去弄。
你箭上有标记没，要是被我娘发现，你就等着她又去你家闹吧。”
秦翊给她看，原来是素箭，不仅没有秦家的徽记，连他口中“安南军”的标记都没有。
“好啊，原来是有备而来的。”凌霜立刻挤兑他：“带着这样的箭到处跑，万一哪天失手射死个人，也抓不到你是吧。”
“会看的人哪需要标记？”秦翊还认真教她：“我是跟着左千盛学的箭，穿杨箭讲究正入斜出，别的人不好说，贺云章一定知道是我。”
“那我今晚回去就苦练，练成了就去杀人，栽赃你。”凌霜道。
秦翊顿时笑了。
“你还差得远呢。”他问凌霜：“你找我干什么？”
“你昨天不来找我，今天问也迟了。”凌霜抱着手臂，十分不爽地道：“你上次救我一次，我不是答应给你准备谢礼吗？省得我欠你你欠我的。
亏得我满京城找，才找到匹很好的黄骠马，马贩子催得急，必须昨天成交，因为几家都要。
我好不容易按住了，到处找你，问你要不要，偏偏找不到你人，你干什么去了？”
“我跑了一趟云崖寺，我娘让我给先太后娘娘上香去了。”秦翊淡淡道。
“怪不得呢。”凌霜皱眉道：“你不在家，我不敢定，一个是不知道你喜不喜欢，你家本来就有那么多好马了，好像就差一匹渠黄，一匹飞黄，不知道有什么忌讳没有，捕雀处消息灵通，我怕落人话柄。
二也是怕乌云骓咬群，它现在是你家的马王，它不喜欢的马，估计在你家活不下去。
我倒是想自己去你家牵出来，又怕我娘知道了，对了，上次我娘到底跟你家说了什么，怎么这几天都不管我了。”
周天子也好，唐太宗也罢，八骏从来都是天子座驾，秦家正是遭官家忌惮的时候，要是真凑了个八骏出来，只怕官家又要多心了。
秦翊只是淡淡地，道：“她不管你还不好？”
“你懂什么，我娘不管我，必定有个缘故，她会是息事宁人的人吗？估计又在琢磨什么把戏呢。
你要知道，趁早告诉我，不然我闹起来，你也跑不掉……”凌霜还扬扬拳头威胁他。
秦翊只是骑在马上，不着痕迹地问道：“对了，你的病怎么样了？”
“你还好意思说，你怎么拿马吃的药给我吃？”
凌霜立刻找他算账，拿出那装药的葫芦扔给他：“我本来还不知道呢，结果蔡婳闻出来了，说有桑叶的味道，我一查才知道，原来你们安南军有种专门治马的药，叫做什么桑芪汤的，你给我吃的就是这个，我还以为是什么好药呢。”
秦翊大笑起来。
他家马多，常骑还是乌云骓，凌霜跟他家的马都混熟了，白义从傲气，紫燕骝亲近人，乌云骓和火炭头的性格是和名字反过来的，乌云骓性烈如火，火炭头反而老实，还好当时秦翊带走的是乌云骓，要是留下给赵景的是乌云骓，估计早被打死了。
他笑的时候，乌云骓好奇得很，反头看一眼他，又看凌霜，倒像是能听懂他们说话似的。
“这不是挺有效的吗？”
“什么有效，明明是我身体好，自己痊愈了。”凌霜直接拉住他缰绳：“你给我下来，今天不说清楚别想走。”
“治好了病就打郎中是吧？”秦翊问她。
他不说凌霜还不打，说了凌霜真要打人了，秦翊倒也不怕打，挨了几下才慢悠悠告诉她：“这药治你是对症的。
一般的伤寒病人都会静养，避风保暖，用寻常汤药就行了。
但是军中的马不一样，受了寒，一样要披星戴月，风餐露宿，所以用桑芪汤来治，马怕伤肺，伤了肺就跑不动了。
我看你也一样，受了寒一样到处乱跑，寻常汤药吃下去只怕治不好，还要翻白，就给你用这个药了。”
“还是说我是马。”凌霜还是继续揍他。
“这剂药可是上了史书的，西南秋冬苦寒，湿气又重，北方的马去了，整天整夜身上都是湿的，病倒一片。
三户人家养一丁，十户人家才能养一匹马，在打仗的时候，死马比死人严重多了。
还是当时贺家的门客研究出来的这方子，祛湿散寒，保住了安南。贺家封侯十功，这是第七功，不信你问南祯去。”秦翊说道。
他说到贺南祯，凌霜就心虚了。
果然秦翊又笑道：“不过你找他也方便，你昨天不是连他的老窝都给端了吗？”
“什么老窝？”凌霜恼羞成怒道：“我哪知道那是他的老窝？还不是他自己道德败坏，我还不想去呢。”
秦翊听了，笑容便淡了淡，道：“那倒不是南祯道德败坏。”
凌霜聪明，听话听音，立刻就反应了过来，道：“那是什么？
他为什么要在外面养着个清倌人，还不避讳云姨，我对这事已经疑惑很久了，当然我知道他多半有他的理由，娴月也是这么想的，不然早骂他了。”
“你知道有理由就行了。”秦翊只是这样道。
凌霜平时爱盘根究底，其实骨子里有分寸的，贺南祯这样的相貌人才，不清不白包个外室，又迟迟不娶，肯定是有原因。
她信秦翊的人品，所以也信贺南祯，见秦翊说到这里，于是也就不再往下追问，洒脱地换了话题，道：“先不说贺南祯的事，你家的芍药宴怎么回事？你娘怎么忽然想要办这个？”
秦翊表示不清楚，他坦荡得很，凌霜却很警惕。
“不会真跟我有关系吧？”她琢磨了一下，道：“应该不会，你娘好像把京中的命妇都请了个遍，人人买账，应该是要替你选人了。说真的，要不你真和娴月……”
“走了。”秦翊立刻拨转马头。
“别别别，”凌霜拉住他：“再说一会儿，我开玩笑的，娴月早心有所属了，你想得美呢，到时候你就知道后悔了。要不你试试蔡婳，肥水不流外人田啊。”
“我是肥水？”秦翊倒不生气。
“我是夸你呢。”凌霜道：“我娘提到你都直流口水。
虽然我觉得你这人也就一般吧，但要是你真跟荀文绮好了，以后荀文绮就是侯府夫人了，我见到她还得行礼，我可受不了，不如杀了我吧。你真不看看娴月？
我觉得她最近也有点怪怪的，多半贺云章那小子不听话，惹到她了。
她心高，我看京城王孙都配不上她，只有你还有点人样，你们俩要是一起，倒真是天作之合，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嘛。”
“我倒有个好办法。”秦翊道。
他朝凌霜勾勾手指，俯身下来，凌霜连忙把耳朵凑过去听，听见秦翊道：“你想想，我喜欢养马，马喝桑芪汤，你也喝桑芪汤，我们俩也是天作之合。
我们俩在一起，我这肥水，不就流不了外人田了吗？以后荀文绮见到你，还得给你行礼呢。”

第101章 牺牲
芍药宴那天早上，照例闹了个人仰马翻。
娄二奶奶这辈子也没这么着力过，简直是恨不能把几十年的积蓄都用上了，绸缎铺子和首饰铺子都关了，全力赶工不说，又跟同行腾挪出借，偏偏京中的夫人们也都拼了，一个个手笔大得很，娄二奶奶本来要借张老官铺子里一件镇铺子的白角冠来，谁知道被黄玉琴家直接订走了，都不是租借，直接买下了。
据说是不止芍药宴用，也预备过段日子完婚时做陪嫁了。
如今象牙一年比一年贵，留着只有一年年看涨的，比陪个田庄还值钱。
订了婚的都这样，没订婚的更不用说了，荀文绮的外祖母文郡主这次也发力了，说是看花信宴接近尾声，人人都有了着落，反而她家的宝贝荀文绮落了空，这还了得，又是责怪跟着荀文绮的王嬷嬷不用心，又是怪荀文绮的爹，只顾着两个庶子的前程，不管自家嫡嫡亲的女儿。
先是借着自己过寿，敲打了一番荀文绮的爹荀侍郎，又单独把荀侍郎的侧室留下来说了一会儿话，当着一众贵妇人的面，说得她眼圈都红了。
荀侍郎的侧室姓杨，门第其实不差，虽然是破落旁支，但也是有名有姓的，嫁个寻常小吏做正头娘子也是轻而易举的。
嫁荀家，原本说是继室，但那时候荀文绮已经有十二来岁了，正是骄纵的时候。荀郡主心疼她没了娘，各种娇惯，护短得很。
为这事，亲自做主，一度说出“娶个后娘来，欺负咱们文绮是没娘的孩子”之类的话，到底拦了下来，只当了个侧室，那时候杨夫人年纪已经拖大了，没奈何，只能嫁了过来，府内虽然是当嫡夫人看待，但她吃了荀文绮祖孙俩的下马威，从此谨慎小心，虽然生了两个孩子，也仍然活得如同影子一般。
荀郡主把荀文绮没定亲的事怪在她身上，实则是太冤枉了，她名义上是荀文绮的继母，实则对她是一句话也不敢说的，荀文绮不来说她就算了，她哪敢管教荀文绮？
但文郡主哪管这些，上了年纪的人本来就固执，被京中的闲言闲语一听，更加笃定荀文绮是在家里受了委屈。把她叫过来，也不让坐，张口就是：“都说你贤良，原来是只向着你家老爷和自家的孩子，怎么咱们文绮就没沾到你贤良的半点好处呢？
十七岁了还没订婚，要是亲娘，恐怕早就吃不好睡不着了吧？到底做后娘是省心点……”
杨夫人当时就涨红了脸，满眼都是眼泪，也不敢哭，强忍着笑道：“这是哪儿的话，我和老爷也整天为文绮悬心呢，不过老爷说得好，贵人贵迟，而且可挑选的也多，咱们家文绮虽然迟些，好处在后头呢。”
这就显出杨夫人的家教来了，到底世家出身，说话有分寸，挨了骂，还要替文郡主兜着话。
荀文绮定亲迟，不是什么好听的话，尤其是这时候了，说出去更加重了偏见——连自己家都着急了，可见是没人要的。传出去多坍台，更影响择婿。
文郡主也是老糊涂了，当着众人说出这话来，杨夫人立刻往回拉，周围夫人们虽然都存了点看好戏的心态，听了这话，也都暗自赞叹，对这名不见经传的杨夫人多了几分赞赏。
但文郡主哪里体会得了这层深意，还当她是狡辩，语气更厉，道：“你也不用拿好听话来唬我，我只看结果罢了。
你也收收心，我还没死呢，荀家的东西，得先紧着文绮用。
你来得也巧，正好，回去给你家老爷带句话，过两天芍药宴，我是要去的，我倒看看你们这亲爹后娘的，给咱们家文绮准备什么衣裳头面，十七年也就这么一回的事，你自己掂量着。”
杨夫人站着听完了训，含羞忍辱称是，旁边的夫人们笑着上来打圆场。
其实背地里都当个笑话说，没两天就传得连娄家人都知道了。娄二奶奶听到，第一个冷笑道：“文郡主也真是蠢得出奇了，人家是关门教子，她是当面教媳，人家还是荀家的媳妇，不是她家的，她这一番下来，真以为人家荀家会对荀文绮好不成？
当面答应几句，背地里恨死了，她年纪大了，能庇护荀文绮几年，杨夫人偏又生了两个儿子，以后荀文绮可有得受呢。没有娘家可以依靠，以后可怎么办。”
当时娴月也在旁边，娄家母女都在画堂里选首饰，看衣服，这种时候一般是娴月做主的时候，她正挑压裙的玉禁步呢，听到这话就冷笑道：“她可不是蠢，她就是知道自己没几年了，所以趁现在赶紧逼着荀家把荀文绮的婚事定了，压着他们出一笔丰厚的嫁妆，不然人走茶凉，只怕更麻烦。
荀侍郎夫妻俩装得那样温良恭俭，也不过是看她的面子罢了……”
她们俩也是各有各的道理，旁边卿云是向来正直，不揣测这些内宅的弯弯绕的。
凌霜则是懒得理，只有黄娘子在旁边捧场垫话，还有探雪小鬼灵精在各人身边钻来钻去，都默默听在心里。
这次芍药宴，排场大，架势足，样样都好，就是时间紧。
俗话说临危方始见真英雄，疾风知劲草，烈火现真金，这时候才显出哪家的夫人真正财力足，人脉广，是真正的巾帼英雄了。
几家老侯府，老宗室，像黄玉琴家，到底底子足，这样仓促也能拿出一笔重金来，和京中的老字号都是几代人的交情，最好的东西都紧着她们了。
不过娄二奶奶倒也不比她们差，她是生意人的交情，别的东西她囤不住，丝绸是老本行了，不由分说，截了一批料子在家里，尤其是锁边用的云锦云绸这些，从来做衣服，是如水流，面子里子，裁缝绣匠，金银扣子，锁边封边，少了哪一个环节都要断流，逼得几家的掌柜都派人来催她供货，她只一句话：“要东西可以，先给我看看你家的东西再说。”
这一截，截出一堆好东西来，原来不仅夫人们着急，各家掌柜也趁这时候干大事呢，江南的新绸，塞北的宝石，都快马加鞭往京里送，连带着皮子的宝石原石都送了来。
各家当家的师傅也都拿出了本事来，镂金雕玉，薄如蝉翼的绵金纱都能一捺掐出十八个褶的花来做封边，实在是争奇斗巧，让人眼花缭乱。
娄二奶奶倒是都想要，可惜心有余而力不足，倒不是财力有限，她要是真狠狠心，咬咬牙，黄玉琴的那顶冠就是凌霜的了，但她终究还是务实的心态，不为这一次压倒众人，为的是以后还要用得上，用得着。
毕竟马上要置办嫁妆了，卿云凌霜的门第一个比一个高，无论如何不能让对方看低了。
因为这缘故，她挑了又挑，许多好东西就被错过了，比如黄玉琴那顶冠，后面还遇到一套珍珠的头面，也因为一个犹豫，就被其他人先买走了。
眼看着芍药宴近在咫尺，娴月也急了，催着她定下来。
娄二奶奶再挑了一会儿，到中午才定下主意，马上送到铺子里让师父镶石头，等到弄好，已经是深夜了。
娄二奶奶整个是一夜没睡，娴月也起得早，辰时就到了娄二奶奶那，嫌上房窄，索性把衣服首饰都搬到了画堂里，那地方明亮宽阔，好挑选。
娴月从来没起这么早过，哪怕元宵节呢，也是慢悠悠等大家起来了，还在那梳头，这次起了个大早，在那选首饰，自己头发也没梳，只前面分了三绺盘着，后面还是乌云一般垂在身后，抱着手臂披着衣服在那挑首饰。还教桃染：“……挑首饰的时候心里对于要梳什么头要有数，不能光挑好看的。”
她一面说，一面把凌霜的首饰都挑好了，一个匣子装好，去给梳头娘子做准备，那边卿云也起来了。惊讶道：“娴月怎么起这么早。”走到她身边来，她只“唔”了一声，又一拧身去看衣服去了。
说话间娄二奶奶也起来了，她是一夜没睡的，只趁女孩子们起来前这段时间眯半个时辰左右，免得今天芍药宴时精神不济，见她们都起来了，就催着去叫凌霜，让她先去梳头娘子那梳头。
凌霜只嫌睡不够，皱着脸道：“这么早起来干什么，不就是秦翊家的一个破宴会吗？又不是赶庙会。”
她虽然抱怨着，其实洗漱都利落，尤其是洗脸时，直接手巾也不用，捧起水来粗暴地在脸上抹了几把，拿手巾一擦，娄二奶奶还没教训她的抱怨，她已经弄完了。
娴月进来听到动静，笑道：“这真是牛洗澡的动静了。”
她顺手在罐子里挖了些抹脸的霜，给凌霜抹上，凌霜别开头躲，道：“什么东西？香得这么腻？”
“新熬出来的，里面有獾子油，跟你说你也不懂，涂了等会好上妆。”娴月不由分说给她抹了满脸，道：“今天我亲自给你上妆，你敢乱动一下试试。”
“今天什么日子，这么孝敬我？”
凌霜开玩笑，被娴月在头上拍了一下，娄二奶奶拉着她去镜子面前坐下，那边桃染已经调好了胭脂，问娴月：“小姐，咱们是调三分的桃花色，两分的海棠对吧？”
“是，记得滴两滴木樨油进去，她的胭脂薄，容易干。”
娴月把凌霜按在镜子前，阿珠机灵，又拿了一块小镜子来，在旁边照着，娴月双手按住凌霜额角两边，在镜子里认真端详了一下，道：“肿倒是没肿，看来昨晚没有偷偷喝水。”
“你还说呢，为什么不准我喝水，渴死我了。”
凌霜顺手拿起琉璃瓶里的玫瑰露要喝，被娴月狠狠打了下手，道：“一两金子一瓶，给你牛嚼牡丹？”
如意端了茶过来，凌霜喝了，又开始问什么时候吃早饭，娄二奶奶那边张罗好了，让人连小饭桌一起抬了进来，都是些精致点心，凌霜喝了两碗粥，叫娴月“你别只管我，你自己头发梳好都得个把时辰，弄你自己的事去。”
娴月只当耳边风，她也稍微吃了点东西，开始看着梳头娘子给凌霜梳头，教她：“凌霜的脸端正，又比卿云瘦，正适合盘高髻，你盘紧些，今天的冠重，怕戴不住，她脸瘦，不怕头发紧，反而利落精神。”
娄二奶奶在旁边，不知道高兴什么，笑眯眯道：“咱们家凌霜，就是天生戴冠的长相，可见世上的事也真是生成的，一丝不错。”
凌霜只当她想给自己嫁高门想疯了，也不怎么当回事，娴月看着她梳完头，又上妆，一边教梳头娘子：“凌霜皮肤白，妆反而要淡，尤其是日光好的时候，比涂了粉的还好看。你就用珍珠粉细扫一遍，我来替她画眉毛。”
她梳妆向来精细，手也轻，凌霜老实被她弄了小半个时辰，差点睡着了，终于弄完了，黄娘子又用个紫檀的盘子端上来今天要戴的冠。
凌霜一看那样子就知道这东西只怕贵得吓人，不然不会是黄娘子端上来的，娘还是那习惯，真正贵重的东西，都是锁在她当年陪嫁的一个匣子里，锁得严严实实，每晚放在枕头边上，守着睡觉。只有她跟黄娘子能碰，连爹都不准问。
果然黄娘子把冠上盖着的绸布掀开，是顶极漂亮的金闹蛾百花冠，嵌着珊瑚珠子，金红相映，原本是极乡气的，但这顶金冠的金色有点赤色，配着血一样红的珊瑚，显得十分沉静，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
“哇，下血本啊。这是什么金？”凌霜好奇地想拿起来看，被娴月打了一下手。
“亏你整天看书，这都不认得。”娄二奶奶笑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紫金，已经失了传了，整个京城也不过百来两，都是用来当宝石用的，谁舍得拿来打花冠，也就是咱们家了。”
黄娘子在旁边连忙道：“小姐，这是二奶奶拿祖上传下来那块羊脂玉换的，这一顶冠就是两间铺子，你可得爱惜点，这可见夫人对你的一片心啊。”
别说旁人，连凌霜自己都惊讶了，她这辈子都没见自己娘这么舍得过，感动之余，也顿时警惕起来。
“娘，你给我弄这么贵的头面干什么，我又用不上，真是浪费，给娴月吧。”
“怎么用不上……”娄二奶奶差点把真话嚷出来，还好娴月在旁边道：“我又不梳高髻，用不着花冠，你坐好了，别把头发弄毛了，让黄娘子去把衣服拿来。”
凌霜这时候心中已经有些怀疑了，等到三姐妹的衣服都拿来，顿时明白了。
不止头面首饰，她今天的衣服，也是三姐妹中最好的一个，卿云仍然是缂丝云锦的衣服，温温柔柔的杏黄色，戴玉莲花冠，端庄超逸。
娴月是一顶轻盈的珠冠，这次据说全是海水里出的色珠，又用玉片串成花朵模样，颤巍巍的，倒也精致可爱，衣服是件杏红云锦衫子，虽然貌美，但和她平时的巧心相比，还是有点太简单了。
而凌霜的衣服就不一样了。
新衣全部熨过，一件件摆在榻上，凌霜刚看见那件衣服的时候，还以为上面是笼罩着一团烟呢。
那是件非常漂亮的妃色衣服，里面是暗纹的海棠红云锦，和卿云类似，厉害的是外面的大袖罩衫。
这妃色略深，接近海棠红，大概染的时候就想好了要呈现的效果，材质非绡非纱，极薄，却不透，如同一团云雾一般飘在上面，穿上看更加漂亮，因为有的地方堆得多，颜色就深，有些薄的地方，就浅，随着走动，仿佛云雾也在随着缓缓飘动，妃色里面又有金丝暗纹，似乎是冰裂梅花纹，要是到了阳光下，或是晚宴的明灯下，随着灯光明灭，只怕更加华丽，不似人间物。
娄二奶奶让凌霜穿上这衣服，又让她走了两遍，站起坐下，连连称赞。
“实在是皮肤白的人穿红好看，到底贵有贵的道理，还是娴月巧心。”
她不说娴月，凌霜已经猜到七分，一说，更确定了。
“我穿这个，你穿什么？”她先问娴月。
“我不是穿着这身吗？”娴月道。
凌霜一下子冷笑了。
她也不多说，直接拿起一边的剪子来，作势要剪，满屋人哪想到这一出，顿时吓懵了，还是娴月反应快，她知道凌霜反应更快，不会扎到她，索性伸手去夺，果然凌霜就收了剪子，但却没放下来，而是绕到另一边去了，隔着睡榻和她们遥遥对峙。
“你敢！”娴月立刻骂她：“你剪，剪了大家都别去芍药宴好了。”
“那就都别去，我求之不得呢。”凌霜道。
娄二奶奶这才反应过来，过去一把抓住凌霜的手，把她身上狠狠拍了两下，骂道：“我真是那哪一世造的孽，生下你这样的孽障，你知道你这一身费了我们多少心血？
你剪，来来来，朝我这剪，我是上一辈子欠了你的，这一辈子给你还债算了。”
她撒泼还是娴熟，以前常拿这套对付娄二爷，但凡有什么她不讲道理的事，娄二爷敢瞪个眼睛，她就整个人撞到对方怀里，递脖子让杀，娄二爷哪里见过这个，只能节节败退，予取予求。
这次也一样，她直接递脖子让凌霜剪，又开始数落起凌霜的不听话来，说这衣服费了多多工，“几个大师傅连夜赶工，钉珠子把手都钉肿了，跟我闹要辞工呢……”
黄娘子连忙上来解劝，卿云也道：“有话好好说嘛，怎么忽然就这样起来？”
“你问我？问她，好好的发什么疯？”娄二奶奶道。
凌霜的反应也简单：“你也不用跟我闹，这身衣服我也不可能穿……”
“为什么不穿？这不比你整天那叫花子衣服好得多？”娴月在旁边道。
凌霜没急着回答，反而看了她一眼，笑道：“你真要听？”
“废话。”
凌霜冷笑道：“我也想知道呢，满京城除了贺云章，谁还能弄到今年新进的烟云罗？”
画堂里虽然都是各自的贴身丫鬟，黄娘子也不是外人，但贺云章这名字还是第一次出现在娄家母女公开的交谈里，别人都多少知道点影子，卿云是最震惊的，她还没明白过来凌霜这句话的意思，就听见凌霜接着道：“娴月，我看你和娘是把我当傻子了，贺云章送你的料子，我拿来做衣服，娘传家的羊脂玉给我换了这顶花冠，全家做陪衬，我来出风头是吧？”
她一下子点破了她们俩今天忙活的东西，娄二奶奶见她知道了，也不遮掩了，道：“小祖宗，横竖衣服已经做好了，是按你的身量做的，你不穿别人也穿不了……”
“我就知道有这句话，所以直接剪了嘛，大家都别穿。”她都懒得和娄二奶奶多说，直接问娴月：“娴月，你也把娘的功夫学到了是吧？
先斩后奏，悄没声息做好了，临到要出门了，赶鸭子上架让我穿，觉得我舍不得浪费东西是吧？当我是卿云那么好打发呢？我今天就非不穿，剪碎了让你们长个教训。
你不心疼的话，下次就再继续这样做，我是无所谓，不就一匹烟云罗嘛，我又不喜欢，扔泥里我都拍手叫好呢……”
要说对付娴月，娄二奶奶都是手下败将，整个家里只有凌霜堪堪可以一战，果然娴月听了这话，脸色顿时就沉下来了。
黄娘子不明就里，还上来劝道：“都消消气，三小姐今天是怎么了，平时是最随和的，就是旧衣服你都乐意穿，怎么这么好的新衣服反而生气了，我是不懂了……”
“四娘不用劝，没你的事。”
凌霜直接八风不动，自己把衣服脱了，扔在榻上道：“怎么说，娴月？我可要开剪了。”
“做是做给你的，是你的身量，我也不穿这样的大袖……”娴月只起了这个头。
“那好，那就剪了。”凌霜拎起衣裳就往剪子上送：“我是不可能穿的，剩下来也就一个楝花宴了，不如剪了干净。给你留两块做帕子玩，以后再起什么‘牺牲自己，成全别人’的心，就想想这匹烟云罗是怎么浪费的，也算长个教训了。”
黄娘子这才意会过来，原来凌霜和娴月是在说这个。
她们俩太熟了，如果拿棋手作比喻的话，就是同胞加同门，一抬手就知道对方的棋路，所以凌霜看到这衣服，确定是烟云罗之后，也不多说，就要剪碎。
“原来是为这个。”黄娘子这才明白过来，又是笑又是叹，劝道：“三小姐，二小姐也是一团好意啊，你也知道烟云罗珍贵，别说市面上，就是王侯府中也没有。
二小姐只得了这么一匹，就给你来做了衣裳，这是什么样的姐妹情谊？
你该珍惜她的心啊，怎么反而要剪碎呢，她做姐姐的人，照顾妹妹也是常有的事……”
“我是妹妹，不是吸血虫。”凌霜冷起来是真冷，还反问：“四娘，你是教我半推半就是吧？
这样我自己心里也过意得去，面子我也有了，实惠也我得了。
可惜我做不成这样厚脸皮的人呢，她爱牺牲是她的事，我不吃这套，是我的事。”
“可是二小姐已经做好了……”
“那我就剪碎嘛，她做了我也不会穿，剪碎了，下次她就不敢牺牲自己了，不然这样次次下去，她还上瘾了呢。”凌霜直接看着娴月眼睛问她：“之前李璟的事，你怎么为我抱不平来着，现在你自己还玩上这套了是吧？
李璟那是事出紧急，我也不想要好名声嫁人，我才做的，你还说我是牺牲。你现在这是什么呢？娘老糊涂了，你也跟着糊涂？”
“诶，你这小混蛋……”娄二奶奶听到立刻要过来掐她。
凌霜也一点不躲，只看着娴月，她常有这样的姿态，昂着下巴，娴月以前也笑她“老是趾高气昂的，跟匹马似的”，第一次被她这样逼视，才知道她这眼神的重量。
娴月狠狠瞪了她一眼，收回了目光。
“去叫林裁缝进来吧。”她吩咐黄四娘：“还有两个时辰就是芍药宴了，她的工快，也许来得及改好，大袖改成中袖，身量缩短三寸，里面内袍不碍事，罩衫错一寸都不行。”
娄二奶奶发出不赞同的“诶诶”声，刚要说话，凌霜道：“你真当我是手慢，剪不了？要么改了给娴月穿，要么我剪了。
这可是烟云罗，芍药宴上可能就这么一件，我是无所谓，你们舍得不穿就行了。”
“我把你这铁石心肠的小混蛋！”娄二奶奶气得把她狠狠掐了几下，道：“我为你操的心都是白操了，气死我了！”
“娘，你也别气，我横竖是不会嫁人的，喏，这冠你也拿回去吧，把那块羊脂玉换回来，给我也是浪费，改是来不及了……”凌霜还想得寸进尺。
“我是不会戴高冠的，我没你那样的马脸。”
娴月在旁边沉着脸改妆，听到这话，未雨绸缪地道。
凌霜顿时笑了。
“放心，这冠倒无所谓，反正又不是一次两次的东西，但这烟云罗，芍药宴不穿，什么时候能穿？”
她斗赢了娴月，心情好得很，还靠在梳妆台前看她化妆，笑道：“我也真是服了你，怎么想出来的，这可是烟云罗，你自己不穿，给我穿，贺云章怎么样不说，你自己舍得？
我看看娘给你脑子里灌了什么水，把你灌成这样了。”
她说话就算了，还要摸娴月的头，被娴月打开了。
娴月也是务实的，现在赶着改妆容和头发，好配那身烟云罗的衣裳，所以没空理会凌霜，其实心里还憋着火呢，道：“你等着，我现在是没空理你，等咱们芍药宴回来，你看我收不收拾你。”
“那再说呗。”凌霜笑嘻嘻：“反正别玩这套牺牲的就行，腻歪死了，我们家的风气就是被娘活生生带坏的，本来大家各忙活各的，爱嫁人的嫁人，想当尼姑的当尼姑，多好，你给我张罗这一身，我能多长几斤肉还是怎么的？
只有你喜欢穿得漂漂亮亮的，一进去人人夸你，我又不喜欢这个，你怎么还推己及人了……”
娄二奶奶被气得火冒三丈，正在旁边被黄娘子劝着喝茶，听到这话，又过来把她拍打了几下。
娴月抿着唇不说话，对着镜子改头发，等凌霜在旁边哈欠两天，跑到一旁打盹了，嘴角才浅浅露出一个笑容来。说是苦笑，其实也有三分欣慰。
凌霜就是这样，她能闯出许多让人意想不到的祸来，但有时候，也能让人意想不到的好。
谁能想到呢，她那一番话，又刁钻，又古怪，细听又全是道理。
这世上的家庭里，常有为家人呕心沥血牺牲，其余人苦苦推却，没有办法，只能“惭愧接受”的故事，连戏里也这样唱。
看起来和和美美，凌霜这一番发疯，实则把这些人的底裤都掀了。
一次牺牲，是没有防备，次次牺牲，那收好处的人，就算再天真，再被迫，恐怕也无辜不到哪去。
他要是真不想对方牺牲，跟凌霜这样玉石俱焚一次，早就解决了问题了。
怪不得秦翊也在那半推半就，默许了定亲的事，四王孙的状元，眼光确实把其他人甩出一大截。
美貌常有，温柔常有，端庄如卿云也常有，甚至她自己这样的风流多嗔也有，像云姨年轻时就和她一样。
但凌霜不常有。
这样烈火般的性格，冷如冰，锋利如剑，清醒得近乎决绝，又这样勇敢固执，整个人是一颗璀璨的流星，娴月从来没听说过有哪个女孩子是和她一样的，以前没有，以后估计也很难有。
真是便宜了秦翊了。
不仅娴月有些惊叹，连一旁伺候的桃染，看了全程，心中也满是震撼。
等到裁缝来了，桃染搀娴月去教她改衣服的时候，两人经过回廊，她忍不住欲言又止道：“小姐，贺大人的事……”
虽然四下无人，娴月还是警告地看了她一眼，抿着唇，冷着脸，桃染机灵，就没有继续说下去。
她知道自家小姐是铁了心了，毕竟当初是二奶奶亲自拉着自家小姐说的。她跟着娴月这么多年，也看出来了。
自家小姐，爱漂亮，爱出风头，爱珍珠宝石，爱画，爱踏青赏花……但她最在乎的，其实是得到二奶奶的认可。
所以她看似最厉害，其实反而是姐妹之中牺牲得最多的那个。
二奶奶就是知道这点，才跟她说了清河郡主下定礼的事的。
但有句话她憋在心里，不敢说，又不敢不说：
三小姐光是知道小姐让一件衣服给她，就这样大发雷霆。要是知道小姐放弃了贺大人的事……家中恐怕会有一场大风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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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赶慢赶，终于在一个时辰内把衣服改好了，林裁缝都忙得头昏眼花，跟娄二奶奶开玩笑道：“东家，过了端午节，这钱是不涨不行了。”
娄二奶奶带着笑送走了裁缝，马上回头骂凌霜：“讨债鬼，这工钱你去结，我真是受够了。”
凌霜皮厚得很，挨骂也不怕，早就被新端上来的首饰吸引了注意力，原来娄二奶奶把清河郡主那对镯子拿出来了，也确实是礼节——这样大的场合，秦家暗地里定下的儿媳妇，自然是越体面越华丽大气越好，这对镯子是要戴的。
不然娄二奶奶也不会明里暗里劝着娴月把烟云罗给凌霜做衣服了，这样华丽的镯子，衣裳簪环一个配不上，就要露怯。
凌霜哪里知道娄二奶奶这番苦心，看到这镯子，还道：“嚯，下了血本了啊，二奶奶……”
“你又不戴是吧，来来来，你拿绳子来勒死我。”娄二奶奶直接开始撒泼。
“这镯子跟我没关系，你不戴别戴，过得了娘这关就行。”
娴月在旁边懒洋洋道，她正对着镜子研究一朵绢花插在哪呢，已经花了小半刻钟了。
“没说不戴呢。”凌霜拿起来对着光看，越看越疑惑：“这什么宝石，红玉吗？以前没见过啊……”
娄二奶奶怕她看出端倪，顿时也不撒泼了，抢过来给她套在手上，道：“你知道什么？
这是老太太专给你的，别人都不许戴，听到没，等会去了秦家也不准分给你那什么朋友蔡婳之类的戴，千万收好了，要是出了差错，我死给你看。”
不怪凌霜说她是风气不正，改不了了。
娄二奶奶确实处处是心眼，她说镯子是“老太太”送的，凌霜一听肯定以为是娄老太君。
其实清河郡主有封地在，比寻常命妇是高一辈的，她说老太太，也不算撒谎。到时候东窗事发，也不怕凌霜对质。
“大清早就说死，吉利吗？”
凌霜还学她平时的样子教训她，被娄二奶奶瞪了一眼。
但娄二奶奶最近的心情是不用说的，闹也是假闹，毕竟有清河郡主的定亲在，稍微想一想，心里就比蜜甜了，拉着凌霜的手，朝娴月道：“是我说的吧，这世上的事真是生成的，这镯子就配咱们家凌霜的手，跟长在上面似的。凌霜，听娘的话，戴上就别脱了啊……”
“说得怪渗人的。”
凌霜做个怪脸，娄二奶奶无奈地笑了，其实她疼凌霜也是真疼，不比卿云差，看她有了着落，这喜滋滋的劲比卿云定了赵家还好，当然也有秦家门第比赵家高几倍的缘故。
她反正只不疼娴月就是了。
娴月也早习惯了，自己改了头发，把原先要衬托凌霜的妆也换了，浓扫胭脂，一直晕到鬓里去，再点面靥，贴花钿，娄二奶奶本来忧心忡忡在旁边看，怕她抢了凌霜的风头，看进去了也忍不住赞叹道：“还是桃花靥好看，看多了她们檀晕妆，乍一看这桃花靥，实在娇艳，要是用珍珠就显得太寡淡了。”
娴月听她夸自己，不由得勾了勾唇角，又拿起笔来，在左边脸颊边添了一道痕迹。
“这是斜红吗？”娄二奶奶倒也见多识广，笑了：“到底你这丫头巧心，这斜红一添，真是楚楚可怜，说起来还是盛唐的典故呢，也适合芍药宴这样的场合。但怎么只画一道呢？”
娴月看了一眼欲言又止的桃染，淡淡笑了。
“一道就够了。”

第102章 吵架
因为这番折腾，娄家母女是有些迟到了的。
到的时候，不仅客人全部到了，连贵客也到了七八成了。
满座两三品的命妇，更有王侯家的夫人，中间不必说，老太妃是已经到了的，清河郡主也在陪坐，偌大的金谷堂，满满都是衣着华丽的贵妇人和小姐们，怪不得都说是整个京中的盛会，实在是场面盛大。
娄二奶奶没到金谷堂，就有点慌了。
“叫你们快点，非要拖，现在好了，当着众人面进去，我看你们怎么好意思。”
她正一边训女儿一边往里走，在外面这样训女儿，其实这在贵妇人们看来也有点“到底是商家女习气”的。
好在刚到金谷堂外，就有个年长的女官模样的人从花丛后走出来道：“二奶奶来了？”
“呀，是薛姐姐。”
娄二奶奶顿时笑得见眉不见眼，亲昵地拉住她，薛女官也知道她是故意要进去时显得和自己亲近，以在京中所有的贵妇人面前显摆一下她家和秦府的关系，所以就任由她拉着，道：“郡主娘娘在里面等你们呢。”
其实清河郡主让薛女官来接，就是要壮她的声势，给她这个面子，这才是正经世家出来的行事，相比之下，娄二奶奶那些务实的小心思，就让人有点好笑了。
娴月见娄二奶奶这样得意忘形，都不在凌霜面前遮掩了，不由得看了凌霜一眼。
好在凌霜正在四处张望，像在熟悉秦府的地形，没有把这段对话听进去。
否则她一定能意识到，娄二奶奶叫出那句薛姐姐，就肯定不是第一次见这女官。
而且清河郡主何等身份，为什么要派贴身女官，在这等一个迟到的五品小官的夫人？
都说娄二奶奶商家女难登大雅之堂，但那都是背后说说。
娄二奶奶在花信宴上，其实有着最厉害的本钱，就是三个出落得花枝一般的女儿，卿云自不必说，今日的娴月更是风头无俩。
她那身烟云罗，实在是石破天惊。
正如凌霜所说，整个金谷堂，也没有一个人穿的是今年新上的烟云罗，连去年的都没有——谁得了烟云罗，能忍得住一年不穿呢？
虽然是改过身量的，但娴月天生一副好骨头，身架也妩媚风流，要用她们背地里不好听的说法，叫“妖妖调调”，其实是正经弱柳扶风的身架，有些地方宽松些，反而更显得袅娜苗条，贺云章也选得好，这身烟云罗是妃色，暗金纹，如同一团云雾一般，随着她走动微微摇晃着，她整个人是云中的一枝海棠花，鬓边还簪一朵深粉色芍药，半开未开，衬得脸色如玉，胭脂醉染，半垂着眼睛，其实眼波如同秋水一般。
别说年轻小姐们，就是上了年纪的夫人们，也不禁想起当年在内宅里斗“小妖精”的经历。
相比之下，凌霜的紫金花冠和镯子都是第二眼第三眼才能发现的东西了。
清河郡主也是第一次见娄家的三个女儿，好在旁边有女官提醒，她也看到了凌霜手上的镯子，于是认真打量了一下她，有点意外。
她还以为娴月才是那个“凌霜”呢。
毕竟秦翊的爹，当年和她离心，为的也是这一款“美色”。
凌霜刚跟着自家娘亲给堂上的贵夫人们行了一圈礼，刚落座，只觉得有双眼睛盯着自己，一看，竟然是清河郡主。
其实她倒不是对清河郡主不好奇，只是为了秦翊的朋友义气，不愿意好奇地多盯着她看。
毕竟秦家的往事在京中都传了个遍，连娄二奶奶都说过不少，听了这么多关于清河郡主的传言，已经算对秦翊不讲义气了，还要把传言和她联系到一起，就更不好了。
其实她进门时就发现了，清河郡主其实特别貌美，虽然已经有了年纪，但也是十分明艳大气的美人，怪不得秦翊也颇有几分姿色。
可见男人实在没有道理可讲，再美的美人，他们辜负起来也是不手软的。
但清河郡主不知道为什么盯着她看，别是为了那补衣服的事吧？
凌霜顿时有点心虚，实在不好意思，只好也朝清河郡主笑了笑，清河郡主其实心里对于凌霜，是做了最坏的打算的。
不然也不会在娄二奶奶说明了来意之后就大方答应，着手定亲的事了。
她年轻时与秦翊的父亲斗了个两败俱伤，后来反而念起佛来了，一切顺其自然。
况且秦翊也确实厉害，她这个母亲反而有点畏惧他，也知晓他的能力，既然是他选中的人，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情上的事，她也不是没强行扭转过，可惜扭出来的瓜不仅不甜，瓜藤都扭断了。
所以“凌霜”不是娴月，反而是意外之喜。
她也是宫里教养出的人精，打量了一下凌霜，见她说话做事，行为举止，都透着股洒脱的劲，倒和她年轻时有几分相像，看她样子，虽然是规规矩矩上门做客的小姐，却不像别的小姐一样故作忸怩，反而神气得很，眉目间也有股漫不经心的神态，倒也大气。要真像她母亲那样市侩，反而不好了。
清河郡主身边女官见她神色，就知道她对凌霜是满意的。等到清河郡主再略一抬手，立刻明白了过来。
凌霜正和娴月说话呢。
她也不知道娴月是怎么失心疯，忽然搞起牺牲那套的，本来这样的场合她们俩一直是一派的，都不讨夫人们喜欢，凑在一起说说笑笑挺好玩的。今天虽然场合隆重，凌霜却不怕，还逗娴月：“你看黄玉琴，脑袋要压坏了。”
黄玉琴那顶冠好是好，贵也是贵，但重也是真的重，饶是黄玉琴是卿云来之前京中小姐里端庄的典范，也有点吃不消了。
“她那梳头师傅有问题。”娴月瞟一眼就看出关键：“这样重的冠，怎么能全靠顶心发固定？
一定要从满头编一些小辫子，归到顶上，然后扎紧，像这样光是梳上去用头绳，除了顶心发都是不受力的。
宁愿把真头发都编成辫子固定，用假髻包在外面都行。
这个冠这么重，黄玉琴今晚回去，头得痛死，头皮都得疼几天……”
凌霜听得都替黄玉琴疼，啧啧了几声。
“我们等会补粉的时候，替她改一改头发吧。”她道。
娴月瞟她一眼，嫌弃道：“我不揽这事，没得惹一身臊。
黄玉琴家铆足了劲今天要她出风头呢，生怕别人作怪，你别靠近她，到时候疑上你就不好了。
她和卿云的交情又没到那份上，要是你和蔡婳那样，我也就替她改了。”
“那就绕过她家，我私下问问她。”
娴月懒得理她，刚想骂她两句多管闲事，只见清河郡主身边的女官走了过来。
“娄三小姐，郡主娘娘让你等会午膳的时候挨着她坐，小姐喜欢吃什么，我现在交代厨房做去。”
凌霜从三个月前进京，花信宴都参加了十几场，从来也没这个待遇过。
夫人们都是看见自家女儿跟她玩，都让丫鬟和媳妇过来把女儿叫走的，什么时候竟然有夫人来示好的了，只怕还是看秦翊的面子。
娴月倒不惊讶，见凌霜惊讶，索性替她回答了：“她不爱吃甜，爱吃些鹿肉牛肉这些，其余按扬州的口味做就好了。”
“好，我去告诉娘娘去。”薛女官笑了一笑走了。
凌霜满头雾水。
“什么意思，怎么清河郡主对我这么好？难道是秦翊的关系？”
“你想知道？你问他去啊。”娴月道。
她是开玩笑，但凌霜是真有这打算，但说话间文郡主带着荀文绮到了，也就放下了。
荀文绮这次果然是卯足了劲的，文郡主其实上了年纪身体也不太好了，还搀着两个丫鬟呢，但为了荀文绮撑腰，还是来了。
顿时满堂人都站起来行礼迎接，寒暄一阵，十分热闹。
不止秦翊他们那些王孙有等级之分，郡主也是有的，文郡主和清河郡主，就相差了一层，清河郡主更贵气些，先太后亲自教养不说，封地也大，不然老太妃也不会卖她面子，出来参加这场芍药宴。
但文郡主的身份，拿来给荀文绮撑腰，还是够了。
“说是荀家没办法，咬牙卖了些地，给荀文绮置办了这顶牙冠，衣服则是文郡主给的，她也算把荀家折腾够了，荀家置办好了衣服，她又嫌弃不要，好在如今衣裳不愁销，被另一家买走了。”
凌霜打量了一下荀文绮，见她的冠上满是各色珠花，衣裳也是重工的老锦缎了，十分华丽。道：“那也没你这些好看啊。”
“那当然了，我这是烟云罗，就这顶冠差点，但我本来就不适合戴冠，我本来想好了的，用赤金拉成细丝，做成花冠，上面点缀璎珞珊瑚，像藤蔓一样，用红玉攒成花的形状，缠绕在髻上，又轻盈又很适合云鬓，刚好又应了荼蘼宴的典故，荼蘼不是爬架的吗？”娴月道：“可惜用不上了。”
“怎么就用不上了，你去打一顶来，明天戴也是一样的，芍药宴不是三天吗？”凌霜道。
娴月对她的品味嫌弃得很。
“你不懂，”她只懒洋洋靠在一边，玩她的手绢子，道：“没法跟你说。”
凌霜看她这样子，就猜到多半和贺云章有关，她对贺云章不甚了解，但在京中也听了些传言，都说捕雀处下手特别狠，这样的行事风格，和贺云章的性格脱不了关系。
况且上次她跟秦翊打听，秦翊也没什么好话。
“你别在这唉声叹气了，我上次可问过秦翊了，他说贺云章人不怎么样的。你别整天惦记他了。”凌霜低声道。
娴月立刻冷下脸来。
“谁惦记他了，你别在这信口开河。”
她冷着脸否认完，过了一阵，又余怒未消地道：“秦翊未必又是什么好东西？
捕雀处他还是主官呢，就是虚衔，也能干事，你没见到程筠他爹，仗着和咱们爹同职，都能给爹造成那么大麻烦，秦翊还高一阶呢，光知道说别人不好，他是死人哪？”
凌霜一看娴月这护短的劲，心里就知道，这次是凶多吉少了。
亏她还想撮合娴月和秦翊呢，看这样子，多半便宜贺云章了。
她有心再打探一下关于贺云章的消息，再加上也确实想找秦翊玩，所以大家赏芍药的时候，她就趁机溜了出去，秦府她也来过一次，有点印象，正准备找找秦翊的书房在那，只听到背后一声口哨声，回过头来，只见秦翊穿了身玄色锦袍，绣着麒麟，正站在他身后。
“嚯，谁家的花篮跑出来了？”秦翊上来就笑她。
凌霜这冠上本来就可以插花，刚才赏芍药，清河郡主娘娘亲自给她摘了一朵白芍药插在鬓边上，娄二奶奶又补了支木香花，其实是好看的，但也确实像个花篮。
凌霜顿时不干了。
“你以为你多好看呢？”
凌霜反唇相讥道，把他看了又看，秦侯爷今日毕竟自家待客，穿得英挺又潇洒，贵气十足，懒洋洋地扶着佩剑，任由她打量自己。
但再漂亮，也不是挑不出缺点，凌霜骂道：“哼，又不用你牵马，穿得跟要上阵一样，卖弄你家里刀剑多是吧。”
“我不上阵，但要上班。”秦翊笑着告诉她：“我要去衙门有事，过来跟你打声招呼就走。”
“什么事？抄家不是归贺云章管吗？”凌霜想起正事来，问道：“娴月好像真栽在贺云章手上了，你倒是跟我好好说说贺云章这个人呀，我老觉得不太安心。”
“贺大人前途无量，有什么不安心的。”秦翊道。
凌霜也知道他和贺南祯两人是一派，在京中有点横着走，把谁都不看在眼里的感觉。见他不愿意多说，只好作罢，道：“行吧，你去吧，对了，你是吃了饭走还是现在就去？”
“问这个干什么？”
“你娘让我坐她旁边吃饭，什么意思？看你的面子吗？”
秦翊只是笑而不答。道：“那你有好东西吃了，我娘吃全素斋的，全是豆腐。”
吃倒是小事，凌霜主要还是羡慕他能出去玩，叹气道：“唉，还是你潇洒，说走就走了，外面男客不是还有宴席吗？你不用招待的？”
“我招待他们？”秦翊笑眯眯。
这人真是没救了，凌霜就知道，他和贺南祯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两个人都眼高于顶，眼里没有别人。
别说同辈王孙里，连那些上一辈的官员过来谄媚，他们也是不做停留，拔腿就走的，偏偏别人还没法把他们怎么办，最多说一句“秦侯爷性情凉薄”，就已经算很大胆的褒贬了。
凌霜只能羡慕地看着他跟自己交代完，就带着小厮要走了。
娄二奶奶说她无法无天，其实还是有法有天的，像芍药宴这样的场合，她还是不敢换上男装跟秦翊出去玩的，虽然羡慕得不行，也只能老老实实待在这里。
“诶，等等。”她又叫住秦翊：“你忙完衙门的事多久啊，下午还不回来吗？”
“我约了南祯骑马。”秦翊道。
凌霜就知道，他能有什么公事？
官家防他像防贼，放个贺云章在他身边，说是副手，其实是看守，贺云章大权独揽，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她虽然没做过官，但管过铺子，世上的道理都是相通的。
她也知道秦翊是找个借口躲出去了，表情更加可怜兮兮，秦翊走出老远了，回头看，她还一个人孤零零站在那里，芍药园那边热闹得沸反盈天，连鸟雀都待不住。她这种脾气，去那待着确实跟上刑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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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霜也拖着不想去芍药园，但又怕在外面待久了，娘叫人来找，挨骂倒是小事，怕以后盯得更紧，想溜出来都不方便了。
如意也知道这点，催着她回去，凌霜只能不情不愿地往芍药园那边走，还没到园子里面呢，在侧门口就听见有人在说话。
这跋扈语气，不是荀文绮又是谁。
她也是玩不腻，从凌霜第一天参加梅花宴开始，她就带着她的几个小跟班在欺负人，这都过去三个月了，卿云都订了亲了，这拨女孩子也都多多少少有了着落了，她竟然还在玩这一套，也算是初心不改了。
这次被堵住的不是别人，是黄玉琴家的一个旁支的姨表妹，叫做杨潺潺，据说是家中服孝，所以今年到三月才参加花信宴，只是来看看深浅的，并不急着定下来。
三个月花信宴下来，再胆小的女孩子都成熟了许多了，用卿云的话说，这三个月真比三年还长，女孩子们的心性成长自不必说，原先那拨都成熟了。所以荀文绮也没法像以前一样咄咄逼人了。
但荀文绮这个人，可能长了狗鼻子还是怎么的，一堆女孩子里，她就是能准确无误找到最胆小的那个，逮到落单的时候，就往死里欺负。
杨潺潺今天也是倒霉，不偏不倚被荀文绮逮个正着，吓得囫囵话都说不出来了。
凌霜看到她们的时候，荀文绮已经让玉珠碧珠这两个左膀右臂上去铺垫了一阵了，估计又是那三板斧，先是叫住落单的女孩子，要是不站住就道“荀郡主叫你还不理人是吧？你真是厉害了”，要是老老实实停下来听她们说，她们就对那女孩子评头品足，说出些尖酸刻薄的话来，其他小跟班就在旁边窃窃私语，或者不怀好意地笑，要是那个倒霉蛋还敢反抗，就由荀郡主去以势压人了。
其实她们之所以这样欺负人，也是享受那个耀武扬威的快乐。
凌霜过去的时候，正听见玉珠在狗仗人势地道：“……没钱就不要来参加芍药宴了，捡别人不要的衣服穿，故意给咱们荀郡主找不痛快是吧？”
杨潺潺也是老实，还跟她们认真解释道：“我不知道这件衣裳是荀郡主试过的，只是听裁缝说剩出来一件，又喜欢，就买下来了。”
“你倒是喜欢了，你知道这衣裳怎么来的，是荀郡主府上出的样子，又拿出宫里的花样给裁缝照着做的，一共做了三件，这件是挑剩下的，原本荀郡主想挑一件出来，剩下的毁掉的，是王嬷嬷劝了一句，让赏给裁缝了，只当抵工费了，谁知道流落到你手里了，你倒好意思，大摇大摆穿出来了，真不要脸。”
这话也只哄哄杨潺潺这种深居闺阁的小姐罢了，放了娄家姐妹里任何一个，哪怕是探雪呢，都能听明白这里面的弯弯绕。
但凡好裁缝，总是供不应求的，何况是芍药宴前这种紧张的时刻，这事在凌霜看来，如同明镜一般：多半是文郡主那边抢不到好裁缝，也懒得抢，索性拿出宫里的什么不外传的工艺来，招揽了好裁缝，裁缝比照着出个新样子，一做三件，大概款式都是一样的，只是料子颜色和细节不同，荀郡主选了其中一件，剩下的给裁缝拿去卖，当抵了工钱了。
多半衣料里面裁缝也出了，不然怎么会给两件那么大方。
说白了就是文郡主拿宫里的工艺跟裁缝换了件衣裳，玉珠碧珠跟着娄三奶奶学管家，不会这道理都不懂，偏要这样说，就是为了捉弄杨潺潺。
杨潺潺果然上当，声音弱弱地问：“那我明天不穿这件了，行吗？”
“还等明天？你现在就给我回去换了。”荀文绮嚣张得很，道：“别在这丢人现眼了，看着就恶心。”
杨潺潺虽然家世一般，但也是娇生惯养的小姐，哪里听过这种重话，顿时眼泪就出来了。脸也通红，道：“但今天是芍药宴啊，怎么能回去换衣服？姨母知道了要问我的。”
“我管你呢，你自己去跟郡主娘娘说，说你不舒服，要先回去，听到没有？”玉珠也仗着荀文绮撑腰，对杨潺潺恶形恶状。
“那我回去就不好来了呀，就不能等吃完午饭吗……”杨潺潺也软弱得很，还在跟她们商量，实在听得人心头火起。
“不能！”荀文绮斩钉截铁地道，鄙夷道：“别赖在这了，你以为芍药宴是什么呢？
是郡主娘娘给秦翊选人，你就是赖在这，也是选不上的，快滚回去吧！”
要是换了平时，凌霜最多把她们惊散了，不会认真管的，毕竟荀文绮在京中的小姐里已经耀武扬威许多年了，帮得了一时帮不了她们一世，万一遇到个软弱的，还反咬一口，就更烦心了。
但今天这杨潺潺实在可怜，又是黄玉琴的远房表妹。
再加上荀文绮这恶形恶状，勾起当年她欺负蔡婳的旧事来。
偏偏今天蔡婳又被她姑母留住，来不了，不由得新仇旧恨一起涌上来。直接站出来道：“荀文绮，你也差不多得了，整天只知道欺负小女孩子，有点出息没有了？”
荀文绮对别人其实都还好，欺负她们跟捻蚂蚁一样，不为了多开心，就为了自己可以，唯独对娄家二房这几个女孩子恨之入骨。看见凌霜，真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你呀，娄三小姐，听说你跟丧家之犬一样被关在祠堂，怎么又活过来了呢？”荀文绮立刻嘲讽道。
“你说事就说事，东拉西扯什么？”凌霜冷冷道：“还是你也知道自己没道理，所以心虚了。”
论吵架打架，凌霜都是一流好手，果然荀文绮就被绕进去了，怒道：“我会心虚，你怕是疯了吧？”
杨潺潺这女孩子还算不错，见凌霜给她出头，怕她吃亏，在她身后小心翼翼拉她衣角，是催她快走的意思。
但她哪知道凌霜的战绩。
“好，你不心虚就好。”凌霜立刻反过头来朝着杨潺潺道：“你还能找到那裁缝吗？”
她是先问清楚，免得杨潺潺临阵脱逃。
杨潺潺虽然胆小，也知道凌霜是给自己撑腰，小声道：“是姨母找的，应该能找到。”
“那就好办了。”凌霜朝荀文绮道：“既然那裁缝这样不知足，荀郡主白赏给他的衣裳，他竟然敢拿到外面去卖钱，咱们就一起去找到他对质。
横竖杨潺潺家也是真金白银买的衣裳，谁能想到呢，花一大笔钱买件新衣裳，穿来赴宴，还要被人指着脸骂是捡别人剩下的，这不怪那裁缝怪谁。
走走走，我做中人，我们三个去找到那裁缝，当面对质，把他好好骂一顿！”
她一手拉住杨潺潺，一手就要去拉荀文绮，荀文绮大惊，连忙闪躲，玉珠不愧是她麾下的一员猛将，立刻道：“谁要跟你们去对质，郡主的时间多宝贵？”
“诶？不是你们在说吗？
说看到杨潺潺穿这种衣裳，恶心得不得了，要她立刻回家去换了，一刻都不能等，怎么现在又不着急了？
走走走，既然这么急，就找到那裁缝，大家一起出气！”
凌霜知道做这衣服时的情况一定和自己推测的差不多，多半文郡主那连衣料都没怎么出，荀文绮心里是清楚的，怎么敢去对质？
荀文绮也有点草包，还不如玉珠反应快。玉珠立刻骂道：“谁着急了？
再说了，叫杨潺潺赶去换，是因为她犯了错，荀郡主又没错，凭什么浪费自己的时间跟你们去对质？芍药宴比这破衣裳重要多了。”
“哦，看来你们还想分对错，那就去裁缝那分对错好了。”她还激一下荀文绮道：“你不敢去，不会是心虚吧？”
荀文绮虽然傻，但也会审时度势，自然不会中这激将法，只当做没听到，仰着脸高傲地朝玉珠道：“别跟这些小门小户出来的人对嘴对舌了，把自己的身份都弄低了，走吧，郡主娘娘还等着咱们说话呢。”
她说得趾高气昂，其实明眼人都看得出她是怕了，带着一堆人走了。
杨潺潺没想到凌霜真能一个人把这帮气势汹汹的女孩子们全打退了，顿时眼睛都亮了。
“谢谢姐姐，你是卿云姐姐的妹妹吧……”她认真向凌霜道谢：“多谢你给我解围，我回去一定跟我姨母说，让她帮我谢你。”
“那倒不用了，”凌霜道：“快进去吧，里面估计快叫吃饭了。”
“姐姐不进去吗？”杨潺潺不解地问。
“我在外面再呆一会儿，等吃饭了就进去了。”凌霜道。
杨潺潺其实只认识卿云，知道她是这帮女孩子的典范，也隐约知道最漂亮的那个是娴月，对于凌霜这个老三却知之甚少，今天被她解救了一番，才知道她原来人这么好，不愧有两个那么出挑的姐姐，可见娄家二房的女孩子真是个个优秀。
但她怎么不进去呢？
杨潺潺走出老远，看她还站在芍药园的门口，仰着头看一棵落完了的杏花树，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她有点孤单似的。
芍药园里正热闹，秦家的园林好，芍药也好，众人都纷纷忙着赏花，交口称赞。
也有看游鱼的，也有放风筝的，也有在对着芍药描花样的，杨潺潺见众人都热热闹闹，尤其卿云和娴月两人，一个是女孩子们的中心，夫人们也交口称赞，一个漂亮得让人没法忽视她的存在，这两个姐姐一衬托，更显得后来悄悄进来的凌霜孤孤单单了。
杨潺潺不由得有点心疼她。
等到午宴的时候，见她又是一个人在那，迟迟没入座，鼓起勇气，想叫她过来和自己坐在一起。
但刚走了两步，就看见一个女官模样的人走了过来，像是清河郡主身边的女官似的。
杨潺潺这才知道为什么凌霜迟迟没入座——那个女官过来，引着凌霜，坐到了主桌上，清河郡主的身边。

第103章 秦家
午宴散后，第一个发表高论的，照例是荀文绮。
她还算有点脑子，没有在有夫人们在的时候说，而是耐心等到夫人们去打牌之后，女孩子们聚在芍药园的花厅里聊天游玩的时候，才发表她的高论。
“……是呀，我们又不会挨耳光，又不会丢手帕，也不会半夜跑出去到街上丢人现眼，郡主娘娘怎么会叫我们一起用膳呢？”
荀文绮的声音隔了小半个花园都能传过来，显然是故意说给凌霜这边听的，道：“要看猴戏当然要找那些整天闹笑话的猴子了，就怕猴子以为别人是看得起自己，把自己当个人了。”
凌霜本来正在假山旁边看娴月描芍药，听见这话，顿时拳头发痒，道：“我看她是想挨打了。”
“理她干什么。”娴月淡淡道：“多半是玉珠在后面撺掇，咱们自己家没内鬼，这些事如何传出去的？
所以说家贼难防，荀文绮也没什么本事，坏不了什么事，你要实在嫌她烦，我找个机会好好治治她就行了。”
凌霜也知道现在动不了她，但听着她在那大放厥词，实在想揍人，更觉得这破芍药宴让人气闷得很，偏偏秦侯府的花园比哪家都大，门禁比哪家都森严，哪怕跟桐花宴一样，弄匹马来玩也好啊。
这一个下午感觉比半天还漫长。
她中途还去找了趟娄二奶奶，还没提要出去，就叫了句“娘，我能不能……”就被娄二奶奶看透了。
“不准。”娄二奶奶牌都不放，继续往外打牌：“三饼。”
凌霜脸顿时沉下来，娄二奶奶把她瞥了一眼，道：“你别露出这丧气样子，什么不能玩？
钓鱼，放风筝，摘花斗草，你再这样，我回去跟你爹说去。”
她哪是和娄二爷“说”，一定是回去又怪他，动不动就“都是你惯的，我只跟你算账”，凌霜又讲义气，想着自己爹办了一天公事下来，还要被娘说，也挺可怜的。
她只好又回去花园里，听着荀文绮的高论。
荀文绮和玉珠碧珠她们群策群力，已经开始讲起戏里的故事里，说是看了个戏，狐女扮作小姐去嫁给了书生，可恨那书生糊涂，结婚三载才发现真相，好在最后真相大白，那鱼目混珠的狐女最后被天雷打了个灰飞烟灭，真叫人痛快。
凌霜觉得自己未必能撑过芍药宴第一天了，晚宴之前，她一定忍不住，要给荀文绮一拳。
要是蔡婳在这就好了，娴月本来也挺好，最近疯了，跟娄二奶奶同穿一条裤子了，和她也说不了什么。
她正趴在太湖石上，感觉自己奄奄一息，真是要翻白了。
亏娘想得出来，还想着让她嫁人，哪怕是所有夫人中身份最高贵的清河郡主，住的也不过是这个牢笼。这样的日子她一天都过不了，何况是一辈子。
而那个小丫鬟就是这时候来的。
是个很面生的小丫鬟，应该是秦家的人，穿的是清一色的青衫子，赭色裙子，看起来不像是里面伺候的样子，像是替人传话进来的，脸红红的，有点激动，匆匆走过芍药花圃，去到了夫人们打牌的照月堂里。
很快，薛女官就出来了。
她脸上带着笑，进来芍药花厅这边，找来管家娘子说了句话，管家娘子又传话给花厅伺候的丫鬟，丫鬟传丫鬟，把小姐们都传到了。
她要传的话也简单，就一句。
“侯爷让人在听风楼下打马球赛，相公们都饮酒行令呢，所以专给女客看，夫人们也同意了，各位小姐有想看马球赛的，就随丫鬟们过去就好了。”
-
一出芍药园，凌霜就恢复了生气，等到登了听风楼，看见下面两队人整整齐齐，完全是刚组好的队，可见是秦翊临时起意，就更来劲了。
她可不会在听风楼上老老实实看马球，只要出了芍药园，天高皇帝远，娄二奶奶也管不住她了。
她找准个机会，立刻就溜下了听风楼，逮住了在场边懒洋洋观战的秦翊。
“好啊，秦侯爷公事不办，跑来看人打马球。”她上来先找秦翊的事。
秦翊也习惯了，道：“公事早办完了。”
“那私事呢，你不是和贺南祯去骑马吗？”凌霜见他只是不说话，心里也就有数了，道：“好啊，只闻新人笑，不闻旧人哭是吧？贺南祯要气死了。”
秦翊被她气笑了。
“你是那个新人？”他反问凌霜，道：“你不如说我重色轻友好了。”
“可不敢乱说啊。”凌霜笑嘻嘻：“我们俩放一块，你才是那个‘色’好嘛。早先娴月还吃飞醋呢，说我不该提你呢。”
她这话倒也不全是玩笑，清河郡主已经是绝色，秦翊更冷一重，平时冷若冰霜让人不敢直视，其实仔细看来，确实好看，尤其是他放下身段来和人说笑的时候，真是一个眼神就让人受宠若惊。
可惜这家伙不知道什么毛病，见谁都不动心，连娴月都没打动他，实在是辜负好青春。
凌霜和秦翊站着，看了一会马球，又道：“不是我说你，找马球队也找好一点的，这长杆打得，我都想自己上了。”
“一时兴起，只能找到这样的。”秦翊淡淡道。
他和凌霜有些地方像，有些地方全然不同，就比如同样是看别人打球打得差，凌霜就想自己上去打，秦翊则是毫无感觉，他这人像是对这世界都毫无兴趣。
他每次这种毫不在乎的表情一出来，凌霜就非想让他在乎起来，也不知道是什么毛病。
所以她又逗秦翊：“好啊，原来是特意找的，果然对我不怀好意，别人和我说，我还不信呢。”
这句话果然把秦翊气笑了。
“这都被你发现了？
可惜了，我还想着如今猪价见涨，能把你骗去卖了的。”
他这人平时冷面，说起笑话却比谁都好笑，凌霜听得大笑起来，追着他打，秦翊躲得轻轻松松，逗着她玩，凌霜跑累了都挨不到他的衣角，只能休战，先喘会气再说。
“说真的，你今天真这么好？
和贺南祯骑马都不去了，找两个马球队来陪我玩呀？是不是良心发现了？”凌霜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道。
她虽然跟秦翊开玩笑，但也知道他其实是个特好的人，说起来这点又跟娴月像了，把外人当成木块石头，但只要划成自己人后，就好得出奇。
但秦翊是不会承认的。
“不是你看我要走，露出一脸小狗似的可怜相，让我回来解救你的？”
“你做梦呢，我铁骨铮铮！”凌霜道。
“那好，我现在让他们撤了马球队，把你们送回去芍药园好了……”秦翊淡淡道。
“你敢。”凌霜立刻不干了：“好啊，你不学好，华歆不做，做王朗是吧？我告诉你娘亲去。”
“你也不学好，别的学不会，告状学得快。”
凌霜见他说自己，又把他打了几下。
两人又一起看马球赛，但这球赛实在难看，凌霜看一会儿，又道：“对了，看在你回来解救我的份上，告诉你件大事，事关你一生操守，你听了一定感激得想给我磕头。”
“什么事？”
“我基本确定了，荀郡主看中的不是贺南祯，是你。恭喜你了，以后做郡驸有望了。”
“别胡说。”秦翊道。
“谁胡说了。”凌霜道：“不信你看，她现在已经发现我们在说话了，等会我上楼去，一定又骂我，她要喜欢贺南祯的话，肯定疑心娴月了，怎么整天逮着我搞呢。”
“她骂你肯定不为这个……”
“那为什么？”凌霜不解。
“因为京城猪价看涨，她眼馋了。”
凌霜这次实在饶不了他，一直追着他打，要真说起来，他们俩这闪转腾挪，比马球场实在精彩太多了。
秦翊虽然武功高强，凌霜身为扬州街头打出来的小霸王，也是有点本领的。
别的不说，单是装作崴脚然后趁秦翊伸手来扶的时候趁机给他肋骨两拳的招数，就够养尊处优的秦侯爷学一阵子的。
要是白队那个玩短杆的马球手会这套诱敌的套路，也不至于输得那么惨了。
可惜看在楼上的人的眼里，就全然不是这么回事了。
荀文绮整个脸黑得像墨，恨不能下去把凌霜宰了，跟戏里的狐妖一样挫骨扬灰才好。看得火起，直接把手上的绢帕子撕成两半。
旁边玉珠见状，连忙解劝道：“郡主快不要往心里去，秦侯爷也只是看她轻浮，跟她玩玩罢了，这世上哪有送上门的肉不吃的。
娄凌霜还以为侯爷是多喜欢她，殊不知在侯爷眼里，她只是风尘女子一般的人物罢了。”
“你少废话。
别跟我说这些没用的，你们都说要对付她多久了，对付出个结果了吗？她还越来越得意了。
她们家那几个妖精，也一个比一个厉害了，整天说些空话，有什么用？”荀文绮怒道。
玉珠见状便有些窘，碧珠更娇惯些，年轻气盛，听荀郡主连自己也骂进去，脸上就有些不忿。
旁边跟着荀文绮的王嬷嬷见状，便出言转圜道。
“两位小姐是该有点决断了。小郡主是为你们着急呢。
你们仔细想想，小郡主什么身份，犯不着和个商家女计较，不过是仗义执言，看不惯这等轻浮浪荡的妖精罢了。
说得不好听一点，她是不用和这几个商家女抢的，你们两位就不一样了，赵家小侯爷的事就不说了，刚才金谷堂打扮得跟妖精似的那位……”王嬷嬷仍是宫里出来的行径，就算背着人说坏话，也绝不提人名，只是朝芍药宴那边努了努嘴，做了个“娄娴月”的嘴型，才继续道：“那一位手上是攥着多少青年才俊呢，她自己没够，还妨碍别人，这不是自寻死路是什么？”
到底是宫里出来的人，讲话句句都是从利益出发，说得人心思浮动，焦躁不安，恨不能立刻就按她说的做才对。
玉珠听得杀气都起来了，心中发狠，脸却笑得比蜜甜，道：“王嬷嬷说得对，放心，我们心里自然有数，请郡主等着看吧。”
但等到下了听风楼，两姐妹独处时，碧珠却说话了。
“姐姐，我有句话，不知道当说不当说。”
“你说就是。”
“咱们要不劝劝娘吧。”碧珠道：“我总感觉这样下去不太好。”
玉珠顿时竖起眉毛：“你胆怯了？”
“不是胆怯的事。”碧珠并没有受激，而是皱着眉头道：“我觉得她们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再结仇下去只怕不好……”
“现在说不好，也迟了，上次跪祠堂的事后，你觉得还有回旋的余地吗？别的人都不说，娄娴月是好相与的？
你放过她们，等她们过完花信宴高嫁了之后，她们会放过咱们？”玉珠道。
碧珠抿紧了唇，自己思索了一下，才道：“其实上次我就说了，不要拿那事去弄凌霜，一则她是为了姐妹的事出头，才这样的。二则咱们以后万一有这样的时候呢？挨了丈夫的打，她也会替咱们出头的。现在整她，不是断了自己的后路？”
玉珠听了，顿时冷笑出声。
“你别傻了，谁是你姐妹，我才是你姐妹。轮得到她来替你出头？再说了，咱们千挑万选的人，怎么会出错。
会落到那地步的，都是蠢人笨人，咱们才不会这样。”她见碧珠神色犹疑，又加码道：“你不记得娘说的话了，京中王孙就那么多，她们多了，咱们就少了，好的她们得了，咱们就没了。想想赵景赵修，她们不回京，不就是咱们的了。这样你死我活的关系，你还想跟她们做朋友呢。也太天真了。你再这样，当心我告诉娘去，看她怎么整治你。”
玉珠对二房这样恨之入骨，没有丝毫转圜的可能，碧珠听了，也只得收起自己的想法，噤声不提。
-
凌霜这边，和秦翊在马球场边待了一个时辰，上面的马球实在打得烂，但她看久了，也不觉得了，秦翊的小厮在花树下摆了酒和吃的，凌霜先上去喝了两口，秦翊站在旁边，凌霜知道他还是讲规矩，男女不同席。
也许是花树开得太好，秦侯爷安静站在树下，懒洋洋看着马球场的样子也好看，凌霜觉得他顺眼得很。
“诶，其实这样也还不错。”凌霜坐在秦翊位置上，端着泡的花茶来喝：“要都是这样，我也不觉得花信宴烦人了。你能不能楝花宴也去啊……”
“行，我过几天就带两个马球队去卢选侍家，等娄小姐一声令下，我们就开打，娄小姐不说话，我们随时待命……”
凌霜被他逗笑了。
“秦翊，你这人怎么这样，跟谁学的说怪话啊？”凌霜打了他一下，道：“谁让你去打马球了。
我说你楝花宴去做客，我溜出来跟你玩，我娘知道，也不会说什么。”
“玩什么？”
“能玩什么，我又不能换男装，就说说话呗。你不觉得一起说说话也挺好的吗？我以前花信宴都度日如年呢，就今天好玩点。”
秦翊难得没有笑她，过了一阵才道：“是挺好的。”
凌霜注意力早被马球场上的人吸引走了，正骂道：“会不会打啊，就这样让别人断球？干脆自己送到球门里好了。”也没听清楚秦翊的话，道：“什么？”
“没什么。”秦翊又气她：“我叫他们下来，听一听你的指导吧。”
“你敢？”
“魏文东，有位高手要跟你说几句话……”秦翊哪有不敢的。
“秦翊，我打人了。”
凌霜立刻捂他的嘴，她虽然胆大，但也多少有点窝里横，跟秦翊说话倒是挺不客气的，但要是换了陌生男子，一定就跟娴月一样，摆出凛然不可侵犯的世家小姐模样了。
秦翊也只是逗逗她而已，两个人说了一阵话，凌霜打起哈欠来，道：“都怪你家，要办什么芍药宴，我昨晚就睡了三个时辰就起来了，困死了。什么时候开晚饭啊，我想回家睡觉了。”
“还早得很呢，现在才未正三刻，芍药宴不到晚上不会散的。”
“那我要困死了。”凌霜皱着脸道。
“让人带你去睡一觉好了。”秦翊道：“你又不是宰予，怕什么昼寝。”
“我不是宰予，我娘可比孔夫子还严格呢，要是知道我在芍药宴睡觉，皮不剥了我的才怪呢。”凌霜道：“这花信宴真没意思，我等不及当尼姑了。”
秦翊被她逗笑了。
“行吧，看在猪价看涨的份上，我帮你想个办法吧。”
-
其实对于娴月来说，芍药宴也是味同嚼蜡，想见的人见不到，不想见的满坑满谷，她索性连马球赛都没去看，一直待在芍药园里描花样。
她画画其实平常，毕竟没有身体和精力去苦练，但胜在眼光独到，描的花样也新奇，不落俗套，她平时不怎么结识同龄的女孩子，入京来唯一的朋友就是云夫人。
其实女孩子们也怕她，实在是美貌得过了分，见她不如卿云平易近人，也都不来结交了。
今天画画的时候，倒是有些女孩子在旁边看，也和她攀谈几句，大概是因为大家都要尘埃落定了，所以都心境平和了起来。
但娴月不怎么理她们，只是淡淡的，画了一会儿，看凌霜又不见了，起身去找她。
她也知道凌霜一定去看马球了，找了出去，听风楼上人不少，她也懒得过去，要是以前，她是不介意让人看看什么是烟云罗的。如今却对什么都没多少兴趣似的。
自己想想，也真是太没出息了。
桃染倒是机灵，看到了如意在听风楼不远处的一处小楼下面，正摘花呢。
她年纪小，玩心也重，文远侯府当年远征安南，带回来许多京城没有的奇花异草，有些她也是第一次见，正准备摘了去斗草呢，就被娴月叫了过来。
“你怎么在这？你小姐呢？”娴月问她。
“小姐睡觉去了。”
“睡觉？”
娴月挑起眉毛，凌霜这家伙，干的事真是一般人想都想不出来，怎么能怪娘经常收拾她。
“是啊，小姐在里面睡觉，我在门口守着，不过侯爷叫我不要跟人说来着，问起来就说小姐回去看芍药了。”
“侯爷？”娴月敏锐得很。
她没管如意一下子嗫嚅起来，其实以前这主仆俩是不怕她的，但烟云罗的事之后，如意肯定也觉得她和娄二奶奶是一派了，都在操心把凌霜嫁出去的事。
信任建立起来很难，摧毁却异常容易。
娴月没再问如意，而是轻手轻脚，自己走进了院子里。
如果说有什么时刻，让她更笃定了自己的选择，就是现在了。
如意和她小姐是一个性格，常不顾后果，所以大概不知道，一个小姐在外面做客，还是芍药宴这种人客众多的大宴席，自己跑去睡觉，被发现了是个什么风评。
好在这问题有人替凌霜操心了。
这小院子大概是个不常用的书房，只有一排三间小房。离芍药园近，有什么动静可以立刻赶过去。
但也因此不够隐蔽，随便来个什么人，都可能闯进来，把凌霜睡觉的事传扬得人尽皆知。
而秦翊解决了这件事。
没人能闯进这里，知道凌霜在里面睡觉。
因为文远侯府的主人，秦翊秦侯爷，就坐在门外守着。
就像那场马球赛多半也是他给凌霜弄的一样，芍药宴里人人想不敢想的目标，娴月选的四王孙里的头名，秦翊秦侯爷，正若无其事地扮演一个守卫，给她守门。
大概正如娘所说，世上的事就是这样天生成的，像个残酷的玩笑。
会等到深夜三更的贺云章，正撞上会给凌霜守门的秦翊，总要做一个选择出来。
世上的事总是如此，彩云易散琉璃脆，再好的事，总不能圆满。
好在是她娄娴月来做这个选择。

第104章 卿云
芍药宴的第二天，娴月直接就没去。
当天晚上其实卿云就有所察觉，论机敏，她其实是不如凌霜和娴月的，但竟然是她第一个发现娴月的意兴阑珊。
凌霜和娄二奶奶是一样的性格，善辩，也爱辩，直来直往，很多话说了也就说了，不会再放在心里，但很多心里话，也是那时候带出来的。
卿云没法不观察起娴月来。
凌霜的那句话太重了。
她点破娴月把烟云罗让给她的事时，说了句“你当我是卿云那么好打发？”，后面吵出了结果之后，她们谁都没在意。
但卿云听了进去。
凌霜说这句话，是为娴月悄悄拿贺云章送的烟云罗给她做衣服，还不让她知道，偷偷让了。
而凌霜言下之意，是娴月也让过卿云一次，只是卿云傻，好打发，所以到现在都没发现。
但她听见了这句话，就没法再让自己不发现了。
芍药宴的一整天，她都在想这件事。
当然，她是娄二奶奶用心培养出来的完美女儿，就算心中悬着事，也能在夫人们面前进退得体，连清河郡主第一次见她，也夸赞她是“难得的好孩子”，老太妃更不用说，所有女孩子里面，最喜欢的就是她。
但她心中其实心事重重。
大概这也是要成为当家主母的必经之路，毕竟，芍药宴上，哪个夫人不是心中有无数悬而未决的内宅事务，面上却仍然八风不动进退合宜的。
她不像凌霜找到机会就溜走，也不像娴月完全放弃了在夫人们心中的形象，她耐耐心心在午宴之后敷衍了一个时辰，才终于找到夫人们牌局激战正酣的时候，能有点自己的时间，来好好找一下这个答案。
黄娘子本来进来回话，是为了马车的事，晚上看天色是要下雨的，今天来得匆忙，只有小姐的车是油壁车，黄娘子问娄二奶奶是从家里再喊辆车来，还是雇两顶轿子，送夫人老爷回去。
娄二奶奶正打牌打得兴起，随口道：“就雇两顶轿子好了，横竖不是小姐坐。咱们老皮老脸的，怕什么。”
顿时满桌夫人们都笑了，赵夫人也道：“我也真服了你这张嘴了，亏娄二爷怎么忍得了你。”
“他忍我？
我还忍他呢，天天诸事不管，只管娇惯孩子们，看看凌霜，都惯成什么样了。”
“哪里，我看凌霜好得很呢，不然郡主娘娘那么喜欢。”赵夫人立刻道。
今天郡主娘娘叫凌霜过去同坐，最开心的人，除了娄家自己人，也就是赵夫人了。
一直以来，她是力挺卿云的，虽然娄家二房的门户一直被诟病，连赵侯爷自己也偶有怨言，赵景倒是看不出来，但也不甚热衷，毕竟卿云也不是王孙公子趋之若鹜的那一款，美是美的，但缺点风情，又一看就是会直言劝谏的那种，跟她在一起没法随心所欲。
京中夫人虽然看她面子，不怎么说，但背地里还是管娄二奶奶“商家女”
“商家女”地叫个不停。
娄二奶奶性格要强，在外人眼里看来，就有点太过趋炎附势了，都说她一心要把三个女儿都送进王孙家里。
偏偏凌霜是最不争气的，坏事出了一件又一件，李璟的事刚消停，又出了程筠的事，连赵侯爷都听说了，皱着眉说：“听人说卿云有个妹妹，很不像话。”
赵夫人为此悬心几天，都没什么好脸色，只是知道娄二奶奶护短，所以也没有在她面前露出来。
原本娄二奶奶回京前，三房的关系和赵家是极好的，定了卿云之后，彼此的心就淡了。
但前些天娄三奶奶又来串门，说了些捕风捉影的话，说是凌霜闯了什么大祸，被关在家中，赵夫人尽管不十分信，但心里也对卿云这个不成器的妹妹十分厌烦。
本来准备等娄二奶奶从扬州回京，再好好跟她说说，让她约束一下这个女儿的。
谁知道峰回路转，娄三奶奶说的“大丑事”没有发生，娄二奶奶还隐约透出点风声来，说凌霜有个意外之喜，谁也想不到的。
赵夫人只当她是夸张了，五分好事说成十分，没想到芍药宴上，这个意外之喜一招石破天惊，简直比她想的还好上千百倍。
秦家的门第，是连赵家都要仰望的，清河郡主说是闭门修佛，其实不是眼高于顶是什么？
老太妃的海棠宴，遍请京城贵妇，她都敢托病不来，她不来海棠宴，但老太妃还要来她的芍药宴，给她这个面子。可见秦家的霸道。
而秦家选择了娄凌霜。
赵夫人是恨不得立刻就回去把这消息告诉赵侯爷去，让他这两天话里话外在说娄家的不好，多半是袁姨娘那个贱人在那挑拨离间，赵侯爷如今十天倒有八天是宿在她房里的，枕头风也不知道吹了多少，实在让人生气。
今天她回去说了这消息，倒要看看老爷听了怎么好意思。
哪怕最后秦家和凌霜的事不成，凌霜的身份都会因此水涨船高，只要不再出别的事，嫁个王孙是稳了的。
再加上娴月的张敬程，这三姐妹真要一代人就把娄家二房带进京中王侯圈子的上流了。
赵夫人都夸了，其余人自然纷纷附和，娄二奶奶表面仍然抱怨凌霜，其实心里早就比喝了蜜还开心了。
黄娘子看众人热闹起来，也就含笑退下去了，但她来不及开心，就在门口被月香叫住了。
“黄娘子请等一下，小姐要见你。”
黄娘子心中忐忑，要是平时，她一定不觉得有什么，但早上刚吵过那一场，但凡主仆性格总是互补的，卿云无私，月香就有点小气，娴月弯弯绕多，桃染就很勇，凌霜爱闯祸，嘴又硬，但如意每次被逮到，就第一个招供，竹筒倒豆子，审都不用审了。
而娄二奶奶心直口快，黄娘子却心重，早上的话，她也记住了。
她知道卿云要问她什么。
果然卿云早找好一个隐蔽的去处，就在芍药园的一处凉亭里，周围没有景致，不担心有人逛到这里，四周都是开败了的春兰花，视野开阔，有人靠近一下子就看见了。
卿云把月香和玉蓉都放出去外面守着，单独盘问黄娘子。
黄娘子也知道今日多半是要被审出来的，但为了替娄二奶奶兜着，还是明知故问地笑道：“小姐找我有什么事呀？”
“也没别的事，有件事要请教下四娘。”
卿云还朝黄娘子让了一让坐，小凉亭的石桌上放着两盅茶，显然今天不交代是不行了。
黄娘子心中一瞬间换过一万个念头，知道不说是不成的，但说多少，说到哪里，怎么说才能让她信，都是需要斟酌再斟酌的。
她面上不动，仍然坐下来，道：“大小姐太客气了，有什么事但说无妨。”
“论理，四娘你是娘的心腹，有事我不该越过娘问你，也让你难做，但这事我也不好直接问娘，上次说话急了，和娘争执了一下，娘伤心了几天。四娘你比我周全得多，所以先请教你。要是你觉得没什么，那我就直接去问娘了。”她娓娓道来。
黄四娘听得心中叹服。
听听这口气，温柔中又带着股当家做主的强硬，言下之意，要是黄四娘不和盘托出，她就要直接去问娄二奶奶了，到时候万一冲撞起来，让黄四娘如何不内疚？
黄四娘顿时明白，这已经不是她能瞒得住的事，不仅她，娄二奶奶恐怕也瞒不住。只能叹了口气道：“小姐但问无妨。”
“我记得元宵节那天，娘让做的衣服，都是松香色琥珀杏黄色的，但当初买的时候，云锦似乎不止那些颜色，也有适合娴月的妃色和大红，怎么做出来的衣裳，就只剩那些颜色了呢？”
黄四娘不由得有点赧然，其实从她的本心，也觉得娄二奶奶做的这事不太对，其他事偏心尤可，元宵节可是三位小姐第一次在京中亮相，事关一生大事，做的衣裳却都是适合卿云的颜色，这怎么合适呢？
果然娴月就全程裹着那大红猩猩毡的披风，事后虽然不说，但连着几天，黄四娘见到她都有些心虚。
“想是夫人为了大小姐考虑，毕竟就算按年龄来，也应该是先紧着大小姐的。
倒不是从此就不管二小姐和三小姐了，不信小姐你看，这次不就先紧着三小姐吗？”黄四娘斟酌着措辞道。
“我问的不是这个。”卿云道：“家中买衣料，做衣裳，一直都是四娘你负责，我记得你心中也有一笔账，凡事都清清楚楚。娘是什么时候定下来只做这几个清淡颜色的？”
她这话问得似乎无关紧要，黄四娘也有点迟疑，看她的架势，不像只是随便问问。
但要是连这点小事都扯谎，又辜负了两人之间的信任似的。
毕竟卿云这个大小姐，是娄家未来的希望，她这个管家娘子，以后也有的是需要和她配合的时候。
所以黄四娘略一思索，就坦诚答道：“我记得是初九裁衣，定下来的。”
卿云神色不动。
“多谢四娘了。”
黄四娘没想到她真只为了问这个，心中有些忐忑，但见卿云没有再说下去的意思，只好先退下去了。
她走了之后，月香和玉蓉才过来，月香见自家小姐脸上神色晦暗，问道：“小姐，怎么了？四娘怎么说？”
“她没说什么。”卿云道。
事实上，黄娘子已经把她想知道的说了。
她们来京中参加的第一宴是梅花宴，也是卿云第一次露面，赵夫人对她表示了赞许，那天正是初八。
娘从来做事雷厉风行，如果是觉得要先照顾自己，那从一开始压根就不会买其他颜色的云锦，而不是到初九才定下元宵节的衣服颜色。
况且元宵节相看，是年轻男女，不过灯节上遥遥相望而已，没有交谈。
花信宴才是给夫人们了解女孩子的，元宵节的衣裳出彩，为的是给王孙公子相看。
娴月好看，不是一天两天了，在扬州也是有名的美人，踏青游园，娘从来不担心她抢了自己风头。
要是担心，最开始就不会订红色的云锦了，说句“红色的今年订不到”，不就行了，还省得偏心带出痕迹来。为什么订了，却又不做呢？
是买了红色云锦之后，初九之前，这段时间里，有什么事改变了娘的想法。
不是夫人，因为夫人不在乎娴月的美貌，是王孙，而且不是为了所有王孙，因为如果是为了所有王孙都不被娴月吸引走，忽略了卿云，最开始就不会订红色的云锦。
是回京到初九之间，有个王孙，看上了娴月，而娄二奶奶知道了这个消息，施展她的长袖善舞，想将他换给她偏爱的大女儿。
对于卿云来说，答案已经昭然若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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芍药宴第二天，娴月直接告了病。
但卿云也没去。
娴月没去是明的，她向来身体不好，偶尔生了病，歇几天不出门也是常事，但芍药宴是盛事中的盛事，哪怕病了，只要能出门，强撑着都要参加的。
况且娴月身体不好的名声已经被三房放出去了，这下更坐实了。
娄二奶奶也有些看不下去了，她本来也心虚，毕竟刚劝了娴月放弃贺云章那边，连贺云章送的衣料都想拿来给凌霜用了，虽然是娴月自己的决定，但也是她的暗示下做的。
但她毕竟是娴月的母亲，劝道：“还是收拾一下，去坐坐吧，就是累了，提前回来就是，不去总不好。
虽然张敬程家没有长辈在，但他知道了总不太好。”
娴月只淡淡道：“我是病秧子的事，他们又不是不知道，等嫁了再嫌弃，不如现在让他们知道个明明白白。”
娄二奶奶也知道劝不动她，只能预备带卿云和凌霜过去，凌霜道：“那我也不去了，我在家陪娴月。”
“你敢。”娄二奶奶道：“为了你这芍药宴费了我多少心血，你还敢给我不去，不如拿绳子来勒死我好了。”
凌霜见她寻死觅活，被闹得头疼，只能跟着去了。临走还嘱咐娴月：“别乱跑，回来有话跟你说。”
娴月答应得好好的，其实一转眼就不见人了。卿云临上马车时跟娄二奶奶说了声：“我也有点不舒服，只怕去不成了。”
她从来不撒谎，而且也不是娇气的性格，娄二奶奶只当她难受得厉害，连忙让她回去了，又让黄四娘去请大夫，卿云道：“娘不用担心，是女孩子家的事。”
娄二奶奶顿时明白过来，道：“哦哦，那我让人煮好玄灵止痛汤，给你送过去，你躺好了，千万别着凉了，留下病症不是好玩的。”
卿云鲜少撒谎，见娘虽然被自己骗过去了，但马车内的凌霜却眼睛亮亮地看着自己，不由得有点心虚，好在娄二奶奶也没注意，催着凌霜走了，昨天已经是迟到了，今天再晚，就太轻狂了。
但卿云回到家里一看，娴月已经不见了。
她无奈，只能又去找她，知道她多半是在贺家，云夫人那里，去的路上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她这样找娴月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连路都有点似曾相识起来。
她到云夫人府上，一问，果然云夫人也没去，但管家媳妇神色淡淡地，道：“夫人不太舒服，请小姐稍等一会儿，我去问问夫人今日待不待客。”
其实这也是托词，说是不待客，娴月的马车怎么又停在了内院口呢？
卿云忠厚，也并不揭穿，只是老老实实等在贺家待客的偏厅里，横竖她也不是第一次被晾在这里了。
她在这待一天也没什么要紧的，对芍药宴那边，娴月是和她一起缺席的，关于生病的猜测也能少点。
对于云夫人这边，说出来娴月一定生气，但云夫人和贺南祯，都不是什么好名声，娴月整天待在云夫人这，传出去也不好听，有她在这，多少好点。
对于娴月，卿云是尽足了长姐的责任的。
但要是娴月对自己尽了姐妹之外的责任呢？
卿云在偏厅里耐心等，她知道虽然云夫人多半知道了娴月为家里做的这些退让，所以对自己才那么不忿。
但娴月不会让自己等太久的，她向来是嘴硬心软。
果然，卿云略等了等，就听见回廊上传来女孩子的声音，像是笑着说什么“三小姐”，笑得银铃一般，显然不是小姐，又有个老婆子的声音，一起从隔壁的暖阁里走了出来。
原来娴月就在暖阁里。
要是平时，卿云是不会贸然过去的，但她想问清娴月关于赵家的事，所以等她们走远了，就带着月香走了过去。
暖阁里静悄悄的，也不知道娴月在里面弄什么，卿云还在门口停留了一下，整理了一下思绪，才走进去。
外间里没有人，桌上放着几本书，还有个花鸟满池娇的银薰球，卿云不记得娴月什么时候有这东西。
她往里面走，刚绕过屏风，就看见了那个女孩子。
是个年纪和她差不多的女孩子，也许大两岁，穿了件湖水青的衣裳，正侧坐在榻上，看外面窗户上挂着的鸟笼子，不知道为什么不出去看，听见卿云的脚步声，回过头来，两人打了个照面，都吓了一跳。
卿云被吓得还是轻的，那女孩子被吓得惨，直接弹了起来，连忙用袖子捂住自己的脸，不像是见了陌生人的小姐，倒像是被人逮到了一般。整个人都转了过去蜷起来，更别说打招呼了。
卿云没想到里面不是娴月，见她这样，只当是自己失礼。
“姐姐莫慌，我是娄家的长女娄卿云，我是云夫人的客人，来找我妹妹的。请问你是哪家的？”卿云彬彬有礼，朝她福了一福。
女孩子只是反着脸不说话。
卿云当她或是不方便说话，或是不想和外人搭话，道：“是我冒犯了，姐姐别介意，我这就出去了。”
她转身要走，才听见背后细如蚊蚋的声音道：“我姓岑。”
卿云印象中京中并没有什么岑家，花信宴上也未见过，但还是道：“是我不好，打扰岑姐姐了。”
“不必多礼。”那女孩子低声道。
听说话倒也是知道礼节应对的，怎么那么慌乱呢？
卿云心中疑惑，但见她还在躲避，就知道自己再多攀谈，她更不自在，于是彬彬有礼地道：“那我先出去了，今日冒犯，多谢姐姐体谅。”
“哪里的话。”
这一句答得更好，应对几乎和京中其他世家小姐没有区别了，卿云更笃定她的小姐身份，只是不知道是哪个岑家的小姐，云姨素日来往的小姐都少，倒不只是因为名声，她过分的美艳也是个原因，除了娴月这种跟她母女般的美貌，一般的小姐站在她身边，就算年轻十多岁，也仍然黯然失色。
况且她也不是喜欢和年轻女孩子来往的性格，没有老太妃那种“我就喜欢聪慧可人的女孩子，每天陪着我说说话”的慈爱，娴月已经是例外了。
卿云满头疑云，走出暖阁来，又在回廊上撞见之前发出笑声的女子和她带的婆子，这女子约莫二十七八，打扮得有点俗艳，神态也不似大家闺秀，见卿云和她打个照面，卿云只笑着打量了她一下，刚要行礼，就见她神色警惕，不客气地道：“我是云夫人传我来给她弹琵琶的。”
“知道了。”
卿云听出她似乎是乐坊的人，就没有多攀谈，只见这女子瞥了自己两眼，就带着婆子走进暖阁里去了。
这三个客人，真是奇怪，就算是做客，也都有贴身丫鬟的，怎么一个丫鬟不见，只有个婆子跟着？况且云夫人的脾气，也不像会和这些人来往的。
卿云满头雾水，回到偏厅里，红燕已经在那等着了，笑容满面，传的是云夫人的话，说：“多谢挂念，这两天身上不太舒服，有娴月陪着就够了，大小姐请回去吧，等好了再来玩。”
卿云知道今天是见不着娴月了，所以也不多停留，起身告辞。走的时候让玉蓉去拿了个纸包来，递给红燕道：“劳烦红燕姐姐，把这个交给隔壁的岑姐姐，就说这是江南今年的新茶，方才我不小心闯进去，冒犯了她，就当是赔罪了。”
红燕先还是一愣，道：“哪个岑小姐？”反应过来之后，顿时神色大变。
卿云认识她这么久，知道她实际上是云夫人的左膀右臂，看似年轻，实则沉稳得很，还是第一次见到她露出这样的神色。
但红燕毕竟是侯府的大丫鬟，顷刻间便隐藏好了情绪，又笑着朝卿云道：“知道了，我会帮大小姐转交给她的。”
“那就多谢姐姐了。”卿云却又道：“对了，上次请教红燕姐姐的针线，我有点新的心得了，是铺子里的老裁缝师傅说的……”
她作势要坐下来细说，红燕哪里还有心思和她多说，只得敷衍道：“好好，等明日得闲了，一定和大小姐好好探讨。”
都说卿云老实，其实她也会试探人，如果说之前她只有三分的话，那这番下来，她心中已经有七分确定了。
看红燕这样紧张，那个岑小姐，多半就是贺南祯那张单子的主人了。
她从贺家告辞出来，在二门处上马车时正是日上中天，阳光亮得耀眼，照在卿云的脸上，有些惘然。
贺南祯自有他的岑小姐，娴月也有贺云章送了价值连城的烟云罗来，凌霜不用说，凌晨为她赶来认衣服的秦翊，这是何等的交情，人人似乎都有年轻时的一腔心事，只有她是永远合乎规矩的娄卿云。
但合乎规矩，也有合乎规矩的好处。
情意会淡，真心会改，但她的父母之命，三媒六聘永远不会变，她永远是端正持重的娄卿云，规矩是她的依靠，交口称赞的为人是她的底气。
赵景和她没有情意又如何，赵夫人中意她就行，京中的夫人圈子认可她就行，上有老太妃的赞赏，中间有崔老太君这一拨长辈的疼爱，娄家门第虽不算高，娄老太君却是她坚实后盾，娘家自不必说，钱财是管够的。
平辈里，她是花信宴这一年的女孩子的领头羊，就如同科举同年一样，这也是她以后受用一生的人脉。无论如何变迁，她永远是赵家未来的主母。
她可以孝顺自己的父母，庇护自己的妹妹，就好像云夫人的姐妹一样，她们也永远会是富平侯夫人的妹妹。
这是比一切金银绸缎都珍贵的东西，稳稳托住了她们的身份，让她们再也不会像母亲所恐惧的那样下坠。
但为什么，她心中仍然感觉味如嚼蜡呢。

第105章 价值
相比卿云这边的孤单，凌霜那边至少有个蔡婳。
本来今天蔡婳还是出来不了的，也不知道娄大奶奶是什么仇怨，芍药宴这样的大事，也拘着她不让出门。
好在凌霜临出门和娄二奶奶谈条件，让她用自己的名义去叫蔡婳出去，就说卿云和娴月都不出来，叫上她给凌霜做个伴。
娄二奶奶还笑她：“你这没良心的，凡事只托我，就不怕你娘我得罪大房了？
你要蔡婳出来还不简单，老太太现在多喜欢你，你说什么应什么，别说叫蔡婳出来，就是你现在让她认蔡婳做干孙女，也是一句话的事。”
“我求她？她差点没把我关死在祠堂呢，下辈子吧。”凌霜道。
“瞧你这样子，哪有小人家跟长辈记仇的道理，她最近不是天天让锦绣叫你去吃饭来着，这就是老太太在跟你道歉了，你还想要怎样？难不成老太太给你磕两个？你差不多得了。”娄二奶奶道。
“那也不至于，反正以后我不理她，她不理我，大家清净。”凌霜道。
“她到底是你祖母，你有志气是好的，但也别太出格了。”
娄二奶奶教训了她两句，其实也只是说说而已，要说记仇，娄二奶奶也记仇，当初凌霜差点被关死在祠堂，她做母亲的人，哪有不记恨的，想想都后怕。
回来后也说过句重话，说“到底老太太孙女多，舍得教训，不像我，太疼顾这几个女儿了，个个都舍不得，把她们惯坏了，我该给老太太赔罪才是。”
若论记仇，凌霜还真不是娄二奶奶的对手，等马车走出一段距离，娄二奶奶还附耳教她：“傻孩子，你真想争个高低，也等自己地位稳固了，反正老太太总在那里，又不会跑，三房也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咱们认真忍过花信宴，把你们三个都落定了，回头来收拾她们，不是瓮中捉鳖？
到时候争多少争不得，你放心，卿云不说，娴月那边，一定是放不过她们的。咱们只走着瞧罢了。”
凌霜也没把娄二奶奶的教训听进去，等蔡婳出来，就和蔡婳一辆车了，蔡婳也是惨，不仅人是在娄大奶奶名下，车马一概没有，想出趟门都得娄大奶奶同意，要么就得自己花钱雇车去，世家小姐家里都自己有车马，基本不坐别人家的车马，别说去租了。
说起来都嫌弃，“谁知道是哪个人坐过的，脏死了，听说那些风尘女子专爱雇外面的车马，要是跟她们坐过同一辆，那可晦气了”。
所以蔡婳行动都不得自由。
凌霜芍药宴两天没见她，感觉她又消瘦了，见她上来，问道：“你怎么瘦多了？难道真病了？”
娄大奶奶对外的推辞就是说她病了，所以去不了宴会。
这次是凌霜指着娄二奶奶的名字去叫，才能叫出来的，二房如今这样炙手可热，娄大奶奶表面上诚心礼佛，不问世事，其实门儿清得很，不然也不会放蔡婳出来了。
“不碍事，这两天不舒服，有点睡不着而已。”蔡婳道。
凌霜一听，就知道还是为赵擎的事呢。
要说赵擎也真是混蛋，听宣处再忙，忙得过捕雀处？
今天当着众人面凌霜没说，她一听娴月说芍药宴第二天不去，就知道原因——昨天外场也来了不少王孙公子，偏偏贺云章缺了席，娴月偏偏又穿了烟云罗，以娴月的小心眼，这肯定要生气的。
反正烟云罗一穿，立刻满京城都传扬开来了，她第二天偏不去，贺云章知道了，第三天就该乖乖出现了。
如今捕雀处正忙，昨天秦翊都要去衙门点个卯，贺云章会忙成什么样可想而知，但娴月照样闹别扭，实在是有恃无恐。
相比之下，蔡婳这边，赵擎能有几分真心，就难说了。
烟云罗也退了，诗也写了，都说捕雀处忙，但从那时候开始到现在，已经半月有余，再忙至于半月也没一个消息？
难怪蔡婳这样灰心。
凌霜忍了又忍，到底没忍住，劝道：“实在不行就算了，等明年，到时候卿云娴月都成婚了，她们帮你介绍，管保比赵擎好。”
但这话也不过是安慰罢了，蔡婳不比她们，蔡婳是在京城长大的，不是一年花信宴的事，除非京城再凭空出世一个和她两心相许的王孙，否则明年后年，也都是这样，不过是赵景他们这一批换成赵修那一批罢了。
蔡婳如何不懂，淡淡道：“倒也不是只为这个，我原以为我注书他是看得懂的。”
蔡婳虽然常注书，但真给人看，只有两次，一次凌霜，一次就是赵擎了。
相比凌霜对蔡婳的看重，赵擎那边多少有点明珠暗投了。
说到这，又不得不提秦翊那家伙了，要说秦翊和凌霜，真正关系好起来，都不是那次射覆的文字游戏，是那次凌霜在赵家的竹林里，对着他大肆宣扬自己的理论后，秦翊就听进了心里。
后来凌霜挨了打，离家出走，他还用这道理来开解她，两人一起救了火炭头，凌霜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把程筠给拒绝了，秦翊见了，这才说出他家的状况来。
从那之后，凌霜动辄以“秦翊和我，就跟他和贺南祯一样”自居。
其实是知道两人是真正的知己，骨子里信奉的都是同一套东西。
才会有那天的冒险，如棋逢对手酒逢知己，你来我往，彼此越抬越高，最后才成了知己。
从那之后，他们反而不谈什么道理了，见面都是开玩笑，因为该对的暗号已经对完了。彼此都知道对方是怎样的人，反而不用谈论了。
要是蔡婳和赵擎能有这样的情谊，也不至于到今天了。
凌霜其实是比秦翊要随和的，她身边许多人的理念她并不认同，但都包容。
卿云娴月自不必说，蔡婳和她也不是全盘合拍，但她就能欣赏蔡婳。听了蔡婳这话便道：“那是他赵擎没眼光，你的才学见解都是没问题的，是他在官场钻营惯了，不懂欣赏，让他去听他的春日宴去吧。”
蔡婳听了便苦笑，道：“你呀。”
要是世人都能跟凌霜这样决绝，也就没那么多故事了，万事到了她面前，都是一句“大不了做尼姑”就解决了。
要是赵擎遇到她，根本不会有之后烟云罗的事，第一眼就被她否决了。
蔡婳于是不和她多说，只一路闭目养神，因为知道她也帮不上什么忙，不过多一个人操心罢了。
但凌霜却忽然想起一件事来，道：“对了，老太太最近是对我挺好的，认干孙女的事……”
“还是算了吧，你过得去，我都过不去。”蔡婳只说了这一句。
祠堂的事，两人都记在心里，沾娄老太君的光容易，但蔡婳的人品，从今往后就得把娄老太君当自己祖母尊敬，还得记她的恩，未免太过违心。
蔡婳这人就是这样，有时候像凌霜，有时候又像娴月，和光同尘，所以命运也迟迟没有给出答案，实在让人着急。
马车到了秦家，凌霜心里却仍然没放下这档事。
她知道今天秦翊在家，所以也不等午宴开席，直接溜出去找到了秦翊，问他：“你能把赵擎邀来吗？”
“能。”秦翊先回答了，再问：“请他干什么？”
“你别管，请就行了。你家男客那么多，不差他一个。”凌霜道：“算我欠你个人情，改天还你。”
这话都出来了，秦翊自然去请了，秦侯爷也是够高傲的，都懒得用自己名义，告诉随从：“用南祯的名义送封请帖过去，他不来再说。”
“他敢？”凌霜立刻挑起眉毛：“赵擎不过听宣处供职，真以为自己上天了？”
秦翊顿时笑了。
“南祯本来也要放在听宣处的，他自己不愿意去。”
他虽然整天不把捕雀处的事当回事，但毕竟位置在这，京城官场里的消息，他全部清清楚楚。
凌霜还是第一次听到这说法。
“还有这回事？
对哦，你放捕雀处，贺南祯放听宣处，刚好分别给贺云章和赵擎看着。贺南祯为什么不去啊？京中王孙里，好像就他没做官吧？”
“以后你就知道了。”秦翊道。
凌霜见他不愿意多说，也就懒得问了。转而问马球：“今天谁和谁打啊，有厉害的人没有，像昨天那种我可不想看了，看得人打瞌睡。”
她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明明昨晚被关在园子里都憋疯了，出来还挑三拣四的。
秦翊也懒得笑她，只道：“今天南祯来了，他会忍不住上场的。”
“贺南祯还不错，他和谁打啊？赵景吗？”她突发奇想：“不如你和贺南祯打一场呗，好像你们还从来没打过吧？打给我看看呗。”
“熙春三年在官家面前交手过，太后娘娘给的赏钱。”秦翊也坦诚得很：“不多，你卖十间铺子就够了。”
“哼，了不起哦。”凌霜顿时来了主意：“我现在就去跟贺南祯说，说你跟我说，他的马球打得一般，都是你带着他玩，熙春三年那场，你轻轻松松就赢了他，简直不费吹灰之力……说得他火气上来在，自然找你打。”
她说干就干，就要去挑拨贺南祯，秦翊被逗笑了，拎住她后领，把她拉了回来。
“你真要看我和南祯打，我教你个方法。”
“什么方法？”
“我父亲当年跟南祯父亲也打过一场马球，我们家的规矩，娶亲宴三天，文要写得了却扇诗，武要演练，当年贺叔娶云夫人，就和我父亲在桃花坞打过一场，满京城人都知道，你要想看也不急，听了却扇诗之后就能看了，不然扇子挡着，看不清楚。”
凌霜愣了一下，才知道他又在开玩笑说结亲的事，自从娄二奶奶闹上门之后，他这个玩笑是开个没完了，虽然她不怕人拿这事开玩笑，但还是恼羞成怒，对秦翊来了几拳。
她倒不是没开情窍，只是发自内心觉得秦翊是王孙里当之无愧的状元郎了，相貌人品都一流，在她看来，只有娴月那样的美貌才和秦翊对得上的。
至于她自己，这样声名狼藉，是万万不可能的再有人对她有想法的。
从小跟在两个如此优秀的姐姐后面，她也确实没有什么人注意，十六年来也只有一个程筠对她有好感，还是习惯成自然。
当然她自己也压根不需要人喜欢自己，所以不管秦翊怎么开玩笑，她是始终不往别的上面想的，只当他在取笑自己。
没一阵子，贺南祯也来了，他向来是风流浪荡的样子，穿青色锦袍，俊美得很，上来先笑道：“你请赵擎干什么，还借我的名号？”
“娄小姐想进听宣处供职，托我请赵擎过来，走走后门呢。”秦翊道。
凌霜听了又打他，贺南祯也算开了眼界了，笑道：“还是娄家姑娘厉害，我认识秦翊这么些年，第一次看他挨打。”
“你羡慕是吧？放心，迟早有人打你。”凌霜道。
贺南祯只是笑，还问凌霜：“怎么今天只有你来？你家其他人呢？”
“你问谁，卿云还是娴月？”
贺南祯笑而不答，转眼去看马球场了，道：“来了。”
原来那边赵擎真来了，凌霜看了更气，可见不是没时间，连贺南祯都能叫来，却一直不给蔡婳那边回应。
她任务完成，懒得再看，况且毕竟是下帖子请来的，秦翊也得过去打个招呼才行，没人陪她聊天了，贺南祯倒是笑眯眯站在这，但凌霜对他竟然没和娴月走到一起这事十分不开心，说是近水楼台先得月，结果便宜贺云章那家伙了，可见贺南祯没眼光。
她说了句“走了”，也不管贺南祯笑眯眯是不是想和自己攀谈，就回到听风楼上去了。
那边蔡婳还不知道赵擎来了，正在听风楼上和女孩子们一起喝茶，京中的风气，要说势利，重了点，但正应了娄二奶奶那句话，你得有价值，人家才会帮你，不然谁有那滥好心，每天匡扶正义去呢？
如今凌霜得了清河郡主的认可，顿时从边缘人物变成了中心，女孩子们也都对她友善起来，素日有时候凌霜问她们话，也不一定得到解答，很多都是笑笑说“我也不清楚”，不愿和她多攀谈，只怕受牵连。
如今都变过来了，不过凌霜知道她们也身不由己，所以从不在意。
她上楼来，黄玉琴坐在靠外的桌子上，还起身笑道：“来，凌霜来了，我完璧归赵吧。”
她笑着把蔡婳推给了凌霜，凌霜看一眼远处荀文绮虎视眈眈，就知道她是见自己和卿云娴月都不在，所以帮自己照看蔡婳，不让她一个人落单。
毕竟黄玉琴也是卿云来之前，女孩子里面数一数二的人物，荀文绮还是忌惮她的。
凌霜真交际起来，还是会的，只是平时懒得做罢了，见黄玉琴主动帮忙，也笑了笑，道：“多谢姐姐了。”
她和蔡婳坐在一张桌子上，拿起茶来喝，也不说赵擎的事，先灌了两杯茶，道：“下面热死了，又晒又吵。”
“那你还去？不在楼上好好待着。”蔡婳道。
她虽然说凌霜，其实对她也挺好，还递帕子给她擦汗，凌霜却别有打算，喝了两杯茶，就道：“你在这上面待着不无聊？咱们下去走走呗。”
“不是说又热又吵吗，走什么？”蔡婳不解道。
“这楼上没什么好玩的，你又不喜欢看马球，带你去秦翊家转转，他家藏书多，其实他家最厉害是兵书，不过剩下的经史子集也够你看的了。”凌霜道。
听她语气，俨然把秦翊家当成自己家一样了，她自己玩了还不算，还要拿来招待蔡婳，实在是登堂入室了。
蔡婳听得好笑，道：“这是秦侯爷府上，我们是做客的小姐，怎么好乱走的？于理不合呀。”
“你怕人说呀？”凌霜一下子就听明白了：“这样吧，我跟秦翊打个招呼，到时候就说是郡主娘娘让的，谁还说什么。
你放心吧，秦翊跟我的关系就跟我和你一样，靠得住的。”
蔡婳是明眼人，早看出娄二奶奶整天喜气洋洋的是为什么，看清河郡主的态度，只怕她也是首肯的，双方家长都通过气了，倒是凌霜还蒙在鼓里。
她当局者迷，还在说服自己她和秦翊是靠得住的好朋友呢。
带着这心思，蔡婳跟着凌霜下楼后，就着力看了一眼秦翊，秦翊果然察觉了，立刻看了回来，但仍然是王孙看未婚小姐的样子，守礼得很，说了句：“请这边走。”
眼高于顶的秦侯爷对个落魄小姐这么客气，多半是看凌霜的面子。
蔡婳心中有数了，只怕这次不止双方家长剃头担子一头热，看凌霜在那吹牛，他笑微微看的样子，秦侯爷只怕也不清白。
只有凌霜这家伙，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浑然不觉危险，还在这吹牛说她在江南采莲子，水性好，一口气能在水下游出几丈远呢。
“这么厉害啊？”秦翊只笑着道。
“那当然，等下次带你去江南玩，你还没去过吧，可好玩了，尤其是春天，水网纵横，划着船哪儿都可以去，在船上一住半个月都可以呢，饮酒作诗，下扬州，上苏杭，到处都是好风景。”凌霜得意地道。
她向来有点文采在身上的，连寻常说话也引人入胜，蔡婳本来在认真观察她和秦翊相处，判断秦翊是不是个良人的，不由得也听进去了，心生向往。
他们一边说，一边往秦家的书房走，路过一处回廊，正是紫藤的季节，满回廊上堆的如同淡紫色的雪一般，层层叠叠垂下来，蜂蝶环绕，香气袭人。
蔡婳正听凌霜说什么紫藤可以做鲜花饼，只见迎面走来两个男子，都带着随从。
她本来要避让的，但秦翊在前，他是不让的，对方也停了下来，彼此一个照面，蔡婳才看清对方是谁。
正是贺南祯和赵擎。
她这才明白凌霜非要带自己去看书是什么意思——自己这些天的心不在焉，连她也看出来了，所以特地借今天的机会，让自己和赵擎有个碰面的机会。
真气人，也真让人想笑。
自己不是戏里的莺莺小姐，需要她来做红娘？
蔡婳心中气恼，索性转脸去一边，看也不看赵擎。凌霜却停下来，笑着问贺南祯：“你等会到底打不打，我可听秦侯爷说了，说你当年是他手下败将呢。”
她这样拱火，贺南祯仍然只是笑眯眯，其实他脾气这样看也挺好的，也可能是看秦翊面子，所以好说话得很，笑道：“‘秦侯爷’肯定厉害，你让‘秦侯爷’上场，我就打两场玩玩。”
他们聊天，蔡婳就扭过脸看回廊上垂下的紫藤花，赵擎也知道她是不愿意面对自己，他原本是外柔内刚的性格，不然也不会和贺云章成为官家的左右手了。
听宣处和捕雀处不同，干的都是关乎社稷的大事，所以光有雷霆手段是不行的，真正和他打过交道的人都知道，赵大人看似好脾气，其实藏在温和表面上的，是真正的铁腕决断。
还在笑眯眯听你申辩的时候，其实早已把你掂量过几百次，也早已下了最终的决定了。
治水，治盐，赈灾……每件事都不是一个“好人”能做成的。
在蔡婳身上，他也是一样，初见极好，后来更好，向他求助，得到开解，礼尚往来，都极好，直到一曲春日宴，蔡婳现出蔡婳的脾气，赵擎也现出他的。
他不是贺云章，是贺云章，一开始就不会有应酬了。
也正因为他不是贺云章，是赵擎，所以听宣处即使忙完了，他也没有什么解释到来。
蔡婳自然也知道这点。
所以她并不说话，也并不看他，只是专心致志地盯着廊上的紫藤花。
她梳的是端正的高髻，后面插着把玉梳，她的头发黑得比凌霜浅，一丝不苟地盘起来，看得见后颈有个纤细的弧度，倔强地拧过去，线条像画里远远的山峰，一路隐入水青色的后领里去。
看得人心软起来。
凌霜和贺南祯已经议定上场的条件，正在磨“秦侯爷”，说了几句话，终于彼此走开。
赵擎始终不曾说话，只是好整以暇地袖着手，站在旁边，气定神闲地听他们说话，甚至还带着点笑容。
错身而过的瞬间，蔡婳抬头看了他一眼。
她脸上神色平静，只是噙满了眼泪，那眼神不是哀怨，但也绝不是愤怒，而是在那之外的什么东西，不过匆匆一瞥，赵擎心中一震，刚想说话，两拨人已经擦身而过，蔡婳已经跟着秦翊和凌霜走远了。
“怎么了？赵大人。”
贺南祯带着笑问他，他一双眼睛其实像极了贺明煦，天生的洞明世事，常常不知不觉就把人看穿了，但这匆匆一瞥，他大概也不会注意到。
赵擎收回了目光。
“没什么，”他笑道：“咱们出去吧，我还有公事未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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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蔡婳还挺坚忍的，明明见过赵擎一面，却似乎并未受影响，到了书房，还真看起书来，先把秦翊家的藏书走马观花看了一遍，道：“到底是侯府，蕴藉深厚，好多市上没有的藏书，诸子百家都是齐全的……”
秦翊守礼，不同处一室，只是站在门口，看着丫鬟进来伺候了。
“行了行了，你去吧，不用给我们守门了。”凌霜又叫住他道：“对了，你和贺南祯打起来要叫我去看啊……”
“放心，我们打起来你一定在，扇子要拿好了。”秦翊又笑她。
蔡婳听不懂他们的笑话，也没什么兴趣，继续翻书，像是看进去了，凌霜却不放她消停，见只剩她们两个了，立刻问道：“你怎么和赵擎互相不搭理呀？”
“他不搭理我，我自然不搭理他。”蔡婳抬起眼睛，问道：“我还想问你呢，你不是自己笃定要当尼姑吗？怎么还干起保媒拉纤的活了？”
“我这不叫保媒拉纤，叫解决问题，你和赵擎断了更好，那就算圆满解决了，我还要放鞭炮庆祝呢。
要是还要牵扯，不如趁今天的机会，好好说开了，总是拖着是怎么回事，花信宴眼看就要结束了，你天天蔫头蔫脑的，我不操心，谁来操心？”
蔡婳被她说了一顿，又是感动，又是好笑。
“你说的倒也是道理，但我蔫头蔫脑的，不是什么为情所困。”
“那是为什么？”
蔡婳伸手在书架上划过，一册册的书如军队般林立，她也是刻苦读过书的人，之前凌霜说她要赌个穷书生，不是玩笑话。
那是她人生最可怕的可能，但她确实是要找用得着书的人的。
她容貌不过中上，家世更是没落，一贫如洗，连仅剩的一点称得上嫁妆的东西，都还被攥在自家姑母的手里。
她所有的筹码，也不过是这满腹的才学，和一点作为国子监后代的家学渊源罢了。
货卖识价人，她要嫁的，一定是看重这些的人。
但世家子弟不看重这个，真正家世好的，人家自能延请名师，何须妻子来当老师。
要能家境优渥，就不会刻苦读书了，就连卿云这样的才貌双全的，也难免在他们的议论里“太板正了些，没有意趣”。
蔡婳也在等，等那个最好的可能。
与其说她们这些女孩子是在等花信宴给出她们选项，不如说是在等命运。有些赌错的，像柳子婵，人生一落千丈。
她等够几年花信宴，等不到合适的人，在她心灰意冷的时候，命运和她开了个玩笑，把赵擎送了过来。
她和赵擎，没有那么多旖旎的情思，赵擎是长辈，奔着四十去的权臣，他不可能，蔡婳也没想过，他会有什么情不能自已的时候。
她要的不过是一份真心罢了，不是生死相许之死靡它。
春日宴的事，与其说是误会，不如说是他们的一次角力。凌霜不懂人心弯弯绕，只知道摊开谈。
但摊开谈是需要真心的，他们不是没有真心，只是不够。
她退还烟云罗，是小儿女情态，像娴月的赌气，她当然知道自己做不成娴月，她没有那样嬉笑怒骂都可怜可爱的情态，也没有她十几年做美人做出的拿捏人心的手段。
况且整个京城也只有一个贺云章。
她更像是轻轻试探一下，春日宴赵擎召歌伎，唱的是妻妾为夫贺寿的词，她是有资格生气的。既然有人给你唱春日宴，又何必赠我烟云罗？
她要看赵擎的反应。
而赵擎不解释。
说是听宣处忙，但如今听宣处不忙了，他还是不见来。
凌霜还叫她去摊开说，摊开说又如何，不过是没有筹码的人的自暴自弃罢了。
赵擎要的东西很简单，我也许会解释，也许不会，但那之前，你要无条件地信任我。
但谁来无条件地信任她呢。
所以她等得心灰意冷，她骨子里是和凌霜有点像的，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那就当尼姑吧，横竖凌霜自有尼姑庵，不差她一个。
但如果凌霜也不会当尼姑呢？
命运有时候会奖赏最勇敢的人，文远侯府，是花信宴所有女孩子想都不敢想的好，看秦翊和凌霜相处的样子，谁会相信那是传言中生性凉薄的“秦侯爷”，也只有凌霜发现不了了，他看她的眼神，实在说不上清白。
也难怪娄二奶奶喜气洋洋，只怕都在预备喜事了。
所以蔡婳也没法跟她说这些，想想都丧气，只是有些自嘲地笑道：“我不过是个想买某样东西，钱却不够的穷光蛋罢了。”
凌霜冰雪聪明，哪里会不懂她的比喻，顿时眉毛就挑了起来。
“这话糊涂。”她立刻纠正蔡婳道：“我虽然没经验，但也知道，情这东西，就跟古董和藏书一样，是只要有市就无价，在喜欢的人眼里，你值千金万金，价值连城。在不喜欢的人眼里，一文不值。哪有什么你钱够不够？
你觉得你不够，只是因为赵擎不是合适的人罢了。
他不识货，就扔去一边就好了，天下男人多得是，总能遇到那个当你是宝的。不信你去问娴月，是不是这道理。”
蔡婳听了，只是苦笑。
“世上女子当然都是想这样的，但哪都能遇到意中人呢？不过是镜花水月罢了。”
“那就跟我当尼姑去嘛，既然人家都不当你是宝，那还嫁什么，嫁过去吃苦受罪吗？男人娶妻倒是无所谓，横竖他们还有大把天地。
女子糊里糊涂嫁去陌生人家里，伺候公婆，生儿育女，图什么？不如当尼姑清净呢。”凌霜又开始了，对蔡婳道：“你也别伤心了，给他赵擎能耐的，像是你缺了他不行似的。咱们争这口气，就不理他。
跟着我好了，以后咱们一处，我说话算数，有福共享，有难同当。大不了养你一辈子，怕什么？
真正该急的是他赵擎呢，错过了你，哪儿再找个蔡婳呢？”
蔡婳顿时笑了。
“我跟着你，就像二奶奶和黄娘子一样？”
娄二奶奶和黄娘子，虽说如同姐妹似的，但到底是主仆，她也是故意这样问的。
但凡女孩子，只有有恃无恐的时候，才会故意讲这种话，吃准了对方会着急解释。
凌霜常年被娴月拿捏，哪里听不懂，顿时也笑了。
“放心吧，就算要做，也是你做我娘的角色，我来做黄娘子，你在家看书就行，我去给你开铺子赚钱去。”她笑嘻嘻地道：“咱们什么关系？
你还计较这个，放心吧，等芍药宴一结束，我就让我娘认你做干女儿，自从跪祠堂的事后，我娘对我可好了，说什么听什么，也不怕得罪大伯母了。
到时候咱们就像亲姐妹，就算我不成，还有娴月呢。
她可总不会混得差，总归有个诰命夫人当当，到时候我们就都抱着娴月的大腿，赖上她去。”
蔡婳也被逗笑了，被凌霜这样一闹，因为赵擎而受伤的情绪，也渐渐散了，看凌霜还在那胡说八道，看着她，神色温柔地笑了起来。
赵擎不肯回应的试探，凌霜这样坦荡地回应了。怎么怪得了人去跟她一起当尼姑。
只是，就像娄二奶奶说的，凌霜生来是戴高冠的长相，要是真当了尼姑，落了荀文绮她们一世的笑柄，该多可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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娴月还不知道凌霜在外面给自己吹牛，连蔡婳的部分都许诺了。
娄三小姐自由自在十七年，引了多少青年俊彦追逐，浑不在意，终于也落入情网中。
云夫人看得明白，只是装作不知道，依旧和往常一样，和娴月在琉璃阁里赏花饮茶，看飞鸟落在院中的杏花树上，春天已经要过去了，曾经开满繁花的树都结了许多小果子。
花信宴也该有个结果了。
“下午要不要跟我去桃花坞玩玩，听说涧里涨水了，把几间小阁子都泡坏了，我得去看看，你可以跟红燕在涧里钓鱼玩，晚上我们吃了饭再回来。”云夫人建议道。
娴月有点恹恹的，过了一阵才道：“我哪都不想去。”
“怎么了？”云夫人明知故问：“难道少了探花郎，就不能看花了？”
娴月被点中心思，无奈地瞪她一眼。
“都怪云姨，谁说一定要下水走走，我现在后悔了。”
云姨也不生气，反而笑了，在她身边坐下来，问道：“你是后悔水太凉，觉得不舒服？
还是后悔自己知道了下水很好玩，但是以后又不能再玩，所以后悔，觉得不如一开始就不知道下水的感觉？”
她的哑谜打得正中娴月的软肋，娴月立刻不说话了，转脸去一边装睡了。
云姨倒也不催促她，反而过了一阵又过来，给她盖上了个毯子。
但到晚上娴月回家的时候，她还是认真劝娴月，道：“放心吧，世上的事不是只有窄窄两条路的，秦家的事，云章的事，你家的事，都可以从长计议，谁说一定要芍药宴做决定，花信宴也不过是世人的说法罢了。
身体是最重要的，你别太思虑过度，明天就当是去玩的就好了。”
娴月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只恹恹地坐在马车上，见车要走了，才拉着云夫人的手道：“你明天会来的吧？”
“放心，我一定过去。”云夫人也笑着拉住了她的手：“不管事情怎么样，我反正会一直陪着你的，你心烦的时候就想想这个，是不是就没那么烦了。”
娴月只“唔”了一声，闷闷地道：“明天我要穿玉髓绿。”
“好，那我就穿千峰翠，咱们一起。”云夫人笑眯眯道。
娴月身上有时候是有点孩子气的，在云夫人这的时候随心所欲，并不见多珍惜光阴，走的时候却总恋恋不舍，什么话都想起来了，马车走出一段才回头道：“记得梳螺髻呀，明天咱们一起过去，我把做好的簪子带给你。”
“好。”
云夫人对她确实像自己女儿一样，怎么看都好，怎么说都答应，就连送她走，也是站在原地看着马车走了才回去。
外面晚霞漫天，娴月坐在马车里，心中诸事繁杂，如同翻涌的云海一般。
不怪娄二奶奶越来越和她不亲近，其实在她自己这里，也是越来越不愿意回家的，如果不是回家能见到凌霜的话，她简直想不到家里还有什么值得期待的。
如果让她选，她肯定是天天留在云夫人府上不回来的。
云夫人说她思虑过度，其实她和蔡婳一样，都有这毛病。
要是世上人人都能跟凌霜那家伙一样，想到什么立刻去做，而不是做之前就开始思考起无尽的后果的话，这世界也许就简单多了。
但她毕竟是娄娴月，她没有凌霜的好身体和天塌下来当被子盖的坦荡，别说关祠堂，寻常苦日子她都熬不住，所以她也只能这样思虑重重，就像蔡婳在那伤神一样。
但好在她比蔡婳还是好很多的，除了富足的家世，她还多了个云夫人。
外人眼中的娄娴月多难取悦，其实要让她安心也很简单，只要有个人一直在那陪着她就够了。
当然，最难的，不是取得她的信任，而是那个人，得是她看得上的人才行。

第106章 子侄
因为云夫人安慰的缘故，芍药宴第三天，娴月的精神头倒是不错。
凌霜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荼蘼头面，娴月真是有颗巧心，刚好娄家也有配得上这份巧心的匠人，竟然真赶工做出来了。
娴月长得纤细妩媚，就不适合太沉重华丽的装饰，但芍药宴的场合，不戴金玉也真说不过去。
她是做了明暗两种荼蘼花，明亮的是用极薄的金箔，捶成荼蘼花的形状，暗的则是贝母和玉石，花心点缀珍珠，叶子和藤蔓都是用乌金，缠绕在发髻上，周围簇拥着蝴蝶飞鸟，正是元宵节闹蛾儿的模样，倒也算有来历。
京中夫人小姐们的冠多半过于端庄正经，她这个花冠实在别致，不用说，一定又跟云髻一样，要风靡一阵了。
她不仅自己做了，还给凌霜卿云都做了，一人一支簪子，凌霜的是芍药，卿云是牡丹，凌霜没什么兴趣，还问她：“那边匣子里是什么？”
她一边问，一边已经打开了，里面也是把荼蘼花的金插梳，不像娴月的这么轻盈，是梳背上做了金色玫瑰，层层叠叠，华丽无比，当中一朵，更是用了赤玉做花蕊，一看就是给夫人们插戴的。
“这是给谁的，云夫人吗？”凌霜一猜就中。
连凌霜都知道不是给她做的。
娄二奶奶在旁边，竭力不显出生气来，忍了又忍，临出门还是没忍住，道：“你们几个的头面都插戴满了，别弄乱了，一人一辆车好了，卿云过来跟我坐吧，你稳重些，不怕碰乱了。”
“那正好，云姨家有多的马车，我去她家坐车好了。”娴月立刻就道：“我乘轿子过去吧，到了侯府再一起进去。”
凌霜跳下去马车，过去扶她上轿，压低声音道：“你和娘怎么回事，怎么成了这样子？”
“你第一天知道？”娴月只淡淡道：“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
“你叫我不管我就不管啊？那我多没面子，我偏要管。”
凌霜立刻不由分说，挤上娴月的轿子，娴月表面生气，其实心里还是感动的，嫌弃道：“别把我头发弄乱了。”
凌霜哪里管这些，早挤了进来，还知道怕娴月骂，侧着自己的头，她倒不介意弄乱自己头发，明明刻意避让着娴月，嘴上说的话却硬气得很，道：“哼，就弄乱你的，当我不知道呢，你就是弄给贺云章看的，重色轻友的家伙。”
娴月的回应是在她腰上拧了一下，拧得凌霜嚷了一路的“重色轻友”，到云夫人那才停下来。
好在这母女俩虽然互相置气，但骨子里还是像的，一到了人前，立刻装得毫无嫌隙，反而一同管教起凌霜来，一个嫌凌霜弄乱了头发，紧急替她整理一下，一个威胁道：“你给我笑着进去，别每天拉着张脸，郡主娘娘都不好意思夸你了。”
凌霜哪里吃得消这个，好在今天是芍药宴最后一天了，忍忍就过了，大不了等会出去找秦翊玩去。
芍药宴仍然是老样子，夫人小姐们热热闹闹，寒暄闲话，看中娴月那顶荼蘼花冠的人也不少，只是还没热络到可以随意过来攀谈的时候，偌大的照月堂还是有点空旷，虽然人多，也热闹，但那热闹有点像冬日锅子上的白雾水汽，还没能氤氲开。
这时候就显出云夫人的好了，她身份也高，又爱说笑，先坐下陪清河郡主喝了一盏茶，又出去转了一圈，因为外面天阴，她穿翠色衫子，一进来更显得让人眼前一亮，这料子虽然比不上烟云罗，但也有个名字叫秘色染，其中以绿色最佳，用了句唐诗“九州风露越窑开，夺得千峰翠色来”，所以秘色染里的绿色又叫千峰翠。
秘方外人不得而知，但看这绿色重，娴月猜，多半除了冻绿还用了铜绿，真有青翠欲滴的感觉了。云姨肤色白，更显得那绿色浓郁得要滴下来了。
她进来就笑道：“嚯，我出去看了看，今日好大的排场，男客比得上曲水流觞宴了，全来了，赵大人，贺大人，姚大人，全到了，到底咱们秦翊的面子大。”
秦贺两家是世交，她夸赞秦翊，如同自家子弟，清河郡主听了，也淡淡笑了，道：“我也不知道外面的事，可能外面今日是正宴吧。”
云夫人又道：“听说外面已经在准备马球赛了，小姐们可以去听风楼上看，那地方清净，算起来还是二门内，下面的人都看不到你们的，都闷在这里，也无聊。”
京中的规矩说是严，其实也在于举办宴会的主人，像桃花宴，年轻人就尽兴而归，桐花宴的萧家，萧夫人太正经，小姐们也拘束，玩不开。
清河郡主身份高，又离群索居多年，不知道这些细枝末节的事，云夫人这话，有替她招待的意思。
而且她是长辈，又是半个主人，她这样一说，小姐们就可以去听风楼上了，都不用秦翊再来传话了。
长辈们有意见也只冲着云夫人来，可见云夫人的好。
当然她们是不会承认的，只会传她的闲话，造她的谣言，当初京中谣言四起时，也并没有人来替云夫人说一句好话。
娴月心情不好，看什么都不顺眼，凌霜跑过来叫她：“咱们出去玩去吧，我带你看秦家的藏画去。”
“不去。”
“那我们去看花去，我昨天找到秦家的小花园了，里面很多南国带回来的花，我去陪你描点图。”
“懒得描。”
凌霜一见她这样子，就知道多半和贺云章有关，哼了一声，顾忌人多不好明说，凑过来低声道：“你等着，我这就去把你家贺大人赶出去，让你不跟我玩。”
娴月也知道她是虚张声势，她哪里敢去惹贺云章，连秦翊都忌惮着贺云章和捕雀处呢，根本懒得反应，道：“你去吧，赶不走我找你赔钱。”
凌霜嘿嘿干笑了两声，走了。
那边云夫人又来了，她是出去看过的，进来先在娴月边上坐下，笑着轻声道：“倒也难为他，听说捕雀处如今忙得很呢，整日整夜宿在官衙中，不知道他怎么找到空出来的。”
“关我什么事。”娴月又讲怪话：“兴许贺大人想成婚了，准备来花信宴相个王侯郡主家的小姐呢。”
云夫人也忍不住笑了，知道她是窝里横，越是喜欢的人越要作，倒也不十分担心，笑道：“那我先出去了，听风楼上风景好呢，你坐坐也来吧。”
“看我心情吧。”娴月仍然道。
其实要真论般配，云夫人对贺云章是满意的，毕竟探花郎，才学没得说，容貌也般配得上，也算是她看着长起来的，心性差不到哪去。
怕的是好事多磨，娴月的身体心性，都是要娇养的，经不起磋磨的。
她回到听风楼上，看外场确实是宾客云集，也是刚好遇到了，贺云章和赵擎两个权臣一到，想要攀附的人就少不了了。
再加上秦家本来的根基在，贺南祯也在，这份热闹自不必说。
刚过巳时，太阳升起来，草叶子上的露水也晒干了，外面的马球队已经收拾整齐，准备好好打几场了。
可惜娴月不在，就是在，也去不了外场，所以错过了一场好戏。
但凡这样的场合，娄二爷是不太显眼的，他官职毕竟只是个五品，年纪也上去了，又老实，不像娄二奶奶爱说笑，会交际，要不是和赵家的亲事，在外场的大人们里，是要被排挤到边缘的。
但他这人学问做得深，当初和程家没闹翻的时候，连程筠的学问都要请教他，只是不擅钻营，性格又温和，遇好事不会抢功劳，坏事也不会推卸责任，所以升迁的事也就落下了，当年的同年，各自都有了一方天地了，他还只是个外调回来的五品京官。
要不是和赵家做了亲家，这样的宴会，是连中间几席都坐不上的。
赵侯爷虽然心里对这个亲家不是很满意，但耐不住赵夫人天天夸娄家二房的厉害，这次芍药宴回去，更是明说了，说娄家的三女儿只怕要做清河郡主的儿媳妇了，赵侯爷虽然心中狐疑——娄凌霜讲的那些疯话，京城都传遍了，还能做侯夫人？
但赵夫人说得有板有眼，官场上也有了传言，不由得他也半信半疑起来。
因为这缘故，他今天对娄二爷就客气多了，以前都是称娄大人，这次也称起“娄兄”了，外场的男客，年轻王孙自然是在马球场，年长的大人们都在外花园，游赏秦家的亭台楼榭，看各处的匾额题词，尤其扶风亭的一副对联，据说是秦家老侯爷亲笔，金戈铁马之气，扑面而来。
赵侯爷在大人里也算领头羊，虽然姚大人最近新贵，抢了些风头，但一群大人还都是围着他，众人赏一回对联，赞赏一回，议论一回，又有人提及，说秦家外书房的匾额是宣宗陛下的亲笔御题，议论着要去看……
众人议论纷纷，娄二爷就背着手，在里面微微笑着，像个和善的富家翁。
穿得倒是不差，但到底是娶了个商家女，只知道富贵，离清贵气就远了点。
赵侯爷见荀大人和几个清客在那说得花团锦簇，句句是典，出口成诗，又见娄二爷这样子，就有点看不惯，觉得他不太上得了台面的样子。连别人叫他作诗，他也是摆手推脱，道：“没有这样的捷才……”
赵侯爷见他们有点故意拱他的意思，心中嫌弃娄二爷窝囊，也觉得丢人，就驱散众人道：“不是说去瞻仰先帝墨宝吗？怎么还不走啊？”
众人这才动身，一行人浩浩荡荡往外书房走，穿过外花园，路长，人渐渐就散成一团团的，赵侯爷带着几个关系好的官员和娄二爷，路过芍药亭，正好左边是堆的太湖石和花圃，右边是湖，没有外人，就对娄二爷教训道：“你有时候也别太随和了，你也是正经进士出身，诗词上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老是唯唯诺诺的，他们还只当你不会呢。”
娄二爷也是好脾气，赵侯爷平素是颐指气使惯了的，都是身边的门人清客捧着，讲话就有点不客气。
娄二爷可是未来亲家，是平起平坐的，赵侯爷这话太像教训随从，旁边的官员听着，就有点替娄二爷尴尬。有机灵的，立刻就描补道：“侯爷这真是心腹之语了，俗话说，不是至亲人，不讲贴心话，二爷可千万别见怪。”
“侯爷争惯了，替我着急也是正常的。”娄二爷只笑眯眯地说。
赵侯爷本来就因为心腹的描补而有些不悦，听到娄二爷这话，更不开心了，什么叫“侯爷争惯了”，倒像他是看不起这些似的，京中官员的这些应酬，事关荣誉，难不成在他眼里，只是无意义的争荣夸耀？
赵侯爷脸色顿时就有点不太好看，有心说他几句，但前面宽阔起来，是花园里一处花树林，道路从中穿过，有不少年轻子弟在，怕当着众人说了，娄二爷脸上不好看还在其次，要是传出去，两亲家说话还起争执，成了别人的笑柄。
所以他就忍住了，冷着脸大步走在前，赵家的地位还是在的，有些子弟就纷纷上来行礼。赵侯爷见了，心中稍平。
到底是小门小户出来的五品小官，犯不着和他计较，等他在京中久了，自然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地位，他平时没跟着自己的时候，这些年轻子弟会这样行礼？
快五十岁的人了，年轻人见了都不怎么搭理他的，混成这样子，还敢来说什么争不争。
赵侯爷心中冷笑，大踏步走在前面，正路过一棵大楝花树，这片开阔得很，不知道为什么却没人，只有个青年子弟带着随从，垂手避让在路边。
寻常子弟也避让，但这子弟的身形修长，姿态也风流好看，本来会这样避让的都不是什么厉害的世家，赵侯爷也不留意的，见他人才出色，就细看了一下，一个照面，顿时吓了一跳。
在路边执子侄礼避让他们的不是别人，竟然是捕雀处的首领，御前的宠臣，贺云章。
先别说贺家本来两个分支都该是有侯位的，单是贺云章如今的地位，权势，哪怕是只算官位呢，他都是正正经经的三品，比赵侯爷还高出一品呢。
怪不得这一片都没人靠近。
以他今日的权势，自己不避让他就行了，他怎么还避让起自己了？
赵侯爷吓了一跳，只当自己是哪里得罪了他，或是赵景又惹了什么祸，连忙笑道：“贺大人怎么在这。”
他说着，就想上去给贺云章回个礼，但凡人激动起来，总是容易失礼的。
贺云章不动声色地避让了，也不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朝娄二爷行了一揖，道：“见过娄家伯父，伯父万安。”
从远远望见，避让路边，作揖，称万安，这是标准的子侄礼，放在宫闱里都挑不出差错的。
但让人惊异的地方，在于行礼的人是贺云章，圣眷正浓，说是天子门生也不为过。
而受礼的人，是赵侯爷看不起的五品小官娄子敬。
赵侯爷的心里，说是瞠目结舌也不为过。
他把娄二爷看了又看，可惜娄二爷脸上还是那副富家田舍翁的样子，笑眯眯的，即使也有惊讶，但也不至于受宠若惊，只是道：“贺大人多礼了，小官惭愧。”
“伯父说笑了。”
贺云章神色平静，但也确实是世家子弟见到长辈该有的样子，对娄二爷十分尊敬。
别说赵侯爷了，哪怕是和他一样圣眷正浓的赵擎，在他面前，只怕都当不起这一句伯父。
赵侯爷又不是没见过捕雀处给听宣处送文书，他连赵擎的名字都是直呼的，称句“赵大人”就是难得的客气了。
当初桐花宴，萧家正经宗室，萧大人那样巴结他，见了他都是先行礼，他回过一个子侄礼不曾？
都是平辈礼，至于自己这些官员，更是看见了像没看见一样。
赵侯爷心中惊讶得无可附加，把娄二爷和贺云章看了又看，就是不明白这唱得是哪出。
双方说话间，一个随从模样的人匆匆过来，像瞥闲杂人等一样瞥了赵侯爷一眼，赵侯爷向来跋扈，竟然不敢怒视回去，也是因为看见了这随从身上的黄缨子和佩刀——这不仅是捕雀处的人，还是御前供奉的近侍。
“爷。”
这侍卫附耳对贺云章说了点什么，贺云章皱了皱眉，道：“你跟秉武去吧，我这边走不开。”
侍卫又点了点头，离开了，也朝娄二爷行了个礼。
这下把赵侯爷彻底弄昏头了，御前侍卫都是五品往上，这侍卫怎么也如此看得起娄二爷？难道是从贺云章这边来的？
“我还有事要办，失陪了，伯父。”贺云章道，又朝娄二爷一揖。
不怪人人都怕贺云章，连赵侯爷也不能免俗，贺云章一行礼，他本能地回礼，等到反应过来他全程是在跟娄二爷说话，压根没把自己放在眼里时，顿时闹了个大红脸。
好在贺云章根本没看他，他跟娄二爷道别后，仍然像个守礼的晚辈一样，等到娄二爷回了句“贺大人客气”，才让在路边，等他们过去后，才匆匆离开。
赵侯爷又是惊，又是窘，走出一段路后，看娄二爷仍然八风不动，还有心停下来去看花圃里的芍药，终于忍不住道：“怎么贺大人忽然对你这么客气？”
捕雀处的威风实在重，就连背着他，也少有人敢说一句“贺云章”，都是叫贺大人。
“我也不清楚。”娄二爷浑然不在意地道：“或许是因为铺子里的事吧，或是我家夫人帮了他什么忙？”
在他心里，自家夫人大概是无所不能的，家里家外收拾得服服帖帖，生意又做得好，娄家的人脉里，一多半都是她通过自家铺子结识的，娄二爷只老老实实跟着她去拜会就行了。
赵侯爷看他这扶不上墙的样子就来气。
贺云章是什么人？
别说京中一切有的宝贝，就是进贡的东西，官家能赏人的，都会赏他一份，一切吃穿用度，都是比照宫中的规格了。
就凭你家那几家小铺子，能有多大的交情，让捕雀处的首领对你行子侄礼？
但这话他不敢说了。
如果说刚才他还对娄二爷十分轻视的话，经过这一番，他就算轻视，也不敢轻易说出口了。
也许正如自家夫人所说，娄家二房，是有些古怪的能耐在身上的。
赵侯爷大概无论如何是想不到贺云章对娄二爷这样彬彬有礼的原因的——要是赵擎输掉火炭头那天他在秦翊的府上待过，大概就明白了。
贺云章连对娄娴月的妹妹都这样客气，何况对她的父亲呢？

第107章 柔驯
贺云章其实也知道，今日的芍药宴，是轻易见不到娴月的。
紫心檀的事不说，因为芍药宴他没来这件事，只怕要闹一阵别扭的。
尤其是他也听说，她穿了烟云罗，还画了斜红，说是美得京中都出了名。
但今日她来了，应该就是见得到的。
他也知道没那么容易见到，只耐心等。
他和秦翊贺南祯都玩不到一起，寻常人见了他也怕，都又敬又畏，连谄媚也不敢太谄媚，倒是有个人敢和他说话，不是别人，正是赵擎。
秦翊和他们俩都不和，但秦家的管家还是懂事的，安排的是极好的位置，在落梅阁下设酒宴，单开一席，贺云章不喝酒，只饮茶，正看着廊下的梅花树，听见背后有人笑道：“贺大人来得倒早。”
“赵大人也不晚。”贺云章淡淡道。
贺云章还好，到底是年轻人，赵擎的身份，连着两天出现在这里，其实是有点不适宜的，当然贺云章也知道昨天是凌霜逼着秦翊下帖子去请的——娴月这个妹妹实在是热心得很，为了蔡婳的事在这奔忙。
怎么不见她为娴月的事奔忙呢？
贺云章手握着紫心檀，安静坐在落梅阁下，把赵擎审视了一眼，心中也冷笑。
捕雀处什么不知道，烟云罗的事过后，赵擎那边顿时冷了下来。
赵家的人，多少是有点势利的，承认不承认，都是这么回事。
要是蔡家还是那个国子监祭酒，也不至于让他赵擎在这东挑西拣。
他心里是有点看不起赵擎这种人的。
追求权势和力量，本身并没有错，但如果已经拥有了权势和力量，却成为了权势的奴隶，连婚姻也要权衡利弊，那就太可悲了。
他到底是贺家出来的，骨子里有点傲气在。
世家常说清贵，什么是清贵，十锭金子一两的茶叶？还是一年只出产几十块的松烟墨？
清贵其实就是不惜工本，不讲求利益，只要自己喜欢，这才是真正的奢侈。
剡溪雪访，渡头听笛，不求结果，不计得失，这才是雅，权势恰恰是为了保护这份雅的。
像赵家人这样，连意中人都拿来权衡利弊，实在是本末倒置。
所以他懒得理赵擎，冷冷对了一句话就继续饮他的茶了。
官家喜欢用他，也是因为探花郎有这份傲气在，要是纯粹的鹰犬，反而落了下乘了。
可见赵擎的行事人尽皆知，贺云章的茶才喝了两口，还没来得及嫌弃秦家的茶不好，云夫人的丫鬟红燕就来了。
她明明是来传话的，但自己也忍不住笑了，瞥了一眼在堂上高坐的赵擎，笑着对贺云章低声道：“夫人叫我来告诉贺大人，不要和赵擎说话，他这人没意思，免得学坏了。”
想必是娴月天天在云夫人面前骂赵擎，她那样的脾气，一定把赵擎想的比实际的更坏十倍。
贺云章也忍不住笑了，道：“知道了。”
红燕有心说他一句“以前不见贺大人对咱们夫人这么客气，初一十五请安都是应卯，怎么娄三小姐一来，说什么就听什么了？”
，但探花郎微微笑的样子实在是让人心软，红燕年纪虽轻，跟着云夫人，也有点长辈的慈爱出来了，实在怜爱这对小鸳鸯，于是也只是道：“夫人说了，少不得她来做一回红娘了，贺大人随我来吧。”
贺云章真就乖乖跟她去，红燕在前面引路，穿花拂柳，回头看见探花郎，实在让人想笑又想叹息。
她是见过贺云章一步步起来的，权势盛时，连来请安红燕看了都胆寒，至今尚有余悸，谁料到还有今天呢。
贺云章跟着红燕穿过庭院，到了秦家的江雪阁，这地方种了许多蔷薇花，深粉淡白，香气扑鼻，垂下来如同锦屏一般。
一片花团锦簇中忽然显出一点翠色，是云夫人站在阁外回廊下，抱着手，笑眯眯地看着他。
“好个探花郎，私约闺阁女儿幽会，该当何罪？”她用长辈语气笑着质问道。
贺云章也笑了。
“有长辈在，怎么能算幽会？”他好脾气地回道：“虽然是玩笑，到底小姐声誉要紧……”
云夫人这才露出满意神色，她和娴月是一样的性格，风流袅娜，知道这风流会为她们招致多少误会。
而她自然也知道，不论世人如何，真心喜欢你的人，自然会敬你如菩萨。
她得到满意答案，才放贺云章进去，道：“放心，我在外面呢，谁来都没话说，你们有事叫我就是。”
这句话是说给里面的娴月听的，贺云章便没有搭话，进了江雪阁，琉璃窗极明亮，里面却点着盏灯，贺云章进去时，娴月正站起来，两人一个照面，贺云章就知道她为什么昨日生气不来了。
她从来没穿过这样的碧色，在画里应该叫玉髓绿，因为身体不好的缘故，娴月气色向来不好，即使常常浓扫胭脂，仍然和黄玉琴卿云她们那些白里透红的健康肤色有些差距。所以她常穿红，服色鲜艳，能衬得气色好点。
但她穿浓绿色原来也好看，这一身衣裳绿色浓得几乎有氤氲水汽，暗纹织金，是大朵的荼蘼花，藤蔓交织，恰恰和她戴的荼蘼花冠遥相呼应，是用足了心思的。
金冠配红色都俗，光是为了把这一身绿色穿出来，就费尽了她的心思。
但探花郎偏偏不来芍药宴，也难怪她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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娴月在见贺云章的同时，蔡婳也在见赵擎。
相比探花郎的一往情深，这边就残酷多了，蔡婳虽然智珠在握，其实也不过是个刚过十八岁的女孩子而已，她也是经过这次才明白，所有的心思，制造的偶遇，惹人怜爱的垂泪，不过都是末技而已，改变不了棋局的输赢。真正决定胜负的，仍然是各自手中的筹码。
要是凌霜知道她又制造机会见赵擎，一定要说她。
但她仍然装作无意间从落梅阁下过，果然，没一会就在梅花林里和赵擎遇见了。
赵大人果然是重臣，芍药宴是闲暇宴会，仍然穿金着紫，看相书上说，掌权的人身上是有气的，贵气养人，确实烘托得他威武英俊。
蔡婳站住了，并不往前，脸色苍白，抿着唇，整个人像僵住了。
赵擎见她这神色，心中不忍，往前走了几步，到了她近前，两人呼吸可闻的距离，才低头告诉她道：“昨日是贺南祯请我来的。”
“我知道。”蔡婳淡淡道：“赵大人公事繁忙，怎么会拨冗前来？”
话出口她就知道失策，她不是娄娴月，赵擎也不是贺云章，哪里经得起她言语刻薄。是什么样的人，就唱什么样的戏罢了。
赵擎果然无奈地笑了。
女孩子的五官单薄却清丽，肤色苍白，抿唇的时候有个倔强的弧度，像是在暗自咬着牙，却又强撑着不显出一点软弱来。想必过去的许多年，她都是这样过来的。想到她孤女的身份，更让人叹息。
远处宴席的管弦声传来，勾起春日情思，连手握重权的赵大人，也不由得心软了三分。
“但今天不是谁请我，是我自己要来的。”蔡婳听见他这样说。
蔡婳的眼泪顿时就落下来了，真是滚珠一般，她像是失去了力气般，往身后的梅花树上一靠，偏偏今日穿的素，她穿素净的颜色也好看，神色说是凄惶，更像是平静的绝望，甚至还带着坚忍的力量，抬起眼睛来，看着赵擎。
赵擎的眼神都为之一黯，拿出帕子来，要伸手去擦，被蔡婳躲开了。
“果然是听得了春日宴的大人，怜香惜玉的事最擅长。”她平静地道。
列子上说驯化野兽，称之为柔驯，世上常说女子规劝男子的技巧和方法，也是柔驯，不能直言，不能决绝，只能徐徐图之，用温柔的眼泪和蒲苇般的姿态，一点点改变他的心意。
他们都是看书的人，赵擎对于权力尤其敏锐，立刻就察觉了。
其实这在他已经是难得，要是换了别人，这样试探他的边界，早就没有下次了。但毕竟对方是蔡婳。
“难得闲暇。”他沉声道：“能不能不谈论这些事，我们就像以前一样谈谈书，说说话不好吗？”
是了，他不是没有时间解释，他只是不想解释。
他不仅不解释，言下之意，她才是破坏这一切，清风明月闲情雅致的人。
他这句话一出来，蔡婳的神色反而变得异常平静，她像是终于下了个决定，又像是早就明白这结局，只是刚刚才接受它。
“不好。”她斩钉截铁地说。不管赵擎惊讶的目光，站直了道：“既然如此，我就不打扰赵大人的雅兴了，告辞了。”
蔡婳昂着头，一路走回了女孩子们聚集的听风楼，荀文绮和玉珠碧珠姐妹因为凌霜的得意，憋了无数的气，正在手痒之际，见到蔡婳这个欺负得最顺手的沙包上来，立刻就围到楼口边，荀文绮也顾不得自恃身份了，上来就道：“你去哪弄得这一脸丧气样子，真晦气……”
“滚开。”蔡婳平静地道。
别说荀文绮，连玉珠碧珠也惊得目瞪口呆，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不明白这欺负惯了的家伙怎么忽然怎么硬气起来。
“你说什么？”荀文绮不敢相信地问道。
“没听见吗？我说滚开。”蔡婳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道。
要说错愕，荀文绮被凌霜骂一百次也赶不上这一次的猝不及防，整个人都张口结舌起来，面红耳赤地道：“你你你……”
“你什么？没听见吗，人家叫你滚开呢，好狗不挡道！”
凌霜反应快得很，早凑得过来，与其说是骂了荀文绮开心，不如说是见到蔡婳终于硬气起来了，整个人都喜笑颜开。
她可是轻车熟路了，横竖她的恶名都传到外面的老爷大人那里了，还怕什么。
荀文绮她们哪里敢惹她，知道她是什么话都敢说，什么事都敢做，偏偏做了还没后果，还能得到秦翊这人人羡慕的结果，只得忍气吞声下去了，玉珠道：“真是疯子，郡主别理她，咱们走吧。”
凌霜赶走了荀文绮，简直要围着蔡婳跳起舞来。
“你也太厉害了，我还以为你以前是不会骂人呢，原来你凶起来也挺吓人的，哈哈哈，笑死我了，你是没看到荀文绮那样子，整个人都被你骂懵了，话都不会说了……”她夸蔡婳还不够，还学起荀文绮张口结舌的样子来，道“你你你……”
饶是蔡婳心中如同深渊，也忍不住被她逗笑了。
“哪有人不会骂人的，不过是不敢，也不能罢了。”
“那你现在怎么敢了呢？”凌霜笑着问。
蔡婳平静地垂着眼睛，玩着桌上的茶盏：“当然是因为我已经铁了心，要跟你去做尼姑了。无欲则刚，还怕什么呢……”
凌霜立刻明白了过来。
“你和赵擎……”她一下子就会过意来：“他说了什么？”
“他什么也没说，是我自己想通了。”蔡婳平静道：“他明知道我缺失什么，需要什么，什么能让我安心，他也知道我的煎熬，我的困境，他的解释和笃定可以改变这一切，但他就是不做。
如果世上男子的喜欢也不过如此，那和喜欢一只小猫小狗有什么区别呢……”
“这话我可不爱听了，黄娘子喜欢小猫，可舍不得让它们担惊受怕呢，打雷天还让它们上床睡觉呢。”凌霜火上浇油地道。
蔡婳自嘲地笑了。
“是呀，所以我仔细想想，更觉得无趣了。”她的语气里有种看破一切的坦然：“既然已经确定了，没有什么误会，也没有什么无暇解释，他就是不愿意。
我在他那里，只值得烟云罗，却不值得他哪怕一句话的解释，我也就可以做出我的决定了。”
“什么决定？”
凌霜明知故问，看她趴在桌上兴奋的样子，哪里会不知道蔡婳的决定是什么呢。
但蔡婳也是惯着她，竟然还认真告诉她。
“我决定了，也许我确实没有筹码，我也配不上向如日中天的赵大人要一个解释，那我就不要了。”她用平静语气说最决绝的话：“我知道他随时都有大把选择，只要他想，可以娶到京中任何的未嫁小姐来做续弦，我也知道我最好的结果不过是嫁个穷书生。
但我至少可以做到一件事，就是永远永远，让他娶不到我蔡婳。”
“这话有点太自以为是了吧？”她说完，又忍不住问凌霜道。
“不，一点也不，本来这就是两个人之间的事，和地位，权势，拥有的筹码都没关系，你们拥有最大的筹码就是自己，他对你不好，你不满意，他就得不到你，这是最简单的赌局。换了娴月，一定也是这么说。”凌霜笃定地道。
蔡婳自嘲地笑了。
“我怎么跟娴月比呢……”
“怎么不能比，在我这，你就可以跟娴月比，朋友会这样觉得，那对的那个人一定也会觉得，你是独一无二的存在。”凌霜说出自己的判断：“你说贺云章好，但贺云章也不是凭空掉下来的，娴月也是抱着自己值得人一往情深的笃定，才能找到贺云章的。
否则早就在张敬程赵景之流那里被娶走了，还有什么贺不贺云章呢。”
“世上哪有那么多的贺云章？”蔡婳道：“大部分人一辈子都遇不到……”
“那就遇不到，清清静静一辈子难道不好。
你比我还自由些呢，你又没父母，我还有我娘天天催着我呢。”凌霜道：“放心，等芍药宴结束，我带你去看我书画铺子，你把你的藏书拿一些出来，入一份干股，以后你是二掌柜。
这比什么男人不男人的可靠多了，不管以后如何，我总陪着你，以后日子还长着呢，大把世界等着我们去游玩呢，开心点。”
“好。”
蔡婳伸出手来，被凌霜握住了。
凌霜这家伙，平时明明冷得像冰，但热烈起来，这样专注地望着人，笃定而忠诚，再铁石心肠的人，也有被点燃的错觉。
“马上是夏天，我们去游湖，赏荷花，作诗，宿在寺里，晚上喝梅子酒，山风可凉快了。
秋天能骑马，我跟你说，一辈子要骑一次马，尤其是清晨傍晚的时候，在郊外跑马，一马平川，你才知道自由是什么味道呢，到时候我们去赏菊花，吃螃蟹，冬天去湖心亭赏雪，你能作多少诗啊，这才是人生的快乐，为什么非得要嫁给谁……”
凌霜还在滔滔不绝跟她描绘以后的美好生活，说得眼睛放光，蔡婳也忍不住笑了。
秦翊也一定是因为这个，才动的心吧。

第108章 软肋
相比蔡婳那边的凄苦，娴月这边就温馨多了。
贺大人向来在她面前就变成好脾气，用红燕的话说，是连云夫人都跟着受益了的。
他也知道娴月是在生气的，所以也不忙着说话，只是走到桌边，坐了下来，顺手碰了碰茶盏。
娴月立刻就站起来，走到琉璃窗边去看外面。
贺云章无奈地笑了，也慢慢走了过去，道：“今日天气倒好。”
娴月“哼”了一声，并不搭话。
她其实也没那么生气，不然不会走到窗边来，这地方日光明亮，才好照见她脸上妆容细节，她知道她扫的胭脂有多妩媚，也知道阳光正好暖融融地照在她脸颊上，照见那一道窄窄的斜红，像道不经意的伤口，更显得她的瓜子脸像件精致的瓷器。
贺云章果然一眼就认了出来，笑着道：“我还以为诗里说的斜红是对称的。”
所谓斜红的典故，是魏文帝的宫女在水晶屏风上撞伤了脸颊，留下两道新月形的伤痕，引得宫女人人仿效，人称晓霞妆。
她故意画一道和他那天一样的伤痕，又带着挑衅，又俏皮，还用了典，实在让人好气又好笑。
果然，她听了贺云章这话，就道：“对啊，所以贺大人改天再去挨一刀，不就对称了？”
贺云章只得无奈笑了，道：“那次真是刀气伤的，一点也不危险。”
娴月哼了一声，哪里理他。道：“我哪知道什么刀气不刀气的，贺大人也用不着和我说，不危险就多挨几刀好了，划个花脸，也不关我的事。”
她是有点窝里横的，越是喜欢的人，越是要着力拿捏，连说话都带着生气。
连桃染在旁边听着，也不禁为她暗捏一把汗，赞叹贺大人的好脾气。
娴月以前也爱折腾这些妆容，但直到遇到贺云章，才觉出这里面的滋味来。书里说“女为悦己者容”，解释为女子是为欣赏自己的人打扮，听着太无稽，她现在想想，全不是这么回事。喜欢她的人那么多，她怎么会为他们打扮。
是能取悦她的，能让她时时挂念的，她才会为他打扮，她才会玩这些弯弯绕的小女儿情态，把心思都藏在这些发簪和胭脂里。
好在探花郎也是知道这些的，所有的典故他都懂，不懂的猜也猜到了，最难得是一颗真心，才耐心在捕雀处最忙的日子里，在这里和她为一道斜红而微微笑着，好脾气地赔着礼。
桃染见他们站在窗前，连忙把茶盏和果子都端到了窗边的小矮桌上，贺云章垂首道：“多谢。”
桃染对他的印象从贺阎王到贺大人，又到会温柔道谢的探花郎，是一步步看着他和自家小姐到今天的，不由得也心中感慨，道：“贺大人客气。”
她朝自家小姐看了一眼，带着点规劝的意思——大好良辰美景，小姐就不要再折腾贺大人了，温温柔柔说些知心话不好吗？
但娴月偏不。
“我的紫心檀呢？”她问道。
明明是送给了人的，她偏说是她的，要是凌霜在这一定要笑：就娴月小气，送人的东西也整天往回要。
贺云章要从怀里往外拿，她见贴身放着，说明是在乎的，神色有些高兴，但偏偏又翻脸道：“不是收了紫心檀吗？你还来干什么？”
是她用紫心檀当做诀别的礼物，又怪贺云章收了，确实是不讲道理。
但贺大人却笑了。
他看着娴月的脸道：“我是来看我的荼蘼花的。”
饶是娴月整天卖弄，也不由得红了耳朵，短暂失态后，立刻板起脸来，道：“谁是荼蘼花？又不好看，刺又多，寓意这么不好……”
“我倒觉得荼蘼寓意不错。”贺大人认真地道：“花开完了还有果，有刺也是为了保护自己，生生不息，四处蔓延，虽然送春，但花年年开，年年有，岁岁常相见，难道不好吗？”
呸，谁要跟你岁岁常相见？
娴月在心里骂了一声，不由得红了脸，瞥了一眼他拿出来的紫心檀手串，故意道：“还收着呢，趁早扔了吧。”
“我不扔。”贺云章道：“留着有大用处呢。”
“什么大用处？”娴月也好奇起来。
“我留着给我家亲戚和秦家的婚事，用作贺礼呢。”贺云章淡淡道。
娴月略一思忖，顿时脸色通红，又是窘，又是恼怒，除了秦翊，京中还有哪个秦家，他说的亲戚，自然是凌霜，但凌霜凭什么和他做亲戚？
他是点明了，娴月送他紫心檀，拒绝他，是为了给凌霜和秦翊让路，但他偏不让，还要凌霜和他来做亲戚。
娴月满面恼意，转身就走，旁边桃染见状不妙，自家小姐的脾气，她是知道的。
看似娇弱，实则决定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真动了怒，娄二奶奶都要让她三分，贺大人这样惹翻了她，只怕要出大事。
谁知道娴月一转身，走不动了，她为了配这身绿色衣裳，配了金底绿纹的披帛，缠绕在臂间，贺大人只轻轻拉住那披帛，就把娴月拉了回来。
一身功夫的贺大人，偏用这样的方式拉她回来，桃染在旁边看着，实在好笑。
但娴月可不觉得好笑，立刻就把脸一沉，看那扬手的样子，给贺大人两巴掌都是轻的。
“请慢动手。”贺云章微微笑着道：“我有一番话要说，小姐听了，再打不迟。”
娴月其实也不是真要打他，是闺阁小姐的骄矜——你敢失礼，她就打得。
但贺大人何等守礼，虽然牵衣，却连她人也没碰着一下，跟那些登徒浪子还是不同的。
况且意中人就算做登徒子，挨的打总是要轻点的。
所以她只骄傲地昂着头道：“说。”
贺云章示意她和她一起坐下来，看桃染又蚂蚁搬家一样把茶盏搬过来，只觉得好笑，道：“桃染姑娘，请你去外面等一下。”
桃染有点犹豫，但娴月知道贺云章是要说要紧的话来，给她递了个眼色，桃染立刻明白过来，退了出去。娴月的意思很明白了——不能在里面听，还不能在外面偷听吗？真是笨蛋。
桃染避出门来，吓了一跳，原来云夫人和红燕就在外间窗边躲着听呢，见她过来，连忙摆手让她不要出声，三人都躲在窗边，听着里面说话。
贺大人哪会不知道外面的猫腻，但未出闺阁的小姐，再隐秘也只能这样了。
江雪阁里日光明亮，让人想起那天在书房里的匆匆时光。
“那天小姐来送我紫心檀，我后来才想明白。”他看着娴月眼睛，坦荡地道：“小姐是为了给凌霜和秦翊让路，怕我和秦翊成了连襟，官家忌惮，所以送我紫心檀，让我死心。”
说到“连襟”时，娴月立刻瞪他一眼，贺云章顿时笑了。
“但我仔细想想，事情其实也不必如此。”他用平静语气说着最大逆不道的话：“官家忌惮秦家和我成连襟，是因为官员结党后投鼠忌器，不好动他们，反过来说，结党联姻之后，也就拥有了巨大的力量，甚至可以对抗官家……”
不止娴月，连门外听着的红燕也大惊。
她是读书识字的大丫鬟，自然知道贺云章的言外之意，不由得看向云夫人。
惊异地发现自家主人脸上并没有慌乱，反而还带着点赞赏。
“好你个贺云章。”云夫人挑着眉道：“倒真是贺令书家的种，贺家人天生这股犟劲，倒也传了个十成十。”
桃染听不明白，但看她们的反应，也知道贺云章说的是极了不得的事。她哪知道王侯的世界，规则早和平头百姓不同。
从先秦以来，世家门阀，就是与皇权并行的，有时是合作，有时是对手，大多数时候，都是此消彼长，难舍难分。
不是短短几句话说得清楚的，但贺云章的话，云夫人听得明白，娴月也明白。
他是在说：你也不必给凌霜和秦翊让路，就让我来结这个党，联这个姻。
心腹总要成长为权臣，权臣又会制造新的世家，君权固然至高无上，臣子也有自己应对的手段，否则每朝每代，势力更迭，从何而来？
就连赵擎，也自有他的势力，他的朋党，官家行的是平衡术，等到这个党真结了出来，官家都要忌惮三分。
怪不得云夫人都赞叹，她虽然寡居，也是侯府夫人，世家的角度看皇权，和普通人自是不同。
不是一味惧怕服从，也有自己的对抗和共存的手段。
贺云章这份格局心性，倒真不愧是天子门生。
云夫人懂，娴月自然也懂，贺云章的话稍露端倪，她瞳仁都为之一颤，但很快掩饰好了，明明听完了，却道：“我不懂什么结不结党的话……”
“但你在等我这番话，是吗？”贺云章微低着头，问她。
娴月顿时神色一变，是被逮到了的神色，立刻带着怒意瞪他一眼，贺云章顿时笑了。
“我知道紫心檀不是道别，是你在逼我表态，你想成全秦翊和凌霜，但也没有真要和我道别，你希望我解决这个难题，对吗？”他虽然问得直接，语气却温柔。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娴月立刻起身要走。
贺云章拉住了她。
“其实说来话长，我第一次见小姐，是在迎春宴上，我知道你看懂了我的画。”
他说的是在文郡主的迎春宴上，娴月在贺家看到了贺云章的画，那幅寒江独钓图，她看完，立刻回来跟凌霜说，贺云章是惹不得的人。
“那是我探花及第那年画的，画中戾气太重，过于孤寒，吓坏了人，不该挂出来的。”他笑道：“但我也从那时开始注意你。”
娴月顿时抬起头来，惊讶地看着他，反应过来之后，顿时脸颊通红。
如果他从那时开始注意的话，那她那些心思和算计……
“我不是喜欢上娄二小姐。”他看着她的眼睛告诉她：“我看见的，一直都是娄娴月。”
会掂量四王孙价值的娄娴月，有野心，也会为这份野心付诸行动。
她排兵布阵，将美貌用作武器，她在桃花宴训斥张敬程，把赵修玩弄于手心，明明精通花信宴这游戏，却也常常露出意兴阑珊神色的，谜一般的娄娴月。
他知晓她的心机，也喜欢她这份心机，他看见的从来不是娇弱袅娜的娄二小姐，而是狡黠如狐的娄娴月。
她会用尽心机画一幅桐花，也会为了逼他现身，故意把马车陷到他家门口来……她从来不是娇嫩妩媚的海棠花，而是带着刺，会生长会扩张的荼蘼。
所以她以退为进，逼他表态，就算明知她为什么要告别，贺大人无边权势和百种手段都不能用在娄家，因为她如荼靡缠绕篱笆一样保护着她的家人。
娴月虽然心中早有数，但被他点破，还是顿时脸色通红，站起身要走，贺云章却离座起身，他拉着她坐了下来，娴月别开脸不去看他，装作咳嗽，他索性半蹲下来，在她面前，强迫她看着自己。
他的姿势这样诚恳，明明是仰视，却也带着不容反抗的强势。
“你看过我的画，知晓捕雀处的事，仍然选择我，我很感激。”他告诉娴月：“我也得告诉你，你不必在我面前隐藏你的设计，你想要什么，我都会给，你想达成的结果，我都会做到。
多虑伤身，思虑的部分，你可以放心交给我，就比如秦翊的事，我知道朝堂的规则，你要相信我会找到一个让凌霜也平安的结果……”
“没那么简单的。”娴月本能地反驳道。
连她自己也没意识到，她也被贺云章这样的坦诚逼出了实话，没有嗔怪，也没有那么多藏在反话下的真话，她直接说出了自己的担忧。
而贺云章也接住了这份担忧。
“我知道，我会解决。”他认真跟娴月保证。
但他如何解决？
贺云章是鹰犬，是飞鸟，他可以说他的合纵连横，君臣之道。
但秦翊是辉煌时代的断壁残垣，是碑石，是断了源的水。
石头再高，终究是石头，石头不会再生长，只会一日日消磨下去。
纵使如山之高，如岳之恒，也有轰然倒塌的一天。
官家不放秦家从军，就是断他的源头，等待他家倒塌，这两代没事，但三代五代呢，凌霜的后代是什么命运？官家总有清算的一天。
就算和贺云章结党能避免官家的惩罚，但万一失败了呢？
真正玩脱的时候，贺云章能走，他是鹰犬，是官家的心腹，总有回寰的余地。
最多失去一点权力，但这些年朝中经营，足够他做个不那么得宠的臣子。
但秦翊呢？
都说多虑伤身，娴月却天生多虑，光是想想那后果，她都觉得忧心。但贺云章眼神这样坚定，道：“你相信我，娴月，我知道怎么下这盘棋。”
娴月终于明白别人说他“威重”是什么意思了，捕雀处的威严，在于他的路是唯一的路，尽管贺云章竭力收敛，有时候仍然难免带出来。这样的眼神下，实在让人难起反抗的心思。
云夫人在外面听得叹息起来，不是为娴月和贺云章，而是为娄二奶奶，真是好运气，生了这么好的女儿，到这时候了，仍然在考虑凌霜的命运。
而这声叹息提醒了贺云章。
“本来应该下次再给你的……”他道：“但事情都搅在一起了，今天给你也好。”
娴月这时候还没意识到他要拿出来的是什么。
“凌霜和程筠的话，我也听说了。虽然激烈了点，但也是道理。”他说着京中任何男子都不会说的话：“如果要用你们用一生来赌男子的一个承诺，确实不公平。
所以真正的定礼，不该是财物，还应该是最深处的秘密，能改变命运的东西。”
那是一封信，薄薄的信封，大概只放得下一页纸，上面朱砂蜡封已经被拆过，后面又被封上，没有抬头，落款也只有四个字。
臣贺令书。
娴月一瞬间就明白了那是什么。
这是那卷遗书。
京中传言的，被童谣唱过的，“回时姓张去姓林，真是贺家好嗣孙”，贺令书临死前的遗书，上面写了他中意的嗣孙名字。
贺云章那时候已经高中探花，官家暗中培养他为捕雀处的首领，所以遗书直送御前，旨意再出来时，是贺云章承嗣。
原来真的有那么一卷遗书，上面也真的写的是贺云林的名字。
高中探花仍然无法改变贺令书的遗命，所以才有寒江独钓图的孤寒和不忿，那天娴月站在那幅画前，久久无法离去，因为她也看见了自己。
命运这样捉弄他，永远只能通过最卑鄙的方式取胜，最好的东西永远轮不到他，他也习惯了残酷行事，铁腕手段。
穿行在京中的流言中，做最让人畏惧的贺云章，无人在乎他的文才，也无人欣赏他的容貌，像那个寒江中的渔翁，画中的大雪永远不会停。
但他最终交出这封遗书，给他的意中人。
“我以前有个师父，已经去世了。
他说世间一切皆有定法，有时候世界亏欠你的，最后都会赔给你。”他看着娴月的眼睛，告诉她：“那时候我不明白，只觉得是骗庸人的说法，现在我懂了。”
“命运把你赔给了我。”
“我不怨恨了，也不愤怒了。
也许我铺纸二十年，是为了拥有现在的力量，等到你来，可以一起落笔，写我们的故事，一切都是早有安排。”
因为一个人，他原谅了全世界。那些阴险的，恶毒的手段，他舍不得对她用。
争抢了一辈子的贺云章，人生第一次，沉默的，几乎是认命的，交出自己的软肋，等她的回答。
而娴月没法回答。
她的手都在颤抖。
传言之所以是传言，因为没有证据，但如果有了证据，就算是作为他共谋的官家，也不得不惩治他，以堵悠悠之口。
本朝以孝治天下，连君权有时候也不得不让步，这是真正的软肋，永远不会随时间褪色的威力。
凌霜能猜到吗？
她最疯狂的话，最极端的想法，这世上竟然是有人可以做到的，交出自己的软肋，就像女子托付一生一样，从此她不用担忧什么珍珠一样被消磨的命运，她永远握有贺云章的软肋，就好像贺云章也握着她的一样。
她送他紫心檀，而他回了她一封信。
那天她说外应，紫心檀成了这封信的外应，世事易变，人心如水，但无论如何变化，在庆熙二十九年，三月二十七日的上午，江雪阁里，娄娴月拥有贺云章全部的心。
他交付他的软肋，给出他的把柄，不管十年二十年，都无法改变这点，她永远有摧毁他的力量。
贺云章本来是紧张的，不然也不会一番话说下来了。
但见娴月紧张，他反而镇定了，见她这呆住的样子可怜又可爱，忍不住笑了。
他做了件今天从进门就想做的事，伸手碰了碰她的脸。
娴月果然立刻瞪了回来。
“那天你怎么碰我的呢？”他笑着问道。
但他知道是为什么，喜欢一个人，自然在意他每一处小伤口，其实捕雀处的首领，受的比这重的伤都多了去了，但偏偏这么小的伤口，遇见了她，就被记到如今，还被引经据典地用来说，实在是几世修来的福气。
他伸手像要碰娴月的手，顾忌礼数，只是虚放在她的手上，道：“多虑伤身，其实不必今天就有答案，我会一直等的。”
娴月一听他这语气就知道要说什么了。
“贺大人又等不及去添两道斜红了，是吧？”她立刻嘲讽道。
“这阵子忙的是查河道和漕运，不会受伤的。”贺云章耐心跟她解释。
“那要是我偏不让你去呢？”娴月立刻就开始小试牛刀了。
她刚刚虽然颤抖，但那封信却还是紧紧握在手里的。
不愧是他的娄娴月。
“那我就不去。”他道。
“谁管你去不去？”娴月昂着头道：“你住在捕雀处才好呢。”
贺云章笑了，知道她这是让自己去的意思。这才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却回头道：
“对了，‘停笔’两字的石头，我找到了。
不在竹林小筑附近，还在泉水下游，应该是随山洪，冲到山涧下面去了。”贺云章对她微微笑着道：“你看，我们的外应还是不错的，不是吗？”
贺云章一走，外面的云夫人和红燕就全涌了进来。
“到底是贺家出情种。”云夫人笑着抚掌赞叹道：“不愧是贺令书家的，比咱们家还更胜一筹呢。”
“贺家还专会听人墙角呢！”娴月立刻还嘴道。
“你还好意思说。”云夫人立刻过来捏她的脸：“你们谈你们的，偷我和明煦的石头是怎么回事？
还不快让贺云章给我搬回去，少一个角就叫他给我等着。”
“你自己跟他说去，找我干什么……”
“你聘书都收了，不找你找谁？”云夫人伸手准备把那信拿去看，道：“贺令书也真是偏心，明眼人谁不知道云章更优秀，偏要别出心裁立贺云林……”
娴月却不给她看，一把就收起来了。
“给我的就是我的，什么聘书？说不定我带着这信嫁给张敬程去了，让他‘来日方长’，后悔一辈子去吧。”
她爱说反话，云夫人和红燕都知道是玩笑，笑得前俯后仰起来，反而一旁的桃染没听明白，她也和娴月一样，自从贺云章拿出这封信时就被吓懵了。在她看来，这是想都不敢想的信任。
听到娴月这样说，桃染还当了真，眼神立刻纠结起来，显然是在替贺大人深深担忧起来。
小姐别是真的，要带着这封信去嫁张大人了，那贺大人也太惨了。

第109章 争气
凌霜下午发了一顿脾气。
其实是从中午就开始不太好的，中午宴席结束，夫人们又开了牌局，今天不同寻常，外场男客的热闹大概也传到了里面，连老太妃也被夫人们撺掇着下了场。
老太妃一下场，陪客都成了无上荣耀，别说坐下去玩，就是能站在后面看牌的，都是荣宠了。
清河郡主作为主家自然是要相陪的，文郡主也坐了左手边，云夫人找不见，崔老太君又不太会打牌，就空出个位置来，赵夫人满心以为是自己，却听见老太妃淡淡道：“听说娄二奶奶的牌好，娄老夫人想必也不差，也来坐一方吧。”
满座夫人都是惊讶的，但都小心不露出来。
如果说清河郡主之前叫凌霜一起坐，还只是有点影子的话，那老太妃这么一出，基本是坐实了。
放着满京城的王侯命妇夫人都在，娄家一个最高四品官的老太君，凭什么给老太妃做陪客？
他们家三房里，也只出了一个早早夭折的探花郎，沉寂多年，说是要和赵家联姻，但赵夫人都在下面站着呢，凭什么娄老太君反而坐上去了。
所有的目光顿时都落到了娄二奶奶身上，也不怪她们猜度——老太妃已经点明了，是因为“娄二奶奶的牌好”，才让娄老太君来坐一方的。
本朝以孝治天下，晚辈再厉害，上面有长辈在，都是紧着长辈的，只有像赵夫人这样，上面已经没有老太君了，老太妃要抬举赵家，就会让她直接坐下来。
老太妃都点明了，娄老太君如何不懂，她到底还是养出过探花郎的儿子的，也经过金榜题名三甲报喜的荣耀，并不显得喜出望外，而是淡淡笑道：“多谢太妃娘娘抬举了，凝玉，还不过来坐在我身边，也帮我看着点牌。”
老夫人们都是千年的老狐狸，投桃报李用得熟练，娄老太君也知道老太妃抬举她是为什么，立刻就把娄二奶奶叫来坐在身边，这样倚重，只怕回去之后，娄家的家都要给她来当了。
娄二奶奶的心里，就别提滋味有多好了。
她天生是爱热闹，爱出风头，争强好胜，最喜欢人群里做拔尖的那个。
今日被老太妃这样点出来，满堂目光聚集，多少艳慕嫉妒和刮目相看的眼神，简直比下了一场金雨还开心。
到底是秦家的底蕴，想当初，她连上赵夫人的牌桌都花费了多少功夫，如今和秦家的亲事才刚刚议定，连老太妃都点名叫她，真是鸡犬升天。以后不止二房，只怕整个娄家都要鱼跃龙门了。
秦家在王侯里，实在是独一档的存在，要是问半年前的娄二奶奶，她是想都不敢想的。
真是上天垂怜，也是凌霜争气，只怕日后大婚，连官家都要来观礼主婚，那才是娄家祖坟都冒烟的荣耀呢。
娄二奶奶心里比喝了蜜还甜，努力不显出得意来，不紧不慢地穿过众人走过去，坐下来，别人的表情她都不管，着重把娄三奶奶和程夫人的脸用力看了两眼，这才满面笑容地过去对娄老太君道：“我来了，老太君放心，咱们今天太妃娘娘的钱不敢赢，郡主娘娘的还是可以赢点的。”
顿时众人也不管这笑话好不好笑，都笑了，毕竟清河郡主和老太妃都笑了，谁敢不笑呢？
要是凌霜在这，一定要说：“看娘那样子，得意得要飞上天了。”她反正是常年爱拆自己娘的台的。
但娄二奶奶可不敢让凌霜在，她那无法无天的性格，不知道会说出什么话来。
要知道，定亲的事现在还瞒着她呢，娄二奶奶准备和娴月私下商议，徐徐图之，得慢慢让她接受了。
横竖她和秦翊的感情是没得说的，娄二奶奶之前从听风楼下过，见到秦翊和贺南祯站在一起，未来丈母娘看女婿，自然观感又是不同。
贺南祯虽然风流俊美，但她细看下来，还是秦翊好看，身架脸庞，样样都英俊，比贺南祯挺拔多了。
她还故意叫了一句“秦侯爷”，秦翊见到她，转过身来，倒挺客气，行了个礼，道：“娄伯母。”
他这句话一出来，娄二奶奶就知道，他心里多半是中意的。不然整天和凌霜腻在一起干什么呢？
他对别的女孩子倒是退避三舍的，荀郡主倒想黏着他，却连衣角都碰不到呢。
娄二奶奶心中盘算，还不忘看着牌局，她坐在娄老太君身边，这牌局是哄着老太妃玩的，要是寻常命妇，大概还要提前打点老太妃身边的嬷嬷，能透点暗号什么的。
娄二奶奶何等精明，牌桌上一等高手，六十四张马吊牌，她只看娄老太君一方的牌，堂里牌过三轮，各人手上有什么牌，底里还剩什么牌，她都清清楚楚了。
她猜中老太妃手上单等一张五饼，刚好娄老太君手上一对，明拆肯定会被看出来，虽然众人不说，但也显得太势利了，老太妃心里估计也不喜欢。
所以她先让娄老太君吃碰一张六饼，再摸到一张三饼，三四五成了顺，自然而然，五饼就多出一张，打完听牌。
娄老太君也不用她提醒，自己就打出了那张五饼。
这一炮放出来，老太妃赢了她不说，为的是一色单中，满桌人都要付彩头。
文郡主不服，查了查她的牌路，也看不出什么，只得作罢。
“到底太妃娘娘是贵人，连牌运都在娘娘那边，上来就是个碰头彩，这叫做开门见喜，咱们可还怎么打呢，不是给太妃娘娘送钱么？”娄二奶奶立刻凑趣地说道。
赵夫人虽然没上桌，但看娄二奶奶得了脸，自然也是与有荣焉，见状便插话道：“到底咱们二奶奶小气，太妃娘娘赢你点钱，也是你的福气。
你没看檀香寺进香那些百姓，听说是太妃娘娘供的香，连香灰也要讨回去泡水喝呢，娘娘高福高寿，你就输点钱也是沾沾福气，怎么还这么小气呢。”
众夫人都笑起来，老太妃见她们这样奉承，也不由得笑起来。道：“二奶奶，你放心，不止我开门见喜，我看二奶奶家里，很快也要开门见喜了呢。
到时候赢的钱，我就当礼金送过去了，少不了你的。”
一句话说得娄二奶奶心花怒放，立刻就要行礼谢恩，众夫人更是贺喜不迭，连清河郡主脸上也露出微微笑容来，场面十分热闹。
牌局于是继续打下去，满堂人都凑趣，也算开心，只有两人心里如滚油煎，程夫人是不用说的，自从凌霜和程筠的事后，程家和娄家是彻底撕破了脸的。
她满心以为经过程筠把那些话传出去之后，娄凌霜是彻底没人要了，到时候程筠高中进士，娶个家境好的世家小姐，那才叫争了一口恶气呢。
谁知道石破天惊，原本让夫人们提到都摇头的娄凌霜，竟然一跃成为了文远侯府的未来夫人，简直是天上地下。
芍药宴三天下来，娄二奶奶的地位是一天天水涨船高，到今天，竟然连老太妃都佐证了这消息。
这样下去，别说程筠中进士，就是中个状元，又怎么能和文远侯府这样出入宫廷的世家抗衡呢？
程夫人整个人如同被放在火上烤，又是惧，又是悔，悔的是当初不该和娄家彻底撕破脸来，怕的是娄二奶奶秋后算账，到时候程家父子的前程，都是危如累卵了。
所以满堂热闹中，程夫人一个人站在角落，脸色青白不定，六神无主。
同样心中煎熬的还有一个，就是娄三奶奶了，她得到消息其实是更早的，毕竟秦侯爷来要衣服时，她可是当事人。
但那之后几天没什么消息，她也存过侥幸的心，私下在房内还咒骂过：“有些人就别做什么山鸡变凤凰的春秋大梦了，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那张丑脸，当我不知道你底细呢，十足的商家女出身，祖上是南来北往水上贩果子出身的，船妓一样的角色，嫁个做官的都是几时修来的福气，还做梦想要攀龙附凤，秦家要真给你攀上了，只怕秦家祖宗的棺材板都压不住了……”
谁知道现说现打脸，芍药宴一开，她还存了三分侥幸，直到清河郡主拉了凌霜同坐，她还不信，到今天，连老太妃也下场，和娄二奶奶打起牌来，实在让娄三奶奶心中如坠冰窟。
真是半生功业付之东流，东风压倒西风，看这样子，别说管家的事，就是老太太那点棺材本，估计都要全拿出来给凌霜陪嫁了，之前凌霜生病，老太太就把压箱底的好补药都拿出来了，这十来年，自家孩子头疼脑热，玉麒玉麟都生过大病，老太君几曾拿出来过？
之前老太君疼爱卿云，她还能安慰自己，到底是女孩子，就是赔些嫁妆，到底有限，大头还是留给自家男丁的。现在看看，三房只怕什么都捞不着了。
娄老太君嘴上不说，心里是时时想光复娄家的荣耀的，常年话里话外就是说玉麒玉麟不读书，当纨绔，偏偏二房又把那个小鬼头探雪的名字塞进了祠堂，上了族谱，要真是最后老太太归西分家，二房占了大头，那自己这十多年的辛苦，不就成了一场笑话了吗？
娄三奶奶心中如虫咬，表面还得撑住，装出笑容来。
娄老太君打牌，她身为媳妇不得不伺候，强忍着赔笑了几句，到底心中有事，忍不住带了出来。见老太妃道：“怎么都是咱们在说笑，姑娘们呢，别老是放她们在外面冷冷清清的，也叫过来说些笑话长长见识才好呀。”
老太妃就是喜欢年轻女孩子，对于有城府的夫人们反而不喜，想必也是在宫里待久了，倦了。
清河郡主听了，就让人去请小姐们来，薛女官去了回来，说已经去请了，小姐们都在外面看马球呢。
娄三奶奶忍不住道：“到底把凌霜叫过来呀，郡主娘娘那么喜欢她。”
她这话一出来，娄二奶奶就有点不太开心，凌霜这家伙，是不受控制，虽然定的是她的婚事，但她不在还比在好。但她老辣，也不说，只是看一眼娄老太君。
娄老太君哪里不知道凌霜的厉害，依她的意思，最好凌霜婚前都不要露面，直接到进洞房，把婚事结结实实办完了才好。所以听了这话，便皱眉道：“平白无故叫她来干什么，你又多事，她爱看马球就让她看去，别打扰她。”
赵夫人也凑趣笑道：“到底咱们老太君疼凌霜，不是我说，别的姑娘都叫得，凌霜叫不得。哪有当着姑娘本人开玩笑说喜事的？”
“赵夫人是懂礼的。”娄老太君道，她向来严肃，也朝她笑了笑。
娄三奶奶当众被说了两句，脸上火辣辣的，当着众人，就有点挂不住脸，只得找个借口退了出去，说了句“我去看看老太君的茶怎么样了”，就退出了人群。
娄家二房离京十五年，当年可是大败而走的，哪里想到，十五年后回来，江山都换了。
从二房回来后，三房处处吃瘪，十五年没受过娄老太君这样冷落和没脸，简直比打了个耳光还屈辱。
她手握着帕子，放在胸口，面色通红，搀着冯娘子一路匆匆走，遇到夫人打招呼也不理。
好不容易走到一处僻静角落，见有个小阁子，是待客常年敞着，四下无人，才进去，把门用力一摔，这才狠狠咒骂道：“老东西，这十五年你又记得二房了，如今过河拆桥，她们得势，你也攀上去了，我这十五年只当喂了狗罢了！”
她骂的可是娄老太君，吓得冯娘子连忙上来捂嘴，让丫鬟去守在门口，不让人过来，见她实在气得狠了，坐在椅子上还胸口一起一伏的，捏着帕子，握在胸口，显然是气坏了。冯娘子于是劝道：“奶奶消消气，老太太也是一时糊涂，迟早会回心转意的。
如今形势比人强，咱们只好退让一时罢了，山鸡最终是变不成凤凰的，咱们只等着看二房的结果罢了。”
她满以为这已经算说得狠了，谁知道娄三奶奶听了，一点不解恨，道：“你别说这些没用的，去，给我把玉珠碧珠叫来，她们也是傻的，人家都骑到脖子上来了，还在外面疯玩傻乐，还不叫她们过来，商议正事。”
冯娘子听她意思，是要对三房下手了，心中不由得不安起来，想劝，又不敢劝，知道自家这夫人是个记仇的性格，说得好听点叫力争上游，不好听就有点不择手段了。
就连她，帮着做了那么多事，有时候看三奶奶的手段也胆寒，觉得过于狠辣了些。
但她也不敢违逆娄三奶奶的意思，只能出去，把玉珠碧珠叫了过来。碧珠有点不乐意，道：“娘又想你出主意了，依我说，倒别管这些事了，娘有时候也太狠了，况且也不是为咱们，都是为舅舅和玉麒玉麟铺路。”
“你别管。”玉珠道：“咱们是一家人，他们好了，我们自然也好，你又想不出什么主意，旁边听着就是了。”
玉珠带着碧珠匆匆赶回来，见娄三奶奶余怒未消，靠在椅子上，仍然在抚着自己心口，都有点惊讶，道：“娘怎么气成这样？”
“还说呢？别人都骑到我们头上了，你们还做梦呢。”
娄三奶奶于是把方才牌局上的事说给她们听，玉珠碧珠听了都大惊，碧珠尤其，道：“怎么，难道凌霜真要和秦侯爷订婚了，那荀郡主……”
“咱们自己家都这样了，你还管荀郡主呢？”玉珠骂道，但她转过头却宽慰娄三奶奶道：“娘放心，事情不是还没定么，只要没定，就有转机……”
“还转机什么？”娄三奶奶想起都心口疼：“你是没在里面看见，连老太妃娘娘都直接给那贱人贺喜了，还说要送礼金，哎唷，真是气死人了，我就不知道那贱人哪里出色，养的女儿一个个妖精似的，偏偏这么争气。”
碧珠听到“争气”两字顿时就不太高兴，把脸也一沉，不说话了。
倒是玉珠，反而受到了激励似的，在娄三奶奶椅子边半跪下来，一面抚着她的背安慰她，一面出主意道：“娘也不必太生气，身体要紧。
我看这事还没到十成十呢，娘，你想呀，这事虽然是好事，但娄凌霜那货，有这福气吗？
当初程家亲事不是也不错，不也被她自己作没了吗？
我看那家伙就是个疯子，秦家定下她，也是不清楚她本来面目，咱们只要想办法让她露出本来面目，清河郡主见到她那疯样，哪里还会要她？”
她这番话一说，娄三奶奶顿时坐直了。
“你说得对，凌霜那小贱人是有点疯病在身上的，你听听平时说那些疯话，句句都跟个疯子没两样。秦家是不知道她的毛病，知道了早跑了。”她立刻来了精神，皱着眉头筹谋起来：“咱们得想个办法，勾出她那些疯话来。
刚才牌局上，老太太就为这个跟我急呢，她也知道凌霜是样子货，下不得水的，待久了就要露馅，所以不让我叫凌霜来，怕她发疯。”
“对。还有一层。”
玉珠是学到了娄三奶奶的全盘本领的，而且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甚至更毒辣些：“我想，她们不让凌霜过去，不止是怕凌霜说疯话，还怕凌霜知道。
因为这些天我也偷偷观察过凌霜，看她的样子，倒好像完全不知道婚约的事似的。
她和秦侯爷相处，也不见私情，完全跟个男孩子似的……”
“有这回事？”娄三奶奶狐疑道：“我还当那小贱人是先自荐枕席，把秦侯爷勾引住了呢，她穿着男装出去，不就是跟男人幽会的吗？”
“那倒不至于。她整天说的疯话都是不嫁人的，娘不记得了？
她说给程筠的那些疯话，哪里是愿意好好嫁人相夫教子的？
估计还是二婶娘家带来的坏榜样，整天想爬到男人头上那套。
听说扬州那边专出这种悍妇，在家耀武扬威，动不动就要男方入赘呢。”
“还用扬州，咱们自己家不就有一位现成的泼妇么。”娄三奶奶嗤之以鼻道：“我也佩服二爷，被女人骑在头上还心安理得的，到底是姨娘养的，天生的软蛋。”
玉珠和碧珠听到这话，都忍不住笑了。玉珠道：“正是这道理呢，我看凌霜还不知道定亲的事，娘别着急，我先去刺她几句，看她的反应，要能撩拨得她们母女反目，是最好的。
当初为程筠的事，二婶不是还打了凌霜一巴掌吗？
是凌霜先不愿意嫁，二婶打她，这才逼出她那些疯话来。
咱们好好谋划一番，再来个梅开二度也不是不可能，要是能在芍药宴上闹开了，那才叫丢人现眼示众呢……”
“对对对，就是这主意。
就让全京城都知道她养了个疯女儿，到时候我就看，梅凝玉还有什么脸嚣张。”
母女俩窃窃私语起来，冯娘子在外面守门，连丫鬟也不放过来。
只听见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说话声，冯娘子叹了口气，有点为二房遗憾起来。
要是真能跟秦家结亲，娄家在京中地位飙升，对三房又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但娄三奶奶怕的是东风压倒西风，要是二房因此飞上枝头变凤凰，对她来说，那点好处还不如没有，看着二房得意，比杀了她还难受呢。
看来老太君注定要空欢喜一场了。

第110章 诛心
凌霜下午其实也挺开心的。
主要是马球赛好看，虽然秦翊这家伙不吃她的激将法，就是不肯上场，只有贺南祯上去打了两杆，但实在没对手就下来了。
“我发现你这人还真挺难弄的，轻易不上场是吧？”凌霜道：“那桃花宴怎么上场呢？上次带我打赵景还是你主动的呢。”
“桃花宴是给云夫人面子。”
“那打赵景呢，给我面子吗？”
“那是给火炭头面子。”秦翊淡淡道。
凌霜被他气笑了，道：“秦翊，你就气我吧，等明天芍药宴结束了，我是出不来了。
你再想找我玩都找不到了，还不趁现在对我好点，到时候有你后悔的。”
“那也不怕。”秦翊道：“明天我跟南祯跑马去。”
“你们怎么又跑马啊？”凌霜羡慕得不行：“你家养那么多马，骑得过来吗？”
“我给小厮骑。”秦翊云淡风轻扫她一眼，道：“除非你要先定下一匹。”
怪不得他说不怕，只要有好玩的事，不愁凌霜不想办法溜出来。
“行吧，我想想办法吧，主要我娘最近挺烦的，老是把我拘在家里，又给我做衣服，又给我弄首饰，已经量了体还不算，还要我天天在家试，烦死了。”凌霜还是玩心重，道：“你千万把火炭头留着啊，我最近和它最好了，白义从都吃醋了。”
“知道了。”秦翊对她反正向来是予取予求的，问她：“要去刷马吗？”
也只有凌霜了，满京城的世家小姐里，唯一会对刷马感兴趣的。
“我倒是想去，但晚宴还不到一个时辰了，我娘肯定要找我，到时候又要说我了，下次我再去吧。”
凌霜遗憾得很，顺手从怀里掏了几个梨子出来，道：“给你，火炭头喜欢吃这种香白梨，给白义从也喂一个，别给乌云骓，它最近越来越爱咬人了，上次把我鞋子都啃掉半个呢。”
“它那是提醒你穿靴子。”秦翊替乌云骓伸冤。
“还靴子？
我骑马的衣服都被我娘搜走了，能出来就不错了。”凌霜道：“我娘也是，明知道关不住我，她关我我也要出来骑马，不关我也要出来，还不如把我衣服靴子都给我呢，不然我衣服鞋子累赘，骑马摔了，还是她出药钱，这不知道她怎么想的。唉，走了。”
秦翊看她走了，这才叫来小厮，吩咐去准备一套骑装，小厮还愣愣的，道：“小两号的骑装，爷是做给谁的呀？”
“多嘴。”
小厮其实也猜到是凌霜，但知道自家侯爷不像寻常王孙一样喜欢让下人当心腹，只好去准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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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霜正准备去听雪阁赴宴，在路上被挡住了。
其实也不算挡住，毕竟荀文绮连同她那一堆喽啰加起来都未必打得过她，但这次她们走的是攻心。凌霜从旁边过，听到荀文绮冷笑道：“有的人整天说什么清净自由，原来私底下早定下亲事了，我只听说科举的人，会耍心机，明明深夜苦读，却跟别人说没用功，原来有些人是一样的呀。
自己订了亲，成天撺掇别人不嫁人，真是用心险恶呢……”
凌霜对这些话向来是不搭理的，只当没听见，从旁观过去就是了。却听见玉珠道：“荀郡主，你别说了，你没见她装聋作哑呢，好像我们说的不是她似的。敢做不敢当，也不怕折自家人的寿。”
要是这都能忍，也不是凌霜了。
“原来你们说我呢。”凌霜站定了，直接拳头捏了起来，道：“最好给我说清楚了，不然也不用等折寿，我现在就让你短寿了。”
别的家人不说，娴月身体是最不好的，十五岁及笄一场大病，差点没断送在扬州。所以咒家人向来是凌霜的逆鳞。
“不说你说谁呀？”碧珠立刻上来道：“你当我们不知道呢，你整天说什么不嫁人，自由自在，其实早就偷偷定下了秦侯爷。
不知道程筠知道了怎么想呢，原来你不是不嫁人，是待价而沽呢，怪不得秦翊上门认衣服，只怕你早就自荐枕席了，我们家女孩子的名声都是被你败坏的！”
她说到激动，冲上前来，凌霜也不含糊，反手就是一个嘴巴。
“你敢打人！”
“你凭什么打人？”她们顿时都嚷起来。
“她造我的谣，我为什么不能打，要不就大家去郡主娘娘面前，好好分辩分辩这事，把秦翊也叫过来对质好了。大家分一个是非曲直出来。”凌霜不慌不忙地道。
玉珠见妹妹挨打，倒不是生气，是怕她坏了事，横竖碧珠心直口快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她也习惯收拾给玉珠烂摊子了。于是拦住众人，冷笑道：“我们造谣？
你自己去问问你娘，她是不是私下给你定了亲，还说郡主娘娘，连太妃娘娘都知道了，刚才跟你娘道喜呢，我们敢惹你？只怕你婚事都近了，还在这跟我们犟嘴呢。”
凌霜的脸色顿时一沉，她也知道这话听着就不像胡诌，多半是真有其事。
但当着众人，也不愿意露怯，只冷冷盯着玉珠，判断她话的真假。
“你要不信，我们一起去问郡主娘娘，要对质就对质。”玉珠鼓噪道。
女孩子们顿时都嚷起来，有人在后面趁乱嚷道：“就去太妃娘娘面前辩理，怎么京中出了这样伤风败俗的事，闺阁小姐拿着男人的衣服回家，咱们的名声怎么办……”
玉珠和凌霜交手不是一两次，当初李璟的事，荀郡主栽赃卿云，她是见识过凌霜的缜密的。
听到这话，就知道凌霜不会上当，她本来也只是准备激得凌霜去问亲事，当众和娄二奶奶吵起来的，听到那女孩子这样嚷，就知道事情反而弄坏了。凌霜虽疯，却聪明，是不会上这个党的。
果然凌霜就冷笑了起来。
“都滚吧，我的事我自己心里有数，用得着你们在这叫？”
她不仅有脑子，还有武力，拳头扬扬，女孩子们顿时都生了怯意，只能看着她扬长而去了。
凌霜心里隐约有了判断，倒也不急着去找娄二奶奶算账，见黄娘子正在外面和薛女官说笑，道：“四娘，你过来一下，我问你件事。”
黄娘子跟着娄二奶奶，也是担了不少责任，上次就被卿云审过一次，这次见凌霜这样，心里也知道大事不妙。
凌霜从来是越生气，反而越平静，要是对方以为这平静是说明她息事宁人，那就错远了，她平静到某个时刻，绝对有场大爆发，谁都阻挡不了。黄娘子是见过的。
所以她心中忐忑，只得引着凌霜去厢房说话。
好在秦家对娄家二房十分敬重，毕竟是未来亲家，是有单独厢房休息的，连同姐妹换衣服整妆都在这。
所以她拉着凌霜进门，不让外人听见，一面赔笑道：“三小姐今天怎么不去看马球了，听说外面热闹得很呢……”
这种转移话题的小手段，凌霜哪里会理。
“放心，我要发脾气也不跟你闹。”凌霜用平静语气说着最可怕的话：“我就问你两句话，问完就找我娘去了，你说实话就行。”
黄娘子顿时笑容都一僵，只得道：“我自然是说实话，但二奶奶在里面忙得很呢……”
“没事，我进去她就不忙了。”凌霜淡淡道。
黄娘子顿时头皮发麻，勉强问道：“三小姐想问什么？”
“没什么大事，就是问问，听说我娘跟清河郡主私下给我和秦翊订了亲，是不是真的。”
“哦，那是上次衣服的事出来后，为了侯爷的名声……”黄娘子连忙开始铺垫。
“不用说那么多，你只回答是不是。”凌霜淡淡道。
她一动怒，脸色都是冷的，一双眼睛反而显得懒洋洋的，总是半垂着，唇也抿着，实在吓人。
黄娘子只得硬着头皮道：“是，但是夫人也是为了三小姐你好……”
凌霜直接做了个打住的手势。
“听说老太妃和夫人们都知道了，还当众跟娘贺喜，是不是真的？”
黄娘子这下无论如何不肯答了，只尴尬地笑。
“没事，你不说，我就问老太妃去……”
“是真的，但当时是太妃娘娘开的玩笑，也不十分作准，定亲的事也只是夫人和郡主娘娘私下商议，离大定还差得远呢……”
黄娘子解劝的话刚起个头，凌霜已经转身就走，眼见的是朝着朝着听雪阁就去了，不是去找娄二奶奶是找谁，黄娘子吓得不行，只得上去拖住她，解劝道：“小姐听我一句劝，黄姨这些年看着你们长起来的，不会害你。
倒是跟你说这话的人，就是故意撩拨你，要你生气，去找夫人吵架，好在众人面前出丑呢，你想想，这是什么居心，能让她们如愿吗？
小姐你向来聪明，为什么要做亲者痛仇者快的事？”
“是三房的人说的。”凌霜淡淡道：“你也不用劝，我知道她们的居心。”
“小姐知道就好。”黄娘子喜出望外地道：“小姐你想，这么多人嫉恨你，恰恰说明这门亲事结得好。多少人想着破坏呢。就冲这个，也不能让她们如愿了……”
“所以我就为了不让她们如愿，顾全大局，让我娘给我把亲定了，乖乖嫁了，才算聪明？”凌霜平静反问。
黄娘子被点破心思，有些尴尬，但她向来反应机敏，又劝道：“我知道小姐不喜欢夫人操纵你的婚事，夫人难道不知道？
小姐你自己想想，程筠的事后，夫人是怎么对你的。她怎么可能还会想操纵你？
不过是因为上次认衣服的事，所以和清河郡主私下见过几次面罢了，为的是保全秦侯爷和小姐你的名誉。哪里就到定亲了？三媒六聘也没影呢？这才哪到哪。
小姐犯不着为这个生夫人的气，信了外人的挑拨离间，去质问夫人去，那才是真的遂了她们的心呢。”
凌霜瞥了黄娘子一眼。
她自始至终平静得很，但显然这事也没那么容易过去，黄娘子哪敢和她对视，心虚地低下了头。
凌霜甚至笑了。
“四娘，你说的这些话，你自己信吗？
你跟我娘这么多年，我都清楚她的性格，你难道不清楚？
她就是先斩后奏，赌我不会知道，就算知道了，也会以大局为重，不会当众撕破脸，就算拗不过我，也不过是退婚而已，但赌成了就能让我嫁进侯府，为的就是稳赚不赔。
娴月和卿云的事如此，烟云罗的事如此，这件事也是如此……”
黄娘子不好附和她说娄二奶奶的不是，但反驳更显得不真诚，把凌霜的警惕心弄起来，反而更不好劝了，她只能在旁边漫应着，思索着想什么办法才能把凌霜拦下来。
谁知道屋漏偏逢连夜雨，门被推开了，是桃染闯了进来。
“好好的怎么会找不到了呢。”
她嘟囔着，显然是回来找东西的，一看见凌霜和黄娘子这架势，也愣住了，叫道：“三小姐，黄娘子。”
黄娘子巴不得有个人来转移下话题，笑道：“你来找什么呢？”
“小姐想描图，我记得带了柳枝炭笔出门的，所以回来找找。其实也没什么，我去回小姐一句就是。”桃染见势不妙，就想开溜。
黄娘子还想留下她来解劝的，顺手拉住她道：“别忙着走，横竖也快开宴了，二小姐身边还有阿珠呢……”
要是平时，桃染一定愿意留下来帮黄娘子的忙，黄娘子算是她姨娘，桃染也像娴月，愿意为家里的事付出的。
但今日情况特殊，贺大人刚刚那样一番表白，实在是剖肝沥胆，桃染在旁边听了都震撼，何况自家小姐。
主仆二人都心乱如麻，她才找笔来让娴月描图的，转移下注意力。
那封信还放在小姐怀里，光想想都觉得是不知如何应对……这样复杂的时候，哪还有闲心管别人的事？
所以桃染急得直给黄娘子使眼色，又不好明说——凌霜听见，一定要问，贺大人那封信已经是解决了凌霜当初对程筠的质问了，这样娴月都犹豫，是为什么呢？
桃染怎么敢说是因为娄二奶奶劝了娴月，让她以凌霜和秦翊的婚事为重，牺牲自己和贺云章。
所以桃染急得只把手往外抽，又不好说，对着黄娘子一个劲地挤眼睛。
这些全看在凌霜眼里，她哪里不知道娴月在秦翊的事上和娄二奶奶是穿一条裤子的，都巴不得立刻把她嫁进秦侯府里，一世富贵荣华。看桃染这样，又好气又好笑，道：“桃染，你也别挤眼色了，在我面前还装什么。
你家小姐和我娘一起干的好事，打量我还不知道呢？
你跟她说，等着吧，我先问了娘，等会就去审她。”
世上的事就有这样巧，凌霜说的事，是之前娴月让烟云罗的事，是说娴月和娄二奶奶私下极力在促成凌霜和秦翊的婚事，显然娴月是知道娄二奶奶和清河郡主在商量婚约……
但桃染却以为，她说的是那天娴月黄昏回来，娄二奶奶拿出清河郡主的一对镯子，劝她为了凌霜和秦翊的婚事，牺牲她自己和贺云章，给凌霜让路的事。
桃染聪明，会察言观色，但聪明反被聪明误，她见黄娘子这样心虚，又在努力解劝凌霜，只当是这事已经败露了，凌霜说要去问娄二奶奶，要审娴月，都是为这事。
哪里想到凌霜只是从荀郡主那知道了婚约的存在。
所以她心中只当是秘密全揭开了，心中反而有种大石头落地的感觉，反而替自家小姐的委屈和不平都涌了起来，想到贺大人那一封信，顿时心中酸涩无比，眼泪都涌了满眼。索性破罐子破摔，往地上一跪，道：“三小姐既然全都知道了，我也不瞒了，都说了吧。
我说句大胆的话，三小姐还说要去审我家小姐，三小姐可知道，我家小姐一片心为三小姐，都做了些什么。
你要是知道她放弃了什么，还要去审她，那我家小姐对三小姐的心也就全白费了……”
她也是年纪轻，虽然聪明，终究不老练，心中委屈万分，一面哭，一面说，眼泪都滚珠一般，倒把凌霜和黄娘子都吓了一跳。
黄娘子反应快，立刻就知道她是误会了，内宅的事，很多时候就出在这种巧中巧，错中错，见桃染马上要说出关键来，连忙喝道：“你这丫头，胡说什么，三小姐刚知道二奶奶和清河郡主商量婚约的事，正生气呢，你还上来胡搅，看我不告诉二奶奶，收拾你去！”
她一下子点明凌霜只知道婚约的事，对娴月和娄二奶奶私下的约定一无所知，桃染何等聪明，立刻听懂了，吓得一愣，连哭也不敢哭了，立刻噤了声。
但事情已经开了头，哪是她想停就能停的。
凌霜论聪明，是娄家数一数二的，哪里会被她这样的亡羊补牢的话瞒过去。
“四娘你先闭嘴，不要说话。”
凌霜一下子就喝止了她，眼神锋利如刀，审问跪在地上的桃染：“桃染，你先告诉我，什么叫‘你家小姐一片心为我，都做了些什么’，什么叫‘我要是知道她放弃了什么，就不会去审她’，你倒是先告诉我，她为了我，做了什么，放弃了什么？”
桃染机灵，心知闯下大祸，哪里还敢说话，咬着手，只死命摇头。
黄娘子在旁边，暗暗摇头，示意她千万咬死了不开口。
凌霜顿时冷笑了起来。
“行，你们姨俩也不必使眼色了，不愿意说是吧，我也懒得问了。
我先去宴席上，把事情闹开了，再私下审问娴月，不就什么都知道了，还省得你们转一道手呢……”
她作势要走，黄娘子连忙拖住，桃染也吓得起身，但凌霜哪是她们拖得住的。眼看着就要被她冲出门去，桃染只得嚷道：“三小姐不要，小姐正失魂落魄呢，她身体不好，你再吓她，她要生病的。”
“她为什么失魂落魄，你不是最清楚？你是她的丫鬟，你都不帮她考虑，反而来求我？”凌霜反问。
这话锋利得像刀，一句话把桃染都问得哑口无言。
她本来也是胆大的，也护短，瞥一眼旁边的黄娘子，后者还在朝她拼命摇头，虽是姨甥，但她只顾着管娄二奶奶的事，自己就不能也只管小姐的事吗？
天下除了贺大人，哪还有第二个贺云章？
就算是铁石心肠的娄二奶奶，知道了那封信的事，哪能不动容。自己难道能坐视小姐失去这段好姻缘吗？
三小姐连自家小姐让给她烟云罗都忍不了，要知道自家小姐受了那么大的委屈，难道不会把天都掀了？
桃染打定主意，也不哭了，直接往地上一跪。
“三小姐，你也不用去找小姐了，我全说了吧。”
桃染跪在地上，在黄娘子警告的眼神中，条缕清晰，原原本本，从那天黄昏回家开始，把娄二奶奶和娴月私下的约定全说了。
包括娄二奶奶是怎么用凌霜的镯子提起话题，又是怎么循循善诱，最后语出诛心，让娴月为凌霜考虑。
“二奶奶说，小姐不怕，小姐身边选择多。三小姐错过了秦侯爷，就再没机会了……”桃染道：“小姐就答应了。”
凌霜脸色冷得像冰。
“那娴月失魂落魄呢，是为什么？”
桃染的鼻子顿时又发酸了。
“那是因为小姐去跟贺大人道了别，两人原本约定荼蘼宴相见，但郡主娘娘的芍药宴代替了荼蘼宴。小姐说也许是天意，送了贺大人紫心檀。
但贺大人不信天意，今日他来找小姐，给了小姐一封信。”
“什么信？”
“是当初贺令书的遗书，就是京中传言中的那封。”
桃染抬起头来，看见黄娘子和凌霜脸上，都是和当初自己一样的震撼，顿时更心酸，哭着道：“他说，他听过三小姐当初和程筠少爷说的话，觉得有道理。
不想让小姐拿自己的终身去赌，所以他把最重要的秘密交给小姐，让她放心。”
桃染说到这里，再也忍不住，拉着凌霜的裙摆，哭道：“三小姐你救救小姐吧，贺大人真的很好的，秦侯爷虽好，但京城也只有一个贺大人。
夫人说小姐选择很多，但哪里还能再来一个贺大人呢？三小姐，不要让小姐牺牲她的终身好不好？”
“桃染！”
黄娘子也大发雷霆，她是知道凌霜的脾气的，为姐妹两肋插刀都是寻常事，要知道娴月为自己退让到这地步，已经是天崩地裂，哪还经得起桃染这样的恳求？
这太诛心了。
她简直不敢去看凌霜的神色，即使是她，这刻也觉得娄二奶奶只怕这次赌得太大了，如今该如何收场？三小姐只怕真会连天也捅破。
用尽所有词语，也无法形容凌霜那一刻脸上的暴怒。
“好，好好好。”
她连说三个好字，瞥了一眼身边大气也不敢出的黄娘子，直接反身，就冲出门去，黄娘子连忙去追，哪里追得上。
这才是她的速度，刚刚被拖住都是为了逼桃染说话，她真动了怒，十个黄娘子都追不上，只能在后面跑得气喘吁吁，见桃染追过来，也是脸色发白，知道闯下大祸。
“还看什么，快去叫二小姐来！要出大事了！”
黄娘子怒骂道，见凌霜已经影子都没了，连忙喘着气跑上去，准备去通知娄二奶奶。

第111章 愿意
凌霜像一阵风卷过回廊，直冲进探雪阁。
她来之前，娄二奶奶正跟薛女官说话。晚宴将近，听雪阁已经在准备开席了。
秦家尽管韬光养晦，旧日的底子总是在的，这样大的场面，一丝不乱，满府的仆人各司其职，各在其位，内外两场流水宴席，都是大席，寻常世家，能操办一场就是极厉害了。
娄二奶奶看着清河郡主身边的几个女官带着府内丫鬟媳妇把一切安排得妥妥当当，不由得跟卿云赞叹道：“这才是侯府的气派呢，你也学着点。”
之前娄老太君的寿宴，是娄三奶奶操办的，夫人们当面自然都说“到底娄三奶奶能干，办得像模像样”，但背地里说闲话的也不少。
娄三奶奶才干是有，但把钱太看重了点，大项上自然还像样，小地方就有点露怯，像席上倒数第二道的莲子甜汤，因为钱本来就不足，买办又从中贪了，就用的陈年莲子，煮出来有苦味，莲子又走了油，毫无清香，夫人背地里都拿这个来笑。
说“怎么偏省在这地方，甜汤最现原形，一味料不好都不行，省在热菜上也罢了。”
后面娄老太君也知道了，倒也没说什么，只是叫娄三奶奶来吃了顿早饭，吩咐厨房按原样煮了莲子甜汤和另一道做坏了的炸芙蓉酥，娄三奶奶也没说什么，默默吃完了，回去就把那个是冯娘子堂哥的买办抓起来，捆起来打了一顿，换成了别人。
如今再看秦家的宴席，实在是天下地下，不惜工，不惜料，一切都是留足余地来的，偏偏又不显得暴发户的乡气，仍然精巧雅致。娄二奶奶见薛女官在看着摆席，上去问道：“薛姐姐，留了几桌虎尾席呀？”
虎尾席是京中的叫法，据说是用的李公麟的典故，李公麟画虎不画尾，说画了尾巴就伤人。
京中办宴席，一般会多留一两桌的余地，怕的是万一出了什么意外，或者客人多出两桌，都可以应对。
不知道谁起的名字，管这个叫虎尾席，意思是不露尾还好，要是出了什么大意外，尾巴都露完了，就要伤面子了。
薛女官自然知道娄二奶奶等同于亲家夫人，是半个主人了，笑着回答道：“是按宫中规矩，做一席，留一半。”
娄二奶奶听得眼睛都睁大了，她也听说过宫中规矩大，但凡宴席，御膳房都是留足一多半以上的分量做预备的，为的是万一出了大差错，全盘换过都不费事。
但那是宫中，就算最后没有意外，赏赐各宫，也不浪费。但秦侯府这也太过奢侈了。
“留这么多，那宴席后剩下来怎么办？”娄二奶奶本能地问道。
她是当家人，心疼东西，也顾不得这一问会不会露怯了。
薛女官顿时笑了。
“自然是赏赐下人了，这几天宴席，他们伺候得也够辛苦的，也该得点赏赐了。”
娄二奶奶心说还不如赏点别的，这样珍贵的食材，下人也舍不得吃，多半是送人。
但也难说，毕竟像秦家这样的侯门，下人也都优渥，有时候得脸比实实在在的赏银还好。
像这样的宴席赏下来，下人拿来宴请亲朋，也是长脸的。比光是赏钱还体面得多。
她正感慨秦家的行事，想到以后两家成了亲家，许多事还要掂量着来，出手阔绰点，别在外人面前给秦家露了怯。
想得心中开心不已，忽见凌霜一阵风般卷了进来，顿时心惊肉跳。
知女莫若母，凌霜这样子，就像是动了真怒。
而且后面跟着黄娘子，跑得气喘吁吁的，看自己的眼神，也是大难临头的样子。她连忙放下薛女官这边，也跟着过去了阁子里。
秦家地方大，楼阁多，像这样的盛会，还能匀出许多小阁子，来招待各家夫人小姐，不用像别人家一样，休息都挤在一处。
芍药宴大家等待宴开前，都是三五成群，关系好的几家聚在一个小阁子里，又亲近又舒适，娄二奶奶之前看过，一连十多个小阁子，都是一色的陈设，榻上的坐垫都是一色的蜀锦刺绣，十二花神的主题，一切帐子幔子，乃至于食盒茶盏这样的小东西，都是一色的花，可见当年说清河郡主的嫁妆，都是先太后娘娘亲手置办，很多东西都是大内出来的，传言非虚。不是宫中置办，哪能这样奢华又齐整。
单是坐垫椅靠幛幔这些，没有几百上千匹好料子都下不来。
娄家待的是个大阁子，是一色的牡丹花，只有老太妃和喜欢的几个小姐在，夫人都不在，只有娄家和赵家，还有崔老太君，可见体面。
娄老太君和崔老太君正陪着老太妃说话，都笑盈盈的。
一派其乐融融中，忽见凌霜冲了进来，倒把众人吓了一跳。
赵夫人反应最快，她现在对娄家的事可上心了，一把抓住凌霜，笑道：“看这孩子，风风火火的，还不给太妃娘娘请安。”
她哪里是看不出凌霜的异常——她从进来开始，就脸色冷得像冰，把周围环顾了一遍，像是在找人，又像只是在打量大家。
所以赵夫人更要控制场面了，生怕她们看出凌霜的无法无天来。
娄二奶奶正好进来，见到凌霜正大步往老太妃面前走，吓得不行，尤其黄娘子还一脸担忧地靠过来道：“三小姐全知道了。”
“什么？”娄二奶奶顿时手都有点抖：“定亲的事？”
“定亲的事，二小姐的事，她全知道了。”黄娘子附耳道：“桃染全说了，还说贺大人把那封信交给了二小姐，二小姐现在心乱如麻呢……”
娄二奶奶完全没理娴月那边的事，道：“怎么弄的，全知道了？叫桃染来。”
“我劝夫人还是别，让三小姐知道咱们惩罚桃染，更生气了。”黄娘子也怕凌霜，道：“不如夫人先给三小姐好好说说……”
说话间凌霜已经走到老太妃面前，娄二奶奶提心吊胆跟在凌霜后面，见她还是给老太妃行了礼，道：“见过太妃娘娘，郡主娘娘。”
不由得略放下心来，但凌霜起身，瞥一眼她，还是让她心头一寒。
“这才乖呢，快落座吧，马上入席了……”赵夫人不明就里，又拉着凌霜回来，见娄二奶奶脸色白得吓人，有点惊异。
她虽然也有点介意娄二奶奶的商家身份，但也知道她能干得很，什么大风大浪都经过，怎么今天这么失措？
凌霜落了座，娄老太君也看出端倪，询问地看一眼娄二奶奶，又问凌霜：“你怎么这么匆匆忙忙进来，脸色也不对，发生什么事了？”
“也没什么事，”凌霜淡淡道：“不过是玉珠碧珠两个人和荀郡主一起，遇到了我，说了些话，让我来太妃娘娘面前，质问我母亲，我没理她们就过来了。”
娄老太君听了，顿时脸色大变，她是当家的老封君，五十年来历经风雨，凌霜只露一句话，她就明白了经过。
偏偏娄三奶奶还在旁边伺候，正端着茶果盘要给娄老太君，娄老太君回头，压低声音，怒道：“你还有脸在这，还不把那两个小贱人给我带回去，等我回来再跟你们算账。”
周围人虽多，但离得都远，只有离得近的娄二奶奶和黄娘子听得清楚，但娄三奶奶顿时脸红如血，她也知道娄老太君这已经是在人前给她面子了，没有当众训斥。
要是跟文郡主训荀夫人一样，那才真叫无地自容呢。
何况也确实是玉珠碧珠做事不到位，留下了把柄，她虽然脸烧得通红，也不敢争辩，只能含羞忍辱道：“老祖宗息怒，我去问问她们。”
“还问什么，直接带回去，你也回去，我这里不用你伺候了。以后的宴席你们也不必来了。”娄老太君怒道。
娄三奶奶只得退了下去，显然是去找玉珠碧珠了，娄老太君可没那么容易放过她，这是当着人前，要是在家里，早大发雷霆了。毕竟关祠堂也是一句话的事。
她见娄三奶奶下去，就瞥一眼红燕，红燕哪里不懂，立刻就跟了上去，是要督促着娄三奶奶把玉珠碧珠带回去了，如同押送犯人一般。
娄老太君这才回过脸来，看着凌霜，神色欣慰地拉住她的手，道：“到底凌霜聪明，没有上她们的当。
你要知道，世上人再坏，你娘总不会害你，就是一时有什么没说，也是为了你好。你今天能沉得住气，可见是长大了……”
娄老太君喜气洋洋，只当是凌霜懂事了。
娄二奶奶见她帮着自己说话，又见凌霜神色平静，心中讶异，隐隐不安。
娄老太君还在说着，只见那边薛女官进来了，走到清河郡主旁边，轻声说了什么，又朝老太妃道：“那边戏班子已经弄好了，请娘娘移步暖阁点戏。”
但凡点戏，总是热闹的，因为不止老太妃这样为首的贵客要点，夫人小姐们也都让点一出，各有各爱看的，一般这样的人家，酒戏都是一起的，上面开宴，戏台上唱戏，最开始两出都是给宴席助兴罢了，后面几出才上果子，换茶盘，也都是好戏，有时候听得夫人都落下泪来。
老太妃是爱听戏的，立刻就道：“听说今天请的班子好，去把夫人们小姐都叫过来吧，一起点去。”
她一声令下，自然丫鬟到处去叫人，屋内众人也都去到暖阁一起点戏，娄老太君先起身，红燕不在，她就顺势搀着凌霜，还说着“你也是大人了，有时候要知道提防……”之类的话。
凌霜也只是平静听着，走到暖阁门口，忽然转过头来，看了一眼娄二奶奶。
她神色平静，似乎一点愤怒也没有。
但娄二奶奶心中顿时如坠冰窟。
她知道，凌霜要剪碎那匹烟云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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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听说要点戏，顿时夫人小姐都聚集起来了，老太妃自然是在中间正座，清河郡主陪了主座，几个老太妃喜欢的王侯家的千金都凑在老太妃身边看戏本，其实老太妃已经不算规矩森严那类了，真正性格严肃的几个夫人，像桐花宴的萧夫人和现今翰林院供职的那几位，都对戏不怎么感兴趣的样子，连她们家的女孩子也都目不斜视坐在座位上。
薛女官那边已经引了两个戏班的媳妇过来，一看都是伶牙俐齿会说戏的，今天的班子也是好的，据说还进宫唱过，上来先给老太妃行礼，笑着道：“太妃娘娘万福金安。”
“你们班子里有什么新戏？”老太妃问道：“要有趣的，不要老是旧一套。”
好不容易点了戏，还是照例，一套忠臣的，一套孝女的，讲曹娥负父的事，然后才有一套讲有个女子女扮男装替夫赶考的，荀文绮在旁边听着，顿时冷笑了一声，道：“那还用戏里听，我们这不就有吗？早看够了。”
周围的女孩子有听懂了，有没听懂的，只听见跟着荀文绮的那几个女孩子都笑了起来，夫人们还一头雾水呢。
有文郡主在，老太妃也不好说她什么，只得道：“文绮想点一出？”
文郡主虽然跋扈，但那是在外面，老太妃面前还是收敛的，道：“她小孩子，知道点什么？让别人点吧。”
老太妃什么不知道，就是不知道，身边的魏嬷嬷吴嬷嬷也早帮她探查清楚了，自然知道荀文绮又在暗讽凌霜，她有心卖清河郡主一个面子，于是道：“既然这样，那凌霜来点一出吧。”
文郡主说荀文绮小孩子不会点，她偏叫凌霜，这样抬举凌霜，已经是明着来了，满堂夫人哪有不明白的，如果说之前打牌时还有嫉妒的，现在就只剩下想着怎么和娄家攀好关系了，看来定亲的事真是铁板钉钉了。
如果换了半个时辰前，娄二奶奶一定心花怒放了。
但现在她脸色苍白，虽然竭力不显出来，但人的心气一变，哪里还撑得住。
见老太妃叫凌霜过去，娄二奶奶伸手有点要拉凌霜的意思，但又不敢强拉，看了凌霜一眼，眼神里简直是带着点哀求的意思了。
这么好的姻缘，这么好的时机，老太妃都这样抬举，以后就是侯府正经嫡夫人，京中王孙里，论相貌，论人才，论贵气，都是当之无愧的魁首，权势富贵自不必说……
但她偏要剪碎这匹烟云罗。
凌霜如何不知道她要说什么，只是笑了一笑。
“黄娘子去把娴月找来吧，就说我要点场戏，请她来看。”
她抽出手来，答应了一声，走到了老太妃跟前，低头看起戏本来，荀文绮正恶狠狠瞪她，没提防她戏不点戏，忽然抬起头来，朝着荀文绮笑了。
这一笑不像是挑衅，更像是看透了，甚至有点居高临下，像从很高的地方看下来，连喜怒哀乐一并被看穿的感觉，实在让人心神一凛。
荀文绮的寒毛顿时都竖起来了，只等着和她过招。
但她又低下头去看戏本了。
“这出《白牛记》应该有点意思，白牛是佛教的典故，代表的是大乘佛法，《坛经》上说，‘无念念即正，有念念成邪；有无俱不计，长御白牛车’，世上的人只要起心动念，就已经在尘网之中了。只有弃决一切念头，才能得到大乘佛法。所以白居易有诗云，‘白牛车远近，且欲上慈航’，可见这故事说的是佛家的因果。”
她这番话一出，原本只是卖清河郡主面子的老太妃顿时愣了，连清河郡主也听进去了。
从来京中贵夫人都爱供佛，但真正有这样深厚的读书底子的是少数，像凌霜这样，一个名字就能看出背后的佛教典故的，更是比老太妃平时请来讲经的师傅还厉害了，也难怪老太妃顿时刮目相看。
“好孩子，原来你还懂佛法吗？”她立刻和凌霜亲近不少，拉着她的手道。
凌霜只是淡淡一笑：“娘娘，我是学道家的。”
道家讲究顺其自然，其实万物皆道，一切冥冥中自有定数，无法更改。也如佛教，只要起心动念，就在尘网之中了。
就好像荀文绮一心想着秦翊，又妒又恨，明知和凌霜搭话没好处。但她不得不搭话，凌霜也不得不说。
如果她愿意，她能轻而易举博得老太妃的好感。
她只是不愿意。
她就是要剪碎这片烟云罗。
“对了，荀郡主，你上次在柳花宴问我的话，我想到怎么回答了。”凌霜抬起头来，朝着荀郡主道。
芍药宴前是牡丹，牡丹前才是柳花，已经过了大半个月，她们又不是朋友，怎么会一个问题记到现在才想到解答，她显然是要借着荀郡主的话头，开始说她想说的话了。
荀郡主聪明的话，就该知道接下来一定是一番暴风骤雨。
但荀郡主怎么忍得住。
老太妃听了，便问道：“什么柳花宴的话？文绮问了你什么？”
荀文绮要是忍得住不回答，她就不是荀文绮了，虽然文郡主看出不对，眼露阻止，但她还是迫不及待地回答道：“我问她，她整天说着嫁人如何如何不好，男人如何如何靠不住，她难道嫁过？为什么整天在危言耸听。”
这话一出，文郡主都皱眉，荀文绮想要凌霜说出一番疯话声名扫地的心太重了，都来不及思考这段对话对她自己有什么损害了。
凌霜固然是疯，她一个世家小姐，张口嫁人，闭口男人，又是什么好话？
要是凌霜的疯话又像和程筠那次一样传遍整个京城，谁在转述故事的时候不会提起她荀郡主？
但她忍不住，她甚至转脸对身边的王嬷嬷和丫鬟使了个眼色，她们顿时会意，丫鬟匆匆出去，是去办事去了。
凌霜也知道她忍不住，黄娘子说，不要亲者痛，仇者快，凌霜自然不会。
玉珠碧珠已经被赶回去闭门思过，娄三奶奶也丢了面子，凌霜今天了结了和秦家的婚事，娄老太君的账，会全记在三房母女头上。
而荀文绮也逃不过。
她今日要做的事，亲者固然痛，仇者也一个逃不了，都要痛一场。

第112章 平等
老太妃是知道凌霜和程筠的对话的，但传过许多人口中，难免疑心有添油加醋，她看凌霜，虽然性格孤介了些，不像个疯子，要是疯子，清河郡主怎么肯定亲呢？秦翊又怎么会默许呢？
所以她听了这话，立刻就看向凌霜，凌霜只是淡淡一笑，道：“荀郡主，你当真要听我的解答。”
“当然要听。”
凌霜站了起来，道：“那你听好了。
我说嫁人不好，男人靠不住，不是我嫁过，你知道鸟会飞，鱼会游，难道你是鱼是鸟？
这世上很多事，你看看就知道了，不必亲身体会。
奇怪的不是我，而是你，你在京城长大，见过长辈这么多婚姻，你难道不知道嫁人好不好？男人可不可靠？
夫人们不说，小姐们也看不见，这谎言就这样一代代流传，你真算一算，今日在这的夫人，有几个家中不是三妻四妾，没有个需要提防的姨娘和庶子？
你向来好强，喜欢质问，喜欢辩驳，为什么你的眼睛只盯着花信宴上的女子，只跟我们要强，质问我们。你难道从来没有思考过？
为什么我们要嫁去男子家中，在他的后院生活，和别人争夺他的心，为什么不只是宠爱，连尊敬，连青睐，连管家的权力，都要经过一番拼搏才有。
你这样好强，为什么却能平静接受这一切，连质问也不质问一句？”
一番话把荀文绮问懵了，老太妃她们这些上了年纪的更是直接被凌霜的话冲击懵了，只有娄二奶奶心中早有准备，只是扶住了桌子，脸色苍白，身形也晃了一晃。
荀文绮被她问得无话可答，但又不甘心这样让她驳倒，道：“你少在这大放厥词？
谁逼着你嫁给宠妾灭妻的纨绔子弟了，你不会擦亮眼睛，挑一个好的？嫁好的嫁差的，不是各凭本事？”
她虽然好辩，却不善辩，仓促之下，这已经能想到的最有说服力的反驳了。
好在周围的女孩子们也大部分都是这样想的，听到她这话，都赞同地点头。
但凌霜却笑了。
“擦亮眼睛，说得轻巧。
请问诸位夫人，哪一位嫁人时，是奔着斗小妾斗外室去的，哪一位不是奔着一生一世一双人去的，哪位想的不是托付终身平平安安一辈子？
是她们没有擦亮眼睛，还是擦亮眼睛本来就没用？你不会觉得夫人们都比你笨吧？”
她承受着满室夫人们怒视的目光，缓缓环视众人，众人眼中有震惊，有诧异，更多是不解，不解她为什么明明获得了花信宴最高的奖赏秦翊，却站在这说着这些疯话。
夫人们对她的疯话更是十分愤怒，越是内宅起火老爷花心一个个往家里娶小妾娶清倌人的，越是愤怒。反而清河郡主睁大了眼睛，神色有些复杂。
她身边的薛女官则是抿紧了唇，只等她一声令下就把凌霜赶出去。
可惜清河郡主花费心思预备的那么好的素宴了，每道菜都要问问合不合自己的口味，秦翊的母亲，确实不是坏人。
凌霜站在偏阁中心，如同一个孤独的战士，看见荀文绮还余怒未消，忽然嘲讽地笑了。
“荀文绮，我问你个问题，世上如果有场考试，考上了就奖励你平安顺遂一生，考不上就跌落地狱，考虑的输赢，全凭你短短几十天的抉择，你考不考？”凌霜笑道：“你看，你也知道，除非你是傻子，否则为什么要赌？
但嫁人就是这样一场考试，你说擦亮眼睛，我们女孩子现在都在这里，每个人都想着擦亮眼睛嫁好的，但但京中王孙有好有坏，那些品行不端的，打老婆的，狂嫖滥赌的，家里婆婆喜欢折腾媳妇的，都是要娶亲的，是谁去嫁他们？是你还是我，总归是我们这些女孩子里的人。那擦亮眼睛有什么意义？这难道不是全凭运气？”
她这番话，问得女孩子个个悚然而惊，大家虽然家境有高低，但到底是世家小姐，就算父母不在了，亲族也是客客气气，哪怕如蔡婳，也最多听了些重话，没有挨过打。
但嫁人后，挨打也不是不可能，被婆婆逼死也不是不可能，宠妾灭妻，一切吃穿用度全部供应不上，悄无声息病死在深宅内院，也不是不可能……
别的不说，梅姐姐当初那一巴掌，大家都是见证者。
但荀文绮哪里会想这么多。
“你少在这危言耸听，人有高低，识人水平有高低，有人嫁得好，就有人嫁得差，你少在这装什么活菩萨，你才来京中多久，这些女孩子你都认得吗？
我看你连名字都叫不全吧，现在装得这么关心大家……”
“我不是关心大家，我是关心我自己。”凌霜见她全然听不懂，顿时笑了，道：“和你说你也不懂，大家都是女孩子，你却觉得大家是竞争者，各有各的命运，我却觉得大家命运相通，一个人受苦，等于所有女孩子都受苦，我们不过是侥幸逃过，迟早轮到我们。”
“你说什么疯话？”荀文绮完全听不懂。
“难道不是吗？你还记得桐花宴的手帕吗？”凌霜道：“手帕就是那场考试，姚文龙捡了手帕，就来羞辱女孩子们。
你的反应是让丢了手帕的女孩子站出来，自己承担，你觉得是她自己不小心，她该承担这个被羞辱的后果，你觉得这是硬气。
但你想过没有，凭什么男人可以拿着捡到的手帕来羞辱我们，凭什么女孩子要为自己的一次无心之失承担这么可怕的后果？
这就是我讲的考试的道理，男人制定了考试，你立刻想要咬紧牙关考出一个结果，不管后面没考上的女孩子会遭遇什么，你只觉得是她们太蠢太笨，是她们不小心，没擦亮眼睛。
你觉得自己名列前茅，逃过一劫，你为什么不去质问，为什么要有这场考试？为什么男人不需要这样的考试？
原本所有女孩子都不需要被羞辱，为什么男人捡了个手帕，我们就要分出三六九等，逃过一劫的人沾沾自喜，没逃过的就自认倒霉，为什么不能像我们在桐花宴上一样，所有人都站起来反抗，那这场考试本身就没有意义，他拿着手帕，也羞辱不了任何人，大家都安全了！”
荀文绮被问懵了，女孩子们也都是经过桐花宴的，只记得那齐刷刷站出来的场面，却没细想过背后的道理，被凌霜这样细细剖析，顿时个个都若有所思。
夫人们全都满头雾水，老太妃道：“什么手帕的事？”萧夫人连忙过去解释，这才说出当初的事来。
而凌霜已经握紧拳头，她越说越激动，甚至不是在对着荀文绮说话，而是对着那些女孩子们，大声疾呼。
“手帕是一次考试，嫁人也是一次考试，生孩子也是考试，斗妾室，讨好公婆，养好儿子，相夫教子，通通是这样的考试，每一次我们都要惊险过关，每次都有人落下，他们就这样将我们分出三六九等，让我们应对着这一次次的筛选，一次次的危险，我们只顾着庆幸自己又熬过一次，庆幸自己擦亮眼睛挑到好王孙，庆幸自己能生下男丁，庆幸自己斗赢妾室，讨好了公婆……”她对着女孩子讲述着故事：“然后我们蓦然回首，惊讶地发现，我们已经深深困在深宅内院里，变成自己也不认识的人。
我们成了夫人们，我们再想起年轻时的时光，觉得陌生得如同另外一个人……”
“但我们真的一定要经过这些考试吗？我们真的必须承受这些才能活吗？这样度过一生，真的有意义吗？午夜梦回，我们真的不会后悔吗？
你们都听说过自己的母亲，姨母，姑母，所有的女性长辈的故事，她们的人生里，有你想要的吗？”
她质问着女孩子们，也质问着夫人们，没人能回答，即使是对她的放肆最愤怒的夫人们，眼中也有瞬间的茫然。
是怎么就走到了今天了呢，花信宴一代代，岁月轮回，永远没有新故事，母女一代代，上演着同样的故事。
但老太妃不一样。
“你说的这些疯话，蠢话，你自己听听，像话吗？”她终于忍不住了，怒道：“你们娄家就是这样教养女儿的，说出这些不羁之谈？
自古以来，男子主外，女子主内，天覆阴阳，地载乾坤，各有各的职责，有什么不好？女子相夫教子，男子成家立业，才是正道。”
老太妃一怒，顿时夫人小姐们都神色肃然，但凌霜却直直地看了回去。
“太妃娘娘，你比我见得多了，你说的话，你自己信吗？男主外，女主内，真的是各有各的职责吗？是平等的吗？
男子在外的世界，我们最多建议一句，还要被说是妇人干政，牝鸡司晨，取乱之道。就说我们的内宅，真是由我们决定的吗？我们能决定家里什么时候娶进来一个姨娘？什么时候生下什么子女？我们连自己的子女待遇都无法决定。
财产，承嗣，家里的生杀大权，哪一样由我们决定？
女子一辈子的指望就是往上走，成为夫人，成为老封君，但如果老爷还在，哪轮得到老封君做主？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
“你放肆！”老太妃大怒道：“你少在这胡说八道，你煽动女孩子们的不满，你哪知道这世上男子的不容易，你不想从父从夫从子，难道女人去打仗，女人去为官为相？
世间男子读圣贤书，十年寒窗，科举扬名，何曾容易？”
“那就让我也不容易啊。我愿意承担这份不容易！”凌霜道，她眼睛里如同有火焰燃烧：“就让我去科举，让我去打仗，我想要这个不容易，我也想要力争上游，我也愿意寒窗苦读，我也想进士及第，打马游街。
我甚至愿意士农工商，也想可以渔樵耕读，我只想要一片公平的战场，下场厮杀出个未来，是成是败，都是我自己取得的结果。
而不是一辈子只能在看台上，被一件物品一样对待。
让我嫁的男人决定了赢还是输，我想要掌控我的命运。“
“太妃娘娘你说各有各的职责，要我相夫教子，但相夫教子永远只有建议的权力，我永远只是那个在旁边看牌的人，无法决定牌局的输赢，却要用自己的命运，跟着付钱。
说是内宅外宅各有各的天地，但内宅的权力却由老爷们分配。
说是嫁妆不可动用，但那些家世倾颓的，哪位夫人又真保住了自己的嫁妆不被挪用，不填家中的窟窿？
说是相夫教子妻贤夫祸少，但哪次抄家灭族，会因为夫人的贤惠网开一面？”
“为什么我的价值取决于男子给我什么，所有的成就都在内宅，如果他不喜欢，我的美貌就没有意义，他不敬重我，我的品德就没有意义。他不成才，我的才干就没有意义。
为什么我要十月怀胎鬼门关走一遭，生出的孩子还要被挑剔男女，为什么我身为母亲却要对自己的孩子区别对待，为什么女子生来就不如男子值得庆祝？弄璋弄瓦，为什么他们是璋，我们是瓦。
天下的人，无论男女，全都是女人生下来的，为什么我们女人的血肉模糊，九死一生，十月怀胎，却生出了一个把我们当做次等人的世界！”
凌霜的质问，句句锋利，如同万箭齐发，问得整个偏阁一片寂静，来送戏本的媳妇早跪在地上战战兢兢一言不敢发，夫人小姐们也寂静得如同死了一般，满室只听得见老太妃盛怒的呼吸声，指着凌霜道：“你你你……”
“娘娘息怒。”嬷嬷们都连忙上来安抚，道：“来人，还不把这疯子打出去……”
“慢着！”
老太妃竟然还抬手阻止了，她先是看了一眼旁边脸色苍白的清河郡主，对凌霜道：“我今日算是长了见识了，都说你疯，我还当是外人闲话，原来你真疯到这地步，这样的好姻缘也不要，你怕不是鬼迷心窍……”
“娘娘该说，这样的好姻缘，我也可以不要，那花信宴上那些不如我的好姻缘，又是些什么东西呢？”凌霜平静地对着那些女孩子道：“是我发疯？
还是所谓的好姻缘，一生一世一双人，本来就是个巨大的骗局呢？”
“好好好。”
老太妃也是被她气得上头了，明明可以将她拖下去堵嘴的，但一半是顾忌清河郡主的面子，一半是实在盛怒，不甘心，还朝她道：“依你的意思，世上的女子，都不该嫁人了，连秦侯爷都不值得嫁，那京中还有谁值得嫁，以后男不婚，女不嫁，我大周百姓，都一代绝好了。”
“那倒不至于。”凌霜镇定得很：“我也知道，这并不现实。
但我想，京中王孙这样烂，京中的老爷们，个个三妻四妾往家里娶外室，吃喝嫖赌样样俱全，是他们真要这么烂，还是知道，就算这么烂，也仍然可以娶到贤惠妻子，所有有恃无恐。
世上人都是女子所生，为什么女子不能决定这世界的样子，我也想知道，如果我们像桐花宴一样团结，是不是这世上的男子，本来可以不这么烂的……”
“天下不止京城，我从江南来，江南有女子顶门立户，不必嫁出去，有男子入赘，随女方姓。我父母就是一夫一妻，没有三妻四妾。
娘娘质问我娄家的家教，我倒觉得我家的家教好得很，至少我母亲手上没有妾室的人命，我父亲也没有狂嫖滥赌，我从小生活得就非常快乐，姐妹和睦，而不是和京中的内宅一样，嫡庶争斗，兄弟姐妹也成仇。
我到觉得，要是天下人都能像我家一样，这世界一定会美好得多。”
老太妃被气得一个趔趄，直接手按着胸口，朝着身边的嬷嬷道：
“你们听听她这话，你们是死人哪，还等着我去和她对嘴对舌吗？”
她这话一说，荀文绮连忙冲上去道：“你放肆，你敢对太妃娘娘无礼，我看你是找死……”
她到底是不够聪明，老太妃之所以留着凌霜不拉下去，就是要驳倒她，事情已经发生，要是传扬出去，和程筠那场对话一样，凌霜固然是个疯婆子，但程筠也难免受人耻笑，说太过懦弱愚钝，堂堂一个春闱举子，竟然辩不过一个疯婆子。
老太妃向来以女子典范自居，又号称管教着京中的小姐们，如果被凌霜这番疯话驳得无话可回，传扬出去，她的脸往哪搁。
荀文绮体谅不了这一片苦心，还在喊打喊杀，实在是笨。
凌霜也早明白老太妃的意思，顿时笑了。
“我知道娘娘的意思，娘娘要惩治我容易，但要消灭我的思想却难，娘娘不如想想，如果你的话是正理，我的不是，怎么我的歪理反而比你的正理更有说服力，会不会我的话才是正理，只是千年来被隐藏了呢……”
“你！”
老太妃指着她，气得发抖，环视周围噤若寒蝉的夫人小姐们，正准备破口大骂时，却听见一个声音平静道：“我倒觉得，凌霜你说的，也并非正理。”
要是换了任何一个人来说这话，凌霜都不会惊讶。
但说话的是卿云。
满室寂静中，她站了出来，旁边娄老太君和娄二奶奶都大惊——凌霜已经是破罐子破摔了，再搭上一个卿云，如何得了。
娄二奶奶无力地拉着她，她却拍了拍自己母亲手背让她放心，仍然站了出来。
“我听着你说的话，虽然是心疼女孩子们，但这话不该对着我们说。”她平静地看着凌霜道：“你说花信宴不好，定亲嫁人不好，你要考科举，你要下场打仗，那是因为你有这样的体格，你读过这么多书，你也有底气，有靠山，自由自在。
但花信宴上的女孩子，各有各的家境，岂能人人都和你一样。
花信宴虽然不尽如人意，但也是她们唯一的出路。
不是人人都跟你一样，有爹娘这样容忍支持你，有这么幸运能拥有自保的能力。
就算一辈子不嫁人，也会被世上的其他人分食殆尽。”
“你说，要自由，嫁人是受束缚，说内宅是受人控制，但至少那是夫人们自己的一片天地，如果都像你说的，从此不嫁，那又如何呢？这世上有女子的安身之处吗？还是个个都去做尼姑？”
荀文绮见她们姐妹辩论，顿时喜形于色，在旁边嘲讽道：“今日算是开了眼界了，你们自家人咬自家人……”结果话未落音，被老太妃狠狠瞥了一眼，顿时不敢说话，退下去了。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卿云哪是和凌霜“自家人”，她是直接站在老太妃的立场，为京中小姐们，在和凌霜辩论了。
不然凌霜也不会看着她，神情那么复杂。
“你拿考试作比，那我也来打个比喻吧。”她平静地告诉凌霜：“我们像风筝，飞在云端，各有高低，你说要剪掉我们的线，但你忘了，这根线也是我们之所以能够飞起来的原因，剪断之后，我们只会直直地坠落下去，因为我们没有自己的翅膀，你与其苛求我们要自己飞起来，为什么不去外面，对着男人们提要求呢？
我们不是生来如此，但已经如此了，我们考不了科举，也打不了仗，你也知道女孩子的路难，女孩子的路窄，在这最难最窄的路上，怎么还经得起人再强加一道要求，逼着我们要自由自在地活呢？如果真有翅膀，谁不愿意扶摇直上呢？
你这行为，和男子对女子的苛求又有什么区别呢？”
“你说你在乎女孩子们，但你在这对着这些女孩子讲你的理论，有没有想过她们会受到什么影响，她们的将来会如何。
如果她们因此沦落，毁了自己一生，你能负起责任吗？就不说我们，你自己的人生过得如何呢？你能保证自己的安全吗？
如果连活着都不能保证，那自由又有什么意义呢？”
凌霜脸上的震惊，与其说是被卿云驳倒，不如说是对卿云这忽然的一刺的意外，她护短，但也放心把后背交给自己家里人，她想过所有人来和自己争执，唯一想不到的是这个人竟然会是卿云。
但她也反应了过来。
“是大家真没有翅膀，还是自己不愿意发现，不愿意用自己的翅膀？
今天在这里的，已经是全天下最有权势的女子了，如果我们都这样自居为受害者，那天下的女子哪还有出头之日……”她立刻反应过来，道：“我看夫人们整治妾室的时候，可不像是随波逐流柔弱不能自主的样子……”
但老太妃哪里还容她再说。
“少在这里疯言疯语，卿云说得入情入理，你却冥顽不灵，还不给我打出去！”
老太妃捡着台阶就下，嬷嬷们立刻呵斥起来，有反应快的夫人们也骂道：“还在这胡言乱语！”
“娄二奶奶还不管管她！”
一片喊打喊杀中，娄二奶奶一把拉住了凌霜，见她还想争辩，连忙重重打了她一巴掌，骂道：“冤家，还不滚出去，醒了酒再来给太妃娘娘赔罪！”
混乱之中，凌霜被推搡着，她仍然有种不真实感，难以置信地看着卿云，和她身后那些噤若寒蝉的女子，她们看着自己的眼神如同怪物，就连前两天在芍药园门口帮过的那个女孩子，也对自己一脸警惕。
至于夫人们更是个个怒目而视，破口大骂什么“胡言乱语”
“其心可诛”。
她只觉得荒诞，自己也没意识到，自己是什么时候转头跑出了偏阁的，外面灯火通明，她一口气冲到回廊下，扶着庭中种着的玉兰树，只觉得胸口憋闷，又想哭，又想大笑。
传奇中大杀四方的故事当然是骗小孩子的，世人根深蒂固的观念，怎么会被她一席话所改变。她不过是枉做小人罢了。
她常说自己知道，也常自诩为疯子，说要做尼姑，说是世外之人，但真正做了这个所有人眼中的“疯子”时，还是觉得胸口像是要裂开了，眼睛也发热，到底是没经过，这样没出息。

第113章 秦翊
但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抬起头来，能看见秦翊。
凌霜没想到秦翊就站在廊下，一脸平静地看着自己，当然眼底是有惊讶的——这世上哪有人，能听完凌霜那一番话还不面露惊讶？
能像他这样，平静以待，不把自己当疯子，就已经是万中无一了。
但他偏还要开玩笑。
“听说娄小姐大战三英，不敌车轮战，这才败走下邳城？”他道。
他拿凌霜比吕布，但凌霜自觉是正义之师，听了更加生气。
“不像你，跑来听夫人小姐们说话，秦侯爷真是好教养！”
她这话其实有点太迁怒了，是刚刚在里面受了挫，多少有点把怒火发到秦翊身上了，论理说，这是他家，他就是路过也没什么，出现在里面都正常。
但秦翊也还给她解释。
“是荀文绮假传消息，说我母亲要叫我，我就过来了，原来是为了让我听见你这一番‘高论’。”
荀文绮也算费尽心机了，她一心要拆散凌霜和秦翊，给秦翊看凌霜的“真面目”，想必她刚刚给她的嬷嬷丫鬟使眼色就是为这个，是为了让她们去把秦翊叫过来，这样不偏不倚，可以听见凌霜要说的“疯话”，进而对她失望。
她哪里知道呢，凌霜当初对程筠那番“疯话”，根本就是秦翊这家伙引出来的。
要不是他帮凌霜救了火炭头，又说出那番话来，凌霜又怎么会投桃报李。
蔡婳是闺中密友，和而不同，只有眼前这家伙，才真是骨子里最深处信奉的东西都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知己。
他们都是一样被这个世界抛弃的异类，凌霜反抗的是世间男子制定的秩序，而秦翊对抗的，是这个秩序中坐在最顶端的君王。
荀文绮只知道凌霜的疯话惊世骇俗，哪里知道，秦翊的那句“就让这命运终结在我一代”，要是传扬出去，也是天下哗然。
但秦翊向内，凌霜向外，秦翊对这世界有种彻底放弃的冷漠，而凌霜仍然没放弃这世界，她身上有那种无可救药的热情，也正是这热情让她今晚遭受这场大败，即使英雄盖世，也败走麦城。
都说娄家姐妹窝里横，不如说她们只在信任的人面前表露真实的自己，就比如现在，凌霜听了这话，顿时就怒道：“那不正好，荀文绮对你这样情深义重，生怕你着了我的道，你还不体谅她的好意，离我这疯子远点。最好今晚就跟她双宿双飞，才算如了她的意呢。”
“娄小姐还说我，怎么自己平白无故开始诅咒人呢？”秦翊淡淡问。
凌霜顿时被气笑了。
她一面又是气，又是忍不住笑，又是为自己刚才那番败下阵来而恼怒，握紧了拳，道：“我是真不懂了，为什么世上就有荀文绮这样的人，真是油盐不进，道理我已经讲得很清楚了，她为什么还是一心只想和女孩子斗，斗赢了又如何，不过是你们男人赏的残羹剩饭而已，为什么不掀翻这桌子，随我去外面打下一片天来……”
“外面的天要是那么容易打下来，自然人人都去了。”秦翊淡淡道。
他一面说话，一面走下台阶来，毕竟这里是内院，是夫人小姐待着的地方，他守礼，自然不会多待。
但凌霜急着说话，也跟着他一路走。
“就是因为不容易打，才有意义啊。
这世上真正值得奋斗的事哪有容易的，十年寒窗也不容易，但打下来了，后面就容易了。
如果不拼一场，顺着别人安排的路往下走，现在看似容易，以后呢？
赵夫人，梅四姨，哪个不厉害，哪个不是才貌俱全玲珑心肝，但她们的才能只能用在内宅里勾心斗角，就是才能通天又如何？这时候还有机会让她们打出一片天吗？
早就因为娘家，因为子女，和男的一辈子都绑死了。
一个个人，一代代人，就是这样重复下去，个个都觉得自己聪明，自己擦亮了眼睛，个个都跳不出这轮回……”
秦翊一面往前走，一面问凌霜：“世人愚钝，娄小姐偏要度化她们？”
两人已经走过内院的庭树，夕照之下，树影憧憧，像穿行在水藻密布的湖底。凌霜对他的问题，只略一迟疑，立刻答道：“怎么能说我是为了度化她们？
我在里面就说过，她们的命运就是我的命运，女子的地位高低，也直接影响到我，多一个过得好的女子，世上女子的境遇就更好一分。
况且卿云刚刚也说了，不是每个女孩子都像我一样幸运，能拥有家人的支持，能有自保的能力，大多数女孩子都身不由己，那作为拥有了优渥条件的我，就有责任，去为她们奋斗。
否则低者没有能力，高者不担起责任，天下女子的境遇不是越来越差了吗？迟早也反噬到我自己。”
秦翊当然不是不知道凌霜的责任心从何而来，过去许多次，他甚至是凌霜的同谋。
他这样问，与其说是想知道答案，不如说是在引着凌霜和他辩驳。
打仗的人才知道，真正上了战场，什么伤口都忘了，常有打完之后发现早受了致命伤，不知道怎么撑下来的人。
有些人就是天生的战士，只要不停地战斗下去，反而会激发出最耀眼的一面，也无暇顾及身上的伤口了。
所以秦翊走过院门，穿过内庭，这地方是一大片竹林，世上文人多爱竹，找出许多名目，宁折不弯，虚心谦逊，其实武人也爱竹，看着就觉得锐利，像一支支指向天空的利剑。
秦家三代居于京城，不再征战，这片竹林也在这生长了整整三代。
走过竹林的时候，他问凌霜：“但她们都不这样想，你怎么办呢？”
“我管她们怎么想，要是人人都跟我想的一样，不也太无趣了。只打顺风的架有什么意思，要打就打最难的。”
凌霜也不用人劝，自己慢慢就恢复了精神了，她跟着秦翊一路走，原来从竹林穿过去，就是秦家的马厩，想必当初建这马厩时秦家先祖满以为日后有的是战马需要养，所以比一座殿阁还大，又挨着秦府内的校场，如今一大半都荒废了，只留下靠近外院的十几间，用来养秦翊的马，那些拉车和随从的马，都在外面的新马厩里了。
秦翊打开马厩，马夫见他过来，又带着个世家小姐，都远远行礼垂手，不敢过来。
凌霜跟着他，看秦家的马都一匹匹安静站在马厩里，就只有乌云骓脾气坏，又想叨她的衣服。
“你再叨，把你打一顿。”
凌霜挥着拳头威胁乌云骓，秦翊偏打开乌云骓的马厩，把它牵了出来。拿下挂在壁上的刷子，给乌云骓刷毛。
“就你另色，别的马早换完毛了，你还一身毛。”凌霜在旁边逗乌云骓：“还要人给你刷毛，真是难伺候。”
马通人性，乌云骓立刻就觉察到了凌霜的嫌弃，拧过马头，有点挣扎的意思。秦翊倒熟练，安抚地顺了顺乌云骓的鬃毛，道：“乌云骓是马王，体壮皮厚血气足，所以换毛换得最慢，比别的都晚半个月。”
“好像狼群也是这样，狼王最后换毛，别人都换完了它还一身浮毛潦草的，我在书上看的，就是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凌霜用手肘推一下秦翊，是问他的意思。
“我又没见过狼王。”秦翊刷着毛道。
“是哦，你也是在京城出生的，没去过塞上。”凌霜道。
她于是不再说话，抱着手看秦翊刷毛。
娄二奶奶常说，人生百种，有人就是天生的伶俐人，做什么都厉害，黄娘子就是，纺织绣花，描画弹拨，下厨治蔬食，出铺子做掌柜，样样比人强。
就看她收拾东西，样样有归纳，又快又好，什么东西放在哪，她样样记得，一天到晚精力充沛，把家里家外收拾得整整齐齐。
秦翊大概就是天生该上战场的人，刀枪剑戟，他样样擅长，连刷个马毛，都看起来赏心悦目，桀骜不驯的乌云骓，到了他手里，也是服服帖帖，享受得很。
凌霜看着他一下下从乌云骓身上梳下厚厚的毛来，原本因为争辩而浮躁的心也渐渐平稳下来。
原来爹平时说要静心治学，是真有道理，她脑中忽然豁然开朗，如同灵犀一点，澄澈清明。
“对哦！我想到怎么反驳卿云了。”她从马厩的栏门上跳了下来，道：“卿云说，叫我不要去苛求她们，要去要求男子们，我被她绕进去了。道理才不是她说的那样。
男子压迫着女子，便宜占尽，怎么可能会因为我几句话就收手？
就像程筠，被我驳得无话可说，也仍然会给我戴一个疯子的帽子，让自己心安理得。我要求男子，有什么用呢？
就比如打仗，哪有去求着对方怜悯的，是自己团结起来，才能打赢对方。“
她站在满地泥草的马厩里，脸上却神采飞扬，道：“我应该回卿云说：我不是要求女孩子们，我是要大家团结起来，男子们之所以这样肆无忌惮，就是因为东家不行可以娶西家，如果花信宴的女孩子都团结起来，不嫁吃喝嫖赌的，不嫁家中长辈刻薄虐待媳妇的，不嫁打老婆的，男子没有办法，自然会改。
这样谁都不用落在后面，被挑选剩下，不得不嫁给那些纨绔子弟了！”
“卿云说风筝，但人不是风筝，人是活的，今天没有翅膀，不代表明天没有，明天没有，不代表这辈子都没有。
没有人生下来就勇敢，我也不是生下来就这么硬气，我连进京时都还是迷茫的，元宵节过后还在和娴月讨论接下来的路呢。
我对着女孩子说那些话，不是逼着她们学我，是告诉她们世上还有另外一种可能。
像卿云这样，笃定她们一辈子只能做风筝，只能任人摆布，才是看似怜悯她们，实则害了她们一辈子呢！
就算她们老老实实成婚出嫁，日后也会有许多磨难，只有相信自己是个活生生的人，勇敢面对一切困难，捍卫自己，永远不放弃，才能保护自己和身边的人！”
她说得激动起来，马厩昏暗，她眼睛却发亮，整个人像发着光，秦翊看着她的样子，不由得笑了，喝彩道：“好一番雄辩！可惜了，便宜我和乌云骓了。”
凌霜也长叹起来。
“是呀，我刚刚在里面怎么忽然就懵了呢，要在她们面前也能像在你面前说得这样清楚就好了。”她懊恼地道。
“没关系，打马球也有发挥不好的时候呢，娄小姐哪能次次都夺得头魁？”秦翊淡淡道。
凌霜被他气笑了。
“你拿打马球做什么比喻？这可是大事，我自己都下了好一番决心呢。”她道。
秦翊仍然平静地刷他的马毛。
“就是你辩得再好，老太妃也能让你的话出不了口，皇家要是这点手段都没有了，也就不是皇家了。”
凌霜也听得叹一口气。
“我也知道是你说的这样，但总要试试嘛。”她道：“况且我也不是要说服谁，不过是让我娘死心罢了。”
她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一件事来，忽然凑到秦翊面前，盯着他的脸看，秦翊刷着马，被她看了一会儿，才转过脸来，看了她一眼。
“干什么？”
“秦翊，我问你件事。你给我说实话。”她认真盯着他道：“我娘跟你母亲悄悄给我们订婚的事，你是知道的吧？”
“知道，怎么了？”秦翊坦荡得很。
凌霜立刻重重给了他两拳。
“好啊，你知道也不告诉我？什么意思？”
“你会因为你娘私下给你订亲，就嫁给我吗？”秦翊问道。
“当然不会。”凌霜理直气壮地道：“我才不会嫁到别人家里去相夫教子，更不会因为我娘想把我配给谁，我就顺着她来。
我才不要他们在那把我当一个物件一样安排我的婚事，我要我能决定我的人生，我和谁成婚，不和谁成婚，我成不成婚，都由我自己决定。我今天闹这一场就是要打消我娘的念头。你肯定也一样，不会被摆布。”
秦翊只是勾了勾嘴角，他摸着乌云骓的头，没有说话。
凌霜只是觉得什么地方不太对劲，又说不出来，她疑惑地打量着秦翊，心中思索着。
秦翊的性格，自然也不会受人摆布，但他为什么不反抗呢？
难道他漠然到这地步，也反抗也懒得反抗，不对啊，那如果自己也不反抗的话，事情不就顺其自然下去了，难道他真要和自己成婚不成？他为什么会把决定交给自己来做呢？
凌霜心中闪过一念，忽然惊讶地看着秦翊。
“秦翊，你不会喜欢我吧？”
秦翊刷马的动作终于停了一下，他转过脸来，也平静地看着凌霜。
“如果我说是呢？”
凌霜的脸刷地红了。
马厩里灯火昏暗，只有悬着的一盏油灯照在壁上，四周都是干草的气味，马匹在不安地喷着气，这一刻似乎变得有一万年那么漫长。
如果不是外面响起一个怯怯的声音叫“侯爷”的话，大概这一幕还要无止境地持续下去。
说话的显然是秦家的随从或者下人，是知道秦翊和凌霜在里面的，也不敢贸然闯进来，只敢在外面小心翼翼地叫秦翊。
“什么事？”秦翊冷冷地道。
“开宴了，郡主娘娘让我请侯爷去前院，”随从的声音顿了一顿，才小心翼翼地道：“外面也在找娄三小姐呢。”
“知道了。”秦翊道。
那人又识趣地退下去了，马厩里重新只剩下他们两人，凌霜有些尴尬，自嘲地道：“可能老太妃准备好藤条了吧，听说宫里规矩，说错话是要掌嘴的……”
但秦翊却没接话，而是直接拿起一边的马鞍，放在了乌云骓背上。
凌霜以为他这时候还要骑马，惊讶地看着他，但秦翊却是调短了乌云骓的脚蹬和缰绳，看起来，倒像是，为自己准备的？
秦翊上好了乌云骓的鞍辔，又打开一边的马厩，把火炭头也牵了出来。
“秦翊？”凌霜不解地道。
“我喜欢你，就跟你母亲给你安排亲事一样，是与你的本心无关的事，你仍然是自由的，我不希望影响到你本来的决定，所以不说。因为我不想做你的锁链。”
他伸出手来，凌霜迟疑地伸出手，被他握住，如同托起一片羽毛一般，骑术京中第一的秦侯爷，连扶人上马也这样熟练。
“京中容不下你，老太妃也容不下你。
不过我很感激，你今天说了那些，我母亲听到，心中应该会轻松一点…”他忽然停下话头，站在马前，将缰绳交给凌霜，仰头看着凌霜的眼睛，有点自嘲地道：“太多事了，不知道从何说起，我送你走吧。你不是一直想见一见天下吗？”
凌霜惊讶地看着他，道：“可是。”
秦翊没有给她可是的机会，他解下佩剑，是凌霜眼馋了许久的那把，身上的大氅也取下来，原来是能避水火的海龙皮，娴月说过的，征南诏赏赐的海龙皮，整个京中也只有秦贺两家有。
“五花马，千金裘……”秦翊淡笑着说道。
“我打死你，这时候还占我便宜。”凌霜被气笑了。
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但谁能销得了万古愁呢？
写下这千古名篇的诗仙李白，当年曾经游历过天下，自蜀而出，游金陵，下扬州，谒襄阳，上长安，天下胜景都览于眼底，才有日后气吞山河的好诗。
要是不能见一见大好河山，如何销得了这心中的万古愁呢？
秦翊将手按在马鞍上挂着的行囊上，抽出一个卷轴来，原来是一卷地图，看得出是当年行军的地图，处处关隘都标得仔细，这是轻易不流入民间的，也只有秦家这样的军功世家才有。
地图才露出三寸，凌霜的眼睛顿时就亮了。
她的喜好反正向来好猜。
“乌云骓不是脾气不好，它是马王，被拘在京城方寸之地，难免烦躁。
你骑它出去，它性格刚烈，能护主，比猎犬有用。
火炭头吃过苦头，也该出去过些自在日子，你替换着骑它们俩，三天就能到扬州。行囊里有地图，也有盘缠。
老陈在外面等着你，他是我祖父当年的校尉官，准备告老还乡了，他是金陵人，你不是一直念叨着想游历天下，又想回江南看看吗？
你们同路回去，他会教你怎么和各地州县打交道，等熟了你就可以独自游历了。”秦翊像是想起了什么，道：“对了。”
他从怀里取出一块似佩非佩的东西来，像是黑铁铸成的，又像一方小小的印，上面有个似虎非虎的东西，还有几行篆字。
凌霜的眼睛顿时瞪大了，她见过这个，知道是秦翊不论什么时候都戴在身上的，还疑心是护身符之类，有次她看到还问了一句是什么，秦翊都不说。
然而这次秦翊却直接递给了她。
凌霜还没接过，就认了出来，这是虎符。
虽然多半已经作废了，但也够宝贵了。
秦家当年征南诏，号令三军，用的就是这个，光是想想背后的故事，都让人热血沸腾。
“天下人说，‘一篙子撑不到第二个秦家’，说的不是封地。”秦翊平静地纠正娄二奶奶当初的错误：“封侯之后，南诏军就打散了，分为安南，镇北，卫戍三处，几十年过去，三秦散落天涯，有做官的，有从军的，各地州县，都有秦家的故旧。”
怪不得官家如此忌惮。
秦翊说让老陈教凌霜和各地州县打交道，大概说的就是这个。虎符虽然厉害，也要会用才行。
“你拿着这个，走到哪都自然有人帮你。”秦翊将虎符交给她，忽然又淡淡地笑了。
他这次念的诗，不再是李白，而是高适，军功世家的人，念起边塞诗来总是格外贴切。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何人不识君。”
凌霜意识到了，还想说点什么，秦翊已经在乌云骓的身上轻轻一拍，乌云骓果然通人性，看了一眼自己的旧主，长嘶一声，飞驰出去，火炭头也跟在后面，秦家的马厩这样宽敞，能双马并行，转瞬间已经冲到门口。
“秦翊。”
凌霜在马上回过头，看见他安静地站在空空的马厩里，那样英武高大的秦侯爷，也越变越小，灯光从马厩的出口照进来，三面墙框着他，像画里的人。她忽然忍不住，大叫了一声“秦翊！”
他仍然站在原地，笑着看着自己，凌霜却觉得忽然眼睛发热，无比心酸。
京中法例，王侯不得轻易离开京师，说的从来不是别的王侯，就是秦家。
他无法轻易离开京城，无法去看诗中的天下，所以他把虎符送给自己，让自己去看。
当初竹林中的诘问，为什么拥有了这么多东西，却什么都不愿意做，他此刻回答了。
他送给自己他的特权，他的自由，让自己替他，去看一看这天下。

第114章 心虚
直到晚宴结束，娄二奶奶才意识到凌霜不见了。
先还是以为凌霜又在斗气呢，毕竟自己摆布她和娴月的事东窗事发了，这是一层，卿云又在老太妃面前出头，替老太妃驳斥她，这又是一层。最后还挨了自己的打，也是一层。
那一场大闹，虽然卿云挽回了少许，但老太妃也是气得不轻，清河郡主倒是一直没说什么，但经此一闹，和秦家的婚事，只怕是要告吹了。
娄二奶奶实在是心疼这巨大的损失，也气凌霜，偏要这样特立独行，毁掉这桩好亲事。
再加上老太妃余怒未消，虽然有崔老太君和赵夫人都在前面说好话，但最好还是不要让她想起来凌霜才好。
所以晚宴时凌霜没有出现在席上，反而是件好事。
好在老太妃毕竟上了年纪了，精力不济，晚宴之后，连点的戏也没精神看了，只略饮了两盏茶，就对清河郡主作别道：“到底是老了，还想看完这本《白玉伞》再走的，谁知道精神全然不济了。”
清河郡主立刻起身送别道：“娘娘的身体重要，明日我把戏班子留下，再演一场给娘娘看也是一样的。”
“哪能这样劳烦郡主呢，况且明日还得去景家给小儿洗三呢。”老太妃道。
景家是老太妃的娘家，清河郡主便道：“景家有喜事，我没什么好送的，就送台戏去吧，听说白玉伞最后五子团圆，寓意极好，太妃娘娘恕我家中事忙，不能亲自去道贺罢。”
“如此就多谢郡主了。”老太妃道。
她们主客俩都起了身，顿时满堂的夫人小姐都起身来送老太妃，老太妃也早习惯这样众星捧月了，带着众人走到堂下了，搀着身边嬷嬷的手，又回头看了众人一眼。
今日在偏殿那一番大闹，众人都心有余悸，也都默契地装作无事发生，谁也不提起凌霜的那番疯话。
但老太妃是什么人物，自然知道，这一番闹剧，一定不等今晚过去，就会传遍京城。
“卿云过来。”她忽然叫道。
众人都十分惊讶，原本经过那一番闹剧，众人都以为她会恼上娄家，方才席上众人谈论戏中剧情，娄老太君接了老太妃的话，老太妃立刻就闭了嘴，过了一会儿，才冷笑着道：“要是世人家中都有‘方老太君’这样的老人坐镇，也不会出那么多乱子了。”
众人都当她是暗讽娄老太君管家无道，让娄凌霜当众发疯，伤了老太妃的面子。
有些势利的，立刻就跟娄家疏远了，只有梅四奶奶还一切如常。
谁知道老太妃忽然叫卿云。
卿云向来稳重，只乖乖走过去，行了个礼道：“娘娘今日辛苦了，我替舍妹给娘娘赔礼。”
老太妃拉住了她的手，笑道：“她闯的祸，你替她赔什么礼，况且姐妹间争执也是常有的事，你说的话句句在理，是个好孩子。
明日景家办酒，你可要来，良妃娘娘老说想见见京中出色的女孩子，到时候我给你引见一下。”
“还不快谢谢太妃娘娘。”
娄二奶奶顿时喜出望外地道，她上来还想让卿云行礼谢恩，被老太妃瞟了一眼，眼神带着点愠怒，这才知道老太妃其实仍然余怒未消，不过是借着卿云做筏子，想把今日凌霜那番话变成姐妹间的争执而已。
不然说起来变成凌霜顶撞老太妃，虽然凌霜无礼，老太妃作为德高望重的贵人，被顶撞也是极丢脸的事。
娄二奶奶知道，众人当然也知道，所以老太妃一走，立刻就有人笑道：“我看这戏里的王太太也是枉费心机罢了，大错已经铸成，难道还能挽回不成？不过是痴心妄想罢了。”
人多眼杂，又是说戏，竟然一时间没看到是哪个夫人说的刻薄话。
娄二奶奶神色一黯，赵夫人见状，并不说话，却听见一个声音笑道：“有人演戏，就有人看戏，但戏台上的人再狼狈，总有时来运转的时候。
只有台下的人恨不能自己也上台去演，可惜上不去，一辈子只有看戏的命呢。”
说话的竟然是云夫人，她晚宴时不在，不知道戏唱了多久才过来的，显然已经听说了之前发生的事，娄二奶奶感激地看了她一眼，见她只是在人群中坐着，微笑着朝自己点头。
好不容易等到一场戏唱完，换了个丑角上来插科打诨，在上面讨赏。
夜宵也上来了，丫鬟们用托盘捧着银耳莲子甜羹，各色甜汤点心，又有漱口的清茶，上来呈给夫人们。夫人小姐们也走动说话。娄二奶奶走到云夫人身边，道：“多谢云夫人照看娴月了，怎么她晚宴的时候没来呢？”
云夫人正用调羹慢悠悠搅着甜汤，听了这话，只淡淡笑道：“娴月下午和我饮了点酒，有些醉了，我问郡主讨了个小阁子，让红燕看着她睡午觉呢，这时候也该醒了。”
带着未出嫁的姑娘饮酒，实在不是长辈所为，娄二奶奶便有点愠怒，但也知道娴月是心中烦闷，况且听了桃染的供述，她心中也有些活动，尤其是如今凌霜已经搅散了和秦家的亲事，贺云章反而成了最好的选择。
娄二奶奶向来能屈能伸，忍不住低声问道：“云夫人既然一直陪着娴月，那贺大人的信……是真的？”
云夫人哪里看不懂娄二奶奶有多“实际”，顿时笑了。
“是真是假，二奶奶等娴月来了问她就知道了。娴月还不知道凌霜下午的事吧……”
娄二奶奶哪会去问娴月，仍然想从她这得到点贺云章的消息，道：“等娴月回去，我自会问她，但贺大人那边，听说官家要给贺令书那一脉封侯，这传言……”
“说曹操曹操到。”
云夫人并未回答，而是笑着指了指娄二奶奶身后，道：“娴月来了，二奶奶自己问她就是了。”
娴月确实是睡过午觉的样子，脸上还带着一点枕痕，显然是匆匆赶来的，见了娄二奶奶，先不说别的，问道：“娘，凌霜发生什么事了？怎么说大闹了一场呢？她人呢。”
“你还问我？”娄二奶奶也是一肚子气，朝黄娘子道：“去把桃染叫来，让她跟你说。
这丫头嘴比敞口门还松呢，什么都说了，要不是她挑破这事，凌霜怎么会故意在老太妃面前说那些疯话，这下好了，我都不敢去和郡主娘娘说话了，这样的婚事都搅散了……”
黄娘子见她对着娴月发脾气，顾忌场合，连忙提醒道：“夫人，人多眼杂，咱们去小阁子里说吧。”
“还说什么，戏都要散场了。咱们家是完了，等着别人给咱们上眼药吧。”娄二奶奶怒道。
她虽然发怒，其实还是有数的，选了个僻静角落和娴月说话，但就算这样，也挡不住众人的“热情”。
戏一散场，夫人们纷纷告辞，有表示同情的，像赵夫人，就是过来拉着她手道：“事情都这样了，你也别着急了，回头和郡主娘娘再商议商议，也许有转机呢……”
也有摆明了是幸灾乐祸的，像姚夫人和她那群跟班夫人们，故意从娄二奶奶身边经过，拉着她的手一脸遗憾地道：“怎么凌霜这么糊涂呀，我都替二奶奶伤心，要没有这样的事，这桩婚事是十拿九稳的，现在……嗐，二奶奶身体要紧，千万别气坏了……”
“说句不好听的话，二奶奶别恼，要是我的女儿这样，我早关起门来一顿好打了，也只有二奶奶脾气好，还放她自由自在着……”
“是我早一顿打死了，这不是生来讨债的吗……”
夫人们七嘴八舌，看似为娄二奶奶惋惜，其实心里只怕早高兴死了，秦家这样的门户，向来是花信宴上最高的奖赏，自己家拿不到没事，被娄家这种门第拿了，只怕夫人们想到都要嫉妒得睡不着，如今娄凌霜自己发疯搅散了，她们心里的高兴，比自家女儿嫁了秦家也差不了多少了。
“别的都好说，我看老太君脸色难看呢。”姚夫人笑道：“也难怪，老人家一天里从天上掉了地下，能不伤心吗？二奶奶还是好好安慰下娄老太君吧……”
娄二奶奶要强，不肯显出一点遗憾来，还强撑着笑脸道：“本来就是没影的事，哪里就说到亲事了呢，夫人们别取笑我了，老太君那是累了呢，我先送了老太君回去，改日有空再和大家闲聊吧。”
她那边去送娄老太君回去，娴月这边已经在云夫人身边坐下，听着桃染把整件事娓娓道来，说到最后，更是直接跪了下来，道：“小姐罚我吧，我不该听错了话，把事情都说出来了，三小姐才会忽然发怒，毁了和秦家的亲事的……”
“罚你干什么，你也是一片忠心。你家夫人这次的事本来就做得不对，”云夫人笑眯眯地道：“我看你也不是完全听岔，只怕也有点故意吧。凌霜的性情你难道不知道？
她待娴月怎么样你是知道的，怎么可能让娴月为了她牺牲自己？听到这事，难道还有不闹的？”
云夫人和桃染尽管说话，娴月只是抿紧了唇，一言不发，也不说罚桃染，也不让桃染起来。过了半晌，才道：“所以是卿云在老太妃面前驳倒了凌霜，得了老太妃的欢心？”
“什么驳倒了，差得远呢，不过是老太妃就坡下驴罢了。”云夫人笑道：“要我说，凌霜那番话，就没人驳得倒的，事实怎么驳倒呢？卿云也不过是为了你家减少点损失罢了。”
娴月只冷笑了一下，并未说话。
“你家近来事多，凶险得很，你这几天还是去我那边吧，横竖比这边清净点。”云夫人看了一眼那边，道：“你看，荀文绮和文郡主还有一番话说呢，你娘也是不容易，老太太今日从天上掉地下，只怕还要给她脸色看呢。”
“要是三房因为这个又翻身，就糟糕了。”桃染担忧地道：“都是我的错，害了三小姐。”
“放心，你谁也害不了，年轻人才觉得一句话能害了谁呢，其实一切早都注定了，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强求也没用，都放宽心，好好看戏吧。”云夫人劝慰道。
那边娄二奶奶的处境确实不太好，她看老太君们都纷纷告辞了，作为媳妇，也过去搀扶娄老太君，谁知道娄老太君直接没接她的手，冷冷道：“我没那么大福气。
二奶奶连秦家的婚事都不看在眼里，我这样的糟老婆子，怎么敢让二奶奶扶我呢？”
娄老太君虽然严厉，但不常说刻薄话，这样说话，可见是气坏了，娄二奶奶碰了一鼻子灰，心中本就沉痛，更加委屈，眼睛都不由得有点红了，顾忌在外面，婆媳不合让人看笑话，还是强忍着道：“老祖宗说哪里话，我何尝不想诸事齐备呢，但各人有各人的脾气，凌霜性格刚强，又刚病了一场，我也不敢和她来硬的，咱们只好慢慢来罢了。”
她说病了一场，是提醒娄老太君，她之前关祠堂，差点没把凌霜弄死了，那时候又哪想到凌霜会有秦家的亲事呢。
也是怕娄老太君再想来硬的，强行做成和秦家的婚事之类的。
好在娄老太君身边的大丫鬟锦绣是明事理的，也帮着劝道：“老祖宗，您不是常教我，越是艰难，越是要自家团结，二奶奶也尽力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况且好事多磨，郡主娘娘还没说什么呢，咱们回去和二奶奶好好筹谋一番，也许有转机呢。”
娄老太君这才哼了一声，把手给了娄二奶奶，由她扶着，走到中庭里准备上轿。
谁知道屋漏偏逢连夜雨，这世上有的是准备趁机落井下石的人，娄老太君这边准备上轿，那边文郡主也在上轿，带着荀郡主，娄老太君守礼，自然要称一句郡主娘娘的，却听见文郡主道：“哼，你还好意思和我打招呼，你家养的好孙女，疯言疯语，冲犯了太妃娘娘不说，还连累我家文绮，要是文绮因为这事名声受损，你只等着我吧！”
她说完，甩帘子上了轿子，身边的嬷嬷侍女个个都是趾高气昂的模样，轿子更是华丽得不得了，故意别着娄家的轿子上了路，把娄家的轿夫都挤得一个趔趄，荀文绮后面在上轿，更是笑道：“我就说狐狸精迟早要现原形吧，现在马脚藏不住咯，京城人都知道娄家出了个疯子咯！”
娄老太君气得脸色发白，直接摔开了娄二奶奶的手，上了轿子，娄二奶奶好强，朝着文郡主的轿子道：“郡主娘娘说话，我不敢反驳，不过论理，好像是荀小姐先引起我家凌霜的话头的吧，俗话说，山不改，水长流，通天大道也是人走出来的，咱们只等着看吧。”
文郡主向来骄横，哪里会跟她一个晚辈对嘴，外面扶轿的嬷嬷立刻就训斥道：“大胆，敢冒犯郡主娘娘。这就是你娄家的家教？”
要是和秦家的婚事没毁掉，自家的亲家也是郡主娘娘，哪里会受这样的闲气？娄老太君心中沉痛，呵斥道：“凝玉，少说两句吧。”
娄二奶奶没想到娄老太君这样忌惮文郡主，当着众人面不好忤逆长辈，只得忍了这口恶气，退了下去。
送走了娄老太君，她这才返回厅堂里，找起凌霜来。
客人多半散了，厅堂里也是茶酒阑珊，她走过穿厅，看见薛女官正带着丫鬟们清点茶具，抬眼和自己打了个照面，就把眼睛别开了。
娄二奶奶想到自己问她虎尾席的时候，何等意气风发，简直把这当成了自己家了。
转眼就是物是人非，实在是又羞又愧，又是心酸，黄娘子跟在她身后，也觉察到了她的心灰意冷，连忙搀着她，叫了什“夫人”，低声道“夫人别灰心，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先别说秦家还没落空，就算秦家这里落了空，但二小姐那还有一位呢。”
她一句话提醒了娄二奶奶，要贺云章真是把那封信都给了娴月了，这是何等的情意，贺云章虽然比秦贺两家略逊一筹，但胜在有实权，正得宠，秦贺两家所谓的基业，不也是当年做重臣攒下来的吗？假以时日，小贺只怕还要胜过大贺呢。
娄二奶奶之所以厉害，除了精明强干之外，心性顽强也是一项，做生意的人，谁没经过几场风雨，遇上大水大涝，水匪路霸，整船货连人一起丢了的都有呢，铺子里起火，烧得红焰连天，血本无归，还得赔偿邻家铺子，这都是经过的事，哪能遇到点挫折，就从此颓了呢。
所以她带着黄娘子，去小阁子里理了理妆，重新抿了抿头发，又出来了。
“小红，你带着如意，去把凌霜找回来，别让她又闯祸了，宴席不去就算了，怎么大晚上还没个人影，像话吗？
阿菱，你去把二小姐带到我们家的小阁子里休息，喝酒后最忌吹风的，厅堂里夜风大，让她不要在那待着了。
把卿云也给我带过去，别让她整天在那伺候崔老太君了，明天还要去景家的洗儿宴呢，让她早点在那休息，等我去会一会郡主娘娘，再带她们一起回去。”
她三下五除二，把手下的人都分派清楚，自己则是带着黄娘子，去会一会清河郡主了。
今日的事，要论对不起，最对不起的就是清河郡主，人家情深义重，听说秦翊和凌霜有私，立刻照顾小姐名声，要说法，要定亲，样样应允，又为了给凌霜撑面子，强揽过荼蘼宴来，办了个芍药宴，三天戏酒奢侈，费了多少人力物力，银子花得如同淌水一般，就是为了让京中看看秦家的态度。
连老太妃都赏脸，文郡主，姚夫人，这些素日看不起娄家的，也不得不忍气吞声，笑脸相迎。
这已经足够对得起娄家了。
谁知道凌霜这样烈性，当着众人面这样闹开了，说的那些话，像什么样子，虽然私底下在自己家里也说过这些话，但自家人能容忍，秦家是她未来夫家，如何容忍？
还是当着清河郡主的面，什么话都说了，别说清河郡主是长辈，是未来婆婆，容不下这样标新立异的媳妇，就是她那段话里影射的夫人们，本身就有清河郡主一份。
身份尊贵，就算有无上的美貌，端正温柔，只要那个男人不中意你，就全然无用，人生的喜怒全取决于嫁的那个男人。这些话，简直是句句往清河郡主心里扎了。
要说起来，其实娄二奶奶是有点心虚的——这话多少有点像她的口吻，凌霜的倔脾气，真说起来，其实是像她，只是娄二奶奶如今人到中年，有些事渐渐圆滑了。
年轻时和凌霜是一样的，最受不了不公平，凡事都要问一句凭什么，世人说规矩如此，约定俗成，她们是绝不会接受的，就要刨根问底，天都捅出个窟窿。
和清河郡主会面后，娄二奶奶自己私下大概也议论过秦翊的父亲没眼光，没福气，辜负了这样的好妻子。
也怪她，平生最好打抱不平，所以言语间难免带出来，教坏了凌霜。
薛女官之所以对她骤然冷淡下来，估计也有这原因，怪凌霜讲话不注意，伤触了清河郡主。
娄二奶奶思前想后，还是进了主家的偏厅里，清河郡主已经送完了贵客，寻常客人可以让身边女官或者亲家太太帮着送客了——要是凌霜不闹那么一场，今天代她送客的也就是娄二奶奶了，京中规矩，一家办宴席，最亲近的几家亲眷太太都会帮着照料，如今木已成舟，帮着送客的就成了云夫人了。
还有宫里的嬷嬷和清河郡主娘家的一位程七奶奶。
娄二奶奶进来，见了这架势就有点尴尬。好在有云夫人帮着打圆场，起身道：“娄二奶奶来了。”
可见娴月平素和她结交也是真情意，侯府夫人起身让自己，只为了给自己台阶下。
娄二奶奶心中惭愧，好在清河郡主身边的女官也道：“郡主，二奶奶来了。”
清河郡主神色淡淡的，那程奶奶也坐着不动，娄二奶奶硬着头皮，笑道：“叨扰了郡主娘娘大半天，我也得回家了，特来跟郡主娘娘告辞……”
“客气了。”清河郡主淡淡道。
娄二奶奶有心和清河郡主私下说两句，至少好好道个歉，挽回一些，但程七奶奶很像是为清河郡主不平的样子，气哼哼的，也不和娄二奶奶见礼，还故意找林女官说话，饶是娄二奶奶向来手腕灵活，也有点犯难。
见清河郡主满脸倦意，也知道耽误下去时机只会更不好，横竖今天这回脸是丢尽了，所以把心一横，过去赔笑道：“论理不该这时候再让郡主娘娘烦心，但今日凌霜冲撞了郡主，我心中实在不安，这丫头原是席上误饮了酒，又听说我给她说定了亲事，所以有些脾气，才讲出那番话来的。
郡主娘娘有所不知，凌霜在我家中，原本是当做顶门立户的女儿教养的，性情比一般人家的男子还刚强些，今日这场冲突，是我失教了，给郡主娘娘赔礼了。”
可怜天下父母心，她这时候还在替凌霜描补，给凌霜和秦家的亲事留余地。
清和郡主倒不是什么跋扈的性格，听了便有些动容，淡淡道：“二奶奶多礼了，小孩子家，有口无心，难免的。”
“虽说是小孩子家，但也不小了，那番话真是疯得可笑，也是郡主仁慈，不是我说，女儿教成这样，二奶奶多少是有点责任的。”一边的程七奶奶立刻道。
娄二奶奶知道她是清河郡主的娘家人，说话举足轻重，果然清河郡主就皱眉道：“七嫂。”是有制止的意思。
但程七奶奶哪里会停下来，在她看来，商家女嫁侯府，已经是高攀，娄凌霜还这样不知足，可见这门亲事是定错了，索性道：“郡主叫我我也要说，好在这门亲事还没说准，趁今天娄二奶奶也在，咱们说开了，从前的话都算了，娄凌霜疯成这样子，怎么当侯府夫人？秦侯爷是什么样的人物，配这么个疯子？郡主娘娘也为他的终身考虑考虑。”
娄二奶奶知道程家自有女儿，大概也打着亲上加亲的主意，本来顾忌程七奶奶是侯府的亲眷，对她客气，听了她这话，是在挑拨郡主退婚，立刻神色一冷。
她心中起了敌意，脸上却笑得更甜，朝着程七奶奶道：“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有句话我也得大胆说一句，秦侯爷不是寻常男子，我家凌霜自然也不是寻常女子，她要不是有些不同俗流的见识，也不会和秦侯爷能说到一块了。只是世上的事难得‘刚刚好’，有时候失了态，惊世骇俗，也是难免的。
神仙都有失脚的时候，况且年轻人，难免遇上情急发怒的时候，只是今天撞上了。
程七奶奶也有年轻过，难道年轻时一句错话没说过，一句错事没做过？
凌霜心思纯良，只是过于刚强了点，程七奶奶也是自家亲眷，只当是看自家的女孩子，体谅慈爱些吧。”
她一张嘴比刀还利，能言巧辩，句句柔中带刚，把程七奶奶说了个无话可回，顿时脸色通红，怒道：“凭你怎么辩，你当郡主娘娘是泥菩萨，随你捏的？
你女儿当着老太妃的面说出那些话来，还想挽回不成？
就是郡主娘娘容得下她，宫里面，官家面前，怎么交代？”
“郡主娘娘能不能容下她，是看郡主娘娘的度量，俗话说宰相肚里能撑船，凌霜又不是要进程家，七奶奶这样着急干什么？”
娄二奶奶看出清河郡主并没有十分厌恶凌霜，索性和程七奶奶硬顶了一句。
“你！你放肆！”程七奶奶顿时发怒。刚要说话，却听见娄二奶奶又转脸笑道：“七奶奶，你看，你是面过圣的命妇，这样好的修养，被我硬顶几句尚且生气。
我家凌霜不过十六岁的小人儿，城府差点也是寻常事，你是慈爱长辈，只当给我面子，宽容她点罢了。”
她这手实在漂亮，以退为进，倒把要发火的程七奶奶弄懵了，云夫人见了，都有点英雄惺惺相惜的感觉，娄二奶奶虽然是个俗人，倒也确实有点手段。又看在娴月的面子上，所以笑着打圆场道：“七奶奶，瞧你，上了娄二奶奶的当了，她那是故意惹你生气呢。
咱们这位二奶奶，是爱说笑的，你和她熟了就知道了。”
她们俩一唱一和，把程七奶奶玩得团团转，清河郡主却不知道在想什么，整个人都是淡淡的。
其实娄二奶奶这些天也看出来了，清河郡主这人，不知道是不是早年夫妇失和打击太大的缘故，对什么事都有点木木的，不像赵夫人她们那样精明圆滑，那才是京中贵夫人的常态。
甚至也不像云夫人，她倒有点像心思都不在这些事上，大概是整日念佛念的，说句大胆的话，倒像还是刚出嫁的夫人，没经过什么世事似的，有点懵懵的。
不然娄二奶奶也不敢再厚着脸过来挽回了，凌霜说的话，要是赵夫人她们那些，早退婚了，就秦家这对母子，还真和凌霜有点缘分，一个秦翊，几乎是默许了婚事，一个清河郡主，凡事都淡淡的，又不像赵夫人她们那么严格，还真适合凌霜。
她驳倒了程七奶奶，就等着清河郡主回话，见薛女官拿了礼单进来，见她又杀回来，神色有点惊讶。
娄二奶奶倒能屈能伸，见清河郡主拿着礼单看，毕竟礼佛多年，有些费劲。娄二奶奶见状，逞才能道：“我有番话，请郡主娘娘恕我大胆。”
清河郡主以为她还是说亲事的事，有些犹豫，云夫人在边上笑着劝道：“你听她说罢，保管有好处。”
清河郡主这才点头，娄二奶奶于是伸手接过她手中礼单，略翻一翻，道：“我刚才送礼来时，也看了一眼库房，见这次的礼都是京中惯例，只有几样特别，一则是老太妃娘娘赐的玉如意，得供起来，还有宫中几位娘娘赐下的礼物，这都得收好了。
二是一些大件，像文郡主送的云母屏风，勇伯侯家的玉石珊瑚树，不如趁今日，都收进库房中，省得日后不好对账，再有新茶新酒，吃食这些，都得立刻分出来，剩下的绸缎布匹，金银珠宝这些，花信宴一过，京中有一波大跌，这些又讲究时新，尤其绸缎花样，一过了季，是几倍几倍的跌，依我看，不如薛女官辛苦些，把我说的这几样赶在楝花宴前挑出来了，该赏人的赏人，该送人的送人，不要过了时节，东西价值倒是其次，郡主娘娘见的好东西多了，就是怕平白糟蹋了送礼人的心意。郡主娘娘听着，意下如何呢？”
这番话说下来，程七奶奶听着都刮目相看，这商家女倒真有几分见识，要是她那个疯女儿能学到七分，还真能把侯府的产业管下来。
说句大胆的话，清河郡主虽然是太后教养出来的，但管家的才能虽然却一般，又常年礼佛。
秦家是底子厚，要论兴旺，其实贺家的风头更劲点，像桃花宴的那三天流水宴，又体面，又尊贵，京中人人称颂，连老太妃都听见，照着弄了海棠宴。贺家的产业在云夫人的手上，是越做越好了。
清河郡主听了，先看一眼薛女官，见薛女官微微点头，这才朝着娄二奶奶道谢道：“多谢二奶奶帮着费心了。”
“哪里的话。”
娄二奶奶心中的石头渐渐落地，见丫鬟奉了茶来，这才坐下喝茶，谁知道刚放下些心，准备今天在秦家多待一会儿，徐徐图之时，小红却匆匆找过来了，神色慌张地叫二奶奶。
娄二奶奶只当凌霜又闯了什么祸，连忙使个眼色，黄娘子会意，拉着她往外走，免得当众说出来，又给挽回清河郡主的事增加难度，谁知道小红附耳在黄娘子耳边说了什么，黄娘子自己都惊呼出声。
“什么？”她惊得眼睛滚圆，看向娄二奶奶道：“夫人，三小姐跑了。”
“什么跑了？怎么跑了？”娄二奶奶吓得站了起来。
“说是当时宴席前和荀郡主吵完就跑了，骑的是秦侯爷的马，早就出了城门，只怕这时候都到了定嘉关了！”

第115章 王孙
众人顿时大惊，娄二奶奶大乱之下还记得抓住重点，问：“怎么是秦侯爷的马？”
“说是秦侯爷的马，秦侯爷的大氅，出城门都用的是秦家的印……”黄娘子立刻道——这才是常年打配合的主仆呢，一听娄二奶奶的反应立刻知道是什么意思。
果然娄二奶奶立刻调转枪头就对着清河郡主了，倒还客气，道：“郡主娘娘，事关重大，你说怎么办吧？”
清河郡主这样淡然的人也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去，把侯爷请过来。”她朝身边的薛女官道：“问问是怎么回事？”
清河郡主是先太后娘娘亲手教养的，身边人也都是宫闱习气，宫中最讲究一个云淡风轻，天塌下来也淡然自若，失了态是最要紧的，不然不仅主子要受训斥，说太轻狂，有失体统，身边伺候的人也通通要挨罚。
薛女官倒也没觉得这算什么大事，往前数二十年，秦侯府里比这大的事多了去了，别的不说，就说十九年前，京中暴雨三天，秦侯爷心爱的那个勾栏赎回来的小妾，受了郡主的训斥，负气在雨中跪了一夜，高估了自己的身体，结果高烧不退，没等到秦侯爷赶回来，就断了气。
当时侯爷的震怒，从中门一直闯到内苑，也是她拼死挡在了郡主面前，口呼太后娘娘，才拦下了盛怒的侯爷，但是从此秦侯爷到死再没进过郡主的房。
如今一转眼二十年都快过去了，小侯爷也长大了。
薛女官虽然也照看他，但心里总留了道弦，其实凌霜说的那些疯话也不是全然道理，女子嫁错人就是这样，辛苦生下的孩子也不全然是自己的孩子，总还有男子的那一半——像支回头箭，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飞回来扎上一箭。
所以薛女官并不敢十分管束他，尽管看着长大，总有点淡淡的，担心他像他父亲，薄情又多情，薄情是对着郡主，多情是对着外人，想到当年的旧事，对这位小侯爷总难亲近起来。
好在秦侯府有的是秦家人，虽然是人丁单薄，族人少，但当年的弟子，门生，故旧，世交，受过老侯爷恩情的……数不胜数，忠心的老仆满府都是，就连那年宫里家宴，老太后见了小侯爷都落泪，说可怜秦家世代将门，就剩这一脉了。
因为这缘故，薛女官见了秦翊，也只是传郡主的话，并没有提醒，只是道：“郡主娘娘请侯爷过去，问一问娄三小姐的事。”
秦翊正弄他的那些佩剑之类，听了这话，就叫仆人打水来洗了手，跟了薛女官过去了。
外间的宴席还没散，丝竹欢笑声从西院传过来，去听风阁有一段遍植紫藤，开得妖冶，蜂围蝶绕。
花廊的紫藤长得野，又有夜露，回廊只容一人通行，秦翊就让了让薛女官。
年轻的侯爷虽然是秦家人的相貌，但眉目间的贵气，又实实在在是清河郡主的影子，实在让人心软。
尽管有那许多的前提在，薛女官还是忍不住多说了一句。道：“侯爷也是大人了，有些事也得顾念着郡主娘娘才是，行事如何不说，总得知会一声。”
“知道了。”秦翊这样回答，仍然看不出喜怒。
于是继续走，到了听风阁，偏厅里如今只剩下秦娄两家人在，连程七奶奶都请走了，留着云夫人做陪客，秦翊一进门，无数双眼睛都望了过来。
“秦侯爷，你到底把凌霜弄到哪去了。”
娄二奶奶率先问道，她向来是风险当机遇，只要这事和秦翊有关，就不是坏事。
秦翊只道：“凌霜走了。”
“走了？”
“去哪里？”
娄二奶奶和黄娘子一迭声问起来，见秦翊不答，娄二奶奶顿时撒起泼来，道：“侯爷，世上恐怕没有这样的道理，凌霜是未婚小姐，在你家消失不见了，你只说一句走了，叫咱们怎么办？
她骑的是你的马，带的是你的印，这是你家，咱们彼此信任，换了别人家，闺阁小姐不见踪影，早就闹得天翻地覆了……”
“她一直想见见天下，我就送她出去了。”秦翊只有这一句话。
娄二奶奶见他这样油盐不进，心头火起，其实秦翊只要认了定亲的事，什么都好说了，她句句递话“未婚小姐”
“闺阁小姐”秦翊偏偏不接，不是想悔婚是什么？
说是去见天下，怕不是故意撺掇凌霜跑出去，顺理成章退了婚吧？
偏选在今天，不是因为凌霜闹了那一场，后悔了，是什么？
可见凌霜也识错人，她到底只是女孩子，怎么懂这世上男人的把戏，说是欣赏你跳脱，赞赏你勇气，跟着你闹，其实关键时候，他王八脖子一缩，你一个人对抗全部人。
这也是代代男子的老把戏了，殉情都有失约的，何况现在呢。
所以娄二奶奶心头更急，带着点威胁意味道：“要不是侯爷的印，她怎么能出得了京城的？
既然侯爷不愿意帮着找，我们只好求助官府了，黄娘子，去请老爷来，就说小姐被人拐带了，咱们去见官！”
她满以为这已经是过分了，毕竟称得上威胁了，再进一步就是大家撕破脸了，要是凌霜在这听着，一定惊诧，原来娄二奶奶也有这一面，如同护崽的母虎，连和秦家的婚事也可以暂时放到一边，只要她平安。
但娄二奶奶没想到秦翊和清河郡主的反应。
两个主子都淡定得像没听到，反而是薛女官，淡淡一笑。
“二奶奶既然要见官，咱们也不好阻拦。”她语气平静地叫侍女：“云婵，去，召京兆尹过来一趟。”
宫里出来的女官，说话其实是极谦逊的，她这次偏说“召”，而不是请，就是让娄二奶奶知道，她用作威胁要去见的“官”，在秦侯府这里，也不过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而已。
娄二奶奶顿时为之色变。
她也是关心则乱，一时失了言，就算以她对官场的了解，也知道，先不说秦家的权势，毕竟姚家那种暴发的新贵，都够支撑姚文龙四处为非作歹了，秦家的根基这样深厚，更不用说。
就是真闹到官家面前，也绝不会是官家趁机收拾秦家——越是忌惮，越要表面宽容。
先别说秦翊没有真拐带凌霜，就算拐带了，顶天了也不过训斥一顿，敕令交回原家而已。
打击不到秦家的根本，官家很可能索性轻轻翻过。
更何况秦翊不过赠金赠马，凌霜是自己跑出城去的，真闹大了，受训斥的很可能是娄家，诬告王孙，不是好了账的。
娄二奶奶也是上次闹了一番，发现秦翊和清河郡主都好说话，这才有点忘形的。
事实上，秦翊去娄家，娄老太君都得亲自接待，口称侯爷，要不是亲事的事，娄二奶奶哪能做秦府的座上宾。
所以她被薛女官硬顶一句，顿时心中警醒，尽管脸上火辣辣的，仍然忍辱负重，转换了语气道：“哪里就到这地步了呢？”
秦家的威重，她此刻才有了解，人都是如此，说一千道一万，不如自己亲自吃一次亏。
她一直也知道，越是世家贵族，越是主子温柔宽顺，难听的话都由下人来说。
她向来长袖善舞，和赵夫人也周旋得礼节周全，这还是第一次听了重话。
好在云夫人见状，立刻上来解劝道：“二奶奶也是为女儿着急，薛姐姐你也知道，外面世情多险恶，一个女孩子跑出去，行路行船，遇店住店，处处是危险，但凡出了什么差错，就是一辈子的事，怎么由得二奶奶不着急？
凌霜是从咱们家跑掉的，骑的又是侯爷的马，郡主也是做母亲的，正该体谅二奶奶这份心啊。”
她是有点偏帮娄二奶奶的，毕竟是看娴月的面子，但世交之间，又还好说话些。薛女官听了，便回道：“云夫人，我也知道二奶奶是心急，但正如云夫人所说，世上做母亲的心都是一样的，郡主也只有侯爷一个孩子，别说郡主，就是先太后娘娘，也是把侯爷看得心肝似的。侯爷长到如今，二十年里，哪听过一句重话？
俗话说贵人无脏身，有一丝半点的错漏，都是我们下人的责任。二奶奶上来就是‘拐带小姐’这样的罪名往侯爷身上安，可曾想过侯爷的名誉？
侯爷听了，不反驳，是侯爷敬重长辈，不愿和二奶奶争执，但咱们做下人的，有些话不能不说。
冲撞了二奶奶，也请二奶奶担待则个，恕我轻狂吧。”
一席话把娄二奶奶说得心中暗服，见薛女官还要敛衽下拜赔礼，连忙扶起来，道：“薛姐姐真是折杀我了，是我心急失言，没有顾忌侯爷的名誉，快别这样了，我该给你赔礼才是。”
她们交锋了一番，在云夫人的调和下总算达成一致，娄二奶奶也不敢再来硬的，只能朝着秦翊道：“侯爷，你只当体谅做母亲的心，告诉我凌霜的去处吧。”
秦翊只神色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娄二奶奶脸上的焦急当然不是作伪，但凌霜上次离家出走后，回来她又给她安排新的婚事，自然也不是作伪。
当然，他也没资格说她，芍药宴三日，有多少次机会开口出言提醒凌霜，他次次都没做，真要寻根究底，他心中大概也存了一丝侥幸。
他知道凌霜是捕不住的光，装进瓶子里就变暗，但黑暗中待久了的人，实在难舍。
芍药宴的花树下，一个个玩笑里，其实也藏着他十成十的真心话。
好在最后他悬崖勒马，不然凌霜只怕跑不出京城。
那天在竹林里，凌霜诘问他，说如果他愿意，他可以比姚文龙放肆十倍。
这确实对，但他是秦家的秦翊，先太后娘娘都曾亲自教养，宫闱的繁文缛节，世人追捧的那种世家的清贵做派，慵懒冷漠，但守礼，都刻在了他的身上。
他从未放肆，唯一的一次不守礼，恰好用在凌霜身上。
星夜出逃，像伍子胥过韶关，是戏里的故事。秦家的后代，也只能从戏里看到这样的故事。这是第一次，他参与的戏文中。
就让凌霜去做伍子胥吧，就让他像戏里的小兵一样，来给她开这个关，也给她把这个门。
秦家已有六十年不再攻城，但秦家的人守住的门，世上还是无人可以打开的。就连贺云章想来试试，只怕也难。
“我不会说的。”他只这一句话。
娄二奶奶这下是真急了，偏又不能说硬话，只能朝着清河郡主道：“郡主娘娘，你看这……”
清河郡主大概也觉得秦翊这样有些说不过去了，道：“你就告诉二奶奶又如何？”
“凌霜想让她母亲知道，二奶奶自会知道。”秦翊仍然淡定得很：“二奶奶放心，她走到哪都有人照应，出不了什么意外。”
秦家的根基，说这句话是有底气的，娄二奶奶也知道他向来言出必行，与其说是放心，不如说是蔫了大半，她还是觉得凌霜是被秦翊撺掇着走的，不然她就算要跑，也不过是在京城打转，迟早要回来的……
“侯爷既然说出这话，那舍妹要是在外面出了什么意外，自然由侯爷负责，如何？”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
说话的是娴月，她带着桃染，显然也在门外听了不少了，不然脸上不会带着薄怒。
秦家的做法，在她看来是以势压人，凌霜在秦家走的，又是秦翊送走的，不找秦翊找谁。
她一进来，众人都惊讶，第一次见到未婚小姐这样出头，和荀文绮的那种逮着女孩子欺负的跋扈还不同，她的盛气凌人是一视同仁的，挑战的完全是秦翊本人。
她不避讳成年男子，秦翊也没有避开，只是扫了她一眼，道：“娄二小姐？”
枉费凌霜天天辛苦给他们俩做媒，结果秦翊连认她都不大认得出来，还要确认一下。
“是我。”
娴月也不借着向清河郡主说话的名义了，直接朝着他道：“侯爷既然承认知道凌霜的下落，请京兆尹太麻烦，不如直接把捕雀处请过来，做个证明，日后要是凌霜在外面有什么意外，就由侯爷负责好了。”
她语带威胁，秦翊哪里畏惧这个，索性挑明了，冷冷道：“娄二小姐既然想依靠捕雀处，也是人之常情，来人，去把贺云章叫过来。”
他们俩这一问一答过去，顿时清河郡主和娄二奶奶双双出声。
“秦翊。”
“娴月！”
年轻人不知轻重，长辈到底稳重些，清河郡主那边，虽然不怕捕雀处，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捕雀处行事，实在让人忌惮。
而娄二奶奶这边，自然是不想真的和秦家撕破脸，她当然知道娴月是想把凌霜找回来，不惜代价，但捕雀处可不比京兆尹，出弓没有回头箭。
娴月受了娄二奶奶的约束，只得收手，她心有不甘，抿了抿唇，看了秦翊一眼，冷笑道：“凌霜还整日夸口，说是知己好友，原来知己好友也会把人往火坑里推。”
“哪里是火坑，哪里是坦途，尚待定论。
当然，在娄二小姐眼里，可能外面的风雨，远不如自家人的耳光亲切。
听说凌霜也和你关系最好，凌霜自己想去看看天下，娄二小姐不惜出动捕雀处都要把凌霜逮回家，倒也算姐妹情深了。”
要论诛心，还真没人比得上秦翊，他天生冷漠得很，嘲讽起人和人之间的感情来，真是刻骨。娴月向来言辞锋利，都为之脸色一白。
娄二奶奶见秦翊挑破自己又打了凌霜一巴掌的事，顿时也神色一变。
“这是我自家家事，不劳侯爷费心。”娄二奶奶道：“俗话说清官难断家务事，侯爷才认识凌霜多久，怎么就敢断定她想要什么……”
“我认识凌霜三个月，我就知道她不是笼中鸟，二奶奶身为她的母亲，看了十六年，怎么还不明白？”秦翊淡淡回道。
“凌霜的去处，我知道，但我不会告诉别人。
天底下有的是驿站，她想报平安，自有书信回来。她不想说，二奶奶搬了官家来都是没用的。”他这样告诉娄二奶奶。
“你！”娴月顿时竖起眉毛，却被娄二奶奶制止了。
“桃染，带你家小姐回去，天色不早了，你们跟着大小姐回去，告诉大小姐在家等消息，让她预备明日崔家的宴席，不要怠慢了太妃娘娘。”娄二奶奶也知道秦翊今天是绝不会说了。
娴月脸色阴冷，不知道在想什么，但桃染小心翼翼搀着她走回去，她倒也没说什么，只是深深看了秦翊一眼。
真讽刺，秦翊一个外人，竟然在她面前替凌霜抱不平，他才认识凌霜多久，知道什么？就在这谈什么知己好友，一诺千金。
过去的十六年里，她娄娴月才是凌霜最亲近的人，就算有所隐瞒，也是为了凌霜好。
但凌霜走的时候，连封书信也没留给她。
光想到这个，她就恨不得把秦府都拆了。

第116章 锋利
卿云那边其实也等得心急如焚，但她向来隐忍，在待客的小阁子里忧心如煎，坐一会儿，站起来走一会儿，就是不愿意像娴月一样，直闯到里面去参与他们的谈话。
等到黄娘子送了娴月桃染过来，说了娄二奶奶的安排，说：“这事一时也急不来，两位小姐先回去等消息吧，早点休息，身体要紧，明天还有崔家的洗儿宴呢，老太妃可是点名要大小姐去的，明日还得早起准备才行。”
听了这话，卿云没说什么，反而娴月听了，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笑来。
黄娘子知道她是余怒未消，劝也劝不来，所以只传了话，就匆匆回娄二奶奶那边复命去了。
剩下卿云这边，向来听话，虽然也为凌霜不见了忧心，但见娄二奶奶这样说，也就开始叫外面预备车马，让月香收拾东西，准备回去。见娴月一动不动，只是坐着饮茶，还劝道：“娴月，咱们回去吧，留着也是给娘添乱，横竖回去等消息也是一样的。”
她不说还说，说了这话，娴月眼神更冷，抿着唇，把茶杯放下来，不紧不慢地道：“我又没什么老太妃点名的宴席要参加，我急什么，你急，你自己回去就行了。”
卿云听她语气，显然是在责怪自己，但卿云向来性格忠厚，倒也不生气，她是大姐，也照看惯了妹妹，见娴月显然是累极了，坐也坐不住了，脸上又带着饮酒后的醉意，只怕又勾起她的病来，所以劝道：“不是急不急的问题，凌霜跑出去，自然有她的理由，想通了自然会回来，就像上次一样……”
“凌霜为什么跑出去，你不是最清楚的吗？”娴月截断了她的话，言辞锋利地问道：“怎么，老太妃点名赴宴太开心了？你失忆了？”
“小姐。”
月香担忧地想拉住卿云，要论厉害，其实阖府里都有点怕这个二小姐，凌霜虽然爱闯祸，但性格其实是光风霁月，二小姐却不一样，她对自己人极护短，对外人却是雷霆手段，是多亏生在二房，要是三房，实在是劲敌。
要换了个心虚胆怯的，也许就装作没听到了。
但卿云向来坦荡，听了她这话，虽然脸上火辣辣的，但还是虚心正气地回道：“娴月，你要是对我生气，大可以挑明了，咱们是姐妹，不必这样拐弯抹角的。”
说拐弯抹角其实是她宽容了，娴月的语气，何止是阴阳怪气，简直是字字如刀。
听她这样说，娴月更是冷笑一声。
“姐妹？别逗我笑了，你有当我们是姐妹？
凌霜和娘置气，故意在众人面前和荀文绮辩驳，惹老太妃惩戒她，你不帮着描补，大事化小，反而背后刺她一刀，帮着老太妃教训她，坐实她发疯失言，她要不是对你和娘彻底失望了，会离家出走？你还有脸，腆着脸过来跟我说什么姐妹？”
娄二奶奶其他的功夫，开铺子赚钱，治家，掌中馈，治蔬食，几姐妹里谁学得最好都难说。
但娄二奶奶骂街的本事，娴月是学了十成十的，字字尖刻，句句诛心，如同涛涛江水排山倒海而来，卿云被骂懵了，半天都反应不过来，缓一些后，才发现自己在发抖。
但她到底是最正的娄卿云，这样的曲解和攻击下，仍然维持得住不和她针锋相对，尽管眼睛也红了，但还是定了定神，站起来，认真看着娴月眼睛回道：“你当时不在场，误会也是难免的，这里有两层，一是大事化小不了了，当时凌霜就是想要把事情闹大，让娘后悔，我为了咱们家的名誉，不能再顺着她描补了，只能出来挽回。这是一层。
二是凌霜说的话确实不对，你没在场，当时全是未嫁的女孩子，要是都信了她的话，个个都去学柳子婵，不是害了人家一生，我必须站出来纠正她，否则不仅对女孩子们不好，对她也……”
她还在试图娓娓道来，那边娴月已经嘲讽地大笑起来。
“我和你认识十多年，今天才知道，原来你是这么嫉恶如仇的人啊？
这可巧了，你既然这么关心女孩子们，怎么以前不见你出头呢？
姚文龙拿着手帕来质问女孩子们的时候，怎么不见你告上老太妃，治他一个轻浮浪荡调戏闺阁小姐？
书中怎么说的，人生莫做妇人身，百年苦乐由她人。
你要真这么在乎这些女孩子们，早该跟三从四德挑战了，凌霜几句话对她们的伤害难道会比这世俗对她们的更大？
咱们上一辈里，哪个夫人过得苦，是因为太自由了？
女孩子苦，恰恰是因为没有自由，由父亲，由丈夫，甚至由儿子决定了她们的命运。
世俗伤害她们的时候，你无所谓，凌霜几句话，你就跳出来出头了？你听听，这话你自己信吗？”
卿云被她尖锐言辞刺了一顿，但还是道：“君子律己不律人，凌霜是我们自家人……”
“自家人，自家人就得成你的垫脚石？你给自家人捅刀子，给老太妃看是吧？”
“你要这样曲解，我也没有办法，我自己知道自己的心就够了。”卿云脸色也板起来，道：“这世上不是只有护短才是为凌霜好，要计深远才是……”
她认真解释娴月尚且生气，现在还挑战起娴月护短的事来，娴月哪里饶得了她。
“本来不想说破的，没想到你还真当我是傻子呢？”她也站起来，藐视地看着卿云，骂道：“你当我不知道你的底细呢？云姨的谣言哪里传出来呢？
不就是赵夫人的那帮跟班里传的，你整日里嫉恶如仇，凌霜几句话你就忍不了，要出来划清界限，怎么不见你像教训凌霜一样教训赵夫人呢，你说我护短，其实最护短的是你，只不过赵家才是你心中的家人，我和凌霜，都不过是你的外人罢了。”
卿云被她的诛心之言说得脸色苍白，道：“凌霜丢了，我知道你着急，但咱们姐妹，要互相扶持，不要在气头上说出无可挽回的话来……”
“互相扶持？
现在大家平安，你就这样对凌霜捅刀子，我落了难，还敢去你家？你当我忘了赵景的事？
我不说，是给你脸，你还真当这事就这样过去了？
要是真有那天，我宁愿死在外面，也不会登你家的门。”娴月冷笑道：“还互相扶持？可别让我恶心了，姐姐！”
她一整天对着卿云只说你，这时候偏叫姐姐，姐姐两个字是重音，卿云听着，如同被人扇了一个耳光似的。
赵景的事，她对娴月始终有愧，否则怎么会天天去云夫人府上找娴月？
娴月目光锋利地看着卿云，与其说是对她说话，不如说是连带着对娄二奶奶的愤恨，也一并朝她发泄了。
“听着，我留在咱们家，跟你们好好的，是要看着凌霜有好结果，你和娘偏偏逼得她安身不住，她要是平安，咱们大家好过。
要是凌霜这次不回来，或是在外面出了什么意外，你们且等着，看我饶了你们哪一个！”
放完这句狠话，娴月直接拂袖而去，连桃染也跟了上去。
她也不和主家告别，也不知会娄二奶奶，径直上了云夫人的车，直奔云府而去了，连家也不回了。
只留下卿云，站在原地，面如死灰，月香哪里见过这场面，担忧地叫“小姐。”
娴月那些话，她身为旁人，听着都觉得字字如刀，直戳人心，如同被人劈头盖脸打了一顿。更何况小姐呢？
月香懦弱，也没经过事，想去找娄二奶奶，却被卿云叫住了。
她的声音很虚，不像只是伤心，倒像是看破了什么，整个人都有种心如死灰的感觉。
月香顿时害怕起来，连声叫“小姐，你怎么了，你别吓人……”
“我没事。”卿云只是垂着眼睛道：“娘还要操心凌霜的事，咱们不要去打扰她了，先回去吧。”
月香无法，只得跟着卿云回去，主仆大多齐心，她心中也担着事。所以也知道，卿云回去之后，其实一夜未眠。

第117章 卿云
尽管如此，崔家的洗儿宴，还是得赴宴才行。
卿云自己并不觉得什么，仍然是一样地过，早上也照常早早起来，因为凌霜的事，家里兵荒马乱，也不知道父母什么时候回来的。
她仍然和每天一样，先去给娄老太君请了安，娄老太君问清她今天要去赴崔家的洗儿宴，还是老太君亲自邀请的，心中就好受了不好，道：“还是卿云稳重，可见世人福祚都有定数，让你父母不要折腾了，还嫌咱们家在京中不够丢人的吗？能守成就不错了。”
“父亲母亲也是为我们操心，是我们几个不听话，才让父母担忧。老祖宗放心，卿云一定会劝他们的。”
卿云照常宽慰了娄老太君，她天生擅长做维系关系的人，说的话句句妥帖，又陪老太君说了一会儿话，辞了老太君的早膳，回来给父母请安。
娄二爷是最担忧凌霜的，一夜没睡，早早就出去了，娄二奶奶也在预备出门了，对着镜子梳头发，见卿云进来，道：“我要出去了，凌霜一夜未归，传扬出去不是好事，咱们对外都说是在云夫人家，你记得呀。”
卿云答应了，见她显然是连早膳都没心思吃，劝道：“到底身体要紧，娘吃点东西再出去吧。”
“那也得我吃得下才行啊。”娄二奶奶叹道：“真是上辈子欠了她的，小冤家，她闯下弥天大祸，一走了之，我们还得找她去。”
她在卿云肩膀上按了按，道：“娴月昨晚又去云夫人家了是吧，真是一个比一个折腾。还好有你，不让娘操心，不然娘真要累死了。
今天景家宴席，我不能陪你去了，你自己要小心，有事问云夫人，可惜崔老太君不在，也没个照应。唉，还是我家卿云听话。”
卿云于是没有说什么，只是答应着，娄二奶奶果然早膳也来不及吃，匆匆走了，临走时还道：“对了，听说凌霜在出城门时用了印的，但文书早被捕雀处拿走了，估计又是娴月在捣鬼呢，你要是见到她，叫她把文书弄回来。
贺云章虽然厉害，但又无婚约，又没下定，这样私相授受，像什么样子。”
“知道了。”
卿云坐在桌边，早膳陆续送过来，黄娘子不在家看着，早膳也马虎了，一道竹荪鸡汤，上面油封着，鸡汤滚烫，她自己也确实是木然，喝了一口，把上颚烫掉一层皮，也不觉得什么，只是有点麻木。
用完早膳，家中已经空无一人，连探雪都去找小朋友玩了，卿云让外面套了车，让马车去景家前，去贺家府上去一趟。
月香以为她这样了，还去接娴月，有些不平，道：“小姐，咱们自己去吧。二小姐昨天说了那样的话，何苦再去找她。”
卿云没说什么，只是安静到了贺府，递进话去，一会儿，云夫人的丫鬟红燕出来了，笑道：“实在不巧了，二小姐昨晚回来就说头重，今天躺了一上午了，夫人说怕去赴宴，她留在府里孤单，就辞了景家的宴席了。”
“知道了。”卿云淡淡道，让月香把东西递给红燕：“这是她常用的药，我都带过来了。
劳烦姐姐传句话，就说娘想看一眼凌霜在城门画的押，请她看完了能不能送到家里来。”
姐妹俩昨晚那场大吵，或者说是娴月单方面的痛骂，红燕也是有所耳闻的，她虽然是和娴月关系更好，但看卿云这样温良忠厚，也心中不忍，劝道：“大小姐也不必太灰心，等夫人多劝劝二小姐，她迟早能想开的，姐妹间哪有隔夜的仇呢。”
卿云只是漠然答应着。
要说伤心，其实也不是伤心，就跟烫了那一下似的，受伤的地方是木的，尝不出酸甜苦辣了。
她从贺府偏厅出来，远远又看见牡丹亭，贺南祯这几天是不在府内的，她知道，说是官家有个什么事，遣他去山寺祈福，昨天就听说了。
不知道他和他那金屋藏娇的小姐怎么样了。
那日匆匆一瞥，看不见面容，只知道声音是极温柔的，想必也是般配的。
“小姐。”
月香见她在假山石边站住了，像是累极了，忽然靠在了石头上，她从来端庄持重，少有这样的时刻，月香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觉得心酸。
“没事，我歇一下就好了。”卿云只淡淡道：“等会还要去赴宴呢。”
就算累极了，赴宴也是不成问题的，都是从小训练到大的，如何叫人，如何称呼，如何行礼，如何嘘寒问暖，如何和同龄的女孩子们在一起玩，什么时候该去长辈边上凑趣，被打趣该如何回答，如何不失时机地插一两句话，但又不要太喧闹。
她理应一直在旁边微微笑着，做所有长辈都喜欢的卿云。
但娴月说她给凌霜捅了刀子，说她踩着凌霜的背往上爬。
她骂得太狠了，以至于卿云都没有机会问她一句：如果你说的那些，是我本来就会做的事呢，如果我就是一个会站出来维持秩序的人，如果我说的都是我发自内心的话，还算不算捅刀子呢。
如果所有人都认为她娄卿云就是一个这样无趣的，古板的，没有心的小姐，怎么又变成了有心捅刀子的人呢。
世人能接受凌霜的真性情，却不能接受她这种。
没人信有人生来就是喜欢维护秩序，生来就是认同世上的规则，就是心甘情愿做最标准的世家小姐，没人信她也有一颗真心，都宁愿相信她只是庙中木雕泥塑的木头人。
云夫人登上楼阁，今日风倒不大，她把一枝紫藤花连同娴月的一缕头发挂在楼角上，是京中风俗，紫藤花是象征病痛，高高挂起，是送祟的意思，对孩童尤其管用。
她小时候见母亲给其他姐妹这样做过，不记得有没有用了，但多少求个心安。
“夫人，你看。”红燕眼尖，指给她看。
芍药圃边，向来端庄持重的卿云靠在假山石上，用帕子捂着脸，而她的丫鬟在旁边急得手足无措。
不怪娴月喜欢往贺府跑，这府里是有点特别之处的，仿佛什么人到了这都比较容易展现真实的自我。
连向来端庄大气到让人找不出一丝破绽的娄卿云，也在贺府的四下无人的芍药圃边，失声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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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论富贵，景家其实算不得京中一流世家的。
但毕竟出了个老太妃，像其他妃子家中，虽然也贵气，比如丽妃和良妃的娘家，父兄官职都不低，但毕竟宫闱森严，妃子别说出宫省亲，就是赐点东西都会弄得阖宫知道，前朝也有话说。
哪比得上老太妃如今身份尊贵，又来去自由，像景家长孙的洗儿宴这种场合，她老人家大驾光临，又体面又尊贵，满城的世家命妇都来恭贺，怎一个热闹了得。
因为是洗儿宴，来的都是夫人们，小姐反而少，只有老太妃点名的卿云，和与景家有姻亲的黄玉琴，以及跟着文郡主来的荀郡主。
卿云稳重，只和黄玉琴寒暄几句，就坐在暖阁里饮茶，和主家的几位小姐说话。
卿云如今订了亲，又端庄娴雅得出了名，被夫人们拿来当自家女孩子的榜样，景家的女孩子都比她小几岁，对她隐隐有点崇拜，都围在旁边看她指点最大的那个女孩子做针线，倒也安稳。
但荀郡主可不管这些，等大人们一走，她立刻道：“听说你家那个疯子丢了，找回来没有呀？不会死在外面了吧？”
卿云只瞟她一眼，淡淡道：“主家办喜事，良辰吉日，还请荀郡主慎言。
我家并没有什么疯子，荀郡主再口出恶言，我就要去请教文郡主了。”
荀郡主倒也没真准备闹起来，见她这样说，哼了一声，去前面找文郡主说话了。
外面正唱戏呢，除却清河郡主送的一台戏，还有两家都送了戏，台上正唱《凤求凰》，老太妃连声叫人请娄大小姐过来，说是好戏，一定让她来看。
卿云过去，老太妃正被主家的夫人们拱卫在中间，膝下还依偎着两个十来岁的小女孩子，老太妃对外只说，最喜欢漂亮乖巧的女孩子，所以夫人们也都以自己女儿得到老太妃的称赞为荣。
老太妃一见卿云，喜笑颜开，道：“你们整日只说我喜欢别人家的孩子，你们看看咱们卿云，这相貌，这人品，温柔和顺，哪一处不好，怎怪得了我喜欢她？”
她一面说，一面拉着卿云在身边坐下，周围夫人自然都凑趣，夸奖卿云不停，这个说“果然好相貌，我今日才第一次见，原来是个大美人”，那边说“看这气度，这人物，以后少不得有个一品诰命”，也有说“怎么就便宜了赵夫人，到底赵家手快……也是我们家颖儿没福了”。
谈及婚事，卿云只能微红着脸，垂着眼睛，不便说话，老太妃就像自家孙女受夸奖一样，笑眯眯地，道：“你们还不知道她骨子里的品性多好呢，这孩子看起来温温柔柔的，其实最是宁折不弯的性格，遇到一干无赖人，她敢挺身而出的，说的话，那叫一个让人心服口服。
这京中女孩子，哪个有她的胆量，就有，也说不出她那样让人折服的话来……”
夫人们自然都知道昨晚芍药宴那一番故事，也知道老太妃在说什么。都笑着道“正是呢”
“如今女孩子里也有些胡作非为的了，亏得有卿云这样的人镇着”
“可见正邪是相生的，有个坏人，就有个好人来治她，再错不了的”。
卿云听着，心如刀割。
是了，世人常说论迹不论心，她们口口声声说的无赖人，坏人，除了凌霜还有谁呢。娴月骂她踩着凌霜的背往上爬，原来一丝不错。
就连她的辩解也显得无力了，什么挽回自家声誉，难道是说，横竖凌霜说出这些话，外人一定会踩，不如咱们自家来踩吗？
偏偏戏台上唱的又是凤求凰。
讲的是两姐妹一好一坏，坏的鸠占鹊巢，好的四处流落，老太妃偏说这出戏好，夸她品德赶得上戏中主角，真是诛心。
卿云忍耐着听了一会儿，一抬头，看见对面竟然是云夫人，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听着这些话，不由得脸上发烫。
她瞅准老太妃看戏入迷的时候，脱空走到偏厅的茶室里，这才得到片刻安宁。
却见云夫人也走了进来，卿云是晚辈，就对她行了一礼，道：“云夫人。”
“到底是老太妃称赞的典范，这么有礼有节。”云夫人淡淡笑道：“只是我破绽百出，怕是受不起小姐这一礼了。”
从来是相似的人才喜欢在一块儿玩，娴月风流灵巧，云夫人也不遑多让，虽然不如娴月昨天字字诛心，但也让卿云眼眶发热。
“云姨这样说，真是让我无立足之地了。”卿云垂着头道。
她和云夫人其实之前并不亲善，只是因为娴月的事有了几次交集，本质上不是一类人。
但相处下来，她也看出云夫人其实为人正派，豁达爽快，两人交情其实不错。不然卿云也不会说这话了，其实是带着委屈的——事已至此，你又让我如何辩解呢？
云夫人倒也不是不欣赏卿云，单说这心性，她这个年纪的年轻人，谁不是年轻气盛，能够虚心听下她这一句嘲讽，还不为自己辩驳的人，大概也只有卿云了。
云夫人想到家里娴月还为这事在生气，无奈地笑了。
也是娄二奶奶惯的，同胞姐妹，都是真感情，一起长大到如今，为这点事闹成这样。
真让她们试试一个能说知心话的姐妹都没有，举目四顾全是“外人”，自家姐妹还在外面和着别人一起造你的谣，才知道这点龃龉算什么？
但年轻人是这样，大把时光可以浪费，心里一点气不平，无论如何也和好不了，渐渐酿成嫌隙，多可惜。
云夫人在心里叹一口气，道：“听说景家的花园也不错，大小姐不忙的话，陪我去园子里走走？”
卿云有点意外，但还是乖乖道：“好的。”
卿云是敬重她的，这点倒好，娄二奶奶极俗，却养出了三个不俗的女儿，连卿云这样容易流于迂腐古板的性格，心中也有不同俗流的见识，骨子里自有一股清风朗月的硬气。
云夫人带着卿云，绕过暖阁，进了花园，景家的花园也没有独特，只一个小湖出色，因为是活水，这季节，正是柳树最好看的季节，满树垂丝，叶子都是新绿色，不像盛夏是老绿色，也还柔软，一阵风过，如云如雾。
云夫人带着卿云在湖边的步道上缓缓走，让红燕和月香远远跟在身后，不让人打扰她们说话。
走了约莫小半圈，云夫人才说话。
“听说上次在暖阁，你撞见了南祯的客人？”
卿云只当她是要劝解自己和娴月的争端，没想到她提起这件事来，愣了一下才想起来，道：“云姨是说岑家的姐姐吧。”
“你倒知道她姓岑。”
云夫人只说了这一句，卿云有点疑惑，但她向来沉得住气，云夫人不说，她也忍得住好奇心，并不追问。
“你父亲如今是在礼部供职？五品？”云夫人问道。
“是。”
提及父亲官职，卿云不便多说，显得轻狂，只答应便是。
“你家好像是今年才调回京中的是吧？”云夫人见卿云点头，叹道：“怪不得呢。”
卿云听她说话的意思，是自己应当知道“岑小姐”的身份似的，心里便留了个心眼，准备回去再问问娄老太君。
云夫人说到这，便不再说岑小姐的事，而是继续走，过了一阵，才问道：“昨日晚宴，我去迟了，竟不曾听见你和凌霜的争论，只听见他人学舌，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看你们姐妹素日都同心，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分歧呢？”
不怪娴月和她好，云夫人确实也不是俗人。
她虽然和娴月好，却也不说什么诛心之论，去质疑卿云的动机。
也不像夫人们一样说凌霜是疯子，所有长辈中，她是唯一一个，觉得卿云和凌霜是有着巨大的分歧的。
而卿云之所以站出来反驳凌霜，最根本的原因，是她觉得凌霜错了。
而这也是事实。
卿云剖肝沥胆都无法对娴月证明的事，她直接就相信了，怎么能让卿云不眼睛发热。
但卿云只是有点灰心地道：“事到如今，还分什么对错呢，如今最要紧的事是找到凌霜，不然娴月怎么都不会原谅我了。”
饶是云夫人和娴月更亲密，也听得心软。
真是忠厚老实的好脾气，尽管她不喜欢这样过于菩萨似的性格，也理解老太妃她们那些人精似的老太君为什么见了卿云就喜欢。这样正直又不争，谁不喜欢。
“话是这样说，但凌霜迟早要回来的，你和娴月这样僵着也不是事。其实当时娴月也不在，也是听人说的。在场的人都各有立场，话过三人，面目全非。究竟是什么分歧，什么争论，你是本人。
你说来听听，我看看她到底误会了哪里，也好回去和她说。”云夫人劝道。
自从柳子婵的事后，卿云事事守口如瓶，但挡不住云夫人这样循循善诱，这才把昨天晚上的争论从头说了一遍，云夫人听完，忍不住笑了。
“我当是什么大事，不过是女孩子之间想法的争论，究竟也没有什么事摆在面前让你们决断，哪至于吵成这样呢？”
卿云抿了抿唇。
“我要说，娴月又要骂我了，但昨晚之所以闹成这样，是因为凌霜想闹成这样，从小凌霜想做的事，就没有做不成的。”
“这话倒是。”云夫人笑道：“那娴月在气什么呢？”
“她自然是气我落井下石。”
“这话不对，凌霜的话已经说出口了，总要有个人去反驳的。
要是没人反驳，老太妃下不来台，只会更生气，也许狠狠惩戒凌霜呢。
你作为姐姐出面反驳，就成了姐妹间的争辩，也算减少了伤害，怎么不行呢？”云夫人明知故问道。
卿云也知道她这样说，是让自己站在娴月的立场说话，但还是老实答道：“这是从利益出发的说法，但人非圣贤，怎么能没有情绪呢。
比如你朋友的铺子倒闭了，四处找人盘下来，你就算有钱，但最好还是不要盘。
因为开铺子买的家什器具，卖的时候能估价两三成就顶天了，但她心里还是按买的价格算，自然觉得你占了她的便宜。
不如不插手这事，只等她落魄的时候接济她就行了。
娴月也是一样的心，她当然知道凌霜闹这一场会声名扫地，谁来接话都改变不了。
但心中还是会对接话的人有敌意，这也是人之常情。”
云夫人还是第一次见到卿云用做生意打比喻，倒也有趣。
京中夫人话里话外说商家女不好，其实见识和能力这些东西哪有什么好与不好呢，不过是要自矜身份打压他人罢了。
卿云这点倒好，她从不避讳这个，就堂堂正正为商家女正了名。
“这倒另说，其实凌霜闹这一场，后果也有限，世人嘴，两张皮而已，由他们说去，能说坏什么。我看秦翊的样子，和凌霜反而比以前好了呢。”云夫人笑道。
“那当然好。”卿云道：“其实就算当时不是当众，是私下议论，我也会反驳凌霜的，我是她姐姐，理应教导她，在她走上偏路的时候纠正她，免得她犯下大错。
她说的那番话粗听有理，但其实太偏激了，凌霜和娴月都是一样的性格，都喜欢另辟蹊径，娴月还好，她娇气，稍有不对劲就回头了。凌霜却倔，一定要一条路走到底才行。
她那番话，偏离正道太远了，走得越远，就错得越远。”
“哦，那你觉得什么是正道呢？”云夫人也来了兴趣。
其实她也是剑走偏锋的人，不然不会和娴月成了忘年交了。对于卿云这种正道的捍卫者，也有好奇。
“克己复礼，行仁守义，就是世上的正道。
本来是不分男女的，男子读书，也是为了做君子。女子读圣贤书，修身齐家，也是正道。被奉为典范的女子，也都是出色的人才。
像太妃娘娘，抚养官家长大，治理宫廷内外，这也是正道，凌霜却执着于参政的事，这很危险。”卿云娓娓道来：“她总觉得正道是束缚，其实正道当然有种种缺陷，但毕竟是世上唯一的康庄大道。
它划出一道范围，好有好的上限，但坏也坏得有限，只要你遵循它，一辈子其实是可以在一个范围内的。
但走出这条正道，一切就难说了，好的时候固然很好，但坏的时候也坏得超乎想象，凌霜觉得抄家苦，但世上那么多女子一招踏错流落烟花。她觉得夫人们苦，却看不到做不了夫人的苦。
夫人们苦，是有范围的，走出这条正道，下坠可就没有范围了……”
这是娴月不让她有机会说出来的话，她说给云夫人听，多少也有点希望云夫人能够转述给娴月的意思。
云夫人只是微笑听着，两人走了一阵，她却忽然道：“不过我觉得你说得也不对。”
卿云并不惊讶，只是睁着大眼睛，安静地等着云夫人说话。
“你说正道好，我不反对，确实这世界只容得下走正道的女子登上高位，像凌霜这样，事情还没做，就宣扬得世人皆知，所有人都知道她有反骨，有了警惕，这不是做事的方法。但你说的也不对，你说所有人都应当遵循正道。但你忘了，不是人人都可以走正道的。就像一个学堂，考查文章，总有人考最后一名。
比如你家，只有你生来是走这条最正的道的，娴月和凌霜，都得剑走偏锋才行，她们不爱正道，正道也容不下她们。
凌霜说得对，如果你的正道真的能解决所有问题的话，那花信宴哪个女孩子生来就是该嫁吃喝嫖赌的纨绔子弟的呢？
女孩子就算最差的也有限，罪不至此，却总有人一生在苦海沉浮，这是仁吗？
你的正道好，但不该是唯一的路，正道之余，也该留出一些路来给别人走才对。
不是人人都像你一样，天生就被正道拥抱，这也是一种幸运。”
云夫人一席话说得卿云沉默不语，因为这恰是卿云自己也说过的道理。她见卿云听进去了，又道：“这还是天生的性格不适合被正道审视的，还有一种命运捉弄，更是吊诡，就算你铁了心走正道，也做对了所有的事，但命运允不允许你走下去呢？
冯唐易老，李广难封，忠臣孝子尚且有冤杀的，何况世间女子命如浮萍呢？”
“就拿我们身边来比喻，秦翊你不知道，但南祯就是不能走正道的人。
世人只看见他风流浪荡，哪里知道背后的原因呢。”
要说的是别的男子，卿云是不会搭话的，但偏偏是贺南祯。
当日桐花宴坠马，密林中的相处，她才惊觉贺南祯的操守堪称君子，与他平日风流浪荡的行径全然不符，但事情过后，他又恢复往常样子，那一下午的相处如同一场幻梦，在她心里留下重重疑影。
所以云夫人一说，她立即接话问道：“为什么他不能走正道呢？”
云夫人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于心的笑意，却只是淡淡道：“你这让我从何说起呢。”
两人已走到湖边观景凉亭中，四下无人，卿云见云夫人是要进亭子细说，连忙搀住了她，难怪老太君们都喜欢她，这样温柔小意，偏偏又不显得谄媚，实在是让人心软。
亭中自有石桌锦垫，云夫人带着卿云坐下来，红燕已经带了小丫鬟，提了抬盒过来，在桌上摆茶水点心，云夫人这些细处的娇惯，和娴月是一样的，出去都预备着自家的茶和点心，娴月脾胃弱，正经吃饭也不爱吃，丫鬟那里，也常备着各色果脯零食。
但卿云只想听云夫人的故事，给云夫人剥了个枇杷，耐心等她说话。
云夫人见她这样，知道她心诚，这才叹道：“我们贺家其实不像秦家，秦家生来就在刀尖上，但贺家当年是军师，嫌疑不大，后来做了文臣，一直是天子近臣，是该登堂拜相的。
说起来，明煦，就是南祯的父亲，当年坐的是赵擎的位置，你还不知道吧，听宣处这个名字，都是明煦起的。”
“我听说过先贺侯爷的名声，据说才干是极好的，当年江南还有地方为他立了生祠呢。”卿云乖巧地道。
云夫人自嘲地笑了。
“他的才干自然是好，不然官家怎么喜欢用他呢。
庆熙十三年，我嫁过来，十四年他就开始忙，先是查盐，又治水，庆熙十七年，衢州大水，水后又有大疫，本来是不该他去的，但官家听闻疫区起了民变，顿时一切人都不放心了，他就去了……”
卿云乖觉，立刻隐隐察觉到了，不安地道：“后来呢？”
云夫人端起盖碗茶来喝，纤细的指尖都发着抖。
“后来自然是送在衢州了，说是本来可以走的，但当地官员都出逃了，没人镇得住场子，衢州号称九省通衢，要是压不住，天下都要大乱，死的人要以百万计。
他当时已经决心留在衢州了，写了封信回来，是给我的，信没寄到，人已经病了，又立刻遣了人来追，信到长桥驿，连信带马，全部原地烧毁，究竟我到今天也不知道那信里写了什么。”
她垂着眼睛，像是要哭，但最终也只是微微颤抖而已。
庆熙十七年到今天，已经将近十年过去了，衢州这名字，仍然如同刀子一般，光是提及就让人颤抖。
卿云不敢再问，伸手握住了云夫人的手。
云夫人没有抬起眼睛，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当初追封的谥号，是文忠，运回京中时，办丧事，官家也曾吊唁过，君吊臣，是荣宠之至了。也说过从此看待南祯如同自家子侄……”她垂着眼睛，嘲讽地笑道：“但没过两年，就抄了岑家的家。”
卿云顿时睁大了眼睛。
“岑家？”
是了，岑家。
她从见了那岑小姐那天就有些疑惑，从贺家招待她来看，是贵客，红燕的恭敬，更让卿云猜那是贺南祯的订婚对象。
但京中哪有什么岑家？
现在想想，似乎隐约听见父亲说过，说以前捕雀处前身，是和听宣处对仗的侯令厅，抄过许多人的家，里面似乎就有个岑家。
卿云心中震撼，只是说不出话来。
云夫人却和盘托出了。
“南祯那年才十五岁，云霜，也就是岑家小姐是他定亲的小姐，未婚妻子，大他半岁，说起来还是远房表姐，从小一处儿长大的……“
“云霜？”卿云读书也多，立刻反应了过来：“南枝日照暖，北枝霜露滋。”
是唐朝李峤的鹧鸪诗，秦翊和贺南祯的名字都用了典，秦翊是立羽，贺南祯是南枝。
“是。
他们是同一年出生的，南祯的母亲和岑夫人是闺中密友，打小一处长起来的，还没出生就定了娃娃亲，南祯母亲去世早，岑夫人把他当自己儿子一般，我嫁过来后，南祯更加和岑家亲了，有时候连家也不回，睡都睡在岑家或秦家，一个月也见不到人。
好在岑夫人很好，并不因为我占了南祯母亲的位置而恨我，还处处维护我。我那时候什么都不懂，很多事都是她教给我的。要不是她，我和南祯只怕会成仇人。
那几年，她是我在京中唯一的朋友，有年明煦在外面治水，我们两家连年都是一起过的。”
卿云忍不住问道：“究竟是为什么事抄的家？”
“这个要问云章了，当年侯令厅的卷宗，现在都在捕雀处呢。
说是为了那年夷陵王忤逆造反的事，其实就是官家想削藩王了，杀鸡儆猴，岑家和夷陵王交从过密，为这个抄的家。
岑大人判了斩立决，岑夫人惊惧之下，一跤跌倒，再没起来过，云霜那时候才多大，懂得什么，从小娇养的小姐，一条链子锁着，扔进了教坊司。”
“教坊司！”卿云惊得差点站了起来。
凌霜说抄家，说妻女没入教坊司，那是他人的故事，娄二爷五品小官，离抄家都远得很，她们从小只当抄家是传说的故事，怪不得云夫人今日要说这事，凌霜当初那番话，只怕也刺中了她。
“当时我也才二十五六岁，一点不懂运作，明煦在的时候那些关系，都丢下了。
秦家本来就是刀尖上，太后娘娘也不在了，实在是一点办法没有。
南祯为这事，进宫求过官家，话赶话，说过一句诛心的话，我也是后面听说的。他问官家：‘说是我父亲为国尽忠，死而无怨。但如果我父亲还在的话，岑家何至于此？’”
这话问得诛心，但现成就有例子，听宣处如今是赵擎为主，赵家一家都跟着鸡犬升天。
甚至再次一点的姚家，姚文龙仗着姚大人的权势干下许多坏事，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从来人在江山在，人走茶凉，人心如此，世态炎凉，连官家也不能意外。
贺南祯问得诛心，但也是实话。
细想想，多没意思，贺明煦鞠躬尽瘁换了个什么，活着做权臣，反而不好么？至少作为儿女亲家的岑家，不会惨到这地步。
卿云心中悲凉，这才明白贺南祯整日里那股玩世不恭的颓废气从何而来。
“后来呢？”她轻声问。
云夫人嘲讽地笑了。
“后来能怎么着呢？不过是当做南祯没说过这话罢了。官家总不能杀了功臣的儿子，让人寒心。但也没放过岑家，仍然是原判。”
“南祯从此死了心，他以前文章极好的，骑射也好，京中王孙里，他是佼佼者，什么赵景赵修，连他和秦翊的尾巴都追不上呢。
但他从此就和秦翊一起了，他十七岁是戊戌科，没去，十九岁恩科，官家点名叫他，他还是没去。”
“自从岑家的事后，南祯再不信书，也不信什么忠君爱国的正道。如果他信，这对于岑家是一种背叛。”
“京中这些王孙里，他是唯一一个不供职的，只是为了大家面子好看，说是有个闲职挂着，官家也下旨召过，都被他推了。每年守岁，宫中宴席，南祯都是不去的。上次桐花宴所有王孙都在奉驾，他也是不在的。”
怪不得当时自己惊马闯入密林，他是第一个赶来找到自己的，因为他根本没去官家面前奉驾。
那些热闹的宴席，大宴群臣王孙，桐花宴，烧尾宴，年底宫宴，举京欢庆的场合，贺南祯都在哪游荡呢，他在想着什么呢？
卿云心中百味杂陈，只觉得眼睛发酸，却说不出话来。
云夫人见她动容，知道她听进去了，才劝道：“你看，世人只知道背后嚼舌根，说他东游西荡，不务正业，没人会管他为什么这样。
其实如果能像你说的，能做坦荡的人，顺着世上的正道走，谁不想呢？
但正道也不是永远对的，从来命运比人强，当正道都背叛你的时候，你怎么办呢？”
卿云沉默了，她确实不知道这问题的答案。
但她记得这故事里，还有个女孩子的身影。
“那小花枝巷里的，就是……”
云夫人无奈地笑了。
“你连这也知道？”她语气苦涩地道：“那不是她，进了教坊司，哪有能全须全尾的呢。
哭闹寻死，都是没用的，但云霜更烈性，岑家的人，向来是宁折不弯的。
当时是冬天，进去不久，她寻了个机会，将头撞在铜炉上，烧烂了半边脸。从此只能做粗使打杂的事。教坊司的劳役苦重，奴婢被折磨死是常有的事。南祯也是想尽了办法，才保全了她。”
“你说的小花枝巷里住着的，是南祯包下的一个私娼，也是当年的花魁，叫胭脂，她当年机缘巧合，把教坊司的奴婢典了两个过来，带在身边使唤，其中一个就是云霜。这又是另一段故事了。
南祯感胭脂的恩，所以包下她，养着她，也等于养着云霜，教坊司的奴婢，严格按律法，是不能出教坊司的，但花枝巷靠近教坊司，一道院墙而已，我们上下打点，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南祯建了那个院子，一切比照之前岑家的样子，对外只说是奴婢，其实在院子里仍然让云霜做闺阁小姐，胭脂反而是客人。他不是请你开过物品的单子吗？就是给云霜开的。”
“他为什么不自己问呢？”卿云不解。
云夫人苦笑。
“你还不知道？南祯骨子里也是头倔驴。
云霜是教坊司的贱籍，除非圣旨，一辈子脱不了籍的。
南祯始终觉得是他的责任，他救不出云霜，就一辈子没脸见她。”
卿云震撼得说不出话，她虽然也知道贺南祯风流浪荡的外表下必定有隐情，但也没想到这样曲折，简直是传奇上的故事，像传说的人物都活了过来。
这样的屈辱，这样的决心，这样的义气，怪不得他在密林中有那样的操守，她从来只以为京中王孙只会养尊处优，就优秀，也是王孙的优秀。
没想到贺南祯能背负这样沉重的责任，怪不得他迟迟未娶，甚至为此惹上许多不堪的传言……
而自己竟然还指点过他，要他洁身自好，卿云想到这里，不由得脸上发烧。
云夫人说自己执迷的正道不是一切，原来自己真的一叶障目，不见泰山。
云夫人见卿云神色震撼，沉默不语，知道她听进了心里，才垂着眼睛劝道。
“卿云，你看，你看，世上的事，这么难，这么重，如同巨石压身，丝毫不能动摇，相比之下，一点理念的分歧算得了什么？
你虽然聪慧，但到底没经过什么事，凌霜也是一样，有这缺点，娴月略实际一点，也有限。也是你们母亲保护得好，所以你们经过的事少。
其实你想想这人间的大事，命运无常，非人力能移动，在生死大事面前，一点点争执又算什么呢。
你是聪明人，我今日劝了你，回去也会劝娴月，你们姐妹还是要齐心，日后再想起如今闺阁中的相处，都会怀念。人生聚散无常，不要辜负了好时光。”
这真是把卿云当做自家的晚辈来教了，卿云也知道她是看娴月的面子，所以来劝自己，也是为了自己好，所以起身深深行了一礼，道：“卿云受教了，谢谢云姨。”

第118章 如意
云夫人毕竟侯夫人，这样的场合总是忙碌的，主家很快就找了过来，邀云夫人去看戏，卿云却避让了，她站在亭外的树荫下，没有让景夫人发现自己。
“小姐，云夫人回去看戏了，咱们也回去吧。
这几天各种事打搅，小姐一场整戏都没看完，今日权当散心，好好看一天戏吧。”
月香见她神色凝重，沉吟不语，还以为她还在为娴月的事伤神，所以解劝道。
她哪知道卿云的心事。
不过卿云和她的关系原本也不如娴月和凌霜跟自己的丫鬟亲密，卿云性格沉稳，话少，做事前不会先说，所以月香很多时候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像今天，卿云就是站在树下思考了一会儿，然后吩咐道：“你让玉蓉回去家里，把小雁带过来，顺便把老太君送我的那柄玉如意拿来。”
月香有些不解：“怎么小姐忽然要那柄玉如意，是要送礼吗？”
“你不用管，拿来就是了，对了。”
卿云明明神色平静，眼神里却带着股莫名的决绝：“让梳头的何娘子也过来一趟，就说要麻烦她过来帮忙。
叫两个跟车的小厮，去外面给我雇顶轿子，不要说我们是哪家的，让小厮把让人认得出来的东西也都摘了，只静悄悄跟着轿子就行，我要去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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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香本来对于小姐忽然离开景家，去什么地方，是满头雾水的。难不成是去帮忙找三小姐？
直到轿子越走越南，去了个陌生的地界，远远闻见脂粉香，她问轿夫，这是哪，轿夫道：“这不是小姐吩咐的地方，小花枝巷吗？”
月香听到小花枝巷这个地方还一愣，然后才想起来，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小姐！”
她吓得三魂丢了七魄，偏偏是在外面，轿夫又是外人，所以也不敢高声，只得凑近说话：“小姐，咱们来这干什么，这里可是……可是……烟花地。”
最后三个字她都不敢说出来，只敢做个嘴型。
从来主仆一心，卿云是端庄持重的女夫子，月香也循规蹈矩，这种地方别说去，根本都不应该出现在自己的嘴里。
但自家小姐今天偏偏像铁了心了，见她这样慌乱，也只是冷冷道：“噤声。”
“小姐……”月香还想再说，见卿云神色严肃，顿时不敢再劝。
卿云平素和蔼，但毕竟是被当做世家的未来主母培养的，还是威重。
“到了。”轿子外面传来小厮声音，卿云“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小厮这才让轿夫退下去，自己上前去敲门。
月香急得眼泪都快出来，小姐今天是中了邪了，为什么来了这地方不说，还停轿敲门，难道还要进去看看不成？
难道是赵景少爷不检点？
但小姐怎么好亲自过来，就是赵家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也是告诉夫人老爷，让他们找赵家说去，千金之躯，怎么好亲自跑来这烟花之地？
要是传扬出去，不是声名扫地？
但里面的人偏偏应了门，是个中年的婆子出来，看见陌生小厮，一头雾水，卿云却道：“月香，你去告诉她，我是当初在贺家暖阁和小姐见过一面的女孩子，想问小姐上次送她的新茶品了吗？味道如何？”
月香只得硬着头皮上去说话，见里面倒是个正经庭院的样子，婆子也还像正经人，听了这话，立刻明白了：“哦，是来找那位小姐的是吧，且请站站，我进去回话。
不是我无礼，实在是侯爷吩咐了，不让轻易放人进来。”
月香万万想不到，这条规定其实也跟自家小姐有关，不过是另一位，三小姐。
她只听见婆子说侯爷，还以为真是赵景在外面包了外室之类，顿时惊得目瞪口呆，回来轿中，朝卿云道：“小姐，她她她……”
“让你噤声，不要多说话。”卿云只说了这一句。
月香只能闭上嘴，乖乖等着，只见那婆子果然过了一会儿就出来了，显然是跟她们家的“小姐”确认过卿云的身份，笑着开了门道：“小姐说了，贵客降临，原是受宠若惊的。
但小姐身份尊贵，此地不宜久留，请恕自己不能接待了。
茶她喝了，很好，谢谢小姐还亲自来拜访，小姐的这份心她领了。
从来积毁销骨，众口铄金，小姐是千金万金的人，经不起一点闪失，还请小姐回去吧。”
云姨说抄家时她十五岁，怪不得言辞应对都这样成熟了，卿云自然听得出她话中深意——这里是烟花之地，你清清白白的闺阁小姐，怎么能来拜访？
这份心我领了，请你回去吧，千万别连累了自己。
“请告诉你家小姐，我不是什么千金万金的人，我和小姐一样，是寻常的闺阁小姐而已。”卿云让月香这样回道：“我今日拜会，是有要事而来的，请小姐见一面。”
她让月香拿出拜匣来，里面放着那柄玉如意，让婆子递了进去。
但岑小姐也是固执的人，婆子很快出来了，连着匣子也一起出来了。
婆子自己都觉得岑小姐有点说不过去了，传话道：“小姐，咱们家小姐回了你一句诗呢。”
月香接过，奉给卿云，是一页薄薄的兰花笺，上面字体清秀，看得出岑家两榜进士的家学渊源，写的是句诗：感君贵相知，遗我泉客珠。知君有高义，哀我罪难赎。
落笔成诗，才学可想而知。
她把卿云送她的玉如意比做泉客珠，用了典故不说。
又点明了卿云之所以见她，而她又为什么不见的原因：
她听懂了卿云那句“我和小姐一样，是寻常的闺阁小姐而已”，知道卿云是知道了岑家的事，也知道了她的身份。
卿云有君子的仁义，自然不会因为她沦落教坊贱籍而看不起她，反而要上门来拜会。
在卿云心中，她和自己一样，也是千金万金的小姐。
但她的身份难赎，教坊贱籍不比寻常风尘女子，没有赎身出去的可能。贺家这样的上下奔走，尚且不能救她出来。
卿云和她交往，不过是把自己的名声也弄坏罢了。
卿云虽然高义，她却不能玷污卿云的名声，所以无论如何，都是闭门不见的。
月香不懂诗，自然也看不懂卿云看完这首诗时眼中的哀怜。
“打起帘子。”卿云叫她。
月香大惊，叫道“小姐”，但见卿云神色固执，也不敢违抗，只能打起帘子。
那婆子原本以为只是寻常小姐，见了卿云这样的端庄贵气，美貌娴雅，顿时愣了一下，道：“小姐，这地方可是……”
“我知道。”卿云淡淡道。
她走下轿来，从月香手中，取出玉如意，仍然奉给那婆子，道：“请姨娘帮我将这个送给小姐，劳烦姨娘传话，就说‘卿云没有小姐的高才，不能落笔成诗，无法答谢。
见小姐的字写得好，有林下风气，请小姐替我抄《药师如来本愿功德经》’，不拘多少遍，月底前给我就好，我有大用处。
玉如意就是润笔，请小姐千万帮我这个忙，多谢小姐了。”
连婆子也觉得她是要找个理由送如意而已，但见她说得恳切，也叹一口气，接过如意。要进去前，又忍不住回头道。
“论理，我不该多嘴。”
她跟随岑小姐多年，想必也知道她的苦痛，垂泪朝卿云道：“但小姐心善，实在罕见，要是我家小姐真能和小姐以朋友来往，也不枉了小姐一片心。可惜了……”
“我也知道，岑小姐不是不愿意，是不能。”卿云道：“请姨娘把我的话带到，请小姐一定答应我的请求吧。”
也许是这婆子确实着力劝了，也许是岑小姐确实被卿云的执着打动了，婆子再出来时，手上终于没拿着那玉如意了。
“小姐答应了。她说：本来喝了娄小姐的茶，就一直过意不去，想要回礼，又怕玷污了小姐，听说佛家能了却因果，不沾凡尘，可见经书干净，她愿抄经送给小姐。
玉如意既是小姐的一片心，就厚颜留下了，多谢娄小姐。”
卿云终于微微笑了。
“多谢你费心，请你转告岑小姐，如意是我祖母送去庙中开过光的，请小姐放在案边，一定能保佑小姐万事如意，心想事成。”
“借小姐吉言了。”婆子有些愧疚地道：“真是惭愧，小姐辛苦来一趟，都不能奉一杯茶给小姐……”
“哪里的话，不必客气。”卿云道：“我还有事要处理，告辞了。
改日再来拜访小姐，到时候一定来喝姨娘的好茶。”
她道过别后，重新又坐回轿中。
让轿夫重新抬回景家，月香悬了一路的心这才重新落回腔子里，背后已经是出了一身的汗了。
“小姐今日可吓死我了。”她不安地道：“虽然那是个有才学的小姐，但到底是烟花之地，小姐以后可千万不能再去了。
不然夫人知道，我的命不值什么，小姐的前程坏了才是最要紧的。”
卿云神色平静，但眼中似乎在盘算什么，并没有接月香的话。等到了景家，才吩咐月香道：“去，看看头梳得怎么样了。”

第119章 赵景
赵景没想到能在景家看到那个丫鬟。
赵擎如今权势正盛，连带着赵家大房也水涨船高，赵景现在春风得意，对同龄人都有点不大看得起。
景家虽然办喜事，但在他看来，景家大少爷一无才干，二没见识，虽然有个太妃的太姑奶奶，但因为避嫌的缘故，反而不能给景家安排什么官职，今日喜事，也是他早早成婚，生了长子，其实他本人不过姚文龙之流罢了，所以赵景在外场，并没和景家人认真交际，稍微寒暄一阵，就和几个相熟的王孙子弟喝酒去了。
那个丫鬟是他离席出来，无意间看到的，漂亮倒是其次，难得是风流灵巧，身形纤细，穿着身红衫子，正站在外面和个小厮说话，像是拌了两句嘴，说话时那股俏丽劲，倒很像一个人。
赵景不由得心念一动，小厮永安见状，哪有不懂的，立刻下去问那主家的小厮：“那小丫鬟跟你吵什么呢？”
“各位爷在里面喝酒，这小丫鬟偏要进去找人，说有要紧事，我不让她去，她就生气了。”
“是哪家的丫鬟？”长庆问道。
“是娄家的。”
赵景满以为是别人家，万万没想到就是娄家，他和娄家女眷都匆匆见过了，却没见过这小丫鬟。不由得道：“那想必是找我的，永安，你去叫住了。”
其实他不说，永安自然也是会帮他去盘问的。但永安机灵，自然知道自家少爷为什么急切——那小丫鬟该说不说，和娄二小姐，真是有几分相似，穿杏红衫子，又梳的是云髻，虽说娄三小姐的桃花妆和云髻已经满京城都有人效仿了，但这丫鬟偏生长得也像二小姐，真是巧了。
永安追上前去，叫住了那丫鬟，问清原委，回来告诉赵景道：“少爷，她叫小雁，是娄大小姐的丫鬟，大小姐是有句话要她来问你呢。”
赵景有点惊讶，卿云御下最严，手下丫鬟也一个个严肃得跟老夫子似的，别说和小厮吵架了，就是说笑两句的都少。
而且定亲之后，卿云最避嫌，怎么会有事来问他呢。
他还在沉吟，那边永安已经带着丫鬟小雁过来了，匆匆一瞥就已经像了，如今近看，更像，发髻也像，胭脂也像，面相也又薄又俏，毕竟是丫鬟，不如娴月貌美，但也有五六分相似了。
“你是哪房的丫鬟，怎么没见过你呢？”他明知故问道。
“我是小丫鬟，不跟小姐出门的，咱们家的丫鬟多了去了，小侯爷哪能个个都见过呢？”小雁笑着道：“大小姐吩咐我给小侯爷带话呢，说有句要紧事要请教，小侯爷且听我说呀。”
她说话时微微歪着头，虽然是故意卖俏，倒也灵巧可爱。
赵景心中有数，多半是娄家的小丫鬟，仰慕自家小姐的美貌，所以私下悄悄模仿她的姿态风度，妆容打扮的。
这样的小丫鬟以前赵家也出过，是模仿兰姨娘，也把头发梳得虚笼笼的，端茶递水时被赵夫人发现，骂道“狐狸精似的东西”，直接一顿毒打，拖出去卖给了人牙子，如今生死不知。
那时候赵景才十四五岁，正是兰姨娘最受宠的时候，也知道母亲是迁怒。
卿云想必也看出这小丫鬟的路数了，所以不带她出来见人，今日不知怎么带出来了。
赵景瞥了一眼旁边偷笑的永安，永安立刻不敢笑了。赵景自己反而对这叫小雁的小丫鬟道：“既然是要紧事，说也说不清楚，你带我去见你家，当面说清就好了。”
“这不好吧？”小雁咬了咬帕子道。
“有什么不好的，你带我过去就行了。”
其实论理说，赵景和卿云的婚事，已经是三书六礼只差迎亲，十停路走了九停，只差最后一步了。
赵夫人和娄二奶奶，早就已经亲家相称了，虽然卿云这边还没改口叫姑爷，但赵家的小厮，私下早就称她为少夫人了。
赵景的眼光高，心气傲，赵家的人都是知道的，能得娄卿云这样人人称赞的淑女作配，也算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对了。
但年轻人的心，总是贪多的。纵使有端庄妻子相伴，到底意难平。
永安作为贴身小厮，自然心里有数，因为知道卿云娴静包容，倒也不担心，笑嘻嘻地在前面跟着小雁一路走，故意引着小雁说话，逗得她咯咯笑起来。
偏生也巧，卿云不在老太妃前面伺候，正在主家为云夫人准备的阁子里理东西，月香在外面正摘花呢，看见赵景跟着小雁大踏步走进来，连忙下来行礼，叫：“赵少爷。”
“怎么还叫赵少爷呀？多见外。”永安笑着打趣道，月香顿时红了脸，道：“小姐在里面呢，少爷等我去禀报吧。”
她匆匆进去，过了一阵又出来了，回道：“小姐说，原本是让小雁去带句话的，谁知道小雁不懂事，把少爷给领过来了。”
“都领过来了，哪有吃闭门羹的道理。”永安笑嘻嘻地道：“什么话都是当面说更清楚，大小姐还是让少爷进去说话吧。”
他原本是开玩笑的，因为知道娄家虽然是小官，这个娄大小姐却行事端正，最讲规矩，不然也不能嫁入侯门了。没想到这么一说，月香竟然真的道：“我也是这么劝小姐的，小姐说，既然来了，为免失礼，招待赵少爷一杯清茶吧，有云夫人做主，开门待客，也不必担心闲言碎语。”
别说永安了，连赵景都有点意外，但想想两人的婚期将近，也觉得是意料之中。
他和卿云定亲许久，私下相处却屈指可数，总有长辈在场，今日虽然也有丫鬟环绕，但已经是难得了。
赵景提衣进入阁中，他有意卖弄身形挺拔，气度潇洒，进门振衣行礼，一气呵成。卿云正坐在窗边泡茶，也起身还礼。
“小姐别来无恙。”
他行完礼，瞥了一眼卿云，见她打扮得端庄娴雅，面上微红，颇有意态，不由得为之心中一荡。
“托少爷的福。”
卿云这样回道，比平日一本正经的“少爷多礼了”来得亲密许多，赵景心中顿时更加得意。
赵景落了座，月香奉上茶来，只有那小丫鬟小雁，还站在屏风边好奇地看着他们相处。
“听说小姐有事找我？”
“本来不该打扰少爷在外面的正事的，只因想起一件要紧的事，想问问赵少爷。”卿云问道：“近日新到了一些材料，里面有玳瑁，因为赵夫人前几天说在找材料，所以想问问赵夫人要不要留一些给她，不然玳瑁紧俏，可能过两日就没了。偏生赵夫人抱恙，今日没来，所以问问赵少爷。”
她向来藏拙，玳瑁是珠宝一类，她只归为材料，一句带过。倒是赵景听见，有点奇怪，笑道：“我哪里知道府内用度的事呢。”
从来男主外，女主内，管家的事男主人都是不过问的，何况他是个还没承袭侯位的少爷。
但卿云问，显然是有理由的。
“玳瑁是做刀柄的。”卿云只说了这么一句。
赵景顿时笑了。
“原来如此。”他道：“想是娘在给我预备秋狩的东西了。
我有一套刀，木柄坏了些，秋日狩猎用得到，说是官家今年会出宫秋狩，反正伴驾少不了咱们家一位。”
他说出这事，多少有点得意的意思，但卿云只是淡淡道：“既然如此，那我就让娘留下几件了。”
说话间，月香已经把茶收拾妥当，笑道：“请赵少爷喝茶。这是小姐亲自斟的，原是预备奉给太妃娘娘的。”
她虽然笑，却不小心手偏了些，茶溢出来些，红酸枝桌面又滑，立刻就洒落下来。
赵景眼疾手快，闪过旁边，仍然袖子上沾到一些。
“是我不小心了。”她连连道歉，又叫丫鬟：“小雁，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过来帮忙收拾。”
小雁连忙过来，帮忙收拾，擦拭了桌子，见赵景身上沾了水，连忙拿出手绢来，想替他擦，赵景倒不至于如此轻佻，笑着接过去自己擦了。
小雁闹了个大红脸，连忙避让去一边，倒也可爱。
“这小丫鬟叫小雁是吧，以前怎么不见你带出来？”赵景笑着问道。
“她也是我房中的，年纪小，不懂事，就一直没带出来。”卿云道。
“小雁这丫头，整日什么也不干，听使唤做事是一概不会，就会折腾个花儿粉儿，没点正型。”月香训道，拿手指戳了戳小雁的额头，道：“今日梳头倒用心，还盘个云鬟，这是什么，怎么在头上戴这么多细碎小花，又是白色，也不吉利呀。”
“她是拿这个当花钿吧。”
卿云笑道，她倒还挺喜欢小雁的样子，拉她过来，替她理了理头发。
她也貌美，小雁也娇艳，两人凑在一起，倒是相映成辉似的。
“要不真赏你一套头面好了，”卿云笑着捏了捏她的脸，道：“这酒窝倒好看，怎么不贴个花靥呢，我倒有许多花靥用不上，不知道这云鬟配什么面靥好看。”
“倒是配珍珠不错。”赵景在旁边喝着茶，就顺口接了一句。
卿云仍然神色淡淡的，但旁边摆点心的月香神色都为之一震。
珍珠面靥，是早二十年就不再流行的东西，一是南珠色重，不适合点靥，如今首饰耳环都流行南珠，和北珠不是一套，所以珍珠点靥的就少了。
二是珍珠也确实挑人，又不能大说大笑，不适合夫人，小姐们又还没到欣赏珍珠的年纪，也就没人用珍珠点靥了，戴珍珠的小姐都少。
这么多小姐里，上次有人用珍珠面靥，还是元宵节的娴月。
灯火辉煌，却带暖色，珍珠也因此变暖，衬着桃花妆，何等惊艳。
也难怪赵少爷记到今天。
月香向来是很满意赵景这个新姑爷的，就连上次的事，也为他说话，为此险些被卿云撵走，但今日这事，实在不好劝。连她也忍不住有些皱眉。
要是一时被三小姐的美貌所迷也就算了，他却从元宵节惦念到如今。
但赵景似乎还没意识到自己的失言，他正一边懒洋洋喝着茶，一边看卿云逗着小雁玩呢，小雁也想要卿云的手镯，握着卿云的手翻来覆去地看。
赵景也听说过，说有些丫鬟仗着漂亮点，行事很放荡，常常主人家还没给配人，就跟小厮纠缠到一起去了。
更有胆大的，就偷偷勾引男主人，只求做个姨娘。
看小雁这轻佻模样，恐怕几件首饰就能被人哄到手了。
但凡男子，总有点兼美的心的，不然怎么连那些烂俗的戏本子里都是两位小姐一起娶，三人团圆。编戏的穷书生尚且如此，何况王侯子弟呢。
况且卿云也不是什么不能容人的人。
赵景见她今天格外好说话，心知是因为婚期将近，她也不像以前一样，跟个女夫子似的，处处讲规矩了。有意逗她一下，道：“小雁，你求我一句，我让小姐把镯子送你。”
“真的？”小雁眼睛顿时亮了，连忙道：“谢谢小侯爷……”
赵景见她这样好骗，顿时笑了，卿云也道：“你何苦逗她。”
“一个镯子而已，赏就赏了，改日我给你寻更好的。”赵景不以为然地道。
卿云也没说好或不好，只是摸了摸依偎在她腿边的小雁的头发，道：“前两天黄娘子还说，要把小雁带去铺子里学点生意规矩呢，说她还小，跟着我也没什么用处。”
小雁立刻求道：“小姐，我不想跟黄娘子去，让我跟着你吧。”
“你求小姐没用，不如求求我……”赵景笑着逗她。
小雁还真从善如流，立刻跪下来，拉住赵景的衣服下摆，可怜巴巴地道：“小侯爷，求求你劝劝小姐吧，我以后一定听话……”
“小姐，你看……”赵景笑着看卿云。
卿云板起脸道：“赵少爷别玩笑了，等会小雁当真了。”
“当真就当真嘛，”赵景端着盖碗笑道：“我这哪是玩笑，小雁以后，不是咱们的人吗？”
卿云神色如常，看赵景对小雁笑了笑，面上仍然八风不动。
她当然知道赵景的意思——要是小雁跟着卿云嫁到赵家，陪房丫头，默认以后是可以做妾的，不是他赵景的人是什么。
娄三奶奶骂娄三爷，也是骂“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可见是男子的劣根性，赵侯爷的姨娘也不少，凌霜那天说的内宅斗姨娘庶子，赵夫人没少被刺中。
这也没什么，京中的夫人都是这样过来的，哪个老爷没有三妻四妾呢。
人性是经不起试的，既然要试，就想到这结果。
但这感觉还是像冬天吃了一晚肥油，那东西腻在心头，简直是一阵阵翻腾上来。
她看着还在神态自若饮茶的赵景，他显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小雁，你和月香退下去，我还有事要问赵少爷。”卿云听见自己的声音道。
赵景还当她有别的事，笑道：“还有什么事，要这么慎重？”
卿云没有看他，而是将手放在桌案上，她的手指似乎在细微地发着抖。
“你调戏过娴月，是不是？”
她只问了这一句，就让赵景顿时弹了起来。
“谁跟你说的，青天白日，这样造谣……是不是她自己……”
“那日你送我马车回府，你身上的胭脂香味，满京城只有娴月有。”她平静地看着赵景，眼神如同湖水：“这里没有别人，争辩的话，也可以不必说了。”
赵景立刻把这话当成示好，既然屏退下人，显然是顾忌脸面，是想私下解决，可能不是兴师问罪，只是问一句而已。
娘对爹也不过是这样，说的是“娶了人进来，我不恼，只是不该在外面偷偷摸摸，一则老爷身体要紧，二是门户不严，取祸之端，三是让人听见，怎么想我？”
她们这些世家小姐，都不是会像那些市井泼妇一样闹得大家难看的。
正因为明白这点，所以赵景的神色只是有一瞬间的尴尬，但很快又回到那种漫不经心的神色来：“哪里，我只是开玩笑而已。
或许有什么误会吧，再说了，她那样的人，我最多也不过是玩玩……”
卿云的眼神顿时一冷，赵景没想到自己竟然会戛然而止。
他自己都没发现过，卿云竟然也有这样冷的眼神，仿佛不是为了争风吃醋在质问自己，而是在审判自己一般，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他本能地有点恼怒，但这份气却有点发不出来，这哪里像未婚妻子的眼神，简直是在学堂里不学无术之后，被先生看烂泥一般的眼神。
“不是我先……”
“太妃娘娘那边还等着我们说话呢，赵公子请回吧。”
卿云没有再给他说话的机会，直接下了逐客令。
赵景向来在赵家是众星捧月，放在花信宴上，也是王孙里极优秀的，被人追捧。
哪里这样被人厌弃过，他等到走出门来，卿云的那个眼神还在他眼前萦绕。
“爷……”永安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还以为他见了娄大小姐一面，该心情极好才对，还想上来凑趣，道：“爷，听说太妃娘娘特别喜欢少夫人，夸赞了一天，还说婚礼要来给少夫人铺床呢。”
赵景脸上却乌云密布。
“什么少夫人。”
他只说了这一句，永安是会看脸色的，立刻不敢说话了。
什么少夫人，什么老太妃铺床？
她娄家五品小官，母亲还是商家女出生，和老太妃能有什么瓜葛，不过是因为昨晚她妹妹发疯时她说了两句好话，老太妃嘉奖她也是为了给众人看而已，还以为真是多喜欢她呢。
她娄卿云不过多读了几句书，装得高贵无比，竟然还审判起自己来了。
赵景到底是王孙，这点城府还是有的，毕竟涉及老太妃，一切褒贬只是放在心里罢了，虽然心中大怒，等到了前院，见了男子们，还是竭力面色如常，应酬交际起来了。
卿云这边却自从他走了之后，一直坐在座位上没动。
小雁早不敢过来了，也只有月香了，敢怯怯地过来叫：“小姐……”
她担心卿云真因为这事和赵景离心，刚要解劝，卿云却忽然站了起来。
她像是胸口憋闷，跌跌撞撞走几步，出了门，走到后廊上，扶住廊柱，重重舒了几口气，这才感觉那腻在胸口的东西好了点。
已经是下午了，夕阳已经有了夏意，树影在长廊上拖着，飞鸟都在回家了。
娘不会肯的，婚事三媒六聘齐全，三书六礼只差成婚，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这是娄家人想也不敢想的婚事，与侯府结成亲眷，守望相助……老太君，娘，月香，多少人的期望……
她以后要跟赵景渡过一生了，光是想想都觉得恐怖，她揪住了衣领，只觉得喘不过气来。
娘说，年轻王孙，心猿意马，是寻常事，她也知道是常事，甚至是可以利用的。娘不是常说吗？
当年云姨美得京城闻名，连带着她几个庶出的妹妹都嫁得很好，一家子亲眷，又不会出什么事……
但赵景的笑她却始终无法忘却，那是她的妹妹，从小看着长大的娴月，卿云曾决心要保护她和凌霜，她还记得娴月小时候病得起不来床，轻得像一把骨头，娘忙的时候，卿云就哄她睡觉，给她喂药，她靠在自己手上，那么小小的脑袋，漂亮得像娃娃似的一张脸，乖巧地叫自己姐姐……
但赵景提起她的时候，仿佛她只是一块肉，一件物品，一个他垂涎的目标，就算他侮辱了她，冒犯了她，也是她的过错。
他最后的眼神愤怒，因为知道自己看不起他，鄙夷他，夫妻间离心，不亲近，相敬如冰，都没事，但如果妻子发自内心从心里鄙视自己的丈夫的话，那是无论如何都好不起来了。
她如何能敬重这样的一个丈夫？
他势利，爱夸耀，脾气暴躁，最重要的是对娄家也毫无尊敬，品性如此低劣，娴月是未婚的闺阁女儿，他却调戏她，不管这会不会毁了她的一生，不管她是不是自己未来的妻妹，罔顾人伦，更别说有没有君子的品行了……
而她要和这样一个人渡过一生，打理他的内宅，生下他的儿女，以后还要一起合葬。光是想想，她就觉得恶心想吐。凌霜那晚说的未来，一瞬间就逼到眼前来。
但娘不会肯的……
卿云靠在柱子上，明明夕阳满天，她却觉得眼前都暗了下来。
月香本来想劝，看见自家小姐脸上灰心的神色，都不忍再劝。
到底是云姨说的对，自己没经过真正的大事，一点挫折，就这样起来，谁的生活里能没有几个小人呢，这还只是结亲，何况生死大事。岑家的故事，立刻就浮到眼前来。
想比自己这样的软弱，岑小姐的坚韧才是真正的女君子吧。
如果是贺南祯，他会怎么做呢？
这样的一念忽然浮了起来，像冒出水面的荷叶。
卿云知道这想法来得毫无道理，但那荷叶却无论如何都无法按到水下去。
至少他不会像赵景那样，明明得意得要死，却又要装作不经意，夸耀“官家秋后狩猎，伴驾少不得咱们家一位”，说是王孙，这气度，跟小人得志也差不多。
秋后狩猎又如何，官家又如何，别说伴驾，就是官家亲召，又召得动贺南祯吗？
要是贺南祯在这，一定又要笑自己了。
“娄姑娘，”他向来是这样叫自己，然后开两句玩笑，嫌弃一下赵景，他向来是看不起赵景的，她以前只当他是狂傲，原来赵景真的这么不值得人看得起。
娴月像他。
看似轻描淡写的玩笑下，藏的都是刀锋。
所以娴月也看不起自己，昨晚那一骂，句句诛心，却也句句属实。
自己真不知道赵景是什么人吗？
还是不忍心戳破母亲和侯府结亲的幻梦，也不愿面对事情的真相。自己真不知道云姨的流言是从哪里而起吗？
至少云姨解劝自己的慈爱，比那些夫人虚伪的奉承都好得太多。
月香在旁边，看着她靠在柱子上，看着夕阳，脸上的茫然渐渐转为决绝，眼神也变得坚定起来，顿时心里有种不安的感觉。
“小姐。”
她不安地唤道，想劝，却又不知从何劝起，只能道：“小姐，你可不要一时糊涂啊，赵家，可是极好的姻缘……”
自家小姐，可不要真的放弃赵家呀。
虽然在这节骨眼上也多半不会退婚，娄二奶奶怎么都会把事办成的。但要是起了波折，也不是好事。
但卿云的神色似乎不会为任何事动摇了。
“放心。”卿云这样告诉她：“我还得先去做一件别的大事才行呢，不然这件大事就做不成了。”
卿云做事是先做再说，所以月香也不知道她心里究竟在想什么，只觉得这句话听起来实在让人不安，先得做一件别的大事，是什么事呢？先做完大事，然后干什么呢？为什么不先做这件大事，后面的事就做不成了？

第120章 思前
月香心中七上八下，忐忑不安。
好在卿云说完这句话之后，似乎就恢复了正常，又变回那个永远稳重端庄的娄大小姐，她叫月香收拾了茶具，又重沏一份茶，让人用马车把小雁和梳头娘子送了回去。月香还趁机劝道：“小姐，小雁这丫头真不是好的，举止轻狂得很，今日真不是赵少爷孟浪……”
“噤声。”
卿云正点茶，跪坐在茶盘面前，手又平又稳，道：“点茶最要静心，不要再提那些琐事。”
月香只得闭了嘴，看着卿云点了两盏茶出来，亲自用茶盘端着过去堂上，正好那边老太妃一时不见了她，已经派魏嬷嬷来找了。
卿云端着茶上了正厅，老太妃正看戏，旁边簇拥着夫人们，都在说笑，见卿云端了茶过来，都笑道：“娘娘正说呢，可巧就来敬茶了。”
“我倒是想喝卿云的茶，可惜没那福气。”老太妃也说笑道。
但凡婚礼，新妇也是要敬茶的，她是在打趣卿云的婚事了。
众人顿时都笑起来，月香还担心呢，但见自家小姐也不好意思地笑了，上去将茶奉给老太妃，道：“娘娘说笑了，这是方才我在云夫人哪里，看见这一味思前茶，东西难得，所以借花献佛，奉给娘娘。”
夫人们顿时都奇了，道：“从来只听说茶有明前雨前，不知道什么叫思前茶。”
卿云十指纤纤，将茶奉给老太妃，一面笑着解释道：“不怪夫人们不知道，我也是听我娘说的，说是江南采茶，明前是指清明前，雨前是谷雨前，茶树春日萌芽，越往前越珍贵。但还有一种思前茶，最珍贵，是寺中山僧所采。她也是问过高僧才知道，原来佛经上说，‘佛观一钵水，八万四千虫’，世上处处有生命，凡人所取食，无不在杀生。但高僧怜惜生命，只能尽量避免杀孽。
茶树自然也不例外，二十四节气，是立春雨水，惊蛰春风，清明谷雨。
清明谷雨虽早，都在惊蛰之后，惊蛰一过，百虫动，采摘茶叶烘炒，难免伤生。
所以高僧不愿饮茶，但江南地大物博，山中竟然有一种茶叶，在惊蛰前就萌芽，可以采摘，不伤虫蚁，所以高僧只采这种野茶饮用。
后来香客饮了，觉得味道极好，就问僧人这茶叫什么，佛教原有前世后世的说法，这茶不造杀孽，僧人就叫世前茶，传来传后，以讹传讹，传成了思前茶，说是践行佛法不易，要思前想后，慎重行事，就叫做思前茶了。”
她笑着对着听得入神的老太妃道：“我原也是无意间看到云夫人的抬盒中有这种茶，所以取来奉给娘娘了，我原以为这种茶已经失传了，不知道云夫人从哪里找见的。
娘娘礼佛如此虔诚，佛缘深厚，这样的好茶，娘娘一定喜欢，我就自作主张，给娘娘点了一碗，娘娘不要嫌弃才好。”
这番话说下来，夫人们都听呆了。只有文郡主不太买账，道：“从来没听过什么思前茶，怕不是你杜撰的吧……”
老太妃听了，立刻就眉头一皱。景夫人懂事，立马笑着反驳道：“这样佛性深厚的来源，她一个小女孩子，如何杜撰得来。
天下广阔，一处水土一处风物，文郡主虽然博识，也不一定什么都听说过，没听过这种茶也是正常的。”
文郡主碰了个软钉子，立刻不说话了。老太妃这才高兴起来，摸着卿云的头道：“到底你这孩子有心，一碗茶都想着我。”
“也是云夫人有心，我还以为这茶失传了，没想到会在云夫人那看见。”卿云不忘夸奖云夫人一句。
旁边有爱说笑的夫人立刻笑道：“云夫人到底见外，这么好的茶不拿出来，自己吃独食，还说有心呢。”
云夫人也笑着解释道：“哪里，我是根本不认得，不过是当新茶弄来的，要知道这么好，早奉给娘娘了，哪里敢自己留着。”
其实因为风言风语的缘故，老太妃一直有点不待见云夫人，今日高兴起来，事又凑巧，也就道：“到底是你有巧心，不然就是知道，也没处寻去。
既然是你寻来的，我也少不得问你要些，带回庙里供佛去，我前些日还说，正缺一味好茶来供佛呢。”
“娘娘怎么光要东西，不赏东西的。”立刻有夫人凑趣开玩笑道：“不行，谁不知道娘娘身边的东西都是极好的，云夫人再巧，巧不过娘娘，娘娘随便赏件什么，都是好的。”
夫人们都起哄说要赏，老太妃还真赏了云夫人一对镯子，说是原本要送给丽妃娘娘的，正巧云夫人肤色白，衬金色，就给她了。
一阵热闹完，台上的戏也差不多了，老太妃也准备要走了。口上说着要回云崖寺里去。
老太妃虽然有子，却在封地，按宫规，像她这样的太妃们，要么在宫中养老，要么在守陵，只有她能在宫外自由自在的。
也是官家感激她的养育之恩，找了个理由，说是为已故的太后娘娘祈福，建了个云崖寺，又让老太妃住在寺里，名义上是修行，其实也可以出来京中走动，过的是极尊贵极优渥的日子。
但走动完之后，还是要回云崖寺的。
老太妃今日特别不舍，戏还没散场，就有点依依惜别起来，卿云也特别依恋她，坐在绣墩上，头靠在老太妃身上，给她剥枇杷，老太妃摸着她的头发，道：“卿云真是好孩子，要依我的意思，能天天陪着我就好了。”
“我就天天陪着娘娘。”卿云笑道。
“那我把你带回我家去，让你娘在家着急。”老太妃说笑道。
“娘娘愿意，我就跟娘娘去。
我娘要知道我跟娘娘去了，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么会着急。”
老太妃顿时笑了。
“我那可是住在寺里，是要吃斋的。”她吓唬卿云：“寺里可黑了，又安静，哪是你这样的年轻小姐住得的。”
“娘娘都能吃斋，我难道不能吃？”卿云说话又贴心又顺耳：“虽然我们年轻人被惯坏了些，但供佛还是诚心的。”
老太妃其实也想带她去，但想想还是算了，道：“不好，寺里苦得很，上去都要坐轿子，几天下不来的，一个生人没有，不好玩，又冷，带你去吃苦，让你娘知道了，骂我。”
“娘才不会呢，她常说，娘娘是贵人，宫廷里的规矩是最正的，让我多学学娘娘的行事，学到一丝都受用无穷呢。
要能伴着娘娘，受娘娘几天教导，她一定开心得不得了。”
这话说的老太妃心头熨帖，真就准备带卿云回去，让人准备轿子。
卿云也自去准备，刚穿过回廊，就看见云夫人在那里，笑眯眯看着自己。
“你还真准备跟老太妃上寺里去？”她审问卿云：“你这丫头，花费那么大功夫，讲个茶的故事，是为什么？”
卿云只是八风不动。
“茶是极好的东西，平心静气，养人心性的。江南规矩，拜师也是要敬茶的。
云姨上午跟我说了那一番话，我很受教，常说一字也是师，我在小阁子里也给云姨留了一碗茶，多谢云姨教我做人的道理，请云姨恕我往日无礼吧。”
她看似好性子，其实心中自有一套规矩，又轻易不露风声，云夫人也没有办法，只能回去阁子中，果然案上放着一碗茶，琥珀色茶汤，下面还放着个小暖炉，泡的是芝麻姜片等物，是江南的焙茶，隔火慢焙，正要这时候才出味道。
她这样细心，处处周到，又怎能怪得了老太妃喜欢她。
但老太妃还是不太想带她上山去，主要庙中日子实在无聊，卿云再懂事，总是闺阁小姐，大好青春，又要成婚了，到庙里去听起来也不好。
所以临到上轿，她还给卿云反悔的机会呢，笑道：“还是算了，今日也晚了，等你成了婚，再到寺里来玩也是一样的。”
“娘娘怎么好反悔，”卿云立刻嗔道：“原来娘娘刚才说舍不得我，都是骗我的，我要陪娘娘，娘娘还不愿意呢。”
“傻孩子，哪有不愿意的。”老太妃吓她道：“这一上去可得住七天，你中途后悔，可没有轿子送你下来的。”
其实她也是吓卿云，哪里会没有轿子呢，不过是怕她到底是年轻女孩子，经不住上面无聊，提前想下来，到时候反而失望。
“我陪娘娘诚心供佛，哪里会后悔，娘娘放心吧，我已经遣人告诉我娘了，我娘都巴不得跟去呢。”
“那可不行。娄二奶奶没牌打，哪里坐得住。”
老太妃笑着说了一句，见卿云真要去，也只好道：“你上轿来吧。
城中还可以陪我坐坐，等到了山下，山路狭窄，一人只一顶轿子，两边都是黑魆魆的山，可不要害怕。”
“娘娘放心，我一定不怕。”
卿云真就随着老太妃上了万安寺，老太妃还想让人去预备她的衣裳用具，卿云只说一切从简，娘娘金尊玉贵，都能在山上生活，自己没这么轻狂，和嬷嬷们用一样的东西就行了。
老太妃见她这样朴素，自然更加欢喜，找出些自己从宫闱里带出来的东西，和年轻时的衣裳给她，当夜卿云就在山上安歇不提。
倒是娄二奶奶那边，本来就找凌霜找得人仰马翻，听见这消息，更是吓了一跳，偏偏是个嬷嬷来传话，还得先奉茶陪着聊了半天，再审问跟出去的下人是怎么回事。
“夫人放心，大小姐向来稳重，她这样做，自然有她的道理。”黄娘子劝道。
“我当然知道她稳重，但这孩子性格有时候太隐忍了点，吃了苦也不吭声的。”娄二奶奶道：“老太妃固然是贵人，但咱们家几个都算订了亲了，她自己更是马上要成婚了，把老太妃敷衍得再好，也不过是得几句夸奖，赏点东西罢了。
那山上又偏僻又苦寒，住几天多辛苦，何苦来哉，一定是老太妃喜欢她得紧，她老实，不忍心拂老太妃的意思，就跟着去了。
这孩子就是这点傻，事事把别人放在自己前面，听说昨晚还被娴月骂了呢。
娴月那丫头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这样的节骨眼上，还住在贺家不回来，真是要气死我了。”
娄二奶奶越说越气，黄娘子都劝不住，正在解劝的时候，外面忽然跑进来一个小厮，不是别人，正是娴月的小厮阿九。
娄二奶奶虽然说娴月，也知道她有手段，见阿九手上拿着个文书，就知道是娴月找来的，多半是通过捕雀处那边找到的凌霜的消息，顿时也不管教训小厮乱闯了，上去一把就薅了过来，展开一看，原来是某处驿站的文书，大概是盘查往来人员时，凌霜在上面签了个自己的名字。
“云桥驿，那不是快到扬州了，她去那干什么！”
娄二奶奶气得头疼，揉着额头倒在椅子里，黄娘子眼尖，指着那页纸让娄二奶奶看，原来上面画了枝花果，娄二奶奶还以为纸上原本有的，被她一指，才反应过来，这样粗糙的草纸，怎么会印花呢。
“这是杏花？”黄娘子不确定地道：“果子又是什么意思？”
娄二奶奶已经认了出来，气得把纸扔去一边。
“这是偏子杏，她这是气我呢。
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她笑我卖女儿还不算，还要告诉我，我尽管卖杏花，她却只愿意做她的偏子杏，烂也烂在山里。
唉哟，云娟，她这是气死我啊，我是造了几世的孽，生出这么个小冤家……”
娄二奶奶倒在椅子里，气得直叫骂，黄娘子再劝不了，阿九机灵，也只缩在一边，眼观鼻，鼻观心起来。只怕被二奶奶瞅见，连自己也骂上一顿。
却说卿云这边，真就跟老太妃回了寺庙，本来老太妃还担心她是小孩子心性，就算稳重也有限，谁知道卿云到了寺里，也不盛妆了，早早起来，只简单梳个头，淡淡脂粉，穿着嬷嬷年轻时的衣裳，跟着老太妃晨起做早课，拜佛诵经，一坐就是一上午，一点也不嫌烦闷的。
别说老太妃，连那些嬷嬷们见了，都连连称赞，说真是好孩子，有佛性，这样的心性，赵景真是几世修来的福气。
老太妃见她这样，自然更是喜欢。
其实山中日子真是清苦，卿云看下来，也觉得意外。
都说京城繁华，俗话说红尘十丈，其实十丈之后，再热闹的红尘也无关了。云崖山高千丈，早就与世隔绝。
寺里虽然是皇家所修，十分气派，但人烟是一点没有，除了在此为太后祈福的僧尼之外，全无外人，白日里也静得很，除了诵经声什么都听不见。
难怪老太妃常常去参加京中的宴席，那样爱热闹，爱夫人小姐们围绕着，实在是山中太过孤寂，一点人间的热闹都难得。
时光在这都像静止了，一天有一年那么漫长，但又这样短暂，让人一眼看得到头，尤其是山中的夜，那样静，黑暗像要把人吞噬一般，人是举着灯的游魂，躲在光里，像死亡蹲守在周围，一天□□自己走过来。
卿云陪老太妃做晚课，见她也卸去了妆容头面，佛殿特别高，一点灯像海中一豆，她在这样的灯下，皱纹白发都一览无余，清瘦得几乎有点佝偻，看起来也不过是个寻常的老太太罢了，卿云心中怜悯，所以更加对老太妃好，老太妃也是七巧玲珑心，哪有不懂的，颂完经，见卿云又亲自泡了茶来，茶暖得刚刚好，点心也是精心挑过的，感慨道：“好孩子，难为你费心。”
“娘娘说哪里的话，这样客气。”卿云笑道。
人人都羡慕卿云，能在夫人和老太君里畅行无阻，人人喜爱，想学都学不来。
其实世上最正的路就是这样，没有捷径，只有身体力行去做。
要不是卿云一点不势利，日复一日去陪崔老太君说话，真心对她好，哪有崔老太君的认可。
崔老太君是如此，娄老太君是如此，老太妃自然也是如此。
如果说之前她对卿云还是看别人家孩子，住过寺里之后，待卿云就更不同了。
再七窍玲珑心，再人精，人心总是肉长的，这样洗去铅华的朝夕相处，她看待卿云，简直有点自家孩子一般了。
住了两天，老太妃对卿云反而平实多了，不再处处夸奖，只是干什么都带着她，山中人少，也不必那么讲礼数了，不像在山下，再亲热总有限。
寺中三餐都简单，也都是素食，老太妃本来是一人坐着，嬷嬷们伺候，索性叫卿云来一起吃饭，席间说着些家长里短，问卿云小时候在江南的见闻，老太妃也时不时讲一些她年轻时的事。有次说到宫闱，说道：“我进宫时，还没到卿云的年纪呢，才十五岁，我娘哭得不成样子了，我倒还平常，连嬷嬷们见了，都说这孩子只怕心冷呢。”
“世人都是这样，只相信大哭大笑的人是发自内心，不知道有时候看起来云淡风轻的人，心里更苦呢。”卿云轻声道。
老太妃只嗯了一声，她是宫里出来的人，说话总是慎重的，寒暄说笑，都容易，却轻易不说自己的事，更别说议论了。所以常是这样，说两句话就停了。
也亏卿云，这样年轻，却不好奇，老太妃愿意说，她就听，不愿意说，也不追问，嘴还严得很，老太妃私下和她说的话，她绝不轻狂去和嬷嬷说，所以这老太妃也渐渐说了不少知心话。
卿云到寺里第四天，正好是倒春寒，山里特别冷，两个嬷嬷都病倒了，老太妃找出年轻时的狐肷来给卿云穿，见她小小一张脸，被白狐肷簇拥着，一点脂粉不施，却如观音像般端庄，可怜又可爱，不由得赞叹了一句，道：“你那妹妹整日里夸耀美貌，依我看，还不如你呢。”
“各花入各眼，娘娘疼我，自然觉得我好。
其实不止美貌，娴月还有许多我不能及的地方呢。”卿云性格平和得很。
老太妃却有点替她不平的意思，道：“哼，你老实，她却有点攀着云夫人，踩你的头呢。穿着那身海龙皮披风，跟多了不起似的。
你这次就带着这身白狐肷下山去，这可是先帝赏的，真正的白狐肷，没有一点其他的皮子凑数，十年也才出这么一件呢。”
卿云只是笑笑，并不争强好胜。
晚上做晚课，更冷，老太妃见卿云吃饭时呵着手端着碗，就道：“晚上卿云陪我睡吧，我那房间倒暖和点。”
卿云自然是答应的，她在家也陪娄老太君睡过，知道老人家怕冷，觉少，所以就一直撑着，陪老太妃说话，晚上夜深人静，山中的夜真静得让人害怕。卿云不由得都心生怜惜。
怪不得老太妃喜欢年轻女孩子，她身边都是老嬷嬷了，陪了几十年，虽然贴心，彼此也没有新话题了。再尊贵的人，终究是有一个人的时候。
这样的寂静深夜里，要是自己不在这，她一个人睁着眼到睡觉，不知道多孤寂。
她想到这里，就更加朝着老太妃那边靠了靠，把脸靠在她背上，老太妃虽然也让宫里的小公主陪着睡过，也很疼景家的小女孩，但总归不如自己的孩子熟稔，小孩子又是怕老人的，见卿云这样亲密，心中感动。
“那时节我带官家的时候，也常这样哄他睡觉。”老太妃道。
“怪不得官家这么孝敬娘娘。”卿云道。
老太妃笑了一声，便不说话了，过了很久，又说起她做女儿时在娘家的事来，说：“我家兄弟姐妹里，我娘最疼我，什么话都跟我说……”说了一阵，却沉默一下，道：“我那兄弟，不很争气，娶的是清河郡主的表妹，厉害得很，我那时候在宫里，也听说她有些话说得气人，冲撞了我母亲，那时候我也年轻，仗着先帝宠爱，就召我母亲进宫来问她，谁知道她竟不开口，还回护我那兄弟媳妇。”
卿云乖巧，只是听故事，并不插话。
“我那时候才知道，原来我是外人了。”老太妃轻声说。
卿云顿时也替她心酸起来，隔着被子握住了老太妃的手，老太妃知道她性格良善，顿时笑了。
说夜话到后来，也说起先帝来，老太妃对先帝还是敬重的，但也有怨言，道：“先帝那时候还骗我呢，说是只宠爱我一个，谁知道转过年来，新秀女来，还不是新鲜得跟什么似的。男人么，总是这样的，见一个爱一个……”
先帝薨逝也有三十来年了，但那么久的事了，老太妃想起来，还是委屈得跟什么似的。道：“别的我都不气，就是那一斛珍珠，偏赐给那岭南来的渔家女了，我那时候也年轻气盛，当时就说‘官家赐得不好，她是海边长大的，什么珍珠没见过，鱼只怕都捉过几条了’，那小贱人也会扮俏，立刻就赌气不要了，把官家气得，几个月没进我的宫。后来怎么样了，还不是来了。
夏天晾我到冬天，好狠的心，拿了这件白狐肷过来，当谁稀罕似的，我也赌气，没穿过两次，不信你看，上面的锋毛都还一点没掉呢。”
卿云听着这些老故事，也觉得有趣，几晚睡下来，和老太妃的关系更加亲近，老太妃喜欢她的性情，待她真有点自家孩子的样子了。
还第一次说了她一句，是为她午饭时还想着抄经的事，训她道：“你年纪轻轻，哪里知道身体的重要，吃饭时想别的，五谷的效力就乱到别的地方去了，老了要吃大苦头的。”
卿云也大胆了，还敢辩解道：“我是想着下山前，多给娘娘抄几部经，免得娘娘看那些字小的经书，伤了眼睛。”
这一老一小这样相处下来，情谊更加深厚，但天下到底没有不散的宴席，眼看着已经到了第九天上，本来卿云是住七天的，已经延后两天，说是等崔老太君来，再一起走，眼看着明天崔老太君上山，是再也不能拖了。
老太妃心中万般不舍，晚上一起睡，山间晚上冷，要预备脚炉和汤婆子，魏嬷嬷添好汤婆子，卿云接过来，怕太烫了，将脸贴在锦套上。
是因为老太妃年老了，皮肤也就迟钝了，前些天腿上险些被汤婆子烫坏了，至今还有一片红。
她用脸试汤婆子是不是太热了，红色的锦缎衬着女孩子玉一般的面容，这样的细心，这样的孝心，老太妃在边上看着，心中无比怜爱，摸了摸卿云的头，道：“不如卿云不要嫁了，以后留在寺里陪我好了。”
她是说笑，卿云却认真道：“好。”
老太妃顿时笑了，旁边的魏嬷嬷也笑道：“哪能呢。”
“是啊，赵家先不说，你娘肯定急死了，要骂我是老糊涂了。”她笑着摸着卿云的头，道：“傻孩子，放心，等你嫁了，我一定给你撑腰，你要什么，只管和我说。
赵家那小子敢对你不好，只小心我的龙头拐杖罢了。”
卿云当时只是笑笑，没说什么。到第九天上，是不得不走了。
崔老太君早早上山，来陪老太妃说话，顺便接卿云一起下去。
老太妃留着吃了中饭，眼看着快下午了，魏嬷嬷劝道：“得下去了，不然天黑了，下山山路不好走。”
老太妃心中万分不舍，拉着卿云嘱咐许多事，又拿出许多东西来赏给她，连那白狐肷也让她晚上留着穿，卿云也拿出双鞋来，原来她这几日除了陪老太妃诵经，还忙里偷闲，织了双睡鞋，道：“山中苦寒，晚上尤其寒冷，这双睡鞋里面絮的是貂绒，娘娘睡觉时穿上，到底暖和些。”
老太妃顿时眼睛都红了，卿云见魏嬷嬷出去，阁子里只剩下自己和老太妃以及崔老太君三人，这才跪下禀道：“卿云有一事，要求娘娘，本不该打扰娘娘的，但我心中不安，总觉得早一日说，就省一日的苦难，早一日好。”
老太妃只当她是为自己的事，皱起眉头道：“什么事值得这样，还不快起来，是不是赵家欺负你？
只管和我说，我之前柳家的事上就答应你，要还你个人情，就去赵家给你撑腰，也是名正言顺。”
“娘娘说欠我人情，是娘娘疼我，但卿云不能糊涂，这事是我求娘娘的，是我欠娘娘人情才对。”卿云仍然跪着禀道：“是那日我去寺里上香，见到个小姐，行事奇怪，明明气度行事都和我们这些京中小姐差不多，但却没有仆佣，又一直掩着脸，跪在佛前诵经许愿，十分虔诚，我心中好奇，去听了她许的愿，这才明白她的身世。”
她讲故事一般勾起了老太妃的好奇，竟认真听她讲起来。
“原来她也是书香门第的小姐，还是京中世家，父亲是两榜进士，母亲是世家小姐，只是因为父亲官场上坏了事，被抄了家，自己也沦落教坊了，她心知教坊贱籍一世难脱，想到自己如今的处境，辱没了先人，求死的心都有了，求佛祖怜悯，渡她出苦海。”
“既是犯了罪抄了家，又求什么怜悯呢，只能怪她父母罢了。”老太妃道。
“她父母原已不在了，她也沉沦教坊多年了，说到她在教坊的事，也是一段故事……”卿云正要娓娓道来，旁边的崔老太君却忽然道：“你说的是不是那位撞炉子的小姐？”
“什么撞炉子的小姐？”老太妃问道。
“是京中的故事，当初罚入教坊司的女眷中，有一位特别刚烈，十五岁的小姐，花朵似的年纪，不愿意失了贞洁，竟然一头撞在炉子上，烧坏了半边脸，宁愿去做最辛苦的仆役，都不愿意整日卖笑，也算是有骨气了。”崔老太君道。
“有这样的烈女，我竟没听过。”老太妃惊讶道。
“娘娘没听过也正常，那是五年前的事了，又发生在教坊司里，自然没人敢外传。我也是听我娘家侄儿从外面听来的。”崔老太君道：“说是那小姐姓岑是吧。”
“对，是岑家小姐。”卿云道：“她是因为父亲和夷陵王有交往，才被抄家，如今陷在教坊已经五年了，一身是伤，吃了无数苦头，却一心向佛，我听说她发愿，要抄《药师光如来道德经》，已经抄了上百遍了，可见佛法无边，苦海渡人。”
“也是可怜人，怪不得这样虔诚呢。”崔老太君帮腔道。
老太妃却有点不太买账。
“夷陵王造反，是板上钉钉的事，她父亲既然和夷陵王来往，也是罪有应得，她被牵连，也是前世冤孽罢了。”
卿云见老太妃不动摇，却仍然劝道：“娘娘说的固然有道理，但我自从见过她后，抄经总是心神不宁，直到随娘娘上山来，在佛前请了一卦，这才豁然开朗。
卦签还在这里呢，娘娘请看，要不是这一卦，我也不敢来求娘娘了。”
她把卦签给老太妃看，老太妃虽然不答应，但卦签还是愿看的，一看，正是药师如来本愿功德经上的佛语：“愿我来世得菩提时，若诸有情，王法所録。
绳缚鞭挞，系闭牢狱，或当刑戮，及余无量灾难□□，悲愁煎逼，身心受苦；若闻我名，以我福德威神力故，皆得解脱一切忧苦。”不由得也神色一动。
“娘娘，我想，佛法广大，普度众生，这支签也是对我的指引，佛语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才敢来求娘娘的。
娘娘对卿云的爱护，卿云心中感激无比，不知道怎么报答才好，我也知道娘娘许诺给我撑腰，是怜惜我是女孩子，身如浮萍，怕我吃亏受苦。
娘娘一片慈心，与菩萨无异，卿云求娘娘，将对卿云的怜惜，分给岑家姐姐和教坊司的女孩子们，女子艰难，一生苦乐，全由他人。
都说娘娘是世间女子的典范，娘娘也怜惜女孩子们，想到岑家姐姐他们的苦难，卿云夜不能寐，除了求娘娘，实在想不到可以求谁……”
她跪在地上，说得恳切，句句用心，老太妃也不禁为之动容，但想到教坊司的性质特殊，又不由得沉吟道：“这牵涉到朝政，怎么能准许她们赎身。”
卿云见老太妃动摇，立刻跪着进言道：“卿云不是不知好歹的人，怎么敢让娘娘去干涉朝政呢。
只是求娘娘，请圣上一旨，让教坊司中有心向佛的女子，不用赎身，只让她们剃发为尼，选佛寺出家就是。
这也是岑家姐姐的心愿，佛门常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娘娘看的白牛记还有赵艳女出家得成正果的故事，我佛普度众生。
她们在佛前日日颂经祈祷，这也是娘娘和圣上的功德，她们以后一生礼佛，也是为娘娘和圣上积德呀。”
“是呀，这法子不错。”崔老太君也道：“但凡喜事，官家总有大赦，怎么只见赦狱中的囚犯，不见赦教坊司的女子的？依我看，这事也不是不行。官家不是托娘娘做太后娘娘的冥寿吗？这也是积德行善的事。
供佛诵经的人越多，功德越多，这也是娘娘供佛的好机会。”
老太妃终于被说动了，松口道：“也不是不可以。”
卿云就等这句，顿时喜出望外，崔老太君也趁机道：“娘娘答应了，快谢恩吧。”
卿云立刻磕头谢恩，就是要把这事坐实了，老太妃见她这样急切，顿时气笑了。
“你这孩子，这么急干什么，我还没考查过她们的人品呢，万一都是些轻狂浪荡的，玷污佛门圣地……”
“娘娘这倒不用担心。”崔老太君道：“教坊司的都是世家小姐，都还不错，再者，这是奉旨出家，是要一辈子礼佛的，要不是诚心供佛的人，怎么会自愿出家？倒不怕会选上轻浮浪荡的。”
卿云见她替自己说话了，就不再解释了，只是睁着大眼睛，满脸期待地看着老太妃。
老太妃见她们想的这样周到，也知道今日是坐实了，何况自己也答应过卿云，欠她个人情。
好在她做事倒稳重，会来求自己，想必是千思万想过的，不怕出什么岔子，见她眼睛亮亮地盯着自己，实在是沉甸甸的重量，也只能点了头。
卿云立刻磕头谢道：“谢娘娘开恩，从此岑姐姐和教坊司的女孩子们一定会日日在家诵经，为娘娘祈福，求佛祖保佑娘娘长命百岁，如意安康。”
老太妃见她这样乖巧，不由得叹了口气。
“起来吧。”她还是心疼卿云的，摸着她头道：“你这傻孩子，又并没听见你和贺家有什么交情，这样的机会，为了个素昧平生的女孩子用掉了，岂不可惜？你救了她，你又有什么好处？”
显然她也知道岑家和贺家的关系，怪不得沉吟呢。
卿云只是老实地答道：“好处原是世人执念，卿云这几日，受娘娘教诲，又跟着娘娘在庙中诵经，心中澄明，杂念顿消。只愿多行好事，多积善果，莫问前程。”
“好孩子，这才是有佛性呢。”老太妃叹道，道：“你放心，你从来没求过我，这事我一定帮你办到，官家那边，我自会求他，放心吧。”
卿云心中感动，对老太妃行礼道：“卿云不懂事，劳烦娘娘了。
娘娘在山上，一定注意身体，等我有空，一定来山上，陪娘娘诵经。”
“你在山下平安就好，我有空也自然下山找你，等你出嫁，我还要去赵家喝你的喜酒呢。”
卿云辞别了老太妃，和崔老太君一起坐轿子下山，到分道扬镳时，崔老太君看她的眼神也满是心疼。
“你这孩子，整日为别人奔忙，可想过自己没有呢？”她也是切身为卿云着想，道：“老太妃的人情，多珍贵，你倒好，用在别人身上。你娘知道，多心疼。”
崔老太君向来刚正不阿，对一切荣华富贵都不甚看重，连她都觉得可惜，可见这人情确实宝贵。
卿云只是笑：“我娘常说那个马车下救小孩的故事，我只是几句话，却能救了她们一生，我娘知道，一定不会说我的。”
“你娘倒好说，只是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赵夫人那边迟早也会知道，你出嫁后就是他们家的人了，她要说你可怎么办呢？
我看赵夫人，是有点势利的，你嫁过去，可要小心应对才是。”
“老太君疼我，我知道。”卿云也握着她手道：“老太君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我还要照顾身边的人呢。
凌霜说得好，世上女子只要守望相助，互相分担，才会越来越好。
今日也多谢老太君仗义执言，辛苦了，等我有空，一定去府上陪老太君说话。”

第121章 田黄
然而卿云刚定下约，却又要失约了。
也许是在山上劳累过度的缘故，她下了山，立刻大病一场。
她这病也病得乖巧，不折腾人，只是有点没精神，像是整个人的力气都被抽走了，蔫了三四天才好点，还好楝花宴撞上了太后的冥寿，被推迟了。
太后的冥寿一到，官家的旨意也下来了。
老太妃果然言出必行，官家大赦的旨意中，除了赦免狱中囚犯，也多了一道圣旨，准许教坊司中，愿意出家的贱籍女子出家，去皇家寺庙中修行，不入良籍，但也不再是贱籍，只算作寺中女尼，准许在寺内青灯古佛，直至终老。
娄二奶奶找凌霜找得鸡飞狗跳，知道了这事，也没说什么，相比凌霜现在踪迹全无，娴月又住在云夫人家里，卿云已经是极听话了，况且病了，也没多问这事。
主要卿云嘴也严，就连圣旨传遍了京中，她也不出来居功，只在家养病，所以也没多少人知道这事从何而来，估计要等到老太妃下山，才会把这故事说给众人听，让卿云好心的名声传扬出去。
但消息灵通的人，还是灵通的。
圣旨出来第二天，她正勉强起来，指挥房内的丫鬟帮凌霜晒点书之类，免得她回来发现书潮坏了。
病得七荤八素的，她也没盘发，也没盛妆，只随便挽了个坠马髻，穿着家常的蜜色衫子，靠在廊柱边，正有气无力指挥小丫鬟，却只见一人穿着锦袍，逆着光走了进来，丫鬟们全部笑着，躲的躲拦的拦，走到近前来，才看清是贺南祯。
他从来没这样盛装过，穿的大概是侯爷的锦衣，那翠色织暗金纹，衬得他俊美如神祇一般，长身玉立，腰间佩剑，戴冠，卿云迷迷糊糊觉得，这大概应该是他面圣才有的架势。
贺南祯走到卿云面前，不说什么，直接长揖到底，行了个大礼，道：“多谢小姐，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卿云病得有气无力，也懒得训斥他直入内院是什么道理，只是自己实在穿得随便，有点不好意思，伸手去拿放在栏杆上的披风。
贺侯爷这时候倒有眼力，替她拿了，给她披上，他也是第一次见到卿云这样家常模样，像是病了，脸色苍白得很，连说话也有气无力地，她自嘲地笑道：“担不起，不过投桃报李而已，何况我不过是没有心的人罢了。”
贺南祯先是错愕，反应过来之后，顿时神色复杂。
“实在是我轻佻，当初有眼不识金镶玉，冒犯小姐，说了这话，实在罪该万死。”
贺侯爷连道歉也这样潇洒，一甩袍子下摆，直接半跪下来，道：“请小姐恕我无心之过，不要再往心里去了。”
他到今日才知道卿云的性格，看似温良，实则骨子里硬气，但等到剥开她的硬核，里面又全是软得一塌糊涂的心。
他一句玩笑话，她记到如今，外人的恶言，她都听了进去，而且一直留在心里，刺伤自己。
君子见不贤而内自省，她自省太过，怎么能让人不惭愧。
卿云病得东倒西歪的，见他这样认真，倒也不好再说了，她腿软得很，顺便就靠着廊柱滑下来，坐在栏杆上。
上午的阳光好，更照得贺南祯俊眉星目，实在是过于辉煌俊美了些，太耀眼了，到底是娴月认可的四王孙里前二的人，放在这，就跟老太妃的白狐肷一样，是不世出的珍贵，连跪也跪得比别人好看。
然而贺侯爷却不急着起来，反而从怀中取出个东西来。
卿云病着，也没力气推辞了，被他把那东西放在手中，见是一方暗黄色的小石头，上面还没有刻字，背面倒是雕着山水，是个印章的形状，小小一方，不过他半指长。
贺侯爷是骑马的人，手也大，手指也修长，放在她手里，有种莫名的小心翼翼。
“这是什么？”卿云懒得挣扎了，有气无力问道。
“这是田黄。”
贺南祯难得没有开玩笑，半跪在地上看着她，眼睛这样亮，神色也认真，漂亮得简直要灼伤人，语气温和地告诉她：“我小时候，跟着我父亲读书，师傅是宫里出来的太傅，我第一方印就是田黄，师傅说田黄珍贵，一两田黄十两金，官家的印都是用这个，是世上印章材料的极品。
我不懂这软乎乎的东西有什么珍贵，也不起眼，我父亲教我，说孔子说：‘君子之过也，如日月之食焉。过也，人皆见之更也，人皆仰之。’你要做君子，做王侯，你就要慎言慎行，你的每一次过错，都会带来不可弥补的过错。
田黄也是如此，田黄质地极软，一刻就是一道痕迹，永远消除不了，除非整块削掉。
所以读书人应以田黄为章，放在案边，时刻提醒自己，谨言慎行，不欺暗室，凡有过错，必留痕迹。”
他抬头，看着卿云眼睛，明明是从小往上看，眼神却认真得要灼伤人。
“这些年，我父亲不在了，我自己也玩世不恭，疾世愤俗，信口开河。”他认真跟卿云道歉：“我出口伤人，冒犯姑娘，是我有眼无珠，没认出姑娘的心性高洁，远在我之上。
实在抱歉，求姑娘原谅，不要再把我的混账话往心里去了。”
卿云只觉得拿着田黄的手都快被烫坏了，抽了回来。
“你知道就好。”
都说卿云好说话，其实她也有她傲气的时候，别过脸道：“你现在不说我是木雕泥塑铁石心肠的泥菩萨了？
这世上有些事，活泼的女孩子能做，有些事，只有最古板最迂腐的那个女孩子能做到。”
娴月有娴月的手段，凌霜有凌霜的厉害，但只有她娄卿云，能够用漫长的，无比的耐心，做最合规矩最得人心的世家淑女，用此来换一个世上所有女子，乃至于掌握权力的男子，以及他贺南祯，都不能达成的结果。
谁也救不了的人，她能救。谁都求不下来的旨意，她求下来了。现在他贺南祯知道来道歉了，晚了。
她不原谅的话，他能怎么办呢。
其实贺南祯哪里说过她是木雕泥塑，又哪里说过她古板迂腐，卿云这话，与其说是跟他说的，不如说是对娴月说的。
但贺南祯也乖乖听着，直到看到卿云眼中滚下眼泪来，显然是极度委屈。但她骨子里也硬气，立刻就伸手抹掉了。坐在栏杆上，并不说话。
贺侯爷只当自己罪恶滔天，半跪在地上，并不说话。
卿云歇了一会儿，又缓过精神来了。
“说是一生礼佛，其实到了佛寺道观，可以钻的空子就多了。
连当年武皇，杨贵妃，都是从道观转了一圈，就换了身份的。”她还认真教他：“你是聪明人，外面男子的方法多得很，现在事情正热，且忍耐忍耐，等两年，慢慢计划，准备一些到时候说得上话的人脉，等两年后事情凉下来，娶人进门，也算一段佳话。”
她这样善良，平了气之后，还是挂念那命途多舛的岑家小姐，还认真教他。
贺南祯顿时笑了：“别开玩笑了。”
卿云顿时瞪起了眼睛，她病了倒还情绪外放些，怒道：“什么意思？你嫌弃她？”
“不是这么回事。”贺南祯认真跟她解释：“云姨没有告诉你吗？
我不喜欢她，只当她是姐姐，她也不喜欢我，嫌我不爱读书，太跳脱了。
本来就是我们母亲定的娃娃亲，岑伯父在的时候，我父亲也还在，当时家里其实就在商量退亲了。
要是不出意外的话，转过年来的花信宴，她就要参加了。只是后来出了事，才耽搁到如今。她喜欢的是张敬程那样的书呆子。
你放心，等风头过去，我就把她接进我家来，她想的话，我一定去榜下给她捉个贵婿，她不想，我养她一辈子，一切只随她自己愿意就好。”
但她没出火坑，他就永远不娶。甚至无关情意，无关信诺，只是最古老的坚守。
谁能想到呢，他这样守着的女子，甚至都和他没有私情。
这多像柳毅传书的故事，是为两情相悦，就动人，但如果没有两情相悦，只是为了一个承诺，一腔义愤，就冒着生死去送信，反而更动人。
卿云虽然病得脑子转不太动，仍然震惊地看着贺南祯，这是古书上尾生抱柱一样的故事，明明是最轻浮浪荡的人，却有着最沉默最有担当的坚守。就算她从不以貌取人，也被这次的错看而震撼。
有眼无珠的，似乎不止是他贺南祯而已。
“怎么？看傻了，”贺南祯拿手在她面前挥舞一下，他到底是贺南祯，三句话就忍不住开玩笑：“娄姑娘救了人还不算，还得硬保媒是吧？”
“谁硬保媒了。”卿云有气无力地道。
贺南祯见她疲倦成这样，也笑了。
“好了，打扰你半天。”他逗她笑：“我刚听见消息，就来谢恩来了，谢礼还没备好呢，娄姑娘且等一等，等我备份重礼。
岑姐姐也说，要重谢你呢，到时候我办个流水宴席，再在家里立个长生牌位，和她一起来给娄姑娘磕头。”
“二拜父母吗？还来磕头？”
卿云一辈子不开玩笑的人，也不会放过这么恰当的玩笑。
贺南祯被她气笑了。
“若小姐愿意，我给小姐磕两个也没什么。只是再待下去怕要被当成登徒浪子抓走了。”他最后还开玩笑地朝卿云行一礼：“闯入闺阁，还待了这么久，实在是无礼，我走了。娄姑娘养好身体，等着我的答谢宴。”
贺侯爷向来潇洒，走也走得潇洒，卿云握着手中田黄，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他那把匕首还在自己这里呢。

第122章 仁义
贺南祯果然言出必行，人一走，谢礼就来了，还不是一次送的，先送药，送了一堆，说是连当年征南诏的秘方都找出来了，补药，祛风寒药，温养的药，各色人参，秘方丸药，不计其数，不知道的还当娄家要新开药铺呢，堆了一地，卿云选了丸吃下去，果然就好了不少。到底侯爷家底厚。
然后才是各色谢礼，有锦缎，有珠宝，有书籍古卷，也有笔墨纸砚，堆了许多，卿云遣人去说了他两句，才好点。
贺府的下人来回话，他家连小厮也比别人家的活泼，道：“侯爷说了，娄姑娘不喜欢这些，他知道了，再送别的。”
于是他真送起别的来，许多奇怪东西，连蝈蝈笼子都送来了。
卿云想起，好像是因为有次在迎春宴，自己对幅斗蛐蛐的画有点好奇，多看了几下，不知道他怎么知道的。
也许是卿云不该去说他两句，他还送画来，画了头老牛，上面还题诗“春耕早已罢，何故乱弹琴”，卿云都被气笑了。
贺侯爷刚说完自己不该信口开河，出口伤人，道歉还没到三个时辰，又开始开别人玩笑。
他乱送礼物，卿云说他，他倒从善如流，立马承认自己是不知道送什么，所以乱弹琴。
但他乱弹琴，卿云听不懂，卿云是什么，不就是那头对牛弹琴的牛么？
偏偏卿云又属牛，真是气人。
卿云实在拿他没办法，下午索性睡了一觉，睡醒倒好点，只是听说老太妃已经下了山，今晚宿在景家，许多夫人都过去请安了，想必赵夫人也在其中。
老太妃为自己着想，一定会把自己对她的劝说说给众人听的，为自己立个好名声。
崔老太君的担忧是对的，赵夫人会有意见，不过不只是因为自己浪费了老太妃欠自己的人情，最根本的原因，还是凌霜离家出走了。
要是凌霜和秦家的婚事还在，自己不管干什么事，赵夫人都不会对自己有意见的。
娴月骂得狠，但没骂错，赵家人，是有点势利的。
卿云并不担忧，只是安静等着。
果然晚上赵夫人就来探病了。
倒是一团好意，还带了鸡汤来，上来先摸卿云额头，坐在床边道：“可怜的卿云，二奶奶怎么还在外面不回来呢？依我说，竟别找了，顾好咱们家卿云是正事。”
“哪能不找呢。”卿云有气无力地笑着道。
赵夫人叹了两声气，又寒暄了一会儿，这才说到正事上来。
不怪崔老太君忌惮她，赵夫人是有点手段的，但凡内宅斗赢了的夫人，总和娄三奶奶有几分相似，越是不满的事，越是笑着说，像现在，她就笑着道：“论理说，这话不该说。
但我是把卿云当自家女儿，才多嘴几句，你要恼，我就不说了……”
“我哪会这么不知好歹呢。”卿云也笑道：“夫人是一定为我好，才说，我要是这道理都不懂，我成了什么人了。”
“到底我们卿云懂事。”赵夫人这才放心道，但又想起一件事来：“要是老太妃知道，也该说我自私了。”
“夫人和我私下的话，太妃娘娘怎么会知道呢。”卿云道。
赵夫人这才道：“不是我说，卿云，心善是好事，但你有时候，心善得太过了。
就比如这次请圣旨的事，太妃娘娘欠你一个人情，又亲口承诺你，还有外人在场作证，这是多好的事，你怎么在别人家的事上，这样糊里糊涂就用了呢。别说外人了，我听着都替你可惜呀……”
卿云只是笑着，一副受教的神情。
“我倒不是说救人不对，但也分怎样的人，教坊司里女子虽惨，但说句难听的话，这辈子已经是废了，她们念佛，也不过是修个来生而已。
你要行善，布施她们些钱财使得，也要顾及自己名声，更别说这样为她们去当马前卒了。救了她们，于你有什么好处？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和她们有什么往来呢，多晦气呀，听着也难听呀……”
她见卿云认真听着，索性明说了，道：“我也知道，多半是云夫人托了你，他们家是和教坊司有些首尾，但这也不关你的事呀，你何苦给他人做嫁衣裳。”
“我想着岑姐姐过得苦，我能举手之劳，救她于水火，自然没有坐视不理的道理。
况且我也没什么需要求老太妃的事，人情用了就用了吧。”卿云道。
“这话糊涂，就算你现在用不上，以后难道用不着？别的不说，难道以后景儿在官场上，用不着？
侯爷也有许多忙要帮呢，你以后是咱们家的人，犯不着为别人家奔忙。”
赵夫人说完，自己也觉得说得过了点，又往回弥补道：“当然，这是老太妃给你的人情，我们自然不好动用的，不过是预备着罢了。”
卿云只是微微笑着，并不说话，等赵夫人又说了两句“要是别家也就算了，偏偏便宜了贺家……”之类的话，她却忽然道：“云夫人的谣言，是周夫人放出来的吧。”
周夫人和黄夫人，是赵夫人手下两名得力干将，黄夫人尖刻，凡事身先士卒，赵夫人却把她和周夫人一样看待，仔细想想，周夫人一定在暗中也出了不少力，会咬人的狗不叫，与其猜是黄夫人，卿云更偏向于周夫人才是编出这谣言的人。
而赵夫人的反应也映证了这点。
“谁跟你说的？”她立刻恼怒道：“谁在造这种谣！云夫人的谣言是她的事，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京中夫人，就算背后说，也不敢带头得罪云夫人，除了你，也只有姚家。
我想，姚夫人和云夫人没这么大仇恨，所以应该是咱们这边传出去的……”
也许是这句“咱们”平息了赵夫人一点怒气，她才道：“没有的事。
云想容自己行事不检点，怎怪得了别人传她闲话，别说不是我们传的，就是周夫人传的，又跟我有什么关系呢？周夫人又不是我养的狗。”
她虽然竭力在卿云面前装温和长辈，偶尔还是会带出来一点，“周夫人不是我养的狗”这种话，不是久经内宅斗争的人也说不出来，卿云见的夫人多了，也会分辨了。
卿云只是坐在床上，安静看着她，她的眼神平静得让人害怕。
赵夫人顿时恼怒。
“你这眼神什么意思，难道我是什么坏人不成，你这孩子，怎么胳膊肘还往外拐。
你怀疑我们造云夫人的谣，你怎么不说，云想容在外面造了多少我们的谣呢，她未必干净？你当她是什么好东西……”
“云夫人不是那种人。”卿云道。
她不是信任自己的判断，是信任娴月。
娴月那种护短的思维方式，有时候也很好用，她信任娴月，娴月信任云夫人，所以她也信任云夫人。
而娴月那晚朝她发的脾气，用这思路，也立刻解释得通了。
她的意思是，云夫人是我的人，赵夫人是你的人，你的人，造我的人的谣，这是不能接受的。
你不解决，是你不把我当自己人，把赵夫人当你的自己人了。
换而言之，娴月至少可以确定，云夫人从来没造过赵夫人的谣。
想也知道，官场上从来是副职嫉妒正职，云夫人要造，也该造清河郡主和老太妃，她不会和赵夫人计较，反而是赵夫人，会想把她挤下来。
但卿云却什么都没说，只是安静看着赵夫人发脾气。
这眼神太过镇定，以至于赵夫人有种错觉，仿佛回到二十年前，和那些“小贱人”们在赵侯爷面前争辩的时候。而卿云是那个审判她的人。
她在审判她。
她竟然敢审判她！
怪不得景儿那天从景家的洗儿宴回去之后，那么失常。
她抓了永安来问，也没问出端倪，只说少爷和少夫人待了一会儿，心情就不好了。
她不仅审判自己，也审判景儿。
景儿是她未来的丈夫，她竟敢审判他。
就算景儿和她那个风流浪荡的妹妹有什么首尾又如何，京中王孙哪个不如此，她竟敢这样立威？
这还没过门就如此，过门之后会如何，让人不敢深想。
赵夫人只觉心头火起，往日对她的满意顿时烟消云散，只剩下满腔怒火，怒道：“卿云，我看你是病糊涂了，你仔细听听你的话，说的是什么。云夫人不是那种人，我难道是那种人？
你到底和谁是一边的，本来我已经很大度了，你求着老太妃帮贺家的忙，我也不说你什么了，你还有脸来质问我们，等你娘回来，我倒要问问她，是什么意思……”
下人们原本都在屏风外间，让她们俩说知心话，没想到里面吵了起来，顿时都涌了进来，各自解劝各自家的，月香连忙跪下来道：“夫人息怒，小姐是生病了，夫人不要和她计较，都是我们的错，我们没伺候好小姐……”
“起来。”卿云只说了这么一句。
月香看到卿云的眼神，顿时不敢跪了，连忙站了起来。
卿云仍然平静地看着赵夫人，赵夫人虽然满腔怒火，却被她看得一阵阵心虚，恼怒道：“我看你是被你那疯妹妹传染了！
看你生病，我不跟你计较，明天再来找你娘说话！让她给我解释！”
她说完，拂袖而去，卿云却忽然叫住了她。
“姨娘。”
她不这样叫，赵夫人还没发现今日她都叫的自己夫人，不由得回转头来，却听见卿云道：“姨娘，如果一个小孩，和父母走失了，偏偏一辆马车飞驰而来……”
她像是要讲一个故事，或者一个比喻，但话没说完，就自己自嘲地笑了起来，像是自己也意识到这个问题没有意义似的。
“不说了。”她朝赵夫人道：“没有事了，今日是我病了，改日再和夫人赔礼吧。”
“你知道就好！”
赵夫人自觉挽回点面子，气冲冲地道，这才带着媳妇丫鬟们扬长而去。
“小姐。”
月香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怯生生地在旁边叫她。
卿云神色平静得很，道：“你去紫铜锁那个衣箱里，有个花梨木的盒子，给我拿来。”
月香依言拿来，只见卿云从头上拔下根簪子，原来簪子就是钥匙，把盒子给打开了。这也是娄二奶奶留下的商家女传统了。
盒子里是柄匕首，卿云拿出来，握在手里，拔出一截，认真地看着。
月香吓得魂飞魄散，还以为卿云是要自杀，连声叫小姐，还想叫人，被卿云阻止了。
“别慌。”卿云教她：“匕首不是用来杀人的，匕首也叫短剑，君子佩剑，是随时警醒自己，当断则断，不要反受其乱。”
说来也真巧，贺南祯那家伙，送自己的礼物，就这两件好，一件极柔软，一件极冷硬，倒也应了仁义两字，正是圣人言中，君子该有的操守。
她对岑小姐尽了仁，如今要对娴月尽义了。
娴月和她生气，句句诛心，无非是怪她不讲义气。
一样的和夫人亲善，娴月和云夫人是真心忘年交，却被自己的赵夫人诋毁造谣，她不说，自己就当毫无察觉。
赵景更是对她动手动脚，调戏轻薄，她讲义气，当做无事发生，给自己面子。否则以娴月的心性，赵景现在还能全须全尾？
但自己却这样懦弱，只装作不知道，始终没给她一个交代。
句句诛心，却也骂得句句是对，也难怪卿云无话可答，但娴月说的样样都对，只有一件，凌霜的事，她还是觉得，木雕泥塑的没有心的小姐，有时候，是比不受拘束无法无天的小姐有用一点的。
否则贺南祯也不会来给她下跪赔礼的。
按娴月的思路，贺南祯是君子，自己能得到君子行大礼道歉，终究也是个君子吧。
卿云拔出匕首来，真是好匕首，寒光闪闪，如霜如雪，只怕也是吹毛断发的吧。
她其实不信佛，但佛家说头发是三千烦恼丝，这匕首能斩断头发，应该也能斩断三千烦恼丝的吧。
贺南祯说，文人在案头放田黄，是警醒自己，谨言慎行，不欺暗室。
那君子佩剑，也是告诫自己，不与小人同流合污，当断则断吧。
他还说要送自己重礼，其实真正的重礼，他早就送给自己了。那是比所有宝物都珍贵的东西。
要不是见了他在密林里，见到自己衣衫不整，两人独处，却能秋毫无犯，不动一点邪念，还将自己体体面面送回去。
自己怎么知道君子是该这样的，也知道，赵景对娴月的调戏，是无论如何都辩解不了的小人行径。
就像他对官家的不屑一顾，反衬出赵景那句“官家秋狩，少不了有咱家一份”的轻狂谄媚一样。
就像他知道一句无心的话，给自己造成了伤害，于是备好田黄带在身边，准备给自己道歉，听到自己挤兑，也仍然平心静气，半跪下来跟自己道歉。
书上说，君子闻过则喜，每日三省其身。
而赵家人，却是一色的恼羞成怒，倒打一耙……
娴月的四王孙，到底是评错了。
赵家这样的家风，如何称得上王孙呢？
更遑论君子，世上女子没有机会，男子有了机会，读了圣贤书，却学出这样的品德，实在是连女子的脚后跟都不如了。但他们却还要主宰女子的命运。
凌霜那晚的呐喊，剖心剖肺，大声疾呼，自己只当她糊涂，觉得自己并不需要被唤醒。
原来自己也不过和那些蒙在鼓里的女孩子一样，并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君子，真正值得敬重的郎君，就像贺南祯看错自己一样，自己也看错了赵家。
但贺南祯能跪下认错，自己呢？

第123章 母亲
娄二奶奶听到月香传信，连忙匆匆赶回家中。
凌霜已经出了事，娴月也只当是帮云夫人养了一场，但剩下的卿云，无论如何不能出事了。
但她匆匆赶到家中，却看见卿云若无其事，坐在餐桌边上，面前还摆着一大桌丰盛饭菜，旁边是和她一样满头雾水的娄二爷。
“卿云？”她不解地问。
“娘先入座吧。”卿云神色平静，站起身，给她盛了碗汤。
娄二奶奶满腹狐疑地入座，看桌上菜色倒有点熟悉。
卿云又盛了碗汤，给黄娘子，道：“四娘也请入座吧，你也辛苦了。”
她招呼好三人，自己也坐下来，道：“娘尝尝这道酥鱼，这还是你教我做的呢。”
娄二奶奶仍然满头雾水，不明白她为什么要招待自己。
“前些天娘教我主持中馈，说要怎么置办宴席，怎么监督厨房，怎么看厨房的账簿，怎么到了新家，要收拾出一桌饭菜来，侍奉公婆和夫家人……”
她轻声道：“但我想起凌霜的话，也觉得有点道理。
为什么爹娘这样辛苦把我养大，娘这样辛苦教我，我的第一桌菜，是要做给夫家人吃的？这不是有些可笑吗？
所以下午我就叫厨房准备了这桌菜，用的是娘教我的一重三轻，每个人喜欢的菜都是我亲手指点做的，爹，你也尝尝那道蒸芙蓉蛋，也是女儿的孝心。”
娄二爷哪里读得懂气氛紧张，还真乐呵呵要尝，被娄二奶奶狠狠瞪了一眼，不敢乐了，只默默吃饭。
“卿云，你别吓娘，你告诉我，你今天是怎么了……”娄二奶奶焦急地道。
卿云笑了。
“娘放心，我没怎么，我只是想通了。”她说。
“你想通什么了？”娄二奶奶不解。
“我想通了，赵景不是君子，他也变不成君子，他调戏娴月，轻视我们家，是没人伦的畜生行径，我看不起他。”
“什么！”娄二爷顿时站了起来，怒道：“我打死那个小畜生！”
黄娘子连忙上去拖，几个人上来，好不容易给娄二爷按住了，送到书房去了，还听见他一路骂“小畜生”
“混蛋！”。
直到娄二爷的声音远去，娄二奶奶才终于开口道：“你的意思是要……”
“如果只是赵景不正，那也没什么。
他有他外面的世界，我有我的内宅，诰命夫人也不是只有靠丈夫，但赵夫人也不是好人，她纵容跟随她的夫人造云夫人的谣，势利又狠毒，我连娘那个救小孩的故事都不必和她讲，就知道她和我们不是一路人。
凌霜说得对，婚前总是装得很好的，等进了门，保不齐我不被上脸色，赵家的家风不正。”
娄二奶奶抿紧了唇。
“赵夫人奔五十的人了，还能当几年家？
你想想三房，咱们家老太君倒是正派，但三房当家，咱们家的家风怎么样？不照样是乌糟糟。”她立场仍然不变：“你是聪明人，卿云，这世上能由人力改变的东西，你都能掌控，但不变的那些东西，才真是珍贵的。
比如侯位，你只要成了侯夫人，家风如何，还不是你说了算？”
卿云苦笑了。
“不是这样，娘，还记得我们看过凤求凰吗？”她问娄二奶奶：“你敢想象，娴月如果落了难，来我们家避难，结果会怎样吗？”
娄二奶奶顿时不说话了。
“娘，我不是凌霜，我不想救天下人，我的愿望很小，我只是希望建一个家，就像娘给我们建的这个家一样，能庇佑我的亲人。
如果娴月落难来投奔我，她永远可以安心睡在我这里，就像睡在我们现在这个家一样。但赵景不是那个人。”她问娄二奶奶：“娘还记得那年盘书画铺子的事吗？
宁要一个自己的小铺子，不要和人合股的大生意。因为只有自己的东西，才是属于自己的。侯位再好，不属于我们。
我知道娘心气高，一直很遗憾我们家没有权势，但我心中却觉得，我们这个小小的家，比世上所有大大的家，都要幸福安稳。
我觉得娘是世上最好的母亲，我以后也想成为这样的母亲，而不是第二个赵夫人。”
娄二奶奶的眼泪顿时很快就落下来了，她也很快地抹去了，卿云没说什么，只是起身走到她身边，挨着她坐着。
娄二奶奶立刻泪如雨下。
“卿云，我的卿云。”她抱着卿云的头，摩挲着她的脸：“怎么这世道如此。我的卿云明明配得上最好的……”
“我喜欢的，我心甘情愿的，就是最好的。”卿云笑着含泪道：“娘要相信我的判断。”
娄二奶奶只是哭。
“那些人会怎么说，你知道她们的嘴，怎么会饶过你……”
“那就让她们说，娘把我们保护得很好，我没经过什么事，但我想要成为娘这么厉害的女人，就得经过事才行，我愿意经过这些事，我不害怕，娘也不要担心我，我已经长大了，我知道怎么做出决定，怎么捍卫自己的决定，你要相信我，就像当年相信你自己一样。”卿云认真哄她：“我要问了，娘。”
娄二奶奶哭着点头。
“我想和赵家退婚，可以吗？娘。”
娄二奶奶没有说别的。
她不像和凌霜一样，每次都是分歧，都是争论，都是不吵到不可收拾就不会休战。
也不像和娴月，母女间总隔着点什么，娴月瞒她，她也瞒娴月，瞒来瞒去，简直像两个外人。
这是她最喜欢的卿云，她的骨中骨，血中血，花费所有力气，也只培养出这么一个的娄卿云，她在她身上倾注了所有的心血，也投注了无限的爱意。
她几乎从来没有拒绝过卿云的要求，不止因为信任她，也因为根本没有什么可以拒绝的。
卿云这样信任她，一个救小孩的故事，她记到今天。
那些明亮的，正直的，连娄二奶奶自己都没那么坚守的部分，卿云继承了，她信奉这一切，并且不愿妥协。
她是最好的那部分的梅凝玉，好到这世界几乎消受不了。
这世界一定会辜负她的，娄二奶奶知道。
但她没有拒绝她，就像过去十八年的每一次那样，她答应了她的请求。
“好。”娄二奶奶说道：
“我们和赵家退婚。”

第124章 炎凉
也许正应了娄二奶奶常说的那句古话，人一倒霉，就是连着倒霉，开铺子是这样，一件事不顺，就事事都不顺，治家自然也是这样。
和赵家退亲的事刚提出来，正是所有人都震惊的时候，屋漏偏逢连夜雨，娴月又病了。
其实这次退亲，娄二奶奶算得上果决了，她也知道，夜长梦多，知道的人越多，事越难成，别的不说，光是娄老太君就是一大阻力。
所以她也不多说，直接备下重礼，请来崔老太君，关上门来，详谈了一下午，崔老太君走时神色凝重，看卿云在旁边恭送，不由得叹了口气。
“真决定了？”她问卿云：“不后悔？”
“不后悔。”卿云道。
崔老太君便不再问，她也是真疼卿云，俗话说，宁拆十座庙，莫毁一桩婚，卿云和赵景的婚事已经走到最后一步，连日子都差不多选好了，忽然要退婚，要是寻常老人，谁敢掺和？
崔老太君从来不收礼的，这次都收了娄二奶奶的重礼，实在是因为这次的事太重，值得这份礼。
自从凌霜跑了之后，三房就失了娄老太君的欢心，虽说凌霜这一跑，和秦家的婚事告吹，二房遭受巨大的损失，娄老太君那股把二房当命根子的劲也收了些。但她却把这事的责任，都归在了三房身上。
在她看来，不是玉珠碧珠跟着荀文绮给凌霜下眼药，事情哪会闹到这么不可收拾。
所以她恼二房，更恼三房，直接把娄三奶奶管家的钥匙收了，交给了身边的大丫鬟锦绣来看管，虽然下面用的人还是娄三奶奶之前的班底，冯娘子那些人，但对于娄三奶奶来说，也是大大的羞辱了。
至于玉珠碧珠，更是被禁足在家，别说楝花宴了，今年谈亲事只怕都难。
但三房关起门来说话，娄三奶奶还是得意。
“哼，以为我们怕关似的？
大不了明年花信宴再说，你们也别担心，你们爹的官只有升，没有降的，明年你们谈亲事更好呢。
横竖今年没有什么出色的王孙，好饭不怕晚，只要二房没起来，这份家当就仍然是咱们三房的。”娄三奶奶对着两个女儿道：“真笑死我了，二房也不看看自己女儿的疯模样，配嫁入侯府吗？现在好了，疯名彻底传扬出去了。
最好连赵家也退了婚，娴月那小贱人也被张敬程扔了，才算好呢。”
玉珠自然是连声附和，只碧珠略有些微词。
姐妹俩禁足在家，晚上自然是一起睡的，这天娄三奶奶借着娘家冯家的名义，只说是带玉麒玉麟出去给三舅舅贺寿，就出去了。
留下姐妹俩被禁足在家，晚上的时候，碧珠见丫鬟都出去了，姐妹俩靠在栏杆上赏月，忍不住道：“我总觉得娘这次，不像是为咱们考虑似的。”
“说什么糊涂话，娘不为我们考虑，为谁考虑。”玉珠皱眉道。
“那天卿云说了一句话，我一直记得，她说一家子姐妹，只有互相团结的，没有背后捅刀子的道理。本来女孩子名声就要紧，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娘整天高兴凌霜的疯名传扬了出去，对咱们俩有什么好处？
再说了，卿云做了未来侯夫人，娴月做了榜眼娘子，咱们反而更好些，京中不是都说吗？
说云夫人高嫁了，几个姐姐妹妹都因为这嫁得好……”
玉珠立刻训她。
“你怎么胳膊肘往外拐？这是娘不在，娘要知道，一定骂你。二房过得再好，对咱们有什么好处？
从来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一家子只有一片天，他们多占，咱们就少占，是不是这道理？”
“我觉得不对。
要是二房不回来，咱们的天也未必见得多大，说是赵景赵修和咱们俩，四角俱全，其实赵夫人那时候满心想的柳子婵，哪里把咱们看在眼里？
娘总拿这事说话，我倒觉得，她不是为我们着想，为的是玉麒和玉麟以后争家产，怕二房探雪承嗣，分走了咱们家的家产。
但家产本来就没我们俩的份，二房女孩子名声坏了，也带累我们，你是聪明人，怎么这事想不通呢？”
“玉麒玉麟好了，我们自然好，一家子姐弟，你说的什么话？娘平时没因为舅舅升官得好处吗？快别说这些蠢话了。”玉珠倒像是不想让碧珠说下去似的。
“我倒觉得凌霜那些疯话里，有一句是对的。
为什么我们要自损名声，然后把希望寄托在玉麒玉麟身上呢？我们自己谋自己的不好吗？
我们又不是不出色，又不是不厉害，卿云娴月就两个人，能抢走多少王孙？
我们这样放弃今年的花信宴，等明年，真的是对的吗？娘真的是全心全意为我们考虑吗？”
“你越说越疯了，凌霜的疯话你都信，真是没救了。娘怎么会害我们？
她都是为了我们这个家在着想，你再说，等娘回来，看我不告诉她。”
玉珠虽然如此说，但娄三奶奶回来，她却只字未提碧珠的话，只是上去给娄三奶奶伺候换衣服，卸簪环，很是贴心。
“你舅舅知道了你们干的事，夸你们呢，说幸好没让二房和秦侯府搞到一起，不然他那点官职，还真压不住他们。
当年为了争那金铺的事，二房是说过狠话的，梅凝玉是个记仇的主，别看现在表面和善，其实是在卧薪尝胆呢，要真两个女儿都嫁进侯府，不定怎么报复咱们呢。”娄三奶奶饮了酒，有点微醺，问玉珠：“今天有什么人来了没有，我怎么看到一辆马车从后街过去了，是二房有客人吗？”
“听说崔老太君来了一趟。”
“哼，崔家不过是个破落户，也亏娄卿云，眼皮子浅，没见过世面，那样巴结，真是好笑。”娄三奶奶冷笑道：“她还以为自己以后真是侯夫人了呢？这就交际起来了？赵夫人还没死呢，嫁过去先做二十年媳妇再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还想帮扶娘家不成？就是她想，赵家那样势利，会让她贴补娘家？
张敬程也是迟早要外放做官的，哼，等她和娄娴月都嫁了，看我怎么拿捏二房吧。咱们骑驴看戏本，走着瞧罢了。”
娄三奶奶满心等卿云嫁了再跟二房斗，没想到晴天传来惊雷，第二天娄二奶奶就请崔老太君做主，陪自己去赵家退了婚。
消息传出来，别说娄家，满京城都震惊了。
最开心的自然是娄三奶奶，但最痛心的，还属娄老太君。
本来娄老太君就因为凌霜的事而心中不快，秦侯府是怎样的家世？
失去这门亲事，比剜了她的心还难受，谁知道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转眼间卿云的婚事也告吹了。
最开始她还以为是赵家那边出的事，把娄二奶奶和卿云叫过去，关起门来问，说：“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们说清楚，赵家虽然有个赵擎在听宣处，咱们也不是好惹的，你大伯父虽然不在了，当年的同窗好友也有几个，说得上话的。
青天白日，三媒六聘定下的亲，三书六礼具备，只差最后送亲了，说退就退了，赵家虽是侯府，也没有这么欺负人的，就是告到官家面前，都是咱们占理……”
娄老太君向来言简意赅，这样长篇大论，可见事情严重。
而卿云也回得简单。
“不关娘的事，是我自己要退婚的。”她先跪下禀道：“老祖宗，卿云自有不得不退婚的理由，事关他人名誉阴私，请老祖宗容我不说原因。”
娄老太君十分惊讶，但她也不信是卿云要退婚，还是把娄二奶奶用力看了两眼，但见娄二奶奶神色不似作伪，还有点心如死灰的感觉，可见和赵家退婚，不是她主导的，顿时皱起了眉头。
“你这孩子向来聪明，怎么忽然糊涂起来，赵家再不济也是个侯府，更别说赵擎大人如今执掌听宣处，好不容易已经走到这步，为什么平白无故要退婚。”她倾身问卿云：“莫不是赵景唐突了你？”
她问得隐晦，但言下之意显然不是“唐突”，都是女子，哪里不知道男子的行径。
赵景虽然是王孙，到底年轻，又仗着两人婚事只差最后一步，也许有些想先落袋为安的心思，也是常有的事。
卿云是闺阁小姐，去哪都丫鬟婆子一大堆，究竟又能失礼到哪去，想必是卿云为人太端正，受了两句调笑，就觉得赵景是登徒浪子，进而想退婚吧。
谁知道卿云只是不开口，道：“请老祖宗不要再问，我确实有不得不退婚的理由。”
娄老太君也板起了脸，道：“你说得轻巧，两家的婚事，哪是一句退婚就可以退的，你年轻，哪里知道这里头的利害，两家联姻，哪是你一时之气……”
“赵景在我们去赵家打牌那天，调戏了娴月，有娴月身边小丫鬟阿珠作证，还留下了物证。
所以我们去退婚，赵家没有二话，干干脆脆就退了，”娄二奶奶插话道，她神色也有种破罐子破摔的坦然，不然不会这样直接说了。
娄老太君惊得眼睛都瞪大了。
但她毕竟是久经世事的老太君，很快又恢复过来，道：“娴月那孩子向来轻佻，也许是她……”
“老祖宗！”
原本跪在地上的卿云听到这话，顿时昂起头来，震惊地看着娄老太君。
娄二奶奶见她又要为娴月冲撞长辈了，连忙上来拦住她，打圆场道：“老太君，事已至此，就别去追究背后的原因了，赵景那小畜生敢这样，也可见他对咱们家没什么敬重，想必赵侯爷和赵夫人背后也不太看得起咱们，这亲事也没什么结的必要了，不然卿云嫁过去，别说借赵家的势，赵家先欺负起咱们来，谁受得了？难道真为了赵家就辜负了娴月不成？张敬程虽不如赵家，也是正经榜眼郎，俗话说‘自家一文，胜人千两’，赵家虽有权势，和咱们不一条心也没用，还不如张敬程老实可靠。我也是想到这，才去退了婚的。”
娄老太君如今和娄二奶奶也关系好了，不然也不能听进去这一番劝。听了这话，只能叹道：“你说的也不无道理，但赵家这样好的亲事……唉，我看卿云是个极好的孩子，怎么这样没福。”
“俗话说，有福之女，不入无福之门，我倒觉得这也是咱们卿云的福气呢。咱们卿云这样的人才，不愁没有更好的。”娄二奶奶劝道。
娄老太君心中有几句重话要说，当着卿云的面，又怕伤了她，只能道：“锦绣，你带大小姐出去，让我和二奶奶说话。”
锦绣依言，引着卿云出去，在外间坐下来，她端了茶来，劝道：“小姐喝茶，你放心，老祖宗心里有数的。”
卿云没说话，只是垂着眼睛，看着杯中茶叶。
红燕心中暗暗有些纳罕，她也觉着，自从这次病后，这位大小姐身上好像多了点什么，似乎不似以前一味地温柔娴雅了，而是像过了春天的花枝，柔韧中多了点刚强。
里间里娄老太君和娄二奶奶说话，尽管压低了嗓音，但说急了，还是有只言片语飘出来，也听见“老太妃”
“为了教坊司的事”
“赵景总归是要娶妻的……”，锦绣听见，将珠帘放了下来，又劝道：“大小姐吃些茯苓糕吧，这是冯家送来的，最是养身静气的。”
“多谢姐姐。”卿云只这样淡淡说道：“姐姐也别只管伺候我，坐下一起饮茶吧。”
锦绣本来是不僭越的，她身份特殊，老太君的贴身大丫鬟，娄三奶奶都要敬她几分。但她自己沉稳收敛，仍然以奴婢自居。
要不是为了开解卿云，她也不会坐下来的。
所以她只在绣墩边上坐下来，笑着劝道：“老祖宗待小姐怎么样，小姐是清楚的，她也是为小姐着想，小姐还年轻，不知道这里面的利害……”
“我知道。”卿云淡淡道：“老祖宗是说，赵景总归是要娶妻的，不管娶谁，都是别人家的风光了。
我再找，也不过是京中王孙，没有能胜过赵家的。所以觉得退婚不值。”
这番话一说，锦绣都有点惊讶。
一直以来，这位大小姐，聪明是聪明，也端庄大气，就是还是太年轻了些，跟初出茅庐的书生似的，难免有点不切实际的书生气，只讲道理，不讲利弊的，没想到这次她竟然想得这么透彻了。
但既然想透彻了，怎么还要退婚呢。
锦绣心中也有点惋惜，思忖了一下，不由得劝道：“论理我也不该多嘴，不过想着实在可惜，我们是俗人，说的也是些俗话，赵家虽有千般不好，到底是侯府，小姐退婚，是便宜了外人。小姐虽然人才出众，但京中王孙有限……小姐冰雪聪明，自然早想到了这点，我不过是多嘴几句罢了，小姐若恼，我就不说了。”
“姐姐多虑了，姐姐是为我好，我感激还来不及呢，怎么会恼呢。”卿云彬彬有礼地道。
她虽然这么回她，却神色冷凝如铁，没有一点改变想法的意思，只是平静地坐着。锦绣心中叹息，只能离开去准备茶果不提。
卿云坐在桌边，看锦绣离去，看自己的眼神满是惋惜，她人生处处端正，事事圆满，这还是第一次“沦落”到被人惋惜的地步。
贺南祯这些年，又是如何过来的呢？
自己退掉的不过是一个有瑕疵的赵家，尚且如此。
贺南祯对抗的却是皇城内那位官家，是一眼看不到头的死路，真不知道他如何坚持下来的。
到底是云姨说得对，自己经过的事还是太少了。
但若是连这点事都挺不住的话，自己也枉读了圣贤书，称不上女君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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娄老太君这边还在和娄二奶奶商议，娄三奶奶那边也就得到消息了。
娄三奶奶这些天也装病在楼上，听到这消息，顿时高兴得直拍手。
“好你个梅凝玉，整天夸口说你家那个大小姐如何如何好，坐稳了未来的侯夫人，如今终于是狐狸尾巴做大旗，现原形了。
我就说了，你梅家的祖坟没那么高的门槛，还侯夫人？你家就没那个造化。
十停路走了九停，到底还是漏了底了，这下好了，临近婚期退了婚，我倒要看看，整个京城的人怎么笑话你家呢！这才叫现世宝呢！”
她直接一边拍手一边大笑，碧珠劝道：“娘，你轻些，仔细外面听见。”
“外面听见怎么了？我就要让她们听见，怎么，有脸干，没脸听？以后比这难听的还多着呢，她梅凝玉可等着吧。京中人的嘴脸可有得她看呢。”娄三奶奶笑道。
“虽说如此，老太君心里只怕不痛快得紧呢，我们这几日还是避着风头吧，省得撞在刀口上。”玉珠道。
“傻孩子，你当老太君是你呢，人老成精，人家早就转过弯来了。
二房如今走了背运，娄凌霜发疯跑了，娄卿云又退了婚，剩下个娄娴月又是个痨病鬼，就是嫁了张敬程，又有什么出息，张家家底还赶不上程筠呢。
老东西肯定心里早回过味来了，我们还避什么风头，不愁她不转过头来找我们，你们等着看吧。”娄三奶奶得意地道，叫道：“冯娘子，把我们做的新衣裳拿出来，且等着老太君来请吧。”
娄三奶奶和娄老太君不愧是斗法多年，果然一语成真。
和赵家退婚第二天，娄老太君就托病，卿云只当是真的被自己气病了，所以早饭并没有过去打扰，而是寻了贺南祯之前谢礼的几味驱风邪平气的丸药，和月香一起送了过去。
谁知道刚到暖阁窗外，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娄三奶奶的笑声。
“……到底老祖宗和蔼，玉珠和碧珠两个傻孩子还以为是真要禁足到楝花宴呢，我说她们傻，自家嫡亲祖母，哪有那样狠心的，何况她们又没做错事……”娄三奶奶正在里面大说大笑，玉珠碧珠也娇声叫祖母，听起来像是娄老太君解除了她们的禁足。又听见锦绣凑趣道：“哪能呢，先不说楝花宴重要，单是咱们家这个家，缺了三奶奶，哪里还转得下去呀……”
卿云立刻就在窗下停住了脚步，脸色一白。
“小姐……”月香担忧地看着她脸上神色，想解劝两句，又不知从何说起。
从来如此，世态炎凉，娄老太君自然也不能避免。
二房如今这个样子，又怎么能怪她立刻调转船头呢？
“小姐，咱们回去吧。”月香有些不忍地道。
卿云像是听了劝，转身跟着她走回去几步，却忽然停住了。
她直接转过身来，拿着装丸药的匣子，大踏步朝暖阁走，慌得门口的丫鬟连忙叫道：“大小姐来了。”
卿云大步走进暖阁里间，里面娄老太君正坐在桌边用早膳，旁边自然是娄三奶奶和玉珠碧珠姐妹，卿云把桌上的早膳扫了一眼，饶是娄老太君久经世事，也不由得有些尴尬。
还是锦绣反应快，上来笑道：“可巧大小姐就来了，老祖宗刚才还说呢，多亏二奶奶前日送来的那些温养身体的药膏，用了一贴就好多了，能起来了。
还想去叫大小姐过来用早膳呢，又怕过了病气不好，刚巧三奶奶在这，大小姐既来了，快坐下一起吃吧。”
卿云不着痕迹地躲开了锦绣搀她的手。
她到底守礼，不像凌霜，那样直勾勾看人，她只是平静地看着人，眼神微垂，温柔，却有无法动摇的力量。
她们从来是最好的祖孙俩，娄老太君疼爱她的为人，她也尊敬娄老太君。只是终于也到今天。她那审视的目光，最终也落到了娄老太君身上。
娄老太君忍不住道：“卿云……”
“我还有事，不能陪老祖宗一起用早饭了。”卿云仍然温和地道：“老祖宗是要管家的人，卿云也知道，这些药丸都是上好的，老祖宗不嫌弃的话，就留下用吧，我还得回自己家去，娘找我有事呢，失陪了。”
她说完这些话，将药丸放在桌上，温柔而坚决地离开了。
到底是年轻，等走回自己家的院子里，还是一过了院门就眼圈发热，强撑着走回堂中，娄二奶奶正坐在内堂，站在桌边看黄娘子查账，一看她这样子，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卿云叫了句“娘”，坐在桌边，端起茶来喝，手指还是微微有点发抖。
娄二奶奶无奈地笑了。
“我早说过了吧。”
她虽然笑，还是心疼自家女儿的，把她肩膀按了按，又摸了摸她的头，道：“你呀。要学的还多得很呢。”
卿云没说话，只是把脸靠在她手上，有些疲倦的样子。
“老太君惯常是这样的，我以前和你们说，你们只不信，以前我年轻那时候，比这寒心的事还多得是呢，不信你问黄娘子。
凭你对她怎么好，她仍然是稳坐中军帐，看我们斗罢了。
不过她也是没办法，大爷一死，她更加独了，人生只怕中年丧子，她一个老寡妇，有什么依靠，不过是行权衡之术，坐山观虎斗罢了，不然她怎么做稳这个老祖宗？不早被人辖制了？”
“话虽如此，大小姐心实，一时只怕接受不了，夫人少说两句吧。”黄娘子也心疼卿云，劝道。
娄二奶奶倒是不说了，只是道：“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非要买下这个院子了，自家一文，胜人千两，是这道理不？
人家再和你好，总归是人家，人心易变，翻脸就什么都不是了，只有自家才永远是自己家，随时可以回来。”
卿云没说话，过了一阵才道：“所以娴月把自家人和外人分得那么清楚，也有她的道理。
是我太笨了，昨天早上就应该想到的，老祖宗那样说她，不是做长辈的品德，以后我也不会把老太君当自家人了。”
她总是这样忠厚，凡事总想到别人，连黄娘子听到，都忍不住笑了。倒是娄二奶奶有点生气地道：“快别说娴月了，她说别人的时候倒是厉害，自己呢，云夫人非亲非故，她倒亲得跟母女似的，一住几天，信也不捎一个回来。等着吧，迟早吃苦头。”
“说到这，张敬程张大人前些天还下了拜帖呢，是给老爷的，可惜忙起来给忘了，等今晚老爷回来，我再和他说。”黄娘子道，也就把话岔开了。

第125章 生病
娄二奶奶这边正生气，娴月那边却正病得七荤八素。
她这场病，倒不是风寒，据说是大怒之后，动了肝火，伤了身，云夫人手腕还是有的，当晚就请了太医来治，太医也是和贺家谙熟的，还问引路的红燕“并不听见侯府有位小姐呀？”
“您老只管治吧，虽不是亲生小姐，咱们夫人却比亲生的还疼呢，治好了少不了重礼谢你。”红燕也急得风风火火的。
好不容易看了太医，开了药。太医又私下和云夫人嘱咐道：“老朽说句不好听的话，夫人不要介意。”
“你说就是。”云夫人也有些着急。
“老朽方才请脉，细细端详下来，这位小姐竟不是一时的病，只怕是胎里带来的不足，许是在胎里时母体受了苛待，耗了心血，或是婴儿时蒙了大难，从小就多病，底子没打好，如今再补，都是来不及了。
只能好生温养着，用宫中的贵人秘药，兴许能补回五六分。
再者，这样的身体，实在是经不起病了，一年四季，避风避寒，避湿避暑，时疫瘴气，都要注意着，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这些都知道了。”云夫人没什么好气，道：“谁说不治了？
要用什么药，要怎么温养，你只管说，凡京中所有，我都能弄来，宫中秘药，要也不难。”
云夫人本来艳丽，平时收敛着还好，如今气急，眉目耀眼，实在让人不敢对视。老太医也只能赔笑道：“老朽哪是这意思呢……”
“那是什么意思？”云夫人皱眉道。
“老朽见小姐心弦不安，是经过大喜大怒的，又已是及笄的年纪。所以大胆劝一句，”老太医大概是当娴月真是侯府小姐，认真劝道：“虽然花信宴时光珍贵，但小姐的身体，还是晚几年参加，晚些出嫁的好。
夫人既然疼爱，不如多养几年，等养好了底子，再思量出嫁之事不迟。”
云夫人这才会过意来。
但凡小姐嫁了出去，做了夫人，家事烦难不说，侍奉公婆夫君也不说，生育也是鬼门关走一趟的事，娴月的身体，还真是该晚嫁的，老太医这样不避嫌疑的劝说，倒也真是一片好心。
“知道了，多谢老太医费心。”她叫红燕：“重重地给老太医诊费，好好送回去，老太医仁心，恕我不能远送了。”
“岂敢呢。”老太医连忙道，又嘱咐道：“夫人也不要过于忧心，我不过是见小姐是个七巧玲珑心，怕多虑伤身，所以多嘴两句罢了。
从来贵人福缘深厚，自有逢凶化吉的时候，夫人放心吧。”
虽是这样说，但云夫人还是为娴月忧心得很。
先守着熬了药，又亲自给娴月喂了药，到午后，娴月才好些，靠在她手上喝了药，道：“辛苦云姨照料我了，实在过意不去。”
她看似柔弱，其实性格极为刚强锋利，轻易不示弱。云夫人也知道，见她这样，顿时更加怜惜，道：“说什么傻话呢，咱们俩，还这样客气？
你只管好好养病，凡事有我呢，快别想这些了，好好休息，只要身体好了，什么没有呢？”
话是这样说，但娴月还是一病深沉，早两天还能支撑起来，到第三日晚间，已经烧糊涂了。
急得云夫人又是请御医，又是打发人去寺里拜佛许愿，在佛前许下千斤灯油，又让贺南祯去老太妃那问一味已经失传的丸药，忙得脚不沾地。略坐下来，就骂贺云章：“不知道他哪来那么多的家要抄，偏是这时候，又死到江南去了，多少也积点阴德，留点余地，等他回来，看我不骂死他。”
红燕连忙劝：“夫人小声点，仔细二小姐听见。”
但娴月显然是听不见了，她这次病得来势汹汹，早上还好，每日晚间最重，一度烧到说胡话，以为自己还是在扬州的小时候，叫一个叫“梨花”的名字，道“给我把风筝拿来，梨花……”
云夫人不解：“梨花是谁？”
桃染坐在床边，急得眼泪汪汪：“是个丫鬟，和我同岁的，十来岁就死了。”
云夫人吓得魂飞魄散，她从来不信神佛的，也连夜让人找了高僧高道，来府里送祟，自己也通宵不眠，合衣守在床边，生怕娴月被带走了。
守到三更，娴月迷迷糊糊醒过来一次，小声叫“娘”，云夫人听得心酸，怕她失望，手抚着她额头，道：“是我呢，云姨在这里。”
娴月只叫娘，叫了两三声，像是又睡过去了。
云夫人担心得一夜没睡，让红燕在外面设了香案，亲自祷告许愿。
谁知道到了天亮，娴月好些了，也能坐起来了，却说要走。
云夫人只当她烧糊涂了，笑道：“傻孩子，你走去哪里呢，还不快把药喝了，趁今天好些，多少喝点粥，不然哪有力气，太医都说了，病去如抽丝，且要温养着呢。”
娴月却不像说胡话。认真道：“云姨把我送回家里去吧？”
云姨不解：“送回去干什么？你家里乱成那样，怎么照顾你？
况且你正病着，怎么经得起折腾，小命还要不要了？”
都说病美人，其实美人真病起来，谁还管美不美，只顾着心疼了。
娴月病得脸色煞白，一丝血色也无，说话都气若游丝的，道：“不打紧，我家里照顾病人惯了的，云姨别管，只给我送回去罢了。”
都说娴月说怪话，其实云夫人也不遑多让，立刻道：“那看样子是我照顾得不好了，怪不得病成这样还要走呢。”
娴月顿时无奈地笑了。
“不是这个意思。”她垂着眼睛道：“云姨这里虽好，可惜我身体不好，万一出了什么事，只怕连累云姨……”
她向来要强，不肯提一个病字，更别说自怜自艾了，说得这样直白，已经是难得了。
她也知道人人拿她的病做文章，但她性格傲气，不似蔡婳，还有“我知道我是没父母撑腰的孤女”这种话出来，她反而当自己是连城锦，别人得她青眼都是福气，哪里还轮得到别人来挑剔她。
今日她说出这种示弱的话，已经和云夫人是极度交心了。
但云夫人哪里肯。立刻道：“这话糊涂，先别说你出不了什么事，我请的是太医院坐堂的大人，世代名医，多少疑难杂症都治好了，况且你这点小病，有他给你诊治，能出什么事？再说了，贺家的权势难道还怕出事？
那几代不是白经营了，你只管放心在这，难道害怕你娘打上门来不成。”
娴月仍然只是不肯，说了几番，索性挑明了，道：“李太医的话，桃染都听见了，也告诉我了，我也知道我这病不是一时养得好的，我且回去，养好了再来找云姨。
我娘是个急性子，要是出了什么事，闹起来不好看，那天在秦家，云姨又不是没看见。”
娄二奶奶是有点市井的泼辣在身上的，娴月这病，她肯定要算在云夫人头上的，要是病还好，要是出什么好歹，不怕她不坐在贺家闹个三天三夜，娴月也是怕这个，所以拼着生病也要回去。
云夫人怎么都劝不住，索性不套车，娴月也倔强，就让桃染雇轿子去，云夫人无法，只能把府里的官轿拿了出来，看着红燕里三层外三层铺好了，弄得比云还软。又劝娴月：“虽说你好些了，但轿子颠簸，颠坏了你怎么办？”
娴月只说不碍事，云夫人却大为担心，为这还迁怒起贺云章来，骂道：“偏是这时候要下江南，抄不完的家，造不完的孽，平时不用他的时候来得勤，用得着他的时候又在千里之外了……”
“他爱抄家，让他抄去，反正雷劈的不是我。”娴月也病恹恹地道。
轿子倒是好轿子，是贺侯爷在的时候留下来的，八抬大轿，是僭越的，但云夫人也顾不得了，忧心忡忡看着娴月被搀扶着上了轿，嘱咐扶轿的婆子和送回去的红燕，道：“千万慢些走，别颠着小姐。”
“夫人放心。”
扶轿的婆子逞能地拿出一杯水放在轿杠上，道：“寻常轿子不敢说，侯爷的官轿是绝不会颠簸的，夫人不信问红燕，水泼出来只管收拾我们就是。”
云夫人哪还有闲心管这些，自己又亲自进轿子里看一下娴月，把她靠着的靠垫整理了一下，道：“我让红燕跟着轿子，你回去别和你娘争吵，她偏心由她偏去，有事只管找我，随时回来，只要说一声，我立刻遣轿子去接你。”
“知道了。”娴月有意逗她笑，脸色苍白地道：“今日托云姨的福，有幸坐了八抬大轿了。”
“你养好身体，等江南那位回来，不愁没有八抬大轿给你坐。”云夫人也回了她一句。
“那也再看罢了，我这身体……”娴月自己打住了，她好强，不愿说丧气话，话锋一转道：“那到时候就请云姨来做我梳头娘子罢。”
云夫人这才退出来，又想起一件事，道：“对了，把轿子上的徽记都摘了，别让人知道是咱们家的，免得到时候猜到轿子里是娴月，又要乱传了。赵夫人自从退婚后，可没说过你家一句好话呢。”
“那就让他们传去，谁不知道我是病秧子似的。”娴月只这样淡淡道。
她执意不摘，云夫人也没办法，也知道花信宴到如今已是尾声，也不差这一点传闻了。正好试试他们的真心，好过婚后才发作。
果然娴月猜得准，轿子一到家，听说娴月是带着病回来的，娄二奶奶顿时生了气。
当时她正和卿云在内堂对账，听到说娴月被轿子送了回来，还了得。
“成日家只说云夫人好，云夫人亲，口口声声叫云姨，如今遇到事，现原形了吧。
病得七荤八素的，照样送回来，生怕连累了她，还真以为人家拿你当亲人呢……”娄二奶奶带着卿云去看娴月，急匆匆穿过回廊，一边走，一边骂。
“云夫人不是娘说的那样人，一定是娴月怕在人家家里病着不好听，也怕连累云夫人，自己要回来的。”卿云见快到门口，连忙阻止道：“娘快别说这些话了，云夫人听见都是小事，娴月正生病，听了这话烦心，更不好了。”
娄二奶奶虽然偏心，但也不至于苛待病中的女儿，进去就不说了。
见娴月已经喝了药，正恹恹地靠在床上，桃染和阿珠陪着，见了她都忙起身叫二奶奶。
“都低声吧，养病最要静的。”
娄二奶奶虽然心中不快，倒也负责，坐在外边桌边，问桃染拿了单子来看，知道是太医院请的太医开的方子，吃的又是贺家收着的御赐的宫中秘药，知道云夫人尽了心，把嘴撇了撇，没话可说，道：“轿子打发了不曾？”
“正要回二奶奶呢，是官轿送过来的，不知道按什么例给赏银。”桃染小心地回道。
娄二奶奶听了，顿时哼了一声，道：“用官轿送，生怕人家不知道似的，能怎么打发，问黄娘子就行了，谁家没有和官轿打过交道似的，虽然是五品官，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
偏你小家子气，这事倒紧张，你家小姐病成这样，你倒不知道回来报信！”
卿云见她在外面骂桃染，怕娴月听见，连忙把门窗关了，又怕憋闷，病气出不去，又开了一扇朝南的窗户通风，让把熏香炉和鹦鹉架都撤了，又让放下帘帐，怕光太亮，影响娴月休息。
娴月歪在床上，其实没睡着，只安静看她忙活。
卿云只当她睡着了，吩咐了厨房煮芡实百合甜汤来，让黄娘子准备胶泥小火炉，在廊下慢慢煨着，随时准备她醒了吃，见娴月歪着，又替她掖了掖被角。谁知道娴月没睡，直接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
两人上次分别时还有一场大吵，卿云被骂得惨，从那之后没说过话，卿云顿时有些尴尬。
“凌霜还没回来呢。”娴月一开口又是上次的话。
卿云立刻收回了手，娴月放的狠话她是记得清楚的，凌霜不回来，娴月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去看下汤炖得怎么样了。”她寻个借口，就要出去。
“你和赵家退婚的事，我听说了。”
娴月却在背后道，她病得气若游丝，声音倒清楚：“岑姐姐的事，云姨也跟我说了，我知道你出了大力。”
卿云的眼睛顿时红了，她停下来，木木地转过身来。
姐妹俩一个对视，哪还有不清楚的呢，顷刻间心事全都分明了。
卿云嘴拙，正犹豫着不知如何开口呢，娴月却咳了起来，卿云连忙去拿漱盂，半坐在脚踏上，抚着她的背，娴月向来瘦，虽然骨肉停匀，其实摸起来肩胛骨都是薄薄一片，咳起来的时候，胸腔里都是颤抖着，整个人像片秋风中的叶子似的。卿云心中惨痛，顿时眼中一阵发热。
没有比这更适合的时候了，连姿势也适合，就算她嘴再拙，也不由得低声垂泪道：“赵景的事，是我对不住你……”
娴月却没让她继续说下去。
她咳得满面通红，听到这句自己等了许久的话，却只是微微一笑，摆了摆头。
“做姐妹的，哪有什么对得住对不住呢？要是凌霜在，又要笑我们生分了。”她甚至还向卿云道：“要论诛心，我前些天的话，也不太好听……”
卿云只是摇头，道：“我知道你是担心凌霜……”
越是这样坦诚的时候，越是话都只说半句，因为不用说清楚，彼此都懂。娴月只是微微笑着，像是要叹息的样子。
“我有时候说话狠了点，不是针对你。我知道你是严于律己的，对自己人反而苛待些。”娴月也是轻易不示弱的人，今日却这样道：“原本不想说的，怕以后没机会说了，现在说开了，免得你老记在心里，跟自己过不去。”
年纪轻轻的小姐，说出这种话来，实在不祥。卿云连忙道：“怎么说这种话，多不吉利。又不是什么大病，两天就养好了。
听说永安寺的菩萨最灵，我明日上山替你烧一炷香，兴许就好了。”
“谁知道呢。”娴月照旧讲怪话，却不是朝着她，道：“要是一病死了，倒干净，让凌霜跑去吧，最好一辈子别回来，从此见不着了，我才开心呢。”
她这一病，确实病去如抽丝，卧床不起，眼看着要错过楝花宴。
外面传言纷纷，娄家二房从半个月前的喜事连连，直接跌到了谷底。
先是凌霜离家出走，紧接着卿云退婚，又是娴月生病，娄家二房的三个女儿，花信宴的成果似乎都成了泡影。
这还不算，赵家退婚后，赵夫人又开始给赵景物色起来，顿时半个京城的夫人们都心思活动起来，说是连已经快定亲的小姐家里都动了心思，更别说其他人了。
娄家三房便是其中最热忱的一支，玉珠碧珠姐妹把其他的事都扔下了，娄三奶奶和赵夫人立刻热络起来，赵夫人也是有意气娄二奶奶，立刻邀请娄三奶奶带着两姐妹上门做客，娄三奶奶有意炫耀，直接做了两辆簇新的马车，绕着路转了一圈，才进了赵家，顿时满京城传得沸沸扬扬，都说新郎官还是那个新郎官，是新娘子要换人做了。
在赵家的权势下，张敬程的提亲反而被盖过去了。
其实也是三书六礼，请的是翰林院的秦老大人，媒是官媒，聘礼也许得不错了，但比之赵家之前的聘礼，还是差了一截的。
娄二奶奶心中也知道迟早有这么一出，倒不意外，只是感慨到底读书人心实，也知道娴月病了，却偏这时候提亲，确实是实诚人。
但娄老太君那边反应就一般了。
娄二奶奶经过的事多，虽然心里暗骂娄老太君墙头草，但早膳叫她，还是照常要带着卿云过去，卿云却犟，就是不肯去。
娄老太君倒也没说什么，见了媳妇们，先问娄三奶奶管家的事，娄三奶奶卖弄才干，说了一通，才道：“可惜晚上不能陪老祖宗说话了，赵夫人叫我去打牌呢，她喜欢玉珠碧珠喜欢得紧，说两个都投缘得很，实在难舍难分……”
“既然是赵夫人有请，自然是先去侯府，我这什么时候不能说话。”娄老太君道。
“老祖宗说的当然有道理，只是玉珠碧珠两个丫头气人呢，又说害羞不肯去，又说没有好衣裳头面……”
“这还不容易，锦绣，去把那一对珊瑚做的小凤钗拿来，给她们姐妹戴，再去开阁楼上的箱子，拿点料子来，让姐妹挑去。”
“还不谢谢老祖宗呢。”
娄三奶奶立刻眉开眼笑，催着玉珠碧珠给娄老太君磕头。
娄老太君这才有闲心来管二房，问娄二奶奶，道：“听说昨日有人来提亲？”
“是张敬程张大人吧？”娄三奶奶立刻接话，笑得比蜜甜，道：“恭喜二嫂了，我可听说了，张大人的学问可好了，就是为人太板正了些，所以一直不见升官了，这也没什么，学问难得，一辈子待在翰林院，倒也乐得清静呢。
正好娴月身体不好，张大人家清静多闲，嫁过去也好养身体呀，我听着都替二婶高兴。”
娄二奶奶眼里杀气都出来了，还得耐着性子敷衍笑道：“借三妹妹的吉言了，不过这世上的事也难说，正经订了亲也不一定作准呢，何况八字还没一撇呢？
我又不是没见过世面的轻狂人，哪敢现在就得意呀？万一出了什么差错，不是现打嘴吗？”
斗嘴，她是不怕的，但娄老太君现在多少有点拉偏架了。听了她这话，反而叹一口气，道：“那倒也只能如此了，娴月那丫头是个没福的，偏又多病，能有个张敬程，也算她的福气了。”
娄二奶奶听得直咬牙，出了暖阁，一路骂回自己院子里。道：“你听听，这是什么话！
什么叫只能如此，人家正经读书出身的榜眼郎，多委屈了你家似的，不知道的人听见，还以为你家是什么状元种子呢？
祖坟冒青烟，几代才出了一个探花郎，倒嫌弃起人家榜眼来了？
你怎么就看准人家当不了大官了，怎么就认定只能翰林院待一世了？
还嫌弃人家家族小，没亲眷，我看没亲眷倒好呢，胜过你家深宅大院，勾心斗角！
说我家娴月没福，我家娴月有的是福气，张敬程娶她，是张敬程的福气呢！”
黄娘子急得一路劝：“夫人快别这样说了，老太君也是没办法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
娄二奶奶哪里听得进去，回去立刻催促卿云：“你不是说要把抄的经给老太妃吗？
正好今日景家有宴席呢，咱们一块去，花信宴统共只一个楝花宴了，不蒸馒头争口气，有老太妃做主，给你挑个好的，看看到底是谁后悔莫及。”
卿云不肯去，道：“娘去就行了，我还要留下来照看娴月呢。”
“娴月的病哪是一天两天的事，人家都踩到咱们头上了，你还在这婆婆妈妈呢。”娄二奶奶只管催卿云，道：“大不了把黄娘子留下来就是了。你想气死我哪？”
卿云只得收拾衣裳头面，准备出门，放心不下娴月，也觉得娄二奶奶偏心太过，过来告诉桃染：“好生伺候你家小姐，我去露个面就回来了，我让玉蓉和小雁都留在这，房里千万别少人，灯也都点着，生病的人最怕黑了。”
娴月只闭目养神不说话，等她要走，才有气无力地道：“压鬓。”
“什么？”卿云没听明白，但还是停了下来。
“你头上插戴得太死板了，金压鬓得换成玉掩鬓……”娴月说一句话都得咳两下，叫桃染：“去把我的茉莉花围拿来。”
是她新做的珍珠茉莉花围插梳，精致得跟什么似的。
本来卿云满头戴金，换了玉掩鬓，稍显突兀，有一排珍珠插梳在中间过渡，顿时浑然天成了。
卿云自己拿着镜子看了看，都惊讶于娴月的巧心。
娴月却垂着眼睛，说话的力气都没了似的，只摆摆手，让她出去，等她走到门口，才道：“给赵家点颜色看看。”
卿云顿时也忍不住笑了。
要是以前，就算不说，卿云也不得不承认，她其实是有点力争上游的心思的，只是因为她一贯是上游，所以这心思也就从来没露过。
但也许是那一场病的缘故，退婚之后，她乘风而上的心渐渐就淡了。倒真应了书中的淡泊名利了。
要是娘知道了，一定急死了。
卿云想到这个，不由得垂下眼睛，收敛了心思，重又露出完美的笑容，扶着月香上了轿，去赴景家的宴席了。

第126章 贵人
老太妃的生气，她其实是可以预料的。
娘想得太简单了，满以为退了赵家的婚，还可以走老太妃的路子，毕竟当初和赵家有婚约的时候，老太妃都一口一个“可惜卿云订了亲了，不然我这倒有好安排”，现在卿云没了婚约，不是更好。
但退婚这种事，从来是双方都受损，尽管满京城都猜到是娄家退的婚，多半是赵家仗势欺人，把娄家冒犯狠了，但到底卿云名声也受了损害，不比当初刚参加花信宴的时候了。
再者退婚多半要成仇，虽然两家明面上仍然互相恭敬，但背地里已经是仇人了。
赵夫人是京中贵妇人中极强力的一派，老太妃也要考虑这点。
从来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做生意的更明白这道理，生意红火的时候，人家恨不得送钱要入股，一旦不好了，就算许了高利，也连一个资助的人都找不出来了。
何况卿云刚求了老太妃赦免教坊司的女孩子们，老太妃虽说是欠了卿云人情，也有看卿云向来端正乖巧，行事不错一点的份上。
结果转过头她就闹出退婚这么沸沸扬扬的大事来，老太妃难免想，她是忍到了老太妃答应她赦免教坊司的事，等成功了，就原形毕露了。
而这想法也并没有冤枉她。
退婚的念头起来时，是在景家，她点破赵景调戏娴月的事时，就已经有了退婚的心思，连月香也看出来了，还问了她，她说还要办一件大事，才能做这件大事。
那件大事就是求老太妃赦免岑小姐，办完那件大事才能办另外一件，就是退婚。
因为要求老太妃，必须得是最端正最完美的娄卿云才行，求完了，就可以做一点退婚这样石破天惊的大事了。
老太妃是宫里出来的人精，如何不懂？
这事细想想，只怕连山上那几天的日夜相处都要怀疑了。
不然怎么这次景家宴席，不特地去请卿云了，她们母女过来，应的都是景家的邀请。
卿云心中如同明镜，但见母亲还是一团热忱，不忍心泼她冷水，还是跟着出现了。
倒是往日积下的余威还在，夫人们也都还亲切客气，小姐们感情仍然如常，只是几个和赵家来往密切，可能要填补“未来侯夫人”空缺的女孩子，神色有点不自然，也不和她打招呼了。
卿云仍然是如往常一样，先给老太妃请安，然后跟夫人们问好，听人说起崔老太君不在，轻声答道：“老太君受了寒，我前日去看过了，倒没什么大碍，就是有些头晕，养几日就好了。”
其实娄卿云还是那个厚德载物的娄卿云，只是世人着相了而已。
凌霜说得没错，这世上待女子格外苛刻。
退婚这样的事，不管哪方提出，总是女孩子吃亏得多，也亏她是完美无瑕的娄卿云，才能扳回来，打个平手，换了别的女孩子，早不知道被说成什么样子了。
云夫人也说得没错，不是人人都像她幸运，被正道拥抱。
而她也已经做好准备，要过些不那么被正道拥抱的日子了。
夫人们都有些淡了，卿云这边渐渐就有些清净，倒是老太妃，虽不跟她说话，却时不时看她一眼。
娄二奶奶自从带卿云亮相开始，哪里受过这种待遇，顿时有些慌了。
卿云还浅笑着按她的手，给她讲解戏词，安她的心。
等到了宴席结束，又上了戏酒，又上了茶，连戏酒都阑珊的时候，魏嬷嬷才终于过来，道：“娘娘请小姐和二奶奶里面说话。”
娄二奶奶顿时眼睛一亮，喜形于色，卿云虽然心知不是什么好话，看了自家母亲这样开心，更加心酸。
到底是自己不争气，连累母亲受累，她心中苦涩，挽住了娄二奶奶的手，娄二奶奶还不明就里，还开心地朝她笑。
老太妃先让看茶，赐座，寒暄，都是极客气的，以前那次都没有这样的礼遇。
娄二奶奶到底还是商家出身，不懂贵人的行事规则，还当是好事，只有卿云看出来，越是要说重话，越是先礼后兵。
果然老太妃就有重话要说。
等她们喝了茶，她才缓缓开口，自嘲地笑道：“卿云这次，把哀家也骗得好苦啊。”
娄二奶奶听了，还吓了一跳，倒是卿云早有准备，听到这话，也只是平静地离座，温驯地跪下道：“卿云不敢。”
到这时候娄二奶奶哪里还插得进去话，跪也不是，不跪也不是，只听见老太妃幽幽地道：“你还不敢？
你算得好，先求我请旨，赦免了岑家的女孩子，旨意下来，你再退婚，一环扣一环，连我也被算进去了，赵家人更是蒙在鼓里呢……”
“娘娘这样说，卿云不敢争辩，但卿云为岑家姐姐和教坊司的女孩子求情，并没想到娘娘这样一诺千金，官家也仁心，竟然真能赦免她们。
至于退婚的事，也是卿云下山之后，心中反复思索，才下定决心的。娘娘说卿云算计，卿云实在冤枉。”卿云垂着眼睛，不紧不慢地为自己辩解道。
娄二奶奶见状，连忙帮腔道：“娘娘明察，咱们家和赵家退婚，实在是有不得不为的理由啊，不是卿云轻狂，实在是这孩子品行高洁，宁折不弯，娘娘不知道……”
“行了，”老太妃皱眉道：“不就是赵景那小子轻佻闯了什么祸吗？
到底能是什么大事，不过鸡毛蒜皮的小事，是杀了人了？还是做了贼了？
赵家虽然暴发户行径，规矩还是有的，能闯什么大祸？
都说卿云温柔敦厚，以后是要做侯府夫人的，连这点隐忍都没有，素日不是白夸了？
远的不说，就是赵景他爹赵元祯，又好到哪去了，小妾左一门右一门的娶，现在清潭门外还养着个外室呢，赵夫人说什么了？
枉我还看重卿云老实，满世界夸耀，如今为这点小事闹到退婚，老实到哪去了，不是现打嘴？
我说她，你还好意思还嘴，真当我是你家老太君，这么好糊弄的么！任由你们拿捏？”
老太妃鲜少这样发脾气，把个娄二奶奶吓懵了，宫闱出来的贵人，发怒是有雷霆之威的，连嬷嬷们也跪下来道：“娘娘息怒。”娄二奶奶也连忙跪下来了。哪还敢辩驳。
卿云却并没有吓得失色，只是垂头听训的样子。
“娘娘教训卿云，说得极是，卿云不敢反驳。
但赵小侯爷的事并不是小事，是有悖人伦的大事，可见他对我家人父母，无一丝敬意，这是其一。
其二，卿云也不是因为自己轻狂，不能容忍而退婚，而是想着，我父母辛苦养我一场，我出嫁之后，也要能照应父母才好，赵家不止是赵小侯爷失礼，连赵夫人也只顾维护他，不曾主持公道。
我想，这样的人家嫁过去，别说照料父母，自保都难。
想到在山上的时候，娘娘教我说，万事都能等，唯有孝是不能等的。
为人子女，最怕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所以才痛下决心，与赵家退婚的。”她伏在地上，道：“母亲也是疼我，才答应下来的，千错万错，都是卿云的错，请娘娘息怒，不要为卿云气坏了身体。”
老太妃说她不会温柔敦厚，隐忍得不够，其实那是反话，要卿云真是那种唯唯诺诺瑟瑟发抖的女孩子，老太妃也不会喜欢她了。
要的就是这样条缕清晰地辩解完，最后还温顺地伏在地上请罪的样子。
端庄大气，又温良恭谨，才是宫里出来的贵人都喜欢的性格。
况且她的理由也找得好，说是山上的时候，老太妃教她的孝心，其实也是在用山上的相处打动老太妃。
老太妃听了，立刻就嗔道：“你的意思，还是我教坏的你了？”
“卿云不敢。”卿云仍然温和答道：“娘娘教我的，都是极好的道理。
要是出了错，也是卿云太笨，曲解了娘娘的意思，糟蹋了娘娘一片好心。”
这话一说，地上的魏嬷嬷都忍不住笑了，劝道：“娘娘，人家话说得这样可怜，我都心疼了，娘娘不看别的，只看在那双睡鞋的份上，就饶了卿云吧。”
老太妃也有点绷不住了，还是故作恼意道：“你这老货，还来说情？是娄二奶奶又给了你什么好处了？”
“冤枉啊，奴婢是看卿云人才可惜，虽然退婚的事唐突了些，但到底是京中这些女孩子的典范，也是娄二奶奶教的好……”魏嬷嬷笑道。
老太妃见台阶才下，皱着眉道：“都起来吧，别弄得像我多凶神恶煞似的。”
魏嬷嬷重新扶着卿云和娄二奶奶入了座，侍女又换了茶来，娄二奶奶还心神未定，就听见老太妃问道：“事已至此，你想好怎么办没有？
不是我说，花信宴都快完了，偏这时候退婚，我看你怎么收场？惯女儿也不是这样惯的。”
娄二奶奶揣度她话里的意思，可能是要掺和卿云的婚事了，但不敢十分确定，于是装憨道：“回娘娘的话，我也是一点办法没有了，不过是走一步看一步罢了。”
“哼，这话糊涂，女孩子青春多珍贵，怎么能走一步看一步？”
老太妃嫌弃道，自己似乎有话要说，忖度了一下，又冷笑道：“我倒是有话要说，还是算了，免得外人多嘴多舌，落个吃力不讨好。”
“哪能呢？”娄二奶奶连忙道：“娘娘要是能替卿云做主，我们是求之不得的，还望娘娘看在卿云素日孝顺的份上，替这孩子费些心思，就是对我们家的大恩大德了。”
她到底不是正经贵夫人，这话说得太急切了点，有些粗鲁，老太妃听了，便有些皱眉，好在娄二奶奶察言观色厉害，知道自己说得不妥，立刻就不说了。
她这样急切，老太妃反而不着急了。
“事发突然，一时之间，我能有什么办法呢，不过是边走边看罢了。”老太妃懒洋洋道：“我今日也乏了，你们先去吧，等有什么事，我再叫你们不迟。”
娄二奶奶心中如同被泼了盆冷水，还想说两句，被卿云按住了，恭恭敬敬谢了恩。
母女俩也没在景家的宴席上多坐，记挂着娴月，就早早告辞了。
回去的马车上，娄二奶奶懊恼得很：“都怪我，太急切了点，从来是这样，越上赶着，人家越不搭理，咱们也冷一冷她就好了。”
卿云本来靠在一旁沉思，听到这话顿时笑了。
“不关娘的事，咱们冷不冷，老太妃都是那样的。
她一上来之所以发作，就是杀杀我们的威风，把我们唬倒了，然后再说要帮我说亲的事，娘就任由她摆布了。这是宫里的手段，是阳谋，防不住的。”
“还是我们卿云厉害，看得透透的。”娄二奶奶十分骄傲地道：“俗话说真金不怕火炼，老太妃愿意唬我们，说明还是上了心的，有她在，不愁我们卿云最后不得个如意郎君，到时候让赵家后悔去。
依我看，老太妃多半是要安排给宠臣，至少是近臣，难得做媒，自然做个最好的，赵家傍着个赵擎就那样嚣张，到时候我们卿云的结果出来，只怕要吓他们一跳呢……”
卿云只是笑笑，没说话，靠在马车壁上，闭目养神罢了。
然后马车到了家里，却闹了件不愉快。
本来陈郎中家的宅子，娄二奶奶一家人住是够了，但陈郎中是个文官，和娄二爷平级，来往的高门大户也不多，所以门口一条小巷通往大路，下车下马也够了。
但娄二奶奶经商有道，赚的钱可不是五品官儿该有的，家中都是高头大马，马车也是比照赵夫人家的尺寸，这样下车下马走正门就不太方便了，都是从娄家大宅的南门进去，再走到自家院子的北门回家，也就是一句话的事，娄二奶奶还特地赏了南门当值的小厮们，所以往日车马出入，都是极通畅的。
谁知道今日到了南门，马车忽然停了，娄二奶奶问怎么回事，只见小厮跑回来道：“回二奶奶，南门被关了。”
“什么？哪有这样的事？”娄二奶奶顿时生了气。
她向来泼赖，仗着已经是四十多岁的夫人，又是自家宅邸，索性下了马车，带着小厮丫鬟走到南门，见果然高门紧闭着，立刻叫小厮：“给我拍门。”
小厮也神气，立刻上去一阵乱拍，拍得门叶都乱晃，里面只得开了门。一开门娄二奶奶就知道是故意的——跟着娄三奶奶管家的冯娘子就站在里面，带着几个厉害会吵架的婆子，严阵以待。
娄二奶奶今日连黄娘子也没带，但一点也不慌，问道：“冯娘子，怎么回事？
青天白日的，怎么把南门关了，不知道的还当咱们家出了什么事呢！”
冯娘子也是内斗的好手，笑得甜如蜜，恭恭敬敬道：“回二奶奶的话。
只是因为最近府内丢了些东西，一时查不出来，三奶奶就叫关了东南二门，只留着大门和小门两处，等查清楚了再说，咱们也是奉命办事罢了。”
两人都是人精，一个不说自己要过，非说大白天关门不合规矩。
一个就指桑骂槐，暗示丢东西是因为娄二奶奶整天带着自家人自由出入。
“行，回去告诉你家三奶奶，今日晚了，明日咱们去老太君面前早膳，再说吧。”
娄二奶奶气冲冲带着卿云回了家，其实马车虽大，卸了马，派两个小厮，慢腾腾从巷子里挪过去，也能过，但她索性道：“把车马都留在巷子口大路上，灯笼也别摘，再留两个人守着，有人问起，就说是娄家二房的马车，从大宅过不去，巷子又窄，只能留在街上了。守夜的小厮只管辛苦一夜，领双份赏钱。”
她存心传扬出去，丢娄家的脸，娄老太君是爱面子的人，肯定听不得这个。等明早斗起来，也好先胜三分。

第127章 丹药
娴月虽然病着，消息却灵通，卿云晚间端了汤去给她喝，一进门，她就问：“究竟为什么事？娘跟三房又斗起来了？”
卿云怕她劳心，不肯说，经不住她一直问，还是说了。娴月听了，就冷笑道：“三房也真是不留隔夜仇，这才过了多久，立刻就踩到我们头上来了。”
“依我说，其实不用理她们，横竖不过是小事罢了，忍耐一时就算了，传扬出去，大家难堪。”卿云始终是平和中正那一套。
娴月对此嗤之以鼻。
“你别管，忍？忍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咱们家如今真是背运的时候，这次不打服了，以后更加蹬鼻子上脸，迟早弄出大事了。
像之前抄检我们，把凌霜关祠堂的事，我可一辈子忘不了，等我稳靠了，迟早赏她们一记重的。”
卿云见她这样，无奈劝道：“你也消停些吧，多虑伤身，先养好身体，要斗多少斗不得？”
“跟你说不通。”娴月懒得和她多说，越发想起凌霜来，道：“凌霜那家伙是真气人，死在外面不回来了？
家里都被人欺负成什么样子了，她在外面逍遥自在。
要我说，直接写封信告诉她，就说咱们都被人欺负死了，叫她不要回来了。横竖没有家人了，她自己在外面逍遥自在好了。
我可告诉你，你明天就跟娘去，给她撑腰，凌霜跑了，我又病了，现在娘没人可靠了，你再敢说什么退一步海阔天空的丧气话，等我病好了，第一个骂你。”
卿云也真是脾气好，娴月“第一个骂你”这种话，跟凌霜说的时候，是有来有回，互相斗嘴。
到她这，她都是靠着性格包容，硬听下来的，也不回嘴，也不生气，还劝道：“行了行了，你别生气了，先好好休息。我明天跟娘一起过去，不会让她们欺负娘的。”
娴月哪里能不折腾，只躺了一下，又起身吩咐道：“对了，桃染，趁马车还没解套，你乘辆车，去趟云姨哪里，就说我吃了药，好多了，不要再操心寻医问药了，连累云姨这样操劳，我于心不安。”
桃染依言去了，到了云家，果然灯火通明，桃染熟门熟路进去琉璃阁，见云夫人正和个四十岁上下的女道说话，见桃染过来，道：“来得正好，你看看这个方子，是道长开的，我正寻药呢，其余都寻齐了，只一味血芝难得，已经遣人进宫去寻了，你且等一等，今晚就有消息了。”
“只听说过赤芝紫芝，血芝是什么？”桃染疑惑道。娴月久病，她也成了半个大夫了。
她凑过去看那单子，她在云夫人这跟红燕学了些字，也看得懂大概了，惊得咋舌：“这上面的药材可不好找，黄金肚我只见过二三两的，八两的可哪里寻呀？”
“说你没见过世面，你还不承认。”云夫人顿时笑了，道：“这个方子里，黄金肚都不入药，是用来熬胶，调和药丸的。
其余药材也都还好，君臣辅佐，只有这味君药血芝最难得。
你只知道赤芝好，不知道有一种长在深山千年红心古木上的灵芝，短柄短耳的，头两年生的，叫做血芝，后面几年才叫赤芝，红心木难得，千年的更是凤毛麟角，可遇不可求。
就连贡品里，血芝也不是年年有，只有去年关外出了三两，都留在宫中了。”
“那可怎么找啊？”桃染顿时急了：“云夫人你府里有吗？”
“傻孩子，宫里去年都只有三两，你说我府里有没有？
据说今年也不过只出了四五两罢了，官家自己都不够用呢，就是赏，也是赏赐给重病的功勋老臣，老太妃都未必有，就是有，也要推辞的，不敢受赏。”
桃染脸都皱起来，垂头丧气道：“那这药方怎么配得齐啊，小姐怎么办呀？”
云夫人笑了：“你又知道这药方好了？”
“云夫人给小姐的东西，自然都是顶好的，”桃染嘴甜得很：“看其他几味臣药就知道，是极好的药方，一定药到病除。”
“算你识货，这叫做云膏回春丸，是个差点失传的方子。
病入膏肓，就不可治了，这药丸夸口，意思是病入膏肓都治得，能妙手回春。
娴月先天不足，一切药石都只能治标不治本，这药丸却能治个七八分，不然我怎么辛苦请了道长来制药呢？”云夫人倒不急，笑着道。
桃染也知道云夫人这药方配出来不是为了治这次的病，小姐已经开始好转了。一定是听了太医的话，要把小姐的病根去了。所以格外上心，追问道：“但血芝如何得呢？或许……贺侯爷有办法吗？”
“南祯？”云夫人笑了：“指望他？他几年都没见官家面了。就是见了，官家也不会赏的。但你放心，自然有人给你家小姐寻血芝去？”
“谁？”桃染愣了一下，顿时反应了过来了：“那位从江南回来了？”
有外人在场，云夫人做了个“嘘”的手势，只是笑而不答。
桃染放心下来，安坐了一会儿，只听见红燕匆匆进来了。还披着披风雨帽，显然是出了门回来的。
“吴嬷嬷怎么说？”
云夫人说不着急，其实还是关切的，进门就问道。
从来和宫里打交道最难，寻了门路进去，还要等了又等，红燕也是在外面折腾了一天了，进来先灌下一杯茶，又吃了两口点心，才缓过来，解下披风，这才在椅子上坐下来，长舒一口气。
“吴嬷嬷没见到，但小宫女出来告诉我了。”红燕笑道：“说是立了功回来的，官家要赏，一切宫中所有，都随他挑，当然挑了血芝，也真是巧，总共四两，年初宫里给官家制丹药，就用了二两。
剩下二两官家本来留着准备赏人用，听说他要，就全给了他了。
也亏得是他，这才三月，一年的血芝都没了，换了别人，不被御史参几本才怪呢。”
桃染一颗心落了地，也坐回椅子里，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
“至于吗？当着道长的面，就念起佛来？”
云夫人笑她，血芝到手，了却一件大事，她反而说起酸话来，倒也有三分是真恼，道：“哼，官家也是偏心，到底贺大人是亲的，比咱们这些捡来的说话都管用。
行了，正好，百年的黄精我也懒得找了，都交给他找了吧。
都说大贺弄钱，小贺弄权，我倒要看看，小贺到底有多少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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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壶滴漏已经响到了戌时，云华殿内，夜色已经下来了，丽妃仍然在偏厅里，一面看着嬷嬷写些赐给命妇们的东西清单，一面和永安公主说着话，永安公主其实不是丽妃所出，母妃早已亡故，是官家体恤丽妃虽然有子，但放在皇后膝下教养，所以把即将成年的永安公主放在她宫里居住，可见荣宠。
如今皇后多病，丽妃资历也到了，所以渐渐接下一些协理后宫的事务，比如这次太后冥寿，京中命妇都备了各色寿礼送往永安寺，宫中自然是要赏赐的，什么人赏什么东西，是门大学问，皇后交由丽妃来裁夺，是大大的荣宠，正好永安公主已经到了赐婚的年纪，所以跟着丽妃，也学点治理内府的学问。
其实今日官家宿在云华殿，丽妃按理是要去伺候的，但贺云章刚从江南查盐回来，君臣自然有许多机密要说，正厅门紧闭着，后宫妃嫔不得干政，所以她就在偏厅等着。
等到了戌时，官家才带着贺云章出来，丽妃才赶忙上去伺候官家安座。
“已经天黑了？”官家问道。
丽妃伺候着官家落座，又接过宫女捧上来的茶杯，奉给官家，官家这才道：“永安坐下吧，不用拘束。”
永安公主这才从地上起来，傍着丽妃在睡榻的另一边坐下，中间和官家只隔着一张小茶桌，确实有点民间一家三口的样子了。
“你们在看什么？”
官家顺手拿起账本来看，看清后，又失了兴趣，顺手扔下了。
“不过是些赏人的东西罢了。”丽妃笑道：“多亏贺大人江南查回来的东西，不然这次还真是摆布不开。”
贺云章下江南，名义上是查案，其实是查盐，说是查盐也不确切，应该是管家派听宣处查盐，再让贺云章去查听宣处。
捕雀处的名声，听宣处听见也要抖一抖，贺云章一下江南，官员立刻明白，是官家对目前查盐的成果不满意了。
所以听宣处的官员也好，扬州盐政官员也好，立刻望风而降，满载而归。
丽妃七窍玲珑心，知道贺云章是大胜而归，官家心情大好，所以故意提一句这个。不然，赏命妇才多少东西？哪里用得着贺云章从江南带回来的呢。
那可是用来建宫殿修皇陵的巨税，光是官船就用了几十艘。
果然只见官家原本闭目养神，由跪坐的宫女捶着腿，听到这话，就抬了抬眼睛，不无笑意地嫌弃道：“多大点事，还忙到现在。”
丽妃会意，起身离座，摆摆手，跪坐的宫女会意离开，她便侧坐在绣墩上，依偎在官家身边，给他揉捏着肩膀，笑盈盈地道：“臣妾哪比得上官家，日理万机的，这点小事，已经够我费神的了。
就比如这赐药的事，一年三节，元宵端午中秋，元宵赐食，端午赐药，中秋赐果，真不知道皇后娘娘怎么周全下来的。
偏偏她们又都指着宫中的药，说是格外灵验，几家夫人还为这个攀比呢。”
“按品级就行了，攀比什么。”
官家难得今日心情好，对这宫里琐事也还算耐心。
丽妃有意卖弄才干，也是因为官家感兴趣，所以依偎着他，故意嗔道：“圣上说得简单，不知道费了我多少心思呢。
各色药丸不同，谁家要哪样的，都得先想好，比如这王谢两家，都有老大人在堂，自然是赐人参归脾丸，养心丹，秦贺两家，是夫人为主，自然赐宁馨养血丸和珍珠母，但不是样样丸药都齐备，就得想办法腾挪了，比如今年的参就不好，我让御药房换了白茯苓，宁馨丸倒是有多……”
她说得琐碎，官家就有些待听不听的，阖目打瞌睡，丽妃自然不敢说他，见贺云章也坐在一边，看自己刚拟的政令，红色锦袍衬着俊美面容，探花郎专心做事的时候总有点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冷得很。丽妃故意道：“贺大人也嫌我啰嗦呢，都不耐烦听了。”
贺云章只淡淡说：“不敢。”
他是御前近臣，连云华殿也是常客，换了别人早该起身谢罪了，他连起都不用起来，官家也是懒洋洋维护道：“你何苦捉弄他。”
“臣妾哪敢捉弄贺大人？”丽妃笑道。她虽这样说，却又故意对贺云章道：“宫里今年制的宁馨丸特别好，还有安南的百宝膏，也是女眷用来养身体极好的，花信宴都完了，探花郎难道不要一份去送人？”
宁馨丸养的是气血，是夫人用的，就算是从孝心的角度，文郡主也是用不上的，丽妃故意问这个，其实有点民间已婚夫人故意捉弄未婚小儿女的语气了，连官家都听笑了。
但丽妃不过是顺口一问，因为知道他从来不会要的。
满京人谁不知道，捕雀处的贺大人，是没有感情的冰块石头，对春光无动于衷的探花郎。
“那就多谢娘娘了。”贺云章淡淡道。
别说丽妃，连永安公主都有些惊讶。
丽妃顿时就笑了，她也是会戏谑，立刻起身就朝着官家行了一礼，道：“恭喜官家，看来不日就要办喜事了……”
探花郎脸有点红。
他起身离座，像石雕的美人一瞬间活了过来，那笔挺的鼻，修眉俊眼，一瞬间就似乎带上了光芒。
不愧是能高中探花的青年郎，云母窗灯光明亮，身形修长的青年穿着朱色锦袍，肤如霜雪，英俊无俦，丽妃都有瞬间的心神摇晃。
“家中，”他甚至抿了抿唇，面圣也应对有据的贺云章，竟然也有用错措辞的时候，改口道：“有家亲眷家的小姐，素来体弱，用得上这些药……请娘娘不要取笑。”
连永安公主都好奇起那个女子来。
竟然能让贺云章为她脸红。
丽妃还想调笑两句，他却收敛起了神色，板起脸来，仍然是那个八风不动的御前宠臣。
像一扇沉重石门重新关上了，门后是他的心，只给他话中的那个女子看。
多好的运气，像寻到世上独一无二的宝库，别人别说抢夺，连门也不知道在哪里。
千万人叩不开的石壁，遇到她，自己就把门打开来。
“好了，不要笑人家了。”
官家还是回护自己的宠臣，都说天子门生，其实真配得上这名号的也只有一个探花郎了，也难怪官家这样护短，道：“云章今日也累了，不如留在宫中……”
“微臣还有些事未办，得出宫一趟。”贺云章道。
“也好。”官家摆摆手，像对待自家子侄一样：“去吧，早上记得再来，我还有件事要问你呢。”
“知道了，微臣告退。”

第128章 内宅
但凡人有事要办，总是起得特别早的。
娄二奶奶向来干练，天没亮就起了床，在外面收拾停当，天才微微亮，又让黄娘子满世界翻账本，为了翻枕头下的箱子，把娄二爷都薅起了床，娄二爷睡眼惺忪，吓了一跳，道：“出什么事了？”
“不关你的事，”娄二奶奶扔个枕头给他：“你去外面睡去，我今早有硬仗要打呢？”
“好好的打什么仗呢？”娄二爷虽然困倦，也极关心她：“消消停停的不好吗？万一打输了可怎么办呢？”
“闭上你的乌鸦嘴，还没打你怎么就知道输了。”
娄二奶奶凶得很，把积年的账本一翻，找到了想要的，冷笑道：“哼，今日老太太最好给我公正点，不然我可要算总账了。”
娄二爷见劝不住，只能自己抱着枕头去外间睡，还嘱咐道：“我今日在礼部衙门上班，你要是打输了，去那找我呀。”
“你再说！”娄二奶奶警告地瞪了他一眼。
把娄二爷赶跑了，她自己和黄娘子主仆一心，对好了账，揣上账本，又查看了还在睡觉的卿云和娴月，这才气势汹汹地带着几个牙尖嘴利的婆子丫鬟，朝着娄老太君的暖阁出发了。
果然那边娄三奶奶也是严阵以待，回廊上站着几个厉害婆子不说，里面玉珠碧珠也是早到了。
估计是怕婆子丫鬟有些话不好说，特地带上两个女儿来帮腔的。娄二奶奶远远一见就啐道：“果然是龙生龙，凤生凤，老鼠儿子会打洞，没见过这样做娘的，好的不教，专教女儿勾心斗角，可想过女儿的将来没有……”
“她一心为她两个儿子铺路，女儿都是拿来用的。
可叹她两个女儿也傻，被当了枪使，还以为是母亲看重自己呢。”黄娘子低声道：“哪能人人都像夫人这么用心良苦，特地不叫大小姐来呢。”
其实娄二奶奶不叫卿云，是怕她太过温良，吵不过不说，还碍手碍脚当和事佬，不过黄娘子这样夸，她也安心受了，道：“那是自然。”
她是不怕人多的，直接带着黄娘子进去，果然里面二房母女三人连同冯娘子都严阵以待了，娄二奶奶大喇喇朝娄老太君行了礼，娄老太君也寒暄道：“听说昨天你带卿云去赴了景家的宴席，如何？”
娄二奶奶也知道她是想问什么，直接答道：“宴席挺好的，太妃娘娘见卿云去了，高兴得很，还和我们单独说了好一阵话呢。”
娄三奶奶旁边的玉珠立刻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声，是嘲笑的意思，娄老太君立刻瞥了她一眼，娄三奶奶连忙假模假样地训斥道：“像什么样子，没有片刻的安宁。”
娄老太君本来还想问老太妃说了什么，是不是要给卿云指婚，又怕显得太急切。
心中也知道，要是有确定的好消息，娄二奶奶一定会告诉自己，所以也就不问了，只是寒暄道：“娴月那孩子的病怎么样了？”
“好多了，这两天已经可以起来了，也许能赶上楝花宴呢。”娄二奶奶道。
寒暄过后，才到正文，娄老太君让丫鬟摆早膳，两个儿媳妇就服侍老太君入席，娄二奶奶率先发难，道：“怎么听说家里好像丢了什么东西似的？”
“哦，是有那么件事，”娄三奶奶一面说道，一面手上还在摆放点心，笑道：“丢了些东西，倒不贵重，只是门户严紧是大事，所以比较上心，二嫂怎么知道了？”
娄二奶奶要是会被她这话拦住，也就不是能开铺子做生意的梅凝玉了。
“你还问我呀，我还想问呢，怎么好好的把南门关了？
我昨晚带着卿云从景家回来，马车都走到南门了，不让进，现在车还停在大路上呢。”
娄老太君听了便皱眉道：“停在大路上怎么行？”
“我也没办法呀，老祖宗。”娄二奶奶笑道：“实在是进不来，南门关着，冯娘子守着，无论如何说不通，只说是三妹妹的命令，不管谁来，一概不开门的，我想着，为我一个人破例也不好，就停在大路上了。”
娄老太君是人精，如何听不懂两个儿媳的斗法，立刻就沉默不语了，果然娄三奶奶就接道：“哎唷，那真是不巧了，我给二嫂赔个礼吧，给你造成大麻烦了……”
“一家人赔什么礼，再说了也不是三妹妹的错呀。”娄二奶奶笑眯眯地说：“倒是我该请三妹妹帮个忙呢，千万留着南门给我们经过，无论如何，先等过花信宴呀，马车都赶不进来，别说卿云黄花闺女的，就是我老皮老脸的，也没有当着众人在大街上上车下车的道理呀。别到时候传出去，成了大笑话了。”
她不是朝着娄三奶奶，而是朝着娄老太君，知道老太太上了年纪，好面子，所以句句话只往外人的看法上引，果然娄老太君就有点听不下去了，道：“怎么开个南门还这么麻烦的吗？”
她也算给娄三奶奶留了余地，娄三奶奶果然就顺势道：“哎唷我的老祖宗，这可冤枉死我了，实在不是我不给二嫂方便呀……”
她一叫屈，冯娘子立刻跟上了，道：“老祖宗，你有所不知，三奶奶是怕你担心，才说这事不大的，其实都偷到亲戚家了。前些天三奶奶不是病了吗？
我们冯家奶奶就过来探病，姑嫂俩说知心话，丫鬟也不在旁边，也就一眼没见的功夫，冯奶奶马车上的一盒子老参就不见了，本来是要送给三奶奶补身体的，到临走才想起来，再去找，哪里还找得到。
那可是宫里赏下来的，也就是冯家和咱们家一条心，换了别人家，早嚷起来了，到时候闹得满京城知道，那如何了得？
所以这些天咱们三奶奶都不敢接待这些亲戚，只怕出了事闹出来。”
娄三奶奶见娄老太君听得眼睛大睁，显然是上心了。连忙道：“这事也怪我，平时管得太严了，没把这些家贼挖出来，结果一病倒，这些小人就都冒出来了。
不过老祖宗放心，依我看，那包人参还在府里，并没被偷出去，所以我这几日关了东南二门，在大门和小门处严查进出的人，只等风声松点，那人放松警惕时，就下手搜捡一波，一定把那人找出来，狠狠惩治了。”
黄娘子听了，便笑道：“既然如此，何不现在搜呢？”
“黄娘子这话说得玩笑了，那人既然敢偷人参，必然有藏的地方，逼得急了，或是找个时机，随手一扔在府中某处，到时候发现了，抓谁是好？岂不是满府的下人都有了嫌疑？
或是藏在谁也找不到的地方，马圈底下，石头底下，或是抛进湖里，埋进土里，永远不拿出来了，人参毁了不说，贼也逃脱了，咱们家的家贼，岂不是永远找不到了？”冯娘子嘴利得很，道：“所以三奶奶先收紧门禁，再慢慢查访，查得到还好，查不到，等到这人松懈时，再来个突然搜查，就是最好的办法了。
这人既然偷人参，要么有什么事急等钱用，要么就是利欲熏心一时花了眼睛，总归是舍不得到嘴的肥肉，难免存了侥幸之心，不会轻易毁了。所以慢慢查访才是最好的……”
黄娘子既然敢开口，也是想好的，听了冯娘子这一番长篇大论，眼见着娄老太君点头作赞同状，也并不慌乱，只是笑道：“冯娘子管家的学问，自然是极好的，不过我这些年跟着二奶奶管铺子，也有些经验，说出来大家听一听，若可用呢，就用，若不可用，老祖宗只当听了些傻话罢了。”
娄老太君虽然有些势利，但话还算听得进的，听了这话便道：“你说便是。”
冯娘子笑道：“方才我听冯娘子的想法，眼里不容沙子固然是好的。
但我这些年跟着娄二奶奶管铺子看下来，这世上真正拾金不昧的人，和大奸大恶之徒都少，大部分人都是浑浑噩噩的普通人罢了。
若管得好呢，他们就做好人，若真有一注横财落在面前，四下无人，他们也难抵挡住这诱惑。
三奶奶想想，府里的人都是旧人，若这人真是个大奸大恶之徒，怎么过去这些年不显出来，偏偏在前些天下手了呢？
就是因为三奶奶病了，诸事混乱，所以给了他空子钻罢了，如今三奶奶好了，治家严整，自然不会出这样的乱象了。所以为这事因噎废食，不值得。
老祖宗也不用担心闹出笑话来，把心放回肚子里吧。”
娄三奶奶听了还了得，立刻道：“那你的意思，是我们竟不用去找这人，就任由他继续在我们府里待下去好了？”
“那倒不是，我只是觉得，就算要抓人，也不是这个抓法。”黄娘子笑道：“我们铺子里出了这等事的做法和府里的做法差别极大，三奶奶不妨听听。”
“一般铺子里出了这样的事，找到东西是最紧要的，我一般是把人叫齐了，说说是发生了什么事，丢了什么东西，然后说清楚，若是迷途知返，便不怪他，或是一时糊涂，或是有什么急事急等用钱，都好说，只不要偷外人的东西，咱们自己商量。
然后准备一个空房间，里头放一个上锁的箱子，上面有个口子，这一天里，铺子里的伙计挨个进去，等晚上再开箱子，看里面有没有丢失的东西，若有，大家好说。
事后再慢慢查是谁偷的，听听他的理由，再教他迷途知返。若没有，那就得抓人了。”黄娘子娓娓道来：“但抓人我们也不明抓，三奶奶你想想，官府断案，尚且有断错的，你一不能审，二不能查的，全凭小道消息，能查出什么水落石出的结果来？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要是他们互相攀咬起来，或栽赃，或大闹，万一张扬出去，都知道我们娄家出了贼了，那才叫大损失，犯不着为打老鼠伤了玉瓶。
所以但凡这样的事，我们都是细细推论，把目标锁在几个人身上，和他们私下盘问一下，找到人自然最好，要找不到，索性一并打发了，府上都是奴仆，更简单，或是远远地安排到庄子上，或是直接卖了，这才叫万无一失。
东西究竟是小事，抓人也是小事，保住府里的声誉，才是真正的大事。
要我说，不如连东西也从官中描赔了，冯家奶奶虽说是亲戚，到底是外人，不如跟她说，东西是被人误拿了，如今已经找回来了。
先别说她信不信，至少洗掉我们家的贼名，老祖宗听着，是不是这道理？”
娄老太君竟然听得直点头，娄三奶奶还想再争，冯娘子见状，怕她和黄娘子对话，失了身份，连忙道：“黄娘子说的这方法也不是不行，但姑息养奸，不能杀鸡儆猴，总是危害大。”
黄娘子听了，仍然是不紧不慢地，笑道：“冯姐姐这话说偏了，管家管家，为的是府中平安，兴旺发达，不是一定要抓出个贼来。
据我这些年管铺子的经验，想要平安无事，靠的从来不是抓到谁，而是要执行好规矩。
出入都有章法，一草一物，都有专人看守，纹丝不乱，这才是管事的方法。
规矩执行得好，没有空子钻，就是坏人都只能老老实实。
要是管理松散，就是原本老实的人也可能起坏心思。这是其一。
其二是如何避免下人贪墨偷窃，朝廷的方法是最好的，除了严查贪墨之外，还有一项养廉银，只要府中过得兴旺了，待下人宽厚些，下人日子好过了，待遇优渥，他们遇到这样的事也会掂量掂量，值不值得为了一项横财丢掉自己这份好差事……”
“所以我说，三奶奶的方法不可行，锁着东南二门，风言风语不会少，只会多，再锁下去，是人都知道我们娄家出了贼了，人心惶惶，也不是旺家之相。
再者，一个家想要兴旺，关上家门，自家再怎么严整，地盘是大不了的。
只有向外发展，而向外发展，希望都在年轻主子身上。
如今花信宴已经到了尾声，小姐们一辈子的事就在这时候了，正是关键的时候，在这时候抓贼，不是扔了芝麻丢了西瓜吗？
别的不说，单是为这事关了南门，就是得不偿失。
二奶奶的马车倒是小事，怕的是大小姐不方便，大小姐有的是和夫人们交际的机会，万一老太妃急召，或是有什么急事，因为南门误了事，那才叫因小失大呢，二小姐又正病着，请医问药都耽搁不得，为了抓个贼，耽搁这样的关键大事，实在糊涂呀……”
黄娘子这番长篇大论说下来，与其说还是在争南门的开关，不如说是在治家的理论上代表二房和三房来了次正面的交锋。
也难怪凌霜说内宅天地小，要去争外面的领地。
娄三奶奶的精明，看似天衣无缝，其实都是内宅的智慧，而黄娘子跟娄二奶奶，是认真在外面打过天下的。
以制度来管人，而不是人来管人，以及把铺子做大，做好，再以利来养廉，这都是外面男子的思路了。
别说娄三奶奶，就是娄老太君这样的老封君，也是第一次听到，细想之下，竟是这辈子从未从这思路上想过问题，不由得也陷入了沉思。
偏这时候丫鬟通报道：“大小姐来了。”
只见卿云姗姗来迟，她从来自己尊重，有人说话都是放重脚步进来，也给丫鬟通报的时间，进来后众人都反应了过来，娄三奶奶自然是警惕得很，毕竟娄老太君偏爱卿云是事实，娄二奶奶则是又无奈又欣慰，道：“你来干什么？”
“我来给老祖宗请安啊。”卿云淡淡笑：“倒是娘怎么不等我一起来呢。”
娄二奶奶自然不想卿云牵涉进这事里，但见她来了，也没办法，只听见冯娘子凑在娄三奶奶耳边说了什么，娄三奶奶笑道：“既然说到卿云，卿云又在这，有句话就不知道当说不当说了。”
“你说就是。”
娄老太君道，她从来是稳坐钓鱼台，见卿云来了，就偏向二房一些，对娄三奶奶的故弄玄虚有点不耐烦了。
“是这样的，二嫂提到来去不方便，其实我当时听了就有些奇怪，要知道隔壁府里以前住的是陈郎中，陈郎中是从五品的官儿，二哥也是正五品的官，论理说，轿子马车都差不了多少，怎么陈郎中家的车走得，二哥家的就走不得呢。刚刚冯娘子一说，我才明白。”她像开玩笑一般笑道：“原来是二嫂的车出了问题呀。
二嫂家的车轿，原来都比别人家的大一截呢，难怪过不去窄巷子呢。
像是二嫂常年不在京中，忘记了，京中车马，三品以上是一个样子，三品到六品，又是一个样子……”
娄二奶奶本来是为了显摆财力，才做的大马车大轿子，其实这在京中也是寻常事，何况她家来往也都是些高门大户，更是正常的。
但她向来被人笑商家女，听了就不由得有点恼怒，脸也涨红了。却听见卿云淡淡道：“我父亲虽然是五品官，但家中来往客人，难道都是三品以下的吗？要是他们来了，难道也一样在大街上下轿吗？”
“我说句实话，侄女儿你别恼。”娄三奶奶仍然是开玩笑的语气道：“连和我三爷私下说话，也常说，咱们二哥，学问是好的，只是太迂了点，来往同僚别说三品以上了，有些竟还不如他呢……
“父亲的客人没有三品的？难道我们女眷来往也没有吗？
崔老太君若来找我，或是太妃娘娘遣嬷嬷来召我，依三婶的意思，也一样让她们在大街上下轿走进来吗？”卿云不急不恼地道。
她话说得极平静，娄三奶奶原是回不了的，却听见她身后的玉珠忽然发出一声嘲讽的嗤笑来。
“你又笑什么？”娄老太君不悦地道。
“我不敢说。怕老祖宗生气……”玉珠立刻显出一副胆怯的模样来。
“你说就是！”娄老太君瞪着她。
“老祖宗息怒，我刚刚是听卿云妹妹说话，活脱脱是凌霜妹妹的语气，连说的话也像，不由得就笑了。”玉珠尖声细气地道：“卿云妹妹说崔老太君来找她，但长辈哪会轻易来拜会晚辈呢？
就连上次来，也是来替卿云妹妹去赵家退婚的，这是其一。
其二，老太妃娘娘现在还因为退婚的事生卿云妹妹的气呢，我听荀郡主说，这次景家宴席，老太妃一句没夸赞卿云妹妹，反而私下骂了她一顿，嬷嬷们都亲眼见着。
怎么刚刚二婶还说，老太妃要帮卿云妹妹说亲事呢？
我想二婶也许是在开玩笑罢，没想到卿云妹妹也说嬷嬷还会来找她，就忍不住笑了……二婶和妹妹千万别生气，我知道错了。”
她这话一说，不仅娄二奶奶脸色顿时一白，连娄老太君脸色也顿时黑如墨。
“凝玉，什么意思？你说老太妃要帮卿云说亲，竟是骗我的？”
“老祖宗你听我解释，事情不是这么简单……”黄娘子见状连忙辩解。
“你闭嘴。”
娄老太君喝道，黄娘子只得退下，冯娘子还幸灾乐祸道：“黄姐姐，我劝你消停点吧，这种时候，哪有咱们下人说话的份呀。”
“四姐平素和我都是姐妹相称，有什么不能说话的。”娄二奶奶百忙之中还记得回护黄娘子一句。
娄老太君一见，顿时更怒了，用力地拍了下桌子，旁边锦绣连忙上来劝道：“老祖宗息怒呀，身体要紧。”
事已至此，娄老太君也不问别人，只问卿云，道：“你跟我说实话，老太妃究竟怎么说的？是不是因为退婚的事对你发脾气了？娘娘到底有没有说要替你安排亲事的话。”
要是她问的是娄二奶奶，娄二奶奶自然有圆滑的说法，娄三奶奶和玉珠自然也会阴阳怪气地驳斥，又是一番舌战。
但她问的既然是卿云，玉珠顿时就放下心来，朝娄三奶奶对了个眼神，娄三奶奶更是面露喜色。
卿云这人的品性是端正体面，但有时候过于端正了。
从来有十分的把握，她也只说七分，从不夸耀自己，只会自谦，这放在老太妃这些贵人面前，自然是感慨她心性难得。但如果虎落平阳，就成了致命的缺陷。
正应了贺南祯那句话，君子恶居下流，她的君子之风到了内宅的斗争中，只会授小人以柄。
但她就算知道会授小人以柄，也仍然平静回答道：“娘娘只是教了我些道理，说以后日子还长，并未许诺什么。”
娄老太君往前倾的身体顿时往后倒到了靠背上，如同泄了气一般，锦绣连忙上来劝道：“老祖宗且别灰心，咱们家大小姐，向来是事无十分不说死。
太妃娘娘那么喜欢她，怎么会忽然扔下她呢，别的不说，就之前劝赦免教坊司的事，满京城的小姐，谁在娘娘面前有这样的分量……”
她这劝说一点也安慰不了娄老太君，倒是娄三奶奶趁机道：“论理这话我不该说，但卿云当初管教坊司的事，我就觉得是犯了大错，太妃娘娘肯定也因为那事存了意见，这下又退了婚，也难怪娘娘生气，不管卿云了。二嫂，我心直口快，有话就说，你可别恼。”
娄老太君听了这话，正戳在心口上。
她看重卿云，到底多少是祖孙情，多少是因为卿云是家中女孩子的佼佼者，也是整个家族的希望，她自己都分不清，以前也不用分清。如今急火攻心，不由得盯着卿云怒道：“亏我夸你懂事，没想到最后你也这样糊涂，如今折腾成这样，你可如愿了？”
卿云眼中有瞬间的惊讶，但因为有之前退婚之后那次过来，看见娄老太君和三房母女“其乐融融”的经历打了底子，所以并不至于猝不及防，很快就收敛了受伤的神色。
“祖母训斥得有理，卿云不敢反驳。”
她这样温顺地回答道，旁边碧珠都有点惊讶，她自己设身处地，是做不到这样将长辈的冤枉硬吞下去的。
但卿云认错的原因很简单：她是来给自己母亲帮忙的，如今娄老太君已经对自己都有了不满，还迁怒到母亲。
自己再说下去，不仅没有作用，还是帮倒忙，所以低头认错，才是最好的选择。
至于她心中如何看待如此昏庸的娄老太君，就是另一回事了。
但她低估了自家母亲的护短程度。
娄二奶奶这人，从来是说她可以，说她女儿可就不行了。
当初凌霜闯下弥天大祸，她尚且能把上门兴师问罪的程夫人打得屁滚尿流，何况如今欺负的是她最看重也最疼爱的卿云，这简直是老虎嘴上拔毛了。
真气到极致了，她反而异常冷静，黄娘子离她近，看得见她眼睛亮得吓人，整个人像是被一股气提了起来，下一刻就要冲出去了。
却不知怎么按捺住了，甚至还能说出条理清晰的话来，道：“老太太，三妹妹，我听你们的意思，竟不是因为什么抓贼，什么门户，不让我们从南门过，纯粹是因为我家没有三品以上的人际往来，老太妃又对卿云生气了，所以我们就没资格从南门过了，是不是？”
“你这是什么话？”娄老太君立刻发怒道。
但娄三奶奶显然更精于内宅的斗争，上来就占个理道：“二嫂，你这样说话，冤枉我事小，冤枉老祖宗，可是不孝。”
“不是你自己亲口说的吗？
你问我家二爷五品官，凭什么马车做得和三品官一样大。”娄二奶奶直接问到她脸上：“我做马车用了你的钱？占了你的地？关你什么事？
你家三爷也才四品官，你凭什么头戴宫里娘娘赏给冯家太太的金钗？你也成了三品诰命夫人了？
再说了，京城里哪个夫人不逾制，真论起来，凤冠霞帔几个新娘子能穿？还不是人人穿着成婚？
我不管你，你也别管我，我马车别说做三品的规格，就是比照侯府来做，也轮不到你来管？”
娄三奶奶见她这样撒泼，顿时也不管了，冷笑道：“二嫂这话说得有些疯了，你的马车不从我的南门过，我管你什么？”
娄二奶奶等的就是她这句话，立刻上去一把揪住了她，顿时惊得冯娘子和玉珠碧珠都吓了一跳，娄三奶奶虽然带的人多，但是帮腔，不是来打架的。
也是娄二奶奶威名在外，又有凌霜那家伙“珠玉在前”，这些养尊处优的夫人和管家娘子，还真不一定打得过娄二奶奶这“商家女”。
但娄二奶奶揪住了娄三奶奶，却不是要打，而是直接拉着她在娄老太君面前跪下，放声大闹道：“老祖宗，你是亲耳听见的，你要评理，她说南门是她的，这可是原话！
老祖宗你选她管家这些年，我没意见，但娄家也是我们的家，我们二房虽分院住着，可没听见说娄家已经成了三房的了，我从那院子里过一下，都是从她家过！
走走走，要分家，咱们就分，先去召集族老，咱们就在这分家！”
她一面说，一面从怀里拿出账本来，娄老太君一见，顿时青筋直冒，喝道：“像什么样子，我还没死呢！分什么家！”
“是三妹妹说南门是她的，这不是逼我们分家是什么，横竖账本在这，要分也便当……”娄二奶奶索性闹起来：“账本上写得清清楚楚，庆熙十三年，家里为了大爷探花及第，要大修门楣，拆院墙，建官道，我们二房是摊了一份的，家里的四个门，都有我二房的一份钱，怎么就成了她的，不准我二房过了？”
但凡老人家，是最不愿意听见分家的，娄二奶奶这架势一摆出来，娄老太君是又气又恼，也知道她带着账本是真预备着分家来的，不好再逼她，于是转而骂娄三奶奶道：“你糊涂脂油蒙了心了，什么‘你家的南门’，你不是给她送话柄吗？”
卿云在旁边听着，心中一惊，比娄老太君刚才对她发怒还触动，怨不得母亲整日说娄老太君偏心，关键时候果然逼出真话了，这说话的口吻，全然是和娄三奶奶一派了。
娄三奶奶自然也知道娄老太君已经是站她这边了，立刻服软道：“二嫂，是我一时口误。但你这账本都带出来，难道是奔着分家来的？”
“分家不分家，自有老太太做主。
当然老太太要偏心我也没什么办法，我不过是带个账本出来，想着万一你那个南门实在不让过，大不了再开个小门专让我家过，横竖造价在这里，我家也不是出不起……”娄二奶奶也嘲讽道：“要是三妹妹钱不趁手，那包参我替你赔了都是使得的，只不要整日抓贼，弄坏了府里的名声，玉珠碧珠你不介意，我们卿云还要说亲呢。”
“又开什么门！”娄老太君骂道：“你就让她从南门过又怎么的，横竖已经开着两个门了，多开一扇，你就管不过来了？就跑了贼了？”
娄三奶奶也知道大势已去，梅凝玉江南历练多年，到底长了点手段，这场关于南门的争夺，到底是被她赢了去了。
自己夺回管家权柄的下马威，也是被她消解得差不多了。
但娄三奶奶又岂是轻易服输之人，她见老太君发话，索性从袖子里取出一串钥匙来，像是要将上面南门的那把取下来，交给娄二奶奶。但她动作却不紧不慢，一面笑着说道：“二嫂，我知道我是犟不过你，但有句话我得劝劝二嫂，凡事有命中注定，该你的总是你的，不该你的，就是走了九十九步，最后一步也走不成。”
“你说这些闲话干什么？”
娄老太君斥责道，但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斥责绵软无力。
娄二奶奶也淡淡笑道：“三妹妹既然知道这道理，怎么还整日家这么用心操劳呢？难道能博到什么不属于你的东西不成？”
娄三奶奶立刻笑得比蜜甜。
“哎唷，二嫂，我说句实话，你可别恼。
你那马车虽好，别说三品官，侯爷也坐得，但就算我开了南门，只怕也没人来坐呀。
你想想，凌霜丫头是没福的，已经跑了，秦家不用说了。卿云么，赵家退了婚，也是没得说了。
娴月长得虽好，可惜是个病秧子，不然，也不会最终落到张敬程身上，那张敬程虽说是榜眼，但也和二爷有几分相像，要做三品官，也得等十年呢。”
她一说完，旁边冯娘子立刻笑了起来，玉珠碧珠也都笑了。
玉珠更是笑着道：“婶子，娘说得也对，你辛辛苦苦做了那么大马车，又给谁坐去呢？就拿着这南门的钥匙又如何？
婶子在南边久了，不熟悉这京中的规矩，这京中和做生意不同，不是做了三品的马车，就成了三品的人了，娘也是为你好，她怕你等到你家的马车都烂了，也没有三品的女婿来坐呢！”
她向来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比娄三奶奶更刻薄十分，这话一出，娄老太君都出言呵斥，她哪里怕这个，立马盈盈下拜，跪着认罪道：“老祖宗饶了我罢，我心直口快，把实话说出来了。”
她一面装作求饶，一面还不忘朝卿云轻飘飘瞟一眼，眼里又是嘲讽，又是挑衅，旁边众人都张狂地大笑起来。
都说娄二奶奶俗，但娄二奶奶对几个女儿也算保护得好了。
卿云是第一次直面这种内宅女眷恶斗的伎俩，只觉得那笑声无比刺耳，听着满耳都觉得轰隆隆的，脸上顿时火辣辣的，明明玉珠已经转过脸去和老太君求饶，那眼神却仍然历历在眼前。
她还是第一次见识到这样现实的重量。
在这样的恶意和嘲讽面前，她的那些君子守则都似乎成了一纸空文，温良恭俭让，乃至和赵家退婚的理由都变得苍白起来，只有眼前的嘲讽和嘴脸是真的，直冲到脸上来的。
让人本能地想要追求力量和权势，能将这样的狂妄小人彻底摧毁。
雅在俗的面前如此不堪一击。
满腹诗书都成了空文，因为知道只有权势才是她们听得懂的语言。
怪不得人人都要做嫡夫人，要在内宅的厮杀里赢到最后。
怪不得再云淡风轻的小姐，嫁了人后，也不由自主地卷进这厮杀中。
母亲这么多年是怎么过来的？
当年也是这样吧，本该主持公道的老太君装聋作哑，偏帮一方，不同的是当年母亲身边没有任何人，自己姐妹还没有出生，父亲又是男人不能管，还有孝道压着，她只有孤身一人面对这娄家的内宅。
真该让凌霜也来看看这一切的重量。
母亲经过这么多年还能保有一点点利益之外的权衡，没有和三娘一样心狠手辣不择手段，就已经是勇敢到了极致。
而娄二奶奶甚至还有心力去反击。
“到底三妹妹教得好，没出嫁的女儿，已经满嘴议论起女婿来了。”
她不急不躁地昂起头，甚至还安抚地捏了捏卿云的手，揽着她的肩道：“用老太妃的话说，日子还长着呢。
谁家有没有有没有三品官的女婿，现在也难定论，咱们是骑驴看戏本，只走着瞧罢了。”
她甚至没有被磨灭斗志，这昂着头的样子，和凌霜如出一辙。
而世上就有这样巧的事。
没有将来，没有来日方长，也没有走着瞧。
就在三房的众人在因为娄二奶奶的豪言而爆发出一阵大笑的时候，玉珠刚说出一句“都说凌霜当初是发癔症……”的时候，只见一个小丫鬟匆匆冲了进来，看一眼这景象，却没有行礼，朝着娄二奶奶道：“二奶奶。”
娄二奶奶其实心里也憋着火，忍不住道：“说！什么事！别声音跟蚊子似的！”
丫鬟看了一下周围，见娄二奶奶真不出去，只得大声说了。
“二奶奶，贺大人来了。”
“哪个贺大人？”娄二奶奶满头雾水：“贺南祯？”
“不是贺侯爷。”丫鬟犹豫一下，只得明说了：“是捕雀处的贺云章贺大人！”
这话一说，顿时房中都鸦雀无声，原本装聋作哑的娄老太君也吓得脸色苍白。
而丫鬟继续禀报道：“贺大人特来拜访咱们家，但他的轿子进不来，也停在大街上，和二奶奶的马车一起停着，如今步行进来拜会了！”
别说娄二奶奶，娄老太君的身形都为之一晃，本来听见捕雀处三个字就站起身，听到这话顿时往后一栽，还好周围人都围了过去，娄三奶奶和锦绣都连声叫“老祖宗……”
“还管我干什么？还不去接待去！”
娄老太君朝着娄二奶奶道，娄三奶奶过来搀她，被她甩开了手，一个锋利如刀的眼神，重重地盯了娄三奶奶一眼。
而飞扬跋扈的娄三奶奶，竟然承受不住地垂下了头。
要是以前，卿云一定看不懂，但也许是经过今日这场洗礼，她无师自通地看懂了。
都是千年的狐狸，娄老太君怎么会不知道今日为了南门争来争去是为了什么呢，本质上是娄三奶奶夺回管家的权柄，要故意使绊子，朝二奶奶立威罢了。什么丢了人参，什么抓贼，什么南门开不了……
而她那个眼神也非常简单，不愧娄二奶奶“风往哪吹，老祖宗就往哪边倒”的评价。
她的意思是：如果因为你要跟二房使绊子的一点小事，导致咱们家得罪了如日中天的贺阎王的话，我把你的皮扒了，都不解恨。
正应了凌霜走那天说的话。
内宅的小小争斗，看似一场规模宏大举足轻重的战争，在外面男人的世界冲击下，瞬间碎成了齑粉。
这时候再回头想想刚才那些针锋相对以命相搏，多可笑。

第129章 药丸
贺云章一来，别说娄二奶奶，连娄老太君也搀着拐杖，亲自过来二房的院子，预备接待。但也不敢接待——贺云章点名是来拜会娄家二房，其余闲杂人等巴巴地冲出来，算什么意思？
如果说近臣是伴君如伴虎，揣摩上意的话。
那么娄家这种早就退出权力中心的中等家族，也只能用揣摩上意的小心翼翼，来揣摩权臣了。
怠慢固然是错，但一厢情愿地舔着脸上去簇拥着，也有惹怒的风险。最好是他要什么，就给什么。
娄二奶奶虽说胆比天大，但要见这威名赫赫的贺阎王，还是心中犯怵的。
一面急忙打发人去衙门赶娄二爷回来，一面自己赶紧换衣裳，也不敢换礼服，怕巴结得太过。换了身家常的新衣裳，匆匆出来了。
那边贺云章倒是礼贤下士，轻装简从，只带了个穿着侍卫衣裳的随从，和个在外面候命的小厮，贺大人施施然坐在客位上，见娄二奶奶进来，还起身行了个子侄礼。
真不怪世人都不传颂他的相貌出色——谁还敢看相貌，连娄二奶奶这种最爱点评年轻王孙相貌的也不敢多看，虽然知道他给了娴月那封信，知道他是会客气相待的，但还是难免心生畏惧。
经商的人，看人更准，年轻小姐们大概只觉得贺大人气质森冷拒人于千里之外，娄二奶奶看着却更惊心。
都说有权的人身上都有威，像赵擎赵大人，那次远远在桐花宴看见，在一堆文官里都脱颖而出，像一件重器。
而贺云章身上的气质，更藏而不露些，也更锋利。
几乎带着杀气，没有了结过数百官员的性命，哪来这样的杀气？
所以连官也怕他，他是官员中的官员，古话说官员称牧，是牧百姓的人。而贺云章则是替圣上牧官员的人。
娄二奶奶自然也畏惧他，她知道娄老太君和娄三奶奶就在内堂听着，故意不说出娴月和贺云章的事来，好好吓一吓她们也好。
“贺大人来拜访寒舍，真是蓬荜生辉，可惜家里二爷不在，怠慢大人了……”娄二奶奶十分小心地道。
“伯母言重了。”
贺云章难得如此谦逊，估计也只有官家能享受这态度了，剩下的宗室王公都未必受得起，他直接说出了来意：“晚辈前来，是受安远侯府云夫人之托，来送一件药给二小姐的。我等会还得进宫办事，就不劳烦伯父接待了。”
娄二奶奶虽然不敢因为他说得随和就拿起长辈的款来，但听在心里，还是熨帖的，恨不得堂后的娄老太君把每个字都听进去，也让冯婉华那等势利小人好好听听，真是现说嘴就打嘴，她们刚刚说死了二房以后没有三品以上的往来，百官中最得势的贺云章就亲自过来拜访，还叫起伯母来。
她心中得意，面上当然还是谨慎的，谦道：“些微小事，还劳烦贺大人亲自送来，实在让我心中不安……”
“事关二小姐平安，就不是小事。”贺云章淡淡道。
可惜就可惜在里面那两位不知道娴月和贺云章的交情已到了哪步，听不出这话里的深意。
娄二奶奶心中如同衣锦夜行，实在遗憾得紧，但念头一转，又冒出个好主意来。
她仍然笑眯眯接待贺云章，道：“大人盛情，实在让我惭愧，可惜家中地方狭窄，招待不周，害得大人的轿子都停在巷外，实在该死。”
“伯母言重了。”贺云章淡淡道：“巷子狭窄影响通行，是工部的问题，也不是伯母的错。我是晚辈，步行也是分内事。”
都是人精，贺云章这种能在御前当心腹的，窥一斑而知全豹的能力自不必说。
娄二奶奶听到他把轿子停在巷子口，就知道他猜到了端倪——不然捕雀处的贺大人，轿子哪里过不去？从娄府穿过去都是给娄府面子了。
他停轿，是因为看见娄二奶奶的马车也在大道上，略一询问，就知道娄家如今二三房斗法呢，他下轿，是帮娄二奶奶的忙，帮她加个筹码，不然此刻内堂里，娄老太君和娄三奶奶怎么会如此忐忑不安呢。
可惜贺大人也确实是忙，话刚过三句，只见等在外面的小厮匆匆过来，探了个头，跟着贺云章的随从眼尖，立刻过去，听了小厮的传话，又过来在贺云章耳边低声说了什么。
“就说我马上过去。”贺云章对随从低声道。
贺云章说完话，就站起身来，娄二奶奶也知道多半是宫内急召，耽误不得，连忙谢道：“贺大人日理万机，还来替小女送药，实在让我于心不安，等小女醒来，我一定亲自照看她用药，不辜负贺大人的辛苦。等好了，我还要去向贺大人府上道谢呢。”
“伯母客气了，不敢。”贺云章道：“不过这药丸是小姐大愈后才能服用的，是固本培元的药方。”
“知道了。”
娄二奶奶有些奇怪，怎么痊愈后才能吃的药，要这样快送过来呢？
不过她也只是猜了一下，就把这疑问抛到一边了，反而眼珠一转，心头又生出一计来，问道：“贺大人，这药丸是水丸还是蜜丸？既然珍贵，这几日又梅雨，不知如何储存才是？”
贺云章隐约察觉了她的意图。
“是胶丸，用的是鱼胶，避光避湿收着就好了。”他淡淡道。
其实他的回答也不重要，娄二奶奶心中计谋已成，不过是要他一句话罢了。
贺云章正是看出了这点，见娄二奶奶眼神闪烁，和某个二小姐要用计的时候一模一样。
都说娄二奶奶不喜欢二小姐，但三个年长的女儿里，只有娴月继承了她的攻击性，其余人都不过是见招拆招罢了。
好斗的人，其实也好赌。
赌徒都是爱冒险的人，不然也做不成这么大的生意。
“伯母稍等，我去把药拿来。”
贺云章转身出了门，娄二奶奶正认真算计中，也没意识到他为什么不叫随从去拿，而是亲自出了门。
今日贺云章带的随从是贺浚，贺三哥跟他从探花郎走到贺大人，宫闱争斗都见过不少，娄二奶奶眉梢眼角的心思贺浚自然也全程看在眼里，他深知这就是乱局的开端，而今日的药丸实在珍贵，连丽妃娘娘知道了血芝的事，都说过两句酸话，在官家面前嗔道“到底探花郎是天子门生，官家喜欢，臣妾的父亲也病着，臣妾想求几钱血芝和云上参，都被父亲训斥了呢。
谁知道全给了探花郎了，到底你们是自己人，臣妾是外人了……”，官家都笑了，赏了整整几支老参赐给丽妃娘家。
血芝甚至不是年年有，今年的份额全在这了，要是出了意外，就是官家再偏心大人，也是没有的了。
所以他一转出门，就低声道：“大人。”
他跟了贺云章多年，彼此一个眼神就知道意思，贺云章也知道他的担忧，但贺大人向来是惊涛骇浪尤弄潮，神色仍然不动，道：“知道了，拿笔来。”
他从怀中取出放药丸的匣子，整个天下都找不到第二份的珍贵药物，各色奇珍，最终也不过炼就这十二颗小小药丸。
小厮趴在地上，贺云章写了几个字，将匣子用蜡封上。重又进门去。
娄二奶奶满面喜色，立刻伸手来接，口上还道：“多谢大人了。”
贺云章对她始终尊敬，是子侄礼，双手递东西，还微躬身体。
“这药丸事关二小姐的身体，是云夫人花了心血制成的。”他最终也只说了这一句，道：“伯母要谢，就谢云夫人吧。”
“她我自然要谢的。”
娄二奶奶对云夫人仍然是有点醋意在的，这样答道。
贺云章于是不再多说，匆匆告辞，娄三奶奶哪里还敢锁南门，早在娄老太君的训斥下把四门全部敞开，又派了管家早守在二房院子外面，十分谄媚地要伺候贺云章上轿。贺云章连眼睛都没瞥一下，只朝贺浚道：“久睡伤神，等晚上宫里药赐下来，你走一趟。”
“是。”贺浚答应道。
他们配合默契，贺浚自然知道，自家大人口中“久睡伤神”的哪还有别人，自然是娄家的娄二小姐了。
娄三奶奶提了一句娴月在睡觉，大人就想得这样周到，让贺浚一拿到宫里的药就送过来给小姐养神，可见用心。
看来府中的喜事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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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娄二奶奶这边，她开开心心拿了贺云章送的药，满脸得意，却故意一脸淡定地走到后堂，朝着还神色忐忑的娄老太君和娄三奶奶抱怨道：“我当是什么好东西，原来是云夫人给娴月送药，不知怎么，央贺云章带过来了。倒吓我一跳。”
她说得云淡风轻，娄老太君却惊魂未定，她刚才也是让丫鬟在帘后偷听过的，也听了传话，仍然心有余悸，道：“没想到贺大人倒还客气，还执子侄礼呢。”
“他这点倒好。”娄二奶奶故意道：“也不知道是不是看云夫人面子。”
“要是看云夫人面子，岑家的案子就不会拖那么久了。”娄三奶奶急于刺探的心思溢于言表了，道：“云夫人怎么对娴月这么上心？怕不是为了贺侯爷吧？”
她说到“贺侯爷”三个字的时候简直有点咬牙，心中暗恨，偏偏二房这样的狗运气，走了一个秦侯府，又来一个贺侯府，贺南祯虽然名声颇坏，但京中王孙狂嫖滥赌的又少到哪去了？
贺家的家底和秦家几乎是并驾齐驱，就是贺南祯名声比现在坏十倍，也仍然排在赵景前面呢……
偏偏就便宜了她这个商家女！
娄二奶奶却难得谦虚起来，道：“三妹妹说哪里的话，贺侯府什么家世，我们哪里敢高攀。再说了，不是说贺侯爷跟岑家有婚约吗？
老太妃也露出点风声来了，云夫人多半是感激卿云之前为教坊司求了老太妃的事，所以投桃报李，格外疼爱娴月罢了……”
她就是不肯承认云夫人和娴月确实是有真情在的，黄娘子在旁边听着，都觉得好气又好笑。
“莫不是太妃娘娘的意思？”娄老太君仍不死心地道：“莫非卿云最后是要落在贺家？”
“哎唷，老祖宗你这可是乱点鸳鸯谱了，卿云为人端正，贺侯爷风流浪荡，怎么成呢？
我看，还是云夫人看上娴月了，这还有几分可能呢，不然能请动贺阎王来送药？多大的面子？”娄三奶奶笑着说道。
娄三奶奶刚刚在暖阁一场大胜，虽然输了南门，但娄老太君说话间都和她站到一边去了，娄二奶奶俨然已成了外人，也难怪她得意忘形。
还是用平时凑趣讲笑话的语气和娄老太君说话，还亲密地拉着娄老太君的手臂，一时竟忘了娄老太君随风倒的本事了。
娄老太君立刻就皱了眉头，一抖手臂，把她的手甩了下去，斥责道：“你又都懂了？你知道我要说的是什么，就说我是乱点鸳鸯谱？
太妃娘娘一直想找个世家小姐带在身边教养，安排婚事，你知道是为什么？
娘娘为的是拉拢朝中的新贵权臣，为圣上分忧，其中最看重的就是贺云章贺大人，之前卿云和赵家订婚时，她就说过可惜的话。
贺云章是权臣，要替官家办事，不能尚公主，不然早尚了。
想笼络他，婚事就得从王公贵族中出，娘娘找了这么久，没一个端庄识大局，又有才干能做贤内助的好女孩，我说卿云落在贺家，是落在小贺，不是大贺，你懂什么？你只知道贺侯府位高，不知道贺云章如今权重？再等十年，我看小贺大贺还要倒过来呢？
整日里学了些妇人闲话，就在这叽叽喳喳，还不一边去呢。”
娄老太君这样发怒，娄三奶奶的脸上顿时如同被人扇了两巴掌似的，火烧般红，立刻就退下去了。
身后的玉珠碧珠也露出惊愕神色来，玉珠眼神阴毒，碧珠则是愤怒，都有些不服。
锦绣怕场面不好看，也怕娄三奶奶面子被扫得太过，连忙劝道：“老祖宗息怒，三奶奶也是好心，不知道这事事关重大，才说笑的，不是故意顶撞老祖宗的，我替她给老祖宗赔礼，三奶奶，老祖宗也是一时心急，是我们下人伺候不周，请你不要往心里去……”
娄三奶奶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勉强答道：“我哪敢和老祖宗记仇呢。”
话是这么说，嘴却紧闭了，一副一句话也不想再说的样子。
娄二奶奶哪里不知道娄老太君是在挽回之前在暖阁里对自己轻视太过的事，但当时三房骑到脸上来，老太太都一句话没有，如今这时候再训斥，又有什么用呢。真以为彻底寒了心的人，这样还能挽回来吗？
她心中冷笑，表面上仍然笑盈盈地，故意也随着她乱点鸳鸯道：“要真能如此，那倒也不枉了卿云的人才了。只是捕雀处到底凶险些……”
“凶险什么？”娄老太君立刻反驳道：“是糊涂人才会觉得凶险，以为伴君如伴虎，其实有权才是最安全的，官场上倒下的人，是失权的多？还是有权的多？赵擎不也煊煊赫赫十多年了，有什么凶险？
贺云章青年才俊，又是正经功名出身，只会比他更稳些，权势不论，单是高中探花就了不得了，这人才，不比赵景好了十倍百倍？”
锦绣怕娄老太君说得太生硬，连忙伸手拉住娄二奶奶的手臂，笑着弥补道：“二奶奶，你还听不出老祖宗的意思呢？
都说该你的总是你的，咱们家大爷当年也是高中探花，也许命中咱们家还是该着一个探花郎呢……”
她实在是一张巧嘴，把娄老太君都说得笑起来，娄二奶奶却仍然只是谦道：“哪里的话，八字还没一撇呢。
你没听见，贺大人只匆匆坐了半刻钟不到，就要进宫了，这哪是奔着我家的女儿来的，我看就是帮忙送个东西呢……”
“是不是送东西，谁知道呢，反正贺大人来了就是荣耀，听说之前桐花宴上，他也才坐一刻钟，萧大人巴结得那样，他还没一个笑脸呢……”锦绣笑着凑趣道。
“对了，贺大人说是替云夫人送药来，到底什么药，值得他亲自来送？”娄老太君有点好奇地道。
娄二奶奶这才坐下来，把那匣子拿给她们看，连一直沉着脸不说话的娄三奶奶也不由得看了过来，却见药匣子并不起眼，只是寻常锦匣，上面有寿星花纹，像是宫里出来的。上面用蜡封着，娄二奶奶道：“我拆开给老祖宗瞧瞧？”
“罢罢罢，何苦拆它，走了药力怎么办？”
娄老太君阻止道，只是把盒子拿来，仔细看了看，道：“像是宫里的东西，只是不知道是个什么药名……”
“说是丸药，云夫人花了大心血弄到的。”娄二奶奶在旁边不紧不慢地道。
“多半是宫里赐药吧。”娄三奶奶终于在旁边阴阴地说了一句。
娄老太君平时喜欢她也不是没道理，确实眼明心快，思维敏捷。
“是了，多半是宫里赐药。”娄老太君恍然大悟道：“我想起来了，这次太后娘娘做冥寿，咱们这些命妇都上了贺礼，是不是说宫里要赐药来着，说横竖就在这两天，据说丽妃娘娘对皇后娘娘谏言，说宫里每年大内制的秘药，都是极好的，每年端午又要新制，白放着只怕失了效力，所以把一些珍贵丸药，都分赐命妇女眷了。不是说还要等几日才赐下来吗？”
“荀郡主说，文郡主娘娘去问了，说都是以赐女眷的药为主，有补心丹，宁馨丸，夫人们知道消息，都想争好的呢。但娘娘说了，后天才赐下来。”
玉珠见母亲挨了骂，答话的声音也是不阴不阳的。
娄老太君恍然大悟。
“那就是的。”她感慨道：“到底云夫人有手腕，后天赐药，她今天就拿到了，怪不得让贺大人送，可能就是从宫里面直接拿出来的，也算她有心了，凝玉，你可得想办法好好谢谢她呀。”
“知道了。”娄二奶奶语带微酸地道：“只是从来是对症下药，哪有拿现成的丸药来吃的？还说是娴月病痊愈了才能吃，现在不能吃……”
“那多半是宁馨丸了。”
娄老太君还是见过好东西的，见她这样说，笑道：“这是你没见识了，宫中制药有定数，男用养心丹，补脾丸，女用宁馨丸，补血丹，都是极好的东西。
因为宫中的药不比外面，药草可不比别的东西，就比如人参这种东西，山上山下，岁差一年，效用就差百倍，宫中的药都是贡品，你想想？
都说宫中的参须参末，都比外面市卖的整枝老山参还好呢，这样的药制出来的药丸，效用能不好么？所以臣子夫人们都当宝贝呢。
咱们这样的人家，是分不到罢了，要是咱们大爷还在，唉……”
“老祖宗何必伤心呢。
如今咱们家是越来越好了，等小姐们婚事议定了，不愁没有一品诰命的轿子抬到咱们家呢。”锦绣连忙笑着劝道。
“就你油嘴滑舌。”
娄老太君道，又拉着娄二奶奶的手，招手叫娄三奶奶过来，道：“你们的心思，我也知道，但我的心，你们不知道谁懂。
咱们家这些年到如今，日子究竟如何，你们是看在眼里的。凝玉有才能，可惜脾气直。
婉华这么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大家都是为了这个家好。
一家人要是能齐心协力，自然越过越好，你们说说，是这道理不是？”
娄老太君说是墙头草，其实还是有点一家之主的格局在的。
可惜两个媳妇也都是快五十来岁的人了，并不买账。表面自然是和和美美，娄三奶奶还道：“都是我没本事，让老太君伤心了。”其实心里面都各怀心思。
娄二奶奶说不了她那样的软话，也不需要说，反而道：“对了，宁馨丸是水丸还是蜜丸来着？”
“说是不算水丸也不算蜜丸，是要熬骨胶出来还是鱼胶来着，我忘了，咱们家大爷中举那年，也收过，说是用了胶，所以盛夏放不住，每年都要新制。听听，什么样的家底，能这样年年制？也只有宫里罢了。”娄老太君道。
“那多半是宁馨丸了，刚刚贺大人也说是胶丸来着，让我好生存放。”娄二奶奶笑道：“我哪知道怎么存放，这可怎么得了，说是要等娴月大好了才能吃，这不得半个月吗？”
“这样的天气，胶丸放个十来天，倒也不算什么……”娄老太君沉吟道：“只是我也忘了，我记得当年说药丸最好都放阴沉木的药箱里，我这倒有一个，只是笨重得很，不好搬动。”
“既然如此，不如就放老太君那里好了，等娴月那丫头好了，再拿出来吃，不然坏了可惜。”娄二奶奶笑道。
“你要放自然是好，只是……”娄老太君有些迟疑。
“老祖宗既然有药箱，自然要帮二嫂收着。不然走了药性岂不可惜？”娄三奶奶又缓过来些，开始话里带刺地道：“不过也不打紧，我听嫂嫂说，我哥哥的差事办得好，官家还亲口夸过呢，多半今年宫中也要赐宁馨丸的，要是二嫂这份散了药性也不怕，我去问我娘家要些来，也够娴月用了。”
娄二奶奶难得没有针锋相对，而是笑道：“那自然更好了。”
“既如此，那二嫂随我来，药箱还在后面小阁楼上，搬动不便，只能劳烦二嫂跟我走一趟了。”娄三奶奶也笑道：“这丸药珍贵，二嫂还是看着我上了锁更放心……”
“哪里的话。”
娄二奶奶跟着她去放药，娄老太君让锦绣跟着她们去了不说，还忍不住嘱咐道：“凝玉，你回去记得叫卿云过来一趟，这孩子最近心思重，凡事不跟我们交底，要是老太妃真有这意思，我们可得早做准备。”
娄二奶奶答应了一声，跟着娄三奶奶上了小阁楼。
说来心酸，她明明是二房奶奶，却连小阁楼的门都没上过几次，更别说正房里那个放家具幛幔各色器具的大仓库了，这小阁楼是娄三奶奶管的，因为离外院近，放了许多待客的家具茶具，还有一些不贵重的寿礼，都只拆看了一下就收了起来。
娄三奶奶从扣子上解下来一串钥匙，开了小阁楼里面的门，只见里面都是贵重些的木料，都是些茶盘摆件之类，当中一个大木箱，就是阴沉木做的药箱了。
“说来惭愧，老太太这药箱，也没放什么好东西，都是些寻常丸药。”娄三奶奶道：“这是我们做媳妇的不孝顺了……”
“三奶奶说哪里话呢。”锦绣连忙道：“老祖宗整天还夸你孝顺呢。”
娄三奶奶笑了句，没说话，打开药箱，示意娄二奶奶把那锦匣放在里面夹层，又把其余的药都放在外面，锦绣称赞道：“到底三奶奶细心，还怕串了药性”
“最难不过当家，仔细点总是没错的。”娄三奶奶把钥匙递给娄二奶奶道：“这药箱的钥匙就两把，一把是老祖宗的，一把在我这，我这把给二嫂吧。”
“二奶奶拿我这把吧，横竖老祖宗要什么，问三奶奶就是。”锦绣连忙道。
“哪有这样的道理。”娄二奶奶仍然拿过了娄三奶奶手上那把，道：“那就拜托三妹妹了，十天后我再来问三妹妹要药了。”
“二嫂客气。”
娄二奶奶下了阁楼，带着黄娘子回了自己院子里，当然是大喇喇走南门，原本趾高气昂的冯娘子也只能赔笑，娄二奶奶还故意气她，道：“劳烦冯娘子开门了，真是辛苦了。”冯娘子也只能说“不辛苦”。
“那就劳烦冯娘子了，以后这南门就常开着吧，我早晚要走的。”
娄二奶奶打了个大胜仗回来，自然是得意洋洋。
黄娘子跟着娄二奶奶走到前院，神色有点犹豫地道：“夫人，我有点担心……”
“担心什么？”娄二奶奶挑了挑眉毛：“咱们又没做什么，要有事，也是她冯婉华自己找死罢了。”
“话是这样说，到底二小姐心重……”黄娘子欲言又止地道。
娄二奶奶连忙制止了她继续说下去，道：“嘘，你别在这畏头畏尾的，我敢放出去，自有办法拿回来，你只当不知道就行了，这样说来说去，那边反而知道了。”
“可是……”黄娘子仍然不安。
“没有什么可是的。”娄二奶奶昂起头来，脸上神色傲慢得很：“她冯婉华不是要斗吗？咱们就斗个结果来。从来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
她今日不让我们走南门，明日兴许又兴出什么新花样呢，我要不一次把她斗服了，以后后患无穷。
一匣子宁馨丸而已，怕什么，倒要看看是我厉害，还是她冯婉华棋高一着。”

第130章 血芝
冯娘子送了娄二奶奶回来，果然在小阁楼上找到了娄三奶奶和玉珠碧珠姐妹。
她一看娄三奶奶的神色，就知道她要干什么。
“三奶奶，用牌桌上的话说，让人不为弱，二房如今是有点气运在的，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看着是要起势的样子，咱们不如避避风头，这次不如就算了吧？”冯娘子劝道。
娄三奶奶没说话，只是盯着那药箱子。
她原本生得俏丽，身段也苗条，平时凑趣说笑的时候不觉得，这样冷下脸的时候，其实是生得很薄的。眼神像是要把那沉木的药箱子都看穿似的。
她也不知道听进去了冯娘子的话没有，沉默了许久，才忽然冷笑了一声。
“让人不为弱？
我们倒是让了，只怕别人立刻要骑到我们头上来呢。”
她像是自问自答地说道，神色似乎正在思忖着，问玉珠：“你怎么说？”
玉珠眼睛转了转，许是想起了娄娴月整日在花信宴上卖弄风流的样子，眼神顿时一冷。
“我觉得冯娘子这次说得不对，现在不是让人的时候，俗话说得好，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
二房如今已经是强弩之末，娄凌霜疯了出去，就算回来也没人要了，谁知道她一个未婚女子在外面经历了什么？
娄卿云和赵家退婚，又失了老太妃的欢心，靠着那个穷酸崔老太君，能有什么未来？也多半是完了。
如今只剩一个娄娴月，整日扮成那狐媚样子，到处勾引男人，要不是花信宴完了，只怕她还要在那卖弄风情呢。
可惜勾来勾去，只勾到一个张敬程，整日里讨好云夫人，也不见贺南祯有一丝半点迹象啊……”
“是了，我还奇怪呢，怎么卿云忽然那么好，老太妃的人情，说送就送了，原来是给娴月卖人情给贺家呢，这不，云夫人这就来了。”娄三奶奶对她的猜想十分赞同。
“但我看她也是白费心机，”玉珠嘲讽道：“娘想想啊，贺南祯是什么人，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她娄娴月几斤几两？就能换得浪子回头了？
我看她也是枉费心机，最后也只能嫁给张敬程了。”
“若是张敬程，还真不足为惧。”娄三奶奶冷笑道：“说是秦老大人喜欢得很，其实秦家也式微了，他在翰林院又有什么用？书呆子罢了。
我看二房是翻不了身了，今天贺云章来，倒真吓了我一跳……”
玉珠立刻直摇头。
“娘也糊涂了，贺云章是要官家赐婚的，再不济也是王公贵女，哪里轮得到她娄娴月？老太君都看出来了，娘还没看出来？”
“对对对，你说得对。”娄三奶奶抚掌赞叹：“我看老太君也是想昏了头了，还以为老太妃会把卿云说给贺云章，笑死我了，真以为卿云是凤凰呢，想配谁配谁？就是她是，现在也是落架的凤凰不如鸡了。”
“娘现在想想，二房还值得畏惧吗？”玉珠笑着问道。
“好孩子，还是你想得明白，一下子帮我理得清清楚楚了。”娄三奶奶这下才下定了决心，立刻冷笑道：“哼，她梅凝玉还想给我立规矩呢。我关个南门就受不了？这才哪到哪，咱们走着瞧吧。钥匙拿来！”
冯娘子无奈，只得把钥匙递过来，娄三奶奶之前乖乖让娄二奶奶之前拿走自己的钥匙也是因为这个——拿不拿走，娄三奶奶都能开这箱子，管了二十年的家，手里都没一套私钥匙的话，也就白混了。彼此都是千年的狐狸，过起招来也是心有灵犀。
娄三奶奶拿着就开了箱子，直奔内层，把那个锦匣翻了出来，递给冯娘子。
“三奶奶……”冯娘子再次劝道：“二房既然已经是强弩之末，我们不如再等等，扔掉她们的药，也伤不了她们的根本，还落个贼名……”
其实娄三奶奶哪里会扔，宁馨丸是赏命妇的，娄家都没有，冯家也是仗着个最后一代的爵位才有机会获赏，还不一定到手。
她拿出来，就是要偷了，冯娘子不是找个体面的说法劝她罢了。
但娄三奶奶哪里听得进去，就连玉珠听了，也笑道：“冯娘子也过于小心了。二奶奶不是说抓贼不要紧吗？不是要以银养廉吗？
还要开南门给她出入，她这样不怕贼，丢了东西我倒要看看她找谁去。冯娘子这就不敢了？
我说句实话，娘已经是极善良的，否则我们不是拿走药，而是往这匣子里加点什么的话，那十几天之后，二房丢的就不是东西了……娄娴月那个病秧子，就是忽然病死了，又有谁会怀疑呢？”
她话中的阴狠让冯娘子都听得一颤，不敢再劝。
“去吧，把这东西送到哥哥家去，正好嫂嫂说连日头晕呢。
要是哥哥问起来历，就说是我搜捡家中搜出来的，想必是家中贼偷的，嫂嫂前日在咱们家丢了人参，就拿这个赔给嫂嫂吧。让嫂嫂尽管服用就是，凡事有我呢。对了，我忙完这一阵，还要回家去过端午呢。”娄三奶奶吩咐道。
冯娘子只得依言去送了。玉珠见她去了，笑道：“还是娘有办法，先别说东西丢了二房也没办法，就是事情说穿了，我们也有话说：‘这不是采用黄娘子的建议吗？
准备了上锁的箱子让人交赃物，结果交出一盒宁馨丸来，娘还以为是舅母丢的，就送到舅母家去了。
谁知道竟然是二奶奶那盒，谁能想到呢，药箱子我们都没钥匙，查看不了，还以为稳稳锁在里面呢，谁知道已经被贼偷出来了，真是阴差阳错，巧上加巧了’，到时候丸药也没了，二房又有什么办法呢？她们不是爱姑息养奸吗？就让她们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还是你这丫头聪明，一看就懂，有为娘七八分的本事了。”
娄三奶奶得意地笑道，把一边不知道在想什么的碧珠额头上戳了一戳，道：“碧珠你也学着点，这以后你自己当家做主，都是用得上的。”
“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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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交锋下来，已经是下午了，娄二奶奶还有许多账本要看，和黄娘子在外面喝茶，倒是娄二爷被从官衙里叫回来了，见她们坐着动都不动，也不生气，笑眯眯地自己在一边坐了，问：“二奶奶叫我回来有什么事啊？”
“还等你呢，黄花菜都凉了。下午捕雀处贺大人来了一趟，没把老太太吓死。现在已经打发走了，是来给娴月送药的。”娄二奶□□也不抬地道。
“贺云章……我看他人倒不错，不轻狂啊。”娄二爷评价道。
“你又知道了，人家掌管着捕雀处，那是什么地方，权势滔天，你还评价起他来了，五品官儿做得不耐烦了？”娄二奶奶嫌弃地道。
娄二爷嘿嘿笑了两声，自己端起冷茶来喝了。又问：“对了，娴月怎么样了？药吃了吗？”
“还睡着呢。
说是晚上反而睡不着，白天在这睡一整天，你听听，这样怎么养精神气血。”娄二奶奶道。
娄二爷自己就常看书看到深夜，自然是不敢说话，只打嘿嘿而已。
娄二奶奶却捞到抱怨的人了，有些话和黄娘子也不好说，毕竟酸意太重，当着自己丈夫，才好说，道：“哼，成日家说亲道热，叫着云姨云姨，真以为是亲姨了，其实哪里疼她了？
病重了送回来就不说了，一盒宁馨丸，当是什么好东西呢，说是市卖的一切都不好了，赶不上宫里的，我看也未必吧，大不了我去南洋商人那里看看，哪里凑不出一盒宁馨丸呢。
又不是什么石破天惊的仙丹，又不是没听过，十几年的病根，这么容易就治好了？还巴巴地叫贺云章送过来……”
黄娘子在旁边，一边听，一边暗笑，不好意思显出来。
娄二奶奶抱怨完云夫人，又抱怨贺云章，大概今日贺大人的子侄礼给了她信心，她也敢议论“贺阎王”了，道：“说是如何如何情深，信也给了，又是御前宠臣，怎么就送盒宁馨丸呢？还是云夫人的？还不如贺南祯的谢礼呢……”
她本来还要再说，听见里面丫鬟出来道：“二奶奶，二小姐醒了。”也就算了。
娴月最近倒好了些，不再凶险了，只是仍有些没精神。
她这次病完，和桃染感情更好了，说一千道一万，桃染在凌霜前面那一跪，把事情和盘托出，娴月虽然骂她，也知道她是真心为自己。这次病得恹恹的，有时候也说丧气话，道：“你倒是对我挺好，可惜我这身体，也看顾不了你了。”把个桃染吓得不行。
凌霜一走，有些话她没人说，也和桃染说了些，昨晚也是这样，夜长睡不着，桃染先说起张敬程来，道“张大人倒真不像有前程的，太迂了些”，又聊到贺云章，道：“贺大人倒是真心，听说这次他是提前从江南回来的呢，多半是为了小姐吧”。娴月虽然骂她“别说这些没用的”，其实自己也翻来覆去，到快天亮才睡。
这一睡起来，已经是下午，精神倒是好了些。
醒来洗漱，阿珠跪在地上捧着水盆，病人房里不留镜子，还得桃染现拿了来，娴月对着镜子照了照，道：“真是病成蓬头鬼了……”
“小姐说哪里话，病西施还是大美人呢。”桃染在旁边笑盈盈地道。
娴月七窍玲珑心，瞥她一眼，没说什么，等粥端上来才问道：“你吃了蜜蜂屎了，高兴什么呢？”
桃染只是笑，道：“小姐猜，反正是好事就是了。”
“我不猜。”娴月嫌弃地喝粥：“你就这点出息，能有什么好事，左不过是你家贺大人罢了……”
桃染的脸立刻红了，道：“小姐真会说怪话，怎么是我家‘贺大人’？是谁的贺大人，阿珠知道……”
阿珠也忍不住笑了，娴月道：“不是你家的贺大人是什么，你一天提他，比提我还多呢。”
“那是我为小姐着想，才会整日挂心。”桃染得意地道：“不然我怎么能探到好消息？”
“能有什么好消息？”娴月病得恹恹的，对什么都淡淡的。
桃染见阿珠她们都下去了，才凑到床边，低声道：“小姐还不知道呢，下午贺大人来拜访了，说是给小姐送药，夫人她们不知道，都说是宫里赐药，宫里赐药贺大人哪会亲自送呢？前天我不是去云夫人那，云夫人配的那个什么‘云膏回春丸’，说是要一天一夜。
贺大人亲自问官家要来血芝，想必是连日连夜让人制了出来，一制好就亲自送过来了。
云夫人说这药能固本培元，先天不足也能治好七八分，有这个药，小姐的病还怕不能断根么？”
“说得这么厉害，我看也未必。”
娴月一副不甚买账的样子，但说完，还是忍不住问道：“那药呢。”
“是咱们家二奶奶接待的，药肯定在二奶奶那，二奶奶在那边院子待了半天，刚刚才回来，我这就问夫人要去。”桃染笑眯眯道：“把小姐病治好，兴许还能赶上楝花宴呢。
我就说了，当年算命的都说，小姐是有福的人，这病一定不会一直跟着小姐，这不，这次把病根断了才好了。
以后小姐和三小姐一样，哪里都去得，什么都玩得，多好呀。
贺大人一定也是希望小姐好，才一制好药就送过来了。”
“他倒是贵人事忙，送个药就走了。”娴月又开始使小性。
“小姐，贺大人已经很不容易了，你想想，要不是官家这么倚重他，能把血芝赏给他吗？
云夫人都说了，王侯都要不到，有功的旧臣还差不多。
今年统共才出了四两，官家也才用二两，剩下二两都给了贺大人，这是怎样的荣耀？贺大人不是这样辛苦，哪能帮小姐要到血芝呀……”
“说是你家的贺大人，你又不认。现在就这样帮他说话，你去给他做丫鬟好了。”娴月又开始讲怪话。
桃染也没办法，红着脸又要辩解，好在娄二奶奶跟娄二爷一面说话一面走了进来，后面还跟着黄娘子，都是来看娴月的，也就岔开了。
娄二奶奶见娴月正喝粥，也就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问了一会儿桃染娴月今天有没有好转，吃了些什么东西，为什么昨天睡得晚之类的……
桃染也是三个大丫鬟里最胆大的，向来活泼，又是黄娘子的侄女，等娄二奶奶说完，早悄悄走到黄娘子身边，朝她伸出手来，道：“姑妈，给我呀？”
“什么？”黄娘子不解。
“小姐的药呀。”桃染笑眯眯：“我都知道了，云夫人花好大心思配好的，不是说贺大人亲自送过来了吗？”
“你这鬼灵精，消息倒灵通。”黄娘子笑道：“没在这呢，还收在老太太的药箱里。”
“收在那干嘛？”桃染道。
“说是固本培元的，现在吃不了，要等小姐大好了才能吃，就收起来了。”黄娘子道。
“那也不能收在老太君那里呀，那里多乱啊，又是三奶奶管的，万一出了点闪失怎么办？”桃染急了：“这药可珍贵呢。”
“知道珍贵了，瞧你没见过世面的样子。”黄娘子笑道：“你哪知道这事的前因后果。
我跟你说吧，你听了才知道二奶奶心中的丘壑呢。”
“又说这些闲话干什么。”娄二奶奶道，但也没阻止。
其实黄娘子从来不是多话的人，今天之所以跟桃染解释，也是存了极好的心。
她知道娴月心思重，娄二奶奶又因为娴月和云夫人走得近而颇有些意见，再加上娄二奶奶也确实有点偏心，所以母女俩的关系越来越不好了。
与其说她是在跟桃染解释，不如说是给娴月解释，解释娄二奶奶把她的药拿去给三房下套的原因。
于是黄娘子难得多嘴，从三房不让她们从南门过的事说起，说到在娄老太君暖阁里的唇枪舌战，然后才是贺云章来送药，匆匆说了一遍，道：“你现在知道原委了吧？”
“那也不该把小姐的药放在老太太的药箱里啊，这跟送给三奶奶有什么区别？”
桃染还是着急，反而娴月只是安静靠在床上，一言不发。
“你别急呀，你听我说，”黄娘子笑着道：“二奶奶说得好，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三奶奶现在管着家，她要想挤兑我们，有的是办法，老太太还在，我们分不了家，总不能不去吧？
早晚请安，一年三节四礼，抬头不见低头见，要不打服了她，以后就是无穷无尽的麻烦，刚好这次送药是个契机，她们都猜不到贺大人和二小姐的关系，只当贺大人是看云夫人的面子来的……”
“所以二奶奶就把药放在那，让三房去偷？”桃染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是呀，她偷走也不怕，我们到时候问她要，她就傻眼了。
她当然有说法，就说我们开着南门，耽误了抓贼嘛，量我们也没办法。”黄娘子笑道：“二奶奶早算到她会走这步棋了，冯婉华这人心思阴狠，没仇还要伤人呢，何况我们刚扳回一城。
二奶奶刚刚故意不说贺云章和二小姐的交情，只说是看大小姐的面子，把老夫人和三奶奶全瞒住了。
三奶奶现在以为我们没办法，我们到时候指着贺大人的名字去要，不愁她不交出来，也给她个教训，至少她有段时间不敢惹我们了。”
娴月仍然不说话，桃染却急得团团转。
“那也不能用小姐的药去做饵啊！”她不敢朝娄二奶奶质问，只敢问自己姑姑：“小姐的药可珍贵了，那是云夫人特地配的，要给小姐固本培元，一次就断了病根子……”
娄二奶奶皱起了眉头。
“行了，什么好东西，不就是宁馨丸嘛？值得这样。”娄二奶奶不屑一顾地道：“先不说不会丢，就是丢了，我也有办法再弄一份回来。宫里的弄不到，民间难道也弄不到？
说得宫里的东西多出色一样，不过是她们这些夫人在传罢了。你们也是实心眼，云夫人说贵重，就贵重了？
说得多疼你们，最后也不过是送个宁馨丸罢了，还在这犟……”
她只当桃染和娴月是没见过世面，信了京中那些贵妇人自抬身价的话，把宫里赐的药吹得天上有地上无的，再加上对云夫人本来就不满，才这样训斥。
自己说完也觉得话有点重了，看了娴月一样，却见她不是生气，而是软绵绵地靠在床边上，自嘲地笑了。
而桃染更是又气又急，涨红了脸，眼泪都要出来了，又带着恍然大悟的神色。
“二奶奶，那不是宁馨丸啊！”她急得眼睛都通红，嚷道：“那是云夫人找了道长给小姐配的回春丸，是失传的古方子，里面的鱼肚用的都是黄金肚，还有一味血芝，今年只出了四两，官家都只用了二两，剩下二两都被贺大人要过来，给小姐做药了！”
她这一段话嚷出来，简直是石破天惊，别说黄娘子和娄二奶奶，连正喝茶的娄二爷也手一抖，险些把茶杯摔了。
“二奶奶拿这药去做饵，万一三奶奶拿去吃了用了，小姐再去哪里找血芝去？就是要回来，小姐还敢吃吗？”
她急得声音都变了调，索性往地上一坐，哭道：“我还以为二奶奶收了药就会拿回来给小姐吃的，云夫人和贺大人费了那么多心，怎么二奶奶直接拿去送给三房了！”
她对娴月是真忠心，急得什么都不顾了，直接质问起娄二奶奶来了，黄娘子虽然也吓得神色大乱，但还记得规矩，连忙一把拦住了她，呵斥道：“像什么样子，你好好说，什么回春丸，黄金肚我知道，血芝是什么？怎么就再找不到了？”
“也不是什么。”床上的娴月淡淡开口了，垂着眼睛道：“也不过就是关外四郡贡上的贡品，举国一共四两，官家用了二两，剩下二两被娘用来钓鱼罢了，能是什么好东西呢。”
她的语气异常平静，但听得人心里发毛，连黄娘子也不由得心中咯噔一下，无助地看向娄二奶奶。
而娄二奶奶的脸色苍白。
“如果是血芝的话，是有这么贵重的，当年扬州王洗盐大案，王御史抄了家，被参僭越，抄家时连珊瑚树都没算上罪证，一两血芝却列在前头，不然我也不会听说这东西的名字。我娘教我的海商八宝歌里说：‘田黄碾作土，缂丝化为尘，海龙不落架，血芝不出宫……’”
黄娘子这才想起来，道：“原来是那个血芝？桃染，你确定，当真贺大人问官家赏了血芝？”
“千真万确！”桃染斩钉截铁地道：“我前天去云夫人那，亲耳听到的。
区区宁馨丸贺大人怎么会亲自送来，不是回春丸是什么！”
黄娘子听在耳中，如同雷击，看向娄二奶奶，发现她脸上也毫无血色，娄二爷还没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还凑过来要问。
“还愣着干什么！”娄二奶奶怒道：“还不去那边院子里，把药丸要回来！”
黄娘子连忙匆匆拿大衣服来，被娄二奶奶一手推开，道：“还有空管这个。”
她一把拉住娄二爷，一副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架势，是要带着他去闹内宅了，急匆匆往那边跑去，黄娘子也连忙跟上，一面招呼白天那些厉害娘子和大丫鬟都跟上去，好去把药要回来。
连隔壁房中的卿云也被惊动，只当是出了事，连忙过来看。
却只看见娴月房中空空，桃染仍然坐在地上，阿珠也靠在柱边，咬着手指，两个丫鬟都在哭。反而娴月靠坐在床上，垂着眼睛，神色平静。
她还以为是娴月发脾气，骂了桃染，笑道：“怎么了，怎么都哭了……”
“我劝你别进来。”娴月垂着眼睛，淡淡道。
卿云停住了脚，她虽然和娴月不如和凌霜亲密，也看出她平静神色下是暴风雨之前的宁静。顿时心中不安。
“发生什么事了？”她问道。
“你再问下去，我不能保证不骂你。”娴月只这样说道。
卿云只得忍气吞声退了出去，她脾气是真好，真就回到自己房中去了。
想了想，又让丫鬟找衣裳来，也去那边院子里，只说是给老太君请安，想弄清楚发生了什么。
房中重又安静下来，桃染在地上坐了一会儿，终于爬起来，握住娴月的手，只是无声地流泪，娴月反而笑了，道：“又哭什么呢？我还没死呢。”
桃染一听，更加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了，半天才抽噎着道：“我替小姐委屈！”
“委屈什么。”娴月垂着眼睛，神色淡然得很：“你不是信命吗？也许这就是我的命呢……”
“我不信！”桃染气道：“明明贺大人连最难找的血芝都找到了，药都做好了，我不信小姐最后吃不到这药。”
“孔明也只差一步，不还是被人踏碎七星灯呢？”娴月还有心思引用典故。
桃染被气得直哭，她性格也极泼辣，越想越气，索性吼了两声，道：“我就不信了。我也去三房那里！
二奶奶要是今晚不把药丸要回来，我现在就找贺大人去，大不了抄家，也要把这药抄出来！”
她说完，拔腿就跑，拦也拦不住。阿珠本来正哭，看她这样也愣了，怯怯问娴月：“小姐，我要去把桃染姐姐拉回来吗？”
“随你吧。”娴月道。
她像是累极了，整个人都意兴阑珊的，自己躺了下去，本来就瘦，这下更显得轻得像片叶子似的。
阿珠哪里还敢走，和另外一个小丫鬟守在床边，也不敢大声哭。
阿珠虽然不聪明，也知道这次的药极重要，小姐一定也是寄予了希望的，如今弄成这个样子，小姐一定心都灰了。
阿珠守了娴月一会儿，见她又睡了过去，摸了摸她的手，像是又烧起来了似的，想去叫人，却见娴月拉住了她的手，说了句什么。
“小姐……”她轻声唤道，靠近了听，却仍然没分清娴月这句是胡话还是清醒的话，听着却异常地不详，让人害怕。
她说：“去告诉凌霜，我等不到她回来了。”

第131章 完璧
娄二奶奶这次杀回去，可以算得上气势汹汹，娄老太君房里已经摆晚饭了，娄三奶奶也带着三房姐妹在伺候，俨然已经是和和美美的一家人了。
其实娄二奶奶也早看淡了，不然不会搬出来住，已经是默认让出来，让三房和娄老太君一起同流合污了。
要不是娄三奶奶非要关了南门给她下马威，哪里会闹到如今。
娄二奶奶带着娄二爷和黄娘子，也不通报，直闯进暖阁，倒把娄老太君吓了一跳，娄三奶奶也站起来笑道：“二嫂什么事这么急啊？”
“给老祖宗请安，老祖宗恕罪。”娄二奶奶连停也不停一下，连珠炮般道：“因为有件重要的事，白天放在老祖宗这里的药，得拿回去了。”
“我当什么事呢？”娄老太君嫌弃地道：“要用就拿回去呗，值得急成这样？
二爷怎么了也来了，拿个药用得着这么兴师动众的。”
娄二奶奶悄悄按住了娄二爷，不准他说话，面上仍然平静道：“回老太君，是我这边弄错了，原来贺大人送来的不是宁馨丸，是份极珍贵的药，也怪我，没打开看过，就交给三妹妹了。
回去才知道，我想着三妹妹每天管这么多事，还要帮我照看药，不如拿回家里放着好了。”
“既是如此，你就拿回去吧。”娄老太君道：“到底是什么药？这么珍贵？”
“说是用了云上参。”娄二奶奶道：“所以我想问老太太把药箱子一起借过去好存放。带了人过来，一起搬箱子。”
“也行。”娄老太君示意锦绣把钥匙拿出来给她，道：“婉华，你就陪凝玉走一趟吧。”
娄二奶奶不动声色，带着娄三奶奶出了暖阁，走过回廊，到了小阁楼下，才道：“三妹妹，有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二嫂这话说得，你我什么关系，但说无妨。”娄三奶奶笑道。
“这药丸实在珍贵，要是出错，只怕要惊动老太太，要是药箱搬下来还好端端在那里，那大家平安，要是不在，只怕大家今晚有得忙了。”娄二奶奶不紧不慢地道。
黄娘子有点惊讶，但没有显出来。稍微思索一下，明白了。
要是娄三奶奶没把药偷走，或是怕事情无法收场，又让人把药还回箱子里，或是偷偷下了什么毒，都难追究了。
娄二奶奶这样语带威胁地一说，娄三奶奶为了争这口气，也不会把偷走的药换回来。
怪不得她一直不点破血芝的事呢。
果然，娄三奶奶听了就冷笑道：“二嫂说这话，是疑我了，这样，索性我不上去了，锦绣姐姐和二嫂上去吧，要有什么事，也不关我事呀。”
锦绣立刻感觉到了异样，笑着劝解道：“两位奶奶说的这是什么话，你们素日感情极好的，这事事关老祖宗，怎么能赌气呢？
还是安安稳稳把药拿回去，也好治二小姐的病呀。”
但娄二奶奶已经听出来，药多半不在了，哪里还会息事宁人，只道：“锦绣你也不必多说了，要拿药就拿药，我没有时间多说了，今晚还有得忙呢。”
她这样不客气，锦绣也不劝了，索性上了楼，指挥人把箱子抬下来。娄二奶奶也不含糊，直接道：“抬回暖阁里，当着老太太的面开箱子看吧。”
药箱抬回暖阁，娄老太君刚要发怒，道：“怎么抬过来了。”
娄二奶奶也不说话，只让锦绣开箱，打开一看，果然，外面的寻常丸药都在，只最里层的锦匣，已经消失不见，空空如也。
锦绣也抿了唇，不说话了。
娄三奶奶反而凑上来，失笑道：“这下完了，府里真成了贼窝了，老太太的东西都敢偷，我是管不了了，正好，二嫂，你白天不是说能抓贼吗？
你手下的黄娘子又是抓贼的好手，丢的又是你家的‘珍贵药材’，还得你来找，我只怕是没用了……”
娄老太君也看出她幸灾乐祸，只是还没往她偷了的方面想，喝道：“别在这牵七扯八了，还不让人把内外门都关了，搜起来，云上参可不便宜，府里的贼也是越来越胆大了，不整治怎么行？”
“老祖宗说得对。”娄三奶奶笑道：“冯娘子，快去让人关门，连南门也记得关呀，二嫂，事发紧急，顾不得了，明天你怕是没法从南门过了。”
她自觉已经机关算尽，从来抓贼拿赃，宁馨丸已经到了她娘家，如泥牛入海，从来搜也没有搜亲戚家的道理。现在尽可大说风凉话了。
所以她还嘲讽道：“正好，我们试试二嫂那方法，把门关上，弄个带锁箱子，让府中下人挨个进去，看他们良心发现不发现吧……”
“用不着了。”娄二奶奶神色也平静，丝毫不见慌乱，道：“大家也不用忙，我有办法，包管找到。”
“什么办法？”连娄三奶奶都忍不住问。
“黄娘子，劳烦你走一趟，去贺大人府上，请贺大人带着捕雀处来，就说我们府里出了贼了，他送我家娴月的药丸，被人偷了。”
她这话一说，满座皆惊。别说娄三奶奶，娄老太君都吓得站了起来。
“这是从何说起？”娄老太君训斥道：“凝玉，你别斗气，家里丢了东西也是寻常事，你找什么捕雀处……”
“想必二嫂是今日看见贺大人来送药，觉得有了依仗了。”娄三奶奶还嘲讽道。
“是呀，二婶，捕雀处日理万机，管的是何等大事，怎么会管咱们家的小事呢。”玉珠也附和道：“二婶别是真以为小贺就是小了，我听舅父说，如今小贺比大贺权力大多了，朝中谁不畏惧……”
“我也不是说气话，也不是仗势欺人。”
娄二奶奶慢悠悠在娄老太君面前行了个礼，道：“老太君恕罪了，今日有句话，没告诉老太君，捕雀处贺大人，原本在花信宴上，和娴月有过交谈，这药丸，就是他送给娴月的，他守礼，借云夫人的名义送，我也会错意了，以为是云夫人送的，其实是他送的。”
娄老太君又惊又喜，但转念一想，还是有点犯怵，道：“既然有这样喜事，你又何必节外生枝，府上丢了东西，让他知道也不是什么好事。
我知道你是着急，但捕雀处管的是大事，又凶险，怎么能让他们进府搜查呢，不如跟贺大人道个歉，只说是府上不慎弄丢了……”
“我倒是想这样说，只怕官家不让。”娄二奶奶在一旁坐下，不紧不慢地道。
“怎么又惊动官家呢？”娄老太君更加吓得脸都白了。
都说娄二奶奶商家女习气，她也确实有些得理不饶人的架势，得意时，也懒得顾礼节了，直接端起一边的茶来喝了。
“实话跟你说了吧。”娄二奶奶道：“那药丸不是别的，是云夫人寻到的一味古方，叫做什么回春丸，是给我家二姑娘断病根的，里面有一味血芝，想必老祖宗也听说过，说是价值连城也不夸张。
说是今年全国上下，也只进贡了四两，官家用了二两，剩下二两赏给贺大人了，就是给我家娴月做药的，如今药做好了，却在我家丢了，别说贺大人那里过不过得去，就是官家问起，让人怎么回答呢？”
娄老太君被说得身形一晃，跌坐在椅子里，转头就朝娄三奶奶道：“孽障，让你管家，真管出个贼窝来了，下午给的药，晚上就丢了，这还管个什么！
还不快去搜，搜出来还好，搜不出来，看你怎么收场！”
娄三奶奶虽然也大惊，但还是不信，回道：“二嫂说得这样厉害，怎么把药收起来时不说呢，现在药丢了，又是回春丸，又是血芝，还扯到官家身上了，别是在诈我们吧？”
娄二奶奶听了，也不生气，反而苦笑一声。
“我倒希望是诈你呢，药丢了，娴月丫头那边我还没法交差呢。
也是贺云章真折磨人啊，送个药，说不清楚，提也不提，只说一句是什么鱼胶做的，说花了心血。他要直说是用了血芝的，我哪敢给别人收着呢。”她反而问娄老太君道：“老祖宗当时也在帘子后面，老祖宗都没听出来，何况我呢。”
“你哪知道这里面的道理。”娄老太君叹气道：“他是御前奉驾的，又是探花郎，贺令书亲手教养，大家公子的规矩，给人送东西，怎么好说珍贵？
就有十分，也只说三分，我还疑心呢，他当时为什么说是鱼胶做的，又要你妥善收藏，世家子弟，话说到这已经是十分露骨了，要是说出血芝来，不成了逢人就炫耀的暴发户了？你整日开铺子，哪里知道这世家大族的规矩。”
“他见了我倒是挺谦逊的，可能是看娴月面子。”娄二爷在旁边，十分公正地评价道。
娄二奶奶被娄老太君影射商家女身份，听不懂世家大族的暗语，已经很生气了，听到他这话，又狠狠剐他一眼。
“事已至此，还说什么呢。”娄老太君道：“搜查府里吧，要能搜出来，大家好过，要搜不出来，报官不迟。”
她这话看似是对娄二奶奶说，眼睛却紧盯着娄三奶奶，娄三奶奶被她盯得心虚起来，如芒在背，玉珠更是早就垂下眼睛不敢对视了。
娄三奶奶到底久经风雨，勉强笑道：“老祖宗说得是，我这就去搜，冯娘子，快去让人封住四门……”
她见形势比人强，不管娄二奶奶今日是虚张声势，还是真有什么血芝什么回春丸的事，反正娄老太君已经买账了，她也得交个东西出来了。
不管是真让冯娘子去冯家把药丸要回来，还是再弄个假的出来，只要让她搜查家里，事情就仍然回到她手里了。
“且慢。”娄二奶奶却不买账：“我的意思，还是请贺大人来吧。”
“凝玉。”娄老太君不悦地皱起眉头，她意有所指地道：“我们自家人的事，关起门来自己解决就是，贺大人再和娴月亲善，到底不是自家人，捕雀处如何凶险，闹开来如何使得……”
“不是我故意和老祖宗作对，实在是这事我也擅专不了。”娄二奶奶语气里几乎是带着自嘲的，苦笑道：“老祖宗你想，贺大人送娴月的药，还是救命的药，我手上弄丢了，就是找回来，我敢给娴月用吗？娴月肯用吗？
要是这事轻飘飘过去了，我如何有面目去见娴月？
只有让贺大人来，亲眼见了，最好还是太医验过，我才放心。
不然娴月不吃这个药，以后身体坏了，谁来担责任？
娴月要是吃了我们找回来的药，以后病了，谁来担责任？”
“二嫂的意思，是娴月妹妹以后生死都要算在这药丸身上了，以前没这药的时候，娴月妹妹也常病恹恹的，那有怪谁去呢，都说生死有命，富贵在天……”玉珠忍不住嘲讽道。
但她的声音被个清脆的耳光打得戛然而止。
室内顿时一片寂静，都看着出手打人的娄老太君。
“蠢东西，自家妹妹，张嘴死闭嘴病，你是失心疯了？
官家都赐下血芝，贺大人亲自送药，你倒在这风言风语的，还不给我滚下去呢！”娄老太君指着玉珠怒骂道。
玉珠捂着脸，不敢争辩，娄三奶奶虽然心疼，也只得骂道：“还不快走。”
碧珠倒是愤怒地看了娄老太君一眼，扶着玉珠下去了。
娄老太君这才转过脸来，软声对着娄二奶奶道：“我也知道你是怜惜娴月丫头，我做祖母的，何尝不担忧呢。
她要是真有和贺大人的缘分，怎么不好呢，白天还说呢，咱们家是注定有个探花郎的……只要药找回来，息事宁人不好么？婉华，你说呢？”
她几乎是明说了，虽然年老，眼神却亮得很好，逼视着一边的娄三奶奶，娄三奶奶几乎不敢对视，勉强笑道：“二嫂放心，既然事关娴月侄女的身体，我一定想办法搜出来，完璧归赵。”
“要是我说，我今日就是不要从三妹妹手上完璧归赵呢……”娄二奶奶抬起眼睛，盯着她道。
娄三奶奶也来了火气，冷笑道：“咱们看戏也常说，见好就收，世上的事总难有十分圆满，怎么二嫂不懂这道理？
再说了，府上如今是我管家，不从我手上完璧归赵，从哪呢？”
“越是紧要关头，你越说这种话，管家管家，你这管家也是我让你管的！
你这样斗气，不如把钥匙交出来，以后这个家也用不着你管了！滚下去吧。”旁边娄老太君怒道。
娄三奶奶眼神震颤，竭力不显出惊讶来，身上的心气还是为之一泄，整个人都矮了半截。
管家二十年，处处留心，多少大风大浪过来了，谁知道到最后还是着了她梅凝玉的道，在这一味药上狠狠栽了跟斗。
娄老太君这句话一出，就算还有回寰的余地，但她以后还有什么脸面呢。
“凝玉，你是聪明人，今日的事如何收场，只是你一句话，你说，你究竟要什么？”娄老太君又看着娄二奶奶的眼睛问道。
“我要什么？”娄二奶奶苦笑：“我倒是想要完璧归赵，但如何证明是完璧呢？老祖宗，你替我想想，我怎么向娴月交差呢……”
“交差交差，她是做女儿的，你是做娘的，天下无不是的父母，你有什么好交差的。不知者无罪，她心气哪里骄横至此？难不成有了个贺大人，连娘都不认了？
捕雀处虽然厉害，也没有对岳家无礼的道理吧，何况现在还没定亲呢……”娄老太君皱眉道。
“小姐才不是老祖宗说的那样。”一个声音从门口响起来。
众人都一惊，一看，是桃染这个丫鬟，娄老太君也认出她是桃染的丫鬟，便不好训斥。倒是锦绣骂道：“桃染，你放肆，老祖宗的话，你也驳得……”
“我是我家的丫鬟，不是老祖宗的丫鬟，我只知道，我要照顾好我们家小姐，这才是我的责任。”桃染也大胆得很，道：“小姐不是骄横，她救命的药被人偷了，她只是要完璧归赵，这能算骄横吗？就算骄横，她也有底气骄横！”
“你大胆！”锦绣骂道。
娄三奶奶憋了一肚子火，正愁没人出气，见她这样，心说骂不了梅凝玉，总不能连二房的丫鬟也这样跳起来，于是冷笑道：“二嫂，你这个家也管得不错，丫鬟和主子对嘴对舌，说的这是什么？你家主子闺阁小姐，凭什么骄横？
难道是凭有贺大人撑腰，男未婚女未嫁，能有什么交情？
最多也不过一面之缘，几句话的交往，能深到哪去……”
娄二奶奶见她用心险恶，只怕锦绣说出什么私会的事来，她究竟也不清楚娴月和贺云章怎么回事，只怕闹出丑事来，连忙呵斥道：“桃染。”
但桃染早因为她把娴月的药用来下套的事生气，根本充耳不闻，而是朝着娄三奶奶笑了起来。
“三奶奶，你别当我是傻子，你这样问，指望我说什么？”
她仗着自己是丫鬟，娴月又护短，索性什么都敢说，也懒得装了，骂道：“你不就是偷了我们小姐的药，又不想交出来，所以在这歪缠吗？我家小姐和贺大人什么交情，关你什么事？
你放心，有你见识的日子，到时候只怕你跪着给我家小姐□□，我们小姐还嫌你身份不够呢！”
她这话一说，娄三奶奶顿时炸了。
从来主子是不跟下人对嘴对舌的，为的是自重，下人说主子一句，固然要挨打受罚，主子也丢了大脸，说出去都是自己不知道自重。
娄三奶奶也是气急忘了，听了这话，更是火冒三丈。
“你们听着，这是二房教出来的好丫鬟，这样的规矩，还不打死了算数……”
“快抓住她。”
“好疯的丫头，敢顶撞三奶奶……”
她们要抓桃染，黄娘子急了，招呼二房的人阻拦，顿时房内闹成一团，娄老太君气得脸发白，倒在椅子上直骂“孽障孽障！”
桃染见状不但不怕，还躲到黄娘子身后，骂道：“三奶奶，我劝你趁早把小姐的药交出来，不要再动歪心思，你要是敢往里面加点什么，你的命不够赔的，你们冯家都要遭殃呢……”
都说她发疯，其实她是胆大心细，为了娴月在这警告娄三奶奶，本来就算药找回来，经过娄三奶奶的手，娴月也是不敢吃的，但哪还有第二份回春丸，那娴月的病根子怎么去呢。
她索性全嚷出来，最好闹到贺云章出手，这才能把那份药全须全尾地带回来。
拼着命不要了，她也要做成这件事。
不然小姐的病根不去，年年这样病下去，再好的姻缘又有什么用呢。
所以她一面躲，一面朝娄二奶奶嚷道：“二奶奶，你也别让人抓我，我是为了小姐好。
要是三小姐在，她一定会出头，哪会让人这样欺负我们小姐，不把屋顶掀了才怪呢。她如今不在家，只好我来发疯，保护小姐了……”
她虽然胆大，到底只是十五六岁的女孩子，双拳难敌四手，到底被娄二奶奶带的媳妇抓住了，她还要挣扎，黄娘子在耳边威胁道：“别乱动，再闹，真把你扔给三房处置了。二奶奶在这呢，放心，药拿得回来的。”
“你扔，小姐饶不了你们。药就是二奶奶弄丢的，不用你们拿回来！”桃染也牛脾气上来了。
黄娘子哪里管这些，叫个媳妇把桃染手绑了，嘴堵了，桃染正挣扎得起劲，满头汗，忽听见外面有人闯进来道：“不好了，不好了……”
“乱叫什么？有事就说事，今晚怕是人人都要疯了？”娄三奶奶骂道。
桃染挣扎着欠起身，从人堆缝隙里看过去，见是个管家媳妇，慌得直抖，跪在地上禀道：“三奶奶，不好了，冯家舅爷来了……”
娄三奶奶心中咯噔一下，都说抓贼拿赃，别是真带着药丸来了，骂道：“舅爷来了就来了，有事说是就是，慌什么？”
“舅爷拿了个锦匣，说是三奶奶送他的药，他打开只看了一眼，不敢收，已经禀报贺大人了，此事与他无关，让三奶奶和贺大人说清楚，不关他的事！”

第132章 子侄
贺云章出宫时，正是凌晨，他见到在宫门口等待的贺浚，也并不意外，宫门处正在等待上朝的百官见了他，也或行礼或畏惧或谄媚，他穿着捕雀处绣着翎羽的锦衣穿过百官，如同风吹过稻田，人人弯腰。
“怎么了？”他上马，问道。
“娄家全家的人等了一夜，请大人去呢。”贺浚道。
贺云章露出一个冷笑来，那笑意并未到达眼底，反而有点杀气。
一切正如他的预料，而他的预测从来都不是朝着好的方向。
都说娄二奶奶护短，几个女儿养得好，江南风气，养女儿比养儿子还用心，不然也不会养出娄凌霜那样无法无天的性格，实在是纵容太过。
原来她也不是每个女儿都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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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云章骑马进了娄家，娄家门房哪里敢拦，不等通报，他已经长驱直入。
他仍然给娄家二房面子，没有多带随从，只带了秉文秉武和贺浚，但捕雀处的气势何等吓人，随从三人，走出了抄家的架势，仍然是直入正厅，娄二爷娄三爷早等在那里，还有一个战战兢兢的冯朝恩，见他来了都连忙起身。
女眷都在帘后，都是等了一夜了，但谁也不敢显出一点倦怠来。
“娄家伯父。”
他仍然敬重娄二爷，朝他行了一礼，这才朝冯朝恩道：“冯大人怎么了？抖成这个样子？”
冯朝恩哪里还说得出话来，只赔笑，小心翼翼把桌上一个锦匣推过来，道：“请贺大人恕罪，完璧归赵了。
我实在不曾动过这药一下，只拆开看了一眼就送回来了，请大人明鉴。”
贺云章目光也懒得斜一下，入座，下人上了茶，他只端起盖碗来，将盖子撇开茶叶，略尝了一口，就放下了，才淡淡道：“这话又从何说起？我竟听不懂。”
冯朝恩哪敢明说，只尴尬赔笑，还是娄三爷有点胆识，推了一把娄二爷，双手作揖做哀求状，娄二爷叹道：“实是内宅的争斗，让贺大人见笑了。”
“既是内宅争斗，就让内宅来完璧归赵好了。”贺云章见他竟不知道借力，不由得皱眉道。
冯朝恩如蒙大赦，连连朝他作揖，道：“贺大人明鉴，此事实在不关我的事，都是小妹多事……”
他见贺云章没有发作的意思，伺机道：“既然真相大白，那下官就先回去了……”
贺云章威重，管的都是重臣，实在没把他们这等小官员放在眼里，等他走到门口，又道：“冯大人。”
冯朝恩只得又乖乖回来，恭敬道：“贺大人还有事？”
“既然你也知道这里是是非之地，以后就远着点吧。”
“下官知道，下官知道。
裙带之风，取祸之源，我哪敢和这里多走动呢，俗话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小妹嫁在娄家，就是娄家的人了，娄家的事，我以后一概不敢管……”
贺云章听得眉头一皱。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这种话，冯朝恩的母亲若在世，听了会不会给他两巴掌，倒难说。
但某个二小姐要知道贺大人听了这话还不骂人，估计饶不了贺大人。
“别说这些蠢话。”
他呵斥道，见冯朝恩吓得无所适从，知道他也听不懂，道：“滚吧。”
冯朝恩连连告退，屁滚尿流地跑了。
贺云章把手放在那锦匣上，见旁边娄二爷娄三爷都一副吓到了的样子，道：“晚辈失礼了。”
“哪里哪里。”
娄二爷也有点犯怵，他只是好读书，可没有清流那种宁折不弯的劲。
之前看贺云章彬彬有礼还当那些狠辣传言都是误传，今天只是三言两语，就看见了他的威重。
“既然完璧归赵了，那就要拜会老太君了，我也好当面把东西还给伯母。”贺云章道。
“那是自然。”
娄二爷和娄三爷都道，连忙示意丫鬟去传话了。
贺云章这才见到女眷，当然名义上是拜会老太君，仍然是执子侄礼，在娄家偏厅，娄老太君高坐正位，旁边娄二奶奶娄三奶奶侍立，贺云章疾趋几步，上前撩起锦袍下摆行礼，动作干脆利落，娄老太君不由得看了娄二奶奶一眼，意思是“看看，这才是真正世家子弟的风范呢。”
行过礼后，娄老太君自然不敢拿大，赶快请贺大人入座，又叙了两句寒温，又道：“看见贺大人今日的风度，难免想起当年贺令书大人的仪采，想想当初贺大人点中探花，已是几十年前的事了。
真是雏凤清于老凤声，我也老了，诸事惫懒，府中也不成个样子了，让贺大人见笑。”
她说得伤感，有点想要唤起贺大人怜悯的意思，贺云章却只是淡淡道：“老夫人言重了。”
她也知道贺云章不会动容，德高望重的老太君又如何，他抄家只怕没少抓，只得保存体面道：“我是不中用了，略坐一坐，就乏得很，贺大人恕我失陪了。
凝玉，婉华，你们好好招待贺大人，他虽执子侄礼，是他礼节好，你们不要拿大才是。”
“岂敢。”娄二奶奶和娄三奶奶都答道。
娄二奶奶还好，娄三奶奶整个人的精气神都垮了，她哪里想到，小小一份药丸，竟然真让捕雀处的贺大人都亲自来问责。
这一晚上也不知道她如何过来的，整个人失魂落魄，连她哥哥冯朝恩责怪她惹祸连累自己的话也木木听了。
真应了冯娘子劝她那句话，形势比人强，费尽心机又如何，比不过她梅凝玉天生好命，三女儿没了有大女儿，大女儿没戏了，二女儿偏又引来了贺云章，枉费她经营二十年，实在让人心灰意冷，看着连人都老了几岁。
“我此趟来，是来拜会娄二奶奶的，娄三奶奶既然累了，不如早去休息。”贺云章道。
娄二奶奶顿时不干了。
她狠斗一场，从昨日白天斗到今日凌晨，实在是一天一夜没消停，如今大获全胜了，他反而轻轻放过三房了，这如何成。
“贺大人倒大方。”她立刻发难道：“人家拿了娴月救命的药，都偷回冯家了，巴不得娴月出事呢，贺大人倒好，就这样放过了？要是他们对药动了手脚呢？”
“二奶奶也知道是二小姐救命的药？”贺云章只平静反问道。
娄二奶奶顿时说不出话了。她当然知道贺云章的意思——是娴月救命的药，你还不妥善保管，还拿去给人下套？
娄三奶奶逃过一劫，神色木然地走了，到门口贺云章却忽然道：“对了。”
他年轻，威却重，也是常年凌驾于百官之上，立威的手段已经信手拈来了。
刚才这样玩了冯朝恩一道，现在对娄三奶奶也是一样。
“二奶奶说，你们会对二小姐的药动手脚，我倒不觉得你们会蠢到这地步。
本来就算不出事，等二小姐可以用药了，我也是要请太医来验药，指导二小姐服用的。”他抬起眼睛，是极漂亮的丹凤眼，道：“也请三奶奶转告冯朝恩一句话，要是药性变了，或是有什么差池，我是要抄冯家的家的。”
都说他位高权重，也都说他得官家盛宠，但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竟然到这地步。
能当面威胁带爵位的四品大臣抄家，别说娄三奶奶，娄二奶奶听着都胆寒。
娄三奶奶如今已经是断了脊梁的，一丝刚性也没有了，神色畏惧地低声回道：“贺大人放心，我们绝对不敢的。”然后才慢慢退下去。剩下娄二奶奶独自面对贺云章。
娄二奶奶确实是胆大，也是仗着桃染供认的话，知道贺云章对娴月是动了真心的，不然也不会连贺令书的遗书都交了。
正应了娄老太君的话，凭他怎么威重，还能在未来岳父母面前放肆不成，就是他敢，娴月也饶不了他。
所以娄二奶奶道：“到底贺大人威重，真让人害怕呢。”
“二奶奶不就是想让我对三奶奶说这个吗？怎么听了又害怕呢？”贺云章也平静回道。
娄二奶奶气得眉毛倒竖。
“你！”
她气急，一时又想不到合适的话，没想到那边贺云章已经不管她了，直接叫道：“桃染过来。”
桃染本来就躲在帘子后面看，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发现自己的，这一天一波三折，峰回路转，好在最后贺云章出来，拨乱反正，把一切都解决了。
所以桃染本来还好，出来见到他，反而有点哽咽了，眼睛红红，叫“贺大人。”
她倒不是替自己委屈，是替娴月委屈。
贺云章也知道，不然眼神不会这样冷。
“辛苦桃染姑娘了。”贺云章把锦匣交给了她：“请桃染姑娘把这丸药带回去吧，告诉二小姐，放宽心，养好身体要紧。”
“我知道。”
桃染一听，顿时眼泪都要下来了，她也要强，到底忍住了，福了一福道：“也辛苦贺大人了。”
娄二奶奶这才意识到他叫桃染的意思，合着他现在根本不信任自己了，所以把药直接给桃染带回去了。
想明白这点，她顿时怒道：“贺大人也未免太自以为是了，我是娴月的母亲，还会害她不成。”
“我不过是怕娄二奶奶本来是想送药的，忽然又想抄冯家的家罢了。”贺云章淡淡道。
内宅争斗在他这真比小孩子游戏还简单，多少大案要案都办成了，何况这点妯娌之前争权的小事。
娄二奶奶见他这样，也出言讽刺道：“贺大人既然这样神机妙算，怎么之前就没算出来呢？
到底让回春丸去冯家走了一趟，要是冯朝恩有眼无珠没认出来，糊涂吞了，娴月的病可怎么办呢？
贺大人就是有通天的能耐，还能剖开他肚子拿出来不成？
贺大人说我，你自己不是把世家礼节看得比娴月重要？”
贺云章压根没接她的话，而是朝神色不安的桃染道：“去吧，劝小姐宽心，万事有我呢。
什么药都不过是外物，就算稀少点，多搜搜也是能再找到的，只有小姐的千金之躯是最宝贵的，千万保重。”
桃染虽然怕娄二奶奶还抓着不放，触怒了贺云章，但转念想想，就算二奶奶不讲道理，贺大人对自家小姐的心是没得说的，倒也不怕。
桃染一走，贺云章没有和娄二奶奶多争辩的意思，起身道：“我衙中还有官事要办，先告辞了。”
娄二奶奶见他这样不把自己放在眼里，顿时更怒了，不等他走，嚷道：“哼，贺大人尽管去办官事，我有句话，贺大人也想想。你怪我不疼娴月，你是凭什么身份在这说话？你是有三媒还是有六娉？
张敬程好歹还知道还让人来提亲呢，男未婚女未嫁的，连贴身丫鬟的名字都知道了，这就是贺大人高门贵户的礼节？”
贺云章听了，倒也不恼，他从宫中出来，穿的是面圣的锦衣，朱红色，遍绣银色翎羽，腰间还挎着捕雀处的雁翎刀，阳光照了满身，他扶着刀把，站在厅中回头。
“二奶奶教训得是，既然如此，我就不等今年的湖珠上来了。”他平静对娄二奶奶道：“本来二奶奶是长辈，今日已经失礼颇多，有些话不该我说。但有一句话，我不说，可能世上没人会说了。”
他站在阳光里，平静地看着娄二奶奶，道：“我自幼失恃怙，从小没有见过我娘，我原以为，世上的娘亲都是很爱子女的，原来竟是我错了。”
要斗狠，要弄权，没人盖得过捕雀处的贺大人。
要真想指责娄二奶奶的话，他还有一万句诛心的话，但他不说了。
因为这毕竟是娴月的娘亲，倒不是因为什么孝道，也不是因为娴月护短，而是念及她生下娴月，让娴月平安长大，让他有运气遇到娴月，所以也就不往深追究了。
正如那天在江雪阁所说，因为娄娴月，他原谅了这世界。
不然他不会只说了这一句，就对娄二奶奶行了个子侄礼，彬彬有礼地告退了。

第133章 朱砂
但娄二奶奶还是因为贺大人的这句话，一路骂回了自己院子里。
“好个贺云章，好个高门贵户世家子弟，贺令书亲手教养！对长辈说出这样的话！”她一路走，一路骂，发狠道：“行，你贺大人就是再看不上我，不怕你到时候不跪在我面前给我敬茶行礼。”
黄娘子都听得笑起来，劝道：“夫人何苦斗气呢，贺大人虽然今日说了几句重话，那也是因为担心二小姐。
夫人也想想，他辛辛苦苦弄来的药，下午交给夫人，晚上就到了冯家，这谁不生气呢？
这才是对二小姐上了心的，是好姻缘呀，二小姐生得娇，也只有贺家有这样的家底，能娇养着，不然跟着张大人天远地远做官去，身体什么时候能养好呢？”
“哼，说几句重话就是上心了，就是好姻缘了？他家文郡主那关还没过呢？
他倒是先提个亲试试，都说官家要赐婚，连老太太都知道，老太妃在给他张罗亲事，要拉拢他，他要结几门亲？八字还没一撇呢？他就当自己是女婿了，还骂起岳母来了？咱们等着看吧，路还远着呢！”
娄二奶奶虽然一路抱怨回来的，但到了娴月姐妹住的院子外，还是声音一下子低下来。
今日的事，贺云章说她，她还有得抱怨。如今去见娴月，真是有点心虚。
“我劝夫人的没错吧，”黄娘子还道：“二小姐本来就心思重，夫人偏还要拿她的药去下套，现在闹成这样，可怎么收场……”
“就你聪明，马后炮。”娄二奶奶恼羞成怒道。
但她虽然说黄娘子，其实还是心虚的，在廊下站了站，手扶着一棵海棠树，有些自言自语地道：“论理，我也确实做得有点过了头，要早知道那不是宁馨丸就好了……”
“就是宁馨丸，夫人也不该这样呀，虽说宁馨丸不对症，但留着小姐好了补补气血也好呀。”黄娘子又劝道：“依我说，夫人还是认真跟二小姐低个头，把事情说开来，也就好了。不是我说，二小姐素来是最服夫人的……”
但娄二奶奶向来是最要面子的，她不劝还好，一劝，不由得老脸一红，索性横下心道：“我是她亲娘，还怕她不成，我就进去，不信她能把我怎么样，要真为这点事记恨我，我也生不出这样的女儿。”
她说着，真抬脚走了进去。
里面暗得很，娴月正靠在床边，喝着药粥，桃染正坐在窗边，把那锦匣子放在娴月被面上，一面兴奋地跟娴月说着什么，小丫鬟阿珠阿碧他们都全神贯注地听着。
见娄二奶奶进来，顿时都停下了，起身叫“二奶奶”。
娄二奶奶说得豪气万丈，其实见了娴月，还是有点尴尬。看了看桌上的药粥，道：“成日家喝这茯苓粥也不好，该做点燕窝吃吃，也许补得快点。”
丫鬟们也不知道是怕还是怎么的，都不说话，连桃染也抿了唇，像是有点负气的样子。
“太医说了，怕发热，不让吃燕窝。”
娴月只淡淡说了这句，一面慢悠悠喝着粥，并不抬头。
她平时吃饭就慢，病起来更加，喝粥都是一小口一小口的，微皱着眉，看着让人揪心，用凌霜的话说，叫：“看你吃饭跟上刑似的，别人都没胃口了。”
要是凌霜那孽障还在家，哪里会闹成这样呢。
别人不说，她第一个闹开了，哪里会成这样尴尬局面。
娄二奶奶见娴月还愿意说话，心中稍安，自己在桌边坐下来了。听见娴月问道：“爹呢？”
“衙门去了。他也跟着等了一夜，估计白天要瞌睡了。”娄二奶奶道。
“都是为我的事，连累娘也一起熬夜了。”娴月淡淡道。
“哪里的话。一家人，客气什么。”娄二奶奶都有点脸红，道：“到底我也不对，想当然……”
“收起来吧，还在这摆着，生怕别人看不见似的。”娴月却忽然道，像是故意打断她的道歉似的。
娄二奶奶愣了一下，才意识到她是说桃染，桃染一直把那锦匣握在手里，放在被面上摆弄，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我好奇嘛，怎么冯家就知道这药动不得，巴巴地送回来。”桃染笑道：“小姐难道不想知道为什么？”
娴月没说什么，只是拿过锦盒，上面封的蜡封已经拆开了，显然是冯朝恩收到后拆的，锦匣内原来是油纸包着药丸，这也没什么，只是上面写了一行字，还盖了个印，这才是冯朝恩不敢拆的根源了。
“当时我还奇怪，贺云章怎么拿药还要出去拿，他就是那时候写的字吧。”娄二奶奶也好奇地凑过来道：“这家伙倒也有几分能耐，那时候就看出我要拿这药丸做文章了，我看看写的什么，怎么冯家怕成那样……”
娴月却盖上了锦盒。
“不算什么。”她神色淡淡的，也没什么笑意。
娄二奶奶碰了一鼻子灰，只得讪讪地回到桌边坐下，丫鬟捧了茶过来，人不顺的时候，连茶也是苦涩的，她喝了两口，想起卿云来，问道：“卿云还好吧？”
“大小姐什么时候不好？”桃染忽然负气回了这一句。
“桃染！”黄娘子立刻呵斥道，桃染仍然是不服的样子。
娴月倒是没说什么，瞥了桃染一眼，桃染虽然不服，也只得收敛神色，站到一边去了。
卿云面慈心软，凌霜又爱玩，也只有娴月了，这份驭下的本事，倒真做得了御前重臣的夫人，等身体再养好点，不愁没有个诰命夫人当当。
娄二奶奶想到这里，没话找话道：“贺云章那小子说了两句不中听的话，我倒没理他，反而问他，是凭什么身份说这些，听他回话的语气，大概也回去预备提亲了。
本来就是，这么久不来说亲，送药送东西又有什么用？徒惹人闲话罢了。”
“到底是娘考虑周到，是我平素轻浮了。”娴月又淡淡地道。
娄二奶奶本来也有点邀功的意思，听她语气，竟不敢邀功了，知道她心中肯定有气，要和凌霜一样，有什么不满，当下就闹开了也好，这样凡事藏在心里，又怎么能怪自己和她不亲？
娄二奶奶当然不会说这个，只是也淡淡道：“我没那意思，是你多心了。”
话说到这，就有些僵了，黄娘子见机，连忙道：“二小姐快别多心，夫人为小姐可操碎了心呢，一天一夜没睡，不去休息，一忙完就来看小姐……”
“母亲既然辛苦了，就请早些去休息吧。”娴月平静地道。
娄二奶奶心中火起，真就起身要走，到底还是忍不住，走到娴月床边道，黄娘子见势不妙，连忙上来赔笑解劝，却被娄二奶奶推开了。
“娴月，你别在这给我摆脸色，我知道你心中有意见。
但这事你没什么好生气的，我斗，也是为了咱们家，道理黄娘子跟你讲过了。
你怪我拿你的药给三房下套，怎么不看看贺云章干了什么？
他明知我要在药上做文章，明知我不知道这药珍贵，他哑巴了？就不说，不说算了，又写什么字，盖什么印？
他就是算准了这药到谁手里都不敢用，迟早还回来。他不是给我下套？他存的什么心思？”
娄二奶奶自觉自己说的有道理极了，对着娴月道：“你别犯傻，他把那封信给你又如何？世上男人哪是靠得住的？你跟我斗气，不要娘家了？你觉得我不该拿你的药去下套，冲我发脾气？怎么？我还得给你磕两个？
别的不说，我娘年轻时怎么揍我来着，这世上哪有做娘的向做女儿的认错的道理。你向来聪明，别这时候反而病糊涂了！”
“二奶奶。”黄娘子都听得心疼娴月，上来拦娄二奶奶道：“你说这些干什么，二小姐现在还在病中呢。”
“你别拦。”
娄二奶奶说完她，见桃染在一边，敢怒不敢言地瞪着自己，骂道：“桃染，你也别学野了，刚才见了贺云章那样子，什么意思？他是救星，我成了坏人了？
你再这样没上没下，我也不看你姨娘面子，你看我打不打断你的腿就完了！”
她一天一夜没睡，也是暴躁得很，骂完人后，虽然知道自己话重了，但也懒得挽回了。索性拂袖而去，却听见娴月在背后道：“娘说得对，但我有句话想问问娘。”
她神色异常平静，娄二奶奶本来带着怒气，回头看见她，都有点心虚。
“什么话，你说！”
“要是贺云章送来的是卿云的药，娘也会拿去下套吗？”
“你！”娄二奶奶刚想发怒，娴月却没有等她的回答。
“我累了。”她平静道：“娘也请回吧，要处罚我，也等我病好了再说吧。”
黄娘子见势不好，再说下去只怕真要伤感情了，连忙招呼丫鬟媳妇们，簇拥着把娄二奶奶劝走了。
娴月房中一时间静下来，桃染又气得哭起来，见她们走了，上去发脾气地把门狠狠关上了。
“小姐，咱们走吧。”她生气地对娴月道：“咱们去云夫人那，好过在这受气！”
“急什么呢。”娴月反而淡然得很：“你没听娘的话，就差直说我是柳子婵那样的蠢货了，我还出去，成了什么了，私奔吗？贺云章成了什么了，诱骗闺阁小姐？”
“小姐不是那样人，贺大人也不是！”桃染倒看得清：“明明是夫人，自己对小姐不好，被贺大人衬托出来了，她自己恼羞成怒了，还要编排贺大人！
她说贺大人下套，贺大人至少是为了保住小姐的药，她当时回来，说的什么，就算是宁馨丸，那也是云夫人送小姐养身体的，她不帮小姐找药，反而把别人送小姐的药都糟蹋掉，哪有这样当亲娘的。
还说大不了赔小姐一盒宁馨丸，听听，这是什么话，怎么大小姐病的时候，她满世界找药，小姐病，她就这样，心偏到胳肢窝去了……”
“好了，别说了，你是真想挨她的打了。”
娴月病得有气无力的，脸色苍白，多说了点话就疲倦得很，又躺下来了。
“我就说！”
桃染赌气道，但却没再说，而是扶着娴月躺下来了，忙着照料她，给她把帘子放下来，又把漱盂高几之类的放在床边，自己也爬上床道：“我陪着小姐睡一会儿，我身上暖和，小姐挨着我，睡得安稳些。”
娴月只眯着眼睛“唔”了一声，并不说话。
桃染见她躺了一会儿，呼吸仍然又轻又浅，眉头也皱着，知道她是精神不济，睡不着，道：“小姐难受，我陪小姐说会话吧。”
“说什么？”娴月懒洋洋道。
“要说的可多了，小姐昨晚是不在，不然可有得笑话看了，三奶奶真是笑死我了，冯朝恩怎么样，当朝四品大员呢，屁滚尿流地过来还药，三奶奶还嘴硬呢，没想到她哥哥全招了，老祖宗也气死了，亲戚这样丢人，不知道回头怎么整治三奶奶呢，说是管家的钥匙已经收回去了，娄三奶奶心气也全散了，人都木木的。也是该的，谁让她要偷小姐的药来着……”
她也是身体好，精神好，累了一夜，还不困，还能笑嘻嘻给娴月讲笑话。
“可惜小姐当时不在，看不见，全给二奶奶赚了，多威风啊，三奶奶人蔫了不说，冯朝恩还给她赔礼呢，左一个‘二奶奶’又一个‘大家亲戚’，就想她帮着说好话。
连老祖宗都低头了，这样风光，不是贺大人看我们小姐面子？她还好意思骂贺大人和小姐呢……”
“我看你的腿是真不想要了。”娴月把眼睛睁了睁，道。
“我才不怕，横竖有小姐护着我呢。”桃染道。
其实她这样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也是知道娴月爱听。
她知道自家小姐虽然体弱，确实最爱热闹，爱风光，最喜鲜妍明媚，锦绣繁华的，偏偏生了这个身体，错过多少热闹。
“小姐快养好身体，等大好了，吃了那个回春丸，一发把病根去了，以后多少热闹多少风光，想想我都替小姐开心呢……”桃染嘴甜得很。
“谁知道灵不灵验呢。”娴月淡淡道。
越是在乎，越要显得不在乎，都说她心思重，也确实是重，不然也不会走到今天。
“对了。
贺大人究竟写了什么，把冯朝恩吓成那样，刚才夫人在，我都没看到……”桃染又想起来：“真神气啊，怪不得三小姐说想考科举，要做官呢，做大官真是好啊，一句话，别人就连夜屁滚尿流来谢罪……”
娴月懒得理她，道：“匣子不是在那，你自己看去。”
桃染立刻翻身爬起来，打开那药匣子，把丸药连同包着的厚油纸拿出来看。
纸倒寻常，虽然是宫里的纹样，传说中能治先天不足，病入膏肓也救得回来的回春丸，也不过三两重，轻轻地放在手中。
但真正吓退冯朝恩的，还是那油纸封上写着的字。
“还是贺大人厉害，写个骑缝的字，又盖了印泥，冯朝恩拆都不敢拆了。”桃染笑着，把那字对着光道：“我来看看，写的什么，‘娄四小姐亲启，贺云章敬上’。
对了，一说四小姐，就都知道是按族中来排了，除了小姐你还有谁呢，盖的这印是什么，贺仲卿印，这是贺大人的私印吗？下面是什么。”
娴月懒洋洋躺着，唇边勾起一个笑容来。
都知道她好风光，爱热闹，喜荣华，她也确实是，而且丝毫不吝啬于承认。
这有什么，她就是要做连城锦，哪怕是短暂的一生，也要鲜花锦簇，烈火烹油。
哪里只是凌霜喜欢呢，就连她，触摸到这巨大的权力，哪怕只是窥到一角，也心神驰荡。
“那是捕雀处的官印。
捕雀处的印泥是仿的汉朝的武都紫泥，叫做朱砂泥，满朝的文书都用蜡封，只有捕雀处仍用印泥，所以一见到朱砂泥就知道是捕雀处的文书，还起了个外号叫催命符。”她躺在枕上，有气无力地告诉桃染。
一方官印，一字不提，就能吓得冯朝恩连夜屁滚尿流地把这药丸送回来，因为这是捕雀处的贺云章送她娄娴月的东西，不管是什么，只能由她娄娴月来亲启。
娘说贺云章用计，说贺云章存的是什么心思，她以为娄娴月会忌惮贺云章的城府。
但那天在芍药宴，贺云章说他知道娴月的心机，让她在他面前不必隐藏。诗经上写男女情意，投之以琼琚，报之以木瓜。
他眼中的娄娴月，从来不是毫无心机的温婉小姐，那她眼中的贺云章，又何曾是心慈手软的温润书生呢？
她知晓他的城府，见识过他的狠辣，甚至赞赏他的决绝，欣赏他的权力。
她喜欢的贺云章，也从来不是什么温良恭俭的迂腐书生，而是翻云覆雨的当朝权臣，能平静地说出“抄了冯家的家”这种让人胆寒的话的贺大人。
早在那副寒江独钓图面前，她就认出了他，他也认出了她。
如戏中所唱，正是良辰美景天注定，锦绣良缘地造成，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娄二奶奶影射他们有私情，警告娴月自重，她不相信娴月什么都没给出，贺云章就真对她这样用情。
但娴月自己清楚，就像她知道，贺云章也一定在想着她，就像此刻她想着贺云章一样。
三月二十九日，午后吉时，在整个娄府都因为昨晚的风波而在睡觉的时候，当朝太傅亲自做媒，官媒做保，三媒六聘齐备，聘礼抬了九十九抬，队伍如同流水一般，张灯结彩，大半个南城都轰动。各色珍宝，凡京中所有、宫中所有、天下所有，样样齐备，只有一斛珍珠略逊些，据说是因为今年风卷五湖，湖水珠出产比去年晚了半个月的缘故。
满城震动，都在传这轰动的消息——御前近臣，心腹中的心腹，被称为天子门生的探花郎，捕雀处掌实权的贺云章贺大人，向城南娄家提亲，求娶娄家二房的二小姐，娄娴月。

第134章 楝花
提亲本是大喜事，何况贺云章何等权势，别说二房，就是整个娄家，顿时都成了京城中炙手可热的存在，别人都好说，老太妃是反应最快的，景家今年占了最后一宴楝花宴，在城郊的云雀山庄办送春宴，立刻把娄家奉为座上宾。
娄老太君还称倦不去，魏嬷嬷亲自来请，何等体面，连三房也跟着鸡犬升天，玉珠碧珠姐妹都多了几个说亲的人。
但娄三奶奶心气已经跌到了底，哪还能再爬起来。
何况娄老太君现在直接把三房打入冷宫，收回管家的钥匙，冯家也因为这事和她断了往来，一夕之间，娄府已是改朝换代了。
最得意还是娄二奶奶，说句实在话，当初跟赵家结亲，也没享受过这等追捧。
毕竟赵家的权力在赵擎身上，赵家长房虽有侯位，也不过是赵擎的附庸，娄家是附庸的附庸，能风光到哪去。
后来秦侯府虽好，一则不是实权，而是底蕴，二则也太短了，她还来不及品味滋味，就被凌霜掀了卖花摊，闹了个天翻地覆。
但贺云章可就不同了。
不仅捕雀处如日中天，御前近臣，就连小贺本身，也是高门贵户，贺令书当年探花及第，风姿仪度，名满天下，又娶了文郡主，虽然两代都是过继，主支如今也只有贺云章一脉单传。
但这恰恰意味着，无论如何，娄娴月不止是贺家的嫡夫人，而且日后贺家血脉，全部要从她名下所出，娄家和小贺，从此绑在一起，永为至亲。
娄家的地位，立刻从京中世家的边缘家族，一跃成了前三名的存在，这个婚事一成功，京中除了秦贺两家之外，还有谁能排在娄家二房前面？连赵家也得靠边站了。
巨大的利益面前，娄老太君立刻调转了船头，和二房都统一了战线，从此娄家哪里还有三房？
贺云章提亲第二天，许多人来贺喜，在娄老太君房中打牌，姚夫人开娄二奶奶玩笑，说：“不如再生个儿子，不然这泼天富贵，可给谁继承呢？”旁边探雪鬼灵精哪里听得了这个，立马嚷道：“我继承。”
“你？”姚夫人要捏她的脸：“你是男孩子吗？你要继承，还要问老太君答不答应呢？”
“探雪是上了族谱的，有什么答应不答应的。”娄老太君在旁边淡淡道。
要是娄二奶奶开口还好说，老太君都开了口，众夫人也都只能啧啧称奇而已，至于回去怎么传话，就另说了。
京中的大家族里，招赘都罕见，毕竟宗族不是好惹的，如今竟要出个女户了，从来只在传说中听过的江南特有的“风俗”，一瞬间竟然活生生逼到眼前来了。
娄二奶奶这两日自是风光无限，在景家的宴席上，她还像往常一样坐客座中间的位置，景家太太哪里肯，连同姚太太几个人，拉住她，到底按在客座首位上了，旁边陪坐的就是赵夫人，彼此都有点尴尬，赵夫人倒是经过起起落落，还朝她笑笑，她想起赵夫人这些天在外面说的卿云的坏话，索性当做没看见，把脸一别，就跟姚夫人说话去了，赵夫人也只能自己化解这份尴尬。
宴席完了又打牌，听夜戏，闹到深夜才回来，这次没人关南门了，娄二奶奶的马车直接穿府而过，也没人说什么。娄老太君倒是求着她管家呢，她直接不接话了。
她回到家中，娄二爷都睡了，但穿堂里还留着盏灯，是卿云带着月香在那做针线，见黄娘子搀着她回来，起身道：“娘回来了？”
娄二奶奶今天被众人左一杯贺喜，右一杯好事成双，灌了不少下去，饶是她酒量好，也有点醉了。
卿云从黄娘子手里接过她，扶她坐下来，先卸了簪环，再换下大衣裳，拿过一件轻软暖和的家常旧衣裳给她披着，从放在一边的小炉上端了醒酒汤来，温温热热的，正好解酒气，见她累了一天，又替她捏捏肩膀，按按额侧。
娄二奶奶见她这样贴心，又是心酸，又是叹气。
“别的都好，只委屈我们家卿云了。”她气道：“亏赵夫人还有脸对我笑来着，她在外面怎么说你来着，她那个儿子赵景也不是好东西，小畜生，偏和程家程筠混到一起了，说‘娄家专出疯女儿，小的疯，大的也疯，不然怎么退婚的退婚，离家出走的离家出走呢’。
只等着我吧，如今三房是真倒了，下一个就轮到程家和赵家了。”
“他们家家风如此，娘别往心里去就好了。”卿云劝道。
“不怕，老太妃如今也转过弯来了，迟早给咱们家卿云也安排个好的，之前不是说呢，云夫人嫁得好，连带着姐妹都受益……”娄二奶奶说得醉意上来，卿云道：“娘醉了，我扶娘回去休息吧？”
“我没醉。”
娄二奶奶犟道，但她就是醉了，也仍然七巧玲珑心，知道卿云为什么不接话，问道：“她呢？”
母女俩至今不说话，卿云夹在中间，也没办法。道：“娴月昨晚睡得不太好，上午倒是睡了个整觉，这两天粥喝得多点了，云夫人和贺家都请了几位太医来看过，说比前些天好多了。
下午还出来晒了晒太阳呢，气色也好多了，我刚去看了下她，说是晚饭吃了点山药糕，已经睡了。”
“偏是你脾气好，人家正埋怨我偏心呢，你还这样尽心尽力，也难怪她欺负你。”娄二奶奶说气话道。
“娴月从来不欺负我的。”卿云老实答道：“倒是娘真有点偏心，也难怪娴月生气。
前天晚上闹成那样，我也看见了，我也知道我是晚辈，不能顶撞长辈，但老太君实在做得不对，娘也不对，当着众人我不好进去说，但娘心里该知道，书上说吾日三省吾身，娘小时候就教我的道理，怎么自己犯了错反而不自省了呢。”
娄二奶奶醉意上来，道：“连你也说我，不和你说了。”
卿云怕她闹酒，见黄娘子在旁边，道：“黄娘子你去睡吧，你也累了一天了。让娘在我房中睡，半夜闹酒，有我和月香呢。”
“怎么好辛苦小姐……”黄娘子道：“明日就是楝花宴了，小姐不要耽搁正事才好。”
“我心里有数。”卿云淡淡道。
几个女孩子里，卿云虽然性格最好，但真下定决心的时候，还是有大姐的风范的，黄娘子也没办法，只能自己去睡觉不提。
第二天的楝花宴，娴月仍然去不了，这是二十四番花信风的最后一宴，对卿云来说是极重要的。
娄二奶奶也花了大心思，尽管醉了，仍然早早起来，催着黄娘子拿新做的衣裳，又让梳头娘子来给卿云梳头，因为一件衣裳袖子还要改一下，得小半个时辰，卿云梳好了头，挂心娴月，知道她去不了，心里一定不好受，所以绕去娴月房间，怕她没醒，先在屏风外问在剥杏仁的桃染：“娴月昨晚睡得怎么样？”
“只睡了大半夜，咳嗽倒是好了，就是凌晨还有些心慌。”桃染对她倒还友善，连忙起身答道。
卿云怕打扰娴月睡觉，还准备低声问桃染几句，里面娴月却道：“是姐姐吗？进来吧。”
她鲜少叫姐姐，都是叫卿云，这一病病得人都温和了，别说桃染，卿云听着，隐隐都觉得有点不安。
“你今天觉得怎么样？”卿云问她。
“还不是那样。”
娴月有气无力地道，虽然病得人都灰心了，但还是有力气去打量卿云的头发的，还问：“怎么戴的全是玉的，这几日连着晴，要出去赏花，太阳照着，白晃晃的也不好看。”
“娘说日子暖和起来了，整日戴金也怪腻的，刚好做了一套玉头面，青笋笋的看着清爽，就让我戴上了。”
娴月难得没评价娄二奶奶的品味，而是对桃染道：“把那对花钗拿来。”
娴月的首饰向来做得好，这次更是出奇得好，打开匣子只看到一团氤氲的紫，细看才看清原来是细碎的紫色小花，拼成的一簇花钗，花团比手掌还大，姿态也精巧玲珑，还带着丝丝香气。
“是仿的丁香花的做法，大的用的紫玉，小的是通草。
你戴大的吧，桃染，把小的送去蔡家姐姐那里，听说大伯母最近越发怪了，晚上做针线，连灯都只准点一盏，你把我那盏琉璃灯送过去，让她别顾忌，大胆点灯就是，熬坏了眼睛事大。”
卿云听着，也有点惭愧：“我这些天也没照料好蔡婳姐姐，去看了她两次，竟不知道这事，凌霜若在，她也不会这样受欺负。”
娴月虽病，骂凌霜的力气还是有的，骂道：“她还好意思说呢，抛下我们算了，连蔡婳也抛下了，可见往日说的都是假的。
也是秦翊撺掇的，等她回来，看我怎么收拾她呢。”
卿云听得笑起来，见她这样说话，知道她是好多了。
又嘱咐她好好休息，等楝花宴回来跟她说，时间不够，来不及去找蔡婳了，本来要请蔡婳一起坐马车出去的，偏又被娄老太君搅合了。
楝花宴是收尾，女孩子们过了这一场宴席，多半是要嫁为人妇了，所以主家都会遍请京中德高望重的老夫人们来，就算没有什么教诲好说，光是在场，也觉得像个隆重的结尾。
卿云如今的处境，还要保护蔡婳，其实有点有心无力了。
虽然娄家二房如今在夫人里地位高得很，但年轻小姐们的世界却不同些，见效没那么快似的。
也可能是因为荀文绮的缘故，她虽然自己也没订亲，但嘲笑起别的没订亲的女孩子来，向来是很厉害的。
这次楝花宴原本没什么花可赏，景家的云雀山庄徒然名字好听，其实比萧家的猎场别苑都还小些，地方也一般，没什么好亭台楼榭，经不起赏玩。更别说比云夫人的桃花坞和秦家的芍药园了。
连娄老太君都说“景家到底不是大家，底蕴一般，从来衣裳头面马车这些都是虚的，庄园田地这些才费钱，亭台楼阁更不用说了，不富个三代，实在露怯。”
因为这缘故，女孩子们没处可玩，都聚在山庄的小山亭下，卿云远远看见荀文绮带着几个女孩子又在那缠着蔡婳，不由得皱起眉头过去了。
“卿云姐姐，竟别管她们……”黄玉琴看出她要过去，拉住了她的手，摇了摇头。
卿云不太明白，黄玉琴素来是比较正直的，想想也许是因为她婚期也定下来了，待嫁的女孩子是要比平时谨慎十倍，甚至连楝花宴也是没必要来的。
但卿云现在比以前是固执些了，还是过去了，过去了才听见是荀文绮在骂蔡婳，说着些“你别想瞎了心，山鸡也能飞上枝头做凤凰”之类的话。见她过来，才停下来。
“已经是楝花宴了，大家都要分别了，真要相处不来，就不相处了。
都是一年花信宴上的姐妹，荀郡主又何必这样苦苦相逼呢？”卿云忍不住问荀文绮。
荀文绮哪里还容她教训自己，在她看来，娴月跟贺云章，也不过是狐媚子功夫，走了狗屎运罢了，让她看不起。
更何况卿云这退了婚的，是彻头彻尾的失败者，听了这话，不但不往后退，反而嘲道：“哟，我还当是谁呢，原来是娄大小姐呀。
你还好意思来教训我，谁和你是花信宴上的姐妹？
你自己早早订婚的时候，趾高气昂，现在被退了婚，嚣张不起来了，就说起姐妹来了？可别逗我笑了。”
对于荀文绮这个人，卿云向来是不屑的，因为觉得她就连坏也坏得低级，不如玉珠阴毒，是背后操纵的黑手。
但荀文绮的坏，因为家世和力量的缘故，破坏力却不小。
至少对于蔡婳是如此，想想都觉得绝望，已经是依附姑母的孤女，连灯油也要被斤斤计较，偏偏遇上这样的坏人，只要遇见，必要来羞辱一顿。
凌霜真不该跑走的。
“我境况如何，也不是荀郡主欺压刻薄别人的理由，荀郡主再这样下去，我要找主人家过来评理了。”卿云板着脸道。
荀文绮也知道她说到做到，不敢再闹，但还是怒道：“你知道她干了什么，你就这样袒护她？
你当她是什么好东西，她处心积虑谋划自己的婚事……”
“无论蔡婳姐姐干了什么，自有世道来审判她，我们同为女子，又何必再雪上加霜呢？”卿云平静地问荀文绮：“若是荀郡主这么眼里容不得沙子，怎么不见去审判外院的男子呢？
当初姚家公子拿着帕子来羞辱我们时，怎么不见荀郡主挺身而出呢？
依我看，荀郡主也不过是打着正义的旗号，来替自己泄愤罢了。”
“你放屁！”荀文绮气得骂道：“我要泄什么愤？”
“我不知道荀郡主要泄什么愤，我也不在乎，只是提醒荀郡主罢了。”她声音不高不低，却异常清晰地道：“就算凌霜一辈子不回来，这世上的东西，该你的总是你的，不该你的，费尽心机又如何。
荀郡主是高门贵女，我原以为，像我们小门户出来的，都有自己的尊严，何况荀郡主这样的高门贵女，更该有自己的操守，自己的原则和尊严。”
卿云这番话，大大地刺伤了荀文绮，不然她不会气到破口大骂。
卿云并不理她，而是带着蔡婳走了，等走到没人的地方才道：“虽然凌霜走了，但我们仍然是一家子姐妹，蔡婳姐姐有事应当找我们帮忙，不要自己一个人扛，俗话说，猛虎也怕群狼，她们又是惯爱以多欺少的，要是姐姐被欺负了，凌霜回来，我们也不好交代呀。”
她是笑着说的，也是世家小姐的礼仪，凡事都要云淡风轻笑着说，要是以前，蔡婳也是无比周全的，这次却没有笑着回答。
“我想，我只是压根不在乎了。”她这样说道。
卿云心中隐隐不安，她们站在离小山亭不远的石阶上，地势正在山坡半腰，看得见满山的树木繁盛，这季节是楝花的季节，楝花其实极小，远看如同一团又轻又薄的紫雾，又不如桐花开得热闹，楝花的叶子比花还多，那点紫色点缀在满树绿叶之间，稀薄得可怜。
“对了。”卿云强打精神笑道：“娴月还托我送给姐姐一支楝花簪呢，精致极了，和我头上戴的是一对，月香，还不拿出来给蔡婳姐姐看看。”
蔡婳在这点上和娴月是像的，都喜欢这些精巧的物件，其实卿云想想真替她可惜，她像极了娄家三姐妹拼在一起，卿云的守礼，娴月的玲珑心思，乃至于凌霜的超逸眼光，她都有，偏偏被困在自己的窘境中，实在是虎落平阳，龙困浅滩。
她拿出楝花簪，是想让蔡婳转移一下注意力的意思，没想到蔡婳也只是称赞了一句“果然精巧。”就继续把眼睛转去看楝花了。
卿云心中不忍，还想说点话开解她，偏偏她是没有急智的，不像娴月和凌霜，常常斗嘴快得很，一句话就惹得人又想气又想笑。正犹豫呢，却听见蔡婳道：“卿云，你觉不觉得很讽刺？”
“什么？什么讽刺？”卿云不解。
“你看，这满山的楝花年年开，二十四番花信宴，年年以楝花收尾，殊不知楝花的果子极苦，楝花在民间的别名，都叫苦楝子，一代代女子却在花信宴上决定自己的终身，是不是冥冥中早注定，无论花事再美，最终都是苦果收场。正应了凌霜的话……”蔡婳看向小山亭中的女孩子们，道：“你看，今年的女孩子们辛辛苦苦从冬天忙到春天，其中更有荀文绮和玉珠碧珠这样不择手段费尽心机的，但究竟几人能得到美满婚姻？夫人们的今天，就是她们的未来罢了。”
卿云被说得心中悲凉，仍然勉强笑道：“虽说如此，但世上的事哪是一棵小小楝花可以注定的？
女子虽难，也有人能尽力过好自己的生活，甚至还庇佑别的女孩子的。像云夫人，像我母亲，都有自己的一番天地。
远的不说，娴月的姻缘就很美满啊，你又何必自苦呢……”
“是呀。”蔡婳淡淡道：“要不是娴月，我也不能看清楚的。”
卿云的消息是一点不灵通，不知道她和赵擎的事，自然听不懂她话内意思，同样是权臣，同样是家族差距大，甚至娴月的商家女母亲还不如蔡婳家的国子监出身清贵，但贺云章偏偏能为娴月大张旗鼓提亲，震惊整个京城。
相比之下，赵擎的表现，实在说一句喜欢都不够格。
真应了凌霜的话，她的书到底是白注了。
卿云见蔡婳不仅不是伤怀，反而有种看淡后的云淡风轻，不由得暗自纳罕。
她虽然稳重，经过的事少，一时竟分不清她是真看淡了，还是彻底灰心了，担心她有不好的念头。
因为这份担心，她一直到晚宴时，都有点不安，不然也不会那么轻易受骗了。
当时来的是个嬷嬷模样的人，还带着个小丫头，本来卿云也没那么容易上当，结果一看真是蔡婳房里的丫鬟阿荆，哭着道“娄大小姐，快去救救小姐吧，她被荀郡主她们困在外面了……”
卿云自然是连忙带着月香过去，只来得及让玉蓉去跟娄二奶奶说一句，但跟着那嬷嬷走了一段偏的路，穿过树林，顿时觉得不对劲起来，问道：“嬷嬷是哪家的？”
“娄大小姐不认得我，我是贺家的。偶然撞见，才来帮忙叫小姐的。”嬷嬷道。
“哪个贺家？”卿云立刻警觉起来：“既是贺家，怎么不去告诉云夫人……”
嬷嬷神色有点尴尬，但往前面一张望，不知道看见了什么，笑道：“小姐既然不信，那我就先走了。”
竟然一闪身走了，卿云还以为是自己冤枉了她，等到看清前面一拨人从树林走出来的样子，顿时明白自己是上当了。

第135章 夜游
京中原本就有夜游赏花的传统，诗书上也有秉灯夜游的典故，京中王孙虽然读书不怎么样，但效仿魏晋风流还是很热衷的。
听说桃花坞时他们就夜游过，只是卿云当时不在，只听说浪荡得很，随意冶游，说是联诗作对，不知道怎么还险些把留宿的小姐们惊动了，当然也可能是赵夫人他们造谣的，毕竟云夫人和娴月一样的性格，看似美貌风流，其实门户严整得很。否则早就有切实证据出来了，不会只是流言。
今日也是一样，是一群王孙子弟在秉灯夜游，饮酒作乐，仆佣簇拥，灯照得如同白昼，热闹非凡，浩浩荡荡，卿云还要避让，哪里来得及，只来得及转身向树林，用帕子挡住了脸。月香也吓得魂飞魄散，连忙上去挡住，道：“不要过来，我家小姐在此。”
这时候就显出桃染在府中丫鬟里都算顶尖的能力和胆量了，当初娴月半夜逃出去帮凌霜找人求救，撞见巡逻的执金吾，卿云事后听都觉得惊心动魄。
桃染却仍然敢挡在娴月面前，所谓贵人，有时候维持身份靠的不是自己，而是身边的下人，要是换了桃染，一定先冲去前面，无论如何，要将队伍拦下，喝止众人避让，逼着他们去请主人家的人来。
可惜月香虽然忠心，毕竟性格文雅，没有桃染真板起脸的时候，那股凛然不可侵犯的威风。
要是在平静优渥的场合，自然是月香更受称赞，因为雅驯，不轻狂。但有时候，是需要一点桃染这样的“仗势欺人”的。
果然队伍中的浪荡子弟就笑起来，卿云一听就是姚文龙的声音，笑道：“这荒郊野外的还有小姐？我不信，让我看看。”
他本来只是嘴上占便宜，结果周围的仆从和跟班的浪荡子弟都大笑起来，他还真借酒装疯起来，要过来看，月香吓得声音都颤抖，厉喝道：“你敢！”
“这有什么不敢的？
这是我们的地盘，就是小姐，闯到这来也是你不对，这样吧，你说说是哪家小姐，我好考虑一下……”姚文龙笑道。
众人都哄笑，全是外面的男子，月香是贴身丫鬟，跟寻常人家的深闺小姐都差不多，哪里见过这么多外男，虽然吓得发抖，仍然张着手挡在卿云面前。更不敢说出卿云名字，急得声音都带上哭腔了。
“我们走吧。”卿云见月香慌乱，提醒她道。月香反应过来，连忙道：“你们让开，让我们小姐和我回去。”
但这些王孙子弟都是平时闯祸惯的，哪里会让她们走，哄笑道：“这就走了？怎么不说清楚是哪家小姐？”
月香往旁边走，竟然还有胆大的小厮直接挡住她，人越围越多，眼看事情已经不可收拾。
正在这时，一个声音道：“月香？”
卿云转身侧向树林站着，仍然听得出那是赵景的声音。
她心道不好，赵家心胸狭隘，不是君子，虽然两人订过婚，但以他的品格，被他认出还真不是好事。
果然赵景扫了一眼，就认出了卿云。月香还当来了救星，噙着眼泪道：“赵景少爷，你快请人去通知夫人，护送小姐回去……”却听见赵景冷笑道：“你们娄家是有点怪异的，大小姐整天不在闺房里待着，整天往树林钻，是什么意思？”
他直接点破了卿云身份，说不是报复都没人信。
果然他话一出，众人都笑了，姚文龙更是记得桐花宴被卿云训斥的事，他们这种浪荡子弟，最厌恶的就是被人居高临下正义凛然的教训，所以也常有尽管娶了美貌的世家小姐，还要去外面嫖宿养外室的，小姐要是规劝两句，轻则扔在一边不搭不理，急了的借酒盖脸，动手都是常有的事。
何况卿云在花信宴上的小姐里也是极貌美的，姚文龙之前还顾忌赵家，如今见赵景这样，顿时笑道：“我当是谁，原来是娄大小姐，你不是最端庄持重的吗？
怎么扑到我们堆里来了，让太妃娘娘知道了，恐怕不好吧……”
从来未婚小姐见了外人男子，只有避让的，就是避让不及，也只有低头向壁，躲着的份，被看见就算失了身份。
他满心以为卿云作为世家小姐的佼佼者，自然更是只有低头脸红，没有回言的份。
没想到卿云竟然直接放下了帕子，转身向众人。
灯火通明，更照见她神色庄严，貌美如观音，虽然绝色，却神色凛然，让人不敢侵犯。
“各位都是读书明理的大家公子，书上说‘君子义以为质，礼以行之，孙以出之，信以成之’，见义不为，非君子也。我误闯进这里，固然是我不对。
但各位都是世家君子，怎么能这样不顾礼节，将我一个闺阁小姐围在中间。
我已经避让众位，众位却不避让我，是什么道理？”她直视姚文龙，道：“姚公子既然提起太妃娘娘，不如就跟我去太妃娘娘面前，就这事问个明白，看公子所为，是不是世家行事的道理？”
姚文龙被她说了一通，偏偏读书不够，连反驳也无从反驳起。不过他是向来无法无天的，索性冷笑道：“娄大小姐说这么多，绕不过去一点，你说你是闺阁小姐，却大晚上的，出现在男子堆里。
我要是你未来丈夫，大概要觉得自己头上一顶绿头巾少不了了……”
月香一听，顿时脸涨得通红，骂道：“公子出言轻薄，是何道理。”
“出言轻薄你们就受不了了？”姚文龙猥琐地笑道：“你们出现在这里，别说没人送你们回去，就是有人送，万一路上把你们给办了，你们找谁哭去，我这样说也是为你们好……”
他原以为这样一说，哪怕是最泼辣的小姐也会被吓破胆，但卿云神色不仅毫无惧意，眼中神色反而因为愤怒而熠熠生辉。
世人只知宝石美丽，哪里知道它们的坚硬。
“姚公子想必也不懂非礼勿言的道理，月香，不必和他多说。”卿云索性昂着头，看着众人道：“众位公子都是大家出身，既然不行仁义，我也无法。
月香，去找贺大人来，就说我在这被众人困住，走不开，他要是问起，一定要把姚公子和赵公子各人的名字报上，要是我真出了什么意外，大家也好捕雀处相见！”
她并非不会仗势，只是平时自己小心，用不到这一招罢了。
捕雀处三个字一出来，众人都有退让之意，只有姚文龙因为被架上去了，不愿意就这样离开，显得自己胆怯，所以仍然不让，但也不敢口出狂言了。
正在僵持间，却只见一个小厮提着灯笼挤了进来，身后的人也像是匆匆赶来的，笑道：“贺大人没有，贺侯爷倒有一个，不知道能不能解得了樊城之围？”
卿云紧绷的神色顿时一松，这才觉察到自己的指甲已经刺破了掌心，整个人更是控制不住地在发抖。
他不像是随众人冶游，倒像是在远处看见这闹剧，匆匆赶来的，穿的衣衫也不过寻常锦袍，是草木青色，但身形修长，自有一份潇洒风流，懒洋洋地手扶着佩剑，发色如墨，眉目俊美，在银灯下漂亮得像一棵树，或者一只偶然落在树上的飞鸟。
真是奇怪，明明是传扬中比谁都风流不羁的人，卿云却一见他就知道，无论如何，今天自己一定能够平安回去了。
“嚯，还有来英雄救美的。”
姚文龙笑道，他走上前去，还想调笑两句，没想到下一刻整个人就飞了出去。
这是卿云第一次见贺南祯打人，虽然也见过他打马球，知道他身手一定不弱，但他一出手还是被震惊了。
她不知道贺南祯是和秦翊从小打到大的，论剑术，弓马，乃至于械斗，摔跤，拳脚，都是一等一的好手。
姚文龙这种被酒色淘虚了的浪荡子弟，被他一脚踹在肚子上，整个人都飞了出去，摔坐在一边的野草地里，整个人脸色惨白，吐出一口血来。
旁边的跟班和随从都看傻了，犹豫了一下，只听见姚文龙忍痛骂道：“都傻了，打啊！”
众人一拥而上，贺南祯笑着道：“嚯，还打上群架了。”
他把卿云往后面一拨，自己闪身上前，拳拳到肉，招招极狠，别说卿云这种闺阁小姐，月香都看得吓傻了，只见贺南祯简直不像是在打人，像是在拆解东西似的，这些随从最多不过地痞无赖的功夫，挥拳出来，被他握住，就是往后一拧，直接听到骨头的脆响，这还是轻的，重的或是被抓住脑袋往石头上一磕，或是直接一膝盖顶在胸口，或是断手，或是断脚。
他打下人，还不忘招待姚文龙，打散众人，直接将还爬不起来的姚文龙拎起，抓住脑袋，直接按住路边的一块齐腰高的大石头上，从靴筒中拔出匕首，在姚文龙脸边试试，笑道：“还打吗？
姚大公子，要不要我割下你的耳朵，给众人看看猪耳朵是怎么长的？”
姚文龙哪里还敢打，只是大声哀嚎，贺南祯一点不买账，立刻在他脸上划了两下，吓得姚文龙求饶道：“不打了不打了！”
“你们呢？”贺南祯环视众人道：“有谁要来试试吗？”
众人自是敬谢不敏，只有赵景神色阴沉，贺南祯偏朝他挑衅地笑：“赵公子要试试？”
赵景咬了咬牙，旁边下人连忙拉着他，大概是拿赵侯爷的话在贴耳劝他，赵景只得忍了。
“贺南祯，真有你的。”
姚文龙见众人都怜悯地看着自己，大为光火，嚷道：“娶娄娴月的是贺云章，关你家什么事！”
“小爷就是看你长得丑，想打你一顿，不行吗？”贺南祯俯下身，认真问他：“你是真不怕疼？还是骗我玩的？”
姚文龙顿时发起抖来，但他为非作歹惯了，又当着众小弟面，无论如何都不肯认输，道：“众目睽睽，你还想杀人不成。”
连他自己也没意识到，他现在说话的语气，和卿云刚才是一模一样了，唯一依仗的也不过是众目睽睽罢了。
贺南祯顿时笑了。
“你不是不怕死吗？”
“贺南祯，你别发疯！”姚文龙顿时慌了：“你跟她有什么关系？你不是要娶那教坊司出来的，她又不是你姘头……”
“好脏的嘴。”
贺南祯眼中笑意顿时一冷，直接拎起姚文龙的脑袋，往石头上一磕，姚文龙顿时惨叫一声，如同一尾被扔进油锅里的鱼一样弹了起来，捂着脸嚎叫不止，原来贺南祯这一磕故意用他的嘴磕在石头上，他左边的牙连同门牙一起，齐根断了四五颗，嘴里顿时出了一个漏风的大洞，连话也说不清楚了。
他的跟班们连忙将他护在正中，姚文龙这才有机会对着贺南祯叫嚣起来。
“好你个贺南祯，你等着，我爹饶不了你……”
“姚巍然？”贺南祯踩在石头上，神态自若朝他笑：“我打了你，他还要来跟我赔礼呢。你姚家是什么东西？
不过宫里的一条狗罢了，你叫他来，我随时等着！”
姚文龙气得大叫大嚷，贺南祯见他们不散，作势还要再打，跟班们到底是血肉之躯，也知道怕疼，连忙簇拥着姚文龙，落荒而逃。看热闹的众人也都有点害怕，不敢靠近。
“去，请云夫人过来，或者红燕也行，最好带个年长的嬷嬷。”贺南祯吩咐小厮。
卿云知道他是要找人来送自己回去，神色轻蔑地看了一眼那些围观的世家子弟们，连赵景也看在内，道：“不必了，请贺侯爷送我一趟吧。”
贺南祯有点讶异，但他向来不拘小节，既然卿云都不在乎了，他自然也懒得管这些繁文缛节，只是道：“云夫人离这不远的，不怕走漏消息。”
“我知道。”卿云淡淡道：“我现在已经这样了，还怕什么走漏消息。”
贺南祯只得送她回去，叫了两个小厮在前，用大灯笼照路，他自己在前面引路，月香搀着卿云，留个小厮殿后。
“这地方叫做鹦哥岭，本来内院外院应该有高墙分开的，但景家没钱，又抠搜，就只做了道矮篱。”贺南祯还安慰卿云：“不独你，别人也有走错的。”
“小姐是被人害的。”月香不平地道：“多半是荀郡主，我看那个引路的嬷嬷，很有宫中的样子……”
“没有证据，不要凭空指认别人。”卿云皱着眉教她。
月香只得抿着嘴不说话了。
卿云跟在贺南祯身后，来的时候心急如焚，不觉得，这时候才觉察出草木深来，这季节百花都落了，山中反而有一种不过人高的灌木，枝条修长，从头到尾挂满铃铛似的小白花，发出馨香的气味。
贺南祯走在前，替她挡开拦路的枝条，让她过去，抬手一拂，那香味简直如同一阵风似的，细碎的花都落下来，像下了一阵雨，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是山茉莉。”贺南祯告诉她：“我以前跟我父亲去打猎，满山都是这个。”
“怪不得书上说，芝兰生于深谷，不与世俗同流，也不以无人而不芳，所以以兰花的品德来比君子。”卿云伸手接了一捧花，淡淡道：“今日见了，才知道说得贴切。”
贺南祯也是学问好的人，不然也不会这么多年了官家还在问。
自然听得懂她是在夸自己，不愧是世家女子的典范，连道谢也这样委婉。
夜色渐浓，好在还有月光，温柔和煦地照下来，灯笼的光也够用了。
贺南祯一手提灯笼，一手用剑隔开树木枝条，在前面给她引路。遇见难走的地方，就停一下，挡住让她过去。
两人都异常安静，只是偶尔说一句“小心这里”
“多谢”。
月香跟在后面，明明应该慌乱的，却也觉得心渐渐静下来，仿佛不管前面是什么，跟在贺侯爷后面，就没有可畏惧的。
至于贺南祯带她们走的不是来时的大路，而是一条小路这点，她们根本也没有任何的怀疑了。
都说花信年华最好，容貌好，正青春。
其实也是责任最大的时候，明明才刚刚长成少女，就要守卫自己一生最重要的名声，像看守皇家宝库的侍卫，经不起一点点损失。一步踏错，就担上毁掉自己一生的风险。
说是花信宴要看王孙，但又要防着他们，没人可以相信，人人都可能是敌人。
但贺南祯不是。
卿云放心地跟在他后面走，人人都夸她，人人都说她讨人喜欢，老太妃，娄老太君……但她在贺南祯身上的信任，是超过所有人的，要认真说的话，跟家人很像。
哪怕是刚和她吵过架的娴月，也远比一百个老太妃值得信任。这无关他们的相处如何，只关乎对方是谁。
但贺南祯可比娴月爱开玩笑多了。
他带着卿云绕过一片小树林，就进了举行宴会的院落，远远看见灯火，笑道：“送君千里终有一别。”
“贺侯爷不送佛送到西了？”
卿云难得也接了他的玩笑，实在是让人敬佩，这样的窘境，遭遇这样的无妄之灾，能心情平稳的都是少数人，她反而还能开玩笑，真是宝石一样的人，越是困境，越现出她坚韧的品性来。
贺南祯也笑道：“其实今日我不该管的。”
卿云不解地看着他，她向来在不懂的事前也异常平静，让人也跟着沉静下来。
但贺南祯还是要开玩笑。
“该让贺云章来的。”他笑着道：“贺大人虽然打架不厉害的，威风是在的，应该能保得住这些人不乱传。”
卿云不知道他和贺云章的过节，自然也不知道贺侯爷这半分玩笑半分认真地夸贺云章有多难得。
她只是平静地笑了。
“怕什么，就让他们去传吧。
今天在场的，和以后会听信谣言的，都不是我欣赏的君子，传开了也算好事。”
贺南祯有点惊讶，他没想到他这点惊讶也能惹恼卿云。
娄家的女孩子，向来是有点傲气在身上的。
“怎么？只准王孙们挑女子，不准女子挑男子？”卿云问他道：“因为今日的事而误解我，那是他们的损失，不是我的。是他们错过了我，不是我错过了她们。
如果这世道容不下我，那也是世道太浊，不容我濯缨，是世道可惜了，不是我。”
这话换了任何一个人来讲都显得傲慢，偏偏她是最完美的娄卿云。
她还真有底气来说这个，若是花信宴结束她没有定亲，是花信宴的失败，也不是她的。
要做君子的人，恰恰是最固执的人，如果你连自己心中的都坚守不了，谈何君子。
当自己信奉的东西和主流产生冲突的，要做的从来不是唯唯诺诺自认有罪，只要问心无愧，错的就是他们所有人。要有勇气捍卫自己的观点，这才是君子所为。
敢于与世人皆知的黑暗作对，是勇气。
但要与世人都认同的流俗作对，更是一场艰苦的战斗。
可惜她到今天才明白这道理，怪不得娴月之前对自己那么失望。
该让蔡婳听见的，道家虽好，却总是早早退场。儒家虽迂，却总坚持到最后。
怪不得论语常让弟子辩论，因为许多东西是辩出来的，如果凌霜现在在这里，那场争论也许会有新的结果。
然而，尽管如此，流言还是迅速地传了出去。
娄二奶奶听到风声，就来问卿云，月香是顶不住的，当即跪下来认了错，全招了。
娄二奶奶倒不算十分焦心，只是道：“也料到有这么一出了。
晚上老太妃还跟我示好来着，让我帮她看牌，果然就有人按捺不住了。”
卿云当然没说之前帮蔡婳出头的事，娄二奶奶尽管热心，到底亲疏有别，万一这事有什么严重后果，以常理度之，也难免对蔡婳有些不满。
倒是月香说出了对荀文绮的猜测，娄二奶奶听了，很是上心。还安慰卿云道：“别担心，事情做出来，就有痕迹，咱们慢慢查，不怕没有水落石出的一天。对了，那小丫鬟怎么说？
她跟着那嬷嬷走了一路，难道就没记住些特征面目？”
“阿荆也说是嬷嬷过来找她，说是蔡婳小姐出事了，她跟着匆匆走，就没注意到什么。”月香答道。
娄二奶奶只“唔”了一声，没说话，像在思考什么。过了一阵才道：“咱们也不着急，横竖有老太妃呢，只要她出来撑腰，流言算得了什么呢。
我也知道文郡主撑腰，扳不倒荀文绮，但昨日那样的场景，是人都知道你被算计了，夫人们都看得清，倒也不怕，咱们慢慢来，好饭不怕晚……”
但她没想到，年轻人的步调，是容不下她慢慢来的。
楝花宴作为收尾的宴席，也是连着三天，虽然并没什么好玩的。
第二天是游园，踏青都已经错了时节了，倒是夫人们好雅兴，还去采了乌饭树叶，煮了乌饭。
卿云其实没在夫人这受多少委屈，主要的冷嘲热讽，都是小姐们里来的，而其中又以荀文绮为最，她倒聪明，不和卿云正面对质，只阴阳怪气说些“有的小姐平日里装得正经，其实专爱往男人堆里钻”，吃个枇杷也说：“从来好树出好果，根子上不正，再怎么装也没用，商家女就是不行，就是扮成端庄小姐，也迟早要露馅的。”
卿云倒平常，倒是蔡婳难得硬气，狠狠回了她两句，又被她含沙射影说了些话，卿云听着，隐约猜到她们似乎私下还有过节，只是不知道来由，似乎和蔡婳的姻缘还有关。因为荀文绮又在指桑骂槐说什么“攀高枝”
“处心积虑”之类。
好在两人互相扶持着，也就渡过去了。晚上回家前，卿云还安慰蔡婳：“姐姐回去早点睡觉，凡事别往心里去，明日听说还要上山呢。”
“你也是，好好睡觉。”
第三天确实要上山，因为景家的园子附近有座望月寺，据说近来颇为灵验。
夫人们本来就信这个，听说有寺庙，哪有不去的，寺庙里的僧人当然也喜欢，知道香火费一定少不了，有格外好佛的，或是许下重塑金身，或是认下灯油花费的，都是大宗花费，哪有不乐意的，所以景家早早包下寺庙，将僧人全部清了出去，只留下年老的主持等人，也都留在后院，不得出来，只预备上了年纪的老太君召见之类的。
连着两日冷清，景家也有点不好意思，有心热闹一番。
于是将男客都聚在山下游园联诗，骑射马球，夫人小姐们则是在半山的花苑游玩，用过早茶后，略歇一歇，就要乘轿子上山了。
这天荀文绮自然也是一样，找到机会就惹卿云，一会儿说“今日好机会，有些人只怕高兴坏了”一会儿借着骂跟班的机会道：“你又不急着穿花拂柳去私会，在这慌什么”，正得意时，却听见有人道：“几日不见，花信宴竟然是这副模样了，私会都可以公开说了，我也算开了眼了。”
众人都想不到，娴月今日会出现。
都知道她病了一场，荀文绮更是私下直接宣扬她快病死了，说“没福气的人，处心积虑算计来，也要看看自己的命承受不承受得住”。
但娴月就是承受住了。
贺云章的名号，哪怕是闺中女子也有所耳闻，都知道是御前近臣，也知道是当年及第的探花郎，虽然从来不来花信宴，但要是定亲，也是极好的选择。
何况小姐们各自在家，也听过自己父母议论这桩婚事，知道有多艳慕。
也知道今时不同往日，这婚事要是能顺利结成，整个娄家都要鸡犬升天了。
所以这次所有人看娴月的目光都不同了。

第136章 菩萨
娴月病了一场，除了脸色苍白点，瘦点，倒也还好，已经是四月，她还穿着春日的衣裳，病了更要鲜艳，穿的是杏子红的衫子，衬着满山翠色，整个人如同花蕊般娇嫩，尽管只是戴了寻常玉石头面，绒花押鬓，还是美艳一如既往。
“你怎么来了？”卿云又是惊喜，又是担忧，拉着她道：“山间风大，今日还要上山，累得很，你在家好好休息就行了。”
“我不来，你们两个不早被人欺负死了。”娴月嫌弃地道。
“哪有那么夸张……”卿云无奈地笑道。
“你别管。”
娴月拿出团扇开始摇，风流美貌的人才有这样自信，不管什么时节，不管什么流行，她只按她的来，反正她用的东西，也很快会成为主流。
很多人都以为体弱的人只怕冷，其实不止怕冷，还怕热，冬天比人畏寒，夏天别人都没热，她又开始虚起来，实在让人好气又好笑。
就这样，也没妨碍了她在女孩子堆里立威。
她坐下，早茶刚好摆了上来，女孩子们都坐下饮茶，也有会见风使舵的，或是精明上进的，就上来给她贺喜了，都叫娴月姐姐，说着恭喜。娴月也都淡淡的，遇上可拉拢的，就多说两句。
等茶过三巡，夫人都走了，果子也上来，她就发话了。
小花厅里女孩子们三五成群围坐着，也有几十号人，她就敢这样旁若无人地站起来，桃染也得力，立刻道：“各位小姐，我家小姐有话要说，都静一静，多谢了。”
桃染跋扈，娴月反而谦逊起来，道：“倒也没什么大事，不过我且说说，各位也听着罢了。”
“花信宴过完今天，就彻底结束了。
但花信宴虽完了，大家的人生却没完，虽说大家各奔前程，但毕竟都在京城，也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不止科举有同门，咱们也是同一年花信宴出来，以后京中三节六礼，婚丧嫁娶，有的是见面的日子。
你们要做夫人，我也要做夫人，你们也想想，以后和我相见的时候，该用什么样的面目才是。
别到时候欺负了我的人，又来跟我笑面相迎，那我可就要对不住了。”
一句话说得荀文绮的跟班几乎散了伙，只剩几个还没定亲，或是铁了心跟荀文绮搞好关系的跟着她在混了。连想巴结文郡主的都不敢太亲近荀文绮——文郡主已经是快八十的人了，风烛残年，说去就去，贺家未来的女主人，是她娄娴月。
谁敢这时候还和她结仇？别说卿云了，连蔡婳她们都不太敢动了。
没看见娄娴月一来，老太妃身边的魏嬷嬷亲自来请，拿了宁馨丸说是给小姐养身子，这就算了，十分亲昵地把娴月看了又看，说着“小姐近来清减了，好在已经大好了，再养养就好了”，三催四请，要娴月去老太妃那里喝茶，对卿云也是笑容满面，说：“两姐妹一起去呀，娘娘最喜欢这样姐妹整整齐齐亲亲热热的，见到就开心……”
娴月刚提了句“三姐妹不是更开心”，被卿云连忙在袖子里拉了两下，总算拦住了。
魏嬷嬷也知道她仍然记恨老太妃当初训斥凌霜的事，但贺云章是老太妃着意要拉拢的，魏嬷嬷也只能笑道：“不着急不着急，小姐刚大好了，开心玩一场，等晚间再和娘娘一起用饭，也是好的。”
魏嬷嬷一走，卿云就忍不住教娴月，她到底是姐姐，虽然吵架时嘴笨，只能单方面挨骂。
但平时教训起妹妹来还是很有威严的，皱着眉头道：“你还是要收敛一点，别说现在还没定亲，就是以后做了新妇，和长辈相处，也要处处留心，时时在意，才是长久之道……”
“怎么，我不留心在意又如何，让贺云章来退亲嘛。”娴月摇着扇子懒洋洋回道。
她是聪明人，也知道退亲这两个字不该说，果然卿云就不说话了，还当她是故意顶自己一下的，卿云脾气好，倒不生气，只是无奈地笑笑没说话了。
她这好脾气，有时候也真让人心软。
娴月摇了一会扇子，才忽然淡淡道：“我这次病了一场，反而更懂得凌霜了。
从来只有新妇讨好长辈的，无非是想以后日子好过罢了。怎么我这里的规矩就不能倒过来呢？
这事就好比挑担子，谁在乎，谁自然更用力，人生苦短，难得一场，我不开开心心活着，还去曲意逢迎，不是浪费了么？”
卿云想想，倒也有道理。想了想，主动伸出手来，放在了娴月的手上。
“你放心，像娘说的，无论如何，我们姐妹总归是互相支撑的。这担子我们互相帮着挑。你病刚好，还出来帮我干什么？
多虑伤身，你只管开开心心，夫人们那里有我呢。”
“还等你呢，被荀文绮那样下套，你保住自己就差不多了。”娴月这时候偏要开玩笑。
卿云也无奈笑了，好在娴月虽然说她，手却是一直没有抽回去的。
用过早茶，吃过点心，小姐们便要随夫人上山了，说是山寺里预备了素斋。
娴月病刚好，却执意要上山寺去，卿云有点讶异，知道娴月是不信这些神佛的，只当她是病了一场后怕了，也就安排了软轿，让月香再三嘱咐了轿夫，和蔡婳前后轿陪着她上山了。
上了山，娄二奶奶非让她去陪着打牌，卿云只得放下娴月这边去看牌了。
看了一会儿，出来在外面回廊上看一下天色，已经快中午了。
山中树色青翠，天色澄明，十分幽静，连鸟雀也都藏在枝叶后面不作声，卿云正感慨这里安静时，只见山道之上，亭亭如盖的树荫中，忽然有鸟雀成群飞起，不知道是谁，匆匆上山，惊了山中鸟。
卿云在夫人面前应景，娴月却懒洋洋在廊下晒太阳，景家夫人唯恐伺候得她不周全，一点功夫来询问了三次了，单独清出一个禅院，给她休息，离大殿也近，还有个小佛堂，供着观音。
桃染也神气，各色家具一概不用，只选了把素木躺椅，刚做好还没上漆的，亲自擦拭干净，把自己带来的锦垫子铺上，又铺上新褥子，才扶着娴月坐下。
反锁了山门，亲自守着娴月，连茶水也是自己煮的。
娴月大病一场，虚得很，用帕子盖着脸，正晒着太阳打盹呢，听见外面山墙下有喧闹声，“嗯？”了一声。
桃染立刻起身去打听，放阿珠守着娴月，没一会子回来了，附耳在娴月耳边道：“来了。可见是有心的……”
娴月只皱着眉当没听见，但躺了一会，又不睡了，带点恼意起身，叫桃染：“打点水来。”
娴月洗了手，进了小佛堂，观音香案上摆着签筒，桃染问道：“小姐要求签？”娴月却道：“去折一把花来。”
桃染去折了一把苦楝花来，知道娴月要亲自插佛前的花供，又叫阿珠去预备清水。
自己则是守在小佛堂门口，没多久，果然贺大人就来了。
难得见他穿便服，今日送春，估计宫中也有宴席，穿了一身霞影织金的锦袍，越发衬得俊美无比，连眉目间的冷意也消散不少。
“贺大人。”桃染对他感激得很，低声道：“小姐在里面呢。”
她打起帘子，贺云章进去，还没得及行礼，就听见娴月道：“真是好丫头，开门揖盗。”
桃染不读书，她这话自然是说给贺云章听的。
堂堂探花郎被比作盗贼，贺大人听了也不生气，只是走了过来，娴月转身就走，被贺云章拉住了身上披帛，直接拉了回来，佛堂里只有一盏油灯。
远远看着时不觉得，近了才知道探花郎原来这么高，娴月整个人几乎都笼罩在他的影子里，呼吸可闻，闻得见他衣摆上还带着宫廷里熏香的味道。
尽管知道他一定守礼，娴月还是心跳如擂鼓。
“小姐瘦多了。”娴月听见他轻声道。
娴月顿时眼睛一热，但她向来要强，反而冷言冷语道：“已经被人说成淫奔无耻之流了，偏还来，真要唱井底引银瓶不成？”
贺云章虽然不知道是谁说的，但以娴月的高傲，寻常人敢说这话，早被她收拾了。能被她听入耳的，多半和娄二奶奶脱不了干系。
贺大人抿了抿唇，道：“是我轻浮了，连累小姐。”
其实哪里关他的事呢，自家母亲偏心，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但娴月向来是窝里横，听了便道：“知道还来，可见是惯犯了。”
贺云章顿时笑了。旁边桃染见他们笑起来了，这才敢上来劝道：“小姐，当着菩萨的面可不好说冤枉话，贺大人为了小姐的病，出了多少力，费了多少心，小姐今日见了贺大人，不道谢就算了，怎么这样冷言冷语，我看着都过意不去呢。”
“你过意不去，你跟他回去好了，看他家还缺不缺扫院子的丫鬟，给你算上一个。”娴月嘴快得很。
桃染被气得连连叫“小姐”，贺云章也忍不住笑了，见她修剪花枝，将楝花簇修理得错落有致，用一根短枝卡在瓶口，偏偏几次都卡不住，笑着道：“我来吧。”
“用不着，我也知道贺大人日理万机，有的是大事要做，这等小事哪里麻烦得到你。
昨晚我还和桃染说呢，贺大人有的是正事要干，又要御前奉驾，又要到处抄家，哪有空管我们这里。反正也没人在乎没人探病的，病死算了。”
要论到说冤枉话，没人比她更厉害了。
实在是不讲道理，刚刚还在说贺云章不该来见她，惹人议论，现在又怪他忙着公事，不来探病了。
贺云章听了，也不生气，仍然带着笑意，自己徒手折了一枝短枝，递给她道：“柴胡，防风，桂枝……”
娴月还没听懂，并不接，只是瞪他一眼。
贺云章却继续念道：“桂枝发汗解肌，防风散风邪，但发散太过，所以又用黄芩白术，补肺脾之气，看似矛盾，实则是为了去邪不伤正，最后一味五味子是为了安神，是为了养好精神气血，蒋家三代供奉太医院，蒋云泽的医术虽然不如他父亲，也是有点渊源的。”
到这时候，不止娴月，连桃染都听懂了。
贺云章念的不是别的，正是娴月昨晚煎药的方子，因为贺云章这重关系，太医院比之前云夫人请的时候还上心，药方都是三天一换，每次都是太医院的供奉蒋大人亲自来看。
昨晚蒋大人说已经快要大好了，只要不再受寒，养清了痰，就好了。
多晒晒太阳反而是好事，四月的太阳也不烈，初夏正是固本培元清正气的，多晒晒反而有好处，出来走走出出汗也不错，不然娄娴月怎么会上山来看楝花。
说他没空来探病，他却连药方子都亲自看过，记得清清楚楚，连医理辩证都说得清清楚楚，可见探花郎学什么都快。
都说久病成医，娴月一病，他也成了半个大夫了。
桃染都听得感动起来，她也知晓自家小姐的脾气，知道她走到一边去理花供，就是感动的表现，笑着上来劝道：“小姐，看你还好意思说怪话，贺大人连你煎药的方子都清清楚楚呢……”
娴月倒也没说什么，只是将楝花斜插在水中，如雾的花簇垂下来，如同在树下仰望。
插花多用白瓷梅瓶，佛前却用金瓶插花供，金色与楝花的淡紫色相衬，竟然意外地好看。不然娴月也不会忽然起了换花供的心思。
桃染见娴月双手合十，在蒲团面前跪下来，自己也连忙乖乖跪下来，一面小声劝道：“小姐，当着菩萨可不要再说怪话了。”一面自己也阖目祷告道：“请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保佑我家小姐早日好起来，去了病根，长命百岁，安安稳稳。”
娴月瞥了她一眼，眼中不是没有感动的。
但她还要说怪话。
“告诉贺大人，多抄点家，造点孽，不怕我死得不快。”
听到死字，贺云章眼神有瞬间的晦暗，但还是无奈地笑了。
“庙中菩萨也有金刚怒目的时候。
我替官家护法，捕雀处抄家奉的都是天子之命，怎么能算罪孽？就算有罪孽，也不该落在你身上。
况且神佛也不过是在世间行走，受世人香火供奉。它若保佑你，我自然保它香火不绝，开枝散叶……”贺云章淡淡道。
他仍然站着，御前行走的贺大人，除了官家，其实也不需要跪谁了。
况且他从来不信佛，他是被一切玄妙的运气抛弃的人，所有本该跪拜的人都辜负了他，他又从这辜负中杀出一条血路来。
如果贺令书天上有灵，每年贺家祭祖，宗庙里应该会和这个明明不是他选中的嗣孙面面相觑。
但贺云章在这，拿着他贺家的香，当着他贺家的家主，主着贺家的祭祀，他贺令书就不得不受着。
所以贺大人心中是很有点人定胜天的傲气的，这样的权势，也真容得下这份傲气。
可惜这傲气在娄二小姐面前，就立刻成了纸老虎了。
娴月一听他那话，立刻把眉毛一挑，漂亮的人真是什么表情都漂亮，就连嗔怒，也不过是为她增添了一些热烈的光彩。
“要我死了呢，你要干什么？毁了天下的菩萨庙吗？”
她知道他不想听死字，偏说，被纵容的人有时候是会有点有恃无恐的，因为知道他怕这个，偏要刺他一下，看看他冷漠面具下流露出来的真心，和他温柔却无奈的眼神，光是被看着就觉得心中微微颤抖，像有热流涌动。
贺云章垂下了眼睛。
要是任何在官场上接触过他的人，哪怕是官家呢，在这看见这一幕，也要惊讶的。
贺阎王也有怕的东西了。
命运玄妙，爱憎恶，恨别离，求不得，如是种种，从来不以人力为转移。而他从来不是被运气偏爱的那一个。因为这缘故，他也从来不信运气。
除了这一次。
几乎只需要跪官家的贺云章，从来傲气冷漠的探花郎，这次也认了输。
“我跟菩萨开玩笑的。”他这样说道。
桃染惊讶地看着向来傲慢的贺大人就这样撩起袍子，跪了下去。
探花郎的手，用来拟圣旨勾红杀伐决断自然是合适的，原来也可以用来合十。向来淡漠的声音，原来也可以这样平静地祷告。
佛前海灯昏黄，照在他鼻梁上，他闭着眼睛，跪在旁边的娴月偏头看见他神色虔诚，也不由得一愣。
“求菩萨保佑娄家二小姐，诸事顺遂，身体康健，万事平安。”他这样告诉菩萨：“若有不顺，一切横逆灾难，疾病痛苦，请加诸我一人之身。贺云章敬上。”
桃染心中震撼，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只眼睁睁看着自家小姐。
娴月是极少哭的人，就算此刻流下眼泪来，也飞快地用手指擦去了，稳了一下声音，还硬声道：“这下好了，变成两个病秧子好了。”
桃染没想到她这时候还说得出怪话来，连桃染自己都哽咽得说不出话来了，自然也没法上去劝解。却听见贺大人不但不生气，还坦然地道：“钦天监青玉真人说过，我一生福禄无边，拿些出来，和菩萨抵了，大概还是够的。况且……”
“况且什么？”娴月立刻瞪他。
贺云章笑了。
他半跪在蒲团上，伸手扶娴月起来，明明比娴月高一截，看她的眼神，却温柔得像是往上看一般。
“况且我的娴月，才不是什么病秧子。”他这样说道。
桃染听得直掉眼泪，却看见自家小姐还骂他道：“刚说了墙头马上呢，偏这时候还这样说，谁是你家的？”
但她骂归骂，却仍然傲慢地把手交了出去，虽然礽用手帕托着，骄矜得很。
贺云章握住她的手，一手虚托着她的手肘，将她搀了起来。笑道：“既然长辈有话说，自然是我的错，做了登徒浪子，败坏了小姐的名声。”
娴月白他一眼，没说什么。
贺云章却问：“小姐觉得四月十九如何？”
“什么如何？”娴月本能地反应道。桃染也一头雾水，然后主仆二人都反应了过来。
三书六礼中，请期远在纳吉纳征之后，怪不得探花郎自称登徒浪子，向来守礼的他，今天却亲自向娴月问期了。
娴月说井底引银瓶，说人家说她墙头马上，淫奔无耻，固然是赌气。但贺大人却听不下去了。
他连个病秧子都说娴月不是，何况那些难听的话呢。
桃染心中欢腾，依她来看，就是越早越好，免得夜长梦多，反正三小姐如今不在，家里也待不下去了，二奶奶处处偏心，还不如嫁了，横竖贺大人一片真心，又有那封信在手上，也许比家里还舒服得多。
但自家小姐脸上的神色，却不像是要答应的样子。
娴月正沉吟，外面阿珠却匆匆报道：“二奶奶来了。”
“还不走。”娴月朝贺云章道：“真要唱墙头马上不成。”
贺云章只是好脾气地笑了，真就像被惊散鸳鸯一样匆匆走了，行礼仍然是漂亮的，等出了门，正遇上娄二奶奶，仍然行了个子侄礼，娄二奶奶正带着一众夫人过来看娴月，夫人们当着贺云章的面，大气不敢出。
等她走了，都连忙打趣娄二奶奶，说“还是二奶奶有福气，哪时候见过贺大人行子侄礼啊，恐怕官家面前都没这么恭敬呢”，也有说“到底是探花郎，这人才相貌都是一等一的好，平时都没机会细看，托二奶奶的福了”。
左一句称赞右一句恭维，把娄二奶奶吹得上了天，就连和娴月之前置气的事也抛之脑后了，见了娴月，道：“你又没大好，非赶过来干什么，山上风大，早些回去是好。不然下午起了风，坐在轿子里都是要着凉的。”
娴月倒也平心静气，淡淡道：“我听说姐姐昨晚遇到点事，怎么好好的花信宴上，会出现包藏祸心的人，还扮成宫里嬷嬷的样子，这些内宅争斗的脏手段，也用到这来了。所以我就过来看看罢了……”
她话说得重，景家夫人刚好也在，有点听不起了，连忙赔笑道：“谁说不是呢，都是我疏于防范了。
好在太妃娘娘已经知道了，正让人严查呢，楝花宴可是花信宴的收尾，凡事都讲究个善始善终，有人不想好，就别怪娘娘雷厉风行了。”
旁边的夫人也连忙打圆场道：“幸好也是卿云遇到，换了别的女孩子，哪能这样不慌不忙的？
连外面的王孙们都说，卿云当时不卑不亢，处理得极好呢，可见是二奶奶教养得好。”
“是呀，卿云的为人还有什么好说的，就算有人害她，也不过是徒劳罢了。
真金不怕火炼，我家颖儿要不是早订了亲，我都要来求亲了。”也有人附和道。其余夫人也纷纷赞同，一派祥和。
娴月要等的就是这一番话，她不比卿云，不讲什么以德服人，公道自在人心，她就是要逼着她们亲口把这些话说了。
虽然背过身去可能仍然该传闲话传闲话，该议论卿云就议论卿云，但至少明面上都得认怂。
娄二奶奶见她这样，也知道她是为了卿云好，只是母女俩从上次的冲突后还僵着，只得提醒道：“看着天晴，其实云也起来了，再等等只怕起风呢。”
“知道了。”娴月淡淡叫道：“桃染，进去收拾东西吧。
各位伯母，恕我不能奉陪了，景家伯母，我要先告辞了……”
“哪里的话。”各位夫人都一转之前对她的态度，热情得很。见她转身进去，还感慨道：“到底娴月最像二奶奶，生得真是好，面庞就不说了，单这身段，实在纤细风流，跟画上的美人似的。”
娄二奶奶也见多了前倨后恭，被夸得陶陶然。
桃染这边心中却还挂念着四月十九的事，一面带着阿珠收拾东西，指挥她：“凡小姐待过的地方，都要收拣一遍，只怕落下东西。
等收好了，全部点一遍，带了几条帕子，什么手镯，什么钗环，扇子坠子这些，都要有数，你先自己点一遍，再来叫我，要是我点的时候发现你漏了东西没发现，你只等着我吧。”
她教训完阿珠，见娴月仍然坐在躺椅上，用扇子挡着脸，似睡非睡的样子，知道她也在想贺云章说的那个日期，蹲下来趴在娴月身边贴耳劝道：“小姐，其实我觉得贺大人那提议挺好的，要不就嫁了，也好给小姐冲冲喜，回春丸既是贺大人送的，就带去贺家吃，也是好的。”
“你是怕我回春丸吃不好，被人悔婚，不如先嫁了，一经售出，概不退换是吧。”娴月懒洋洋地道。
桃染顿时笑了。
“瞧小姐说的，贺大人哪是会在乎这些的人呀。”桃染捶了一下她的手，道：“小姐就爱说这些冤枉话，贺大人在菩萨面前怎么说的来着，我听着都心软，小姐还这么铁石心肠的。”
“你什么时候不心软？”娴月反问道。
“我不管。反正贺大人比张大人好多了。”桃染赌气道：“贺大人一片真心，小姐整天欺负他，人家还不气不恼的，还对小姐笑呢……”
“谁刚动心时不是这样。”娴月偏说反话：“等天长日久，我常年病着，脸也黄了，人也弱了，整日使小性，冤枉他，你看他怎么样呢……”
“要真有那一天，贺大人也一定会对小姐一往情深。
他喜欢的不是小姐的容貌，而是小姐这个人，小姐病了，丑了，他都不会嫌弃的。不然他也不会把那封信都交给小姐了。这样剖心剖肺，小姐还疑他呢。
小姐想想，自从认识小姐后，他心里还有过别人不曾，哪次不是小姐一有什么事，他天远地远都要赶来……”
桃染越说越急，脸色涨红，满脸委屈。
“瞧你，还委屈上了。”娴月放下扇子来逗她，笑着气她：“不是要哭了吧，这么大人了，为了贺大人哭啊？”
“我替贺大人委屈！”桃染赌气道，把脸别去一边了。
娴月仍然只是笑。
“他当然心里没有别人了，他没有父母，贺令书也不在了，文郡主一心只为了荀文绮，又是个老糊涂，官家说是宠臣，用起他来，水里火里，也没有手软过。
他又从来没有朋友，没有亲党，又从来没有喜欢过人。
不像赵景他们花惯了的，自然不知道正常相处应该是怎样的，我怎么欺负他，他都觉得是应该的，还对我笑眯眯的，就是捅他一刀，还当我是不小心的呢……”
“那小姐还常冤枉他。”桃染急道：“你知道贺大人不喜欢，偏说死，还连说几次，跟捅了他一刀有什么区别。”
“是啊，跟捅他一刀有什么区别呢……”娴月不知道在想什么，轻声道。
桃染本来还想再劝，那边阿珠整理好了东西，怯怯地过来叫“桃染姐姐”，桃染就出去了，剩下娴月一个人在房里。
娴月仍然躺了一下，懒洋洋地摇着扇子，忽然站起了身来，走到里间的小佛堂去了。
观音菩萨仍然安坐在佛龛中，眉目低垂，人世间的一切事，哪怕是幽微到连最亲近的人都无法说出来的心思，她都清楚，她都明白。
娴月拈了香插在炉中，又在蒲团上跪了下来，双手合十。
她也是从来不信佛的人，因为命运对她也不曾公平过。
但毕竟最后赔给她一个贺云章。
“菩萨，今日我们在你面前说的所有话，都请忘了吧。”她也垂着眼睛，轻声祷告道。
看着香案帷子下摆绣着的天女散花，自己也觉得有点荒诞，但仍然认真道：“就让我们各归各码，各自承担各自的疾病苦难吧。”
贺大人就算有通天的福禄，泼天的富贵，也终有用尽的一天，她早早接受自己的命运，治得好，治不好，她都能坦然接受。
何况贺大人自己也未必安稳呢，颧骨上的“斜红”，虽然不会留疤，当时也是见了血的。
官家许他的权势，也要他出生入死来拿。
要是凌霜在这，一定要笑她了，跳出来指着她笑：“好啊，好你个娴月，整日只笑别人没出息，笑别人是男子附庸，你今日也终于失了脚了，你好意思的……”
外面在连声催了，娴月想到凌霜那上不得高台盘的猴子样，不由得会心一笑。
但她还是闭上了眼睛，贺大人是没拜过佛的人，不知道是要这样磕下头去，将双手掌心朝上，才是佛家的大礼。
表示是彻头彻尾的膺服，对菩萨如此，对命运也如此。
“请菩萨保佑贺大人，平安顺遂，长命百岁。”
暗无一人的小佛堂里，说了一天冤枉话的娄娴月，也终于说出一句对贺大人温柔的话来。
她从来多病，因为多病所以格外娇气，格外怕痛，格外惜命。
她以为她的爱就是她做珍珠，她做连城锦，对方做她的惜花人。
她从来猜不到，有一天，她也竟然能说出这句话来。
暗无一人的小佛堂里，高傲的娄娴月，这样祷告着，对着她不信的命运，和她不信的菩萨。
她不是才高八斗的探花郎，说不出莲花般辞句，她也没有六十年的荣华富贵可以做抵押，她只有这生来单薄的面相，和生来单薄的身体。
但她说：“若贺大人有一切危险，也请让我分担吧，菩萨。”

第137章 风浪
最开始是桃染觉察到不对劲的。
明明贺大人提亲之后，好像万事都具备了，自家小姐却忽然有些奇怪起来，先她还以为是自己多心，或是小姐病了一场之后，心气不如从前了。
桃染也知道，生病是极消磨人的意志的，况且家里又是这么个情形，娄二奶奶实在让人伤心。
但楝花宴后，云夫人请娴月去送春，准备了极好的茯苓糕，在琉璃阁饮茶，因为红燕把两年前埋的梅子酒翻了出来，就顺便尝了尝，云夫人嫌弃得很，道：“那年的雨水多，梅子不好，连这酒也不好了。”
娴月道：“不好喝就别喝了，整日喝这么多酒做什么，饮酒伤身不知道？”
她对云夫人饮酒过度是颇有微词的。
云夫人听了，也不生气，只是笑笑放下手中酒杯道：“好，那就不喝了，不过我可说好了，等到喝你喜酒的时候，我可要痛快醉一场呢。”
桃染在旁边听着，都忍不住笑起来。娴月却神色淡淡的，道：“那也再看吧。”就顺手拿起一边的琉璃盏玩了。
桃染在旁边听着，隐约觉得有点不对。
但当时也没往心里去，等到黄娘子把裁缝绣匠，首饰匠人这些都带来给娴月，让她出嫁衣的样式和首饰样子的时候，桃染才知道小姐是真不对劲了。
往日别说嫁衣这等大事，就是花信宴上一个小宴席，哪怕是出门拜会别人家呢，娴月的衣裳也是精心挑的，配首饰更是合辙合韵，一丝不错的。
怎么一生一次的嫁衣上，竟然这样毫无兴趣，连一个想法也不提，只是让他们自己出样子。
桃染心中顿时就隐隐不安起来，仔细观察娴月，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起来。
偏偏晚上娄二奶奶还从外面喝了酒打了牌回来，听黄娘子说了娴月选嫁衣时的态度，心中就疑心她是还在斗气。
从来酒壮怂人胆，何况娄二奶奶向来在家中说一不二的，当时就道：“把娴月给我叫过来，我倒要问问她究竟是什么意思。”
黄娘子和娄二爷都忙劝，娄二爷回想上次的事，自己也惭愧，道：“孩子病刚好，你又训她干什么，还说娴月和你不亲，你这样对她，怎么亲得起来。”
“没你的事，一边去。”
娄二奶奶也是酒意上来，把娄二爷赶走了，催促道：“娴月呢，还不来？这里到底还是我的家，不是什么贺家云家的吧……”
娴月刚来就听见这句，倒也不露出恼意来，只是神色淡淡的，站在一边，叫了声“娘”。
娄二奶奶见她来了反而虚了点，瞥了她一眼，道：“怎么裁缝绣匠都说你懒怠得很，一个样子也不出，自己的婚事，自己不上心，还指望别人上心么？这可是你一辈子的事。”
娴月讲话也实在气人，接话道：“我当然知道没人会替我上心。”
娄二奶奶听了，便不言语。
黄娘子在旁边，暗叫不好，这可不是息事宁人的表现，显然是在酝酿大风浪。
果然娄二奶奶思忖了两下，便冷笑道：“怎么没人替你上心？你认的干娘不是挺上心的吗？
横竖别人也没女儿，你眼里也没娘，不是一拍即合吗？
二小姐，要我说，你竟不用在我面前摆这种脸色。
我的料子自然是不好，裁缝绣匠也不是好的，哪比得上人家，什么古方秘药都给你找出来，恩同再造。
我也知道我们家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自有你云姨替你挑好的去……”
黄娘子一见不好，连忙拦道：“小姐让着点夫人吧，她喝醉了。”
这要是拦别人，或是卿云，或是凌霜，都看她面子，被拦下了，但娴月玲珑心思，立刻冷笑道：“黄姨，你也不必在这拦偏架，更难听的话我不是没听过。”
“瞧瞧，人家不领你的情呢。
你以为你养了她十几年，人家记你的情，其实人家哪里把你放在眼里。”
娄二奶奶冷笑着嘲讽道，她话里有话，当然不是说黄娘子，是说娴月不记她的情。
娴月骨子里其实也倔，真就淡淡道：“我当然是白眼狼，样样不如人，娘养我是白养了，委屈娘了，怪不得喝得这样大醉回来呢。”
要论说怪话，这母女俩真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句句都往人心里扎，娄二奶奶八面玲珑，自然听得出她话外之音——娘既然这样委屈，怎么整天又指着贺云章的名字在夫人群里做领头羊呢，喝得这样醉回来？
娄二奶奶听了，气得脸发白，盛怒之下，反而不急着说话了，黄娘子一看她那神色就知道她在酝酿极伤感情的话，刚要劝，却听见娄二奶奶冷笑了两声，站起来对娴月道：“哪里是小姐委屈了我，竟是我委屈了小姐。
我也知道，你想要云夫人做你的亲娘来着，可惜晚了八秋了，你已经从我肚子里爬出来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给小姐赔个罪吧。”
她一面说，一面竟朝娴月行了个万福礼，把黄娘子吓得直发抖，连忙拉住了娄二奶奶的手臂，隔在两人中间，朝娄二奶奶劝道：“夫人这是干什么，再怎么生气，也不该这样。
哪有长辈给晚辈行礼的道理，二小姐正病着，如何经得起？
夫人素日这么疼二小姐，为她的身体操碎了心，要不是二小姐是聪明人，这事让她如何想？”
娄二奶奶确实是醉了，长辈给晚辈行礼，是有诅咒的意思的，她气急之下，只想吵赢娴月，竟连这个都忘了。
尽管黄娘子百般描补挽回，但看娴月身后的桃染都震惊地怒视娄二奶奶的样子，只怕描补不了了。
黄娘子转过来看着娴月，只见她眼中已满是眼泪，虽然用力抿着唇，但下巴剧烈地颤抖着，显然又是惊又是伤心，已是竭力在控制了。
黄娘子的声音都戛然而止，她从来唯娄二奶奶是从，这次也觉得无从辩解。
“二小姐……”她艰难地开口，其实并没想好如何劝，甚至她也知道劝不了。
好在娴月也没给她劝的机会。
“娘说错了。”
她竭力忍住了眼泪，甚至高傲地昂起了头，都是这样的，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傲慢，撑住了，才不会让人看见自己的狼狈。
她等着自己颤抖得没那么严重了，才说出了接下来的话。
“我从来不想要云夫人来做我的娘。”她看着娄二奶奶的眼睛道：“我想要卿云的娘，来做我的娘。”
一句话说得黄娘子都倒吸一口冷气，心中又惊又惧，倒有一多半是心酸，都是做女儿的人，有过兄弟姐妹的，谁不懂这句话呢。
只是到底不该说出来。
太诛心了。
桃染当时也听得心惊肉跳，只觉得危险，听说西南有地方的悬崖，一年能长几尺，这感觉就像站在悬崖边，看着母女间的裂痕越裂越大，只怕要不可收拾了。
要是三小姐还在就好了，她在的时候不觉得，走了才觉得，有她在的时候，不管怎么闹，这个家总归是一家人的。

第138章 扬州
扬州的水陆码头有四个，其中运河上那个叫做杨柳渡，都说杨是扬州的杨，柳是因为遍植柳树，也有说是因为杨柳是一体的，总之繁华得很，也有上百年的历史了，用扬州民谚说，叫“粮走东来茶走西，杨柳渡头养金鸡”，金鸡具体是什么意思，也说不准，大概是说杨柳渡的货船来来去去，日进斗金的意思，从早上鸡鸣天还没蒙蒙亮，一直到深夜，络绎不绝。
南来北往的客商，货船，以及专做码头生意的酒店、饭馆、以及各色小贩，车船店脚牙，一应俱全。
北方规矩，管贩马的和贩人的一律叫牙子，所以专有人牙子的说法。扬州水乡，贩马的少，还是贩人的多。
天亮就牵了一长溜的男女奴仆，就在渡头贩卖，其中做得好的，还有自己的店面，兼卖茶汤。
有家做得差的，是对干瘦的中年夫妻，本来带的人就不多，只有四五个，卖了三天，只卖出两个，剩下个黄头发的干瘦小女孩，只有十二三岁的样子，穿着补丁累补丁的衣服，蓬着头发，草鞋也只剩一只了。
神色惫懒，一双眼睛凹进去，脾气还不太好，被人多看了两眼，就立刻瞪别人，所以几天了，连问价的也少。
午后偏又下了雨，卖茶汤的婆子见人牙子夫妇里的那个妇人没带伞，招呼她进来避雨，两人说些闲话，也就说起了这个卖不出去的小女孩。
原来她就是扬州附近乡下人家的，说是家里有个赌鬼爹，娘又是不济事的，所以虽然孩子不多，还是把她卖了出来，拿钱还了赌债的。
妇人当时上门看过，见这女孩子倒也机灵，长手长脚的，有点力气，就买了下来，准备转卖给当地的大户人家做丫鬟的。
谁知道这小女孩倔得很，逮着机会就逃跑，总是跑回家去。
没钱坐船，就绕路走江桥驿，天黑也不怕，几十里路，一双赤脚就走了回去。
任凭主人家怎么打骂，就是不改，一个月跑了三次，那户人家没办法，叫来这妇人，又让她领回来了。
所以这妇人把她带到码头上，看能不能卖给个岭南或者北方的客商，天南地北地带了去，让她跑也没处跑，也许就消停了。
卖茶汤的婆子看了，就不说话了。过了半晌问道：“这丫头叫什么名字来着。”
“这样的人家，能有什么正经名字，只叫做二丫头，你叫她阿二就行了。”
妇人说着，把阿二头上狠狠戳了一下，阿二看起来蔫蔫的，脾气倒倔，立刻瞪她一眼，妇人立刻骂道：“你再看，把你腿不打折了的，赔钱货。”
阿二手被捆着，倒也不跟她硬犟，只是眼睛仍然不老实，四处看看，她虽然也看码头上的人，但看得最多的还是茶汤店里的那个青年。
那青年像是在等人，不过十七八岁的模样，生得非常俊秀，像是个富家子弟，不知为什么，身边却没带随从。
穿的锦袍虽然旧了，但还是很有样子，手上拿着把大扇子，像是在茶汤店等谁似的。
阿二把他看了几眼，他立刻就察觉了，也把阿二看了眼，笑眯眯的，懒洋洋摇着扇子。
刚好人牙子妇人去外面找自己丈夫去了，把阿二就顺手捆在木桌上了。青年说了句“阿婆，劳烦帮我买一碗绿豆酥来。”
顺手扔下赏钱来，给得很大方，茶汤店的婆子也屁颠屁颠走了。
店堂里只剩下阿二和这青年，青年却对她毫无兴趣的样子，从袖子里拿出一本小书开始看，上面还似乎画着小人，五颜六色的，阿二竭力装作若无其事，脚还是不由自主地朝他那边挪了过去，等挪到面前了，青年却忽然把书和了起来，抬起眼睛，把阿二逮个正着。
阿二确实有点土霸王的神气，身上被打得青一条紫一条的，还敢凶人，道：“给我看。”
青年瞥了她一眼，没理她，阿二立刻抬起腿来，踢他坐着的板凳腿，踢了两下，青年直接伸出手来，一把拎住她衣领，把她按在了桌面上。阿二挣扎了两下，动弹不得。
“消停了？”青年问她。
阿二不说话，等青年一放过她，她立刻就冲过去咬他，可惜又被躲过去了。
但青年不怒反笑了。
“你属狗的？”
他一笑起来洒脱得很，一脚踩在板凳上，逗阿二：“这样，你学小狗叫一声，哥哥就把书给你看。”
“给我，不然我喊了！”
“你喊什么？”青年笑道。
“你根本不是男的。”阿二恶狠狠地看她：“我喊出来，看你怎么办。”
但出乎她意料的，这扮作青年模样的女孩子不仅不害怕，反而笑得挺开心的，逗她道：“你怎么看出来的，告诉我，我就把书送给你。”
阿二狐疑地看着她，似乎在判断她说的话是不是真的，但那本书的诱惑实在太大，她终于忍不住嚷道：“男的怎么会叫阿婆，都是叫婆子，而且你的脚也太小了。”
凌霜的身高其实不矮，放在男子里也并不逊色，但越是四处奔波的人，鞋子越要合脚，她的脚大小跟她这个身高的男子，确实是不太匹配的，没想到这小女孩眼睛还挺尖的。
凌霜果然说话算数，真就把那本小书扔给了她，阿二立刻上去用下巴按住了，她双手还被捆着，艰难地反过手来，用手指翻着书。
“你识字？”凌霜问她。
“不认识。”阿二脾气凶得很：“关你什么事？这是我的书了，不识字也是我的。”
凌霜看得好笑，见她几下把书看完，道：“你倒挺聪明的，我再问你个问题，你答得上来吗？”
“什么问题。”阿二警惕地看着她。
“卖你的那个人牙子妇人，不太会做生意，你能看得出来她笨在哪吗？”她笑着考这小女孩。
阿二眼睛转了转，似乎是知道答案的，但又不甘心这样说出来，道：“告诉你有什么好处？”
“你猜？”凌霜笑眯眯问她。
阿二眼睛滴溜溜转，小孩子的城府，再深也有限，况且现放着本书在这里，诱惑也不小。她忍了又忍，最终没忍住说了出来：“她笨，看不出阿婆问她就是想买我，还说我爱逃跑，说了别人肯定就不买了。她连丢了一单生意都没发现。”
“聪明。”凌霜赞赏道。
阿二有点得意，刚想问她有什么好处，只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走了过来，朝这男扮女装的家伙行了个礼，这老头也有点怪，不像一般的贩夫走卒，但也不像普通良家人，说是老仆人也不像，说了句什么。
“你都安顿好了？”
凌霜问他，顺手又给了他点银子，老头子去了，凌霜顺手从靴筒里拔出匕首来，把阿二手上的绳子割了。
阿二有点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又往外看看人牙子夫妇回来没，凌霜又笑了，道：“别看了，我把你买下来了。”
“你不怕我跑？”阿二呆呆地问。
“你想回去？”凌霜顺手摸出点银子来，递给她，道：“那你坐船回去吧。”
不过是二两碎银子，阿二见到银子，立刻一把攥住了，就要跑，跑到门口，见凌霜又坐下了，还端起茶汤来喝，似乎并没有挽留她的意思。
她站在门口，穿着一只草鞋的脚在地上磨了又磨，只是不说话。
凌霜看出她心思，笑道：“怎么又不回去了？”
“我爹爱赌，我娘不喜欢我，只喜欢我弟弟，我回去，他们把钱花完了，还是要卖我的。”
“你怕下次买你的人没我这么好？”
凌霜招手叫她过来，阿二磨蹭了一下，还是走了过来，凌霜把她身上的麻布衣裳后领翻了翻，看了看背上的鞭痕。
“你看，他们都不知道，脾气倔归脾气倔，挨打的时候，还是和大家一样会很疼的。”凌霜伸手碰了碰她的脸，道：“我们只是不喜欢喊疼，对吧？”
阿二的眼睛顿时红了，眼泪也滚下来了，她立刻恶狠狠地抹去了眼泪，瞪着凌霜。
“我要和你一样，成为买别人的人。”她道：“我以后再也不要被卖了。”
“好说。”凌霜揉了揉她的头发。
阿二看了她一眼，大概在判断她会不会接受自己的要求。
“你能不能再给我点银子？”
“你要拿去干什么呢？”凌霜明知故问。
“我要给我娘。”阿二大概自己也觉得没出息，声音小小地道：“我怕我还没长大回去，她和我弟弟就饿死了。”
凌霜无奈地笑了。
越倔的人，心其实越软，因为认定了谁，就是一辈子的事。
只是世人都不喜欢她们的犟脾气，所以也连带着以为她们心狠罢了。
“好。”她答应道。
-
阿二从跟了凌霜后，用卖茶汤的婆婆的话说，叫“交了大运”了，换了新衣裳鞋袜，连蓬乱的黄头发都梳齐了，跟在凌霜后面，像个小丫鬟的模样了。
凌霜嫌女孩子的衣裙累赘，给她买的都是小厮的衣裳，她也穿得有模有样的，她原本在扬州城生活过，灵活又能干，给凌霜谈生意的时候跑腿送消息，又快又好。
还学会了和码头上的小厮吵架，讨价还价，买的糯米甜糕都要比别人多几块。
就是有一样，她实在不懂自家这个主人到底是干什么的，在扬州是要做生意？还是要暂时歇脚，她不问，凌霜也不说。
阿二跟了她三天，到第三天下午，凌霜忽然带她去了扬州城几个地方，一个是漕运衙门，一个是个小巷子，里面大片民居院子，都是衙门的家属住的。
阿二不解，问道：“小姐，你要买房子吗？我们要在扬州住下来了？”
凌霜并不回答，阿二又追着她问：“老陈爷爷说教我识字，是真的吗？”
“他教不了。”
“为什么？”
“他明天不会来了。”

第139章 斗气
娴月从上次和娄二奶奶吵完后，病情又有些反复了。
楝花宴送完春后，各家都忙了起来，定亲的自然预备亲事，没定亲的也开始四处运作或者筹备来年了。
眼看着京中喜事有关的东西个个水涨船高，娄二奶奶就有点心急。
不过她最心急的还不是办婚事的东西涨价，横竖自家有铺子，有囤货。最急的还是卿云的事。
赵家自从上次楝花宴后，是彻底和娄家撕破了脸，不仅赵景在外面和人提及卿云就全是讽刺之语，连赵夫人也在夫人堆里没少说卿云的坏话。风言风语，连娄老太君都听到些许。
借着伺候早膳的功夫道“花虽好看，也要结果才行。
无心插柳虽然好，自家的青松总不能看着旱死了。”
柳树自然说的是娴月，无心插柳柳成荫，但用心培育的卿云反而落了空，岂不是可惜。
娄二奶奶本来压力就大，听了这话，更是着急，偏偏老太妃那边一点不着急，一句硬话没有，偏偏她还得小心奉承着，一点错不能犯。她是个急性子，回来的马车上就忍不住骂道：“整日云遮雾绕，一句准话没有，真当我是没办法了，逼急了我，不愁找不到别的出路。”
偏偏老太妃又不知怎么看出了她的不耐烦，有次打牌就意有所指地道：“娄二奶奶向来牌技好，有的是偷天换日的方法，哪里缺了我这一张牌就胡不了了？”
卿云反而淡然，这天走时，崔老太君都有点看不下去了，劝慰道：“你放心，太妃娘娘心里一定有安排的。”
“老太君也放心，不必担心我，我年纪轻轻，又没病没灾的，自己总有办法。
不能孝敬老太君，反而让老人家为我担心，就太不应该了。”卿云回道。
崔老太君听了自然是更加心软，回去还忍不住对老太妃道：“娘娘也冷落得卿云够了，究竟又没犯什么大错，再说了，真犯了错的还有一位呢？楝花宴上的事，不是荀文绮陷害是谁？怎么又高高拿起轻轻放下了。又是看文郡主面子大？再这样下去，纵得她越发无法无天了。”
“惯子如杀子，文郡主七十的人了，不懂这道理，我们教也教不会，等着看结果就行了。”老太妃仍然淡淡的，道：“你也不用来劝，娄二奶奶不是有办法吗？卿云的婚事她自己想办法去，哪里轮得到我。”
崔老太君也知道，她是嫌娄娴月和贺云章的事，彻底打乱了她的计划，娄娴月在老太妃这是素无瓜葛，一分人情也卖不了给贺云章，这就算了，偏偏娄娴月就是卿云的亲妹妹，这让老太妃怎么想——合着你们明知道我要拉拢贺云章，全家人都知道贺云章要跟娄娴月定亲了，一点风声不露出来，难道是生怕我沾光？
这里面弯弯绕实在太多，绕成了死结，人人心烦。
卿云倒还好，她近来越发看淡了，宴席上黄玉琴手里拿了个什么东西给众人看，见她来就收起来了。
她也只是淡然一笑，倒是黄玉琴过意不去，临走又托人过来特地和她说明，那女孩子也是会说话的，道：“娄姐姐，你别误会，方才黄玉琴是给我们看萧家伯母送的一对镯子呢，她怕你觉得她炫耀，就收起来了。
你可千万别误会，我们敬重你还来不及呢，哪里会排挤你，黄玉琴也不知道我来跟你说呢……”
“哪里的话，姐妹一场，这点事就生分了。”卿云淡淡笑道。
女孩子也为卿云的大度惭愧起来，但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得伸手在卿云的手上握了握，依依不舍地自己上轿子去了。
其实越是落魄，周围的冷言冷语反而还好，因为冷言冷语都是你不在乎的人。
真正难熬的，是那些你在乎的人的担忧与挂念，以及欲言又止的那些话，对于卿云这样温厚的人来说尤其，因为这些在她看来，都是她的责任。
月香经不住事，回去的路上就有点要落泪的样子，卿云反而平常。
即使在马车被人拦下来也很淡然，只遣了个跟车的小厮去问话。
小厮回来隔着马车回道：“月香姐姐，前面的路封了。
说是宅子主人修路，是有衙门的政令的，一切轿马不准通过。”
“那就退回去吧。”月香道。
“退也退不了，后面路也封住了，说是他们家公子回来，车马都横在路中间，反而要我们让路呢。”小厮也着急。
卿云自己把马车窗帘略挑起一条缝，瞥了一眼外面，立刻明白了。
“是赵侯爷宅上修路吗？”她向来脾气好，也忍不住轻蔑地笑了：“那后面堵住的，自然是赵家少爷的车马了。”
真是好家风，王侯子弟，干的事和姚文龙那种暴发户是一点没区别了，这是地痞无赖的招数，虽然奈何不了你，但学的是癞蛤蟆爬脚面，咬不了你也要恶心死你。
“派两个人去，一个通知家里，一个去衙门。”卿云道。
她也知道赵景的心胸，一定连这两个人也不让过。
到底他也不能把自己怎么样，不过是看到今日自己从他门口过，就是要困自己两个时辰，出够了气就放人了。等到天黑了金吾卫来了，他自然撤了。
但她没想到赵景连这点能耐都没有。
卿云在马车里待了两刻钟，正把要做的两双鞋拿出来和月香一起做，就听见外面喧哗。去探路的小厮跑了回来，兴奋地道：“赵少爷拦着我们不让过，但侯爷到了，问清楚什么事，只说了个‘打’字，把赵家连人带马都拿鞭子抽了一顿，现在路都通了。赵少爷倒是没挨打，已经回自己家去了。”
“贺侯爷吗？”卿云本能地问道。
“不是，是秦侯爷。”
卿云和秦翊素无交往，况且自从凌霜走后，娄二奶奶天天在家里骂秦翊仗势欺人，卿云听了，对秦翊也并无好感。
在她看来，凌霜已经是糊涂，秦翊反而纵容她，火上浇油，现在凌霜一个女孩子自己流落在外，秦翊脱不了干系。
就算是出于朋友义气，也不是什么好榜样好朋友。
要是早知是秦翊，她宁愿不要他帮这个忙。
“去跟秦侯爷说，多谢了，我父亲知道，改日一定上门拜谢。”卿云道。
她满以为这就算了，但马车一走，两边都跟上马来，都是高头骏马，在马车两侧拱卫着，秦翊这人，论礼节是没得挑，但就算干的是好事，这居高临下的样子实在让人看不惯，一句招呼不打，仿佛不是护送卿云，是护送个东西似的。
卿云忍着气，让月香叫小厮，道：“跟秦侯爷说，不劳护送了，我自己能回去。”
“长安，回小姐一句，说是看朋友面子罢了，跟小姐无关。”秦翊在马上也淡淡道。
卿云其实脾气极好，但秦翊这话实在气人，看朋友面子，说的不就是凌霜吗？那位“朋友”都不知道被他弄到天南地北哪里去了，他还在这看朋友面子。
所以她忍着气道：“月香，跟秦侯爷说，侯爷有这时间护送我，不如去把我妹妹找回来是正事。
哦，我忘了，秦侯爷一直知道我妹妹在哪，就是不愿意告诉我家罢了。”
“长安，你回小姐说，我当然知道，但你家知道了，也不过是把凌霜逮回来，再打一顿罢了。”秦翊比她还理直气壮，在马上冷冷道：“大小姐也不必这样痛心疾首，当初要不是你在老太妃面前“美言”几句，可能凌霜也不用出逃呢。”
要是娴月，可能这时候已经被气晕在马车里了。
卿云险些把手里的鞋底都捏坏了，才忍住了没有回他几句，也是回不了，她实在不会吵架，说不出这样诛心的话来。
“既然侯爷对我不满，就请不要看我面子，看我母亲和妹妹的面子吧。”她忍着气道：“多少给凌霜传一句话，告诉她，我实在没办法，要是她再不回家，只怕家都要散了。”
卿云一语成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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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其实还好，没出什么事。
第二天上午，因为娄二爷是旬休，铺子里也没事，一家子都在画堂里，窗明几净，靠窗的睡榻还有太阳，黄娘子把对过的两扇门都大开着，凉风习习，卿云做针线，娄二爷饮茶看书，娄二奶奶对账，只有娴月不在，只见桃染进进出出，像是在忙什么。
从上次娴月说完那句话之后，母女再未说过一句话，连互相问起都没有过。黄娘子有意缓和一下，叫住桃染笑着问道：“你忙什么呢？这样来一趟去一趟的。”
“不过是瞎忙罢了。”桃染一点不怕这个姨娘，也淡淡敷衍道。
从上次后，别说娴月，连桃染笑容也少了，显然是伤透了心。
黄娘子心中也知道，正在暗暗叹气，却听见娄二奶奶道：“想是你小姐要什么，你在给她忙活？”
黄娘子立刻知道，自家夫人这是主动示好了，上次实在是酒惹的祸，也是话赶话气急了，想也知道，她盼着娴月好还来不及呢，哪会咒她。
二小姐是聪明人，这次却看不透，这样伤心，实在棘手。
桃染也跟二小姐一个模样，仍然淡淡的，眼睛只往旁边地上撇，看也不看娄二奶奶一眼，貌似恭顺，实则也是不愿多说，道：“二奶奶说得对。”
“你小姐今天怎么样了，这么好的天气怎么闷在屋里，不来晒晒太阳？”娄二奶奶继续问道。
依黄娘子的意思，服软到这份上也差不多了，总不能让娘去给女儿赔礼的，但在桃染那显然是不够的。
“小姐身上不好，起不来，在自己屋子里晒也是一样的。”桃染道。
黄娘子见她这样冷淡，呵斥道：“像什么话，夫人的话，你也句句反驳。
我看你是皮痒了，这就告诉你娘去，看她管不管得了你。”
“娘管女儿自然是理所应当，打一顿也没什么。”
桃染仍然是那副看着一边地上的犟种样，语气板板地答道：“不过我娘疼我，凡事为了我好，自然不会打我，别人的娘就未必了。”
黄娘子本来是想训她两句，没想到她反而说出更加大胆的话来了，气得道：“你这疯丫头，说什么呢，怕不是真的皮痒了……”
她怕娄二奶奶真生了气，要重罚桃染，连忙起身先准备把她骂走。
却见娄二奶奶并未生气，只是想了想，自嘲地笑了。
“你这丫头，倒也忠心。”她索性也扶着自己膝盖，起了身，道：“也罢，山不来就我，我去就山，父母从来是斗不过子女的，我去看看你家小姐怎么样了。”
娴月倒是真身上不好，但也没消停，正靠在床上，看着阿珠和奶娘婆子在收东西，娄二奶奶见到这样子，皱眉道：“怎么病了也不消停？又在劳心。”
她主动说话，已经是给台阶了，娴月却只当没听见一样，好在奶娘还是老练的，娴月的奶娘就是桃染的亲娘，一家子都叫她黄妈妈，对这母女间的事自然是清清楚楚的，立马笑脸相迎，叫阿珠搬凳子，又亲自斟茶来给娄二奶奶和黄娘子，也就把娴月的冷淡混过去了。
“刚说呢，正巧二奶奶就来了。”黄妈妈笑着道：“我也是没眼福，满京城都知道下定的事，偏那天我去给我婆婆抓药去了，没见着聘礼。
这两天因为嫁妆的事，才去看了一眼，真是，都是些只听过没见过的东西，啧啧，怪不得都说贺大人是泼天的富贵呢。”
她一家子伶俐，都会说话，知道无论如何，提起让大家高兴的事总没错。
这母女俩都要面子，这话最适合用来打开话匣子了。
果然娄二奶奶听了就道：“哪里就值得这样高兴呢，聘礼好，嫁妆也不能差，自古高门难进，总不能让人议论咱们家是卖女儿的。”
“哪里的话。”黄妈妈连忙拍马屁道：“满京城谁不知道二奶奶是贺大人的丈母娘，讨好还来不及呢，谁还敢说什么呢。
况且二奶奶也不会亏待咱们小姐，嫁妆上一定是门当户对的。”
贺云章的那些聘礼，别说娄二奶奶，就是柳子琴荀文绮这些小姐们中家境极好的都做不到有来有回，除非宗室郡主还差不多，黄妈妈也是捡娄二奶奶爱听的说罢了。
但她们俩一来一回，真正的主角娴月却只是平静坐着，一句话也不说。
娄二奶奶无法，只得道：“你们都出去吧，留我跟娴月说话。”
众人于是纷纷退下，黄娘子虽然担心，也只得下去，桃染有些犹豫，叫“小姐”，又看了一眼娄二奶奶，娴月只道“你下去就是”。
桃染只得道：“我就在外面，小姐有事就叫我。”
她临走还不忘把娄二奶奶看一眼，看这样子，简直是把娄二奶奶当成后娘了，只怕她对自家小姐不利。
娄二奶奶自己也因为那日酒后的失态有些后悔，倒不是真觉得自己偏心，主要是觉得行那一礼没必要，到底不吉祥，娴月身体不好，更忌讳这个。
也因为这缘故，她今日才软下态度，等人走了，才淡淡道：“虽然你和我斗气，有句话做娘的也不得不劝你，咱们自己家闹，是自己的事，只不要让别人知道就好了。你年轻，不知道深浅，一心只觉得贺云章好。
但无论如何好，都别让他知道你跟家里的矛盾，男人好的时候固然浓情蜜意怜惜你，不好了，知道你没有娘家做靠山，反而更加欺负你。
你是聪明人，自然知道凡事留三分，不可全心信任。”
娴月听了，便不言语，只“唔”了一声。
娄二奶奶知道她听了进去，于是继续劝道：“就比如赵景当初的事，你没和他说过，这就很聪明。
贺云章毕竟是个男人，当时固然心疼你，事后难免有疑影，不是说贺云章不好，这是人性，保不住的。你也聪明，不用我多说……”
她这真是母女间的私下密语了，都说女子嫁前母女要同睡一夜，除了离别前多相处一会，也是有些话，只适合夜深人静，只有母女两个人的时候，才好教授，是最隐秘的经验，连心腹丫鬟也不好听得。
娄二奶奶也知道娴月内心深处其实是依恋她的，要说为家里付出，她一直是最积极的那个。
不然此刻她也不会因为这点母女之间的密语而卸下防备，至少态度是软化了不少。
娄二奶奶心中有数，并不担心她能一直冷脸下去。
“贺云章这人，说好也好，说不好也有不好的地方，位高权重固然有位高权重的好处……”娄二奶奶顿了一顿，想起来这些天自己因为他受到的追捧和谄媚，也不禁有些脸红，但还是严肃道：“他的权力，压别人容易，压咱们家也是轻而易举。
那封信说是厉害，但也看在谁手里罢了，真要闹翻了，你就算拿着信，也没处告去，谁敢接？
就是接了，最终也要官家来裁夺，官家反正是偏袒他的。这些王侯人家，向来是惹不起的……”
“就像当初秦翊一样对吧。”娴月淡淡道。
她果然冰雪聪明，知道娄二奶奶的忌惮从何而来——当初凌霜走了，明摆着可以告秦翊一个拐骗民女，逼着他把凌霜的下落交出来，但薛女官一句“召京兆尹过来一趟”，一句话就说得娄二奶奶泄了气，什么叫高门第，什么叫官大一级压死人，也难怪她现在仍然心有余悸。
但留下阴影是一回事，被自家女儿点破，向来要强的娄二奶奶还是有点恼羞成怒。
“倒不只是秦翊。”她立刻正色，摆出做娘的威严道：“这是人性，世人同理，你别当我在危言耸听……”
“也难怪娘担心我。”娴月平静道：“自己家里都看不起的人，让外人知道了，自然是跟着作践了。”
娄二奶奶还懵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这次压根没软下心，神色不由得带上怒意，但不等她发怒，娴月就看着她的眼睛问道：“娘说人性，我也知道的，人性说无利不起早。
娘难得这样耐心劝我，说了这一大番话，句句为我考虑。
但这里面究竟有几分为我好，又有几分是因为老太妃又说了什么呢？”
都说她爱说怪话，也喜欢刻薄人，但她还是第一次对自己的母亲说出这种话来，也难怪娄二奶奶都忘了骂她，本能地回道：“你什么意思！”
“老太妃说娘有本事，偷天换日，我都懂了，娘难道还不懂么？”娴月靠在床上，自嘲地笑道：“娘要让我给卿云腾地方，就直说，反正我也轻车熟路了。
不管怎么换，你总是贺大人的丈母娘，这有什么不好说的，横竖你我都不是第一次这样了……“
娄二奶奶这才明白她的意思，气得浑身发抖，蹭地站起来，走到她床边，像是要打她，到底忍住了。发怒叫道：“黄娘子，去把卿云叫来！”
外面也在偷听，听到里面吵成这样顿时都涌进来了，丫鬟婆子们吓得跪了一地，只有黄娘子和黄妈妈老成点，敢劝，姐妹俩一个拉住了娄二奶奶，一个隔开了娴月。黄妈妈劝道：“二奶奶息怒，小姐是病昏头了，说胡话呢，我替她给二奶奶赔罪，替她给二奶奶磕头。”黄娘子则是劝道：“夫人何苦和小姐较真，她也不是真心的……”
“你少在这和稀泥。”娄二奶奶气得脸色发白，一迭声道：“去叫卿云，现在就去，叫她来，让她听听她的好妹妹整日怎么说她和我的！
老太妃给我气受还不够，你也跟着来，卿云哪里对不住你了？你当云夫人是真看重你呢？
要不是为贺家跟那个什么教坊司的破事，卿云今天至于这样？”
娴月尽管牙尖嘴利，伤心还是伤心的，眼泪也在打转了，但她咬紧了牙关，昂着头，就是一颗眼泪不掉。
说话间其实前面已经听见了喧哗，卿云连忙赶了过来劝架，哪里想到里面正说到她，反而把她卷进去了。她一进来，娄二奶奶见了，更加火上浇油。道：“你来得正好，还不站到你的好妹妹跟前去，人家话里话外，含沙射影，就是说我偏心你，事事往你身上引呢，可惜你来晚了没听到……”
卿云一听这话头，就知道两人都开始诛心了，她向来平和中正，劝道：“娘怎么这样说话，有事就说事好了，何况娴月还在病中，大家都退一步吧。”
娄二奶奶听得眼中冒火，又舍不得骂她，只听见娴月道：“本来也不关卿云的事。娘是巴不得我和卿云吵一架吧？”
“你吵得少了？”娄二奶奶反问。
她这句话一说，娴月就知道她已经知道自己上次骂卿云的事了，不由得又惨淡一笑。
“你也别在这扮什么委屈，卿云忠厚，你欺负她，她不会说。不像你，没事都在这找事。
你也别忙，我也知道你的心思了，横竖贺云章已经提了亲，你有了靠山，巴不得现在就嫁过去，他保护你一辈子。”娄二奶奶怒道：“我也知道你哪听得进我的劝呢，你就等着贺云章来撑腰呢，最好他抄了我们家，你风光大嫁过去，那才好呢，我这破庙，哪容得下你这尊大佛……”
“娘的意思，是逼我走了？”娴月反问道。
卿云忙劝，哪里还劝得住，黄妈妈上来拉住道：“二奶奶快不要说这话，让人听了笑话。万一真传扬得贺大人知道，如何是好……”
“你也不用拿贺云章来压我。”娄二奶奶连她一起骂：“我也不知道是我教女儿没教好，还是你们挑唆的，闺阁小姐，句句话指望着男人了，自家父母全不在意，贺云章这还是只下了聘呢，要是花轿来抬，你怕是爹娘都不要，就爬上轿去了……”
她一句话把黄妈妈和娴月全骂进去了，黄妈妈不敢反驳，连黄娘子也不敢劝，倒是桃染，初生牛犊不怕虎，见娴月被气得浑身发抖。
她心急如焚，这种自家母亲姨娘都只敢低头不敢说话的时候，她竟然敢接话道：“二奶奶骂小姐，小姐固然不敢反驳。
但急的不是小姐，是贺大人，他先还问呢，说十九是好日子。
小姐如今还病着，二奶奶要是觉得不该急的话，与其骂小姐，不如去骂贺大人。”
娄二奶奶本来就拿娴月没办法，病歪歪的，打不好打，骂也不好骂狠了，正是没处出气的时候，听到桃染这话，顿时眉毛倒竖。
“这是你们教出来的好女儿？好侄女？”她直接问到黄妈妈和黄娘子脸上，直接叫道：“好丫头，我在这训你小姐，你来跟我对嘴对舌的？
来人，拿鞭子来，我倒要看看这个家，是谁说了算了。”
她管家也是有威风在的，黄家姊妹虽然疼桃染，这时候一概不敢劝。
另一个负责上夜管家的林娘子见她动了真怒，只得叫婆子们：“拖下去。”
婆子们真上来，两边挟住桃染，就要拖下去打，卿云见了，连忙上来劝娄二奶奶：“娘，何苦闹成这样，桃染她们虽是丫鬟，是和我们姐妹一样娇生惯养的，从来重话都少听，虽然一时说错话，也是为了维护娴月，不看娴月面子，也看黄娘子面子……”
“你还劝，人家骑到你头上了，你还做梦呢。”娄二奶奶怒气冲冲道。
那边林娘子和黄娘子素有嫌隙，见状便道：“大小姐别心软了，桃染这丫头也该教训了。
张家的，吴家的，还不拿鞭子来，别当着小姐面打，带去外面台阶下……”
桃染也硬气，一声不吭，阿珠吓得直哭，跪在地上叫“二奶奶饶命”，两个婆子上来拖住桃染，一迭声叫准备鞭子，趁机也拧了桃染两下，桃染立刻还手，婆子们立刻见机按住她，要上绳子捆，拖出去，正乱成一团时，只见娴月直接从床上爬起来，她病得七倒八歪的，挽着个慵妆髻，头发都是散在背后的，瘦得一张纸似的，倒还挺快，上去先给了婆子两巴掌，虽然没什么力气，但婆子们都是有头有脸的，当众挨打是丢人的，谁还敢动，娴月穿的也是单薄的内衫，明明上气不接下气，却站在桃染面前，环视着满房的婆子们，怒道：“谁还敢动她一下，日后只等着我罢了！”
她虽然病弱，但心性向来是最狠的一个，这一下真把满房的人都震住了。娄二奶奶指着她，气得手发抖，正在：“你你你……”之际，娄二爷溜达过来，从门口探出头道：“凝玉……”
“一边去！”
娄二奶奶正生气的时候，冲过去，连他一起骂道：“有你什么事，别来添乱。”
“可是，可是……”娄二爷可是了两句，被娄二奶奶直接推了出去，连门也摔上。又转头教训娴月：“小姐好大的威风，是我要打桃染的，不是她们，你朝她们发什么火，有火该朝着我来呀……”
母女俩其实也像极了，一样护短，不然也不会下人都死心塌地跟着，连有错也护。
今日吵到这里，与其说还是在吵偏心的事，不如说两人都是在斗狠了，谁也没有退让的心。
果然娴月就出了杀手锏。
“我当然不敢说娘，也不敢在这惹娘生气了。”她直接朝阿珠道：“哭什么，叫人备车马，我们去云夫人家住去，省得在这碍人的眼。”
“你去，你往日住得少了，也不用指着我作筏子，你愿意住就住去，彻底搬过去才好呢。
横竖亲娘哪有干娘好呢，最好从她那嫁出去才好呢，贺家出，贺家进，说出去多风光体面……”
“小姐不要斗气了。”黄妈妈立刻急了：“婚事就要办了，哪有往外跑的道理，让人听见，看笑话，横竖忍过这两个月……”
“不准劝，让她去！”娄二奶奶喝道。众人一概不敢说话了，她还直接逼问娴月道：“小姐既然硬气，就该硬气到底啊，怎么还要乘我家的车马，穿我家的衣裳，你横竖以后也是贺家的人了……”
黄娘子见势不妙，不得不劝，刚想开口，被娄二奶奶一个眼神瞪得不敢说话。担忧地看向娴月。
娴月清瘦面孔上不再是素日的苍白，反而浮上一丝不详的红，咬紧了牙关，几乎看得见额角的青筋。
“好。”
她只说了这一句。
直接转身走到床边，身形向里，众人只当她要干什么，只见她直接抓起素日自己积攒的那些珍珠玉石钗簪子，倾注了无数心血的小玩意，都放在紫檀小匣子里，她抓起匣子，尽力往下一倾。
“你的东西，我都还给你。”
她直接拔上头上挽头发的珠钗和玉梳子，身上的环佩，手腕的手镯，耳环，戒指，她全部取下来，摔在地上，解开衣带，黄娘子众人见势不妙，连忙上去阻拦，她已经解开外衫，摔给娄二奶奶，还要脱内衫，丫鬟婆子一拥而上，好容易拉住了，迭声叫“小姐”，娴月青筋暴起，因为怒又引发了哮喘，整个人都有些呼吸不过来了，桃染急得道：“放开我们小姐……”在外面团团转，只是挤不进去。
“你让她脱！”
娄二奶奶盛怒之下，也没发现她已经被气得发病，还在怒道：“她要学哪吒，就让她学，只可惜我十月怀胎生了小姐一场，流着血拼着命把小姐生了下来，不知道小姐怎么还！”
“娘的意思，是娴月还要把命还给你了！”带着怒意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众人都听得一愣，只见紧闭的门口被推了一下，外面的人只见晃动，不见开门，索性抬起一脚，直接将雕花的门扇一脚踹开。
正午的阳光下，站在门口，风尘仆仆神色疲倦，眉目间却神采飞扬，甚至带着怒意的，不是离家出走的三小姐娄凌霜，还能是谁？

第140章 马厩
秦侯府的日子，向来是如同流水一般的，说流水或许都太活泼了，更像是没有出口的湖面，一片平静，就算偶尔有点微风，也掀不起一点波澜。
如果要在皇城外找一个最像宫中的地方，就是这了。
秦家的老仆人，要么是清河郡主从宫中带来，先太后娘娘赐下来的，讲究的是规矩井然，一天下来也没有一句多余的话，连小丫鬟也被女官们教得跟嬷嬷一样严肃。
至于秦翊身边跟的，都是军中出来的老人，老仆人们在府中又生后代，秦翊身边的小厮，定武，定檀，安顺几个，祖父都是军伍出身，家中也都还用军中规矩，见了长辈不行跪礼的，但打起来也是特别狠，定武小时候就因为和街上的小子打架，被家里吊在树上抽。
这样教出来的规矩，比宫中也不差，一个个沉默得像石头，又忠心得很。整日府里除了鸟雀声，什么都听不见。
清河郡主居住的佛堂是如此，秦翊身边也是如此。
好在他每天的日子也是固定的，早上趁天蒙蒙亮太阳没出来，先去城郊跑马，回家换了衣服，然后去衙门应个卯，反正贺云章是不在的，然后回府用早膳，上午去马厩刷马，下午也许打打马球，也许看贺南祯打打人，像姚文龙就没少挨打，昨天在马球场，因为隔壁一个球飞过来，他抓着隔壁的人要赔他溅了泥点的衣裳，别人下跪求饶还不够，正得意，马球接二连三飞过来，他挨了两下，正找人呢，回头看见贺南祯在那边马上，拿着球杆跟他摇一摇，还对他笑，也只得忍气吞声，走去一边。
这样的事，秦翊是不参与的，他这点像清河郡主，有种骨子里的冷漠。
贺南祯有时候管闲事，他不耐烦，直接拨马就走，贺南祯也拿他没什么办法。
今日也是一样，秦翊从衙门回来，照例去马厩转转，看了三匹马，抓了一捧草料，在手里捻捻，这才说出他今天的第一句话：“给照夜白加一斗料豆吧，要上秋膘了。”
“是。”小厮答道。
秦翊继续往里面走，要看紫燕骝，忽然觉察到了什么，小厮还意识不到。
他回头看，马厩的门口，逆着光站着个人，抱着手，笑眯眯地看着他。
秦翊许久没说话。
然后他回过头去朝小厮道：“紫燕骝也加半斗吧，它跑起来不看地方，腿也弱，太重了怕伤了蹄。”
“什么嘛！”
凌霜果然不干了，也不神气地站在那里了，气冲冲过来，先给了他一拳：“好啊，秦翊，姐姐大老远回来，你一句招呼不打，就知道喂你马厩里的马！”
“我当然不只管我马厩里的马。”
秦翊淡淡道，他把凌霜打量了一下，像是要问她了，又道：“乌云骓和火炭头呢……”
凌霜气得直接给了他两拳，秦翊这才笑起来，凌霜街头小霸王的功夫在他面前确实有点不够看，秦翊顺手就把她擒住了，他向来守礼，就算凌霜和他打，也都是拆了招之后迅速拉开距离，少有像今天一样，也是马厩狭窄，两人都有种退无可退的感觉。
“娄小姐回来干什么？”他这样问凌霜。
凌霜的耳朵也有点发热，所以更要虚张声势。
“你还说呢，都怪你，你想错了，我也被你绕进去了。”她气势汹汹地反问秦翊：“我为什么要走？”
“因为这京城容不下你。”秦翊看着她眼睛答道：“因为你该去看看天地宽。”
“我当然知道京城容不下我，我也知道我说了那番话之后，老太妃一定生气，也许会追究我的责任也不一定。但我为什么要走呢？”她反而告诉秦翊：“去年冬天，来京城的路上，我其实生了一路的气，我怪我爹娘非要回来，进入京城这个将我们女孩子称斤论两的地方，但我知道卿云和娴月需要这样一个地方。
我也确实想过走，但这次我真的可以走了，一天就出了京畿，七天就下了江南，明明到了扬州，我却有点懵了。”
她说：“扬州还是老样子，我从小长大的街巷在那里，店铺在那里，甚至我们住过的家也在那里。但我的家人不在那里。
我忽然明白，其实我一直想去的地方，从来不在扬州，因为扬州没有我的家人，但也不在京城，因为我对京城也有诸多的不满意，我想要的地方，是要我自己建设出来的。”
秦翊终于发出了疑问的“嗯？”。
“你当然不懂了，你是架上的鹰嘛，什么都不做，就是你最大的抵抗。但我不同，我是燎原的火！”
凌霜说得兴起，直接在马厩的槅门上一蹬，跳了上去，高高站在了废弃的石槽上，道：“你只要知道，我的家人在这，我想保护她们就行了！这是多么关键的时候？
花信宴结束，我想看娴月和卿云找到自己想要的结果，我还要帮蔡婳找到她自己的人生，我想看探雪长大，想要和我爹娘在一起，我也想和你骑马，射箭，打马球。
这跟她们需不需要我都没关系，因为我想要这个结果，所以我就得为这个结果努力。怎么能因为受到一点挫折，就落荒而逃呢？这不是把整个世界都让给了别人吗？”
“所以你也不想去见天地宽？”秦翊问到。
凌霜站在石槽上，得意地笑了。
“什么是天地宽？秦翊，你告诉我。”她眉飞色舞地道：“你是没机会出去，等你出去了，你就会明白，你想去的从来不是什么远方，只是你周围的世界不是你想要的，所以你以为它在远方。
其实不是的，你我都是读书的人，书上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我却觉得行万里路不如做一万件事。
你想想，我们最在乎的真的是塞上的沙漠，江南的青山？
不不，一千座高山，一千条河流，世上所有美景加起来，都抵不过一个娴月在我心中的重量。
你也有你的朋友贺南祯，有你的母亲，你只是不说，但你一定在乎他们的幸福，胜过这世上所有的远方。
我在江南做了很多事，贩了东西，赚了钱，还救了一个小女孩，你知道吗？
我在扬州才渐渐明白，我从来不是只有嫁人和当尼姑两条路，我还可以像一个男人一样，建我自己的家！
我可以赚钱，可以骑马，可以射箭，可以留许多房间给我的亲人和朋友，我想要在这京城建设我的家，我要赚钱，买院子置地，我要给娴月和卿云，蔡婳，甚至探雪都留房间，置产业，我还要像你们家一样培养自己的亲信，左右手，收留惠娘那样的女孩子们，我想要我周围的人都在我的帮助下得到幸福，这才是我的天地宽！”
她说得激动时常是这样，脸上有股惊人的热烈，这让她呈现太阳般的光辉。
她说她是燎原火，这不是自负，她其实是比那更炽热的东西，连石头也要被他点燃。
秦翊不同，他是架上的鹰，秦家就是锁住他的架子。
这个王朝不在的时候秦家就在，也许王朝亡了，秦家还在。
也因为这缘故，秦家必须得做一块石头，做枯死的树，不然官家只怕不能安寝。
所有的日子，都一眼能看到头。
所有的问题，都早已有了答案，秦家甚至没有问题，只有缓缓流淌的时间，秦翊清楚地知道自己十年后会在哪里，二十年后又在哪里，干着什么，遇到什么。
他不只是丰碑，也是倒下的古树，千载万载，亘古不移。
而凌霜能点燃他。
即使只是燃烧的错觉，也让人心神驰荡。
但他开口就让凌霜扫兴：“那如果无法成功呢？”
“为什么一定要成功？”凌霜反问他：“我当然有可能失败，卿云难道没可能失败吗？赵景绝对不是什么好归宿。娴月没可能失败吗？谁证明过情意能让人白头偕老？
但她们都敢勇敢去争取自己想要的，为什么我不敢？
我就要按我自己的想法，轰轰烈烈地活，我不嫁人，我建我自己的家，我保护我想保护的人，我不为任何人而改变。
我要做一辈子随心所欲的娄凌霜，卿云说我带坏女孩子，不，我不要求她们做任何事，冒任何险。
但我会一直留在这里，按我的想法活着，活成一座高塔，只要她们看见我，就会知道，世界上原来还有一条其他的路，而且也可以活得很好。你不觉得这很值得期待吗？
秦翊，我今年才十六岁，我身体健康，头脑清醒，拥有无尽的力气，我努力十年后会是什么样子，二十年后呢？
我对未来再也不迷茫了，因为我知道我想要怎样的未来。”
她在石槽上畅想她的未来，秦翊笑了。
“我懂了。”他说道。
“而我会帮助你。”他平静地开着玩笑道：“免得你翻了白。”
她如果要走，他当然送她走，但她执意要回来，他当然也会帮助她留下来。
凌霜忽然反应了过来，看着秦翊。
她的眼神忽然变得很勇敢，哪怕是娴月，也没有这样的坦诚，不像是一个女孩子看着年轻男子，而像是一个人看着一个人。
“那天走的时候，你没给我机会问清楚。”她认真看着秦翊的眼睛问道：“秦翊，你喜欢我是吗？是男女之间的喜欢。”
从来对万事都冷漠淡然的秦侯爷，也终于红了耳朵。
“是。”他也坦诚答道。
凌霜的脸也红了。
但她很快神气地跳了下来。
“那正好，我也喜欢你。”她十分坦荡地承认了，但很快道：“但这并不代表我要改变我的计划，你如果喜欢我，就该成就我，就像我爹成就我娘一样，你该支持我过自己的人生。
也许有天我想和你成婚，想有个自己的孩子，也许我永远不会动这念头。
我喜欢和你一起玩，我觉得你威武英俊，正直睿智，而且比所有人都勇敢。
我觉得和你待在一起，哪怕是一下午不说话也有趣，我想要做的事都想和你一起做……”
哪怕是把京城搅得天翻地覆的娄凌霜呢，说到这也有点赧然了，于是停了下来。
但她很快理直气壮地宣布：“但这不代表我要嫁入你家中，为你生儿育女。
我要建一个我能全权控制的家，我要我的孩子都跟随我姓，如果我喜欢一个人就要摧毁这个计划，我不愿意。”
“我知道，我也赞同。”
秦翊并未像当初程筠，或者这世上的任何男子一样，听到她的话就萌生退意，他的眼神明亮而坚毅，仿佛她的话并没有丝毫的惊世骇俗，而是最平实也最公平的话。
虽然即使全世界反对，凌霜也不会因此而胆怯……
但被人这样肯定，而且是在她心中也非常优秀的另一个人，这样肯定，凌霜还是觉得心头一热。
原来世人飞蛾扑火般追寻的情意，是这种意思。
是这世上有无数人，京城也有无数人，茫茫人海，庸庸众生，原本都与你无关。
但里面有一个人，他看见了你，你也看见了他，这世界上从此有一个人是属于你的，像航船在茫茫大海上下了锚，从此这世界在你眼中都不再一样。
何况这个人是秦翊。
他能舞最好的剑，骑最快的马，也是整个京城，最英俊最勇敢的青年郎。
他淡漠的神色向来如同千年的寒冰，此刻也因为凌霜而冰消雪融，拥有他，像驯服一匹最桀骜不驯的野马，光是看见他耳廓的微红，就让人心头颤抖。
他比凌霜高，所以低头的时候尤其诚恳，马厩里灯光昏暗，凌霜坐在石槽上，闻见他衣襟上有霜雪和草木的清香，看见他黑色瞳仁的光亮得像星辰。
“我知道。”他低声告诉凌霜：“我们可以一起建一个家，可以有你想要的扬州，竹林和杏花，也可以有我童年的树林，河流，和小时候后悔没有买下的那匹小马，可以摆江南的茶，也可以看塞北的雪，这是我们共同的家。
我把我最幽深的秘密给你，把我最脆弱的软肋给你，你随时可以离开，也永远不会感觉在我面前没有反击的力气。
我把我的梦想给你，把我的未来给你，我会做你的盔甲，你永远可以依靠我，从今往后，你不需要独自面对任何事，我们一起面对所有。”
“任何人想要欺负你，都要问过我。
再大的难事，我也分你一肩膀，这世界还是很大，很不如人意，但我们可以一起面对。
等夏天，我们可以去庄子上消暑，看当年凌云渡大战的遗迹。
秋天我们可以去乐游原上跑马，我们可以一起打马球，射箭，可以一起聊天到深夜，也可以静静坐着什么话都不说，等第一场雪下来的时候，我们就去打猎……我会把我二十一年的所有人生告诉你，我们一起建一个家，这不只是我们的家，也是你想接纳的任何人的家。”
哪怕是凌霜呢，也因为这段话而呼吸急促起来。
她不止是特立独行的凌霜，也继承了娄二奶奶身上最好的商人的部分。
她知道这段话的重量。
“你保证。”凌霜说完，立刻否定了：“哼，我才不信什么保证发誓的事呢，我又不是娴月……”
秦翊顿时被逗笑了。
不过他向来是一诺千金的。
凌霜有点动心，但她当初对那样懦弱的程筠都仍然保持警惕，虽然秦翊比程筠正直得多，但也强大得多，自然也危险得多。
用娴月的话说，不要相信人性。
“再说吧。”凌霜神气得很：“这是我开的铺子，你想入股就入股？我还没答应呢，先让我考虑考虑再说……”
“好。”秦翊只是好脾气地笑。
“不跟你多说了，我得回去了，要是娴月知道我回京城先来见你，能记仇到下辈子。”凌霜拍拍身上的草料，道：“但我这不是没办法嘛，我一回家，我娘肯定饶不了我，要是给我关起来，估计我一个月都出不来了，自然先把你这边的事了结了再回家呀……”
“要是被关起来也不要紧，我会把你弄出来的。”秦翊道。
“哼，又用那一招是吧？整天败坏我的名声。”凌霜潇洒得很：“再说了，我需要你救？我自己没本事？
你还不知道吧，这次我本来几天就想明白了，要不是为了把陈叔送到地方，给他买地买宅子，我早回来了。”
“你送他干什么？”秦翊被逗笑了：“我是安排他送你的。”
老陈是先文远侯的校尉官，见多识广，外面路途险恶，秦翊安排他和凌霜同路，有个老经验的人跟着，凌霜也可以学会如何在外面闯荡，谁知道凌霜反过来，要照料老陈了。
“我有手有脚，年纪轻轻的，要个老人家照顾我，也太没出息了。
他当了那么多年兵，置产业一点不懂，被人骗了怎么办。你托付的人，我难道半道扔了，我成什么人了？论道义也不能这样啊。”凌霜理直气壮得很，看看日光，急道：“真不能和你多说了，我回家了。
对了，我还贩了一船瓷器回来呢，停在西渡口，要是我一到家我娘就把我关起来了，你记得帮我去西渡口移一下船呀。”
她向来雷厉风行，说完，拔腿就跑，跑到门口却忽然停下来，叫道：“秦翊。”
秦翊答应了一声，她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听话的秦翊，顿时笑了。
阳光灿烂，她穿一身红，真是火一样的热烈，太阳一样的明亮，一笑起来，马厩似乎都被映亮了。
“还给你。”
她朝秦翊扔出一个东西来，秦翊伸手接了，原来是他给她的虎符。凌霜朝他做了个鬼脸，一溜烟跑得不见了。
秦翊靠在马厩上，无奈地笑了。
怪不得贺南祯那家伙，整天没出息在那为情所困，原来情字，确实能困住人。

第141章 伸冤
话说凌霜这边，其实是做好了一进家门就出不去的准备的，不然也不会先见秦翊了。
果然，她踹开门后，娄二奶奶看到她第一眼，原本气的事全抛之脑后了，脸瞬间涨红，青筋都冒出来。
“去，拿大绳子，大杠子！给我把这孽障捆了！”她发着怒，指挥丫头婆子们：“找小厮来，别让她跑。
怪不得老太太要关祠堂，这样的讨债鬼，养也是白养，不关祠堂干什么，关死了清净。”，“诶诶诶！”
凌霜不赞同地道，好在那些丫头婆子们也没当真，只有林娘子过来一把拉住了她，凌霜倒也不怕，还笑嘻嘻地道：“我还没说你，你先说我了。
我才跑多久，你在家干什么呢，怎么逼得娴月要做哪吒了，偏心也不是这样偏的……”
娄二奶奶听了，更气，眼睛都气红了，怒道：“都聋了？是死人哪，说了去拿绳子，还不去。”
“嚯，恼羞成怒了。”凌霜不怕死地道：“别忙别忙，放心，我不跑。咱们先说清楚了。”
她说声不跑，真就不跑，不仅不退，还进得们来，绕过矮屏风，在床上坐定了。道：“来来来，你实在要捆，咱们就捆上说话，先说娴月的事，我刚过来，就听了几句，怎么就听到你又是要打桃染，又是把娴月往外面赶，还要她还你车马，还衣裳，还了这些还不够，什么意思？你要逼死她？”
“要你管？”娴月倒先骂她：“我死就死了，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横竖会跑，再跑到天远地远就好了，等你？我骨头都烂了。”
娴月向来一是要强，二是自己也怕死，她天生娇气，怕疼怕病怕死，轻易自己不提病字死字，凌霜没想到，走了半个月，娴月已经是这声口了。
本来还没那么认真，顿时不由得眼神一冷，看向娄二奶奶。
“我是跑了半个月，不是跑了半年。什么意思？这半个月你天天骂娴月来着？她怎么这样了？”
“你有脸问？”娄二奶奶也心虚，越发要色厉内荏：“这是你家？你不是爱跑，还回来干什么？”
“你别来这套。”
凌霜见她这神色，就知道背后还有事，环视周围，道：“卿云也哑巴了？家里闹成这样，你就看着？桃染呢？”
桃染从她回来那一刻就哭成了泪人，听到这话，哪有不告状的，立刻拨开人群，直接朝凌霜面前就是一跪，一面哭，一面说，把这半个月发生的事全说了个清楚，又是说：“贺大人送的药，二奶奶拿去给三房下套，险些弄丢了……”又是说“二奶奶说小姐和贺大人不明不白，贺大人就提了亲，本来也是等一斛珍珠的……”最后又把今天的事说了，还不忘补上“二奶奶喝醉那天，还朝小姐行礼来着，长辈怎么好朝晚辈行礼，多折福气，小姐当晚就发烧了……”
娴月气得直拉她，道：“要你在这伸冤？
她是城隍老爷怎么的，给我起来，别在这丢人现眼！”
桃染哪里肯听，她虽然哭，条理却清晰，一字不漏，说了个清清楚楚，别说凌霜，连周围听的丫头婆子都心下恻然。
凌霜先还只是抿着唇，冷着脸，听到最后，索性冷笑起来。
“好好好。”她连说三个好，道：“娘也是挺忙的，半个月，能折腾出这么多事来，合着我在的时候是没空是吧？等我一走，就全来了……”
她明明也是晚辈，还是三姐妹中的最小的一个，但也不知为何，人人怕她。她这话一说，娄二奶奶也心虚，还强行发怒道：“你在这充什么青天大老爷，你自己跑了半个月，我没说你离家出走的事呢，你还寻我的不是……”
“说了，我不跑，你等会算我的帐就是，要打要杀随你。”凌霜道：“但家里这笔账，我得算算了。”
“你还算我的账，你翻了天了，要造反！”娄二奶奶还强自嚷道。
凌霜压根懒得回，环视众人，又冷笑起来。
“卿云向来是一味愚孝，我也懒得说了。”她直接道：“爹呢，家里这样子，爹也不管？别在外面听墙角了，还不进来！”
娄二爷也只能嘿嘿两声，尴尬地摸着头，从门口出现了。
娄二爷从来溺爱她，从小就可以坐在膝盖上扯胡子，在他书上画大字也舍不得打的。
娴月说娄二奶奶偏心卿云，娄二爷偏心凌霜，不是说说而已。
娄二爷对她没办法，也不只是太喜爱，其实也是因为凌霜的道理和他一样的，所以拗不过她，就好像娄二奶奶也拗不过卿云退婚一样。
像现在，娄二奶奶还垂死挣扎道：“咱们娘女间的事，拉扯他干什么？”
“这是娘女之间的事吗？
你拿话压派娴月，可是句句都用的父母之恩，你要娴月还你的东西，爹同意吗？你要娴月还命，爹也要他还？”
凌霜立刻就反驳了，见娄二爷在一边尴尬地笑，道：“爹，你现在附和我也没用了，这半个月干什么去了？
从我们小时候开始，你就整日让娘扮黑脸，你做好人，现在扮出事了，你不管了？
我不在，卿云愚孝，这家里就你能和娘说说话，你由着她这样欺负娴月，不是帮凶是什么？我要晚回来两天，娴月被她逼死了，你也算了？”
“晚回来正好呢，给我收尸，不是正合你意。”
娴月这时候正坐在一边，脸朝墙壁，听到这话，立刻回道：“死了干净，少了累赘，你正好天南地北逛去，修仙得道去！”
“行行行，是我不对，等回头跟你赔礼，咱们先把娘这边的事弄明白。”凌霜安抚完她。
娄二奶奶又道：“反了你，弄明白什么？我要跟你交代什么？你是娘还是我是娘？
黄娘子，林娘子，你们是死人哪，就这样看着她造反……”
黄娘子和林娘子其实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怕她，黄娘子到底忠心，劝道：“当着众人，小姐怎么好说夫人的不是，就算有不是，做女儿的，也该遮掩呀，一家人怎么在这断案呢，传出去多惹人笑话……”
“哦，这时候你出来和稀泥了。”凌霜立刻回她：“黄娘子，不是我说你，你也是看着娴月长大的，娘这样勒掯娴月，你就没有觉得一丝不对？你有空劝我，之前怎么不劝娘呢。”
一句话把黄娘子的脸也说得通红，林娘子见状，哪里还敢劝，凌霜如今是把持着娄二爷，挟天子令诸侯，娄二奶奶又说不过她，卿云更不必说，本来就不会吵架，也被说得脸通红站在旁边……
“行了，既然是咱们家的事，你们都出去，我们关起门说，省得又说我不给娘面子，黄娘子你留下来，多少你得算个帮凶。桃染也留下，其余人都出去吧。”
“我们家事归你管？”娄二奶奶又想起一句来：“你当家还是我当家？”
“家里的钱，铺子，这些自然归娘来当家。
但我们一家人的事，咱们得商量着来，因为这是我们六个人的家，不是娘一个人的家。
娘要娴月还东西，还命，是站在咱们家的立场说的，那就是家事。”凌霜条理清晰得很：“是，娘是十月怀胎生了我们，吃了苦头，我们也欠娘的血肉，娘是要还是不是？桃染，拿个盆来。”
她反正随身带刀，直接从靴子里就拔出来了。
“你干什么！”娄二奶奶吓得脸发白。
“娘要还，我们自然四个人还，一人还一刀嘛。”凌霜招呼卿云：“来，卿云姐姐先还，她最大，欠得多……”
卿云也是真老实，被她手上拿着刀拉着，也不反抗，娄二奶奶连忙把卿云拉开了，骂凌霜：“你疯了，别在这发疯……”
“哦？
卿云就还不得，娴月就还得，你还不承认你偏心？”凌霜立刻问她。
“卿云孝顺听话，娴月满嘴说得是什么，你来晚了没听见，她做错了，我做娘的骂她骂不得？
她说话刺人，要去投奔云夫人去，我让她把车马留下衣裳留下，怎么了？就成了我要她的命了！”娄二奶奶也是嘴厉害得很。
“谁孝顺，谁不孝顺，还不是你一句话？
要论起来，卿云退了婚，娴月还定亲，按你当初给我两耳光的说法，我一辈子不结婚不是最大的不孝？”凌霜比她嘴还厉害：“要说谁有错谁道歉，那你拿娴月救命的药去给三房设局怎么说？你道歉没有？你说她和贺云章不清不白，你道歉过没有？
娴月是人，不是石头木头，你做了这些事，她心中有芥蒂，对你冷言冷语两句，你就受不了了？
行，要赔罪道歉，你先赔罪两次，我让娴月给你赔罪一次。大家扯平！”
娄二奶奶被她气得直发抖。
“这是人说出来的话？世上有娘给女儿赔罪的道理？我倒是想给她磕两个，只怕她受不起！”
“哦，你不说我还忘了。”凌霜冷静得很：“你还朝她行礼咒她呢，你得赔罪三次！”
“我把你这无法无天的孽障！”
娄二奶奶气得要揍她，手才扬起来，凌霜就道：“你打，你打了我就带娴月走，有我在，不怕她不能风光大嫁，到时候你和卿云过，我们俩过，连爹我也带走……”
她还不忘问一句娄二爷：“爹，你跟不跟我们走？”
娄二爷看一眼娄二奶奶，虽然不说话，但已经不自觉挪到凌霜身后，娄二奶奶见状，怒道：“你敢！”
“你不准打人。”娄二爷也板起了脸：“凌霜说得句句都对，你明摆着是偏心，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你自己也知道错了，为了面子就是不改，还要打人。
当初凌霜走，就是挨了你的打，回来你还要打她？
要是你有道理，为什么总要打人，明明以德服人才是正道，我不跟凌霜走，但我也不要她们还我什么父母恩。
做父母做得好，人家自会感恩，做不好，就追着讨债，又有什么意义呢？”
他鲜少说这么多话，还是反驳娄二奶奶的话，娄二奶奶震惊地看着他，满脸都写着“反了！”
好死不死，探雪这家伙又不知道从哪钻出来了，也站在凌霜面前，道：“三姐姐说得对，娘就是偏心！
这些天二姐姐天天哭，娘还骂她，我也要跟三姐姐走，我不当帮凶了！”
娄二奶奶顿时眼睛都红了，眼泪直涌，气得直发抖。
“好好好！你们是好人，你们都有道理！”
她气得直接伸手进怀里，把管家的钥匙都掏出来，往桌上狠狠一摔，道：“你们是一家人，我是恶人，你们去过吧，当我死了好了！
我没生你们，没养你们，没有恩，我是讨债鬼，今天我不讨这个债了，你们小姐们去过好日子吧，我走了！”
她气得浑身乱战，直接摔门而去，黄娘子和卿云都连忙追了上去，娄二爷叹一口气，也只好跟上去，探雪犹豫了一下，在问凌霜这段时间去外面有什么好玩的和自家娘面前，还是选择了自家娘亲，也跟着跑了。
屋内只剩下凌霜和娴月，还有桃染，外面的丫鬟婆子也都跟着跑了，只有阿珠怯怯地进来，收拾房中的狼藉。
桃染眼睛肿得像桃子，倒是不哭了，见阿珠笨手笨脚，道：“我来。”
她一面收拾，一面劝娴月：“小姐快回床上休息吧，才好了点……”
“休息什么，耽误人家大事，人家在外面天地广阔，潇洒自在，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想必是来送我一程的，我还不自己识相，快点了断了，少当人家的累赘……”
她倒是没有直接寻死觅活了，但话里话外还离不开这意思。凌霜听得苦笑起来。
“好好好，我知道是我不对，不该跟你说一声就跑了，我给你赔罪。”
她真就掀起下摆，作势要单膝跪下给娴月赔罪，桃染连忙来扶，娴月哪里管，立刻扭去一边，凌霜又凑去那边，娴月躲开，如此两次，娴月顿时又生气了，狠狠瞪她一眼。
凌霜立刻笑了。
“真不怪我，真的，都怪秦翊，他让我跑的。
我那时候也正迷茫呢，你想想，老太妃么恨不得吃了我，娘还给我一巴掌，卿云么又是那样……”
“我呢，我也对不住你？”娴月立刻道。
“没有没有，是我对不住你，我不打一声招呼就走，你一定担心死了，心乱如麻，不然也不会被娘欺负成这样，都是我的错。”
一句话说得娴月眼泪都下来，立刻抹了，道：“你少给我油嘴滑舌，我不吃这套。”
“我知道，但这是事实嘛，娘也是因为我走了，才在家里摔盘子砸碗的。”
“她倒不摔盘子砸碗。爹老实，卿云她舍不得，自然朝我撒气。”娴月道：“你倒该晚回来两天，正好给我收尸。”
“别说丧气话，我们家娴月哪会这样没出息，就是我不回来，咱们娴月也能杀出生天。这不，我还没到京城都听说贺大人提亲呢……”凌霜故意逗她笑：“小小一个贺云章，咱们娴月不是手到擒来。”
“所以我就该一心扑在贺云章身上？迫不及待嫁过去，让他给我做主？”娴月反问：“最蠢的女孩子才干这种事，家里不疼，就指望夫家疼，世人都恃强凌弱，知道你弱，不踩死你才怪呢，不过是从一个火坑跳另外一个火坑罢了。”
“世人如此，但咱们娴月可不是普通人，硬生生从世道里杀出一条血路来找到的贺云章，怎么会如此，就是如此，你也有反制的手段。”凌霜道。
“一边去，少给我拍马屁。”娴月道。
她虽还骂凌霜，其实气已经消得差不多——其实从凌霜和娄二奶奶算账的那刻就没生气了，她当然知道凌霜不是万不得已不会走，不然当初也不会那样对卿云生气。
越是情深，越是互相心疼，互相体谅。
她说怪话只是因为娇气的习惯，真要有人怪凌霜不该走，她第一个出来护短。
“三小姐不知道，当初你走之后，咱们小姐为了你和大小姐大吵一架呢。”桃染连忙道：“二奶奶今天也怪小姐当初不该欺负了大小姐，骂咱们小姐，也是替大小姐出气呢。”
“那事也不怪卿云，她向来老实，又嘴笨，你骂她干什么。”凌霜无奈道。
“我想骂就骂了，要你管。”娴月怒道。
“好好，我不管。”凌霜在她面前做小伏低也是熟练的，笑道：“我知道你惦记我呢，刚到扬州，就赶回来了，还给你带了玩的呢，你看这是什么……”
她拿出一个玉连环来，递给娴月，娴月看也不看，直接扔到床尾。凌霜也不生气，笑嘻嘻又捡回来，道：“等消气了再玩。”
娴月坐着生一会儿闷气，见凌霜坐在床边，老老实实在那给她穿刚才她摔断了线的珠子，本来要原谅她的，不由得又想起一件事来。
“你这次回来，是直接回的家？”
凌霜也知道逃不过这一问，老实答道：“我去了趟秦侯府。”
“等等，先别生气。”她见娴月要发怒，连忙道：“我这不是怕一到家就被关起来吗？再说了，我和秦翊还有事没了呢。”
“什么事没了？”娴月敏锐地捕捉到了。
“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我走的时候有些话没说清楚……”
“他喜欢你？”
凌霜还在那顾左右而言其他，娴月直接就挑破了。
凌霜震惊地看着她。
娴月不无得意地笑了，面上表情却不屑一顾道：“发什么呆，你当我是你，呆头鹅似的，瞎子都看出来了，你看不出来？
早八百年我就怀疑了，不然当初你关祠堂，有抄家的机会我不抄，放过三房？
他上门认衣服我就知道了，八成是对你有意思，就你傻，人家把你卖了，你还给人数钱呢……”
凌霜不在，她不是少了个保护者这么简单，也少了最亲近的朋友，最捧场的观众，在她面前可以肆无忌惮卖弄的人。
果然凌霜就捧场。
“还是你厉害呀，这些事你一看就懂，不，你看都不用看，嗅一下就嗅出来了……”
“一边去，嗅什么，我又不是狗！”娴月嫌弃地道。
但她把凌霜赶开，自己抱着手想了一下，又忍不住得意道：“哼，这才叫冥冥中自有天意呢。
荀文绮没想到吧，她机关算尽，秦翊还是落在你手里，秦翊归你，贺云章归我，我倒要看看她有什么好下场。”
“我就不爱听这套，秦翊和贺云章是什么奖品吗？拿不到，我们就活不了了。”凌霜烦躁道：“虽然荀文绮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我也不想这样说她。”
“我偏说。你管我？你怎么不管管荀文绮？
荀文绮打心里就是这样想的，她就觉得你抢秦翊呢，花信宴这小半年来，她陷害得少了？前些天还动了卿云一次呢。”娴月狠起来也是真狠，冷笑道：“不就仗着文郡主撑腰吗？捅到老太妃面前都给她兜着。
等着吧，俗话说，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请自己去。
文郡主也就是这两年的事了，到时候她落到我手里，这桩桩件件，我让她把做过的事全给我咽下去。”
凌霜这点倒好，卿云老实，她由着她老实，娴月狠，也由着她狠，不会说什么“她也是悟不透陷阱的可怜人”之类的丧气话。
“真该让娘来听听你这些话。”凌霜感慨道：“她还说你说话刺人，不知道你对她已经是收着了。要是外人，哪有欺负你的机会。”
她一回来，娴月不仅恢复了生气，连那股心气也恢复了。
“别说这些丧气话了，从她朝我拜那一下，我早死心了。”她平静道：“她一辈子不喜欢我也没什么，我要去我自己的家了，以后再也没人能让我滚出去，也没人能要我还她的车马衣服了，我拥有的东西都是自己的。”
“小姐想明白了？”桃染喜出望外地道：“真按贺大人说的十九？”
“那也未必。”娴月却忽然来了这么一句。
桃染顿时急了，刚要说话，只见凌霜朝她使了个眼色，这才不说话了。
“我困了。”娴月只当没看见她们的眉眼官司，躺下道：“你还不去看看那边，别到时候伤透了心，对你也跟我一样当外人，那你可就步我的后尘了。”
“不碍事，那么多人在呢。”凌霜道：“娘每次都这样，先说，说不过就骂，骂不过就喊打喊杀的，要这还不行，实在理亏的话，就开始寻死觅活，扔钥匙，说要剃头发当尼姑去，要绝食，当初上京城时为了我不愿意来，也是这样闹来着，我早习惯了。”
“我劝你还是去一趟，今天是你落了她的面子，你这个正主不去赔罪，千军万马都劝她不下来的。”娴月像是要睡着了，声音极轻地说了句：“绝食真闹多了，胃也是要弄坏的……”
凌霜还是认真守到她睡觉，才走出来，准备去娄二奶奶那边，却见桃染也跟了出来，有点忧心忡忡地道：“三小姐。”
“怎么了？”凌霜拍了她两下肩膀，笑道：“放心吧，我回来了就没事了，万事有我呢。”
“我也知道三小姐待我们是小姐是最好的，今日多亏了三小姐了。我就是觉得……”桃染仍在犹豫。
“觉得什么？”凌霜用手挡着阳光，问道。
她生得又高又舒展，一举一动都潇洒好看，看着真让人有凡事都可以依靠她的感觉。
桃染也是从她回来那一刻就安下了心，这么多年下来，要论娴月的事，桃染最放心的就是她了。
说句诛心的话，当初在芍药宴上，桃染敢在凌霜面前那一跪，也多少有点用了心机的，因为知道三小姐一定会把自家小姐保护得好好的，绝不会让她受委屈。
也正是因为这份信任，桃染说出了心中最大的担忧。相比娄二奶奶的偏心，这才是她最恐惧的事。
“我觉得，我们小姐，有点不想嫁贺大人了似的。”

第142章 追问
凌霜在娄二奶奶的外房里，看到了忧心忡忡的卿云。
自家娘亲的性格，凌霜是心里有数的，娄二奶奶虽然扔钥匙极有气势，哭也哭得真是伤心，但谁要是不懂事，真捡了那钥匙去开柜子管家，那怕是不要命了。
寻死觅活是要的，绝食也是要绝的，但苦头还是不会吃的，别的不说，光冲她每次闭门不出，都是把自己和娄二爷的卧房一关，自己睡在里面绝食，只让黄娘子进出这点，就看出娄二奶奶不吃亏的性格了。
反正没地方住没人管的都是娄二爷，多年驯化下来，也难怪他凡事只想着息事宁人了。
也只有卿云了，真的老实，年纪最大，看娄二奶奶的戏最多，还每次都实心实意地着急，这次又亲自看着厨房做了许多精致小菜，在外面苦等娄二奶奶开门，隔着门劝她吃饭，嘴皮子都磨破了。见凌霜来了，还认真劝她：“凌霜，你好好跟娘道个歉吧，无论如何，饭总是要吃的，饿坏了怎么办。”
凌霜本来是要进去说话的，见她这样，不由得勾起前事来，主动道：“上次在老太妃面前的事，是我……”
“是我不对，娴月后来跟我说了道理，云夫人也说了，我就渐渐想通了。”卿云实在是老实：“我说你的道理偏激，其实我自己也有偏激的地方……”
她这性格，实在平和中正到极致。光听她这句“娴月跟我说了道理”，谁能猜到，娴月当时说的话重到什么地步呢。
凌霜也听得不好意思起来，一挥手道：“嗐，你其实也没什么错，我那时候确实说的有漏洞。
况且我奔着闹一场去，也没考虑你们，你能挽回些，也是好事。”
但凡换了别人，这时候都是有点尴尬的，凌霜却大喇喇抱着了她，道：“咱们没事了吧。”
卿云从来和女孩子们最多不过行拉手礼，见她这样，也忍不住笑了，道：“本来就没事呀。”
“对了，我还从扬州给你带了东西呢，回头让如意给你送过去。
她说这段时间多亏你让月香看顾她，不然她早担心死了，多谢了。”凌霜道。
“知道了，别这么客气，快去劝娘是正经。”卿云是认真在担心娄二奶奶：“你别说话，别让娘知道你在外面，我让黄娘子开门，你再进去……”
“这么费事干什么。”凌霜笑嘻嘻：“我翻个窗户不就进去了，你等着瞧吧。”
她说完，不顾卿云阻挡，直接从外房的窗户翻了出去，果然，没多久，就听见里面娄二奶奶的怒骂：“滚出去，你还有娘啊？你只当我死了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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娄二奶奶绝食还是有一套的，从刚才到现在不到两个时辰，先把抹额带上了，颇有点久病的样子，人也往床上一躺，一副没有几天不要想她起来的架势。
凌霜这时候反正是嬉皮笑脸的，上去先凑上去把娄二奶奶看了看，娄二奶奶骂完之后就转脸向一边，凌霜反而笑了，道：“娘还生气呢？”
“滚一边去。”娄二奶奶怒道。
“这么委屈啊？”凌霜笑嘻嘻地道，见娄二奶奶还瞪她，笑道：“哎唷，差不多得了，明明是娘理亏呀，又没什么大事，把娴月逼成那样。
要我不回来，你真把她逼死了，我倒是收拾不了你，我看你怎么跟贺云章交差。”
“你也就知道拿贺云章来压我！”娄二奶奶道：“你以为她这些天怎么忽然一下子成了反叛了，不就是因为贺云章提了亲，你倒是聪明，为她冲锋陷阵，人家早没把这个家当她的家，急着去做贺夫人呢。”
凌霜被她逗笑了。
“娘啊，你别搞这套分而攻之了，卿云都不买账，何况我呢。
都是你的女儿，你老是挑拨离间个什么劲，说出去人家笑不笑你？”她出去一趟，说话倒是确实成熟不少，道：“再说了，娴月也不是娘说的那样人，她从来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不是你先拿她的药去下套，她怎么会惹你？你少把责任往她身上推……”
娄二奶奶见她还在训自己，立刻就把脸往下一拉，又转脸朝着床里面了。旁边黄娘子连忙劝道：“三小姐别说夫人了，她午饭都没吃呢。
我说句公道话，除了咱们家，哪家的夫人在儿女前不是威风八面的，你们有这么多话说，恰恰是夫人宽容……”
她这话说得娄二奶奶顿时委屈起来，抹泪道：“我只怨我自己，命不好，偏要生这一堆孽障，来讨债，来气我。”
凌霜也没办法了，在床边坐了一会儿，道：“对了，我来是要问娘一件事的。”
“什么事？有屁快放！”娄二奶奶还当是什么正事。
“说真的，你为什么一直不喜欢娴月啊？是因为生她的时候受了气？还是怎么的？
我们三个是三四年里前后脚出生的，娘对我和卿云都好，怎么单单不喜欢娴月呢？”凌霜认真问道。
“你放屁！”
娄二奶奶反正已经开始装病，撒泼也是轻车熟路了。往床上一躺，又转脸向里面不理她了。
“不是，我是真好奇啊。”
凌霜反正脸皮厚，赶也赶不走，还把鞋脱了，往床上一坐，靠在娄二奶奶旁边，摇她的手臂，道：“娘，你告诉我嘛，反正这里也没外人，你看我，从来不骗你，你也跟我说实话嘛，究竟是为什么呀？”
娄二奶奶打掉了她的手。
“少在这胡说八道，我什么时候偏心过，你们姐妹，从小到大，吃的用的，什么时候有过区别……”
凌霜只是笑。
“娘，我又不笨，你跟我绕什么圈子，这是吃的用的问题吗？是心里的距离。”她拍拍娄二奶奶的手臂，道：“你看，像咱们这样，亲亲密密地靠在一起，娴月和你就从来没有过……”
“那是你脸皮厚，腻着我，娴月自己不亲近我……”
“胡说，过去那些年，娴月是最在乎你的一个了。
卿云听话，是因为你的要求和她自己的操守是一样的，像和赵家退婚的事，她就听自己的。
我更不用说了，真正委屈自己也要听你话的，就是娴月了。
为得到你的认可，她上刀山下火海都来得，是你一直不喜欢她，”凌霜翻身坐起，看着娄二奶奶的眼睛，认真道：“我是真想知道为什么。
娴月肯定不敢问，她如今死了心，以后也不会问了，婚期一定，她在家也没多少日子了。她不问，我替她问，究竟是为什么？难道母女也讲缘分？还是这里面有什么隐情？
是当年生她的时候吃了苦头，还是老太君给了脸子，所以你对她喜欢不起来……”
“胡说八道。你怕是疯了，别在这发癔症。”
娄二奶奶只脸朝着帐子里，不正面回答，还道：“你再发疯，我揍你了。”
“你揍我我也要问。这真的不公平，”凌霜固执得很，坐在床上，追问娄二奶奶：“娘，我这趟出去，别的没学到，就想明白一个道理。
这世上的弯弯绕，其实都是没必要的，想要什么，就追寻什么，没有得到，也要弄清楚背后的原因。
我们家虽然亲密，但也有许多隐患，像你和娴月关系就是其中一项。这事就像个伤口，按着不说，只会发脓溃烂。我想要我们家好，就得解决这问题。”
“你知道我的，我想干什么事，水滴石穿都要干成，原因我迟早会找到，只是早和晚，你现在不如给我省点事。”凌霜道：“我就直接问了，是不是因为老太君当初的事，就是十七年前，娴月刚出生，我们家举家逃出京城的事？
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除了老太君骗了你，把管家的权力给了三房，还有别的事吗？”
娄二奶奶一言不发，之前是装病，现在索性装睡了。凌霜也不急，又问黄娘子：“黄娘子你也是当事人，你说。”
黄娘子犹豫了一下，凌霜立刻道：“你们都不说，我真去问老太太了，给她弄出什么好歹我可不负责。”
“你去你去，真是孽障，消停不了半天，刚回家就闹！”娄二奶奶生气道。
黄娘子当然不可能让凌霜真去问娄老太君，拉住了她，道：“其实当年的事，夫人也都说了，要说起来，夫人当年是吃过大苦头的。
只怕小姐你听了都要落泪，以后都不好意思再气夫人了。”
她真把绣墩拿过来，坐在床边，要开始讲故事了。
娄二奶奶也只是色厉内荏地说了句“又提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干什么”，但语气也没多少阻止的意思。
“咱们家老太君，现在是装得慈祥了。
我大胆说句，当年活脱脱就是个恶婆婆，本来夫人嫁过来，说好是要管家的，生了大小姐之后，她就有点不高兴。
偏偏三房又嫁进来，又有冯家撑腰，处处和咱们家要强。
当年二小姐一下地，又是个女孩，老太太那嘴脸可够人瞧的，先是说好的管家不算数了，钥匙直接给了三奶奶。
月子里没一句关心不说，话里话外还有让纳妾的意思，最难听的一句话，说是‘有些女人就是一直生女儿的，随母亲，嫁了谁都是一直生女儿’，话里话外，连咱们家老夫人也捎带上了。
咱们夫人那时候也年轻，火气旺，当时就吵起来了，为这个，大闹了一场，月子里也没做好，落下病根，在扬州几年才调养好的。”
凌霜立刻抿紧了唇。
“我小时候听过，所以那时候离京就是为这个，是吧？”
黄娘子眼睛都红了。
“说起离京的事，那真是一腔苦水。
当初为老爷求官的辛苦就不说了，花了多少钱，费了多少心。
不过咱家老爷还是好，不是一味愚孝，愿意走得天远地远，要换了别人，不知道咱们还得在这火坑里煎熬多少年呢。
离京的时候，可是大冬天的，夫人才刚出月子，要不是府里实在待不下去了，谁会在那时候上路？
我记得那时候大小姐还不会走路，二小姐还在襁褓里，下大雪，奶娘抱着大小姐，我抱着二小姐，在码头坐船。
偏偏船又迟迟不来，说是冻住了，等到了三更，马车里都冷得跟冰窟似的。
二小姐就是那时候坐下的病根，本来怀胎的时候就忧心煎熬，所以出生就体弱，一路行船，一路病，看了多少大夫，都说不中用了，养不大的。夫人养大二小姐，花了多少钱，多少心血……”黄娘子又绕回来道：“所以小姐说夫人偏心，真是冤枉夫人了，夫人最多是和二小姐性子有点不合，所以不亲近罢了。”
凌霜听下来，倒也没什么新事，皱着眉头道：“那也说不通啊，从来只有越娇养的孩子，父母越疼，娘怎么反而不喜欢娴月呢。”
娄二奶奶气得拿枕头扔她。
“合着黄娘子说了这么一大篇，你听下来，还在说我偏心，一句心疼我的话都没有，真是讨债鬼！”
“一码归一码嘛。
当年的事，我迟早让老太君给你低头道歉，不然光心疼有什么用。
但娴月的事，也真要解决了，我看她也有点怪，明明和贺云章已经两情相悦，怎么还这么犹豫嫁不嫁呢，别是因为娘的缘故吧……”
“她不嫁正好，别整日在我面前作威作福的。留在家里，等明年花信宴，看她还刺不刺我了。”娄二奶奶道。
“你别这样说，到时候又说你是咒她了。”凌霜挨着她手臂，认真道：“其实我知道娘再怎么发脾气，对咱们总是没有恶意的，只是娴月不知道，她和娘没有我们之间的信任，其实人和人的关系就是这样，有信任，偶尔有摩擦也能包容，没有信任，一点小事也会造成误会。
我相信娘不会咒人，何况是咒娴月，药的事，老太妃说的偷天换日的事，也是一样。
但娴月不知道，就好像娘也不愿意跟她道歉一样，有些裂痕就是这样越来越大……”
一席话说得娄二奶奶眼泪都下来，她把头别去一边，道：“少在这花言巧语，你不就是让我去跟娴月低头道歉吗？”
凌霜比卿云更了解她的性格，知道这就是服软的意思了。
刚要趁热打铁再来几句，只听见外面有人敲门，黄娘子出去说了几句，娄二奶奶道：“不许开门，跟娄子敬说我病了！让他滚去书房睡去！”
黄娘子却喜滋滋进来了，道：“夫人，是大喜事呢。”
“什么喜事？”娄二奶奶顿时来了精神。
黄娘子看了凌霜一眼，笑道：“秦侯爷来拜访了，说这段时间多有得罪，二爷在招待，我进去看看，执的也是子侄礼呢。”
上一个执子侄礼的现在都已经提亲了，也难怪黄娘子激动。
“我把你这无法无天的小孽障！”娄二奶奶立刻给凌霜拍了几下：“你和秦翊还有往来，怎么不说！
回家半天，就知道管这些婆婆妈妈的事，自己的终身大事一点不提……”
“你别去，”凌霜没想到即将大功告成之际被打断了，道：“我自己心里有数，你别搅合，再搅合，我又要去和老太妃‘谈心’了。”
娄二奶奶立刻觉察到了她话里的意思，把她打量一下，顿时笑了，显然已经猜到端倪。
“去，你现在就去！”她得意地道：“你当老太妃有什么权力呢？要真秦翊铁了心娶你，别说她，官家都没奈何。
秦家什么家世，官家正避讳着呢，怕人说他苛待功臣，凌霜，你别整天跟我斗心眼，当我不知道你和秦翊的关系呢。
你刚还说替我跟老太君讨公道，你和秦翊成了，别说讨公道，老太君估计自己就要跟我道歉了，你要有孝心，就老实跟我说了，你和秦翊什么情况的，到哪步了？”
不怪娴月说她偏心，贺云章送个药，她直接质问两人名分。
到了凌霜这，私下交往没少过，她一点不质问，反而直接追问起到哪步了。
“唉，我真烦死了。”凌霜直接爬了起来：“你等着，我现在就去把秦翊揍一顿，打跑他。”
“你敢！”娄二奶奶已经直接换起衣服来：“要打也是我先打，我倒要看看，秦侯爷之前在我面前那样不客气，今天见了我，要不要行礼？哼，秦家又如何，‘把京兆尹召过来’，多威风，他秦翊也有今天啊！
现在知道执子侄礼了，以后不愁没有他磕头敬茶的那天！”
凌霜拿她有时候也是没办法，只得一起去了，见了秦翊，把他带到一边说话，没什么好声气，道：“你来干什么？”
秦翊笑起来：“来看看娄小姐需不需要支援。”
“犯不着。”凌霜道：“不过有个忙要你帮下。”
“什么忙？”
“娴月的回春丸里，有一味血芝非常难得，你看看能不能找到。
这味药是贺云章找到的，心倒是真心，但是娴月心思重，我怕她是因为这个有心事。”凌霜见秦翊不解，告诉他：“聘礼归聘礼，但娴月不欠贺云章什么，要嫁，也是清清爽爽嫁过去。
就是要用血芝我们自己家也用得起，我还在这呢，轮不到贺云章给她撑腰！”
秦翊也回想了一下，道：“行，我回去找找。”
整个宫中也只有四两的血芝，如果真有人找得到，也只能是秦家了。
“血芝珍贵，我现在可能还不起，毕竟我只有一船瓷器，还要做本钱呢，但我可以陆陆续续用别的东西还你，总有一天能还完。”凌霜先发制人：“你要敢说不用还，我一定揍你。”
“好。”秦翊笑了：“我等着你还。”

第143章 真心
一个秦翊到访，直接给娄二奶奶药到病除了。
等到晚上娄二奶奶坐上餐桌，娴月和二奶奶这场风波也就暂时告一段落了。
总是这样的，家人之间的事，没有清楚干脆的结局，也没有凌霜想要的责任分明的道歉，有的只是心照不宣的沉默。等到黄娘子把一盅汤端到娴月面前，道：“这是二奶奶特地吩咐厨房做的虫草鸽子汤，小姐多少喝点吧，养养身体。”
娴月“唔”了一声，喝了两口，事情就算过去了。
桌上也就有了说话声了，卿云本来不擅长说笑，也努力在说话，娄二爷更是配合，父女俩找的话头一个比一个尴尬，实在让人又心软又好笑。
晚上回到房间，凌霜道：“你这就算了？”
“不算了怎么？让娘给我磕两个？”娴月淡淡问。
凌霜听了，便不说话。娴月自己对镜自照，过了一会儿，自嘲地笑道：“其实我也看开了，也许真是没有母女缘分，强求不来。横竖也不用怎么相处了……”
“你要答应贺云章了？”凌霜问道。
娴月梳着头，沉默了一下，才道：“那也要再看罢了。”
桃染立刻就看了凌霜一眼，凌霜明白她的意思：看吧，我说的没错吧。小姐就是有心事。
凌霜倒不着急，只是一直在娴月房里，跟她说些闲话，讲在江南的见闻。到晚上睡觉了，也挤到娴月床上，娴月嫌弃道：“怎么一回来就跟我睡？”
“不行？”凌霜飞快钻到被子里，露出头来笑她：“好啊，娶了媳妇忘了娘是吧。”
“姐姐给你两巴掌！”娴月被气笑了。
两人躺了一会儿，娴月反而奇怪了：“你以前不是叽叽喳喳吵死了，今天怎么没话说？”
“我等东西呢。”凌霜道。
娴月问她等什么，也不肯说。
等到两人都睡下了，却有人敲门，是外面上夜的婆子，桃染披衣举灯去开门，拿了个东西回来了，道：“三小姐，外面说是秦侯府的人，送了个东西过来，说要交到你手里的。”
凌霜接过来，娴月也好奇是什么，如意桃染都围过来，四个脑袋凑在灯下，打开一看，锦盒里贡上的黄绫子上，躺着两个小小的灵芝，暗红色，上面的纸条是秦翊的笔迹。
娴月立刻抢过去，念了：“是三年前的，效力不好，我再找找。”
“秦侯爷就这文采呀，大白话。”她嫌弃秦翊，连东西也嫌弃：“送的这什么，干姜瘪枣的。”
凌霜只是笑：“怎么做成药你就认得，原样你反而不认得了？”
桃染立刻反应了过来：“是血芝！贺大人替小姐找过的血芝。”
“错了，是我替你家小姐找的血芝。
我还欠着秦翊大人情呢，少不得要下南洋贩一趟瓷器了，不然还还不上债呢。”凌霜笑道。
娴月却把血芝扔回了盒子里，道：“要你多事。”
她往枕头上一躺，把脸朝着里面，不说话了。
凌霜也不生气，桃染还要劝，凌霜摆摆手，让她和如意下去了，自己又躺下来，摇摇她肩膀，见娴月不理她，叹道：“我下趟江南，也才半个月，怎么我家娴月变爱哭鬼了……”
“谁哭了？”娴月立刻回头瞪她。
“知道你没哭，逗你玩玩嘛。”凌霜笑嘻嘻道。见她不理自己，又叹道：“唉，真是娶了媳妇忘了娘啊，贺云章的东西就收，我的就不收，太让我伤心了。”
“我依靠贺云章，跟靠你有什么区别？不都说明我是废物一个。”娴月又开始说怪话。
“那区别可大了。”凌霜笑着勾住她腰，道：“贺云章还不知道靠不靠不住呢，但我们俩这十六年的交情在这里，怎么都比男人可靠得多。”
“放心吧。”她劝娴月：“我已经不准备做尼姑了，白天我不是还说呢，我要建个自己的家，爹娘，你，卿云，蔡婳，我都会庇佑的。
你不用怕娘说的那些话，让贺云章知道我们家的情况也没什么，你永远有靠山，我就是你的靠山，永远给你撑腰。”
“你自己还得靠秦翊呢。”
“胡说，我明天就给秦翊送个欠条去，钱货两讫，等我下两趟南洋，迟早把这帐给他还上了。”凌霜道。
“行了，明天天亮你就把这东西送回去。”娴月道：“知道你的心意就行了，没必要糟蹋东西，回春丸还不知道有没有用，就把大家折腾成这样，以后还不知道怎么样呢。”
“又说丧气话。”凌霜道。
两人相安无事了一会儿，但凌霜想了一会儿，却忽然弹了起来。
“原来你不是因为血芝的事不想嫁贺云章的？”
“谁说我是因为血芝的事不想嫁他？”
娴月反驳道，但她也立刻反应了过来，抿紧了唇。
但凌霜已经逮到了她。
“哈！果然，桃染说的没错，你就是不想嫁贺云章了。”她一拍手，指着娴月道：“快说，究竟为什么缘故？”
“不是你整天说，凭什么女人要嫁人的。现在怎么又管我嫁不嫁贺云章了？”娴月懒洋洋回道。
“别想东拉西扯，我可是律己不律人，你要嫁人，我什么时候不支持了，我还给你扫平障碍呢。”凌霜道：“但你有事瞒着我，那我可就不乐意了。我可从来不瞒你……”
“你倒是不瞒，你拔腿就跑，也没跟我商量过啊。”娴月道。
“唉，我都跟你道歉多少次了，不行真给你磕两个吧……”凌霜作势真要磕，被娴月掐了一下道：“别折我的寿。”
“那你说你为什么忽然不想嫁贺云章了？”凌霜马上问道，见娴月不答，皱眉道：“难道他干了什么坏事？是不是？他欺负你了？我找他算账去！”
娴月又把她掐了一下。
“别在这乱猜，消停点。”
但她也知道今天是混不过去了，这样夜色四合的时刻，帐子垂下来，拔步床像个小房间，如果一定有什么时候，有什么人，能值得她交代自己的软肋的话，也只有现在的凌霜了。
“我只是觉得……”她抿了抿唇，凌霜虽然性格跳脱，这时候却有种异常的坚定，眼睛在黑暗中也亮得像星星，让人无法不相信她。
“你知道贺云章为什么要选十九迎亲吗？”她问凌霜。
“不是因为娘说了你们俩的坏话吗？”凌霜道：“其实娘也是为了催他订亲。”
娴月摇了摇头，笑了。
“是因为他听出我的顾虑了。”她垂着眼睛道：“其实几天前我就大好了，那时候就该吃回春丸了。但我拖了两天没吃……”
“为什么？”凌霜立刻反应了过来：“你怕吃了也不会好？”
“这世上哪有妙手回春补天造化的神药，宫中皇子公主尚有夭折的，天子尚且不能左右疾病生死，何况你我。”娴月道：“他也知道，可能吃了也不会好，所以才更要早娶我，这样我的身体就成了他的事，不是我们家的事，他来担这责任。”
“算他还有点真心……”凌霜嫌弃地道。
娴月被逗笑了。
“贺大人一直很有真心，只是我……”她垂着眼睛道：“还记得你那个卖杏花的玩笑吗？”
她手指纤细修长，抚摸着枕巾上绣的海棠，慢悠悠念道：“垂柳绿阴中，粉絮濛濛。多情多病转疏慵。不是东风孤负我，我负东风。”
“黄升的《卖花声》嘛，怎么忽然念起这个。”凌霜不解。
“也许卖花不是卿云的外应，是我的。”娴月垂着眼，重复那最后一句：“‘不是东风孤负我，我负东风’，杏花贵气，娘喜欢贵气，但也许我最后要辜负这场好东风了……”
“东风吹入清明梦，又道探花上苑来。”
凌霜在诗词上可厉害得多，猜谜也极厉害，一句话点破娴月的心思：“你不是怕辜负东风，是怕辜负贺大人一片真心吧。”
娴月并不言语，但显然是默认了。
“这又何必，”凌霜不解：“你体弱他不是第一天知道，生病他也不是第一天知道。
他既然选择喜欢你，就做好了面对这一切的准备，你何必替他做决定？”
“要是我的身体一直好不了呢？”娴月抬起眼睛问她：“要是我死了呢？”
凌霜被问得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之后，直接跳了起来。
“好啊，你担心贺云章心疼你病，受不了你死，你不嫁他，那我呢？
我生来就是你姐妹了，你病了，你死了，我一样伤心，你不替我担心！光惦记你那破贺大人是吧！
贺大人没出现的时候，你什么时候担心辜负我们了，真是娶了探花郎就忘了娘啊……”
她一面说，一面闹，直接用被子把娴月蒙住，把她拍打了两下，娴月也被逗笑了，在被子里躲闪。
桃染在外面上夜，听墙角，这时候也忍不住了，道：“是啊，那我呢！小姐也不担心我哭死！就知道贺大人。”
“又有你什么事！”娴月打不过了，在被子里笑骂道。
闹了一阵，凌霜才终于放过她，娴月钻出被子来，嫌弃地道：“不跟你疯了，热得我一头汗……”
凌霜却安静下来了，没说什么，只是忽然伸手抱住了她。
“娴月，你还记得连城锦不？”
“知道啊，我们小时候看的传说嘛，比缂丝还贵。”
“你知道，为什么连城锦那么贵，还有人织吗？
因为世上只有连城锦有那么华贵，什么都无可取代。”她告诉娴月：“你也是连城锦，价值连城，不用担心辜负谁，贺云章既然喜欢你，就是觉得值得，你又何必替他做决定。
上次烟云罗的事我就教你了，每个人都只做每个人的事，不要太为别人考虑，不要什么‘为你好’，多少没必要的痛苦和牺牲，都是从这里面来。”
“况且他也没有选择，你既然那么迷信，信我无意的一句话就能成外应，注定一生的结局。怎么不信这世上姻缘都是命中注定呢？月老红线早把你们的脚缠在一起，逃也逃不脱。词里说，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你想跑，也要问贺大人答不答应……”
“我知道。”娴月沉默了许久，才道。
她只是不舍得。
“贺大人是挺没运气，不像我，一出生就认识你，足足比他多了十六年。但他也有他的运气，能够遇见你。”凌霜认真地看着她眼睛告诉她：“如果你要问我，我就是觉得这辈子跟你姐妹一场就是值得，怎么都值得。你是连城锦，拿一座城来换一寸都值得。”
“我也是。”桃染的声音从帐外传来，道：“我也觉得小姐值得。”
娴月笑了，她难得没说反话，也没训斥她。只是把手伸出了帐外，桃染握住了。
“都早点睡吧，明天还得陪我去个地方呢。”
桃染立刻意识到她是下了决定了，忍住雀跃的心情，道：“好！”

第144章 值得
京中的花信宴已经结束，最后一场花也开完，已经是初夏了，紧接着就是绿叶成荫，满枝的夏日，蝉鸣，溪水，大雨溅起泥土的气味，紧接着是秋日的红叶，和冬日的大雪，时间过得极快，一不留意，就会是匆匆一年。
贺府的时间，就是这样快，有时候又几乎是静止的，像夏日漫长的下午，烈日下伴着蝉鸣，长得好像永远不会结束。
云夫人在睡榻上看书，因为不用出门，穿得是家常衣衫。
她正是妇人最美的时候，肤如凝脂，喝了点酒，小睡了一场，钗褪鬓松，风情万种，这么好的年纪，却孤身一人。
像一树花开在无人的深山，化成泥也没有人看见。
她没想到娴月会来，但也并不意外，见她匆匆进来。坐起来笑道：“你身体大好了？什么事这么急？”
娴月没有回答她的话，而是直接跪了下来。
云夫人倒吓了一跳，道：“为什么行此大礼？”
她看了一眼红燕，示意她搀起来。
娴月却不肯动，她跪在地上，垂着眼睛道：“我要问云姨一件事，我知道很冒犯，也会让云姨很痛苦，但请云姨指教我这一次。”
云夫人表情严肃起来，应该是猜到了，她摆摆手，让红燕下去了。
琉璃阁里只剩下她们两人，是母女般的独处，世人说的，女子嫁前，最重要的事，要由自己的母亲来教，四下无人私语时才好说。
娴月抬起了脸，看着云夫人。
她曾经无数次为云夫人惋惜过，也曾陪着她大醉一场，她并不觉得可惜在云夫人身边没有人，那遗憾更像是齐头的钗，却摔碎了一股，数遍京城的王侯，也无人可以弥补。
“值得吗？”她轻声问云夫人。
云夫人许久没说话，她的眼睛一瞬间变得非常远。
她的思绪飞到许多年前，乐游原上的秋天，是他教她骑马的，执鞭牵马，笑说是她的下人。
许多个夏日的午后，靠在他腿上安静睡去，因为知道醒来他还在，所以总觉得梦都是明亮的。
永远没有那样的醒来了，永远是梦里觉得他还在，醒来才知道已经死去很多年了。
有次喝醉了梦见他，梦里是过年，热热闹闹地，在人群里看着她笑，一句话都不说，仍然觉得很安心。
当然她仍然很快乐，她拥有许多好东西，因为他曾经很爱她，爱到可以跟她分享他的一切。以至于直到今日，京中仍然流传他们的故事。
许多只言片语拼出她的贺明煦，活在世上的传言中。
世上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但拥有过就是值得，十七岁看过的明月当然不在了，但十年二十年，那月光仍然夜夜照在心里。
云夫人的眼泪立刻就下来了。娴月的眼泪也迅速下来了。
真是痴儿，会问出这个问题的人，早就不管值不值得了。
这个答案对她甚至都没有意义，不是飞蛾扑火，甚至比那还要笃定，像水往下流，山石往下落，春天到了花会开，用尽世间一切的力量，也无法与之对抗。
但她还是回答了娴月的问题。
“值得。”
她说。
-
贺云章到桃花坞的时候，娴月正在初夏的河滩上，找一块石头。
桃花都落了，所有的绿树都是一样的，乍一看几乎分不出区别，没人知道哪棵树有过一场盛大的春花。
四周草木繁盛，连水也是绿的，山间风大，又要黄昏了，更冷，桃染急得叫小姐，娴月不应声，只是垂着头在地上找。
她想找到那块石头，云想容的浣花，贺明煦的停笔。
是有过的，那些深切的情意，十年二十年，提起仍然让人眼睛发红。
生老病死，不以人力为转移，这世界多广阔，凡人多脆弱，命运波谲云诡，半点不由人。
人死了，还会有情意吗？
但石头还在那里。
山谷里响起马蹄声，她知道贺云章来了，他当然会来，贺大人会一直找到她，不管她去到那里，不管她还会不会回来。
她问云夫人，不是问未来的自己，是问未来的贺云章。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如果一切都救不回那个人，如果连城锦真的只有一寸长，会值得吗？
不是在情意浓重的当下，是在十年二十年，无数次午夜梦回之后，还觉得值得吗？
而云夫人说值得。
桃染终于不吵了，娴月抬起头，看见贺大人，穿的仍是面圣的衣服，朱红锦袍，是探花的青年郎，见她看自己，朝她微微笑，把自己的披风披到她身上。
山间风大，天要黑了，娴月站在风里，有种接受命运的美。
“带我去找你的石头吧，贺大人。”她这样轻声说道。
贺云章没说话，只是牵起了她的手。
他带她走过河滩，在前面替她踏过每一块石头，提醒她每一个不安稳的落脚点，在一个不起眼的河岸边，找到一块平平无奇的青石，将它翻了过来。俊秀的笔迹，十年前的镌刻，是贺明煦写的字：停笔。
那天芍药宴上，他说他找到了那块石头，但他没说他把石头翻了过来。
他藏起了这块石头，就像藏起一颗心一样。
如果不是娴月来，那世上所有人，都无法再找到这块石头。
凌霜没有说错，他从来没有选择。
娴月的眼泪立刻就落了下来。
“要是我一直不来呢？贺云章，你怎么办？”
“那我就一直等。”他带着笑看她：“但我知道你一定会来。”
他用他所有的可能，等他的连城锦，哪怕只有一寸。
“那要是我嫁别人呢？”娴月立刻问道。
贺云章的眼神有瞬间的一冷，但转瞬即逝，娴月当然知道那一瞬间他脑中闪过的念头，是属于捕雀处的那一面，权臣能做的事，他都能做。像他知晓娴月的城府一样，娴月也知晓他的。她甚至也喜欢这一面，就像欣赏一柄锋利的剑。
但贺大人什么都不说，只是有些固执地道：“我知道你会来的。”
娴月顿时就笑了。
她朝他伸出了手，从来只会说怪话的娄娴月，终于也有好好说话的时候。她牵住了贺云章的手，两人从原来的路走回去。
“你要活很长，不要做危险的事。
你要一直对我很好，不准对我生气，就算生气，也不准对我不耐烦。
我不是身体很好的人，我也很俗，我喜欢权力，喜欢富贵，但如果那些都没有，我要你活着。”她像第一次认识一样耐心地嘱咐贺云章。
“好。”贺大人答应道。
“你不准受伤，如果受伤了，也得让我知道，不管我会不会生气……”
“我知道。”
贺云章笑了，大概又想起了那道斜红的“典故”。
“我的身体一直没问题，倒是娄小姐，要好好养身体才行。”他笑着道：“回春丸吃不吃都没关系，但还是试试比较好。”
他把一颗糖似的东西喂给她。娴月问了句“是什么”，一边问一边已经吃了。
“是宫里的药梅子，用参、蜂蜜、白芍，几味药焙着，驱寒是最好的，又不用怕上火。”贺云章告诉她。
娴月习惯性地嫌弃道：“有点酸。”
但她并没有吐出来，而是跟在他的身后，朝河滩外走着。
贺云章的手温暖而坚实，即使到了这时候，他仍然是守礼的，娴月却不守礼，趁他走在前面，故意踩在他的影子上。
她不在乎山风会不会吹乱自己的头发，也没想过太阳会不会把胭脂晒得太浓。
最聪明，最跋扈的，像个狐狸般狡猾，也像狐狸般漂亮的娄娴月，在这一刻，似乎变成了个幼稚的小女孩子，她不需要那些锋利的刺了。真滑稽，说出去一定没人信的。
这世上没有她拿不下的男人，但最终她拿下的，是一个她从来没有在他面前伪装过，算计过，也没有卖弄过风情的人。
他见过这一切的背面，看过她所有不堪小心思，仍然当她是价值连城的锦缎。
他见过她最坏的样子，最终拥有最好的娄娴月。

第145章 颜色
贺云章和娄家的二小姐娄娴月定下婚期的消息，在第一时间传遍了整个京城。
如果说之前还有一丝顾虑的话，随着婚期定下，京中那些要么自恃身份，要么还在观望的世家，这时候也都坐不住了。
短短一天时间，娄家的客人，比过去一年时间来得都多，虽然人数不及娄老太君寿宴时，但无论是身份还是礼物，都远超那时候。
娄老太君自然不会放过这机会，大开府门，让来二房拜会的车马都穿府而过，有些就直接由她接待了。
谁还记得不到十天前，二房还在为南门开不开吵得面红耳赤呢。
娄二奶奶得意之余，还不忘撩娴月的闲，道：“哼，这时候就这样谄媚，等秦翊和凌霜的事定下来，只怕这些人还不知道露出什么嘴脸呢。”
“忙娴月的事就娴月的事，拉扯我干什么。”凌霜一点不纵容她，道：“这热闹是因为娴月，你要夸她就好好夸，别扯旁人。”
娄二奶奶也不改，等晚上忙完，看卿云神色一切如常，还在桌边替娴月做大婚要用的针线绣鞋，立刻又跟凌霜道：“你看卿云，这才叫宠辱不惊。怎怪得我喜欢她……”
“娴月什么时候宠辱惊过，你要偏心就偏心，别给自己找理由。”凌霜道。见卿云以为叫她，还朝这边看，道：“没说你呢，你忙你的吧。这两天离娘远点，她越发过分了。”
娄二奶奶当然不会承认她最近越来越严重的事，她仍然兴冲冲地当她的未来丈母娘，晚上还去赴了萧家的牌局，倒不是为打牌，就为了坐首座，气一气赵夫人。
如今她身边也围绕了几个夫人了，她把梅四奶奶也带上了，梅家都因此对梅四奶奶更好了点。
梅四奶奶却有点分不清南北东西的感觉，到这时候了，回来的马车上还在说：“有件事我还在琢磨要不要跟你说呢……”
“什么事？你说就是，别卖关子。”
娄二奶奶喝了酒，正靠在窗上，拿帕子扇风呢。
“前两天见了程夫人，她有点后悔的意思，还打探凌霜的消息。”梅四奶奶道：“我想，她莫不是对凌霜有想法？
正好程筠中了进士，可能和你们家三房没谈妥，又想起凌霜来……”
“呸呸呸，多晦气，我还当你说什么呢。”娄二奶奶立刻嫌弃道。
“你别急，我刚听到也觉得不好，但仔细想想，凌霜现在的情况……”梅四奶奶劝道：“你知道我是最喜欢凌霜的，不是看低她，只是有时候形势比人强，女孩子家家，总是要嫁人的。”
“就是京城的王孙都死绝了，也轮不到程筠呢。”娄二奶奶道：“我呸，中个进士就了不起了，什么东西，就是中个探花，中个状元，我也看不上眼。什么稀奇？春闱三年一次，进士满街走。贺云章虽是探花，比十个状元还强呢。娴月能找到，凌霜未必找不到这么好的？
我也懒得和你多说，省得节外生枝，你只等着看吧，我实话告诉你，程筠给凌霜提鞋还不配呢！”
梅四奶奶只当她是争闲气，只能无奈道：“那卿云和赵家……”
“是赵家配不上卿云，卿云才不吃回头草。
你等着吧，卿云是有大造化的，我的女儿个个好，你别在这说丧气话！
惹急了，我吐你一身酒，看你给不给李平翠当说客了，真晦气！”娄二奶奶道。
梅四奶奶知道她喝了酒，只得算了。马车朝前走，却忽然停下了，黄娘子来回道：“前面遇上巡夜的了，说是宵禁了。”
“这下怎么办？”梅四奶奶着急道：“这附近是不是靠近鹤荣街来着？”
鹤荣街离贺云章府上极近，梅四奶奶言下之意十分明显，娄二奶奶只装睡，不肯去找贺云章，梅四奶奶只得明说道：“要不去麻烦贺大人来一趟？”
“不去，省得说我还没结亲就作威作福的，让我们在街上晾一夜好了。”娄二奶奶赌气道。
但贺大人却不似她小气，过了一会儿路就通了，黄娘子去问，马上回来了，笑道：“是个叫秉文的年轻人，说是贺大人手下，还要护送我们回去呢。”
“要他多事。”娄二奶奶道。梅四奶奶不解道：“这下奇了，你素日里八面玲珑的，自己女婿，怎么这么大意见呢。就是不喜欢，冲着贺大人的身份也不该这样啊。”
“不和你多说，酒上来了，我睡一觉，到家了叫我。”娄二奶奶只管逃避，真在马车里睡了一路。
娄家这边风头正劲，那边却有人坐不住了。
四月初八，老太妃在庙中做佛诞，还是先前做海棠宴的永安寺，但娄家姐妹如今的风头可跟海棠宴的时候天上地下了。
娴月因为最近吃药，起得晚了点，进门的时候人都齐了，一进门，女孩子齐刷刷道：“恭喜娴月姐姐”
“恭喜娴月妹妹”，夫人们更是老太妃面前都不陪了，特地过来和娴月打招呼，一个说“我之前就看娴月好，这样的美貌，也只有探花郎配得上”一个说“娄二奶奶教得好，贺家那样大家业，寻常小姐嫁过去，还真管不了这个家”。
一派热闹，立刻就惹恼了一个人。
荀文绮当时没说什么，回去家也不回，直接杀到贺家去了，在文郡主旁边大发脾气。几个嬷嬷都劝不住。
“我不管！
我就看不惯娄娴月那浪样，不就是一个贺云章吗，跟得了宝贝一样，人人谄媚，要嫁贺云章还不简单，我要嫁，早嫁了！还轮得到她！”荀文绮气得在文郡主房里嚷。
旁边嬷嬷忙劝：“小郡主低声，贺大人如今位高权重，郡主都让他三分呢。”
“怕什么，当初不是说我嫁他他乐意得很，是我不要他！”
“我倒是起过撮合的心思，虽没问过他乐不乐意，想必是乐意的。”文郡主道：“总不能正根正苗的小郡主不要，要个商家女吧……”
“小郡主真要嫁贺大人？”旁边的嬷嬷也问道。
“我嫁他干什么，阴沉沉的，我不过是想给娄娴月点颜色瞧瞧罢了。
让她知道，她当做宝贝的贺云章，不过是我不要的罢了。我要想要，她立刻就成了弃妇了！
让她跟她那个假得要死的姐姐一样，被退了婚，到时候才好笑呢！”荀郡主道。
“何苦来哉，”嬷嬷又劝：“贺大人心思深沉，我们也有点摸不准呢，要是真牵红线还好说，要争闲气就不必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啊，小郡主。”
荀文绮哪里肯，立刻就闹，道：“我不啊！
姥姥，你不知道多气人，那娄娴月，打扮得狐狸精似的，她们还围着她拍马屁！
她把我的跟班全吓走了，自己得意了，不争这口气，我不想活了！”
她闹一阵，文郡主也没办法，只得妥协，认真说来，贺云章这个嗣孙从贺令书还在时，就和她没什么来往，贺令书在时，他就已经是天子门生了，官家心腹，不然官家也不会全力支持他承嗣，文郡主也是糊里糊涂的，连遗书也没见到，就认了这个嗣孙了。
当初荀文绮的婚事，也是文郡主自己在说，她当然知道老太妃也盯着贺云章的婚事，宫中官家自不必说，也有赐婚的意思，贺云章其实是个香饽饽，但荀文绮不愿意争，文郡主也就算了。
要真说起来，文郡主其实有点怕他，捕雀处的名声，她也有所耳闻。
但毕竟是老郡主了，从来横行无忌的，连老太妃也要给她面子。而且光知道他得圣上的宠，不知道原因。所以也就趁他来请安的功夫，开了口。
文郡主一辈子性格刚直，也没有铺垫什么，只是道：“你那个娄娴月，虽然订了婚，我想想还是不妥。
不如退婚吧，文绮那边像是松了口，我再探探，也许有戏。她是真正高门贵女，不胜过商家女出身？娄家最高不过个五品官，实在拉低我们门第。你退了婚，娶文绮，咱们一家骨肉，不好吗？”
贺云章当时没说什么，文郡主还当他同意了，谁知第二天宫里就有旨意，将一众老郡主召进宫去，说是皇后追思太后在时，十分俭朴，所以从今年起，将一众老郡主的份例减半，名下田庄也收一部分回到族中，惊得老姐妹们不知所以，都纷纷托人求情。
文郡主惊诧之下，第二天就感觉鼻塞头重，胸口也不好了，病倒在床。荀文绮过来找她，生平第一次挨了她的骂。
“我早说过，贺云章如今权重，我还让他三分呢，我还当你和他有什么首尾，谁知道吴嬷嬷打听了回来跟我说，那娄娴月竟是他心尖上的人，为她连宫中的血芝都要了一半去了。你天天在花信宴里，难道不知道轻重？还只顾任性！
究竟有什么事，你偏要去惹他，你不知道他向来下手重，当着面一句不愿意都不说，转过身上来就是连根铲。我七十多岁的人了，还经得起几回折腾！
你还不去好好给娄娴月赔个礼，到时候我眼一闭，谁还能看顾你！”
贺云章明明下了死手，表面仍然是孝顺样子，还照例给文郡主这名义上的祖母请安，文郡主看着他都怕，自然是避而不见。
荀文绮本来还想等娄娴月进门再折腾他，见到贺云章的手段，出来看见他，都吓得溜着边走。
荀文绮从小到大，仗着文郡主的宠爱，在京城的夫人小姐圈子里横行无阻，第一次见识外面男人世界的力量，忽然明白了娄凌霜那番疯话的意思，她们这些女孩子，二十四番花信风下来，斗个死去活来，其实她们的世界不过是开辟出来的小小保护圈，真正的权力都在男子手里，只要那些男子愿意，随时可以像摧毁个小玩意一样摧毁她。
但她就是不吸取教训，非但不赔礼，等在宴席上遇到了娴月和凌霜，立刻嘲讽道：“娄娴月，亏你跟你的疯妹妹，整天说什么女孩子要互相帮助，不要嫁人，转过头来，你自己仗着贺云章的权势，威胁女人？
说一套做一套，攀上贺云章，只怕你家祖坟都冒青烟了吧。”
凌霜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也笑道：“真好笑，我说的是不要糊里糊涂嫁人，娴月是有办法，她能拿捏贺云章，才嫁给他。像你，打不过男人，就来女孩子这里撒气？在外面吃了亏，又来女孩子这作威作福了。
你要有办法对贺云章神气，也算你的本事，对我们凶什么。”
荀文绮被她气得头疼，娴月更气人，理也不理她，只朝桃染道：“请贺侯爷过来一趟，问他最近干了什么，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这句话堪比当初薛女官的“召京兆尹过来一趟”，荀文绮哪里知道，她畏如蛇蝎的贺云章，在她面前，温顺得像个书生。
荀文绮的跋扈，从来是对着女孩子的，京中规矩大，她也顺应这规则，仿佛不管在女孩子群中什么地位，什么家世，涉及男女之事就全部推翻来过，跋扈如她，也只敢悄悄在秦翊身边时而出没。
谁知道一潭死水中忽然闯进来娄家这几姐妹，简直是野人，看起来卿云恪守规矩，娴月力争上游，其实骨子里个个跟凌霜一样，从来没觉得自己和男子有什么不同，都有种理直气壮的野性。娄卿云和赵家退婚，就映证了这一点。
某种意义上来说，荀文绮反而成了遵守“高门贵女规则”的那个，毕竟她就算栽赃陷害，也是奔着女孩子去的，在王孙面前，当得起“温婉和顺”四个字，细想实在有些讽刺。
这时候荀文绮还不知道她将面对什么，如果知道的话，她是绝不会说那句话的。

第146章 交代
这天的宴席其实是娄二奶奶找了个名头，说是娄老太爷做冥寿，其实就是给个机会，在娴月出嫁前，让那些想要和娄家走动的世家有个理由来交际一番，所以门庭若市，连荀文绮也不得不跟着荀家来了。
谁知道到晚间还来了尊大神，老太妃亲自驾到，慌得娄老太君都连忙过府来接驾，娄二奶奶更是面上有光，从来老太妃除了自己本家景家和之前秦家的芍药宴，哪里还去过别家的宴席，这是对娄家大大的抬举。几乎是视为“自己人”了。
娄二奶奶自然也明白意思，扔下所有的客人，只专心侍奉老太妃，有说有笑，又临时请一班好戏班子来，要留下老太妃晚上打牌，老太妃倒也没说好或不好，只是带着笑坐在上座，品了品娄家的茶。
娄娴月虽然不中她的意，但已经是未来的贺夫人，贺云章这样年轻，这样位高权重，以后大有可为，娄娴月是坐稳了未来几十年里京中夫人里的头把交椅的，满京的小姐里，也只有未来的秦侯府夫人能和她比一比了。
所以老太妃也不得不对她和颜悦色，亲自问了她的身体，又让嬷嬷送上温养的药材，拉着手把她看了一会儿，夸了两句美貌，就和娄二奶奶说起婚期的事了。
凌霜这时候正好进来，混在人堆里上来行了礼，老太妃一眼瞥见，也不动声色，等寒暄过几句之后，才道：“听说你家三小姐回来了？”
“是是，刚还在外面玩，才进来的。”
娄二奶奶立刻把话混过去，凌霜一个未婚小姐，在外面停留半个月，毕竟不是什么体面的事，要不是娴月的婚事在前面顶着，没人敢说娄家的闲话，不然凌霜如今声名只怕狼藉十倍。
老太妃倒也没有很记恨当初的事，就是记恨，如今也得看在贺云章面子上暂时按下来，所以也就没往下说。只是道：“过来我看看。”
凌霜倒也不怕，上去了。
她穿红，特为最近天晴跑马，做了一身袍子，说是胡服，其实就是有些像男装了，袖口收袖，袍摆开衩，又配靴子，不是男装是什么。
头发也不盘髻了，分做几缕，发带扎紧，唯一的首饰就是头须上点缀的珠子和绣花，就这样坦荡荡站在满室鬓发如云的女孩子里，脸上还带着细密汗珠，显然是刚从外面回来的，实在让人生气。
老太妃到底涵养好，忍住了，只是看了她一眼，道：“听说小姐近来明白多了。”
凌霜倒也不和她争执，只嘿嘿笑，被娄二奶奶白了一眼，只得老实答道：“是是是，娘娘说得对。”
老太妃见她态度好多了，还真以为她改过自新了，试探地问道：“你刚在外面干什么来着。”
“没干什么。”
凌霜还想打哈哈，见娄二奶奶眼神警告，只得如实答道：“回娘娘的话，我在骑马来着。”
其实她何止骑马，马球场都上过两轮了，下场时还在威胁贺南祯“你等着，我回去喝点水，回来把你打哭”，谁知道回来就被老太妃逮住了，也不知道今天还有没有机会教训贺南祯了。
老太妃听到骑马，眼神都一抖，但旁边魏嬷嬷笑着道：“其实骑马也是好事，对身体好，听说以前明城郡主也爱骑马，后来嫁到番邦，生了五个小王子小公主，如今八十岁了身体还很康健呢，还写了信来问官家安呢。”
老太妃听了，心气才稍平，瞥了凌霜一眼，娄二奶奶连忙趁机道：“娘娘还不知道呢，凌霜的骑术都是跟秦侯爷学的。要不是秦侯爷教得好，她也不会……”
“谁说的。”凌霜立刻不干了。
老太妃是人精，立刻听出了娄二奶奶的意思，问道：“是以前教的吧？”
“娘娘说笑了。”娄二奶奶道：“他们俩从凌霜回来起，就天天约了一起去骑马呢，倒也守礼，都是带着一帮人的，也都有大人在，凌霜这丫头，向来有点男孩子气的。”
“骑马又不是男人专属的，什么男孩子气。”凌霜又在旁边发议论。
老太妃和娄二奶奶谁都没理她，两人像市场上讨价还价的买卖双方，只当凌霜是在旁边乱吵乱闹的小皮孩。
“这倒有趣。”
老太妃是没料到凌霜那番疯话后，秦翊不退反进，也有点疑心是娄二奶奶夸张，秦家什么门第，能接受这种疯婆子？
她本来问凌霜也不是问凌霜，是为了敲打卿云，现在倒真有了兴趣了。
“魏嬷嬷，去把秦侯爷和贺侯爷叫过来，怎么我都来了，不来请安的？”她道。
她在女眷后堂里，秦翊贺南祯想请安，也是宴席散场后，或是单独召见。
但她这样召他们，显然没有长辈移步的道理，又是娘娘，所以只是未婚女孩子们都去内室避让，剩下的都是夫人们，也有已经完了婚的两个新妇人，还有和这两家有亲眷的小姐，比如萧家就和清河郡主是同宗，柳家又和贺家是姻亲，所以小姐都叫表哥，也留下来了。
荀文绮其实不属于血亲，是不该留的，但她看凌霜避也不避，在心里骂了几千句狐狸精，也赌气留下来了。
果然秦翊和贺南祯就来了。
京中王孙，数他们俩为魁，家世，容貌，气度，礼节，都是无可挑剔的，秦翊穿玄，贺南祯穿青，都是锦袍配靴子，身形挺拔，躞蹀带一系，各有各的英俊，一个是江南垂柳，一个是塞上白杨，行礼的姿势都洒脱好看，实在是霁月光风耀玉堂，夫人们都笑着称赞，景夫人就对老太妃笑道：“怎么今年花信宴都过完了，反而这两位都空下来呢。娘娘怕不是要着力了？不然如何向官家交差呀。”
“他们俩不着急，我有什么不好交差的。”老太妃道，却朝他们道：“你们倒好，见了我来，也不来请安，可见小时候在宫里，太后娘娘是白疼你们了。”
老太妃和先太后最好，从选秀时就住在一处，他们俩几乎在宫廷长大，年年三节都要进宫赴宴的，彼此都熟识。听了这话，秦翊只道“不敢。”贺南祯反而笑了起来，道：“我们在外面打马球，娘娘不来赌红，还说我们，要是先太后娘娘在，早赏了千金了。”
因为岑家教坊司的事，他也记老太妃的恩，对她和颜悦色，十分捧场。
老太妃听了，顿时笑了，朝魏嬷嬷道：“你听听，我不寻他的不是，他还怪上我了，想容，你就听着，也不给他两下？”
云夫人也只是笑，道：“南祯顽劣得很，我可管不住，得靠娘娘来约束了。”
“我给他找个媳妇，不就有人帮你管了。”老太妃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道。
大家都以为老太妃是要问秦翊的事，没想到她醉翁之意不在酒，先使一招隔山打牛，借着贺南祯的名义开口了。不愧是宫里出来的，句句举重若轻，长袖善舞。娄二奶奶听着，都有英雄惜英雄之感。
老太妃都开口了，夫人们也都笑着开贺南祯玩笑，有说要做媒的，有说可惜家里没女儿的，贺南祯只是笑，他向来是眉目风流，天生的桃花眼，尽管守礼不看人，也让人心神驰荡。
“娘娘要做主，还不好，就怕这小子不听话，浪费娘娘一片心。”云夫人笑道。
“贺侯爷不听话，还有秦侯爷呢，秦侯爷向来稳重，娘娘安排，他一定听的。”魏嬷嬷立刻笑道。
话头总算落到秦翊身上，秦翊不似贺南祯，会和她们开玩笑，只是淡淡道：“嬷嬷说笑了。”
“怎么是说笑，我刚才还听见呢，说你怎么天天和人骑马，怎么凌霜的骑术就这样好？一天不见都不行。”老太妃故作严肃地道。
她只是随口一问，只当秦翊是和凌霜玩到一起了，她这样的高门贵女的典范，是对凌霜这种做派有点审视的，说狐媚倒也不是，毕竟要真想做文远侯夫人，当初芍药宴就不会那样发疯了。
在她看来，凌霜与其说是处心积虑，不如说是有点疯疯癫癫，不懂边界似的。
所以她也不觉得秦翊真会中意凌霜，最多是被她缠不过，或是玩在一起而已。
秦家的家世，按道理是要尚郡主娶高门的，只是官家有意打压，娶不了，秦翊性情高傲，其余的看不上，所以才和凌霜这种疯丫头混在一起罢了。
清河郡主主张他们俩的婚事，在老太妃看来是有点病急乱投医了。
真正为红颜折腰的，是贺云章才对，也只有娴月那样妖妖调调的美人配得上。
谁知道她这话一问，秦翊还没说什么，云夫人先笑了。
“娘娘快别问了，”她是秦翊的长辈，也只有她有资格来打趣秦侯爷，用帕子捂着嘴笑道：“把咱们秦侯爷的耳朵都问红了。”
她一开腔，其余夫人也有活泼的，顿时都笑了，秦翊的耳朵也确实是红了，众人都笑道：“娘娘也太不疼惜年轻人了，人家小儿女约了骑马，娘娘非问个水落石出……”
“可见骑马是好玩的，不然怎么咱们秦侯爷都破功了……”
要换了个人，就是贺南祯呢，夫人们也不会这么有兴趣，秦侯爷向来是绝顶的高峰，冰雪覆盖的山崖，从来一丝不错，也一丝机会不给，这样英俊挺拔的青年郎，冷漠得像冰峰，却红了耳朵，夫人们都是四五十岁的年纪，经过见过，如何不为这种难得的反应动容。
别人还没说什么，凌霜先不干了。
“是我约他骑马，又不是他约我。”
她立刻替秦翊出头，反正她是滚刀肉了，当初当着芍药宴所有夫人大讲“为什么女人九死一生，十月怀胎，却生出了一个把我们当次等人的世界”，再多两句闲话也没什么。
谁料到这次夫人们一点不生气，反而笑了。
“瞧瞧，这就心疼上了。”她们立刻像取笑小孩子一样取笑起来：“可惜清河郡主娘娘不在，不然今天趁太妃娘娘也在，就把事情定了……”
凌霜打硬仗不怕，被她们围在中间取笑却无奈，看了秦翊一眼，顿时无语了，这家伙哪里窘了，虽然神色淡淡，但眼中带笑，明明享受得很。
“这下也不用顾男女大防了，相约出游，一起骑马都使得，看来娘娘素日教我们洁身自好的道理，都是假的了。”一个声音极破坏氛围地说道。
众人这才看到说话的是荀文绮，她脸上一点也不掩饰怒意，尖刻地道。
从来礼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规矩从来约束不了最高的人，真正的贵人偶尔逾规，不仅不要紧，反而有一堆人帮着遮掩解释，荀文绮问出这话来，实在有点天真了。
其实哪里是顾不顾大防呢，不过是因为是秦侯府，真看上了，别说是一起骑马相约出游，就是岑小姐的处境，只要婚事定下，老太妃也不得不到府道贺，夫人们也不得不凑趣，说出许多冠冕堂皇的理由来。
就像此刻，里面最活泼的景夫人立刻笑道：“荀郡主也是小孩子气了，一起相约出游的规矩，是约束谈亲事的大女孩子的，凌霜本来晚熟，向来跟个男孩子似的，你看她衣服还穿着男装呢，她和秦侯爷是一起骑马，又有那么多人跟着，哪里就说得那么难听呢。”
“是呀，”梅四奶奶立刻也道：“秦贺两家向来近，娴月和凌霜又和云夫人好，彼此就跟表兄妹一样，哪有那么多可避嫌的。
凌霜开窍晚，人事不知，荀郡主可别往坏里想她啊。
像你以前也穿胡服，也追着秦侯爷叫秦翊哥哥，大家也都知道你是兄妹情意，虽然知道你们没有亲戚关系，可也没人把你往歪道上想呀！”
娄家如今的位置，许多话自己都不必说，自有人替娄二奶奶说了。娄二奶奶还是第一次享受这待遇，十分陶然。
荀郡主被驳得哑口无言，从来只有夫人们看文郡主面子，放她一马的，哪里被这样围攻过，顿时眼睛都红了。
凌霜虽然自己常是被围攻过的那个，看她这样，也有点不忍，正朝秦翊道“我们走吧”，旁边夫人还没取笑“我们”，娄二奶奶就开口了。
“其实荀郡主也说得对，凌霜这丫头是有点傻乎乎的，我也懒得管了，但秦侯爷的名声要紧，趁着今日娘娘在这，真要商量个办法才行……”娄二奶奶笑眯眯地道。
顿时夫人们都笑了起来，有说“娘娘这是请你保媒呢”，也有笑着说“这还没过门，就心疼上女婿了”，都笑成一团，老太妃也没说好或不好，只是笑着看秦翊。
荀文绮被气得脸通红。
“二奶奶怕是忘了，当时芍药宴凌霜可说了，她不要擦亮眼睛嫁人的，不要在内宅生活，生儿育女相夫教子……说得振振有词，我可没忘。”她又想故技重施，质问凌霜道：“怎么你现在又改变主意了，之前说的都是假的吧，原来是为了让大家别和你抢呀……”
娄二奶奶顿时眼中冒火，要不是众目睽睽，只怕她要冲上去打荀文绮了。在她看来，这可是关乎凌霜一生的事。
“秦翊是人，不是东西，有什么抢不抢的。”凌霜平静得很：“我是说过那话，现在也仍然没变，我不会嫁去别人家，我有我自己的家，我不会把我的命运交付到别人手上……”
“说得那样神奇，其实有什么区别呢？
难道你不结婚，难道你不生孩子，难道你以后不做文远侯夫人？”荀文绮立刻步步紧逼道。
“那也是我们俩的事，不关荀小姐的事吧。”秦翊冷冷道。
谁也没料到他竟然会出声，而且维护意味还这样明显，连荀文绮都愣住了。
“我用不着你给我出头……”凌霜皱眉道。
“我知道。”
秦翊对她说话的语气异常温和，但当他转过脸来面对众人时，却就不是那么一回事了。
“众位夫人对我和凌霜好奇，这也是常事，但我们的事，不需要向谁交代，跟两家人也没有关系，大家有什么疑问，大可以来问我，我家府上随时敞开大门欢迎。
至于婚嫁的事，自有凌霜决定，正如凌霜所说，要女子离开自己的家，到另外一个家生活，一辈子困于内宅，确实不公平……”
荀文绮震惊地看着他。
“秦翊哥哥，你也信她的那套……”她难以置信：“你是什么身份，她是什么身份，难道你以后的孩子不是文远侯府的继承人……”
“其实在我看来，世人的身份都差不多，没有高下之分。”
秦翊淡淡地说完这句最傲慢的话，众人都要怔一下才明白这意思——在秦侯府面前，高门和低门又有什么区别呢，不过都是低门罢了。除了皇家宗室，几乎等于一视同仁。
然后他说出了让满堂夫人都更为震惊的那句话。
“我不觉得我家有什么值得继承的。”秦翊淡淡道：“世间女子九生一死，十月怀胎，生出的却是男方家的孩子，确实不公平。
君子不乘人于利，不迫人于险，如果我们未来有孩子的话，就跟着凌霜姓，也是理所当然。”

第147章 狐肷
贺云章和娄娴月的婚期定下来之后，官家就知道了。
当然知道了也不说，只是面上就有些不太好看了。
这几日宫中无事，早上在御花园乘凉赏花饮茶，因为一个宫女打碎了瓷盏，官家大动肝火，因为这缘故，宫中今日一天都很紧张，到晚间，官家进了丽妃宫中才好些。
贺云章照例是黄昏进宫，白日要忙捕雀处的事，他入夜进宫都是常事。这次也不过晚了半个时辰，丽妃感慨道：“听说这些天外面忙得很，辛苦贺大人了。”
“他忙着做乘龙快婿呢，自然顾不上正事了。”官家在一边淡淡道。
丽妃听了便想笑，知道他气不顺，索性放下手头的事，替他按揉着肩膀，正在亲昵之际，外面报说贺大人到。
贺云章仍是一切如常，进来行礼，回了些日常公事，官家听了，也不说话，还是丽妃出言赐了座，知道这君臣二人嫌隙因何而生，故意问道：“贺大人今日里衙门倒不忙？”
果然官家听了便道：“他当然不忙，有连襟帮忙，他怎么会忙。”
丽妃听得好笑，却不敢笑，只做不解状。
贺云章倒也不惶恐，毕竟君臣心腹也有几年了，只是淡淡解释道：“秦侯爷只是来衙门点了个卯，并未帮忙。”
“你听听，我也不用说是谁，他自己就知道我说的是秦翊了，这不是连襟是什么。”官家立刻朝丽妃告状道：“他当朕是死人哪！
说什么天子门生，心腹肱骨之臣，朕用这样的心腹，只怕哪天在梦里丢了人头都不知道呢……”
贺云章听了便不言语，只是跪了下来，向来漂亮高傲的探花郎这样告罪，丽妃都不忍，连忙劝道：“圣上息怒，贺大人哪里想过这些呢……”
“你也不用劝，你当我不知道呢。”官家怒道：“你帮他说话，是收了他的重礼，要帮他来劝我。受人托，忠人事！”
丽妃听了，也只得跪下来。听见官家训斥贺云章道：“捕雀处出身，就这点能耐，送个礼也让鲍高知道得清清楚楚？”
鲍高是他身边的内侍，内务总管，和贺云章素有点不和睦。知道这事，自然第一时间跑来禀报了。
贺云章只是平静地答道：“云章不敢瞒着圣上做事。”
这句话说得又忠诚，又温和，连丽妃听着都心软，官家自然也动容，但仍然板着脸道：“可见要瞒还是瞒得住的，是吧？”
“瞒得住，是因为我要忠君之事，不瞒，是因为我是圣上的门生，我不能伤圣上的心。”贺云章答道。
这句话才回答了那句“捕雀处出身，就这点能耐？”
，这其实是极棘手的问题，瞒不住是无能，瞒住了说明捕雀处有能力蒙蔽天子耳目，两头都是堵，但贺大人不愧是天子门生，答得这样妥帖。
“你还没伤朕的心？”他不提还好，一提，官家又怒道：“你订个亲，日子都订下来，朕才知道，先斩后奏到这地步，是不是朕还得去给你随个份子喝杯喜酒啊？”
“回禀圣上，不是微臣故意不禀报，是直到昨日才定下来……”
“昨日才定下来？聘礼可是半月前就下了！”官家并不买账。
“微臣送了聘礼，但真正定下来是昨日。”贺云章平静回答：“小姐昨日才答应婚事，所以并不敢提前禀报圣上。”
官家被气笑了。
“胡说八道！”
天子门生，捕雀处首领，权臣中的权臣，一个五品官的小姐，收了聘礼，还不欢天喜地答应下来，还拖到昨天，贺云章还耐心等她拖到昨天，这不是满嘴胡说八道么！
官家骂完他，看一边丽妃还跪在地上，道：“起来吧，还跪着干什么么？现在知道礼没那么好收了。”
丽妃伴君日久，倒也没有真被吓到，还微笑着辩解道：“臣妾不是为了礼重而收的，是贺大人的礼送得有深意，才接下这个烫手山芋的。”
“哦？他送的什么？”官家道：“让朕也看看贺大人的家底。”
丽妃招手，贴身女官早有准备，端上来一个锦匣，打开给官家看，原来里面是一领洁白无瑕的白狐肷，轻厚细软，无一不足。官家一看，更加气笑了。
“还是前年我赐的，省到今天不穿，拿来送人，你也是有出息！”
“贺大人哪是以财帛动人心，他是在用典向圣上讨饶呢。”丽妃笑道。
官家却不理贺云章，而是转头朝身边的内侍鲍高道：
“鲍高，你整日觉得你比云章厉害，你倒说说，他用的是什么典，讨的是什么饶？”
鲍高是内侍，虽然侥幸识得几个字，学问到底平常，哪能回答这个问题，顿时脸色通红，道：“圣上恕罪，奴婢不知。”
“量你也不知道。”官家道：“贺大人，你既然用得了典，就给人家解解你的典故吧？”
贺云章依言，脸上也并无得意，仍然平静，只是淡淡答道：“孟尝君贤，秦昭王欲得天下，囚之，一食客能为狗盗，入秦营盗出狐白裘，献给秦昭王妾，妾为说情，秦昭王这才释放孟尝君。”
“倒难为你，删其烦，简其要，赶得上私塾开蒙了。”官家问鲍高道：“听懂了吧，人家拿自己比孟尝君呢，替自己剖白，说自己是贤臣呢！”
鲍高脸色通红，哪里敢答话，只是点头。
官家这才转过脸来，把匣子里的白狐肷拿出来看了看，丽妃只当他消气了，谁知道他把白狐肷往贺云章身上一扔，道：“好好的探花郎，也学会了鸡鸣狗盗的营生了。你用典也该说完，谁逼着你钻狗洞学鸡鸣了？
自己被商家女迷了心窍了，反说朕是听妇人言的秦昭王，你还学会倒打一耙了！”
贺云章听了，并不辩解，那白狐肷被扔在他面前，如同堆雪，更衬得探花郎容貌芝兰玉树一般。
丽妃听了，顿时不干了，道：“圣上说贺大人罢了，怎么拉扯上臣妾了，臣妾几时对圣上进谗言了。
还真当臣妾是眼皮子浅，没见过好东西，不是看素日圣上和贺大人情分难得，生了嫌隙可惜，知道白狐肷是有典故的，想替圣上分忧，不然谁接这烫手山芋呢？”
她一面说，一面嗔道：“俗话说，君子都有成人之美呢。
贺大人自己订了亲，不知道怎么开口，才让我向圣上求情的，人家都说，探花郎是天子门生。
放在咱们民间，父母不在了，娶亲是老师的责任了，圣上当着探花郎的师父，还不给娶亲，拖到了二十来岁，还要探花郎自己来操心，已经是失职了。
探花郎自己订了亲，圣上还数落他，天底下哪有这样委屈的事呀。
真要拖到三十岁，打光棍，看人家是说他还是说圣上！”
本来贺大人态度就极好，她这一番话，又有趣，又有道理，官家听了，脸上怒意也维持不下去了，不由得笑了。
“可见是白狐肷的功劳。”他打趣道。
丽妃嗔怪地白了他一眼。
“圣上胡说，我是仗义执言。”
官家招手，丽妃这才过来，依偎在他怀里，丽妃虽然位份高，其实年纪极轻，比贺云章大不了几岁，容貌极美，身形也婉转，不然也不能得个丽字的封号，官家对她，是有点民间富家翁对年轻美妾的纵容的。
所以官家取笑她道：“你还仗义执言，朕告诉你，他也是故意的，欺负你没读过多少书，送白狐肷是在骂你呢。连朕也骂在里头了。”
丽妃并不买账，道：“臣妾不信，凭他怎么说，也是把官家比秦昭襄王，英才盖世，奠定千秋伟业。臣妾跟着官家做昭王妾，有什么丢人的？”
她见官家眯着眼，似乎有被说动的意思，连忙温言软语，摇晃着他手臂，柔声劝道：“大王，放过孟尝君吧！
这可是千秋佳话，流传至今呢，就冲这典故也该放过他。
再说了，秦翊还不一定娶那位小姐呢，听说那小姐行事大胆得很，当日老太妃是听见了的，说什么生了孩子要随她姓，还说了许多糊涂话，疯得很。”
官家显然早听过那些疯话，闭着眼睛，任凭丽妃劝着，并不细问。过了半晌，才睁开眼睛，骂道：“秦翊也是不长进，几代单传，堂堂文远侯，入赘去的吗？
为了当初岑家一件事，秦贺两家联手起来和我置气，多少年了，两个人都荒废成什么样了。要是他们父亲还在，也要被再气死一次。对了，贺南祯那小子怎么样了？”
丽妃自然是顺着他的话说，道：“听说浪荡得很呢，很不像话。”
“不用问就知道是，他被参了几次了？朕都压下来了。他也有二十多岁，还不娶亲，拖到何时是个头？”官家嫌弃道：“到底当初贺明煦的续弦没娶好，安远侯府现在也不成个样子。”
“年轻人狂浪些，难免的，横竖人家也不当官。
云夫人守了十年了，没听见什么闲话，这就不错了。”丽妃劝道：“儿女亲事，都是你情我愿的事，圣上操心也没用的。
只要秦翊喜欢就好了，娶妻不贤，糟蹋的是秦家自己，圣上替他们忧心什么，自己龙体要紧。”
她到底年轻了些，有些话说得太白了——官家当然巴不得秦家糟蹋完了，但这话当然不能说，不但不能说，还得替秦家痛心疾首才行。
但官家想到这里，自然更不会和贺大人置气了。
果然官家就瞥了一眼贺云章，道：“起来吧，别跪着了，让人听见，又说我不是好师父，对你这‘天子门生’不好了。”
“云章不敢。”贺云章仍然神色淡淡地，道：“谢圣上恕罪。”
“行吧，你非要自己找，就让你娶去吧。
听说还是个商家女是吧，家里连个三品官都没有，我有心替你荣耀一下，偏偏怎么找了这么个门第……”官家皱着眉头道。
丽妃立刻就明白了官家的意思。
“那正好，让圣上给你们主婚，世上哪有比这还荣耀的事。到底圣上心疼贺大人，我还傻乎乎在这说情呢……”她笑道。
“我倒不心疼他，做出的事，实在伤人心。”官家嫌弃道：“不过是不能辜负了世人的说法，又是天子门生，又是天地君亲师的。连婚事都不去，枉费了满京人都说是宠臣了。”
“还不快给圣上谢恩。”丽妃催促道。
贺云章没说话，只是又跪下，行礼道：“云章从十六岁，受圣上教养至今，多有惭愧，辜负圣上深恩，实在惶恐。”
“你知道就好。”官家淡淡道：“把你那‘连襟’看好了，就是你对得起朕了。
办婚事要什么，缺什么，只管说，朕从来不是吝惜东西的人，为的从来是咱们君臣师徒之间的一片心。”
“云章知道。”贺云章这才抬起头来看着官家道：“多谢圣上，门生定当竭力尽忠。”
官家这才笑道：“这才是我的探花郎呢。
今日怕是把几年的分量都跪了，再跪下去，鲍高真要觉得他有机会坐你的位置了，快起来吧。”
其实官家主婚，倒也未必是好事，当然婚事会体面风光千倍，但为了接驾，其中的繁琐疑难，以及耗费的时间精力，也要千倍不止。
但贺云章还是把官家递的话接了下去。
他知道娴月向来是喜欢热闹的。
要是担心她的身体，让她错过这一场大繁华，只怕真要上家法了。
正如她所说，她好繁华，爱热闹，喜欢权力，说是虚荣也使得，说是争强好胜也使得，她就是铁了心要做最耀眼的娄娴月，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富贵荣华堆叠到极致，像将凤钗层层镶嵌珍珠宝石到极致，不为什么，只为了她可以。
而贺大人连这部分的娴月也喜欢。
贺云章想到她知道这消息后，那明明得意得不行，还故作不在乎的样子，不由得神色一动，连眼神都软下来。
官家正饮茶，不懂，丽妃看在眼里，也不由得为之心神一动。
怪不得世人传唱千金买一笑的故事，这样的年华，这样的容貌气度，这样的深情，如同戏中传唱的才子佳人，光是在台下看着，都觉得心神驰荡，甚至有瞬间的怅然若失。
也不枉了她如此费劲，为孟尝君做媒人。

第148章 大雪
圣上亲自主婚的消息传来，整个京城都为之震动。
都知道贺云章是宠臣，没想到恩宠之盛到这地步，娄家本已因为这桩婚事水涨船高，如今真要鸡犬升天了。
到这地步，就算没有凌霜在中间主持公道，娄二奶奶也断不敢和娴月闹了。
娄老太君更是着力，直接把压箱底的老本都翻了出来，这下也不管什么孙儿孙女了，三房的玉麒玉麟比起来，也不如半个娴月重了。
给东西之外，还亲自过问娴月的身体，日日看药方，亲自守着调理，凌霜偏这时候念诗，说笑话，说“遂令天下父母心，不重生男重生女。”
“你别找打。”娴月嫌弃她道：“她这几天正不顺心呢，小心撞在气头上，给你来一顿。”
“好啊，娘都不叫了，直接‘她’呀‘她’的，这么伤心吗？”凌霜趴在她梳妆台上问。
娴月并不接话，只是道：“人家不喜欢我，我又何必上赶着，横竖马上嫁出去了，她眼不见为净。”
“这样说娘把你嫁了应该高兴呀，她天天不顺心，说明舍不得你呀。”凌霜道。
“舍不得我？”娴月自己都笑了，对镜画眉，道：“她是替卿云伤心罢了，这么泼天的富贵，可惜不是卿云的。要能换，她早换了，不然这么遗憾呢。”
凌霜翻过身来，将两个手肘靠在梳妆台上，偏过头跟娴月说话。
“我看你们俩这结是解不开了。
也行，世上也没哪条规矩说娘一定要爱女儿的，有缘则聚，没缘则散，横竖你有我呢，卿云也靠得住。”
“云夫人的母亲就不喜欢她，到死也不喜欢，也没见云夫人哭死在家里。”娴月一副看淡的样子，说道。
但凌霜知道她远没有看淡。
这家伙向来记仇。
-
论理，操办婚事这样忙的时候，尤其操办的还是官家主婚的婚事，是经不起一点点的分心的。
但娄二奶奶最近有点魂不守舍。
或许是凌霜那一问问伤了她，究竟为什么不喜欢娴月呢，明明容貌性情，甚至对家里的付出，和对她的顺从，都并不逊色。是因为生她的时候特别不愉快吗？还是因为后面吃了太多苦头？她时不时自己问自己。
那天打牌，她如今也有一群围绕自己的夫人了，其余的夫人凑趣，说起自己在家做女儿的时候，都是京中人家的规矩，娄二奶奶听着，并没有什么感触。
只有景夫人说到她做女儿时候，家中不喜欢，所以嫁得早，她妹妹讨喜，就拖到二十才嫁，也有养老女的，一辈子不嫁人，托词说是学佛修道，其实是父母舍不得，所以留在家中，常伴膝前。
“家里不喜欢的女儿，是会嫁得特别快的。”
娄二奶奶有天想到景夫人这句话，不知道为什么，心像扎了一下。
也常有和娴月碰面的时候，多半是一家人吃饭，少有独处，从上次那场大闹之后，娴月是彻底对她死心了，娄二奶奶也知道，因为双方都异常地客气。
拖到只剩几天的时候，诸事更加冗杂，也不用想什么，横竖有规矩，老太妃怕婚事出差错，让两个老嬷嬷守在娄家，凡事都按宫中规矩，生怕在接驾的时候露了怯，显出了“商家女”的底色，换了以前，娄二奶奶要刺几句的，现在也忘了。
有次倒是独处了一会儿，娄二奶奶去问魏嬷嬷点帐，看见娴月在魏嬷嬷房间，由桃染陪着，在用凤仙花染指甲，十指纤纤，都包着布。
“听说贺云章昨天让人来送大雁了。”娄二奶奶在旁边坐下来，没话找话道。
送大雁是宫中婚俗，她管着家，自然清楚，反过来问娴月。
娴月只道：“好像是的。”
“贺家倒是按古礼来的，虽然时间上有点赶，倒是样样齐全，为了官家要来，把日子延到了二十三，我才知道，原来官家出行都是要问过钦天监，选好日子的。
想想也是，只有世人迁就官家，哪有官家迁就世人的。”娄二奶奶道。
娴月只嗯了一声，偏巧黄娘子不在，不然也能说两句，娄二奶奶只得自己说道：“二十三也是好日子，我特地找先生看过的。”
“哦，那就好。”娴月仍然是淡淡的，倒是很客气：“辛苦娘为我费心了。”
娄二奶奶常年八面玲珑，这时候也没法接一句“这是哪里的话”。
母女俩僵坐着，彼此彼此都没有什么话说，漫长得很。倒是娴月，忽然提起了一句话头，道：“对了，我想找云姨来给我梳头，烦请娘下份帖子。”
娄二奶奶愣了一下：“云夫人？”
“是。”娴月只有这个字。
不是娄二奶奶明知故问，是她那一下确实愣了。
京中规矩，女子出嫁那天起来，一般是由家里人梳头，并且说几句吉祥话，为的是给婚后留个好兆头。
因为是只梳前三下，正经还是交给梳头娘子来的，所以一般梳头的人也就陪着新娘子在出嫁前睡一夜，多半是母亲，母女一起同床共眠，是最后的团圆，也有许多知心体己话要说。
就算不是母亲，也请的是家族中的女眷，而且有个说法是要十全娘子，要有父母有丈夫，有儿有女，一生顺遂平安，福气好的。
但娴月自然不在乎这个，她就要云夫人来给她梳这个头，离家前做女儿的最后的一夜，她只和云夫人告别。
娄二奶奶没有多说，因为知道她心意已决。
况且婚事已经箭在弦上，还由官家主婚，自然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得道：“好。”
这事也就这样轻巧过去了，似乎是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谁也没发现娄二奶奶有什么不对劲。
直到晚上，娄二爷都准备上床入睡了，娄二奶奶却还坐在灯下做着针线，忽然低声道：“她不要我给她梳头。”
娄二爷满头雾水：“谁呀？谁不让你梳头？”
还好黄娘子送安神茶进来，正好听到，知道说的是娴月，除了新娘子，谁还要人梳头呢？
黄娘子其实也诧异，但还是温言劝道：“夫人别多心，也有不让娘梳的，本来婚礼当天，做娘的就有许多事，前一晚再不睡好，更难了。
二小姐也许是心疼你辛苦，之前刚办完大小姐的嫁妆，如今又筹备二小姐，财力物力人力，样样费心思，连轴转了两个月，又要面圣，所以让夫人休息休息，也是好心。”
劝的是极好的，只是不该说到卿云，无意间也刺痛了娄二奶奶，等黄娘子出去，她继续给喜帕锁边，眼酸手涩，一个线头偏偏剪不断，她剪了两下，忽然发狠似地猛扯了几下，把剪刀也用力摔到地上。
要换了别的事，娄二爷一定大气也不敢出了，但涉及到娴月就另说了，他立刻重重叹了一口气。
果然娄二奶奶就瞪他：“你叹什么气？”
“我只是想起凌霜说的话，觉得有道理，后悔之前没有对娴月好一点，她都要嫁了，还闹了那么一场，以后也不能像在家一样，朝夕相处。
养孩子真是这样，一转眼就长大了，她如今十七岁，十七年说起来很长，其实仔细想想，我这个做父亲的，也没有多少好好陪伴她的日子，这几天本想买点东西给她压箱子，却连她喜欢什么都说不出来，心下惭愧，所以叹气呢。”娄二爷叹息着道。
他满以为这番话已经是十分有眼力见了，而且通篇说的是自己，又不是娄二奶奶，没什么危险，她将心比心，也许会受到感化，反思一下自己……所以说完后还观察了一下娄二奶奶的表情，等她醒悟。
黄娘子在外间，刚放下茶盘，只听见里面一声怒斥，不一会儿，抱着铺盖的娄二爷就灰溜溜地走了出来，去书房睡觉了。
-
娴月的婚事忙起来，凌霜就插不进去手了，她除了每天溜到娴月房里睡觉，早上又被娴月赶走，嫌弃道“天天睡觉不安分，头发都被你压坏了”，就是去蔡婳那玩了。
如今二房地位不同凡响，娄大奶奶虽然吃斋念佛，也知道府中风向，对凌霜也和颜悦色得多，凌霜进去时正遇见她由丫鬟搀着出门，叫了声伯母，她立刻笑道：“是来找蔡婳玩吗？她在里面看书呢，快去吧。”
凌霜淡淡地应了一声，进去见蔡婳正在窗边看一副绣样，在旁边坐了下来，丫鬟端上茶来，凌霜才道：“我还当尼姑庵里不知道世态炎凉呢，原来也这样见风使舵，想当初，我多来找你两次，她都给你脸色看呢，如今这么好说话了。”
蔡婳也只是浅浅笑了一下，并没多说什么。
她和娄大奶奶关系特殊，这些年她在娄大奶奶手下住着，受尽磋磨，没有一丝自由，财产更不用说，连多点了一盏灯也要受许多闲话，但于世理上说，娄大奶奶也是她的长辈和唯一的亲人，并且在世人口中，是看顾她这个孤女的。她要是有半分不满，就成了忘恩负义之徒了。
凌霜也知道她处境尴尬，也没有多说这事，坐了一下，看蔡婳绣东西，又道：“你又在这绣什么，多伤眼睛？”
“不是什么好东西，只是我想着娴月素日待我极好，所以绣些东西给她添妆罢了。”蔡婳淡淡道。
“她嫁妆一大堆呢，还缺你这个。
你虽然绣工好，意思一下就得了，别把自己眼睛绣坏了要紧，我这趟回来看你瘦多了。”
蔡婳只是无奈地笑了，倒也不生气。凌霜却猛地想起一件事来，问道：“对了，我怎么听娴月说，你这半个月还受了荀文绮她们欺负呢？为什么呀，不是上次都震吓住她们了吗？”
蔡婳其实是可以混过去的，毕竟凌霜虽然勇敢也有急智，却不如娴月心细。但她们之间向来坦诚，所以蔡婳只是道：“说来话长了。”
“话长也要说啊，横竖又没别的事。说给我听听呗……”凌霜道：“我最近正手痒呢，没事干，正好收拾一下荀文绮。”
蔡婳顿时笑了。
“告诉你也没什么，不过是我和赵大人的往来，被荀文绮发现了。
因为赵大人是她姑父，所以她为她去世的姑姑不平，说我是狐狸精，想占她姑姑的位置，所以纠缠了我几天，到底也没出什么大事罢了。”
她说得云淡风轻，凌霜却瞪大了眼睛。
“她疯了吧？她姑姑都死了十多年了，什么意思？
她挑理也该挑赵擎的呀，他一个快四十的老男人，跟你一个小姑娘往来，反成了你勾引他了？这一家子也太不要脸了，赵擎呢，死了？
他听宣处也耳目通明的，这时候不出来说两句，就任由荀文绮发疯？
当初可是他自己腆着脸给你送这送那的，早知道就把烟云罗留下了，这时候退回去才解气呢。”
她骂起人来是酣畅淋漓的，蔡婳都听笑了。
“论理，荀文绮骂得也不是毫无道理，当初确实是我不该，先招惹他的。”
“胡说。”凌霜立刻为她辩护：“那也是他先帮你的忙，你谢他，是应当的，他再谢就不合适了。再说了，谁叫他先管闲事呢……”
她护起短来也像娴月，姐妹俩是一样的蛮不讲理，蔡婳听了只是淡淡笑。
“真说起来，他帮我的忙，也该怪我。”她轻描淡写地道。
凌霜先是本能地想反驳，反应过来后，震惊地看着她。
蔡婳神色平静，只是绣着花，道：“你我都看道家，自然知道这世上没有什么天衣无缝，人生如飞鸿踏雪，但凡做过，必留痕迹，我起过心，动过念，自然就要付出代价罢了。”
凌霜惊讶，是没想到她确实对赵擎是有意为之，主动招惹。但听到她这话，立刻抿起了唇。
“胡说，起心动念又如何，哪条律法说起心动念的人就低人一等了，娴月不是主动招惹探花郎，又如何？如今贺大人不是照样服服帖帖？你没错，不过是赵擎那家伙没眼光罢了。”
“我不是娴月，他自然也做不成贺云章。”蔡婳淡淡道：“这世上的东西，不是你想要就能得到的。凌霜，你是做过生意的，怎么会不知道？
凡事都有价值，不是你标多少价格人家就按什么价格买。人家也会掂量你。”
“他要是觉得你不值得，那不过就是大家各自走开。
你想想呀，你想要的是真心，他不给，你不妥协，就没有。
但他不给，你妥协了，还是没有，想要得到全心全意的爱，就得跟娴月一样不妥协，不然在张敬程那就停下来，哪有贺云章呢？”
“但如果这世上大部分都像我一样，从来没有机会得到贺云章，只能在赵擎和没有中间选呢？”蔡婳认真问她。
凌霜被问住了。
“你的意思是……”
“如果我知晓这一切的结果，知道赵擎永远不会变成贺云章，仍然想试一试呢？”
凌霜抿住了唇。
“那我会劝你不要试，因为人生没有回头路。没有人能古井无波地过一辈子……但如果你一定要试，我会在背后支持你。”
“那就好。”蔡婳道。
她不说话了，又回去绣她的花，凌霜自然也只好坐下，但坐了一下又忍不住问道：“是因为我跑了半个月吗？但我真的没有想过要离开你们，只是当时……都怪秦翊！我等会就去揍他！”
蔡婳被逗笑了。
“不是因为那个，我知道你走有你的原因，我也知道你一定会回来。”
她知道凌霜还是想知道她为什么改变了主意，道：“你知道梅姐姐为什么宁愿挨打都不肯和离吗？”
凌霜这下是真的不知道了，认真摇头。
“这固然是因为她有软弱的部分，但这世上也有些事比挨打还恐怖，光是想想就让人害怕。
比如孤独终老，你常说做尼姑，其实你从来没有孑然一身过。
你也不知道，女孩子从来没有自己的家是什么感觉，梅姐姐的娘家不是她的家，夫家虽难熬，但她觉得那是她的家……我虽然不会和她做一样的选择，但有时候却很能理解她。”
蔡婳慢吞吞说着凌霜可能永远理解不了的话。
“凌霜，你看，这个京城有百万人众，茫茫人海，万家灯火。
你说的谈不拢，各自散开，是一瞬间的是事，但日子不是一个瞬间，是一天一天过的。是每一个白天，每一个夜晚堆叠起来的。
在这样漫长的一生里，我想要这世上是有点东西与我有关的。
当然你是很好的朋友，你是这世界给我最好的礼物，但有时候人还是会想要点别的东西，一个樵夫想买一顶帽子，但钱不够买最喜欢的那顶，那有什么办法呢，他最后还是会买一顶的，因为大雪下来的时候，每个人都要一顶帽子的。”
“为什么我不能做那顶帽子？”凌霜仍然不解：“因为秦翊？”
“倒不是因为秦翊，我当然也相信你永远会是我最好的朋友。
你也会一直陪着我，不管有没有秦翊，都是一样，我甚至可以去你家过一辈子。”蔡婳的眼神似乎洞明了世事：“但我也不是不染凡尘的世外人，除了一个家，我也有其他想要的东西，属于世俗的东西。
我和赵擎，这盘棋下到一半，僵在了这里，我想下完。”
“我知道结局我会赢。
这过程也许毫不体面，也会辛苦，也会狼狈，但我会赢。
到那天，才是真正的这一页翻过去了，否则我就停在这一页，无论你如何安慰，都是如此。
我要知道为什么烟云罗退回去之后急转直下，我知道他不是流连风月的人，但我也知道他心里觉得我不值得一个解释，我知道他没那么喜欢我，并不是非我不可，就像我也没那么非他不可一样，但我仍想得到他。
这世上大部分都不足以得到娴月那般的婚姻，大部分人都和我一样，欠一点运气，所以只是凑合罢了。但凑合有时候比不凑合好。这也是我的选择。”
凌霜这下明白她说的是什么了。
“好。”凌霜这样答应道。
蔡婳欣慰地笑了。
“但你不要回头找他。”凌霜道：“我要去做一件事了，等我做完，你再去不迟！”
蔡婳其实隐约猜到她要干什么了，但还是答应道：“好。”

第149章 大人
听宣处的忙，和捕雀处又不同，捕雀处的忙，是一阵一阵的，遇上大案，通宵达旦几日不眠不歇也是寻常事，要是没事，四处游逛也使得。
但听宣处就没有不忙的时候。
天下各州郡县，无数公文，无数要事，盐茶粮铁，治水防疫，乃至于官员调动，攻讦，各色要案，重案，都要从听宣处过一遭，再分派到六部。说是这朝廷的中枢也不为过。
所以赵擎如果不想思考别的事的话，是大可以不思考的，永远有事情忙，永远有各色要事等着他去裁夺，走到哪都是众星捧月的赵大人。
就连回了自己家，也被奉为上宾，一切冗杂小事不敢来烦扰他，连他兄长赵侯爷也不敢轻易去他的慎思阁造访，赵擎虽然不在意府里是谁当家，也不在乎长房借了他多少光，但他身边随从随便一个官职都比赵侯爷的官高，那规矩可不是好受的。
但偏有人，深夜敢造访赵家。
是个年轻公子，说也奇怪，拿的是捕雀处的拜帖，牵马的却是秦家的人，门房哪里敢拦，自然是一路长驱直入。
赵擎本来也在看书了，所以穿的是便服，仍然是气度雍容模样，请客人进门后，一看，原来是是个俊俏的青年，除却身量稍矮，简直是潘安般相貌。雷厉风行的脾气，朝他行了个晚辈礼，道：“打扰赵大人了。”
“不必多礼。”赵擎淡淡道，看他没有官服，等他自报家门。
青年却连姓名也不报，道：“我是为蔡家的事来找赵大人的。赵大人只要知道我是蔡家的人就行了。”
赵擎这时候还以为是公事，本能地问道：“哪个蔡家？”
“国子监的蔡家。”青年冷冷答道：“花信宴已经结束了，我来问赵大人一句话。
听说大人亡妻的外甥女荀文绮整日在外面胡言乱语，质问蔡婳小姐，不该和赵大人有往来。赵大人准不准备管一管？要不要把当初退还烟云罗的事也跟荀文绮说说？省得她整日以为是蔡小姐上赶着赵大人呢。”
赵擎这时候倒还没有生气，只是有点惊讶，把青年又打量了一下，也不接话，只是淡淡道：“据我所知，蔡家没有男丁在世了，不知道阁下是谁？”
青年傲慢地昂起了头。
“赵大人不必管我是谁，我既然敢替蔡婳小姐来见赵大人，就自然有代表她的资格，赵大人与其纠结这个，不如好好想想我的话吧。”
他话音刚落，赵擎就站了起来，朝他走了过来。
青年自然是穿了男装的凌霜，她倒不是替蔡婳打抱不平来的，只是蔡婳和赵擎已经闹僵，如果蔡婳主动回头，以后就永远落了下乘，太过被动。
所以她来替蔡婳找赵擎，就算婚事谈不成，蔡婳也大可以往后一退，只一句“我什么都不知道”，就保全了身份。
反正凌霜疯名在外，再背点坏名声也无所谓，从来这种事，有个人从中周旋，就灵活得多。蔡婳只要做她的千金小姐就行。
凌霜满以为赵擎不过就是个权臣而已，她不是没见过权臣，贺云章又怎么样，她也没觉得什么。
她和她母亲是一样的行事风格，知道世人都难免有慕强凌弱的心态，所以先声夺人尤其重要，就是傲慢得过了火，再慢慢挽回不迟，也算为蔡婳抬身份了。
但她没想到赵擎这样威重。
他神色冷峻，朝着凌霜走两步，凌霜反应过来之前，自己就连退两步，那感觉像被森林里的老虎俯视，甚至无关勇不勇敢，因为知道他掌握生杀予夺的大权，而且此刻对你满是敌意。
“干……干什么？”凌霜反应过来，顿觉丢脸，色厉内荏地道。
赵擎眼里不止是不满，还有鄙夷，但又带着审视，大概把凌霜当成了轻浮的王孙少年，冷声道：“阁下既然和蔡小姐有交情，就该尊重她的身份，不要挂在嘴边随意提起，败坏小姐的名声。”
“什么交情不交情，”凌霜反驳道：“现在说的是你家荀文绮的事，败坏蔡婳名声的是荀文绮……”
“蔡小姐。”赵擎再度冷冷纠正：“不管阁下和蔡小姐是不是到了可以直呼其名的程度，都不要在外人面前直呼其名。”
他的“外人”两个字用了重音，说话的语气，凌霜感觉自己再叫一句蔡婳，大概要被他当场捏死了。
“你管我怎么叫她……”凌霜立刻回道，感觉赵擎怒气积攒更多，不由得又后退一步，刚想说话，忽然反应了过来。
她惊讶地看着赵擎，像是第一天认识他，把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阵，倒也算是高大英俊，看不出年纪，只觉成熟睿智，不像赵景，看似养尊处优，实则藏着狠毒。
赵擎到底是自己闯出来的权臣，倒也还有点人样。
然后她笑了起来。
“原来你吃醋啊，赵大人。”
这下赵擎真要捏死她了，眼神一冷，刚要叫随从上来动手，凌霜却往后一退，笑了起来。
“别的小姐的名字不可以叫，我的名字，你应该听说过。”她站在厅中，坦坦荡荡地承认了：“我就是娄凌霜，那天在你家，蔡婳还请你帮忙找过我呢，记得吗？赵大人，还是你只记得你的春日宴了？”
这世上能让赵擎都惊讶的事绝对不多，但这绝对是其中一件。
他也听说过凌霜的名声，但万万没想到胆大到这地步，身穿男装，夜谒成年男子，还这样坦荡承认……
“丫鬟……”他立刻唤道，却被凌霜阻止了。
“行了，不用叫你家的丫鬟来了，我悄悄来，为的就是不惊动人，你别弄得世人皆知。
放心，我们独处我也不会讹上你的，还是赵大人这点胆量都没有？”
赵擎倒不是中了她的激将法，而是想起了她和秦侯府的事，再加上她拿着捕雀处的拜帖来的，显然贺云章也脱不了干系。
“是蔡小姐……”
“是我自己要来的，她什么都不知道。”
凌霜爽利地答道，既然大家都摊开了谈了，她索性大刀跨马往客座上一坐，端起待客的茶来喝。
赵擎果然豪富，这茶和秦家都差不多了。
凌霜心中对蔡婳的决定又明白两分，喝了茶，把赵擎看了两眼，嘲讽地笑道：“原来赵大人并不是全然无情，怎么退还烟云罗之后，又那样呢……”
“蔡小姐注书的情分，我自然感激。”赵擎只这样道。
凌霜笑了。
“只是注书的情分，是吧。”她反问赵擎：“赵大人，花信宴已经结束，人生苦短，你看我家娴月和贺大人，婚期都定下了，这样的真情真意，何等可贵？
赵大人既然值得蔡婳为你注书，就不是凡夫俗子之辈，难道赵大人真的对蔡婳无情？要是无情，刚才又为何吃醋呢？”
她看出赵擎是吃软不吃硬的人，立刻改换了策略。
但她这点伎俩做生意够了，在赵擎这种掌权柄十余年的权臣眼里，就有点不够看了。
即使他挑明了，赵擎也是笑道：“娄小姐是来做媒的？”
怪不得蔡婳心灰意冷，相比贺大人在秦翊面前对自己都这样客气，赵擎这样子，实在称不上真心。
凌霜心中也恼怒，仍笑道：“赵大人别管我是为什么来的，只管回答我这问题，你和蔡婳，到底还有没情分。”
“有又如何，没有又如何？”赵擎反而问她。
这下凌霜是真被惹恼了。
她放下茶杯，站了起来，像是要走，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着赵擎，笑了。
“赵大人，你们这种‘大人’，我不是没见过，你们说话喜欢云遮雾绕，让人猜，凡事给自己留余地，从来不会让自己的把柄落到别人手上，何况软肋。
任何事，只要威胁到这个，你们就会毫不犹豫地抛掉，我没说错吧。”
赵擎并不恼，只是道：“娄小姐可以这样想。”
凌霜被他气笑了。
“你别给我打这些官样文章，我不是你的同僚，犯不着给我来这套。
你不说我也知道你的答案，有情分，但是不够，不够你一往无前，也不够你对她的朋友区别对待，甚至也不够你去跟她解释一句为什么有歌伎对着你唱春日宴，对吗？
你喜欢她，但你不愿意做出丝毫让步，哪怕是你自己做错事在先。”
“我并不觉得我做错了什么事。”赵擎这样平静回答。
“没关系，你当然可以不觉得你做错了事，不就是召伎吗？京中哪个官员没有应酬呢？
贺云章当然是傻子嘛，像赵大人这样，才叫潇洒风流，一世自由自在。”
凌霜见他软硬不吃，索性又用掀翻桌子的方法。看着他冷笑道：“实话告诉你吧，赵擎，你还当我是来做媒的？做梦呢。我巴不得蔡婳一辈子不嫁人呢。你不就是欺负蔡婳没有人撑腰吗？
送烟云罗的是你，忽然冷下来的也是你，你家的荀文绮还在外面满世界造她的谣言。
要不是蔡婳没有父母，没有兄弟，否则早打上门来了。”
“不过没关系，我就是她的兄弟，不，我比那更好，我是她的姐妹，她的亲人，我永远给她撑腰。
这话我只说一次，你但凡还想娶她，你就滚上门去，解释你招妓的事，给她好好道歉。你要是不去，还在这稳坐你的钓鱼台。你就等着我吧。”
“等你什么？”赵擎这时候仍然镇定。
而凌霜也并不是暴怒，而是冷笑。
“你想逼她低头？
我偏不让，你看看是我对她的影响大，还是你的影响大。不就是想嫁人吗？
你不娶，蔡婳有的是人要，怕什么，娴月的婚事一办完，有我在，有娴月在，秦翊的朋友，贺云章的朋友，京中有的是王孙，有的是才子俊杰。
花信宴年年有，大不了搜遍天下，怕找不到一个比你好的男人？”她盛气凌人地告诉赵擎：“既然都没有真情，那还不好找？
大家就门当户对，我给她备丰厚嫁妆，做她的娘家，到时候你就等着看，她嫁了别人，是不是郎才女貌琴瑟和谐，会不会情深义重，儿女成行？一生一世白头到老。
到时候大家再相见，我看看是谁求而不得，是谁要后悔终生！
我说话算数，一口唾沫一个钉，要是做不到，我娄凌霜跟你姓！”
她放完狠话，直接转身就走，道：“走了，赵大人不用送了。
你好好想想我的话，趁早给我想明白了，勿谓言之不预也！”

第150章 嫁妆
娴月的婚礼，因为圣上主婚的缘故，格外隆重，所以也格外有条不紊，不仅老太妃亲自垂询，连丽妃娘娘也从宫中派遣女官和内侍过来，协助两家做准备，免得失礼。
连文郡主也只能退居二线，本来病着，这下更加插不进手了。
娄二奶奶在东西上倒偏心得有限，从小姐妹们的待遇都差不多。
只是这次实在是有点支撑不住了，毕竟家业有限。
偏偏她又好强，吃力了也不说，倒是卿云先看出来了，主动提议道：“要不把我那份先垫进去吧，横竖暂时也用不到。”
“没有这道理。”娄二奶奶直接否决了：“你迟早用得上，你们姐妹几个各有各的份，谁的也不能动，况且你正是说亲的年纪，再说这种丧气话，我要生气了。”
“还是用我的吧。”凌霜笑嘻嘻：“我是真用不到，我拿我那几个铺子就行了，什么衣服被子首饰之类的，全用不着，我不嫁人的，用不着嫁妆，到时候我买个院子，自己住进去就完事了。”
“你倒是敢，可惜我没那么厚的脸皮让你丢去。”娄二奶奶把她也否决了：“你不婚不嫁，什么意思？
无媒苟合，就是你们两个不在乎，生出孩子算什么？私生子？
趁早给我打消这念头，跟秦翊也说去，就说我的话，不给你跟娴月一样风风光光大办一场，我饶不了他。”
“娘就是想得长远，谁说我要和秦翊住一块了。”凌霜无奈道：“娘也别打肿脸撑胖子了，我昨天绕去贺家看了看，那架势真吓人，把我的用了都未必够呢，还在这不要这不要那的。”
“二小姐心思重，京中又爱数嫁妆，要是露了怯，只怕有人闲话。”黄娘子劝道。
“不妨事，我想，老太太那多少还有点压箱底的，再等咱们扬州那笔租子送上来，应该就差不多了。”
“娘就喜欢玩险的，租子上来还要七八天呢，赶得上吗？别到时候又惹出事来了。算了，还是拿我的先预备着吧。”
凌霜的乌鸦嘴果然应验，四月涨水，扬州的租子果然就晚了半个月，当时已经是婚礼前两天了，娄二奶奶连夜去娄老太君院子里商讨，半夜了还没回来。
凌霜当晚陪娴月睡的，看那边自己母亲房里灯一直亮着，就知道了，道：“你看，爹还在等娘回来呢，估计老太太不松口呢，真正压箱底的，还是不愿意给。”
“老太太这么些年不容易，谁也靠不住，不给是正常的。何况当初闹成那样，谁知道我会不会回报呢。”娴月淡淡道。
凌霜惊讶地看着她。
“咱们娴月真是长大了，说出这么贴心的话来了……”她笑眯眯道：“果然人一幸福就脾气好呀，前两天我还听秦翊说呢，说贺大人最近客气多了。”
娴月嫌弃地白了她一眼。
“你懂什么，像你一样整天咋咋呼呼，才办不成事呢，真正狠的人都是藏着的。”她说完，又道：“老太太不给东西还更好，我还记得当初跪祠堂的事呢，给了，我以后反而不好动手了，不给正好。”
凌霜做出被吓到的样子。
“你要干啥？不会真把咱们家抄了吧。”
“别耍宝。”娴月把她掐了一下，道：“你当老太太真为咱们好呢，不过是见风使舵罢了。
你别觉得现在就安稳了，卿云的事还没定呢，你和秦翊又那样，等探雪长大，族里一定有话说，催着招赘都是轻的，三房又在暗中盯着，我要是活到那时候，你不用愁，要是我不在，你得替卿云和探雪顶起来，听到没。”
“这天说丧气话，我这就去跟贺云章告状去，桃染还说呢，说你上次动不动提死字，贺大人都有点生气了。”
“你告去，看他能拿我怎么办。”娴月娇纵地道。
“好了，知道你不怕贺大人了。”
娴月躺了一会儿，又道：“你去说一下。”
“说什么？跟谁说。”凌霜满头雾水。
“当然是跟她说，说嫁妆实在凑不整齐，贺云章那边自有办法。”
“她呀她的，娘都不叫了。”凌霜正色道：“我可告诉你，别起这心思，娘本来就介意呢，不然为什么嫁妆顶格办，就是怕人说她卖女儿。
你倒好，人没过去，嫁妆都要贺云章帮着办，外面人不说，你自己过去之后，也低贺云章一头。人心难测，他到底是个男人，也别太信任他了。
以后万一要有口角，他要说起来嫁妆的事，你怎么办。”
“他自己提的，知道官家主婚，把婚事抬太高了，官家赐那么多东西算作他的聘礼，我们家的嫁妆怎么可能对得上。
别说他从来不在乎的这些钱的事，就是提起，以后我不骂他就好了，他敢跟我红脸？你看过爹敢和娘吵架？”娴月自信地道。
“凭你怎么说，就是不成，怎么说都不成。娘也不可能答应，我提都要挨骂的。你别急，横竖还有两天，我再想办法吧。”
事情到底拖到了火烧眉毛，最终被个谁也想不到的人解决了。
因为梳头的缘故，云夫人在婚礼前一天就早早到了娄家，侯夫人驾到，娄家自然是蓬荜生辉，娄二奶奶不管心里怎样，表面还是很客气的，早早收拾出上房来，一切陈设全新，因为娴月整天夸云夫人家的琉璃阁好，也做了琉璃窗，又让黄娘子亲自跟着娴月，随时预备云夫人使唤。
云夫人倒也没说什么，马车直接进了府里，对坐饮茶，把娴月看了看，摸着脸道：“可见筹备婚事辛苦，我们娴月都瘦了。”
“云姨！”
娴月是新嫁娘，要装羞，被人提婚事自然发脾气。
云夫人顿时大笑起来，两人亲密得很，倒像亲母女似的，凌霜在旁边，盯着自己母亲的脸色看，被娄二奶奶狠狠瞪了一眼。
说话间外面的婆子来报，问娄二奶奶：“二奶奶，侯夫人带来的东西，放在哪一处？”
人客往来，或带了礼物，或有东西，都是直接放到娄二奶奶房里，等事后再看，才是待客的道理。婆子特地来问，可见东西多。或是放不下，或是太珍贵，不敢处置。
娄二奶奶就沉声道：“云夫人太客气了，娴月请云夫人梳头，我们该备礼物才是，怎么云夫人反带东西来。”
“不是什么好东西。”云夫人笑道：“是我当年的嫁妆，在库房里放了许多年，用不上，眼看着坏了，就装了四五车带过来了。
里面倒是有些还用得上的，劳烦二奶奶挑一挑吧，横竖我也没有女儿，南祯也用不上，正好娴月办喜事，我就送给她了。”
她说得云淡风轻，在座的人却没有一个不惊讶的，嫁妆是什么，是女子一生的财产，云夫人虽然没有女儿，亲眷家的女孩子，个个都有机会，就是留给贺南祯未来妻子，也是一笔大人情。娴月和她毫无血缘关系，她却这样慷慨。
长辈晚辈间感情好是一回事，涉及到财产又是另外一回事，侯夫人的嫁妆是什么水平？
就算只拿出一部分，只怕也和娄二奶奶给娴月备的嫁妆不相上下了，这真是亲娘般的情分了。
果然娄二奶奶就连忙推辞道：“哪有这样的道理，就是长辈帮忙添妆，最多也就是一两件，认真办嫁妆都是父母的事，哪有真让外人代劳的，那我们做父母的也太失职了。”
云夫人也没介意“外人”两个字，只是摆摆手，让下人都下去了，厅内只剩下自己和娄家母女几人，才笑道：“原本我也知道，不该越俎代庖的，以二奶奶的才干，别说一个婚礼，就是两个三个都料理得过来。
只是这次婚事不同寻常，官家亲自主婚，多少双眼睛盯着，一点错不能出。
京中这些夫人圈子小，整天就爱盯着别人，舌头底下压死人，我想着，总归是小心点为好。
况且究竟也不是什么新东西，白放着也是浪费，二奶奶要是过意不去，等宽裕了，折价还我也行。就当帮我变卖东西了，我还得谢谢二奶奶呢。”
她说得这样谦逊，娄二奶奶也不好再拒绝，确实也是解了燃眉之急，只得板板地道谢道：“那就多谢云夫人了，真是雪中送炭，等婚事办完，我一定设宴答谢。”
云夫人对娴月实在是用心，说是放了许多年的旧东西，娴月哪里信，嫁衣也不改了，亲自去看了一遍，果然里面多半是新东西，知道是云夫人故意为她置办的，回去房里立刻发脾气，道：“云姨又骗我，什么你的嫁妆，分明是为了我新买的，费了多少钱。我不嫁了！”
“你不嫁，贺大人只怕要急死了。”
云夫人笑着逗她，见她赌气，拉她坐下，笑着劝道：“其实哪里需要那么多嫁妆，都怪贺大人，太讨官家喜欢，亲自来主婚，大家都被架上去了。”
“他把官家引来的，就让他置办去，我没那么多闲钱，嫁妆不够，大不了不嫁了，怕什么。”娴月又道。
她只在三个人面前这样，之前只有一个凌霜，如今多了贺云章和云夫人了，在云夫人面前尤其娇纵，云夫人没有过儿女，虽然看别人养过，但究竟也不知道如何对待娴月，所以有时候太纵容了点，惯得有点没边了。
像现在，她明知娴月是说气话，但还是认真劝道：“虽说他给你办嫁妆也没什么，云章对你真心，况且性情也高雅，不是那等轻狂之辈，不会觉得有什么。
但保不住有人知道，京中这些夫人们，爱说闲话，虽然没法把你怎么样，但苍蝇整天嗡嗡还烦人呢。
真说起来，我的嫁妆多半还是明煦置办的呢，当初那真是，什么难听话没听过。
我是过来人了，你听我一句，能不走这步，还是不走这步。咱们又不是没有，用不着云章来出。”
娴月见她说得认真，也就不赌气了，把身体转了回来。还默默道：“那先贺侯爷也是一片真心呢。”
她一说，云夫人就笑了。道：“你还好意思说，我还没问你呢，你和云章怎么回事，做什么折腾我和明煦的石头？
喜欢石头自己去刻两个就好，怎么整天往我家桃花坞跑……”
娴月一听也笑了，道：“都是他，倔脾气，偏要找到那块石头，我又不喜欢石头。”
“不喜欢才好呢，兆头也不好，那年明煦折在衢州，其实前一年就涨水，把那块石头冲走了，那时候不知道是预兆，要知道，就不让他去了。”云夫人道。
娴月怕她伤心，把手按在她手上，云夫人明白她的心思，顿时笑了，道：“我没事，不过是在想，你是女孩子，大婚是一生大事，只怕出嫁前最后一夜睡不着，我来陪你睡倒没什么。
倒是梳头的事还要商榷，据说梳头的关系可大了，要是预兆不好，一生都不顺遂呢。
不然怎么京中都找十全夫人梳头呢，就是为了借福气，依我看，你娘就很好，要是你实在不想她梳，再找个也使得，只是我实在不太适合……”
她素日洒脱，从不信这些，如今为了娴月也信了。人言可畏她从不畏惧，为了娴月也想到了。
娴月向来迷信，今日却似乎反过来了。
“我才不信这个，找个十全夫人梳头，就能保婚姻一世顺遂？
那京中哪个小姐出嫁不是遵循了这条规矩的，怎么也有不幸的呢？可见不灵。”她赌气道：“我就要云姨给我梳，贺云章之前还和我说呢，说他福气深厚得很，还要分些给我呢。可见轻易克不死，我才不怕。”
云夫人被她逗笑了。
“都是些小孩子话，不和你说了。反正我明天不给你梳，让你娘来给你梳吧。”
娴月哪里肯。
“这不是梳不梳头的事。”她这时候才说实话：“凌霜昨天还在吃醋呢，说我如果嫁过去，以后贺家就成了‘我家’，我们自己家反而成了我的娘家了，她气不过，在那逼着我不准改口呢，说如果我以后这样称呼就不理我了。
虽然幼稚，但我想想，凭什么世人只说结发为夫妻，把婚礼大办特办，贺云章娶我，满京城人都知道。
我和云姨情同母女，却没人知道，我就要云姨给我梳这个头发，让所有人都知道。等婚后找个吉日，我还要认云姨做干娘呢。”
云夫人只得笑道：“那还不好，我都不用自己生，白得一个好女儿，只是怕二奶奶心里过不去。”
娴月七窍玲珑心，哪会听不懂云夫人的意思。
“云姨你放心，我不是为了气我娘才这样，也不会让你在中间为难。”她平静道：“我娘不喜欢我，她也不缺女儿。
她辛苦生了我，养大我，我一辈子感她的恩，也会好好回报她。但她想要我的心，却不能。
从上次药的事之后，不知怎么，我的心一下子淡了，再想要回到以前那样，我自己都没办法了。好在我娘也不在乎，这不是大家皆大欢喜吗？”
云夫人见她这样坚决，也不好再劝，只得住了下来。
娄二奶奶待客还是好的，中午设宴席，还请了景夫人来做陪客，十分热闹，可惜云夫人不打牌，娄二奶奶也没空。
下午开始，凌霜就开始赖在娴月房里了，到晚上，卿云也来了，蔡婳也来了，黄娘子劝道：“京中规矩，是可以请些小姐来陪新娘的，沾沾喜气，哭嫁的时候还要劝呢，要不要下帖子去请几家小姐来……”
“请那么多人干什么，又不熟。”娴月嫌弃地道。
“虽然不熟，但以后大家都在京中，总要互相交际的，况且你如今是领头羊，你不和她们来往，她们心中也不安啊。”卿云劝道。
她是真正做过女孩子中的领头羊的，连领头羊的职责都知道。
“罢罢罢，我又不是荀文绮，要那么多跟班干什么，”娴月道：“再说了，贺云章也不和官场上的人往来，我也懒得理她们，我可没什么好身体，去折腾这个，太累人了。”
卿云见她执意不请，只是笑笑。
那边凌霜正趴在榻上和蔡婳看书，听到这话就道：“听听，还没嫁呢，就当上贤内助了。
我就知道，以前和我好都是假的，以后跟你家贺云章好去吧。”
“你这飞醋都吃了两天了，什么时候消停点。你是亲姐妹，贺云章是男子，能一样吗？”娴月道。
“别哄我这些没用的，以后你做了贺夫人，不是住贺云章府里？我想看你都难呢。都是骗子！”
“贺家那么大，我留个院子给你住，只怕你舍不得来，要住秦府去。”
“谁住秦府谁是小狗。”凌霜立刻激她：“我就算和秦翊好，我也住家里，家里住不下了我就自己去买个院子，你有本事和我一起住家里？”
“我不和你赌这个。”娴月完全不上套：“嚯，我都嫁了贺云章，贺家还不归我住？给谁住？
我嫁过去贺家就归我，我早看上他家的后花园了，把湖水一清，堆个湖心亭出来，建个长廊上亭，浅水种荷花，岸边种柳树，种桃花，还记得那年春天我们坐船去镇江吗？两岸人家都种桃花，漂亮得像雾一样。他家亭台也不错，可以种海棠。
云姨的琉璃阁赏花就好，可惜地势低了点，贺家花园里还堆了山了，正适合建个小山阁，春日赏花夏日避暑，贺令书的雅趣也是好的，贺家的书房也好，那窗外的芭蕉尤其漂亮，还有那一架子的古画，以后都归我了。”
“还有一架琴，说是比宫里的还好，还有几把琵琶，都是唐时传下来的，上面嵌的螺钿做法，如今都失传了。”云夫人在旁边笑着教她：“对了，你喜欢宝石来着，贺令书的母亲，有一顶花树礼冠，那才叫一个璀璨呢，佛家七宝齐聚，先太后都夸过，让宫人仿制，没仿出来，因为里面的叶子都是用子母绿宝石做的，也叫助水绿，那颜色和你们画画的石绿一模一样，如今海路不畅，我想弄点来给你添妆，都凑不齐呢。
那顶花冠京城里人尽皆知，文郡主也不敢动，不然早给荀文绮了。
你嫁过去，三朝回门戴出来看看，给大家开开眼，我也有快十年没见过了。”
她这番话说完，娴月还没怎么，凌霜先气得在榻上直踢腿，把蔡婳也看笑了。
“没办法嘛。”她笑着逗凌霜：“贺大人家底深厚，咱们比不过，等你金榜题名，再来找娴月提亲不迟……”

第151章 过夜
凌霜只管赌气，到了晚上，用了晚饭，又回到娴月房间里，看见丫鬟们把东西收的收，拣的拣，连娴月每晚都要玩的那些首饰宝石都收起在一边，整间房间都写着一句话：娴月以后再也不会在这住了。顿时就有点绷不住了。
当时大家都在外间坐着说话，凌霜忽然默默走过来了，一句话也不说，只是过去把娴月一把抱住了。
娴月正和蔡婳聊夏天可以穿的花样，正说道：“但荷花纹是越大越好看的……”忽然被凌霜一把抱住了，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也明白了。
“现在知道姐姐的好了。”她任由凌霜抱着自己，逗她道：“以前怎么对姐姐的，睡觉时还天天欺负我呢。现在后悔了吧……”
她虽然说笑，但自己眼睛也酸了，见凌霜是认真伤心，拍着她的背哄道：“别傻了，我又不是不回来，再说了，贺家到咱们家才多远，你想我了，骑马一刻钟就到，我那里给你留个房间，就挨着我的，你什么时候来，我什么时候都陪你睡觉，你在那住半年一年，住一辈子都行。”
蔡婳见了，也摸着凌霜的背劝道：“你不要老觉得贺家是贺云章的家，那也是娴月的家，你要想着，是娴月多了一个家，而且是一辈子不变的，又属于她，又近又好。
你看人种树，小苗都挨着，长大了也要分开种的，不然阳光不够，大家都长不好。
你们没有分离，只是大家都长大了，虽然不再紧挨着，仍然是最近的距离，因为树大了，枝条也长了，小时候觉得几步路就远了，大了就算街头街尾，跑过去也到了，是不是这道理？”
两人都认真劝凌霜，卿云在旁边，只能安静看着。
云夫人心细，看见她眼中落寞，知道她也在伤心。
只是她性格隐忍，只怕到了娴月嫁了都不会说出来。
尽管娄二奶奶对云夫人颇有敌意，但云夫人却一直对娄二奶奶高看一眼。
她家中也有姐妹，却从未有过这样真挚的感情，有时候想想，真是遗憾，人生一场，姐妹缘分，就这样黯淡收场。
因为这缘故，所以她比所有人都知道娄家这样的姐妹情分多难得。
都知道娄二奶奶偏心，但说一千道一万，能把这几姐妹养得这样好，个个都是好姑娘，彼此感情还这样赤诚，就说明娄二奶奶已经是最好的母亲了。
晚上果然睡不着。
凌霜倒不闹了，只是生闷气，往榻上一躺，不睡，也不肯走，蔡婳和卿云劝不动她，只得各自去睡了。娴月哄了一会儿，也累了，劝道：“姑奶奶，我怕了你了，你上床睡吧，我可要睡了，明天办喜事还得早起呢。”
“就不睡，熬哭你，让你明天嫁不了。”凌霜开始耍横。
娴月气得把她拧了两下，但也没有抛下她去睡，而是坐在榻边，其实她也心绪纵横，哪里睡得着，还是云夫人举着灯来劝道：“该睡了，再熬下去明天眼睛要肿了，那么多人来看新娘子呢，要是眼睛肿了，娴月得记一辈子。”
“就让她肿，谁让她抛下我嫁人去。”凌霜道。
“你做梦呢，姐姐肿了也比她们都好看。”娴月还和她斗嘴。
云夫人无奈笑了。先把娴月拉回去，又把凌霜劝起来了。
叫桃染端了助眠的茶来，三个人都喝了，坐在床上聊天。凌霜一人生闷气，睡在那头不说话。
“其实我当年出嫁的时候，也一夜没睡呢。”云夫人笑道：“那年官家倒没来主婚，官家自己都大婚没几年，是先太后娘娘来了，给我梳的头。
我后来才知道，是明煦托了当年卢家的老太君去求的太后娘娘，本来京中流言可不好听了，但太后娘娘来梳头，谁还敢说什么呢。”
“可见梳头的说法不灵。”娴月还记得呢。
云夫人顿时笑了。
“云姨的母亲那时候还在吗？”娴月问。
“还在，但她也不怎么喜欢我，所以倒没很伤心，我走的时候还很依恋她，做女儿的要磕头拜别父母嘛，我和明煦说好了，一起磕头，明煦也答应了。
但她执意扮贤良，把我爹的一个偏房，叫做冯姨娘的推出来，和我爹一起受我的磕头。
明煦也懵了，他那时候都做到文枢房的一把手了，就是听宣处的前身，如今赵擎的位置，见皇后都是免礼的，给个非亲非故的姨娘磕头，道理上也过不去。
我那时候脾气也大，索性都不磕了，直接转身就出了门，三朝回门，也是喝了一杯茶就走了。所以京中都说我不孝，倒也没说错……”
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说起来仍然清晰得像昨天，房内熄了灯，娴月看不清云夫人的表情，但也知道绝不会像她语气一样云淡风轻。
“后来呢？”
“后来我娘没几年就去世了，她素来有病根，她是填房，一直想做贤良人，虽然就生了我一个，但对我那些哥哥姐姐比亲生的还好，有时候做得过了火，寒冬腊月里还给我那哥哥上书院送衣服去，大雪封山耽搁了一夜，山风吹的，落下了病根。自己不肯保养，早早去了。
她一去，我就不跟我家的亲戚走动了，后面明煦又不在了，更没心思了……”云夫人淡淡道：“但我有时候想起来，也还是很后悔。”
“后悔什么？”娴月轻声问道。
“那时候我请了御医，也开了极好的药，她只不肯喝，我弄来的参，她全送给我哥哥媳妇了。我生气了，也就没管她了。
后面我常想，要是我那时候再霸道点，索性把她强行接到我家来，把药熬了灌下去，管她乐不乐意，说不定也就好了。就算不好，也不会五十岁就没了。”
云夫人的声音轻而浅，像在讲一场梦：“我想着，要是她还活着，当然她还是不喜欢我，还是一心为他们拼死拼活。
但至少她还活着，我还有个母亲在这里，我想她的时候还能看见她，这就行了。
我当然也不会常想她，也不会常见她，但知道她还在那里，还活着，这就够了。”
娴月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183;许久没说话，忽然自嘲地笑道：“前两天黄娘子还劝我呢，说父母是斗不过子女的，让我体谅她。
我说哪里是父母斗不过子女，父母可以有很多子女，我却只有一个母亲。
她做了什么事，都无法改变她是我母亲这点，我知道我赢不了她，我也没想过赢她，我只是心淡了。”
“娘是这样的。”凌霜在那头道：“你看她打我两次呢，一次都没道歉过，反正死不认账就完事了。”
娴月轻轻踢了她一下。
“你和卿云说这个差不多，和我说？
我倒宁愿她打我一顿呢，娘虽然打你，哪次不是你闯了大祸之后？
就算这样，还照样帮你善后，你们也从没因为这个伤过感情。我呢？我都怀疑我是不是捡来的。”
“你这小身板，也捱不了几下打啊。”凌霜道。
不等娴月骂她，忽然翻身坐起，挤了过来，凑到云夫人面前，道：“不说这个了，真没劲，说点别的呗。”
“说什么？”云夫人笑着问。
“说那个。”凌霜趴在两人中间，笑嘻嘻问。
“哪个？”云夫人是真不知道。
“就是那个呀，”凌霜见她不明白，索性直说了：“不是说大家子弟都有丫鬟来教，郡主们出嫁前，也有宫里的嬷嬷教，云姨你陪娴月，又给她梳头，总得教她点呀，指望我娘是指望不上了……”
云夫人都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之后，顿时大笑。娴月顿时脸上发烧，抬手就掐凌霜，道：“你真是疯了，看我不打死你……”
她打人其实不疼，也没什么力气，凌霜在床上一滚就躲过去了，躲到云夫人外面，靠着她道：“本来就是嘛，实话还不让人说了。
我看贺云章那样子，倒还算洁身自好，没有什么丫鬟之类的，估计也是现学的，也不知道学成没有。你再不学点，你们俩怎么办，大眼瞪小眼呀？
还不趁云姨在，有什么不懂的，都问问，省得到时候想问都没处问去。”
娴月听了还了得，立刻坐起身，越过云夫人来打她，云夫人笑着把她双手按住了，笑道：“凌霜说的倒也有点道理，云章这点是不错，之前官家赐的人，都被他谢绝了呢。正经读书人，这点操守还是有的。”
娴月顿时脸通红，道：“关我什么事，犯不着和我说。”
“怎么不关你的事，像赵景那样，多恶心人。”凌霜笑嘻嘻道：“得了便宜还卖乖，看蔡婳，被赵擎气死了都要。”
“不过话说回来，就算我要教，那也是深夜四下无人，只剩我和娴月两个人的时候教，你在这混着，我就算教，娴月怎么好意思听呢。”云夫人笑着对凌霜道。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这么见外，他们男的聚在一起，怎么什么都聊呢，他们都没有不好意思，怎么女孩子就不行。
这事也算门知识，多懂点知识总是没错的，反正平时也没机会，今天难得，说给我也听听呗。”凌霜缠着云夫人道。
“你以后跟秦侯爷大婚，也自有人梳头，只怕宫里都要派嬷嬷来呢。到时候你想问什么都能问，问一夜都使得。”云夫人笑着道。
“谁说我们要大婚，就是成婚，我也不搞这么大阵仗。”凌霜道：“再说了，我也不是找不到人问，是问起来都没什么真话，像宫里的嬷嬷，一定教的是守贞那些……”
“你不是说知识总没错吗？”娴月问。
“那要看知识是在谁手里。”凌霜道：“要真是为我们好，怎么到结婚前夜才教。早知道不是更好……”
“也许是怕早知道了，就跑去试呢，世道待女子苛刻，容不得行差踏错。”云夫人笑着道。
“这话不对。
刀也锋利，弓箭也危险，是从来不练刀不会握刀的人容易被割伤呢，还是知道怎么用刀的人更容易割伤呢？
况且你不用刀，备不住人家不用刀伤你，知道些知识，就知道如何防范了，虽然丫头婆子一天十二时辰跟着，保不住有疏漏的时候。
亲戚家的表哥这类人物，也很危险，柳子婵不就是吃了这个亏？”凌霜道：“我以后要有女儿，我一定早早教她，不会让她懵懂无知，就被抛进这世界里。
明知她身怀珍宝，世道又对她苛刻，还不好好教她，这不是爱女儿的作为。”
“瞧瞧她，又开始发议论了。”娴月也困了，依偎着云夫人道：“云姨教她些吧，省得她在这大放厥词呢。”
云夫人其实也不是要瞒凌霜，见姐妹俩都要听，真就认真教了些，娴月还好，听了一半困了，凌霜听了个满的，十分惊奇，时不时还问云夫人几句，云夫人倒没长辈架子，都告诉了她，还嘱咐道：“虽然做母亲好，但也常有女子为生育所苦的，你们姐妹都是聪明人，自己忖度就是。”
“知道了。我娘当初生娴月也吃过苦头的，养了几年才好。”凌霜沉吟道：“云姨，你有时候也会觉得这世界不公平吗？
世人都是女子九死一生所生，怎么女子的地位还这样低。
老太妃还说，世人说女子生育的血水，玷污神佛，所以要颂血盆经消孽，听听，多无耻，没有女子生育，世人从哪来？”
云夫人笑了。
“我当然也会想这个，但你是读书的人，又和秦翊情投意合，自然知道，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命运，不会以个人的意志而转移。哪怕是官家呢，也只能顺势而为。
我们作为一个人，能做的，也就是尽可能地善待身边的女孩子，互相扶持，渡过难关……”
她实在是极好的女性长辈，凌霜当初和卿云的争论，是两种观念的针锋相对，但她面对卿云，就替凌霜说话，面对凌霜的时候，又为卿云那种观点辩解。让两人都有了反思的契机。
果然凌霜立刻就懂了她的意思。
“云姨，其实我这趟下江南，收获还挺大的。我带回来一个小女孩，叫阿二，你知道吗？
那天我在渡头等船，心情差极了，我见的天地越大，人越多，越觉得自己不过是渺小的一个，就是有通天之力，也改变不了这世道一分一毫。
然后我就看见她，那么小小一个，被人用麻绳捆着手在卖，只卖一两六钱银子。但她眼神跟我小时候一模一样！”
她说得激动，坐了起来，道：“云姨，你敢想吗，一两六钱银子，可以买下一个女孩子的一生，她聪明勇敢，会反抗，不安于她的命运，如果我那天没有在那个码头，没有看见她，她这辈子会怎样？
但我刚好在那里，最重要的是，我有这个钱，我还有这个想法，愿意花下这个钱。”
“那天之后，我就想通了这个道理，就和你说的一样，世道无法改变，老子，庄子，孔子，这些先秦的大家，通天之能，也只能随着时代而行。
但我可以改变我身边的人的命运，我有一两六钱，就可以改变一个女孩子的命运，我越强大，越富有，我能庇护的人就更多，我自己可以长成一棵参天大树。
谁说一定要改变世道，至少阿二的一生都会因为我而改变，我还可以救下很多个阿二，这就够了。”
云夫人在黑暗中看着凌霜，心生感慨，真是年轻啊，这样的热血，这样的勇气。
也难怪，其实她虽然是贺家主母，仍然感觉对秦家有些既敬又畏，虽然秦翊和贺南祯是一起长起来的年轻人，却总觉得他心思如海。直到看到凌霜，才知道那海底下藏着什么。
也只有这样火焰般熊熊燃烧的女孩子，能将海水都煮沸。
但她还没赞赏凌霜，旁边的娴月却不干了，嫌弃道：“行了，知道你是活菩萨了。
还不睡觉，明天看你怎么起来，你不是还说要送亲吗？”
“哼，送亲？”凌霜爬过去睡在娴月边上，道：“还指望我乖乖送亲，我可准备了几道试题呢，明天难不死他！”
“人家探花郎呢，怕你这个。”娴月打着呵欠道：“快睡吧，明天再折腾吧，算我怕了你了。”
凌霜其实也困极了，趴在她旁边，就这样一觉睡过去，梦见小时候在扬州，娴月身体好了些的时候，坐在庭院里晒太阳，自己爬树给她摘她喜欢的那枝花，因为莫名其妙的事吵架又和好，梦里的阳光和煦，一个下午感觉有一万年那么长。

第152章 大婚
果然大婚当天总是最繁忙的。
卯时就来了人，是黄娘子，在窗下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和黄妈妈小声说话：“二小姐还没醒呢？
贺家打前哨的人已经到了，说是官家巳时才有空闲呢……要不要现在叫小姐起来……”
凌霜耳朵最灵，立刻就醒了，轻手轻脚走到外面，倒把黄娘子吓一跳，道：“三小姐怎么也在里面？”
“我陪娴月睡觉呢，不行？”凌霜道：“你们先别急，秦翊之前还说呢，宫里行事，说辰时就要拖到巳时，巳时就拖午时，一定只有晚，没有早的，今天累得很，让娴月再睡会儿。”
黄娘子也只能依她。
凌霜也不忙着洗脸，一面伸懒腰一面往外走，看见中庭已经堆满了各色仪仗、礼物、以及一台台的嫁妆，婆子丫鬟都穿上了喜气洋洋的新衣裳，一顶漂亮的花轿停在中间，这是真正的八抬大轿，华贵大气自不必说，形制也是比照官轿，样样精致，各色红绸锦带，花团锦簇，轿窗都用明瓦，压帘子的坠子都是金玉麒麟，通体苏绣，绣龙凤，鸳鸯，福字，喜纹，还有石榴和喜蛛，都是吉祥寓意的图案。
凌霜打起轿帘，进去看看，看见里面放着尊小小的喜神娘娘神像，端坐在轿中。
“哎呀！”娄二奶奶立刻过来拉她，把她拍打两下，道：“到处乱翻乱看，这样忙的日子，还在这捣乱。”
“轿子里为什么放喜神娘娘啊？”凌霜还问。
“压轿啊。”娄二奶奶道。旁边黄娘子笑着解释：“喜神娘娘爱凑热闹，又怕人看见，所以请来压轿最好，保佑新娘子平安顺遂，身体康健。
你小人家乱看乱翻，还不给喜神娘娘行个礼道歉。”
凌霜不信这些，不过还是老老实实朝轿子行了个礼，她素来小霸王一样，但如果有人要找她寻衅生事的话，没有比今天更好的时候了。
为了娴月的婚礼顺遂，她是什么事都能忍一忍的。
“你还不去梳洗，今日不知道多少事要忙。
你看卿云，五更就起来帮我了，你还在这捣乱呢。”娄二奶奶训道。
卿云果然早早起来了，因为是小姐办喜事，内院都是丫鬟婆子，她也不很装扮了。
只简单盘个髻，簪着朵喜庆的红绒花，在那抱着册子，和秦娘子两人一样样清点嫁妆单子，又催着婆子们：“去库房，再领十匹红绸子来，叫匠人来扎绸花，把这些杠子上都扎上，光秃秃的不像话。
剪的喜字呢，怎么还不送来，喜饼上虽然都放了，但茶盏上，杯盘上，都要用上。
再叫花儿匠来，去老太太院子里把那六十盆红凌霄花盆景都搬来，排在路边，从府门一路铺进来，到时候花轿出门，街坊都要来看的，没有花不像样。
石榴这季节都没开，吴娘子，你叫几个小厮，爬树上去，把树上都扎上红花，俗气是俗气点，喜庆最重要。”
也难怪二奶奶偏爱她，实在是左膀右臂，哪怕娄二奶奶从现在开始一言不发，她一个人都能把这场喜事张罗得像样了。
凌霜去梳洗，换了衣服出来，庭院里又换了一番模样了，卿云带着丫鬟们去了后院，小厮们在往里面抬东西，是一套簇新的桌椅，比之前的华贵不少。
婆子们在搬椅垫椅靠之类，都是锦绣辉煌，精致得很。
“怎么把桌椅都换了？”凌霜问。
娄二奶奶忙得脚不沾地，哪有空回她，道：“还说呢，紧赶慢赶，这套桌椅还是昨晚才打好，一大早送过来，事情全撞在一起了。
新娘子要给爹娘磕头，要当着夫人面哭嫁，之前那样的旧桌椅怎么行。这套才招待得起那些命妇呀……你别跟我打岔了，快去把娴月叫起来，该梳头了。
丽妃娘娘连夜让宫人送了凤冠来，可重呢，让梳头娘子先梳好，上轿再戴，不然只怕要累坏了。”
“那就别带了，之前那顶就很好。”凌霜道。
“别带，你说得轻巧，娘娘赐的，你敢不带？
这还是娘娘体恤娴月，特意选的小凤冠呢，像娘娘她们戴的那种，动不动就戴五六个时辰，从早上到晚上，那才真是辛苦呢。”娄二奶奶催她道：“小祖宗，你别管前院的事了，只把娴月顾好就行了。快一边去吧，我可要去看席面了。
特地请了娘子来点茶呢，我去看看干果准备得怎么样了，这些夫人嘴可刁了，出点差错，能被说一年。”
这还只是送嫁的夫人们，也就十多位，想想贺家的场景，又是要办喜事，几十桌的席面，又是要接驾，官家亲自来做主婚，想想都让人头疼，文郡主还好病了，是宫里的女官和嬷嬷来张罗，不然亲自张罗，没病都要累病了。
凌霜离了前院，回到后院里，娴月果然已经起来了，院子里丫鬟婆子们站了许多，新娘子梳妆，可是重中之重，到时候却了扇，满京的命妇夫人都要来看新娘子，光是梳头娘子就请了三位，一位在梳头，一位在理头面，一位在编狄髻，凌霜一见，笑了道：“嚯，还现编呢。”
娴月正对着镜子梳头，旁边红燕端着妆盒，两个丫鬟在旁边待命，上妆的娘子手又快又稳，目不斜视，只认真在她脸上匀脂膏，娴月不好说话，骂她不得，只瞪了她一眼。
凌霜又逗她：“好手艺，不去抹墙可惜了。”
这时候娴月已经抹完了脂膏，嫌弃地道：“你懂什么，这还没上水粉呢。
因为今天没有空补脂粉，所以要上厚妆，你这点见识，等着看就好了。”
说话间娄二奶奶果然遣丫鬟把那顶凤冠送了过来，桃染亲自打开盒子，顿时满室的丫鬟娘子们都不由得惊呼一声，连云夫人都道：“丽妃娘娘还是客气，这样的凤冠，说赐就赐了。”
“贺大人面子大罢了。”
娴月只淡淡道，但眼里的惊艳还是有的，梳着头都道：“拿来我细看看。”
上面累累镶嵌宝石，虽然不如之前秦家的红雅姑，也没有子母绿，但也是各色宝石齐备，而且宝石珍珠这类东西，堆叠在一起，是会显得格外华丽的，凤冠美就美在极尽繁琐华贵，花信宴的小花冠根本没法比。凌霜见了都笑道：“虹裳霞帔步摇冠，钿璎累累佩珊珊，倒真应了唐诗了。”
娴月也是满意的，还故作淡定，道：“好是好，步摇多了点。”
“你这年纪，就是步摇多才好看，可见娘娘是知道你的，意态风流才好看，太厚重反而不好了。”云夫人笑道。
女子之间的神交，也就是这句“知道你的”了，丽妃娘娘虽然没有亲眼见过娴月，显然也从宫人和嬷嬷的传言中知道她是窈窕风流的美，这凤冠上垂珠步摇累累，正适合娴月这种绰约纤艳的美貌，可见丽妃娘娘的品味也不俗。
至于凌霜，那可就不一样了。
她念完诗，趁桃染放下凤冠，连忙拿起来掂了掂，道：“至少四斤，我看你还是悠着点吧，把脖子压断了不是好玩的。”
“你管我。”娴月爱俏得很：“横竖梳头娘子有办法，宫里娘娘那么多，未必个个都戴不动凤冠？”
凌霜无奈，知道劝不动，叹一口气，在旁边坐下来，看娴月梳头。
没一会儿，蔡婳也来了，又把凤冠看一遍，夸一遍，凌霜提一遍四斤的事，蔡婳笑道：“没事的，我小时候听我娘说，她们命妇要进宫的时候，也是凤冠霞帔，比这个轻些，但主要还是要看匠人，做得好的，凤冠重虽重，是分散的，清河郡主大婚的那顶凤冠，是先太后娘娘赐的，说是精巧得很，明明各色珍珠宝石都用了上百颗，但郡主发髻上戴了朵通草花，等到晚上卸了凤冠一看，花瓣都没压碎呢。虽然是传说，也可见凤冠是不怕沉重的……”
“那正好，凌霜怕重，到时候结婚就戴那顶好了，横竖通草花尽有，我倒要试试看是不是真有那么神妙。”娴月一面被梳着头，一面笑道。
“不如我现在去问郡主借那顶来给你戴，你放心，我这辈子用不着带这沉得要死的东西的。”凌霜道。
“那咱们走着看瞧吧。”
娴月笑道，旁边红燕已经研磨好了珍珠粉，过了筛，上妆娘子接过来，兑进水粉里，又开始给她脸上抹粉了。
娴月上妆梳头，向来是比一般人要久的，她生得美貌，更珍惜美貌，常常折腾衣服首饰，只要登峰造极。
大婚这种一辈子只一次的事，她只怕早几年就开始筹谋了。
果然娘子上妆都按她的话来，有商有量的，还问她：“我看凤冠上的色重，只怕胭脂要重点，咱们不用芍药，用牡丹色吧。”
“牡丹色重，灯下看不好，还是用芍药，把两颊的胭脂色压一压就行……”
她们说的话凌霜只当是天书，在旁边守着，眼看着时间是一点一滴过去了，阳光也一点点从窗外照进来了，她和蔡婳就在旁边用了早膳，又喝了茶，又吃了点心，又喝了茶，一看那边，连头发都还没盘完呢。
果然，到了辰正，娄二奶奶那边就有点沉不住气了，把黄娘子派过来了，问道：“夫人在问了，问小姐的头发梳得怎么样了，快好了吗？”
“哈，那还早得很呢。”凌霜常年等娴月梳头，都等出心得来了：“这才上第一遍发油，刚分出髻心来呢，层次都没分清楚。等盘出个大致形状来，那才叫梳到一半了。”
黄娘子没说什么，急匆匆走了，没两课钟，又来了，不知道为什么，脸上汗也出来了，道：“夫人说客人都要到了，小姐还没梳好吗？”
“有形状了，再等半个时辰，差不多了。”凌霜道。
黄娘子这下真急了，道：“可等不得了，外边也兵荒马乱呢，偏偏天又阴了，只怕下雨，要是下雨，嫁妆都得抬进来，那可真要乱了。”
“兵荒马乱，说明你们还要点时间嘛，等外边好了，这边也差不多了。
黄娘子别急，你去告诉娘去，说等你们收拾好，这边也好了。”凌霜劝道。
黄娘子心事重重走了，过了小半个时辰，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道：“再不能等了，二小姐，送嫁的客人都到门口了。贺家说贺大人也出发了。”
其实这时候娴月房里也忙起来了，原本有条不紊的梳头娘子们，也开始急了，这个开始催小丫鬟递发绳，那个在说头油里落了胭脂，只怕显出来，最老成的那位也在说：“小姐的头发太软了些，凤冠要稳，只怕两鬓要拆了重梳呢。”
“两鬓拆了再梳，今天出不了门了。”娴月也有点急了，皱着眉头道：“就多用几根金钗固定，怕什么，大不了到贺家再说。羊角簪呢？”
小丫鬟更是没见过大场面，穿梭如鱼，这个找首饰，那个递脂粉，桃染担负重任，看着架上嫁衣，不准任何人靠近的，只能在旁边干着急，骂阿珠：“教了你那么多，慌成这样，你约束一下她们吗？别像没头苍蝇似的……”
黄娘子见这样，更急了，连声叫小姐，道：“再等等官家真要出宫了，误了吉时可怎么好……”
“好了好了，都别慌。”凌霜总算站出来了。道：“蔡婳，你去看衣服，让桃染来管管她们，黄娘子我跟你去前面，跟娘说，你别再催了，再催里面要乱套了。”
她调停完，去到前面，东西倒是理清了，丫鬟婆子也都收拾整齐了，到处张灯结彩自不必说，尤其待客的正厅，摆着一架缂丝的丹凤还巢的十六扇屏风，彩绣辉煌，配着娄二奶奶紧急赶出来的簇新的桌椅和垫子，确实颇有些样子了。
娄二奶奶正站在厅外，支使得丫鬟婆子们团团转，发号施令，都是些“快去老太君那把那盆玉石榴拿过来摆一摆，这荷花盆景实在太素了”
“去催厨房把莲子羹炖得烂些，桃胶少放，春茶本就涩口，甜汤不够甜，压不住的……”之类细枝末节的命令了，可见已经到了收尾阶段了。
凌霜来的时间也巧妙，一出来，刚说了句：“娘别派人催了，娴月本来就是强装镇定，再催，汗都要出来了。”
娄二奶奶自己都忙得满头大汗，听到这话，气笑了，道：“她不是三催四请，把个云夫人请过来梳头吗？
人家堂堂侯府夫人坐镇房中，就看着她梳头换衣服这两件小事，难道都管不好？还出什么汗？”
凌霜也知道她酸得很，笑道：“娘又说人家云夫人干什么，今日梳妆的娘子都是云夫人请来的呢，宫里放出来的娘子，厉害得很，名义上只说是给云夫人梳，不然娴月不是命妇，用宫人，传出去不好听。”
“宫里的娘子，怎么懂外面的时新花样？”黄娘子也帮腔道。
“说不得，人家云夫人请来的，自然是样样都好，哪像我，上不得台面，不得小姐的欢心。”
娄二奶奶一边吃醋，一边还不忘百忙中吩咐婆子：“去把那盘糖渍梅子换了，果子篮里正经有樱桃，有杨梅早杏，弄些梅子算算什么，穷乞相。”
凌霜也忍不住笑了，顺着她话道：“是呀，黄娘子你不知道，衣服和头发讲究时新，上妆却不同，越要老手越好呢。”
“偏你知道得多！”
娄二奶奶忍无可忍，本就忙得肝火旺，正想拿凌霜骂一顿出出气，只听见外面主礼的婆子高声唱道：“送嫁夫人们到了！”
娄二奶奶立刻变了个脸色，满脸笑意，喜气洋洋，带着黄娘子秦娘子就一起迎了出去，那边夫人们也都是盛装打扮来贺喜的，以景夫人和梅四奶奶为首，又有姚夫人等一众关系不好，但来凑趣的，都嚷道：“恭喜娄二奶奶，贺喜娄二奶奶，今日嫁女，乘龙快婿，实在羡煞人也。”
“哪里哪里，都是夫人们抬举。”
娄二奶奶谦道，和夫人们拉着手互相行礼，又一迭声让看茶，让上座，果品点心都流水般端了上来，夫人们哪里肯坐，都道：“我们看新娘子去！”
娄二奶奶虽然和娴月斗气，但做母亲还是尽职的，立刻拦住了，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道：“哎唷，这可看不得，娴月那边还正梳妆呢，看新娘子也要等梳好了呀，各位夫人给我个面子，坐下来喝喝茶，吃吃点心，横竖官家也还没出宫呢，快来品品我从杭州托人寻来的上好龙井……”
“怕什么，都是自家亲戚。”姚夫人带头笑道：“我们还没见过娴月梳妆的样子呢，都说美貌，倒要看看是不是天生丽质……”
娄二奶奶要去拦，哪里拦得住，但凡亲事，看客总是兴致高昂，这还没到闹洞房，已经兴奋得不行了，都要去看娴月。
有熟悉娄家的，直冲后院，浩浩荡荡十几个夫人，嚷着要看新娘子，简直是摧枯拉朽，凌霜跑在她们前面，刚想着说万一她们硬闯，要不要翻脸，娴月房间门口却早站着一个人了。
云夫人素面朝天，连头发也是松松挽个坠马髻，披着衣裳，笑眯眯站在门口，道：“各位夫人怎么来这么早？”
京中传言再怎么传，她终究是侯府嫡夫人，这些夫人见了她，也不得不乖乖行礼，叫一句：“云夫人。”
连嚷着看新娘子嚷得最凶的姚夫人也不得不收敛许多，笑着道：“哪有这样的道理，梳头的拦着看新娘子的，不讲理不讲理！”
她虽嚷，却也不敢直冲云夫人身后的门，云夫人听了只是笑眯眯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既然给新娘子梳头，当然要给新娘子把门了，夫人们还是回去等着看新娘子吧，横竖里面已经在换衣服了，好饭不怕晚。”
有她在，众位夫人们只得悻悻商量回去，云夫人看她们走了，朝里面笑道：“红燕，告诉小姐，慢慢梳，不怕，今日是她的大日子，自然一切以她为重，凡事有我呢。”
凌霜也跟着众人往回走，趁人不注意还拿手肘捅捅娄二奶奶，低声道：“看吧，请云夫人来梳头还是很有用的。”
娄二奶奶气得眼里冒火，但到了正厅，又不得不露出蜜一般甜的笑脸，和众位夫人周旋起来。
夫人们哪里是来吃茶喝点心的，一到正厅，看陈设的看陈设，讲旧礼的讲旧礼，姚夫人说“我们那时候，做小姐哪有现在轻松，天不亮就薅起来了，也不管你醒没醒，喜不喜欢，梳头的，上妆的，穿衣服的，把你摆弄好了，花轿一抬，就送过去了。哪里知道男家是高是矮，是俊是丑。
哪像现在，二十四番花信宴，早就相看好了，抬到洞房里一看，竟不是‘新人’，都是‘旧人’了。”
娄二奶奶听了便有点不太欢喜，感觉她有点影射娴月和贺云章早有私情的意思，笑着反驳道：“那不是盲婚哑嫁吗？
可惜不是人人都像姚夫人福气好，这样都嫁到了姚大人这样的金龟婿，哪像我们，都是认命罢了。要是那时候有花信宴倒好了……”
她刚起了个头，还没铺陈开，眼看那边几个夫人已经手挽手去看嫁妆了，只得扔下这边去管那边，又听见景夫人问道：“怎么老太君不在，这样的喜事，正该老人家坐镇才是呀。”
“她老人家也跟姚夫人一样，喜欢讲旧礼，说是还没分家，无论如何不肯过来，守在祠堂里，等着娴月过去给她磕头呢。”娄二奶奶笑眯眯地道。
要是娄老太君给了嫁妆还好，嫁妆不给，平日里也不闻不问的，这时候还不自己凑上来，还等娴月去磕头。
要是卿云还好，娴月只怕有一百个法子应付她，有本事不磕头还让她没话说。
夫人们立刻又叽叽喳喳讨论起来，在长辈这点上，她们倒是和娄二奶奶是一条线的，各自都有一肚子心酸史要说，连向来跋扈的姚夫人也恳切地嘱咐道：“二奶奶，你可千万记得教娴月，到了新房里，放衣服，放鞋，千万让丫头看好了，我那时候就是不知道这个，丫头一眼没看住，被我家老夫人身边的一个老妈妈，趁闹洞房时乱得很，一把把我的衣服放到了椅垫子下面，我家老夫人坐在上面，受了我的礼，从此一辈子受她的管辖。你可千万记得嘱咐你家姑娘呀。”
“谁说不是呢，我那时候更小，傻乎乎的什么也不懂，我娘派过来的婆子也不济事，新房里桌子上放着个拂尘，喜娘让我拿，我就拿了，原来拂尘是‘服’的意思，顺服顺服，让我一辈子顺服他家呢，我三朝回门，问了老太太才知道，所以我说衢州人心眼多，最要不得。我以后女儿就不嫁衢州人。”景夫人也道。
夫人们总算融洽探讨起当初嫁过去被立规矩的事来，可惜消停不了一阵，那边主礼的婆子亲自来报：“新姑爷到福清街了。”
福清街就是娄府门口不远的主街，这还了得，顿时夫人都笑起来，有要去门口看新姑爷的，有要去催娴月的，连梅四奶奶都笑道：“这下好了，新姑爷都上门了，新娘子还没准备好呢，看你拿什么交差。”
娄二奶奶哪有办法，只得一边亲自去接，一边让凌霜去催娴月，又让黄娘子去叫娄二爷出来，夫妻俩赶到门口时，只见外面锣鼓喧天，鞭炮震得整条街都轰隆隆，周围街坊四邻自不必说，半个城南都来看热闹了，贺家迎亲的车队被堵在路中，各家的小孩，下人，都围着讨赏，唱着童谣嚷着要看新姑爷，饶是捕雀处素日凶名赫赫，这时候也不管用了。
贺云章难得穿这样华丽的喜服，京中喜事，仍是红绿喜服，探花郎骑高头大马，比当年高中时游街还热闹，旁边贺浚和秉文秉武兄弟都开不了路，两个小厮牵着马，仍然被众人围在中间。
秉文秉武满街撒赏银，发喜封，人反而越发越多，好不容易清出一条路来，贺云章门前下马，身姿潇洒，朝着娄二爷夫妻俩就行了个礼，街上顿时哄笑开来，连躲在门后看的夫人们也笑，道：“三品跪五品，今日算是看着了。”
官家对贺云章是真心宠信，为个亲事，授他实三品，只为了迎亲时好听，一概仪仗车马也宽松些。
娄二爷向来是一派文人气，用娄二奶奶的话说，“上不得高台盘”，这时候只知道憨笑，一句好听的话也不会说。
好在娄二奶奶早有准备，从族中请了德高望重有经验的长老来，穿了喜服在门边唱礼道：“新姑爷上门，给岳父岳母行礼，一赏！”
娄二奶奶这边的小厮婆子们连忙抬着喜钱喜糖出门放赏，漫天撒去，小厮用长杆挑着爆竹到门口放，一时间鼓乐齐鸣，热闹非凡，娄家自己的小孩子也涌上来，都是下人家的小姑娘小男孩，都围着贺云章叫姑爷，讨要赏钱，贺大人难得这样平易近人，也笑着让放赏。
众人簇拥着贺云章进了后院，夫人们这才出来相见，素日都敢怎么打量贺大人，今日算有了机会，有胆大爱说笑的，像景夫人，梅四奶奶，立刻就笑道：“到底是探花郎，这相貌，真不枉了娴月一番青春，真是一对璧人。”也有刁钻的，像姚夫人，立刻道：“这下好了，贺大人都到了，小姐还在梳妆呢，二奶奶可怎么交差……”
“不妨事。”贺云章不该接了这句话：“官家午时才到呢。”
夫人们一听，这还了得，都围着开起玩笑来，这个说“瞧瞧，还没过门呢，这就宠上了”，那个说“到底娴月好福气，贺大人这就开始帮着新娘子说话了，文郡主只怕是立不了规矩了”也有笑娄二奶奶的，道“新姑爷这话说到二奶奶心坎里去了，这乘龙快婿，是越看越顺眼了……”

第153章 花轿
这边正喧闹，娴月那边却像打仗。
依凌霜看，这头发压根用不着梳得这么认真，反正凤冠一戴，还能看到多少呢。
妆也大可不必如此精细，说是看新娘子，闹洞房，其实都是晚上的事了，灯光烛影，看不清楚，化个大概就行了。
但娴月听了，立刻道：“依你看，人活着饭也不必吃了，反正吃了也要饿，觉也不用睡了，反正醒了也会困……”
她倒有心再打几个比方，但那边已经浸好胭脂，要上嘴了，只得闭了嘴让那董娘子上妆，用眼神威慑凌霜。
这时候其实头发和妆都忙得差不多了，只穿衣服一件繁琐。
虽有云夫人和嬷嬷在，董娘子也是宫里出来的，但为了这几层衣裳的穿法，还是废了些劲，娴月腰细，人也纤细苗条，这样厚重的喜服，稍微宽松点，整个人都要被衣服吞下去了。
只得一层层裹紧，最后又穿上大衫，再穿霞帔，金帔坠还临时换了一副，因为是挂的小麒麟，她不喜欢，让换成鸳鸯的，为这个又折腾了半刻钟。
凌霜都等饿了，开始饥不择食地拿起点心开始吃。也只有蔡婳了，还能在这时候补充点意见：“或许珠子可以换成珊瑚的，比金子配宝石更衬喜服一些。”
娴月站在那，如同前院那棵树，由着人给她身上挂各种喜气洋洋的东西，又是玉禁步，又是珠子，又是平安锁，又是玉连环，又是手镯，又是项链，总算弄好了，两个丫鬟扶着坐下来，打开门要叫娄二奶奶了，娴月又道：“等等，我再看看。”
丫鬟们连忙捧上镜子，人手一面，围着娴月，前后照鬓，又拿着一面凑近来细看了看脸上的妆，这才道：“可以了，除了胭脂红些，没什么问题了。”
“胭脂红才好，显得喜气，而且大婚辛苦，怕小姐熬累了，胭脂沁进去了，累了也显得气色好。”董娘子道。
“辛苦各位娘子了。”娴月笑道，叫桃染：“赏。”
她这一声令下，不仅丫鬟们连忙搬出早准备好的赏封给娘子们，门口的丫鬟也打开门来，跑去跟前院传话了。
“还得劳烦娘子们今日跟着我辛苦一天了。”娴月道。
这些娘子们都得跟到贺家去的，为的是下午还有宴席，晚上还要闹洞房，若是头发毛了，或是妆花了淡了，都随时好调整的。
“小姐说哪里话，我们巴不得沾沾小姐的喜气呢，也跟着长长见识，这京中婚事虽多，哪家有这样的荣耀，让官家亲自来主婚呢，一生也遇不到一件啊，我们该谢谢小姐，给我们这福气呢……”
娘子们都是人精，自然知道办喜事是拣最好听的话说，说得越吉祥赏得越多，果然娴月就让桃染重赏，云夫人笑盈盈在旁边看着，也让红燕又赏了一份，娘子们正欢天喜地谢恩时，只听见走廊上响起一片脚步说笑声，是夫人们大军已经杀到了。
虽然准备好了扇子，但这时候也不能挡，因为都是来送亲的太太们，算是亲戚长辈，好在娴月今日妆容端庄为主，连这些夫人们也挑不出理来。
当然也有拈酸的，主要是那顶凤冠太惊人了，一见就知道是宫里出来的东西，姚夫人就先不无酸意地道：“到底娴月有福气，诰命还没到，凤冠就先到了”。
但其他夫人都是纯然热情夸赞，尤以景夫人为首，盛赞娴月的美貌，道“多少年没见过这样美貌的新娘子了，这才不枉了官家亲自来主婚呢……”有夸凤冠的，有夸娴月端正的，把娴月围在中间，各色称赞和祝福一拥而上，嘴里都是好话。
娄二奶奶本来也随着众人来了，只是跟在后面，这时候也进来了，只站在门边不远，神色复杂地看着娴月。
凌霜注意到了她的神色，有些惊讶，可见嫁女儿是极动容的事，自己母亲也不例外。
夫人们夸赞过后，这才开始添妆，有送玉佩的，有解手镯的，有用锦囊装着小金锞子的，纷纷上来放到娴月手中，景夫人给的鸳鸯玉佩，笑道“祝新娘子和贺大人白头偕老”，梅四奶奶给的缠丝镯，祝的是“如丝如缕，缠绵不绝，情意绵长”……夫人们吉祥话一句接着一句，娴月只垂着眼睛微笑接受，身后的乳母黄妈妈待她挨个谢各位夫人，连声道“谢景夫人，借夫人吉言……”
“谢梅四奶奶，借夫人吉言……”
娄二奶奶这才过去，道：“谢各位夫人赏脸，借了各位夫人的福气，娴月一定平平安安，幸福美满。”
景夫人和梅四奶奶立刻就把她拉住了，梅四奶奶向来和她亲善，笑道：“怎么忘了这位大功臣呢，生出这样如花似玉的新娘子，今日你当记首功呀。”
旁边的夫人也起哄，姚夫人道：“不知二奶奶拿什么给新娘子添妆呀，可要对得起这顶凤冠呀。”
娄二奶奶办这场亲事，也算尽了全力。
众人都当她财力尽了，没想到她被推到娴月面前，母女俩其实都有点尴尬，但她还是从头上拔下一根金簪子来，上面錾金梅花，花心的红宝石却鲜红如血，正是和清河郡主当日送凌霜一样的红雅姑，只是略小点。
“我不比丽妃娘娘，没什么好送你的。”她难得这样沉下声音，道：“这簪子是外婆当年传给我的，当初我嫁你父亲，就让人重新铸了一下，錾了字，一直戴到了今天。又嵌了宝石，送给你。
我不比众夫人，也没什么福气可借你的，只是这二十年来还算琴瑟和谐，也祝你和新姑爷琴瑟在御，白头偕老。”
娴月也动了容，道：“谢谢娘。”
“到底是亲娘，对女儿还是好。”景夫人笑道，旁边姚夫人怂恿道：“怎么我们都添了妆，云夫人反而躲在一边，论富贵谁比得上安远侯府呀，云夫人可不是要临阵脱逃吧。”
众人立刻把云夫人拉过来，围在中间，有意拱她上去，看她究竟能给娴月什么好东西添妆。
谁知道云夫人只是笑着从怀里拿了个小玉锁出来，交给娴月，笑道：“都说男子做磐石，女子做蒲苇，用凌霜的话说，怎么好东西都是男子的？
玉石坚硬，我倒希望娴月像磐石一样，长长久久，平平安安。”
“多谢云姨。”
娴月认真道谢，对着她一笑，立刻就将小玉锁戴上了。旁边夫人立刻笑道：“好啊，到底和云夫人最亲，咱们的东西都收起来，只戴云夫人的。”
黄妈妈拿了个锦囊，正收夫人们添妆的那些礼物，准备给娴月在轿子上的时候带着压轿呢，听到这话，忙笑着准备解释，众人正说笑，却听见娴月身边的桃染短促地“啊”了一下，一脸闯了祸的表情。
“怎么了？”
娄二奶奶反应快，今日她也救了不知道多少场火了，弥补了无数疏漏，所以并不慌乱。
“我忘了提醒了。”桃染道：“云夫人是来给小姐梳头的，但小姐醒来我光顾着伺候小姐洗脸，梳头娘子一来，我就把这事忘了。”
她一说，云夫人也想起来了，红燕也笑了，娄二奶奶只道：“我当多大事，梳头什么时候都梳得，横竖不过是象征一下罢了。”
“虽说是象征，也很重要呢。”众位夫人都道。
“只是现在头发都梳好了，还怎么梳头？”桃染急了：“总不能把头发再解开吧。”
“横竖不过是梳三下，应个景罢了。”黄娘子提议道。
红燕机灵，早拿了玉梳来，云夫人接过来，娴月虽然戴了凤冠，但头发又长又密，髻尾还盘起来垂在凤冠外面，云夫人也就伸手，在发髻上虚梳着，笑道：“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一生顺遂，万事如意！”
其实京中惯说的是三梳子孙满堂，但云夫人改了词，娴月立刻明白了，回头朝着云夫人一笑。
人人盼她子孙满堂，只有像娘一样担心她的人，才会想她一生顺遂，万事如意。
众夫人见她们这样亲昵，顿时起了哄，娄二奶奶在旁边看着，心中也不知是什么滋味。
偏偏这时候前面又跑了人来催，道：“快到午时了，贺家的礼官在催了，说官家要出宫了，得快去贺家接驾去。
花轿也都准备好了，只等夫人一句话，新娘子就要出发了。”
这样连着催，哪怕是刚强如娄二奶奶，也觉得心中空落落的。
“催什么？就是要出发，也得拜了父母再走。”她道。
旁边的夫人顿时都笑了，说“瞧，二奶奶舍不得了。”景夫人劝道：“再舍不得，也是要嫁的，花轿都准备好了。”
众夫人把娄二奶奶簇拥着，半推半送，带去正厅等娴月行礼。
屋内顿时空下来，娴月也由丫鬟扶着起身了，桃染忙得很，指挥几个丫鬟检查：“扇子呢，给小姐拿着，阿珠，你抱好了小姐的首饰匣子，这可比一车嫁妆还贵重呢，娘，你拿着添妆的锦囊呢是吧，娘子们拿妆奁，其余人都捧好了东西，婆子们过来，把东西都搬去马车上，就这几个箱子，马车跟好了，到时候外面又是鼓乐又是鞭炮，人多眼杂……”
黄妈妈和蔡婳也帮着照看，凌霜一直抱着手站在墙边看，这时候也和娴月对了个眼神。
“你放心。”娴月只朝她无声地说了这一句。
“知道了。”
凌霜神色仍然只是不开心，尤其是在这样兵荒马乱的时候，今日过去，娴月这房间就搬空了，她的琴，她的画，她的妆奁首饰……当然这房间一直给她留着，但失去主人的房间，常有种人去楼空的感觉，就算以后再回来住，也不过是客人一样匆匆了。
她和凌霜不同，从此以后，如她所说，贺家就是她的家了。
她要在贺家栽她的桃花，折她的杨柳，度过她的余生。
哪怕凌霜从来如坚冰，这一刻也觉得眼睛发酸。
丫鬟如众星捧月，簇拥着娴月出门，她这样美貌，这样华丽而庄重，这是她一生最重要的日子，如同去赴一场最盛大的宴席。
双面苏绣的扇子上绣花精致葳蕤，挡住了她的表情，但她还是朝凌霜伸出了手。
“陪着我吧，凌霜。”
凌霜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她手心有汗，甚至微微颤抖，凌霜知道她也很害怕，也带着雀跃，她要走向她未知的命运了。
而凌霜会永远站在她身边。
“放心。”她紧握住了娴月的手，告诉她：“我会永远永远，一直陪着你。”
贺大人深不深情，会不会有始有终，都无损于这件事，娴月永远是她娄凌霜的连城锦，从开始的开始，扬州的小小院落，竹编的摇篮中，她们就在一起。在故事最后的最后，她们也会一直在一起。
蒲苇韧如丝，磐石无转移，如果这故事说的是姐妹，那结局绝不会是悲剧收尾。

第154章 送嫁
正厅外聚满了人。
闺阁中的小姐，未嫁的小姐，纵使美貌，纵使名满京城，但外人是无缘得见的，这美貌也只在夫人小姐间流通，就算元宵节或花信宴上有王孙得见，也不过惊鸿一瞥。
只有大婚这天，是可以被所有亲眷甚至邻里都看见的。
渡过今天，她就成了妇人，虽然是羞赧的新妇，至少可以持家立业，相比以前，也是可以抛头露面，和亲眷间交际了，有了些许管家的权力，可以掌管家中财物，人客往来。
等过了几年，生了孩子，成了当家奶奶，就彻底百无禁忌了，能饮酒，能听戏，能通宵打牌，访亲问友，能烧香拜庙，路程远些，住几天也使得。
夏日可以去山中避暑，冬日可以去庄子散心，样样自由。
所以也难怪女孩子们都憧憬嫁个金龟婿，当个好夫人。
毕竟不是人人都跟凌霜一样，早早就百无禁忌起来。
况且结婚又是大喜事，人人都可以来沾喜气，虽然大多数寻常男客还是进不了内院，都是亲眷和世交才得进来，厅内厅外，已经庭院中站的人，都以娄家的世交女眷为多，其次多是孩童，熙熙攘攘，都是喜气洋洋的，已经把俊美的探花郎打量了无数遍，如今都翘首以盼新娘子。
娴月虽然举扇挡面，但总能窥到些许面容，况且这样的身段，这样的风度，鬓如堆云，凤冠华丽，喜服霞帔，被丫鬟们如同众星捧月般簇拥着穿过长廊，简直是神女仙子一般，一露面，顿时厅中都爆发一阵欢呼。
贺大人微微笑着，站在花厅外，耐心地等待着自己的新娘子朝自己走过来。
娴月嘴角也扬起笑容，努力不显出来，板起脸来，新娘子为了显示孝心和操守，是要显得悲伤的，守古礼甚至要哭嫁的。
不过娄家要是守古礼的话，就算有扇子，新娘子上轿之前，也是不许人看见的。
梅四奶奶向来爱说笑戏谑，又和娄家亲善，是相熟的长辈，这时候立刻一马当先，上去挽住娴月的手臂，将她推向贺云章，娴月忙躲，顿时哄堂大笑，人人都起哄，也忘了贺大人素日的狠辣名声了，只把他们当做人世间一对寻常的小儿女。
“好了好了，再下去误了吉时了。”
云夫人上来解劝道，其实她也忍不住笑，旁边黄娘子连忙劝道：“新娘子要拜别高堂了。”
“怎么不见老太君呢。”姚夫人又问。
“老太君身上不好，嫁孙女又容易伤情，不如不见。”娄二奶奶连忙找补道：“等三朝回门再见，也是一样的。”
她话音未落，外面立刻来催，鞭炮震天响，是贺浚进来禀报道：“爷，圣上已经摆驾了。”
“快快快，”梅四奶奶连忙上来催促道，把一对新人都推进厅中，道：“时间不等人，其余事都可以拖，面圣可是大事，只有臣等君，哪有君等臣的，快拜别了父母，去接驾吧！”
正应了娄二奶奶的猜想，不用娴月开口，自有人为她辩解去。
娄老太君因为嫁妆的事和娄二奶奶拌了嘴，还想趁这时候拿捏一下，未免太过自信了。
其余夫人多有诰命，也知道迎驾是多重要的事，也都迭声催促着，娄二奶奶本来还想多说几句，哪里还有机会开口，只见外面鞭炮齐鸣，鼓乐大作，主礼的妇人唱道：“新娘拜别父母，叩谢亲恩！”
黄娘子亲自上来铺了垫子，旁边桃染和阿珠上来搀扶着，娴月敛衽下拜，娄二爷顿时就红了眼睛，转过脸去抹眼泪，娄二奶奶骂了句没出息，只见贺云章也跟着拜了下来，连忙道：“使不得。”
“这有什么使不得的，这也是贺大人的孝心。”梅四奶奶拉着娄二奶奶的手臂笑道：“难道你辛苦养个女儿十七年，还受不起女婿一拜？”
一句把娄二奶奶眼泪也说了下来，看着眼前女儿女婿给自己行了礼，娴月向来纤细，那凤冠戴在她头上，像芍药花头经了雨，沉甸甸地垂着，几乎要让人担心她直不起腰来。
这样重的凤冠，一天带下来只怕有头疼，娄二奶奶刚想吩咐黄娘子让厨房晚上准备点安神汤，忽然意识到，娴月晚上不会回来了。
不止今晚，此后的日日夜夜，她都不会回来了。就算回来，也是做客，匆匆就要走。
从此贺家才是她的家了，如果是卿云凌霜，也许还能出嫁后还会像以前一样，但这是娴月，她没有那么深的依恋过，即使有过，那份依恋也在这几个月里被彻底斩断了。
“娴月……”娄二奶奶刚想说点什么，外面响起鼓乐声，锣鼓喧天，贺家迎亲的人都涌了进来，跪在厅下，口称亲家太太。
这是在催嫁了。
新娘子哭嫁，表现对娘家不舍，夫家催嫁，形同抢亲，这才成全新娘子的孝名，娄二奶奶的眼泪也迅速下来了，因为红绸也上来了，母女各执一端，婆子递上剪刀，这叫离娘剪，是凌霜骂过的，做什么嫁女儿像卖女儿一样，什么离娘剪？什么叩别爹娘？凭什么从此女子就是夫家人了？
但凌霜也骂过，说娘家做什么假惺惺地哭，装作舍不得，真舍不得就不该嫁她去别人家，一辈子做别人家的外姓人……
迎亲的人扶起一对新人，新郎上马，新娘上轿，轿夫拆去了杠子，丫鬟簇拥着新娘上轿子了，夫人们都围绕在轿子旁送嫁，娄二奶奶也身不由己走到了轿子边，娴月已经端坐在轿子里，层层喜服，重重凤冠，她像被包裹着的瓷娃娃，显得尤其小，怎么一转眼就长大这么大了。
凌霜问过，是为什么，就不喜欢娴月呢？
明明也是一样的自己骨肉，也是十月怀胎，生死一线地生下来。
那么小小一个人，在襁褓里也是软软的一团，也曾那样依恋地看着她，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牵着她裙子，满心信赖地叫着娘亲……
娴月坐在轿中，看见自己父亲被人群挤得站立不稳，神色有点茫然，他向来是有点书生的迂气的，眼睛红红的，看见自己在看他，还竭力朝自己露出一个笑容来。娴月的眼泪也立刻下来了。
轿壁上被人拍了两下，娴月看过去，惊讶地发现娄二奶奶就在窗外看着自己。
偏偏是琉璃窗，轿帘打起也仍然隔着琉璃，外面鼓乐喧天，娴月也听不见她在说什么，只看见她神色急切。
“娴月，娴月……”娄二奶奶竭力跟她嘱咐着：“嫁过去之后要好好的，有事千万回来说。”
娴月听见只言片语，答应道：“好。”
轿夫已经要起身了，娄二奶奶仍然在急切地嘱咐：“受了委屈千万要回来，不要瞒，一定告诉我……”
陪轿的官媒都有点诧异，即使当初在议卿云的婚事上也最得体的娄二奶奶，怎么今天忽然这样失态了，这话说得，先不论贺家怎么想，也不吉利呀。
轿夫抬起轿子来，八抬大轿是起轿就不许停的，娄二奶奶只得放了手，看热闹的人那样多，她被人群推得往后，兴许是太忙了，头发都毛了，鬓边飘下来一缕，娴月坐在轿子里，隔着琉璃窗看，她越来越远了。
似乎也变小了，变矮了，小时候总觉得母亲是最高大的，可以轻易把自己抱起来，不管要什么她都有，什么都能变出来，每天的饭食总是调停得那样好，四季衣裳，各色玩意，应有尽有，只要她在，家里永远舒舒服服的，像无所不能一样……原来她也不过是人群中一个疲惫的中年妇人，愣愣地看着轿子远去。
是该觉得快意的，但娴月的眼泪控制不住地往外涌，陪轿的桃染都吓坏了，连忙叫：“小姐，仔细把妆晕坏了……”
八抬大轿出了娄家的正院，鞭炮齐鸣，人声鼎沸，无数声音嚷着看新娘子，有讨赏的，有贺喜的，捕雀处的属下在前面开路，高头大马清一色绑着大红绸花。
仪仗开路，贺云章也骑马，走在轿子前，却见一骑黑色胡马跟了上来，上面的女子穿着利落胡服，不是凌霜是谁。
“看什么？”她连新姐夫也一样凶：“难道我不能给娴月送嫁。”
贺云章笑了。
“当然可以。”
凌霜可没那么容易买账。
“你给我仔细了，以后你敢对娴月不好，让她受一点委屈，哪怕掉了一根寒毛呢，你只等着我吧。别以为捕雀处就了不起了，我有的是办法。”
“知道了。”贺云章好说话得很，微笑着答应：“我一定会保护好她的。”
凌霜这才拨转马头，落到后面去和花轿并行，不忘敲敲轿壁，让娴月知道她就在外面呢，好安心坐轿。
跑不一会儿，见街上又出现一支队伍，人倒不多，但马却极好，几乎比捕雀处的还好出一截，当头两骑，果然是秦翊和贺南祯，也不说话，上来就和凌霜并行，贺南祯这时候还找打，还故意用马头别乌云骓的马头。
“人家送嫁呢，你们来干什么？”凌霜嫌弃道，把贺南祯看了一眼，道：“贺南祯，你不怕乌云骓咬死你家的马，尽管别就是，明天马球场你等着我吧。”
贺南祯顿时笑了起来。
“是秦翊说，怕你哭死了，我跟着过来看看的，怎么还不识好人心呢？”
秦翊的反应是直接把他缰绳一拉，贺南祯的马好，这样也不惊马，只是顿了一下，贺南祯“诶”了一声，笑着追了上来。
“你家就你送嫁？”秦翊问道。
“不是你们京中的好规矩吗？
嫁女儿跟卖女儿一样，父母都不让过去，亲眷更不用说。按你的规矩，我来送都不对呢。”凌霜气哼哼道：“但我偏要送，我还要把贺家从头到尾逛一遍，看你们拿我怎么办。”
“你姐姐呢？”贺南祯问。
“轿子里不是？”凌霜道，反应过来他是问卿云，道：“她比我爹娘还守规矩呢，肯定也在家里，也不知和娴月告别没有，估计现在正和我爹娘三个人抱头痛哭呢。”

第155章 夫人
她话虽如此，娄家却不至于抱头痛哭，只是有种人去楼空的荒凉感，还不止是空，各色喜事的东西，陈设，绸缎，绢花，红封、还有满地放过的鞭炮，散落得到处都是，像下了一场红雪一般。仆人们也都泄了劲，慢吞吞在收拾各色东西。
夫人们自是都去贺家赴宴了，天子驾到，谁不去看这热闹。
黄娘子其实也绷了一上午的弦，这时候卸下来，人也格外疲乏，明明一天才过去一半，却好像心力都被抽空了一样，明明指点着下人做事，说着说着也坐了下来，只有卿云了，虽然送亲时躲在帘后，也哭了，这时候还强撑精神，指挥着丫鬟婆子们收拾东西。
“娘去歇一会吧，晚上还有夫人们过来吃茶打牌呢……”卿云劝道。
“是呀，都说嫁女儿娘最伤心，所以京中规矩，夫人们都会过来陪着安慰到深夜呢。”黄娘子也勉强说笑道。
她的姐姐黄妈妈也跟着娴月嫁了过去，从此桃染也是贺家人了。姐妹尚且如此，何况母女骨肉呢。
她跟娄二奶奶多年，自然知道她不是冷清冷性的人。
但娄二奶奶只是怔怔地坐在厅中，一句话也不说，她像是整个人都木僵了，连娄二爷在旁边抹眼泪也懒得说他了。
“其实二爷落泪也没什么，说是不吉利，但嫁女儿哪有不哭的呢，我虽没儿女，猜也猜得到，那感觉一定像被剜去了心肝似的……”黄娘子一面收拾茶盘，一面絮絮叨叨道。
不知道哪句话说到了娄二奶奶心坎上，她忽然猛地站了起来。
“夫人……”黄娘子刚说了这句话，只见娄二奶奶忽然冲了出去。
她吓了一跳，周围的吴娘子秦娘子，也都没料到这一幕，都连忙跟了上去。
只见娄二奶奶一阵风似的卷了出去，她是新娘子的母亲，穿的也是喜裙，当了二十多年的夫人，虽说爽利泼辣，但那也是夫人的泼辣，几时见她这样跑过，提裙过膝，在街上飞跑，简直如同凌霜一般了。
黄娘子连忙带着众人跟了过去。
只见迎亲的队伍早就不见了，只留下一地的鞭炮和喜糖。还有落在后面的孩童，还在捡地上的喜糖。
娄二奶奶虽然是夫人，可以见得了外男，但那也是坐在堂上，或是马车上车下车，上轿下轿，或是家中宴席，偶然瞥见，几曾这样上街跑过。
看喜事的路人也都懵了，只见一个穿着喜服的夫人跑了过去，看脸只有三十上下，是美艳爽利的长相，一身贵气，满头金翠，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夫人，怎么连车轿也没有，就这样跑了过去。
“夫人！”
黄娘子一路追着叫，知道她是要追轿子，也知道这是极不合礼节的事，从来嫁出去的女儿，三朝不到，怎么能见父母呢，就是轿子也不该停，有什么事，这样紧急，值得这样不管不顾去追轿子。
但娄二奶奶追，她就跟着，她还帮着叫，好在迎亲的队伍走得慢，这时候才刚刚走出福清街，还没到长安道上，远远就看见了队伍尾巴。
偏偏这道不平，娄二奶奶穿的是在家里堂上穿的绣鞋，是要踩在地毯上的，哪里跑过这样的石砖地，黄娘子见她身形一晃，就知道她是扭了脚了。但她停也不停，仍然只跟着队伍跑。
“停轿！停轿！”
黄娘子急得直叫，又怕她追不上轿子，重要的话来不及说，又怕传扬出去，或是误了吉时，或是耽误了面圣，所以喊得几乎破了声音：“快停下，等一等！”
迎亲的队伍里鼓乐喧天，马蹄声都不知道多少，但捕雀处到底是捕雀处，贺云章身边的随从先回了头，赶上前去告诉贺云章，那边凌霜却也耳朵灵，听到了。
回头一看，看见自己母亲跟在队伍后面，正朝这边跑来。
黄娘子带着一众婆子丫鬟和自己父亲跟在后面，也跑得气喘吁吁的。
“停轿！”
她连忙道，轿夫哪里听，急得她赶上前去，刚要横马拦轿，只听见贺云章道：“停下！”
“迎亲的轿子，怎么能停！”礼官是宫里派来的内侍，只当他不懂，劝道：“贺大人，停轿的寓意不好，而且官家已经摆驾了，误了吉时事小，官家……”
“叫你停下就是！”贺云章神色一冷，道：“万事有我呢。”
这句话一出，礼官只得让人停轿，轿夫们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情况，但只得从命。
众人这才看见新娘子的母亲原来跟在轿子后面，跑得这样狼狈，连金钗都掉了。
“都退下去。”贺云章命令道：“四哥，把人清出去，把轿子围了。
二奶奶还有话要交代给新娘子，都退下，让她们说话。”
娴月在轿中，也没想到轿子会停，听到这话，才知道是怎么回事。
桃染胆大，挑起轿帘一角，看外面，捕雀处的人将外人都清了出去，轿子周围围的都是黄妈妈这些娄家自己的人，娴月听见黄妈妈叫夫人，只见轿帘一抬，娄二奶奶站在外面。
她跑得鬓发散乱，气喘吁吁，满脸也不知是汗还是眼泪，娴月惊讶地放下扇子，想问有什么事要交代，娄二奶奶已经直接走进了轿子。
她整个人都在剧烈地喘息着，几乎站不住了，往前一跌，坐在了娴月脚边，娴月只叫了一声“娘”，她就欠起身来，伸手握住了娴月的脸颊。
轿中只听见她的喘息声，她看娴月的眼神，好像她不是娴月，而是卿云。
“十三年前，在镇江，有一个晚上，你病得很重，看了好多大夫，用了好多药，还是一点办法没有，都说活不了了，家里连棺材都备好了……”她看着娴月道：“那时候我整夜整夜地抱着你，你只有人家一岁小孩那么重，像个小猫一样依偎在我怀里，一整个晚上，我抱着你，坐在床上想着：怎么办，我女儿要死了。
是我带给你这样孱弱的身体，来到人世间，没有过一天健康快乐的日子，什么也没有吃过，见过，连玩也没有好好玩过，就这样死了。我的心好像也要跟着你死了。
那种痛苦让我没办法思考，像我的心都被人血淋淋地挖去了，胸口只剩一个血洞。
我人生再也承受不起那样的痛苦了，所以从那晚之后，我都不敢太爱你，我要收起自己的爱，我再也没法过那样的一个夜晚了……”
“渐渐地，我自己也忘了要疼爱你了，我简直忘了你也是我的女儿，我说服自己照顾你只是责任，不要太投入，不要太用心，我要转而喜欢卿云，喜欢凌霜，喜欢什么都可以，只要不喜欢你，这样就算有天你不在了，我也不会再失魂落魄。
你三岁的时候，有一整年，我都没有管过卿云，连她长了疖子都是黄娘子告诉我的，我问起，她还跟我说没关系，说照顾妹妹要紧，所以我加倍地补偿她，一直到你们长大……就算你最后活了下来，我也忘记怎么像母亲一样爱你了。
那天凌霜问我，为什么不喜欢你，是从什么时候不喜欢你的，我才慢慢想起来……”
她坐在轿中，眼泪涌出来，都说娴月的眼睛像极她，原来哭起来的时候也是一样的烈性，让人感觉天都要塌了。
“对不起，对不起……”她摸着娴月的脸，哭着跟她道歉：“娘真该死，因为自己的懦弱，让你感觉没有人爱你。对不起。”
娴月的眼泪也飞快地落下来了。
她不知道贺云章有没有听见，会不会想起她说过的，她很小的时候那次重病，她幼小的记忆里，第一个画面，是她的母亲温柔地抱着她，叫她娇娇儿，漫长而不适的深夜里，每次她醒来的时候，她母亲都守在她身边。
原来她的母亲，真的曾经爱过她。
那些努力想要证明自己是好女儿的深夜，那些一次次无望的努力和争取，想要讨她的欢心，想要被她认可，想要和卿云和凌霜一样，被她温柔地注视，真心地称赞的愿望，原来不是她的一厢情愿，原来真有这么一天，她的母亲也会像对卿云一样，摸着她的脸，心疼她要出嫁，所以宁愿跑丢了鞋，都要追上轿子，和她说这一番话。
只是太迟了，太迟了。
那无数个委屈的深夜，噙在眼眶里的热泪，无尽的心酸，和如何追逐也得不到的认可……
如果早一点该多好。
那些春花和秋月，那些朝朝暮暮，如果自己能依偎在她怀里，像卿云一样倾心信赖，像凌霜一样肆无忌惮地闯祸……
偏偏是在这时候，在她要嫁为人妇的时候。
但好在她是向来坚强的娄娴月，花一样的美，雪一样的娇，却有剑一般的锋利，铁一样的坚硬。
“没关系，娘……”她甚至笑着安慰娄二奶奶，尽管她自己也在哭：“没关系的，我很快乐，我在家里的每一天都很快乐，我和凌霜和卿云都很好，你已经是世界上最好的娘亲了，因为你让我变成了现在的样子，我现在的人生，就是我最好的人生。”
娄二奶奶的眼泪顿时如泉涌，她几乎说不出话了，只是摸着娴月的脸嚎啕大哭。
“我的娴月，我的娴月。”
她愧疚地叫着娴月名字，却说不出一句话来，只是泪如雨下。
让她怎么说呢，那些恶毒的揣测，毫无来由的偏见，每一次的伤害，训斥，每一次索取她的退让，因为知道她是最想要自己认可的那个，所以每次总把她放在最后考虑……
这世上有什么东西，能弥补这十四年的欠缺？
如果不是她要出嫁了，甚至都没有一个契机，逼出娄二奶奶心里深处的话来。
“太迟了……”娄二奶奶因为悔恨而痛哭：“以后就算我想弥补，也再也没有机会了……”
“怎么没有机会了？娴月只是跟贺云章结个婚而已，又不是死了。
昨天还说呢，也就一刻钟的路，随时回家住几个月又怎么了，难道结了婚你们就不是母女了？有的是机会相处呢。”
凌霜的声音立刻响起来，她可不管什么吉利不吉利，直接也挤进轿子来，一番话把正抱头痛哭的母女二人都气笑了。
“我们娘俩说正事呢，娴月大婚的日子，你别在这说疯话。”娄二奶奶骂道。
“我说的是实话嘛，本来就是啊，你们今天说清楚了是好事，以后有的是机会相处，日子还长着呢，你们想相处今天就能相处，正好，娘跟着娴月去看看贺家，我早上还说呢，凭什么不让娘家人送亲，就要去，爹娘都去，卿云也去，都去看看贺家，把把关，不好吗？非要在家愁云惨雾地哭女儿干什么？
还说不吉利，我看大喜的日子把新娘爹娘都搞哭才不吉利呢。”
凌霜立刻大发议论，娄二奶奶和娴月眼泪还没干呢，又被她逗笑了。
“你别在这发疯……”娄二奶奶刚要训她，却听见轿外一个带笑的声音道：“晚辈倒觉得三妹言之有理。”
说话的自然是贺云章，凌霜立刻把轿帘一掀，娴月拿扇子挡住了脸，那边贺云章也垂下眼睛站到一边避让，守礼得很，但凌霜知道这家伙可未必守礼——还没过门呢，先管自己叫上三妹了。
“哼，谁是你三妹，我的话当然有道理，还用你说？
还不快叫顶轿子来，把你岳父岳母抬过去，对了，要是别人问起……”
“自然说是我的主意。”
贺云章笑着回答道，凌霜早看穿了，这家伙，今日能娶到娴月，心情估计好得上天了，别说自己这点小打小闹让他背黑锅，就是自己家人冲过去把贺家拆了，估计他还在旁边拍手叫好呢。
娄二奶奶和娴月说开，那股冲动的劲就过去了，这时候又恢复了素日当家的稳重来，沉吟道：“还是不好……”
“有什么不好的，横竖有贺大人呢，到时候说是贺大人的主意就行了。”凌霜对自己娘亲了解得很：“再说了，本来这规矩就不对，一样办喜事，怎么娶女儿的就热热闹闹喜气洋洋的呢，咱们家就得冷锅冷灶凄风苦雨的，不如过去一起热闹。
再说了，官家亲自主婚，多热闹啊，一辈子也未必能见一次呢，娘就为了那点规矩不去看？”
娄二奶奶还在犹豫，娴月已经把手放在了她手上。
“我想要娘送我过去。”她轻声道。
十四年来，这大概是娴月对她提的第一个要求。
娄二奶奶的鼻子顿时一酸。
“好。”她再没说别的话，只是答应道。
“好了好了。”凌霜拍手叫好，笑嘻嘻道：“还不快把轿子抬过来，不然真误了接驾，只怕我们贺大人要挨板子了。”

第156章 官家
果然最熟悉官家的还是贺云章，别说在街上耽搁那一下，就是真耽误上半个时辰，也误不了接驾——天子出行，御驾出宫，实在不是一句摆驾就可以直接出发的。
一路走过来，长安道上遍布御林军，道路上洒扫之后，黄土铺地，街道两边用明黄幛幔遮挡，先是宫中的明光卫先行，再是仪仗，然后才是天子銮驾，路边尘埃里跪倒无数百姓，京中百官更是齐齐到贺家接驾——这才是圣上主婚的意义，天子都亲自来了，京中还有哪个官员敢不来恭贺这场婚礼？
除却几个年老的宗室和告老的三公，百官齐聚，外面的宴席铺得如同国宴一般，据说开了几百桌流水席，也只有贺家了，这样的家底，又有这样的如日中天的权势，能办的起这样的宴席。
这样的热闹下，娄家父母亲自送亲这点小小的违礼，根本就无人在意了。
就是在意，也不敢提，这是贺大人的岳父岳母了，谁敢挑剔？连宫中的主礼官也没说什么。
午正一刻，天子銮驾到了贺家，百官都跪倒接驾，贺云章一人亲自上前，行过礼，亲自扶天子下了御辇，旁边早有宗室王亲和德高望重的老臣上来随行，说些“恭喜圣上”之类的话，毕竟贺云章号称天子门生，今日大婚，自然要恭喜圣上。
官家今日也是抱着消遣的心来的，见他们凑趣，于是笑道：“朕今日是知道富贵田舍翁的乐趣了。”
就算天子，也是男客，是不进内帷的，好在丽妃娘娘虽未出宫，老太妃却早早到了，外面百官朝过天子，里面老太妃带领三品以上的诰命面圣，只在阶下远远跪着看了一眼，娄二奶奶作为岳母，虽无诰命，却也混在人群中，不知道内侍和官家说了什么，官家笑道：“该请亲家来一见的。”
饶是娄二奶奶天不怕地不怕，这时节也吓得手心冒汗。
娄二爷倒是镇定，他当年中举人，也并不高，没有面见天子，只是琼林宴上远远看过一眼，如今天子摆驾在贺家的仲慈厅，召娄家父母过去对谈，实在让夫妻俩都有点战战兢兢。
贺云章亲自引他们过去，进门时只是微笑着嘱咐道：“泰山莫慌，官家向来是平易近人的。”
娄二奶奶跟在娄二爷后面进了门，强自镇定，行了礼，果然还没跪下去就让免礼赐座了。
官家像是真想体验下民间富家翁的生活，还朝娄二爷笑着问道：“亲家今年高寿？”
娄二爷凳子还没敢坐，又连忙站起来，跪下去回话道：“回禀圣上，微臣徒长四十有九。”
“倒比朕还年轻十来岁呢，不像朕，胡子都白了。”
官家笑道，旁边的宗亲和大臣都笑道“圣上英武，比娄大人看着年轻多了。”
娄二奶奶也是胆大，趁机还偷瞄了一眼，匆匆一瞥，只觉得是个极贵气的中年人，穿着明晃晃的龙袍，蓄了须，容长脸，看起来养尊处优。倒也没觉得十分畏惧。
官家又寒暄了几句，外面礼官催道：“禀圣上，吉时已到。”
“走吧。”
官家起身来，随扈的王室宗亲和大臣都连忙过来搀扶，只听见官家笑道：“干正事去了，朕还是第一次给人主婚呢，要是有错漏，你们可要提点着朕。”
宗亲和大臣们自然又是连连称赞，说着些什么“圣上英明睿智，事事周到，臣等智慧，不及圣上万分之一……”之类的谄媚的话。浩浩荡荡一拨人，就往正厅去了。
厅中早已备好席面，要是寻常喜事，当中两张椅子，自然是给贺家的父母，但贺云章亲父母早不在了，名义上的父母也都已去世，贺家的长辈只有一个文郡主，原本是要文郡主受礼的，但天子驾到，自然主位摆上了明黄的龙椅，老太妃在官家面前一直是如太后待遇，椅子摆在官家左侧身后，文郡主反而没有入座了，和观礼的命妇们一起站在斜后方。
官家进来，见到这阵仗，笑了，道：“这真是喧宾夺主了，把贺家正经长辈都挤得没地方了。”
“贺家蒙受君恩深重，圣上才是主，臣等都不过是沾圣上的光罢了，自然请圣上上座。”贺云章到这时候才淡淡地说了一句。
众人谄媚许久，不及这一句，官家立刻就笑开了花。
“倒也有几分道理，”他朝老太妃笑道：“母妃，那咱们就来受这个大礼吧。”
老太妃也笑了。
“贺大人是说笑呢，咱们可别当真，文郡主，快来坐下吧，你是正经长辈，等会新人行礼，还是要拜你呢。”
文郡主本就是强撑病体来受礼的，要不是官家主婚，她大概就要托病不起来了。让新人二拜高堂的时候拜牌位去。
听到这话，也只能强撑着对老太妃微笑，缓缓在赐的座位上坐下来。
随着主礼官唱礼，鼓乐齐鸣，丫鬟婆子们簇拥着新娘子走上堂来，娴月举着扇子挡在面前，缓缓走上堂来，虽然不露面容，但身形窈窕，意态风流，也让人浮想联翩，不由得让人想起京中的传言，说娄家二小姐容色倾城，才让云端之上的贺阎王也沾染了凡尘。
喜娘拿上红绿牵巾，新人各执一端，娴月被喜娘搀扶着转过身来，朝外拜天地，跪下去时，看见贺云章侧过脸来，朝自己微微笑。
她知道他是让自己安心。
不要因为官家主婚而心生畏惧，这仍然是他们一生一次的大婚，她才是今日的主角。
“一拜天地。”
礼官唱礼，喜娘牵着娴月转身，对着官家和老太妃以及文郡主拜了下去。
“二拜高堂。”官家顿时笑了，不知和老太妃说了什么。
满堂顿时都笑了，娴月也不知是说了什么，只猜想是官家开了什么玩笑，不由得耳朵发烧。
“夫妻对拜。”
喜娘又牵着她转身，和贺云章对面站着，引着她跪下去。
锦缎的垫子上，绣着缠枝莲的花样，万字不到头，福寿延年，当中是满池娇，荷叶荷花，茨菇叶，水波纹，衬着中间一对交颈鸳鸯，情意绵绵。
娴月的脸立刻就红了，她低下头去，看见贺云章认真地看了一眼自己，然后也低下了头。
额头碰到了锦缎的花纹，金线微凉，她知道那是绣的鸳鸯的头，金羽辉煌，却有一道白，寓意是白头偕老。
从今往后，他们是夫妻，世上最亲密也最绵长的关系，共享荣华与富贵，也分担危险与惊疑，京城茫茫人海，千家万姓，他们是彼此最亲近的人，将一起渡过这一生，直到生命的尽头。
“礼成！送入洞房！”礼官高声唱礼道。
夫人们簇拥上来，欢声大笑，有开玩笑的，有恭喜新人的，有取笑的，说着“贺大人的耳朵怎么红了”
“可见到底是结婚难，比捕雀处的事还难呢，把我们贺大人都窘坏了”，姚夫人尤其卖力，大概是早听说官家喜欢自称富贵田舍翁，又受了姚大人的指点，有意在官家面前戏谑，高声道：“不是让‘送入洞房’吗？怎么还不送进去呀，我可等不及要闹洞房了！”
顿时众人一阵哄笑，夫人们哪里还等得，七手八脚簇拥着新人往洞房去，云夫人竭力阻拦，也只能被推着走，等到官家笑道：“早听说民间有闹洞房的习俗，朕也少不得要看看了。”
娴月被她们推着进了洞房，倒是布置得十分华丽，内外屏风隔开，内室当中一张拔步床，紫檀木镶了各色螺钿宝石，外面栏杆雕的流云百福，花窗上垂雕蔷薇，里面则是百鸟朝凤，可不是虚指，据说百鸟都有名字，百鸟百德，仙鹤长寿，孔雀美貌，大雁忠贞，喜鹊吉祥，鸳鸯琴瑟和谐……百鸟有一百种好的寓意，拱卫当中的凤凰，寓意百鸟之王，是嫁女的最高规格，也是娘家的宣告——这是我家养出的凤凰般的女儿，嫁到你家，如凤归巢，你家也最好如凤凰一样珍惜她。
这其实是娄二奶奶为卿云置办的嫁妆，一张拔步床，在江南又叫千工床，因为要三年才能做成，不折不扣，要一千个工日，价格高昂胜过田宅，娄二奶奶当年的嫁妆中本来也有一张，后来家遭变故，做不成了。
所以她也常遗憾，当初卿云的婚事定下，打牌时夫人开玩笑，夸她命好，她还笑道：“哪里命好，一辈子也没睡过一张拔步床。”可见二十年后还记得这遗憾。
但她没有的东西，她就做给她女儿。
先做卿云的，满心以为卿云先嫁，没想到卿云退了婚，峰回路转，娴月先嫁。
说她真偏心，其实也有点冤，虽说是官家主婚，嫁的贺家，但这样的拔步床拿来陪嫁，足以证明在东西上她待娴月和卿云是一样的。
果然夫人们就交口称赞，人人惊羡，说的是“到底娄二奶奶疼女儿，这样费工的床，早三年就在准备了”
“这真是真真的千金小姐了，这张床做下来，赶上城南一个小院子了”，本来京中就有数嫁妆的习俗，有夫人眼尖，立刻道：“还有这些箱笼，这些陪嫁，怪不得都说二奶奶疼女儿呢……”
官家虽然不懂这些东西有什么稀奇的，但看到民间这样习俗，还是笑眯眯。
其实闹洞房，看新娘，是难得男女可以混杂一室的时候，除去那些上了年纪的老爷们，亲眷家的年轻子弟也好，孩童也好，都会来凑一凑热闹。
至于夫人们更是全员出动，像黄玉琴这样订了亲的小姐，也都会过来看新娘，叫做沾喜气，所以连荀文绮她们也在列，只是被丫鬟簇拥着，不站在人群前面而已。
但老太妃作为长辈，对这样开放风气其实是有点看不惯的，又怕官家看见，觉得民间这样男女混杂，礼崩乐坏，有伤体面，总之小心点总是没错。
所以不让这些夫人们肆意调笑新人，怕她们说出不好听的话来，让官家听到，于是催促道：“新娘子都坐下了，先却扇吧，探花郎好文才，却扇诗一定写得好。”
她这话不仅夸到了官家心坎，也给抱着手在旁边的凌霜找到活了，她对于这些数嫁妆之类的事都毫无兴趣，总觉得是在庆祝娴月嫁到别人家了。
只有却扇诗还有点意思，可以趁机考一考状元郎。
凌霜虽然整天嫌程筠的学问不精，但程筠今年春闱，低低中了个举，可见科举士子还是卧虎藏龙的，贺云章的探花郎，她早就想会一会了，其实春闱也有大年小年之分，据说贺云章那年还是大年呢，看年纪就知道，他和秦翊贺云章乃至于赵景他们年纪都差不多，他们这一拨王孙是人数最多也最耀眼的一拨，下一拨大概要等他们的下一代了。
不止她跃跃欲试，连众人也都欢呼，夫人们都叫好，道：“娘娘说得对，早该却扇了，探花郎的文才大家谁不想看看……”
人群里的小孩，听到要写诗，早就溜出去了，说着“我去叫我爹去，要写诗了……”各自去流水席上叫自己的爹去了，官家见状，也来了兴致，在一旁的椅子上落了座，笑道：“云章今日可是要‘大考’了。”
都说天子门生，门生的学问，可关系他这个师父的脸面，贺云章的学问他是心里有数的，就算公务繁忙丢下来了，那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提笔成诗不是开玩笑的。
他坐下来，看见新娘子旁边绕出来一个穿着火红胡服的女子，似乎在跟身边的丫鬟说着什么，丫鬟匆匆出去了，过了一会儿，竟然把秦翊带进来了，秦翊先到官家面前行了礼，官家见他仍然英武挺拔，越发有秦家人的气度了，夸赞了两句。秦翊走到一边站着，和那女子对话了两句。
“圣上，那就是娄凌霜。”鲍高不失时机地轻声告状：“当初芍药宴，在太妃娘娘面前大放厥词，说了许多疯话……”
“知道了。”官家淡淡道。
倒也看不出来疯，只是确实有点不守礼，未婚女子虽然也能闹洞房，看新娘，但到底是大家闺秀，都有点躲在丫鬟身后，站也站在一起，或是靠着柜子，或是倚着屏风，互相依偎遮挡着，不会大喇喇站到人群中。
她倒好，直接站在新娘床边，如同门神一般，像是护卫着新娘，不让夫人们取笑，连她母亲叫也不理。
一张脸素面朝天，只盘着个髻，簪着朵火红的绒花，肤色雪白，十分坦荡，简直不像个女子了。
官家并不动声色，当初贺明煦执意要娶那低门出身的夫人的时候，他也没说什么，那还是正经心腹臣子呢。
如今看云夫人围着新娘子忙前忙后，见了仍然不太欢喜，觉得这样的女子操持不了大事，徒有美貌，过于轻浮浪荡了。
很快人都齐了，连对闹洞房毫无兴趣的大人也过来了一些，毕竟是考查探花郎，再加上本来跟随着官家的宗亲和近臣们，真有点春试大考的意思了。
娴月端正坐在床上，举扇挡面，床四周至少围了百人，里三层外三层，都要听贺云章的却扇诗，也要看新娘子的面容。
这感觉像被放在烛台下审视，但她并不慌张，反而有种平静的泰然。
贺云章的学问，她是清楚的。
况且有凌霜在，母亲也在，决计出不了什么意外。
“新娘子已经坐了床，请新郎官题却扇诗吧……”喜娘笑着催促道。
“考官都齐了，探花郎作答吧。”官家也笑道。
贺云章长身玉立，站在人群中，和坐在床上的娴月相对，带着笑问道：“不知以何为题？”
他这话问的不是官家，而是站在床边的凌霜，凌霜早放出话来，说今天要考她。但官家只当他是问自己，道：“这还要什么题目，就以今时今日为题，写即景诗吧。”
凌霜也不敢插话，她虽然天不怕地不怕，皇帝还是知道怕的，知道这时候要夹紧尾巴做人。
官家也好，老太妃也好，最看不惯的就是她这样不守规矩的人。
贺云章只答了一句“好。”
旁边贺泓早准备好笔墨纸砚，抬上小桌子来，他在众人的簇拥着挥毫写下诗来，一蹴而就。

第157章 却扇
但这时候，那些老大人们和离开酒席赶来看诗的大人们的兴趣已经盖过夫人们了，众人都围住桌子，资历最深的是退下去的老太师董大人，已经八十有七，贺云章写完，他拿起来，眼睛却不很看得清，旁边的礼亲王接过去，站到官家身边，给官家看，代为念道：“帝重光来年重时，今岁何长来岁迟，唯有英明圣天子，怜取青青少年时。”
众位大人听了，都称赞“好！”
，夫人们大多数不知道好不好，也跟着喝彩，横竖贺大人如今炙手可热，探花郎的诗，又差不到哪去，跟着叫好就是。
官家却有点不买账。
“好什么？”他有意扮严师，皱着眉头道：“不好，十分不好，寓意古板就算了，怎么还重字了？七言绝句而已，连用两个时字？实在找不到韵了？这才考完几年，诗上面就差到这份上了？”
贺云章只是微微笑着，虚心听教，并不辩解。
其他大人也不敢插话，旁边的董大人却慢吞吞斟酌道：“虽然严些没错，老臣却觉得贺大人这诗好呢。”
“好在哪？处处是漏洞呢。”官家仍然板着脸道。
“官家说以今时今日为题，贺大人却不止写了今日，还写了当年呢。
用的典是李贺的典，李贺的原诗中，今岁何长来岁迟，后面跟的是‘王母移桃献天子’，贺大人用在这里，是以王母献桃汉武帝的典故，祝天子长寿，可见贺大人的孝心。
方才圣上见亲家，感慨年华，我等愚钝，都没领会，贺大人却听进了心里，以诗来宽慰圣上，这是何等的孝心。可见圣上随口一句话，贺大人都记得清楚呢……”董大人虽老，讲起诗来却头头是道，而且句句老辣，不愧是做过三公的老臣，句句说到官家心坎里，道：“一首诗，又宽慰了圣上，又谢了圣上当年对贺大人的知遇之恩，老臣要有这样的弟子，一生都值得了，圣上怎么反而不喜欢呢……”
其实官家也不是真嫌弃，贺云章的题扇诗，不写给新娘，先写给他，可见忠心，典故也用得确实好。
但他不嫌弃，董大人哪有机会对着满堂的人解析诗里典故呢？
为君之道，喜怒哀乐都不轻易示于人，所以他尽管被董大人说得心中熨帖，还是佯怒道：“大喜的日子，又是却扇诗，谁让你颂圣了，朕是来主婚的，不是来喧宾夺主的。”
“圣上日理万机，还不辞辛劳，为微臣主婚，微臣感激，并非颂圣，而是有感而发。”贺云章仍然平静站着，朝官家淡淡笑道。
官家嫌弃道：“那也不该重韵，长诗重韵都算了，写个绝句，总共才四句，也重韵，可见是偷懒了，诗词全放下了。”
“圣上有所不知，如今民间作词，有个独木桥体，又称福唐体，全词一韵，说是追思唐韵。
探花郎又学的是杜工部，杜工部的诗中也喜用重韵，诗论中常说，只有因词害韵的，不可因韵害词，要是意境好，词字绝，就是不押韵也使得，贺大人这首诗立意极好，就是重韵，也没什么……”
董大人毕竟老了，不懂见好就收，也是当师父的老毛病了，论起诗来没完没了，说话就有点不太注意了。官家听了，神色便有点真的不悦了。
贺云章自然立刻就看出来了，道：“多谢董大人替云章说话。不过福唐体只有写词的，用在诗上还是不妥。
况且我也不是用的福唐体，是一时偷懒，玩了文字游戏罢了，写诗毕竟不是写谜语，圣上教训得是，云章受教。”
不愧是至亲君臣，他这话一说，官家立刻神色一动，明白了过来。
他说写诗不是写谜语，原来这诗中有个谜语，官家刚才还想呢，就是用王母献桃的典故，只用一句就够了，第一句帝重光，年重时，似乎没什么意义，原来他用的“重时”，所以诗中有两个时字，是个巧妙的谜语。
官家说今时今日为题，他偏写当年当时，真算起来，当初自己赏识他，引为近臣，不就是春闱结束后的四月吗？
恰好跟今时今日在一年中的位置差不多，所以才说是重时，这四句当真句句有典，绝句绝句，没有一句是多余的。
这样的捷才，一首诗里层层叠叠，寓意这样深，简直有七步成诗的意味了，自己没看懂谜语不说，说的话也有点挑剔太过了。官家刚想说话，却听见贺云章道：“圣上指教得对，容云章修改一下吧。”
他又提起笔来，笔走龙蛇，是极俊秀的细楷，字字有竹林风气，仍是七言绝句，写完，亲自递与官家，垂头道：“请圣上斧正。”
这样其实是两人私下君臣相处的做派，按礼节，哪怕是心腹近臣，递东西都是得给内侍的，没有直接给圣上的道理，当着众人尤其不妥。但官家还因为“重时”的事有些惭愧，所以也没说什么，只是接了过来，念道：
“帝重光来天重阳，今岁何迟来岁长，唯有英明圣天子，怜取青青少年郎。”
刚说他韵脚不好，他就这样随手改了过来，句句合辙押韵，无懈可击。
而且改的就是重时两字，一个时字都没有了，倒是有点探花郎的脾气。
官家被气笑了，倒不是真生气，都说天子门生，师徒间是开得起这样的玩笑的。
“算你还听朕的话，这不就好多了吗？”他也知道年轻人不能欺负得太过，道：“短短时间，连写两首，可见底子还是在的。
还记得朕当初怜取少年郎，也算你孝顺，只是新娘子那边怎么交代？
叫你写诗却扇，你在这颂圣，这样的诗，新娘子是过还是不过呢？”
娴月坐在床上，扇子挡着脸，看不出情绪。圣上问她，她自然守礼，轻声道：“圣上主婚，民妇铭感五内，就是贺大人不颂圣，民妇也要磕头谢恩的，哪有不过的道理。”
她说完，缓缓放下扇子。
凤冠华丽，缀着珠子流苏，两鬓如云，又如蝉，衬出一张桃花般的尖尖脸来，眉眼精致，虽然低垂着，仍然看得出惊人的美貌。
那胭脂一直染到鬓里去，却一点不觉得过分，如同皮肤里沁出来的，整个人坐在灯下，真是玉人一般。
夫人们虽添妆时见过，也惊呼出声。
老太妃朝官家别有深意地笑笑，似乎在说“现在圣上知道贺大人为什么不等赐婚了”，官家也笑了。
“是个好新娘子，话也说得好。”他笑道：“可惜婚事太仓促了点，内府也没准备什么好东西，朕也赏不了你什么，只怕要被人笑天子门生也不过如此了。”
“圣上言重了，圣上主婚就是最大的赏赐了，云章不是这样不知足的人。”贺云章道。
“还探花郎呢，说的话傻得出奇。”官家坐在椅上笑道：“你没听见呢，人家自称民妇，还叫你贺大人呢，还没明白意思？你让人家做民妇，人家就叫你贺大人……”
顿时众人都笑了，娴月那称呼倒不刁钻，甚至是严谨的，因为嫁了人所以是妇了，但又不好称贺云章为夫君，怕众人取笑。但最终还是逃不过官家的玩笑。
满堂都因为官家的话而大笑，娴月坐在床上，脸红如霞，只好又拿扇子来挡。
“瞧瞧，再民妇下去，别说叫你贺大人了，只怕扇子都要重新举起来了……”官家又玩笑道，众人顿时大笑，在一片笑声中，官家不紧不慢地道：“朕好不容易给人主一次婚，总不能前功尽弃了。
这样吧，既然没什么好送的，不如送个三品诰命吧，倒也和你的三品职是一对。不然‘贺大人’今晚只怕洞房都进不了呢。”
官家说得云淡风轻，但满座的笑声都为之一滞，反应过来之后，众夫人连声道“恭喜贺夫人，恭喜娄二奶奶”大人们也纷纷道：“恭喜贺大人”，老太妃见娴月也愣了，不动，贺云章虽然知道，但见她不动，就在旁边等着，在心里叹一口气，对娴月道：“还不谢恩？”
娴月这才回过神来，由桃染搀着，在拔步床的地坪上跪下谢恩，三品诰命可不是一句大礼可以形容的，从来官员升官难，就是升了官，请诰命也更难，京中夫人多得是，但有诰命的少，因为官员得了诰命，许多时候是要封给母亲的。
贺云章的年纪在朝中已经是极年轻，捕雀处正职都让秦翊顶着，这个正三品也是为了婚事暂授的。
但官家这一句话说完，不仅贺云章的正三品成了实打实的，她的三品诰命也定下来了。
哪有比这珍贵的礼物？
不止娴月离座谢恩，连娄二奶奶也连忙拉着娄二爷去谢恩，满室都道恭喜，热闹非凡，一时安静不下来，官家说笑道：“到底是朕的不是了，把个闹洞房变成了琼林宴了。”
“圣上说笑了。
圣上在这，如光泽万物，臣等都受圣上的恩泽，其乐融融……”贺云章道。
这是说完了“重时”，在说“重光”了。当初用他，是一次光泽，这次主婚又是一次。帝重光，年重时，句句有典……是自己惯出来的门生，官家也只得笑着起身，用随身的折扇在他头上敲了一下，道：“行了，不在这闹你的洞房了，朕去外面喝杯喜酒，晚上还得回宫呢，一堆奏章等着看呢。”
“云章忙完今日，就去给圣上分忧。”贺云章道。
“罢罢罢，别让新娘子骂我。”官家笑道：“朕放你三天假，等你回门后，再来给朕‘分忧’吧。”
官家说是喝喜酒赴宴，其实轻易是不用外面的饮食的，虽然贺云章是天子信任的近臣，不一样，会赏脸在席上坐坐，略用点东西，但都是老太妃看着宫人做的，仍然有鲍高试菜，连酒也不例外，贺云章在下首陪着，这已经是极大的荣耀了。
官家在外面，怕众人不热闹，还撺掇大臣们来敬酒，连对董大人也问：“老太师当年是能饮酒的，怎么喜酒都不来敬一杯？”
臣子们听了还了得，纷纷来灌，知道官家就是想看民间的热闹，闹得非常喧哗。
新房内娴月却有点发脾气。
人都在前面赴宴，她坐在床上，也摆了小桌饮食，桃染一面给她盛粥，一面笑道：“今日真是荣耀，就是太累了，小姐快趁现在吃点东西，休息一下，听说晚上还要闹洞房呢，到时候圣上回宫去了，只怕会闹得不成样子，不过贺大人和三小姐在，也不怕……”
娴月只是不说话，云夫人对她实在是好，也不出去赴宴，在新房里面陪着她用饭，也是怕人说新娘子不认生，离别父母还有心情吃喝，要问起，就说是自己吃的。
见她不说话，知道她的心思，只是微笑，知道不要紧。
果然没一会儿凌霜就来了，她向来是风风火火的，进来就道：“贺云章在被人灌酒呢，我让秦翊帮我盯着了。”
娴月只哼了一声，没说什么。凌霜了解她，立刻就笑了。
“嚯，诰命夫人在这发脾气呢。”
她也不管什么规矩的，直接往她身边一坐，笑道：“娘知道又要说了，大喜的日子发脾气，什么兆头啊……”
“哪条规矩说大喜的日子不能发脾气了？”娴月立刻道：“倒有规矩说却扇诗是写给新娘的呢，不是也没人遵守吗？”
其实她不说，凌霜也知道她是为却扇诗的事，听了这话，顿时笑了。道：“这事你可冤枉贺大人了……”
她刚要说话，那边有人敲门，桃染开门一看，见是秦翊，他守礼，闹洞房的时候也远远的，这时候更不进来，只道：“官家在，我不好挡，不过贺云章也没喝醉，官家发了句话，没人敢敬酒了，都在吃菜。”
他认真说话有时候有种奇怪的好笑，凌霜眼前也浮现酒席上众人埋头吃菜不敢敬酒的样子，顿时笑了。道：“你先别走，过来，我要给娴月解诗呢，她吃飞醋呢，怪贺云章的却扇诗写给官家，不写给她。”
“贺云章是有点，”秦翊抱着手淡淡道：“也没人逼着他，他就是要谢什么恩，不然怎么是近臣呢。”
凌霜本来是让他来给贺云章说话的，听他反而说了贺云章两句，笑道：“原来你也不懂啊，你还真以为贺云章那诗是写给圣上的呢？”
“难道不是？”云夫人也来了兴趣。
此时房内只剩下她和红燕，娴月主仆二人，再加上凌霜和秦翊，十分私密，她知道凌霜要点破谜底了，朝红燕使个颜色，红燕知道，立刻带着桃染出去了，守在门外。
室内只剩下他们四人，凌霜这才笑道：“好啊，秦侯爷饱读诗书，这都解不出来，怪不得当初猜我的射覆猜了半个月呢。”
秦翊倒也不生气，只是神色淡淡地抱着手。
“不过你猜不到也正常，这个谜底，除了我们家的人，没人猜得出来，要不怎么人家是探花郎呢，还是有点东西的……”凌霜慢悠悠道，娴月早等不及了，瞪她一眼，道：“别卖关子。”
“好凶的新娘子！”凌霜笑嘻嘻道，问娴月：“你还记得你的名字怎么来的吗？”
“怎么来的，不是爹取的吗？”
“是啊，就是爹取的，爹也喜欢游戏文字呢。
咱们家四个女孩子，别人都以为名字对应的是四季，其实探雪生得晚，爹取的时候没想四季，但他凡事都留了余地，所以变成四个，也对得上，其实最开始，就是从咱们的姓上取的，娄通楼，我们三个的名字都与楼的意象有关，各自有各自的寓意。”
凌霜坐在娴月身边，娓娓道来。
“卿云你是知道的，白日上昭昭，青云高渺渺，楼高入青云，是爹当初青年心气高的时候，也是因为卿云是最大的，有极高的期望和祝福。
你的名字来源就复杂了，出处极凶险，你小时候多病，有人说要以毒攻毒，索性取个凶险的名字，也许就冲化了。你知道娴月出自哪吗？”她问娴月，眼睛却看秦翊。
秦侯爷果然猜到了。
“身如五鼓衔山月，命似三更油尽灯？”他问道。
“是了，凶险吧？
也算写实了，娴月其实是衔月，楼衔月，也说得通。”凌霜道。
“怪不得我记得有次我病狠了，娘又怪爹，说是这名字起得不好呢。”娴月沉吟道：“但我也没往深了想，怎么我的名字我倒不知道出处，你哪里知道的？”
“我没事就琢磨呢，不然我当初怎么能用自己的名字出射覆题呢。
我猜出你的名字是衔月，衔月的典故少，还有句这么不吉利的话，我就去问爹了，他告诉我的。因为不吉利，所以爹娘都不提的。
也不知道贺云章怎么猜到的，探花郎看的书是真不少，肯定天天在家念你的名字，就猜到了……”
娴月红了耳朵，啐了一声。
“所以他那首却扇诗其实还是写给娴月的。”秦翊也已经猜破这谜题了。
“不是写给娴月是写给谁呢，他那首诗，头两句‘帝重光，天重时’‘今岁长来明岁迟’这两句都出自李贺的诗，董大人只说了诗句，没说题目，这首诗是李贺河南府试作的，全名叫《河南府试.十二月乐辞&#183;闰月》，第三句颂圣，第四句‘怜取青青少年时’，‘青青少年时’出自刘禹锡的《谢寺双桧》，原句是‘长明灯是前朝焰，曾照青青年少时’。”凌霜说完，笑着看着娴月。
云夫人都短促地“啊”了一声，娴月更是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凌霜笑了。
“你现在懂了？身如五鼓衔山月。但他说你是闰月，一月尽，还有一月。
命似三更油尽灯，但他偏说你是长明灯，朝代更迭，你都不灭。他的却扇诗哪是作给圣上的，他是作给你的。
破解你名字中不详的寓意，改作健康长寿的祝愿。”她笑娴月道：“谁知道有人压根不读书，猜不出来，还在这发脾气呢，可怜的贺大人，笑死我了。”
娴月立刻恼羞成怒，刚要说话，却听见秦翊道：“还不止呢。”
“什么不止？”凌霜立刻来了兴趣：“难道还有一层意思，那我真佩服他了，短短二十八个字，藏两层已是极限了，还能藏第三层。”
“第三层倒没藏在诗里。”秦翊淡淡道：“当年安宁公主极得先太后和官家宠爱，幼年曾经大病一场，九死一生，先太后也为之伤心，官家宽慰先太后道‘都说君无戏言，人皇之言，可以上达天听’，于是亲自去佛前为安宁公主祈福，后来安宁公主痊愈，都说是因为官家祷告的功劳。”
这下凌霜也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贺云章故意的，第一首诗重韵，就是为了写出第二首来，交给官家来念，第一首一定众人盯着，第二首就有机会亲呈官家了。
这首诗是为新娘子祈福，官家念过，等于天子为新娘子祈福。”秦翊道。
“这样看来，他是提前想好的，那要是官家不让做今时今日的题目呢？”云夫人忍不住问道：“他怎么办？”
“他不是提前想好了这首诗，而是提前想好，要在诗里暗合闰月和长明灯的意象，无论官家出什么题，他都能写出两层来，一层颂圣，一层为娴月祈福，还有本事让官家把诗给念了。”凌霜感慨道：“这也太吓人了，他脑子里得有多少诗词？还得有捷才，能在那么短的时间里写出两首来。探花郎这么难考的吗？
我还想去靠科举呢，原来真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秦翊笑了。
“他可不是普通的探花郎，当年殿试三甲，状元郎姚进是寒门，榜眼张敬程是读书门第，只有他是世家，所以他只能做探花郎，但依我看，他的才学，点状元都是因为状元三年一个，要是十年一试，他也照样该是状元郎。”他淡淡道：“可惜官家也看中他，用在捕雀处，知道他钻研权术一样会无人能敌，这样的才学去抄家，官家何曾怜取少年郎？”
一句话说得凌霜都叹气，云夫人瞥见娴月神情，道：“却了扇可不好再哭的。”
“谁要哭了。”娴月立刻道。
“还不承认，心疼你家贺大人了吧？”凌霜笑嘻嘻地道。
娴月瞪她一眼，道：“别在这惹我了，有这时间，去席上给我看着他去，别让人灌他酒……”
“行，我这就去，我还准备尝尝席上的好菜呢，要有好吃的，给你也送点来。”凌霜拉上秦翊，准备要走，又回头逗娴月道：“你难道没什么话要我带给贺大人的？”
“有一句。”娴月道。
凌霜惊讶，还以为她真的要说点软和的话了。
娴月这个人，看似柔弱，性格其实是最硬的一个，卿云温厚，凌霜冲动，而她是越亲近越爱使小性，就像刚刚，其实就算那首却扇诗真是感激圣上知遇之恩的，也没关系，她的发脾气也不是真生气。
越亲近，越是没事就发点脾气，一句话不好，立刻开始使脸色，但也好哄，一句话又好了，千回百转，活色生香。
就像现在，解完探花郎那首用心良苦的却扇诗，她也只是道：“你告诉贺大人，喜欢喝酒就喝吧，要是喝醉了，就别回来了！”
凌霜也知道她这脾气，知道她是怕贺云章饮酒伤身，顿时笑了，道：“放心，不会让你家贺大人喝醉的。”就带着秦翊跑了。

第158章 三国
外面宴席是真热闹。
贺家今日开的是流水宴，外面开了上百桌流水席，无论亲疏贵贱，不管是普通百姓，还是贩夫走卒，只要道一声喜，就可以入席赴宴，贺家大开府门，迎八方来客，这叫做见者有喜。
内院则是招待的亲眷和百官，官家亲自主婚，与其说是婚宴，不如是贺家在接驾，百官齐至，朱紫满堂，上百桌的宴席，与年底宫宴也差不多了。
宴席从早上开始，一直持续到深夜，凌晨方散，中午有午宴，下午男客有马球骑射，饮酒划拳，或是游园联诗，雅俗皆可，晚上又有歌舞，光是戏就请了三四台，前院给官家看的是三国，据说这班子排出来三国戏，可以连唱三天，从董卓进京唱起，官家看了都笑，说：“朕身边现坐着董太师呢，偏唱这个。”
他虽取笑董大人，但其实也看得入迷，笑道：“到底民间气象比宫里是要新些，可惜朕只怕是看不到卧龙先生出山了。”
“圣上这是哪里的话，不过一个戏班子而已，只要贺大人和内府打个招呼，送进宫里去，天天给圣上唱都使得。”鲍高在旁边道。他自己就是内府总管，宫里内侍的首领。
官家瞥了他一眼，笑道：“不好，他是读书人，优伶事管不得，你既这么热心，不如交给你来管，正好母妃寿诞也快到了，朕正想弄两个班子排两出戏给母妃贺寿呢……”
鲍高搬石砸脚，只得笑着答应不迭。
这对话离官家近的两桌重臣都听得清清楚楚，自然心中对贺云章更敬畏三分，说是天子门生，结果真就是当做门生一样庇护着，原本以为和秦翊做连襟会是贺云章一招昏棋，没想到不降反升，真是一生铁富贵了，以后权倾朝野也未可知。
外面男客热闹，里面女客也不遑多让，外面点戏紧着官家的口味，里面老太妃却没有做主，只是笑着道：“娄二奶奶嫁女只怕伤心，让她点两出喜庆的戏，开心开心吧。”
众夫人都围着娄二奶奶让她点，文郡主本来就生病，拜堂受了礼之后就回了房中，倒把风头全让给娄二奶奶了，老太妃也给她面子，把个娄二奶奶捧上了云端，连点三出戏，连戏子也知道谁是今日的主角，插科打诨，句句朝着娄二奶奶，唱凤求凰，里面文夫人和武夫人攀比自己女儿嫁得好，一个说嫁将军好，一个说嫁状元好，旁边扮演庙祝的丑角在中间来回跑着劝说，忙得像陀螺，跌坐在地，把大腿一拍，道：“你们女儿都嫁得好，但要小的说，还是娄二奶奶家的二小姐，嫁得最好！”
满堂夫人都哄笑，娄二奶奶也是又气又笑，被夫人们按住了，从她袖子里抢出红封来，都嚷着“快赏快赏”，戏台两侧的婆子早准备好笸箩装满银钱，听到赏字直接往下倾，满台钱响，热闹盈天。
夫人们一边饮酒用宴，一边看戏，陆续也有夫人到来，比如柳子婵的母亲柳夫人这时候就悄悄来了，也不说什么，只是溜边进来了，自从柳子婵的事后，柳家和娄家结仇，再没来往过，明眼人都看出来了。
但今日的婚事，柳大人都不敢不来，何况柳夫人，她也没胆量和柳大人说她跟娄家结仇的事，在家犹豫好久，还是不得不到了。
其实娄二奶奶对她倒平常，毕竟是云夫人的亲姐姐，也不能跟她们母女害卿云一样要了她的命，所以对她只是不搭理罢了。
偏偏姚夫人不明就里，和柳夫人又有点交情，只当她们是闹了什么意见，还当和事佬，拉着柳夫人过来娄二奶奶面前，笑道：“偏偏柳夫人来得晚，二奶奶，快罚她一杯。”
姚大人是中年发迹，姚夫人也是半路出家，哪比得上这些夫人们从小熏陶出的手腕，连娄二奶奶的对手都不是，满以为这样有用，殊不知娄二奶奶从她过来就偏头朝着黄娘子说话，听到这话，不等柳夫人开腔，先起身朝姚夫人笑道：“不巧了，我家那大女儿还没过来呢，我去问问轿子接到她没有。”
梅四奶奶笑道：“卿云那性子，肯定不肯过来的。她有时候比大人还古板些呢。”
“依她自己，肯定不愿意过来，想着在家料理事情呢。
但是凌霜非要赶轿子接她的，她也向来听凌霜的话……”
“卿云这性格，真的忠厚，对两个妹妹是没得说……”梅四奶奶感慨道。
娄二奶奶就坐在老太妃旁边，全程对话都被老太妃听得清清楚楚，老太妃只是一言不发，娄二奶奶心中替卿云有点不平——之前好的那时候，说得卿云好像亲孙女似的，那样满意，如今就如同陌生人，可见宫里出来的人，心是狠一些的。
所以她借着看戏的功夫，淡淡道：“你看这戏也有意思，人心也奇怪，喜欢的时候喜欢得什么似的，不喜欢了，一下子丢开，也不管人家心里受不受得了……”
“二奶奶说得对，也是编戏的人厉害，总会编个缘故出来，凡事总有个缘故，不然我们看戏的人，就要一头雾水了。”老太妃在旁边也淡淡道。
两人在席上过着招，那边卿云的轿子已经到了内院。
卿云下了轿，看月香给了赏钱，远远听见那边宴席上的喧闹，正要走过去，看见那些水榭上似乎有个熟悉身影，不由得笑了。
“你去问问……”她刚想叫月香过去，见到竹笛声传来，知道肯定是贺南祯了，笑道：“不用了，我跟你一起过去吧。”
“小姐。”
月香有点不赞同，虽然彼此称得上亲眷，云夫人是娴月过了明路的干娘，秦翊和凌霜也等于定亲，贺南祯又和秦翊是好友，但毕竟是未婚男女。
自家小姐最近这些日子也确实比以前大胆了不少，偶尔会做一些在以前看来都出格的行为，总让她也有点担忧。
但卿云没理会她，而是沿着湖边的曲水游廊走了过去，果然贺南祯就坐在水榭栏杆上，也不怕高，也不怕水，靠着柱子，一条腿都悬到外面去了，一条腿曲着，仍然穿着他无品无级的青色锦袍，懒洋洋地坐着吹他的笛子。
连笛子也是他现削的，新鲜的青翠色，真不知道他哪来这么的泰然，天子驾到，外面百官宴饮，他却一个人坐在这里，吹他的笛子。
都说凌霜大胆，凌霜放肆，凌霜是规则外的人。
其实真正的放肆，反而是曾经最遵守这套规则的人，悟透这套规则之后做的。因为凌霜也许仍有想要的东西，但他没有了。
都说秦贺贵气，其实贵气是什么，是价值连城的东西可以毫不吝惜地浪费，是世人趋之若鹜的东西，他却可以轻而易举地放弃，是百官都在前面朝贺，歌舞声连府外都能听见，他坐在这里，手上的笛子却削得这样妥帖，似乎每一刀都没有丝毫分心过。
看见卿云他就笑了。
“娄姑娘。”
他总是这样叫她，行礼倒是及时，也好看，不见一丝这个年纪的青年看见闺阁小姐的浪荡气，既不像是占了便宜似的，也不过分拘谨，坦荡得很，不带一丝审视的意味。
卿云也笑了。
“贺侯爷。”她以他的侯位来称呼他：“前面正唱三国呢，怎么卧龙先生却不出山呢？”
“南来薏苡徒兴谤，七尺珊瑚只自残。”他朝卿云笑：“孔明枉做了英雄汉，早知道茅庐高卧，省多少六出祁山。”
卿云被他这几句诗逗笑了。
“这是道家的说法了。”她道：“但不六出祁山，谁知道成不成呢？”
“凌霜的那个朋友好像就是学道家的，学到赵擎家去了。我不学这个。”贺南祯故意气她：“她们都在新房里玩呢，怎么娄姑娘反而在这里？”
“我这样没有心的人，她们不爱跟我玩，也是正常的。”卿云故意回道。
她从来忠厚，鲜少这样说话，但她知道，这话一说，贺南祯一定就坐不下去了。
果然他就起身了，笑道：“完了，这是一辈子的把柄了。
实在不行，不如娄姑娘打我一顿吧，这真是我图一时口头之快，不该伤触了姑娘……”
卿云其实也早释怀了，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见到他就说出来了。
怪不得娴月每天在家喜欢说些怪话，原来说怪话也有说怪话的好玩，因为知道对方的反应，一定着急，所以才越要说些反话，逼他来剖白。
他连连对着卿云作揖，月香在旁边也忍不住笑了。
“贺侯爷也知道，世上的事是可以过去的，怎么不肯去前面听戏呢。”卿云玩笑过之后，还是劝他走正道。
“这件事不同。”贺南祯只说了这五个字。
说完他就知道语气还是重了，卿云看似温柔如大地，其实风雨都留下痕迹，只是不说。
三个姐妹里，两个玩得极好，换了任何一个人，都要起嫌隙的，她却清风朗月，明朗至今。
一时间两人都不说话了，卿云是在反思自己，贺南祯则是在后悔说话语气太硬了，却又一时找不到能挽回的方法。
要是秦翊在这一定都要惊讶，贺南祯也有不知道说什么的一天。
“小姐，夫人在等呢。”
月香见两人都沉默了，不明就里，轻声催促道。
“知道了。”卿云也知道贺南祯是怕自己生气，笑道：“贺侯爷虽然不喜欢三国，也不必整天唱负荆请罪呀？蔺相如又不是小气的人。”
贺南祯顿时笑了。
“看在娄姑娘的份上，我会去听听三国的。”他道。
卿云知道这已是极大的让步了，惊讶道：“侯爷想通了？”
“倒没想通，只是觉得，娄姑娘提出的建议，总归是有点道理的。”
他仍然不原谅官家，但出于对卿云的信任，愿意去前面露个面。卿云有些惊讶地看着她。
从来她身边的人都夸她好，承认她说的话对，但都是带着点区别的夸，就像夸一个榜样，虽然知道好，但不会真听她的，像贺南祯这样，明明笑着，却听了她的，恰恰相反。
而卿云也回报了他这份信任。
“希望官家也知道事事有回寰的道理吧。”卿云这样说道。
换了任何一个人，都说不出这话来，最多是不带官家，话里带上官家，就没法不恭敬。但卿云不同，她对官家都是有所期望和约束的。
在她看来，贺南祯既然去赴宴听三国，就是做到了他的示好，接下来官家也该做他该做的，要是做不到，就是官家不明理了。
读圣贤书长大的人，多少是有点当谏臣的性格在的，君明则臣直，她不仅直，还要督促君主也英明，不仅这样想，还要这样做，即使为此从云端的天之骄女跌落到如今这样在寂静院落里也无人来找，她也在所不惜。

第159章 官家
凌霜叫人把卿云接过来，是觉得反正都已经坏了“规矩”，不如坏到底。
爹娘都来了，卿云自然也可以来，但她还没空见卿云，她要干件正事，就是蔡婳和赵擎的事。
赵擎身份也特殊，听宣处和捕雀处，可以说是官家的左膀右臂，满朝文武三省六部更像是躯干，躯干自然重要，有躯干才能活着，但没有膀臂，官家是什么也干不了的。
而且他比贺云章又不同，做了十多年的权臣，就是块石头，都要比猴还精了，权势，富贵，美貌，估计都见过太多了，而且性情也早练出来了，喜怒不形于色，冷静自持，蔡婳都不会是他的对手。
凌霜知道蔡婳想把这件事做成了，于是也帮她想主意，今天不只接卿云，派顶轿子把她也接过来了，只说是请蔡小姐来送亲，等蔡婳一到，她把蔡婳带进了贺家的书房。
贺令书是以诗书闻名的，藏书又多又好，这还是小书房，临近新房，据说大书房更多。蔡婳不由自主就拿起书来看。
“先别忙着看书，等会我带你出去转一圈，看看赵擎什么反应再说。”凌霜出主意道：“今天办喜事，就是偶尔撞见了，也是正常的，没人说什么。
书先放下，以后有的是机会找娴月玩，还愁没有看书的机会？”
蔡婳脾气好，真就放下了，只是道：“撞见不撞见，其实也不重要。”还是被凌霜拖着出了门。
凌霜有心带她去前院，蔡婳不肯，两人正在回廊上说话，见到黄娘子匆匆过去，见到凌霜，笑了，道：“三小姐怎么在这，姑娘们都要去前面看放烟火呢，灯楼子也扎好了，据说姑爷特地请了晋地的匠人，专会放火树银花的，光花灯就扎了上万盏呢，真是奢侈太过了……”
“天都没黑呢，放什么烟火。”凌霜皱眉道：“有钱烧得慌？”
黄娘子责怪地“诶”了一声。
“怎么能这么说自家姐夫？”她替贺云章辩解道：“官家酉时就得回宫，从来御驾离宫，是不可过夜的，怎么能等天黑呢。”
“那就留着等官家走了再放嘛。”凌霜笑嘻嘻开玩笑道。
黄娘子见她插科打诨，懒得和她说了，去找娄二奶奶了。
凌霜知道这样看灯的热闹场合是会和元宵一样，是能跟赵擎远远在人堆里望见的，于是拉着蔡婳又往外走。
“走嘛，就是不理赵擎，咱们看看灯也行嘛，我还没见过火树银花呢，据说灿烂得很呢。”
蔡婳却有点不想去。
“横竖年年上元节都能看的。”她劝道：“也不急在今天一时，我看官家像是个‘敦礼教’的性子，讲的也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那套，你又和秦翊订了下来，只怕你的话有些已经传到他耳朵里了，我们还是远着点吧，老太妃那都好说，最多训诫你几句。要是官家罚你，只怕秦翊都没什么办法。”
凌霜被她说得有点后怕起来。
“我知道的，你没看我今天都能躲就躲呢……官家召见我爹娘的时候，我还以为要顺带着教训我呢……”
“是呀，所以我们最好的是不过去，等官家回宫了再看也不迟。”蔡婳拉着她坐下道。
“那官家走了，赵擎肯定也回去了。”凌霜道。
“他回不回去什么要紧呢，人和人之间的事，哪是见一面或者不见一面可以决定的呢。要有心，隔山隔海也能相见。
要是无心，见一面也起不了什么作用，我们之间，我的部分我已经完成了，剩下的交给缘分吧。”
凌霜见她这样想得开，也就不去了，坐在这里陪着她，这地方虽然是个靠内府的回廊，但也时不时有人往来，两人于是又回到书房，正准备看书呢，如意来敲门了。
“小姐小姐，”她在外面焦急地叫，凌霜只当有什么事，拉开门，如意却连忙把她推了进去。
“小姐你千万别出来，也别出声。”她神神秘秘地嘱咐凌霜：“外面都在找你呢。”
“找我干什么？”凌霜不解。
“官家看见灯楼，说要回宫了，不知道为什么，又非要召你过去。
说是听说秦侯爷订了亲，要见一见订的谁，看看你还有什么‘高论’。”如意吓得脸发白：“这不是要秋后算账吗？
多半是那天你在老太妃面前说的话传到宫里去了。他要罚你呢。
二奶奶让我找你，但我知道她是让我找到你，叫你不要去，你那些话官家听了一定生气，你躲起来，等官家回宫就好了。”
凌霜笑了。
她其实也手心出汗，旁边蔡婳更是脸一下子就白了。
她家是国子监出身，接近过权力，知道伴君如伴虎的道理，寻常臣子小心说话尚且获罪，凌霜这样桀骜不逊，别说应对了，随便说几句话，就是官家眼中的乱臣贼子了。
从来统治者最厌恶的就是凌霜这种刺头，搅乱他的秩序，煽动他的臣民，凌霜要是男子，估计早就获罪了。
好在是女子，官家知道她掀不起滔天浪，又看秦翊面子，才只是召见，而不是不分青红皂白训斥。
“别傻了，官家召见，躲着不去是欺君之罪。”凌霜甚至还笑得出来：“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难道还真能躲过去不成……”
蔡婳第一次彻底否决了她的做法。
她伸手拉住了凌霜。
“不成，太凶险了。”她担忧地看着凌霜：“你这样的人是异数，为君的人最讨厌异数，找个由头都要杀了你呢。你何苦做孔融杨修？
虽然官家铁了心要见你，你不能永远躲着，但能躲一次是一次，官家日理万机，也许你不去，今日也算了，我们再想办法。”
“那他下一次召见之前，我都会惴惴不安的，过也过不安稳，不如这次了结了。”凌霜反过来说服她：“放心，秦翊还在官家身边呢，要是凶险，他一定有消息来了。
当初我惹完老太妃他都送我走呢，要是官家起杀心，他一定知道。”
“你就这样信任他？”蔡婳有点动气了。
“这时候还吃醋呢。”凌霜又笑了：“我不是因为喜欢他而信他，是因为了解他而信他，是作为朋友知己的相信，你昨天不是还夸他有信陵君的风范吗？怎么忽然又不信他了。”
“那时候又不知道你要把救命的希望寄托在他身上。”蔡婳皱眉道。
“放心吧，不至于的。
官家也是三十年圣明天子了，不至于那样容不下我，实在不行，我还有一招脱簪待罪、五体投地痛改前非呢？
从来没听说有做皇帝的执意赐死个素未谋面的女子的，就真到了那一步，还有娴月呢，秦翊靠不上，娴月至少是靠得住的。
贺云章大喜之日，官家总不能把他的妻妹杀了，你放心，到时候桃染一定在旁边看呢，娴月总不会让你失望吧。”
凌霜说得入情入理，蔡婳也只得松开她的手，但紧接着又道：“我也要去看着。”
“行，你跟着来。”凌霜虽然也手心出汗，但也琢磨清楚了：“官家故意选看灯的时候召我，不就是要杀鸡儆猴吗？训我，其实是为了给夫人小姐们听。
我在老太妃面前那番话，有点蛊惑小姐们，劝她们不要嫁人的意思。
为君的当然希望子民休养生息，多多繁衍，所以要训我几句罢了。”
“那你一定虚心低头，由着他训，知道没？”蔡婳握紧她的手嘱咐道：“实在不知道怎么答，就当自己是卿云，想想‘卿云这时候会怎么回他’，就一定不会出错了。
你平时没事还学卿云的老夫子样呢，这时候不能不会学了！”
“知道了，手都要被你捏烂了。”凌霜还有闲心说笑话：“官家还没要杀我呢，你先给我用上刑了。”
果然凌霜对娴月是真正的知己，一举一动猜得通透，两人只走到内府的廊道上，就被桃染逮到了，她也脸通红一身汗，估计是跑的，见到凌霜只一句：“小姐让我来看三小姐的。”
“娴月没什么话？”凌霜问道。
“小姐说，不管官家问什么，小姐都要好好回答，不要再大放厥词了，除非脑袋不想要了。”桃染道：“但还有一句话，不让告诉三小姐，怕三小姐听了，就不老实了。”
“什么话？”
“三小姐别告诉小姐我说了，”桃染还是忍不住告诉了凌霜：“但三小姐帮了我们小姐那么多次，我告诉三小姐也没什么。
小姐说，三小姐其实也用不着害怕，天塌下来，有她顶着呢。”
“真塌下来，只怕她顶不住。”蔡婳担忧道：“凌霜的倔脾气，也不会让她顶的。”
“那就贺大人顶嘛。”桃染乐观得很：“小姐说，素日背了那么久权臣的名声，是不是真的权臣，今日见分晓了。”
-
果然官家那里就阵势大得很。
贺家的正院，中庭极宽敞，中间搭了个戏台，其实以前是做琴台用的，贺令书当年重编羽衣霓裳曲，亲自指点琵琶班子，就是在这。
为此还被御史参了一笔，说是靡靡之音，亡国之声。
如今人也不在了，亭台仍然如新，连地砖也如宫中一般，漕运上京的石料，偌大庭院铺满，正好扎灯楼，就挨着戏台边扎起了数丈高的架子，上面装饰绸缎彩花，遍挂各色花灯，又有各色灯树、鱼灯、灯牌灯球环绕，焰火也早准备好。
年轻王孙都簇拥在南侧，官家带着众臣在正对亭台的花厅上端坐，旁边还有一班乐班，奏个不停。
出来看灯的夫人，和一些胆大的小姐，都在庭院北边，靠近内院的门口，都依偎着自家母亲或是姨母，低声说笑着。
美人竞出，锦障如霞。公子交驰，雕鞍似月。
凌霜莫名想起这句讲上元节的话来，仔细想想，贺云章这个天子门生还是做得合格的，他知道官家喜欢热闹，想看看民间的风俗，所以尽管不是上元节，也早准备了这一份上元节般的热闹。
当然也许是为娴月，上元节走百病，放焰火驱邪，都是对娴月的身体有好处的。
她信娴月，也信贺云章对娴月的情，不然她走出内院的门时，贺云章不会立刻就把眼睛看了过来。
如今说凌霜之前还存侥幸的话，看到贺云章眼中警告的神色，就知道今日一定是为当初自己在老太妃面前那些“高论”了。
秦翊站的位置怪，没站在厅上，而是站在上厅的台阶边，要面圣，他仍然穿玄色锦袍，织金暗纹，胡服样式，墨色高靴，虽不佩刀，整个人仍然有点严阵以待的气质。
凌霜上厅，他伸出一只手来搀扶，要是以前，凌霜当然不用他扶，他也尊重这个，不会伸出手。
但今天不同。
他是告诉官家，这是他定了婚事的未婚妻，就算冒犯了老太妃，那是内帷的事，没有官家越过臣子去赐死臣子妻子的道理，何况秦家的位置还这样特殊。
“今日水深。”
他这时候还有闲心开玩笑，也是因为凌霜的手细微地发着抖，所以转移一下她的注意力，道：“小姐可不要翻了白了。”
凌霜瞪他一眼，瞪到一半又收回来，怕官家看见，死罪又多一条。
但秦翊扶她上厅，松手时却轻轻在她掌心一握，是安她的心的意思，凌霜明白他的意思。
蔡婳生气，不是吃醋，是因为凌霜对秦翊真有性命相托的信任，她这点很像卿云，丈夫就是丈夫，是可以很合适，相敬如宾，彼此合格就行，犯不着交托性命，是典型的世家小姐大家闺秀的心态。
夫妻之间更像是合作者，而不必是知己，彼此都留余地，省得失望。
但就连蔡婳，有机会和赵擎做知己时，也是更开心的。
何况二十四番花信风看下来，凌霜冷眼旁观这些世家小姐，这样的容貌品行，这样的克己复礼，谁不值得一个两情相悦的知己呢？
若是一生就困在后宅里，跟一个自己不信任也并不爱的男子渡过一生，为他生儿育女，看着他娶妾纳婢，多可惜。
京中王孙她不是没见过，不是姚文龙赵景这等被欲望和浮华宠坏了的烂人，就是权势和财富还不足以支撑他们被宠坏的，其实懦弱和戾气一点不输，哪一个配得上一个这样的女孩子托付终身？
但世道偏逼着她们托付终身，还是在这样满池的烂鱼里托付终身，就是挑出花来，彼此比拼出花来，又如何呢？
这时候是不该想这些的，该学着做卿云才是，但凌霜偏偏忍不住，这些属于“异数”的，属于害群之马的念头，一个接一个往外冒。
官家坐在高座上，脚踏上都铺着绣龙的明黄锦缎，旁边内侍宫娥环绕，身后站着几个老臣，但最近的还是右手边的贺云章，和左手边的一个三十来许岁的白胖内侍，凌霜隐约记得，好像叫鲍高。
内侍铺好垫子，凌霜乖乖下去行礼，口称民女，道：“吾皇万岁万万岁，民女娄凌霜应诏来见。”
她没戴珠翠，简单梳妆，簪一朵绒花，倒正好磕头，看样子做派，确实也和其他大家闺秀分不出区别，甚至更泰然些，不像没见过世面的商家女。
官家像是正看戏台上青梅煮酒，心不在焉地道：“起来吧。”
两个宫娥上来把凌霜扶了起来，官家不赐座，凌霜只能站着，她这时候才发现老太妃也不在，想想也对，宫里的规矩比民间大得多，老太妃虽是太妃了，毕竟是娘娘，虽是这样的场合，也是轻易不见外臣的。
撇去宫娥不说，她是花厅中唯一的女子，连自家爹娘都只能在花厅外担忧看着。
“你知道朕叫你来是为什么？”
官家仍然盯着戏台上的曹操，也不知道皱眉是因为曹操是乱臣，还是因为凌霜这个“贼子”，但那股无形的压力是笼罩在花厅中的，凌霜也没法不觉得。
那甚至不是因为她害怕，只是本能地知道，眼前这容长脸，留着三缕髯的男子，是这世界的主人，拥有无上的权力，只要他一句话，自己的人头大概是要落地的。
天真要塌下来，是谁都挡不住的。
当然凌霜知道官家不至于为了一个女子的几句“胡言乱语”，就真把自己的“天子门生”的求情都不顾，还留下一个刻薄秦家的话柄。但那也只是以常理度之而已。
他仍然有杀她的权力，只要一句话而已。
这巨大的压力如同暴雨前的黑云，笼罩整片大地，天色一瞬间黑如墨，白天和黑夜都失去区别。
怪不得都说皇帝是天子，对于一个凡人来说，确实是如同天罚一般的威力，没有一丝逃脱的可能。
凌霜清晰地感觉自己的后背上全是汗，只是不知道有没有湿透，要是湿透了秦翊看见，只怕要笑自己一年。
前提是自己还能活一年。
她模仿着想象中卿云的语气，老实答道：“民女愚钝不知，请圣上恕罪。”
官家总算把眼神收了回来，瞥了她一眼。
只是轻飘飘的一眼，凌霜后脑有根筋就立刻绷紧了，像凭空多出一个脉搏，在后脑上一跳一跳。
官家不喜欢自己，这是当然的，但也说不上厌恶，他这一眼，更像是琢磨：这是个什么东西，是好还是坏，是杀还是放，是去还是留？
官家其实也不常与后宫外的女眷对话，今日已经是破例了，也是因为那些话实在闻所未闻，老太妃根本都没往宫里说，还是鲍高收集来的，可能也是因为实在荒唐，老太妃如同被个疯子冲撞了一番，只会反思，是不是自己不自重，贵人自辱，让个疯子有了对自己发疯的机会。
但官家知道她今天是不会有胆发疯的，知道回话，说明是知道规矩的人，不是纯粹的疯，不至于命都不要了。
但他确实不懂凌霜是个什么。
官家也守礼，自然不会多打量女眷，还是秦侯府的女眷，只看出相貌不差，气度也还可以，不见商家女的劣根，娄家两个女儿都还好，没有什么商贾气，兴许娄家祖上其实是读书人也不一定。
江南那边近来是有点乱的，听说士族已经弄混了，娶商家是常有的事，嫁商家虽然因为违法，不多，但多半也有，是该派个人去管管了。
“朕也是听人说的，听说你冲撞了老太妃，还发了些议论，蛊惑人心，传得满京城都知道了。”官家淡淡地道。
凌霜后脑那根筋简直跳得发疼了。
这就是无法想象卿云会如何回答的时候了，因为卿云根本不会干出这种事来，从来没有落到这境地，自然也不知道如何应对。
凌霜只得朝着自己脾气相反的方向，夹着尾巴做人，答道：“民女不敢，民女当初是一时激动，冲撞了太妃娘娘，心中一直不安，只求娘娘原谅，请圣上恕罪。”
她这话听起来老实，其实也没有说谎——她可没说后悔，只是说心中不安，请求恕罪而已。
但官家自然听不出她的暗度陈仓。
“知道认错，还算有救。”他朝秦翊看了一眼，又道：“你的那些话朕也听到些，实在疯得紧，小小年纪，怎么如此偏激？竟不把世间规矩放在眼里了？”
凌霜抿住唇，有些话到了嘴边，但考虑到娴月今日大喜，到底还是忍住了。
但官家却似乎不愿意放过她。
“朝廷命妇，是要做世间妇人表率的。
秦家又有这样大的家业，地位尊崇，京中世家都仰仗你家为榜样呢，要是世间女子都信了你的歪理，无人婚嫁，谁来繁衍后代，国家如何，社稷如何？”
凌霜的手握紧了。
贺云章其实隔得近，可惜并不了解她。
秦翊站在花厅的栏杆边，看一眼她整个人随着官家说的话，慢慢绷紧了，就知道她要说话了。
凌霜从来不留指甲，也觉得此刻拳头握得太紧，几乎要把手掌刺穿了。
不该造次的，这是帝王，一怒而山河崩，就算有满腔的不赞同，也只好忍住罢了。
她昨晚和云夫人说时代，说洪流滚滚向前，活在这世上的每一个人都是被裹挟着的普通人，尽管沉沦下去诸多危险，但谁又能抓住河边的乱树，摆脱洪流呢。
大部分人连伸手的力气都没了，只能被时代卷着往下走。
力拔山兮气盖世的霸王最后也自刎乌江，谁又能与天下大势作对呢？
但如果说有一个人能改变时代的话，就是坐在她眼前的这位了。
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从来官场是上行下效，只要坐在皇位上的人做出稍许改变，一层层加码，到了底层，造成的影响，就真的能改变这个时代。
原来谏臣是这样想的，只要能贯彻自己的道，冒点风险也没什么。
娴月回去一定要骂自己的，蔡婳也一定生气，但凌霜还是要说。
那天她和秦翊论政，说朝中派系割据，江南派，秦派，晋派，还有个董大人带出的仕林派，把个朝堂搅得乌烟瘴气，许多事根本施行不下去，江南派把着当地的官府，晋派却占着市舶司，互相推诿，又朝令夕改，把商家逼得在中间两头受气，无所适从。
秦翊听了一会儿，却淡淡道：“你把他们看作各地的代表，就明白了。
江南派重商，想开海运，晋派却想田有人守，地有人耕，不让农民被商行引走，秦派是门阀，仕林派都是寒门举子，各有各的利益，各发各的声音。官家才好判断权衡，施行政令。”
但这么多派系里，却没有一个是女子的代表，老太妃已经是天下女子的典范，也不过是在花信宴上干着官媒的事而已，没人说过女子终身被困在内宅，面对人生的变故该向谁求助。
没人约束一下如今吃喝嫖赌俱全的京中王孙，只是催着她们嫁，将她们一个个送入别人家，至于别人的家里有没有活路，他们不管。
而她站在这里，是天赐的机会，尽管她知道官家多半不会听，就算听了，也当她是疯话。但她不得不说。
因为她之前没有人说，所以才轮得到她来说，冒着危险说。她若再不说，后世的女子更难开口。
也许到那时候，女子连说话都成了僭越，更别说面圣了。
“圣上说的固然没错，只是口耳相传，以讹传讹，把民女的话传错了。”凌霜听见自己的声音这样说道。
官家何许人也，对于战战兢兢的服从，他看腻了。
但要是稍有反意，哪怕是藏在恭敬的词句后，他也能立刻察觉。
果然他就皱了眉。
“不是你说京中的王孙配不上女子，要女子团结起来，都不嫁人，怎么成了别人误传了？”
“回圣上，民女说的是，正是因为女子不得不嫁，而且人人都要嫁。
所以才把京中王孙惯得这样有恃无恐，民女在花信宴上看见的女孩子们，个个都蕙质兰心，品性良善，就有一两个例外，也极少。
但京中王孙却眠花宿柳，或赌或嫖，整日斗鸡走狗，不受约束。
这样下去，于国家社稷也没有好处，所以民女才说了那些话，是想逼男子上进，被人误传了……其实当时民女姐姐就代娘娘教训过我了，民女也反省过了……”
她还不忘提一下卿云，横竖话迟早会传到老太妃那，让老太妃对卿云更喜爱点，也不是什么坏事。
但她这番话显然触怒了官家。
“荒唐！”官家道：“从来婚嫁之事，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是京中有花信风习俗，也不过是为了长辈相看，你这话是要鼓动女子自行挑选了……”
贺云章见状，意图解劝，道：“官家，”
“你也用不着说情，我知道她是你正经亲戚。”
官家朝他道，又把外面的秦翊也点了一下，道：“文远侯府订亲，以后就娶这样的侯夫人？”
秦翊一言不发，只是上得厅来，站在旁边，垂手听训的样子。他和官家不怎么对话，有话自然有人替他说。果然董大人就上来劝道：“圣上，据说已经禀过祖宗了，不好退得。
清河郡主娘娘也说，难得年轻人自己看中，管不得的。圣上宽宏大量，饶恕则个。”
官家一副余怒未消的样子，仍然朝凌霜道：“要不是看先太后面子，今日岂容你说这些疯话，朕只知道江南风气坏了，不知道竟坏到这地步，瞧瞧你们这样子，女子还要爬到男子头上了。
竟不用问，妇道妇德是一点没有了，这样纵容下去，天下还不大乱？女子不嫁，百姓如何繁衍？妖言惑众！”
凌霜没说话，只是跪了下来。
“圣上训斥，民女不敢辩驳，但女子虽是妇道人家，地位不如男子，也是圣上的子民。请圣上宽宏大量，容民女阐述道理。
民女的话，不是祸国殃民的疯话，反而是为黎民为社稷着想。”
“你说就是！朕倒要看看，你能说出什么花来！”官家果然入彀。
凌霜伏在垫子上，仍是跪伏求情的姿势，双手也放在额前，闻见垫子上的熏香味。
“回禀圣上。
圣上所担心民女妖言惑众，女子地位高了，就不嫁人了，影响百姓繁衍，这是圣上的仁心。
但民女不才，也曾读史，当年越王勾践卧薪尝胆，与越国百姓休养生息时。
颁下法令，但凡百姓家，生女赏猪一头，生男赏狗一头，是把女子看得比男子更重的。
女子生孩子，要怀胎十月，男子再多，也要由女子的数量来决定人口。
圣上请想，越王勾践何等英才，他能看出繁衍人口重要的是女子，而不是男子，只有女子过得好了，百姓才能繁衍生息。
圣上有尧舜之德，民女不敢指点圣上，只敢以越王的典故为比喻，请圣上深思。这是其一。”
“其二，圣上说江南民风乱，女子地位高，民女幼年曾居江南，深知不然。如今世上男尊女卑，生男子，继香火，传家世。生女子，嫁他人。
百姓也不傻，都知道养儿子赚，养女儿亏，所以民间溺女风气盛行。
民女幼年在江南，江南也一样溺女，最严重的地方十存二三。
如今厅中也有江南官员，圣上问一问，就知道民女所言非虚。”
凌霜伏在垫子上，背脊微微颤抖，道：“民间溺女，花样百出，溺死，碾死，抛进山林，埋在门槛路口，只怕女儿再来投胎。
虎毒尚且不食子，百姓如此恨自己亲生骨肉，都是因为世上女子地位太低的原因。
百姓生下女儿，嫁去别人家，如同帮别人家养的，谁会让女儿活下来？
就算活下来，愿意养女儿的家也会被拖累，被溺女的家庭淘汰，所以溺女之风，愈演愈烈。
但在扬州镇江等地，女子能从事纺织业，能经商，能抛头露面，顶门立户，传承家业和姓氏，所以女儿才有机会活下来。
否则人人都只想传承自家的香火，而把女子弃如敝屣，圣上既然想要繁衍人口，让国家强盛，更该提高女子的地位，否则女子生下来就被杀掉，谁来嫁人？谁来繁衍人口？
圣上说江南女子地位高，是风气乱，民女却觉得，只有女子地位高的风气，才能让女子活下来，请圣上深思。”
官家做了三十年圣明天子，自然知道民间溺女的弊病，她这番话乍一听惊世骇俗，实则条条是道，官家竟也一时忘了发怒，没有反应。
凌霜见官家没有打断，这才说出第三段话来。
“其三，圣上说要社稷稳固，天下太平。
其实天下女子越少，男子越多，贫者不得其妻，游荡闲散，集结成乱。
民女不才，也读过些书，也知道，但凡每朝每代，无家的单身男子越多，朝代就越乱。
如今法令纵容底层的百姓，溺女弃女，卖妻鬻妻，虐待妻子，男子杀妻罪减一等，女子杀夫罪加一等，女子受苦受难，全不过问。
看似安抚了男子，实则是饮鸩止渴，我国中女子越来越少，单身男子越来越多，就算逼着所有女子都嫁了人，还是不够，游散男子集结作乱，为匪为盗，掠夺民间，迟早酿成大祸，这是取乱之道。”
凌霜抬起头来，仍然垂着眼，但却语句清晰地道：“圣上是尧舜之主，民女是大周百姓，哪有不盼望社稷安稳天下太平的。
民女今日斗胆，进了一篇谏言，不敢言政，只求圣上明察，以越王勾践为鉴，奖赏生女之家，提高女子地位，开女学，立女户，让女子有机会施展才华，和男子一样顶门立户。
这样方可解除天下的隐患，只要四海升平，社稷安稳，我虽死无憾。”
一番话说下来，别说官家，满厅的官员都听愣了。
原本只当是官家训诫个无法无天的疯小姐，没想到竟然被她认真劝谏了一番，说得还条条是道，让人一时竟想不到如何反驳。
官家也失了态，有点瞠目结舌，还好旁边内侍鲍高见机，怒斥道：“大胆，谁跟你‘你呀我呀’的，在官家面前还敢称我，哪来的乡野村妇，还不告罪……”
凌霜对这一套也是熟的。于是又低下头去磕头，做心悦诚服状。
“民女不过是乡野村妇，不懂规矩，这些话也不过是我一点浅陋见解罢了，圣上英明睿智，自然早就想到了，民女班门弄斧，让圣上贻笑大方了。请圣上大人大量，恕民女无礼吧。”
官家这才好借坡下驴，咳了一声，皱眉道：“果然是秦家的人，疯也疯得别致些。一个妇道人家，真当自己是女中诸葛了？
算你还知道进退，下去吧，以后这些疯话少说，别连累秦翊也跟着你丢脸。”
“谢圣上开恩，民女告退。”凌霜道。
她自然知道，皇家的体面重要，驳得倒就驳，驳不倒就是“你这些疯话”。
但她从来也没想过驳倒官家，她那番谏言，已经是极猥琐，几乎是站在世间男子的立场上说话了，把女子都快说成了繁衍的工具，这才有机会能说完。
但就算这样，也不知道官家听进去多少。
又愿意做多少，饮鸩止渴虽然危险，但谁不是只管眼前安稳，哪管身后洪水滔天。
但哪怕只要听进去一点，也不枉了她今日回去被娴月和蔡婳痛骂了。
这样的话，她作为女子不说，难道指望满朝的大人们说吗？
秦派为秦派说话，江南派为江南说话，男子自然只为男子说话，说是大人们对自家女儿也爱若珍宝，但那终究是对宠物一般，谁又愿意为她的终身和地位谋一谋呢。

第160章 火焰
凌霜下了花厅，看自家娘亲等在厅外的焦急眼神，把爹的手都掐青了，只怕挨完娴月和蔡婳的，还要被娘骂一顿呢。
凌霜仗着这时候圣上没走，她们都不敢逮自己，出了花厅，一溜烟跑到后院去了。
准备找点东西吃了，免得晚上宴席，圣上回宫了，剩下娄家自己人，她们三娘教子，围着自己教训。
她向来躲得好，正在蔷薇架后看丫鬟们来往，后面绕出一个人来，秦翊笑道：“娄小姐好口才，隆中对也不过如此。”
史上善于进谏的女子也有，只是都是后妃，她是秦翊的未婚妻子，圣上不好说，只好骂她自以为是女中诸葛。
但圣上骂她，秦翊偏用诸葛亮来比她，当年诸葛先生南庐高卧，隆中对三分天下，何等心胸，秦翊这马屁倒是拍得不错。
但凌霜可不买账。
“好啊，刚才在厅上，不帮我说话，这时候来了……”她立马揍秦翊，扑上去打他两拳。
秦翊只是笑着闪避。
“你是诸葛，官家可做不了刘皇叔，他向来是越扶越醉的，本来是骂几句的事，我上去劝，只怕你要翻白。”他笑着告诉凌霜：“你没看贺云章上去都挨骂了。”
“他那是关心则乱，不敢不劝，怕娴月知道了，骂他呢。”凌霜道。
两人正说话，只听见外面炮响，又是一阵鼓乐鞭炮声，半边天都被焰火映得通红。
秦翊几乎是在宫闱中长大的人，不用看就知道，道：“这是官家回宫了。”
“真的？我看看。”凌霜立刻来了兴趣。
她知道这时候最要夹紧尾巴做人，才不跑去前面看，手搭凉棚量了量旁边的亭子高，又看了看秦翊，来了主意。
“你把我举上去，我看看。”她催促秦翊道：“我看看真走了没。”
秦翊伸出手来，揽住她的腰，像是真要听她的，谁知道凌霜还没让他蹲下去呢，他倒是先一纵身，踩着栏杆，带着凌霜就上了亭子。
凌霜还是第一次见他这飞檐走壁的功夫，人都站在亭子上了，才反应过来。
“厉害了。”她立刻夸他，眼睛都发亮：“听说当年先安远侯爷打安南城，安南王弃城而逃，他直接飞身上了御辇，把安南王擒了下来，我还看过凌烟寺的壁画呢，安南的御辇再低，也有丈高了，我还以为是吹牛呢。原来你们家的人真跟猴似的呀？”
秦翊被她气笑了，在她头上敲了一下。凌霜立刻回他一顿老拳，打完了还道：“别吵我，让我仔细看看，官家是不是真走了，不会杀我个回马枪吧。”
夕阳返照，还是有点晃眼睛，凌霜双手护在眼睛边上，认真看着官家的仪仗出了正门，然后才是御辇，内侍宫娥，百官随行，伴辇的一骑显然是贺云章，远远就看见新郎官身上红色吉服，一副要送到宫门口的架势。
“看看，怪不得娴月说他呢。”凌霜又背地里说姐夫坏话：“这么喜欢伴驾，干脆送回宫去好了，洞房花烛夜也别回来了，哼。”
她与其说是在对着贺云章的背影挥拳，不如说是在对着贺云章伴驾的那位耀武扬威，秦翊早看出来，只是不说话，笑眯眯看着她。
“我想起一句话来。”秦翊笑着逗她：“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
要是凌霜反应再敏锐点，一定听出来了。她笑秦翊是猴子上树，秦翊也笑她是猴子。
猴子的妻子，自然也是猴子。
可惜凌霜只当他是笑自己见官家走了就精神了，还得意洋洋道：“你懂什么，这叫大女子能屈能伸。
你看，官家又怎么样，还不是被我混过去了，天子之威又如何？
我娄凌霜，这辈子就要这样活下去，不管他们怎么告状，都告不倒我。
就是真论起理来，也是我的道理才是铁打的道理！”
她昂着头，向着夕阳，最后一点夕阳余晖照在她身上，她连发丝都发着光。
“就让他们去歪曲我，攻击我，说我是疯子傻子好了！但我活在这里，就是一座塔，一道碑。
能看见的人自会看见，天下女子知道还有我这么个人，知道人生还能这样活，在走到死路时，也能生出一丝勇气。就是我这辈子要修的道了！”
秦翊只是赞赏地看着她，像是看着世上绝无仅有的珍宝。
凌霜站在亭子顶上，初夏的晚风吹过来，远处灯火汇成长龙，贺府的人川流不息，这亭子其实不高，但她却感觉京城的万家灯火，都在她的脚下似的。
最凶险的关卡也渡过了，娴月已经获得了幸福，蔡婳也笃定了她的未来，卿云自是不用说，她从来没感觉这样强大过，像是握紧了拳，浑身拥有无尽的力量，而一切未来，都如同画卷般在她面前缓缓展开。
而她身边，还站着一个能听懂她的人。
上京的时候，她在坐在船中，满心愤怒，感觉京城是个未知的大牢笼，满脑子想的是世人传言中京城的规矩、京城的古板、京城那些把女孩子当做货物看待的花信宴。
如今千帆过尽，她自己都不敢相信，她竟然能闯进这片天地，凭自己双手打翻旧世界，闯出一片新山河来。
她拥有了最好的朋友，还有了保护自己家人的力量，旧的规则被她勘破，她仍然是那个满心愤怒的娄凌霜，只是更强大，更勇敢，也更有周旋的智慧，能从每一个逆境里打出一片天地来。
凌霜站在亭子上，只觉得雄心万丈。
“秦翊。”她眼睛亮亮看着他：“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你的勇气究竟是从何而来，为什么这样源源不绝？”秦翊带着笑意看着她道。
凌霜立刻得意起来。
“想知道是吧？”她倒没像贺南祯一样找打，说什么“叫哥哥”，只是笑着招手道：“过来，我给你讲个故事。”
秦翊真走了过来，凌霜拉着他坐下来，两人坐在亭子顶上，看着天边最后一线红色被黑夜吞噬。
凌霜难得这样好脾气，把头往旁边一偏，靠在了秦翊肩膀上。
她是不觉得有什么，但秦侯爷的耳朵会不会红就是另一回事了。
“我小的时候常跟我娘去拜香，那时候我比现在叛逆得多。
看见一个老太太磕长头上山，我娘怜老惜贫，和她说了会儿话，还送她东西。我趁我娘不在，问她：‘为什么你这么虔诚，却这么贫苦，多灾多难，这不是正说明神佛无眼吗？
要是你信的神佛真有用，就该降下预兆，救你出苦海啊？’，”
“老婆婆一点被激怒，还认真回答我，她说：‘小姑娘，正是因为没有降下预兆，才叫做信仰呀。
要是看见了证据才信，那就不叫信仰了，只能叫识时务的聪明人罢了。”
这话确实说得有神性，连秦翊也若有所思。
凌霜靠在他肩膀上，慢吞吞道：“我是一生不信神佛的。但这句话我却记了很久。
世人说的勇敢，似乎都要猜到结果才做，但猜到结果才敢做，那还叫勇敢吗？”
“在我看来，勇敢就是做不确定的事，不绝对安全的事，就算前方是未知的迷雾，也毫不犹豫，勇往直前，轰轰烈烈。人生苦短，我要用自己想要的方式度过这一生。”她偏过头看着秦翊，笑道：“你问我的勇气从何而来，就是从这而来，知道了吗？”
秦翊的脸在黑暗中轮廓英挺，侧脸漂亮得像年轻的神像。
“我受教。”他这样低声告诉凌霜。
凌霜立刻笑了起来。
“受教就好，还不把你家祖传的剑法秘诀告诉我，我教你这么多，你教教我也不过分吧。”
秦翊也笑了。
他伸手揽住了凌霜的肩膀，侧过脸，用脸颊和她的头挨着。
晚风转凉，但他身上十分暖和，练武的人是这样的，怀中像有一团火。
而他的怀中也确实有一团火。
官家向来是不太有见识的，他临走还在说凌霜发疯，问为什么秦侯府选了这样一位女主人，他看不见凌霜身上的光芒。
她是这样轰轰烈烈的火焰，一刻也不歇地燃烧着，即使遇上狂风，在风里摇曳得可怜，像是要缩起来了。但官家一走，她又张牙舞爪，爬到这亭子上来。除了她，没有人再适合做秦侯府的女主人了。
秦家是什么，是倒塌的宫殿，荒草杂树埋没的巨碑，凡人无法摧毁他们，他们也不会再恢复，只是千年万年地躺在那里，以人世无法干预的姿态。
也只有凌霜了，百年的枯树也被她引燃，她不管那些沉重和阴郁从何而来，只管轰轰烈烈燃烧一场，将那些横亘的废墟都烧成灰烬，再从这灰烬中长出新绿色的芽来。
如果过去沉重到无法消解，而未来又一眼能看穿，那其实将来的人生也是失去意义的。
直到遇见她之后，秦翊才第一次在自己的人生中，看见一些自己也猜不到的未来。
“凌霜。”
“嗯？”
“我会一直陪着你的。”秦翊道。
骄傲的，被世人都说是冷漠的秦侯爷，就连这时候也是说着反话的。
如果凌霜听懂的话，她应该知道秦翊说的是“请一直陪着我吧。”
原来传说中的故事从来不虚妄，秦家人从来是知道如何做英雄的，自然也知道，如何将这天下人人称羡的家业和地位，豪掷换一个美人。
官家不会有机会对凌霜做什么惩戒的，毕竟秦家横亘在这里。
官家自然不会让秦家好过，但秦家在这里一天，官家也不会多好过。
他们是隔岸互相警惕的君臣，是对手，也是仇敌。
这样的对峙会代代相传，直到其中一方倒下的那天为止。
但他有凌霜，官家没有。
以后的日日夜夜，那漫长到能燃尽整个人生的对峙里，他已经是赢家。

第161章 火树
晚宴凌霜才出现，自然是挨了娄二奶奶一顿说，蔡婳倒没说她什么。
凌霜仗着娴月是新娘子，当着众人不好骂人，等到闹洞房的夫人们进去后，她才溜边进去，虽然看桃染那样子，已经把凌霜面圣那番议论告诉娴月了，娴月偶尔的一瞥也确实有点秋后算账的意思，但闹洞房的夫人们可不是吃素的，很快娴月就无暇他顾了。
先是撒帐，说了许多吉祥话，又闹着要小孩来滚床，云夫人好不容易拦下来，又开始调笑起和新娘并坐的探花郎来，说白日里写的却扇诗不算，一定要再写几首。
贺大人这时候脾气是极好的，只是眼中噙笑，并不说话，免得夫人们更来了兴致。
毕竟贺大人素日威名在外，今日一看，火红吉服衬着俊美面容，貌赛潘安，不愧是探花的玉面郎。
而且脾气好得很，夫人们渐渐也大胆起来，逼问他以后家中是何人做主。
“自然是夫人做主。”贺大人答得干脆。
“答得这样快，只怕是敷衍！”梅四奶奶第一个笑起来：“不行，还要审。”
“审什么，咱们直接动真格的吧。”
姚夫人笑道，她不知从哪找出贺云章一件衣裳来，递给娴月道：“快给他坐在身下去，以后包管他一世服你的管。”
夫人们花样百出，又让新人给娄二奶奶敬茶，又要问贺大人第一次看中新娘子是什么时候，贺大人只不肯说，夫人们又要看交杯酒，好在饮过合卺酒后，礼官娘子上来打圆场，娄二奶奶也催，说是太晚了，只怕新人累坏了。夫人们又哄笑道“到底是岳母疼姑爷……”
好不容易闹完了洞房，把夫人们半推半送催出了门，娄二奶奶再三保证，后堂里摆了几桌牌，夜宵也备好了，感激夫人们今日添妆，没有好好用宴席，听戏也没挺全，所以又在堂下摆了一台戏，唱通宵戏，夫人们饮酒打牌，醉了就睡下，也是给新娘子暖宅添喜了。
姚夫人牌瘾大，立刻嚷着“二奶奶这是准备灌醉了我们赢钱呢，先说好，今日谁都不准走，不到天亮，谁说散场，罚她一百……”
夫人们的声音终于走远了，洞房中只剩下一对新人和伺候的桃染等人，桃染还傻乎乎地在问“小姐要不要喝点茶，咱们把凤冠卸了把……”旁边黄妈妈听得好笑，悄悄拉她一下，桃染还不解地道：“娘拉我干什么？”，被黄娘子笑着骂了句“傻丫头”才反应过来，红着脸退下去了。
“小姐有事叫我呀。”
她嘱咐完，跟着黄妈妈一起退下去了，把一脸懵的阿珠也拉走了。
娴月当然知道她们也走不远，多半还是在外间呢，不由得脸上发烧。
新房中一片红，满目锦绣，金漆箱笼，贺大人站在其中，是皎皎如月的少年郎，笑道：“这下好了，小姐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娴月立刻瞥了他一眼，啐道：“登徒浪子。”
贺云章顿时笑了，走近来，顺手将桌上的银灯擎在手中，走近来。
金绣葳蕤，锦帐低垂，娴月坐在其中，漂亮得像庙中的神女，光照在她低垂的眉目上，面容漂亮得像玉，她显然也是知道的，所以尽管脸颊微红，仍然泰然地接受他的目光。
如果是站着用灯照，或是目光里带着审视的话，这场面都不会太好看，娴月也自然饶不了他。
但贺大人直接低下了身来。
他半跪在拔步床的地坪上，举着灯，照着自己的新娘，神色几近虔诚。
“今夜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他这样轻声念道。
娴月抬起眼睛来，看了他一眼。
“我家的门第自然无法与贺大人匹配，怪不得贺大人把我比作侑酒的歌女之类呢。”
贺云章顿时笑了。
“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想做很久了，尤其是在小姐每次这样说话的时候……”
“什么？”娴月本能地问。
贺云章没有回答，他只是站起了身。
但凡闺阁小姐，再有风情，被男子这样近距离地凑过来，也是本能地闪躲，娴月也不例外，她坐在床上，腰肢往后闪躲，却被揽住了。
贺大人捕雀处出身，常年佩刀，有着修长的身形，像一头漂亮的白狼。
云姨讲过的故事一时间都涌到眼前来，娴月顿时脸红如烧。
但贺大人并没有做那许多的坏事，他只是勾住了娴月的腰，凑近过来。
探花郎的眉眼这样俊秀，娴月惊讶地睁大眼睛，看见他漂亮的颧骨，然后才感觉到唇上微妙的触觉，她几乎有点无措地往后倒过去，却被稳稳地揽住了。
锦帐上遍绣金色团枝花纹，被褥软得像一场春日的杨花雪，或是温暖的沼泽。
娴月像一只被捕获的蝴蝶，被困在红色的锦缎和这华贵的拔步床中。
她常常让人忘记她的纤细和脆弱，直到无处可逃的现在。
她素日的娇气常让人觉得这时候是该欺负一下她的，就像凌霜常常趁这时候拿被子把她裹起来。
好在贺大人从来不会对她做什么坏事。
他只是俯下身来，温柔而虔诚地，亲吻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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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筵也终究要散，越是曲终人散的时候，越显出孤家寡人的孤独来。
好在蔡婳的性格鲜少自怜，她看道家，只觉得世上的事都是祸福相依，没有什么值得痛苦，就连现在也不例外。
在凌霜的出格举动下，娄家作为娘家人，索性都在贺家过了这一晚，娄二奶奶自然是酣战通宵，娄二爷也只好在上房安睡，卿云倒是早早回家收拾残局，还问过她要不要一起走，蔡婳当时在等凌霜，就没有一起回去。
谁知道等到了席都快散了，如意才匆匆跑过来，告诉蔡婳：“蔡小姐，我家小姐约了贺侯爷去比观星了，现在三个人已经去爬观星楼了，让我陪蔡小姐一起回去。”
“知道了。”蔡婳淡淡道。
她倒不生气，因为知道多半是贺南祯挑衅她，凌霜的性格最争强好胜，贺南祯偏偏又喜欢逗她，多半是因为秦翊的缘故，三个人里自然还有个秦翊，他做裁判。
凌霜也确实爱玩，常想出许多稀奇古怪的玩法，有时候也挑衅贺南祯和她打赌，玩得不亦乐乎。
蔡婳便准备自己回去，让如意不用管了，去陪她家小姐就是。
谁知道如意答应了一声，又连忙递给她个小包裹。
“是什么东西？”
蔡婳不解，打开一看，原来是两本书，还有一包紫藤饼。顿时笑了。
“小姐说，书是秦侯爷帮他找的，贺令书大人当年藏了一套篆文的《吕氏春秋》，只有秦家知道，她找了一会儿，只找到这两本，已经跟贺侯爷打过招呼了，让小姐拿回去看。
紫藤饼是记得蔡小姐说小时候吃过蔡夫人做的，京中很少有人会做这个，没想到贺家的看盘里有，她就趁人不备，都拿出来了，一共八个，被四小姐抢了两个吃了，小姐若觉得味道是对的，她就去问看盘是贺家的厨房做的还是人送的，横竖物证都在，找到厨子也不难。”
蔡婳被她逗笑了。
看盘顾名思义，就是用来看的，也只有凌霜了，能干出这种事来，这虽然不比把供品拿来吃那么惊世骇俗，但也差不多了。
紫藤花饼的事，连她自己都不记得什么时候提过那么一嘴了，偏她记得这样清楚。
“好，替我谢谢你家小姐。”她嘱咐如意道：“记得提醒她，今晚月光暗，只怕有风，别在观星楼多待，早点回家睡觉，不然二奶奶知道，又要说她了。”
“好的。”如意脆生生答应了一声，一溜烟跑了。
蔡婳带着小玉上了轿子，其实也多亏凌霜了，娄家二房虽然人都善良热情，但凌霜才是她们把她视为自家人的缘故，几乎把她当成第五个小姐了，连随轿的婆子也不例外，见轿夫退下去，还过来搀扶她上轿子，连声叫小姐。
轿子出了贺家的门，外面却有点走不太动，好像是外面宴席上的老爷们也选在这时候离席，好像是因为戏刚好唱完了火烧赤壁，孙吴联手，大破曹军，大人们看了个心满意足，这才纷纷告辞回家。
蔡婳的轿子其实已经是从偏门走的了，但出来还是在鹤荣街上被堵住了。
其实鹤荣街就在贺府前面，正经的官道，双轿并行都来得，不容易堵，等到婆子问了回来，蔡婳才明白缘故。
“有位大人正起轿，其余大人们都在一边避让呢，所以堵住了。”婆子这样说道。
蔡婳没说话，沉默了一下，才问道：“是太常寺的董大人吗？”
董大人卸了太师的职后，在太常寺挂了个闲职，好看顾自家的子弟。
“不是，是赵……”婆子刚要回答，蔡婳只淡淡道：“知道了。”
既然不是当过太师的董大人，那除了听宣处的那一位，和今日洞房花烛的那一位，满京中还有那位大人，有这样的威风呢？
路走不通，她索性让停了轿子，在路边等前面人过。
但世上的事总是相互的，她遣了婆子去看别人，别人也自然也看见了她，很快就来了个小厮，问道：“是娄家二房的轿子吗？”
婆子连忙答是，还上去回答了轿子里谁，其实不用答，对方也能猜到的。
娄家二房女眷里，二小姐就是新娘子，大小姐守礼，早早回去了，三小姐面完圣一溜烟跑了，要回去也不会是现在，娄二奶奶更是在陪夫人们打牌，不会单独走。轿子里除了她蔡婳，还能是谁呢。
捕雀处是最锋利的刃，听宣处却是最完美的文书，事事周全，比世人都深谋远虑，这世上哪有他想不到的事呢？所以不做多半不是疏忽，就是不想做罢了。
小厮倒客气，显然问这一下也不是确认，只是找个话头而已，和婆子说了两句，都不用会去告诉自家主人，直接道：“我们爷说了，既是办喜事的主人，自然先过。没有受了款待，反堵住主人的道理。小姐的轿子先走吧，前面会把路让出来的。”
跟轿子的婆子哪受过这待遇，欢天喜地道：“那怎么好意思。”被小厮劝了两句，才让轿夫起轿。
果然走到前面，那些大人们的轿子都等在路两边，像让赵擎的轿子一样，安静地等她先过。
这都不是卖娄家的面子了，纯粹是赵擎的威风。
她们这些守规矩的小姐，反而不爱教丫鬟，小玉也是，心思浅得很，也是跟着蔡婳没怎么神气过，从轿帘缝隙中偶然窥见外面这样大阵仗，顿时激动得很，等轿子过去那一段，朝蔡婳道：“小姐，赵大人还是厉害呀，比贺大人也不差了。”
年轻女孩子，今日见识了这样盛大的婚礼，奢侈的婚宴，圣上亲自主婚的体面，哪有不羡慕的，小玉作为丫鬟，自然也对自家小姐有这样的期望。
蔡婳没说话，只是让轿子快走。
但走过一段，到了朱雀大道上，远远就看见后面一顶轿子跟了过来，越走越快，渐渐就追了上来，有点与蔡婳的轿子并行的意思。
总是这样的，像是特别的，但又不够特别，那点特殊的待遇让人心潮澎湃，但那点不够，又始终如鲠在喉。
咽不下去，但吐了又总觉得可惜，忍不住想“那如果呢？”
世人患得患失，看不透，多半就是如此。
一夜夜地辗转反侧，反复思量，最后也不过是在网中越困越紧而已。
但蔡婳渐渐也看得透了。
她是读老庄的人，自然知道如何化蝶。
当然，她也许做不成蝴蝶，蝴蝶是娴月那样漂亮的人才能当的，她大概是飞蛾，或者别的什么东西，苍白，也纤细，但不过是淡淡的一抹，像春日的白兰花，夏日的香茉莉，能放在案头点缀馨香自然好，但要因为这个放弃世上的繁花似锦，实在让人觉得有点不值得。
但凌霜说她值得，蔡婳有时候也忍不住想，也许自己真的值得。
也许她也是一段锦，不如娴月价值连城，但她也是回文锦，一针一线，呕心沥血织成这样繁复的花纹，也值得人认认真真地读。
也许是今日不该去看闹洞房的，知道尽管是知道，但那样近距离地看着，看着年轻的探花郎，位高权重的贺大人，给出整个京中最奢侈华贵的婚礼，站在他的新娘子面前，还是那样温柔而手足无措，仿佛再好的东西也配不上他的新娘，仿佛只要站在她面前，他就褪去了所有光芒，只是像个傻瓜，无可救药地爱着她。
“停轿。"蔡婳淡淡道：“让赵大人先过吧。”
也许赵大人也认真看过了今天的婚礼，也许他也有所感触，蔡婳的轿子停下来，他的轿子却也停了下来，还停得这样近，深夜的街道一片寂静，两顶轿子几乎是并排停着，谁也没先说话。
“小姐？”小玉有点不安地问。
蔡婳没说话，她读过许多书，自然知道如何弄权，也知道先开口的人多半要先输。
但她不是凌霜，她几乎不在乎输赢，她没有那么强烈的自我，她是会主动送出点心的女孩子，她也能够容忍许多事，甚至在那一首春日宴之后，她计划的未来中，仍然有他的位置……
她不在乎输赢，但他在乎。
他总归是想赢。
蔡婳许久没说话，小玉紧张地看着她，惊讶地发现自家小姐脸色竟然异常平静。
轿子停得这样近，深夜的长街静得连针落地也能听见，不管说一句什么，总归是彼此能听见的。
但蔡婳仍然是对小玉说。
蔡家尽管败落，她仍然是闺阁小姐，没有与外男对话的道理。
“今日我去看了贺家的灯，从来只在诗书中看火树银花，不明白为什么值得大书特书，亲眼见到才知道，原来那样璀璨，光华耀眼，人站在灯前，有种恍惚的感觉。
读书太多，常觉得这世上的事都没有什么，书里都有了。
直到亲眼见到，才知道原来我也不过是个凡人，就好像下雪会觉得冷一样，就算在书上读过一万次，站在那样的灯面前，仍然会觉得心神摇晃，眼睛发热。”
“那瞬间我忽然觉得好遗憾。
看灯的人那么多，大人们有自己的夫人，夫人们有自己的孩子，每个人都在说一样的话，说你看呀你看呀，这灯多好看，多亮，多耀眼……”
“我尽管觉得这些话毫无意义，不知道为什么，仍然控制不住想流泪。”
蔡婳坐在轿中，深夜的寒意包裹着她，眼中的泪却仍然滚烫，她的声音有些颤抖，又似乎只是错觉。
“赵大人也会像我一样感到遗憾吗？”她终于朝着另一顶轿子里的人道：“遗憾这个春天就这样过去了，遗憾火树银花落下来的时候，那个想让你和他说几句无关紧要的话的人，却不在你身边吗？
也许我只是不是那个值得的人罢了，我也希望赵大人早日找到那个会让你遗憾她不在身边的人吧……从前种种，是我打扰了。”
赵擎没有回答，而蔡婳也没有等他的回答，而是让小玉叫轿夫起轿，娄家的轿子又轻又快，蔡婳不知道赵擎的轿子还有没有跟在后面。
因为她一次也没有回头。

第162章 出息
娴月的回门宴，也是京中又一场盛事。
做了夫人自然又更不同，娴月向来张扬，这次也是兑现了她的诺言，果然三朝回门，就戴上了那顶花树礼冠，翠色宝石衬着金丝，宝石攒成的花朵反而成了点缀，华贵又不失雅致，娴月又穿红绿配色的吉服，三品诰命，八抬大轿送去，又是八抬大轿抬回来，贺大人骑马陪同，进门行礼，称呼娄二奶奶为阿母，自然更显荣耀。
夫人们都来道贺，熙熙攘攘满门，娴月还对娄二奶奶嗔道：“就说这院子小了，我正好让云章在找呢，说是兰渚园要卖呢。”
“兰渚园不是李尚书大人家的吗？”娄二奶奶问。
“是呀，李大人要告老还乡了，准备割爱呢，我让黄妈妈去看了看，屋舍还是其次，两样风景难得，一个是李尚书种的几百株兰花，都在假山林子里，幽静极了。
还有一个小湖是活水，直接连着护城河的，可以划船一路出去，两岸都种的垂丝海棠，书房也好，正适合爹和凌霜放他们那些书呢。”
夫人们都在，娄二奶奶自然没问什么价格，倒是凌霜，等人都出去入席了，逮住娴月，笑道：“好啊，叫你收敛点，你反而抖起来了。
兰渚园比咱们老宅还大一倍呢，得贵成什么样子，娘哪买得起？”
“谁说让娘买了？”娴月玩着簪子，懒洋洋地道。
凌霜顿时笑了起来。
“哈哈哈，你也等两天吧，生怕她们不编排你呢。”她笑嘻嘻地道：“我昨天还听见说呢，说夫人们正算你的嫁妆呢，你还生怕她们没把柄呢？到时候传到娘耳朵里，她又要出去跟人吵架了。”
“那就让她找人吵呗。
新官上任还三把火呢，如今京中的夫人里，势力格局要变一变了，娘要上去，自然就有人下去，我们夹着尾巴做人人家就不说了？要我说，正好趁这时候把恨咱们的人揪出来呢。
我不干点不讲道理的事，她们怎么有机会表忠心？”娴月淡淡道。
她和娄二奶奶这点像极了，都是衣锦夜行的性格，落魄时候尚且要强撑场面，何况如今是人生得意须尽欢的时候，自然不会收敛了。
娴月还嫌弃凌霜，道：“你是不懂这些的，帮不上忙，我还是跟娘说吧。
兰渚园是真适合咱们家，别的不说，兰渚园旁边还有个小园知道吗，跟后院是通的，叫取梅园，有五间上房，院子也大，正适合你，你不是整天嚷着要建自己的家吗？就住在那园里不好？
你和秦翊说是不娶不嫁，但女孩子家家，有点自己的产业还是好的。
其实我倒觉得你还是该成个婚，秦家那么大的产业，你拿在手里，能做多少事？”
凌霜立刻笑了起来。
“我就说她是管了贺家的家，食髓知味了。怎么，当家主母这么好当吗？怎么还上瘾了？”
当时蔡婳和卿云都在厅里，蔡婳和卿云都话少，各自做着针线听她们俩说话，听到这，顿时都笑了。
娴月立刻瞪她。
“少造我的谣，这才三天，我账本都没交割齐呢，哪有空管家。”
“那你怎么还有空给贺大人立规矩呢？”凌霜笑道。
“谁立规矩了？”
娴月一看桃染，就知道是她泄露的消息，辩解道：“这几天我累死了都，前两天都没下床呢，要不是三朝回门，我连头都没怎么梳呢……”
“嚯！”
凌霜立刻起哄，娴月还没反应过来，见蔡婳的脸刷地红了，这才明白过来，追着凌霜打。
“我看你真是皮痒了，我是夫人，你是小姐，我没开你的玩笑，你反说我了。这是闺中小姐该说的话？娘知道，不把你吊起来打才怪呢！”
娴月打凌霜，凌霜就绕着桌子跑，还笑嘻嘻：“我就‘嚯’了一声，你自己想歪了，还打我，这就叫做贼心虚呢，嘿嘿嘿……”
娴月说她不过，追也追不上，打也打不到，只得在桌边坐下来，道：“你别气我，我昨天刚生了气呢。”
“瞧，还不承认给贺大人立规矩呢。
怪不得贺大人陪你回门，一进门直奔书房，原来是找爹告状去了，估计一肚子的委屈呢。”凌霜道。
取笑小夫妻实在好玩，蔡婳和卿云都忍不住笑了，只有娴月道：“你别造我的谣，我立什么规矩了？”
她对着凌霜言之凿凿，其实也心虚，她确实成婚第三天就对着贺大人发脾气来着。
也怪官家，说是准了三天假，其实第三天还没到，就把贺大人叫进了宫，也不知道什么要紧政事，连着来催。
当时娴月还没起床，她做夫人是有一套的，娇得很，照例是日上三竿也不起来，更别说去文郡主那请安了，反正文郡主病，她也病，都有借口。
她早上从来不施粉黛，也不挽头发，只涂着珍珠粉并几种药和花瓣制成的茯苓霜，抹得整张脸润润的，香腮如雪，散着头发，趴在床上玩她的那些宝贝首饰。
要是贺大人这时候过来忽然把她抱起来，立刻就能得到她又拧又掐的待遇。
其实贺大人多半是担心她着凉，也有玩心起来的时候，用被子裹住她，让她动弹不得，然后自己也枕着手躺在她旁边，侧过脸看她，眉眼都带笑，像是个孩子在看攒了好久钱才买回家的心爱玩具，时不时还凑过来亲她一口。
娴月立刻骂他：“贺云章，再不放开我，我把你书全烧了。”
她也有脾气特别好的时候，早上刚醒来的时候，她总是要很久才彻底清醒，在那之前，总有点迷迷糊糊的，连声音也软得很，带着鼻音叫“云章”，眼弯弯的，看人都带笑。
贺大人立马学会善加利用，连公文也拿到床上来看，娴月懒洋洋蜷在他怀里，还能睡个回笼觉。
可惜官家立刻就不知道有什么十万火急的公事了，凌晨直接就把贺大人召进了宫，娴月人还没醒来，贺大人就已经辜负香衾事早朝了。
那时候其实娴月还没发脾气，她也积了不少事要干，贺大人什么都好，就是把她看得太金贵了，她又不是纸糊的，当初在家自己还管几个铺子呢，贺家家业虽大，等熟了也就那么回事。
她有心培养桃染做第二个黄娘子，用早膳的时候，就让她在旁边读账本，越听越皱眉头，道：“文郡主这个家当的，连个库房都点不清楚了。”
她上午盘库房，下午把府里几个管家媳妇叫过来，问了几句，转眼就天都快黑了，贺大人还是音讯全无。
宫中其实也没什么大事，不过是听宣处把今年放到各地水师衙门的名单弄出来了，交给官家过一遍，说是给官家过，其实就是给捕雀处过一遍。
这事交给秉文也能办，但官家还是召了他，贺云章也没说什么，只是对了一遍，赵擎做事还是稳当，一个隐患都没有，其中一个叫黄九林的似乎有过贪污枉法的事，贺云章仔细问了下贺浚，原来是另外一个黄九林，已经被贬到蜀地去了。
过完名单，又陆续有些公事来，官家赐了宴，贺云章陪着官家用了午膳，他们这对君臣有时候也确实像师徒，连一起用午膳也都习惯了，席上还说了两句公事。
下午则是帮官家拟了点圣旨，一个是追封皇后娘家已故的伯父为安平侯，但子孙不袭爵，只是为了皇后娘家重新修家谱，有个爵位好听点。
一个是斥责荆州刺史庞文曜，几个御史都在参他骄横，说是整日鞭打收粮的小吏，险些闹出人命案了，收受的贿赂也不少，还有卖官的传闻。
贺云章知道官家的意思是等夏汛过去再杀他，省得临阵换将，人心惶惶。
所以辞句拟得极宽厚，倒像是嘉奖包庇似的，官家在旁边看着他写，满意得很。
做完这些，天也黑得差不多了。
官家今晚还是宿在丽妃那里，所以才有机会让丽妃劝道：“圣上也是，人家新婚燕尔的，把人家探花郎召进宫来，拘了一天，人家心里不定怎么骂咱们呢。”
“臣不敢。”贺云章道。
官家这才笑了起来。
“算你没有娶了媳妇忘了师父。”他笑道：“行了，快回去吧，再不回去，新娘子真要骂朕了。”
贺云章替娴月也说了句不敢，这才匆匆出宫。
这下天都黑透了，披星戴月回来的，回到家里，果然娴月就发了脾气。
“说了要早点回来，原来都是骗人的。
准备那么多菜，全都白做了，鲥鱼都不新鲜了，这荇菜等着你，都热了几次，最气人是还让人骑你的马回来传信，门房看见，欢天喜地回来传话，都说是你回来了，害得我浪费我的菜。下次再这样，就睡马圈去吧！”
贺云章挨着骂，也仍然是笑微微的，态度也好得很，虚心认错道：“是我的错，只知道让人回来带话，疏忽了这点。
也是我从来没有试过，回家的时候有人留着灯在等我。”
一句话说得娴月心都软了，其实她抱怨归抱怨，一面已经示意桃染去叫小厨房了，娄二奶奶教出来的女孩子，不管性格如何，管家的能力都是一流的，娴月嫁过来三天，府中已经大为不同，单是这一顿晚饭的精致，就像是江南书香人家的格调，高几上天青色瓷罐插着蔷薇花，是野地里的蔷薇藤，暗绿色叶片，白色的单瓣花，花蕊鹅黄，一簇一簇，错落有致，从高几上一直迤逦着垂下来，风吹帘动，像一幅画。
也许是贺大人不该多看了两眼，娴月立刻说他，道：“哼，这下真是开到荼蘼花事了了。”
贺云章顿时笑了起来。
他将娴月一拉，娴月虽然在说他，但到底身娇体弱，顺势就坐在了他腿上，自己也觉得太狎昵了些，骂了句“干什么？当着人呢。”
贺云章圈着她的腰，懒洋洋地把脸凑在她颈边，轻声笑道：“登徒浪子是这样的。”
娴月也忍不住笑了，轻轻在他脸上拍了下，贺大人倦怠的时候其实更好看，因为素日冷漠太过，一旦流露出些许情绪来，像神像上出现了裂痕，衬着娴月这样娇花软玉的美貌，有种渎神的美。
娴月拍了他两下，又摸了摸他的脸，把他当成个刚到手的漂亮玩具。贺大人在她面前向来好脾气，只随便她玩。
“经时未架却，心绪乱纵横。”他抬眼看着娴月，轻声道：“要念蔷薇诗，也该念这个。”
“为什么念这个？”娴月不解。
“因为如今我心绪安稳，似鸟归巢，这才知道过去二十一年，心绪为何乱纵横。”他认真跟娴月表白：“多谢夫人，我今日才知道，有家是什么感觉。”
贺大人一番夸奖，被凌霜说出来，反成了娴月给贺云章立规矩了，娴月也知道凌霜这家伙没几句正经话，懒得和她多说，姐妹坐着喝了一会茶，才道：“其实我还有件事要跟你们商量来着，我想赶在端午之前，办个宴会来着。”
“好好的又办什么宴会，花信宴都结束了，就你不消停，回春丸吃了没有，不是说要静养吗，这么又折腾上了。”凌霜立刻笑她。
娴月懒得理她。
“跟你说不了，你懂什么。”娴月道：“咱们倒是有着落了，卿云呢，蔡姐姐呢，你不是还跑去威胁赵擎吗？
光威胁管什么用，要就动真格的，正好今年春闱结束了大半个月了，新进士们到处赴宴，也都闲下来了，趁着三甲都在京中，榜下捉婿，正是好时候呢。不然被人分光了。”
“你又当上了媒婆了？”凌霜笑她。
但她笑归笑，正事还是上心的，知道这关乎蔡婳和卿云的终身，她们又和她不一样，对外面的世界没什么兴趣，还是认真想嫁人的。所以也认真筹谋道：“依我的意思，竟不用马球那些，新进士们有几个会骑马的都难说呢？
偏偏花信宴都是世家在办，穷文富武，每次都弄一堆人在那打马球，打来打去都是赵景那些老面孔，烦死了。”
娴月也认真听了进去。
“那不如就联诗？
我家的园子也大，有湖有水榭，认真逛也能逛一天，用曲水流觞……”
“联诗也没意思，都是他们自己玩，那堆书呆子，联上诗了哪里还管别的，比写卷子还认真呢。
依我看，不如就看书论经，正好，贺令书的藏书不是多嘛？
搬些出来，一处放一些，让他们走走停停，一边议论一边赏景，倒还热闹些。
晚上就弄些灯谜，跟元宵节似的，横竖你家扎灯楼的匠人还没走呢，夜游猜谜，也好玩。
而且男子女子都可以玩，一人一条路，又有长辈看着，应该也没人说什么。”
两人在这议论，旁边的卿云笑了。
要论办宴会，掌中馈，交际往来，别说娄家的女孩子了，就是京中所有女孩子数一遍，都没有比她厉害的。
娴月和凌霜，一个体弱一个爱玩，都不是正经筹谋的，卿云就建议道：“这些游戏听着好玩，但人一多，就乱，一边是新科举子，一边是闺阁小姐，要是一个没弄好，哪边的名声受影响都不好。
要想稳当又热闹，还是游湖的好，多弄几艘船，男子坐几艘，女子坐几艘，彼此远远看着，既不失礼，又能互相看见。
船不要太大的，大了笨重，也遮挡人，不容易看见，上次在王夫人看见的那种停在湾里的小画舫就很好。
多带些婆子丫鬟去，正好这几日都晴，准备小泥炉，可以在船上煮茶，到了湖心亭也可上岸歇息。
午饭就摆在你家的春坞水榭里，那里光花厅就有三个，曲曲折折，隔水相望，也不失礼。再派一艘船，让长辈跟着，就不怕人说闲话了。你觉得怎么样呢？”
她问的是娴月，毕竟娴月是女主人，其实她一番话说下来，又妥帖，又周到，娴月早听了进去，凌霜也没话说了。
“还是姐姐厉害，样样周到。”娴月由衷称赞道。
卿云只是谦虚地笑笑，道：“不过是跟着你们俩的话说罢了。”
“你也别太谦虚了，今年的花信宴，论相貌人才，你才是魁首，要不是赵景那混蛋，何至于耽误到如今？
你放心，我如今身体也好了，把家里的事也理得差不多了，以后有的是机会，给你慢慢安排。
听说今年的状元郎不错呢，虽不是世家，家学渊源却好，官家喜欢得很，就是不知道相貌如何，等这次我们看了再做计较。”娴月道。
“状元多半不成，都圆头圆脑的，要看还是看探花。”凌霜笑嘻嘻道：“但我前些天在宴席上看了一眼，也一般吧，不如你家贺云章好看。充其量只能算清秀而已……”
“今科探花的文章不好，心性也一般，能中探花，还是世家互相勾兑的结果。”蔡婳淡淡道。
“那也没事，进士数百人呢，未必一个好的都没有，咱们只慢慢看吧。”娴月宽慰道。
卿云知道她是安自己的心，顿时笑了。
“没事的，就是等一年也没什么，正好多陪陪爹娘呢，娘从你走了之后就有些不开心……”
“她还不开心，我昨晚还听见她和景夫人打牌呢，说是一个通宵赢了几百，人人有赏，连轿夫都有红封，阔气得很呢。”凌霜立刻揭穿道。
众人顿时都笑了。娴月道：“你不懂，打牌也是夫人们交际的手段，牌桌上也有消息，夫人们天天管家，累了一天了，聚在一起不打牌干什么，做针线么？”
“行了行了，又开始助纣为虐了你，从小就这样，娘说什么是什么，她这样通宵达旦地打，还算交际呢……”凌霜笑道。
她们几个商量了一阵，最终还是按卿云提的方法来，娴月向来说做就做，回去就把贺家的婆子丫鬟召了过来，内内外外站了一屋子，她自己坐在当中，笑道：“我刚嫁过来，原该好好招待各位姨娘姐姐们，彼此认识的，不巧正赶上时令，都说梅雨前要晒书，先贺令书大人藏了一府的书，多年未晒过，刚好今年春闱，才子辈出，我就想着，正好办个宴席，邀今年的新进士们来家中看看藏书，为了不厚此薄彼，也邀了当日花信宴上的姐妹们一起来游湖。
这是我嫁过来第一件大事，少不得要麻烦各位姨娘姐姐们了，这事情办好了，大家体面，传扬出去，也让人知道我们贺家的家风。
要是出了岔子，说不得，大家一起丢脸，到时候我也顾不得做新媳妇的腼腆了，总不能郡主娘娘把个交到我手上三天，我就闹出笑话来了。
所以请各位体谅我年轻，多多帮衬帮衬，有我没想到的，各位提点着我，就把事情做成了，诸位听着，是不是这道理。”
一番话说得众人都服服帖帖，只有称是的道理，娴月见开门见山立下了规矩，这才叫上黄娘子和黄妈妈，姐妹俩领着众人，把明日的布置，谁负责哪里，如何招待如何称呼应对，一样样交给众人，黄娘子原是娄二奶奶担心娴月，新娘子腼腆，有些话不好说，有些事也不好做得，所以三朝回门那天，就把自己的得力干将给了她，让她带在身边一段日子。
有些恶人就让黄娘子来做，横竖黄娘子过几个月走了，又是亲家太太的人，贺家的底下人也不好说什么。
但依娴月的意思，竟不用黄娘子出面做恶人，用她的话说：“做恶人也不是什么坏事，初来乍到，正是立威的时候，文郡主这些年人老糊涂，府里原也有些散漫，正该收拾一下呢。”
果然这晒书宴准备了几天，娴月厉害的名声就传出来了，用下人的话说，花一样的长相，行出事来却格外刚硬，看起来娇娇弱弱的，谁知道这么厉害，什么都逃不过她一双眼睛。
不过也有一样好处，行事大气，罚得虽重，赏的也多，而且格外有路数，像临水的一处水榭，叫做水仙榭的，因为离内府远，许久没人管的，所以里面的幛幔陈设全部要换过，时间又紧，东西又多，按着以前她们是一定偷懒耍滑的，这次在黄娘子的监视下弄完了，本来怨声载道的，没想到娴月大手一挥让赏，赏的都不是真金白银，而是今年江南上来的上好新绸，一问才知道，原是她铺子里进货，想着反正要用，花信宴结束了，丝绸价格也就下来了，论船买更好说价，索性买了一船，半船留着铺子里卖，半船留待府里赏人。
绸缎铺子里的价格昂贵，贺家虽是大家，府里的婆子和丫鬟们想要攒身绸缎衣裳也是要几个月月银的，娴月这一赏，又贵重又体面，顿时人人称颂，下人们也干劲十足，巴不得再来一次这样的大活。
况且这绸子贵重，也有自己舍不得穿，又拿着去转赠他人的，送来送去，满京城都知道了，也为贺家长了面子。满京城的下人们都十分艳慕。
果然晒书宴那天，娴月请了几家年长的夫人过来当长辈，姚夫人就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道：“到底娴月大气，赏下人也这样大手笔，把京中物价都弄贵了，弄得我家吴娘子她们也整天想问我要茧绸了，娴月快说怎么赔我？”
娴月只淡淡笑道：“吴娘子素日辛苦，也该得一匹新绸的，正好我铺子里现在上了新绸，姚夫人只管买去，我按成本给你，这也就是咱们的交情了，换了别人还没有呢。”
顿时众夫人都笑了，姚夫人只当娴月是新娘子，脸皮薄，当着众人不好意思拒绝，有意要她拿几匹新绸出来的意思，没想到她这样厉害，开个玩笑就过去了。
其实姚夫人的暴发户做派，有一半也是装疯卖傻，仗着姚大人如今的权势，有时候故意得寸进尺，遇上脾气软点的夫人，又不好得罪她的，也就只好吃了哑巴亏了。
但娴月可不吃她这套，用她前些天跟凌霜的话来说，京中夫人的格局，是要变一变了。
这个晒书宴，她其实只当试试水，也没指望一鸣惊人，但挡不住贺大人，娴月办宴席，他还特地问官家告一天假，留在家里陪她，被娴月嫌弃道：“留在家里干什么，我又不是小孩子，要你给我撑腰的。”
贺大人只是笑，道：“怕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就留下来了。”
其实他留下来，娴月也是开心的，一直以来，花信宴二十四宴，他们每每错过，最后一次芍药宴贺大人剖白心迹，也是匆匆过去，打仗一样。想想总是遗憾，那些眉梢眼底的心思，花月□□，都没来得及细细思忖，一个春天就过去了。多年后说起，也要觉得遗憾的。
好在还有这一场晒书宴，来让他们像花信宴上一对寻常小儿女一样，能够游园赏景，慢悠悠过一个午后。
唯一不太好的，就是贺大人一来，满宴的新科进士们，立刻就显得有些局促起来。娴月开始还以为是捕雀处的缘故，嫌弃道：“都是你，成日里到处抄家，瞧把他们吓得，一个个跟鹌鹑似的，这还相看什么？要是到时候误了我的大事，都怪你。”
贺大人在她面前向来脾气好，只是笑笑不说话，倒是秉文看不下去了，秉文秉武都是正经世家子弟，不然也不能做御前侍卫，两兄弟都对贺大人有点崇拜，尤其秉文，听了这话，就忍不住辩解道：“夫人，他们倒不是为这个，是因为爷当年的文章好，新科举子都会找以前三甲的文章来看，自然知道爷的文章有多好，当初董太师都亲自说过可惜呢。”
读书这事，也是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的。
娴月也没想到是这缘故，看了贺云章一眼，贺大人仍然是笑眯眯的，一点看不出遗憾。
好在等到船下了水，新科进士们渐渐就恢复了。
娴月的美貌，向来在小姐们都是鹤立鸡群的，又特别投书生的缘，因为鲜妍妩媚，又体态风流，对于这些常年在书斋里待着，遇到小姐都非礼勿视的书生们，实在太过惊艳了。
船一下水，她是主人家，自然坐在画舫船头，穿着身杏红衫子，依偎着栏杆，上午阳光明亮得很，她举着扇子挡着阳光，回头和桃染说着笑话，笑靥如花，顿时几个进士都看愣了。
也有呆的，不知道她就是名满京城的贺夫人，旁敲侧击问了一路她是谁，贺大人面沉如水，娴月也看出来了，只当不知道，等过柳叶渡，是个小小的渡头，廊道一直铺到水里来，垂柳也正茂盛，娴月让桃染折了一把下来，编东西玩。
等过揽月桥的时候，水道变窄了，画舫停在那，一艘艘从桥下过，两人的画舫离得近，她瞅准机会，把编的东西朝着贺大人一扔，故意砸了他一下。贺大人捡起来一看，原来编了个小鲤鱼。
到湖心亭，大家上岸游玩，娴月懒洋洋摇着扇子走在后面，果然贺大人就过来了，道：“怎么贺家的宴会这样危险，贺夫人还扔东西打人的？”
娴月瞥他一眼，就像花信宴上骄矜的小姐们一样，一面往前走，一面道：“贺大人不知道，这东西原有个典故来着……”
“什么典故？”贺云章也耐心陪她玩，认真请教道：“请贺夫人告诉我。”
“这东西在我们这不出奇，在杭州可有个名头来着，叫做西湖醋鱼，和贺大人不是绝配么？”娴月一本正经地道。
贺云章都忍不住笑了，想拉住她，娴月已经笑着跑开了，一路躲到女孩子里去了。
“瞧瞧娴月那没出息的样子。”
凌霜朝蔡婳道，她向来眼尖，早看见这小夫妻俩的把戏了，嫌弃道：“桃染说得她那么厉害，整日收拾贺大人，还不是被人家追着跑？”
她实在不懂这些趣味，蔡婳笑着教她：“无端隔水抛莲子，遥被人知半日羞。诗上写的情景都到眼前了，你还不懂欣赏呢。”
凌霜嫌弃地撇撇嘴，道：“肉麻兮兮的，喜欢谁就直说好了，非要猜个半天，眉来眼去，没劲。”
蔡婳被她逗笑了：“都像你这样，半部诗经就没了。你看他们笑闹，不是也很有趣吗？”
凌霜只顾着看娴月，没注意到蔡婳的语气，有点老气横秋的，不像是在参加宴会，倒像是看着别人玩一样，仿佛她并不是其中的一员，只是来走个过场而已的。
午宴时蔡婳还感慨道：“其实你家卿云是真的正派人，娴月这样漂亮，人人都看她，同样的境遇，换了别人只怕早就走起了歪心思了，她却始终这样正。
像三房里玉珠碧珠，因为碧珠漂亮些，姐妹一起长大，碧珠常常抢了玉珠风头，所以玉珠的心性现在歪得不成样子了。”
她说得没错，卿云是真的极好，本来这样的场合，正适合力争上游，娴月也是为了她和蔡婳办的这个宴会，结果她反而替娴月操起心来，一路帮忙照看，怕出什么意外，或是露了怯，伤了娴月的名声，所以一路描补。
午宴摆在水仙榭，男子那边管不着，女孩子这边卿云就一直帮忙照看着，因为小厨房设在了船上，所以菜肴都是经过舢板送来，卿云几乎没入座，一直在看着，等菜都上齐了，她才落座，落座也不忙着吃，找个机会单独告诉娴月：“那个姓郑的娘子和花婆子，两个都有点故意憋着坏呢，等忙完了得好好训诫一下。”
“我知道的。
郑娘子应该是荀文绮跟她许诺了什么，花婆子是文郡主的人。”娴月了然于心。
卿云这才略略放心下来，用过午宴，女孩子先上船，她亲自清点了人数，又让娴月叫人点男子那边，从来临水最容易出意外，万分小心都不为过。
这样一天下来，卿云都没怎么玩过，虽然端庄大气，但过于守礼，男子几乎也没机会看清她长相，倒是玉珠碧珠姐妹大出风头，晚上的时候娴月就颇有意见，道：“这下好了，成了给她们办的了。”
“不至于白办。蔡婳今天还和人论经来着呢。”凌霜说道。
“什么论经，不过是对了两句话罢了。”蔡婳无奈地纠正道。
凌霜说的是在杨花阁的时候，杨花阁里放了一些贺令书的藏书，蔡婳避开了人群，在里面找书看，听见对面有人道：“怎么贺令书大人也犯这错误，孟子谤杨朱谤得极狠，怎么也拿来和列子里的杨朱篇放在一起了。”
蔡婳听得好笑，一听既知是喜欢读杨朱的人，于是笑道：“兼听则明，偏听则暗，先秦所去甚远，听听孟轲口中的杨朱，也未为不可。”
那人听声音似乎是新科进士中的一位，十分年轻，大概名次不低，不然不会这么傲气，他这时候还没听出蔡婳声音，只是回道：“杨朱反儒，怎么阁下反而用王符的话去解他。”
“杨朱反儒，儒却未必反杨朱，即使是阁下说的谤杨朱谤得极狠的孟子，也说过杨近墨远，‘逃墨必归于杨，逃杨必归于儒’，儒家其实是接纳杨朱的，儒家评杨朱，是友。
孟子谤杨朱，是敌，想了解一个东西，自然要从它的朋友和敌人口中去了解，这才是做学问的道理呀。”蔡婳回道。
她这番见解实在不俗，对方这次直接走了出来，看见蔡婳，先是一愣，还往她身后找人，大概以为这番话不是一个女孩子能说出来的。
蔡婳倒也不觉得冒犯，只是打量了一下他的样貌，正是新科探花郎卢鸿，一般三甲选人，都有约定俗成的规矩，状元多半敦厚，榜眼常是书呆子，而探花郎一般都聪明外露，卢鸿也不例外，感觉整个人傲气得很。
“失礼了。”
蔡婳还主动跟他行了礼，横竖杨花阁四通八达，绕过就不见了。
看他样子，也不知道蔡婳是谁，等于吃了个哑巴亏。
蔡婳预备要走，却听见卢鸿道：“孟子当时，曾有天下之言，不归杨则归墨的说法，如今儒家得了天下，墨家仍在，杨朱却消弭无踪，不知阁下何解？”
这一句阁下，就听出他和那些守礼的书生不同了，换了别人，是断不肯称她小姐之后的称呼的，更不可能请教学问了。
虽然也带着点诘问的意思的，但到底也是请教了。
蔡婳笑了。
她原本是极清秀的长相，初看并不起眼，但细看之下，只觉得处处精巧雅致，如同一盆玉石雕的兰花。笑起来也有林下风气，十分淡然。
“这题目极大，不过既然阁下问了，我也只好试着答一答吧，儒家为何得天下，想必阁下与我心中都已有答案了，至于杨朱去了哪里，我却有个猜想。”她笑道：“道家言，全生避害，杨朱讲的是全生，老庄讲的是避害，逍遥游中的许由，恰应了杨朱的‘不以天下大利而易其胫一毛‘，如果真要问杨朱去哪了，我想，不是从杨朱中找老庄，而是从道家中找杨朱吧，探花郎。”
卢鸿还在惊讶道：“你知道我是谁？”
蔡婳已经淡淡一笑，朝他行了个礼，就翩然而去了。
卢鸿还要去找，杨花阁水榭曲曲折折，哪里还找得到。
卢鸿到底是探花郎，聪明些，不跟船上那个士子一样，到处找人问，人没问到不说，名声先传出去了。
他倒耐得住，只等到晚上宴席散，告辞的时候，娴月作为女主人，站在云夫人身侧，笑着问各位士子道：“都说榜下捉婿，各位贵客要是起了先齐家的心思，可要跟我说呀，我好收谢媒礼呀。”
一句话说得众人都笑了，云夫人故意道：“你这样直剌剌的，诸位都是新科进士，腼腆书生，怎么好意思说得？就问也是白问呀。”
娴月立刻笑道：“是我失算了，这样吧，横竖端午节后，我再办一宴，诸位客居京中，不如来赏赏端午，要有什么要紧的话，那时候再说也不迟。”
言下之意，是如果有看中的，或是想娶亲的，就那时候来赴宴，要是另有人拉拢定亲，被榜下捉婿捉走的，或是没有看中的，就不必来了，到时候人也少了，目标也定了，就好说话了。
娴月和云夫人两人一唱一和，就把事情给定了，本来是做得极妥帖的，探花郎卢鸿却忽然道：“婚姻是人生大事，哪能匆匆一瞥就定下呢，就定，也要父母之命才行。
若依我的意思，若有个名门淑女，能与我共谈杨朱就好了。”
众人都当他是傲气，好好的相看，哪家小姐不是深居闺阁，读的是圣贤书，谁去读先秦诸子，还是那么偏的杨朱。娴月也不懂，转过身，等四下无人了，骂道：“偏他另色，是来定亲的还是求学的，去哪找个小姐，能和他谈杨朱的。可见三甲里最磨人的就是探花郎。”
凌霜当时在旁边，听了便看着蔡婳笑。道：“卢鸿倒是聪明，知道他去找是没用的，茫茫人海，况且小姐深居闺阁，哪里问得到呢，不如他抛出话来，传扬得天下人知道，小姐在暗，他在明，要是中意了，自然会找他去。倒也有几分聪明。”
蔡婳听了，只微微笑，不言语。等到两下私下独处了，才道：“你怎么就知道是我和他论的杨朱？”
“你别逗我笑了，满京的小姐，除了你，谁会那么刁钻，圣贤书读了不算，还能论杨朱。”凌霜立刻就点破她的筹谋：“我既然知道，赵擎也会知道，春闱进士如今炙手可热，一句话就能传得满京知道，何况探花郎，咱们只等赵擎的反应罢了。
不过你也厉害，怎么就知道探花郎会和你谈杨朱？三甲卷子我都看过，也看不出来呢。”
“你天天和秦翊骑马，不读书，荒废了也正常。”蔡婳笑道。
凌霜立刻不干了，道：“好啊，就这样讽刺同学的？你要是学堂里读书，一定被大家围起来打。”
蔡婳这才笑道：“这有什么难猜的，他卷子里露出了杨朱的影子，贺家的藏书又多，你没发现，贺令书大人打了个字谜的，杏子林放的是儒家的书，取的是孔子杏坛讲学的典故，燕子梁放的是道家，那地方又有桥，正是庄周论鱼的典故。
那杨花阁自然放的是杨朱了，道家儒家书都多，只有杨朱难得，探花郎一定想看看贺令书藏了哪些杨朱的书，有没有他没见过的，我在那守株待兔，他哪有不来的？”
凌霜立刻感慨道：“唉，可惜这世道就是不让女子考学呀，不然以你的学问，跟他们正面厮杀就是，哪用得着这样处心积虑只为了吸引他们注意力呢！真气死我了。”
蔡婳顿时笑了。
“你呀，有时候也不能这么想事情，我固然是不能科举，失去了许多机会，但男子中也有许多人因为命运捉弄不能发挥才能的，比如秦翊和贺南祯，不是照样有志不能伸？”
“但他们不是所有人都不能科举啊，女子却是所有人都不能考，无论才学高低，贫富贵贱……”
“那女子也有自己的上升方式啊，比如娴月，她不必刻苦读书，就可以拥有许多人考中状元也没有的权势和财富，虽然是假贺大人之手，但男子就没有这条路。”蔡婳笑着劝她：“万物负阴而抱阳，盛极则衰，阳尽阴生，这世上哪有什么事是绝对的好或者绝对的坏呢？”
“我就不信这个，照这样说，这世上的人都没有在干事了？”凌霜不买账道：“京城几十万人，就建成这宏伟的都城，我不信男子掌握天下的权力和财富，没有建成一个偏向他们的世界。
当然，我相信用道家的说法，天道循环，阳尽阴生，迟早世道会轮转回来，女子也会和男子一样拥有权力和财富，不必假手任何人。”
“只可惜那天可能我们都看不到了……”蔡婳笑道。
“虽不能至，心向往之。想想也不错嘛。”凌霜也笑道。
两人向来聊得来，晚宴后住在娴月这里，也是一直说个不停，把娴月都看醋了，道：“当初出嫁时那样舍不得，我还以为真是一刻都离不开我呢，现在住在我家，还整天黏着蔡婳呢……”
凌霜也故意气她，道：“你不是有探花郎了吗，还记得我们啊？”
娴月吵架没输过，立刻道：“你放心，蔡婳也迟早有探花郎，看你怎么办，到时候可别又回来找姐姐了。”
她到底不懂蔡婳，不明白，蔡婳等的哪里是探花郎呢。
其实依凌霜的意思，这时候就算赵擎回头又有什么意思呢，不过是见机行事罢了，还不如一意孤行走下去，这天下男人多得是，谁不能谈杨朱呢？
但蔡婳只是笑着不辩解。

第163章 我们
赵擎也确实沉得住气，娴月的晒书宴后，满京城都知道新科探花要找的是能和他论杨朱的女子了，赵擎那边只石沉大海。
蔡婳也还算沉得住气。
五月初，崔老太君家孙儿洗三，按道理，闺阁小姐是不用去的，但崔家近年败落，婚丧嫁娶常有人借故不去的，卿云感激崔老太君性格刚正不阿，把她当成自家长辈来尊敬，连娴月也给卿云面子，亲自道贺。
蔡婳和凌霜自然也都去了，蔡婳还好，凌霜一去，秦翊也去了，倒把崔家少爷弄得不知怎么接待才好了，好在他只是露了个面就走了。
崔老太君为人正直，倒也不把这事当成是什么了不得的荣耀，对蔡婳和凌霜也是和其他女孩子一样接待。
崔家和赵家是姻亲，赵夫人亲自道贺，但赵擎显然是不会来的，所以凌霜也没觉得有什么事，去崔家的外府逛了逛，看到了崔老太爷当年的下马石，还有先帝御笔亲题的一块匾额，崔家虽然败落，旧日的架子还在，下马石都生了青苔，当年的正堂虽然收拾得整洁，但东西都眼见着破败了，真有种碑沉汉水沧海桑田的感觉，凌霜手摸着正厅的柱子，京中大小宴会她参加了三四十场，唯一比得上秦家的柱子的，也就只有崔家了。
她想和蔡婳聊聊这沧桑感，过去找她，却见到玉珠碧珠面有得色地从画堂里面走出来，进去一看，蔡婳眼睛都红了。
“怎么回事？她们又欺负你了？”凌霜问道：“要不要我去教训她们一顿。”
蔡婳勉强笑道：“我又不是小孩子，还能随便让人欺负了，别傻了。”
“那你哭什么？”凌霜问道。
娴月看不下去，过来把凌霜弄走了，等到了没人地方，才悄声告诉她：“赵家向三房提亲了。”
“赵景？”凌霜惊讶地问：“求的玉珠还是碧珠？”
娴月被她气笑了。
“你笨起来也是真笨啊，赵景怎么可能求娶三房，他要看得上，早求了。哪会等到现在。这些小姐里除了卿云，他看得上谁？
如今卿云退了婚，他更加憋了一口气在心里，不找个比卿云出色的，怎么会甘心？他们母子俩眼睛都长头顶上呢，亏你想得出来。”
“那是哪个赵家？谁提亲？”凌霜满头雾水。
“当然是赵修啊，难不成是我？”娴月嫌弃地道：“赵修是好美色的，自然是看中玉珠了，他爹反正不管他，他看上谁就让赵夫人来提，赵夫人巴不得恶心咱们家一下呢，自然屁颠屁颠过来提了。”
“诶，虽然也知道他心性未定，但这移情别恋也太快了。你成婚才多久，他就释怀了？”凌霜嫌弃地道：“怪不得呢，上梁不正下梁歪。”
娴月顿时笑了。
“谁移情别恋了，哪有情，他单相思而已。你可别在这败坏我名声。”娴月把她额头点了一点，道：“行了，别在这歪缠了，还不去安慰下蔡婳，她心里可难受了。”
“这有什么可难受的？”
“听听，这也是圣贤书读出来的。”娴月笑她：“要是赵修真和玉珠订了婚，赵擎和蔡婳更没可能了。
虽然赵擎续弦也多半是娶年轻小姐，但要是和自己儿子娶了一家出来的，又是同辈，岂不被人笑死了？做大官的更忌讳这个，一辈子的把柄呢。你快去宽慰下蔡婳吧。”
其实凌霜也不知从何宽慰起，进去在蔡婳身边坐了一会儿，总想不到话头，反而蔡婳自己苦笑，道：“都说道然自然，冥冥中自有天意，该你的总是你的，不是你的强求不来。亏我自诩道家，却勉强到这地步，实在是可笑。”
她这句话一出来，凌霜就知道她是放下了。
果然，这次娴月再策划端午宴的时候，蔡婳就认真参与进来了，认真出主意道：“从来京中聚会只知道曲水流觞，要我说，不如认真做个诗会，正好端午也适合作诗，屈子的现成典故都在……”
娴月虽没全部采用，但也觉得耳目一新。
两人商议了许久，这次卿云却没提什么意见了，只是等凌霜和自己独处时，认真问她：“你觉得崔老太君如何？”
凌霜不解：“怎么忽然问起这个？崔老太君为人自然极好，值得敬重。”
“你不是一直想找个人让蔡婳认亲吗？
咱们家老太君那边是不太可能的，她一直说愿意，其实也只是敷衍你呢，蔡婳虽好，但嫁去别人家里，从媳妇做起，也要至少十年才见成效，她未必见得到，又怕蔡婳不回报，白出一份嫁妆，所以敷衍你。”卿云条缕清晰地道：“所以我认真在心里筹谋了一下，太妃娘娘那边只怕不成的，嫁赵擎她还有可能做个顺水人情，嫁别人是不成的，只有崔老太君，又正直，又怜贫惜弱，只是崔家如今也有些萧条，不知道蔡婳是否乐意？”
凌霜一听，眼睛都亮了：“我问蔡婳去！”
卿云连忙拉住了她，责怪地道：“你别这样见风就是雨的，事缓则圆，这事是个尴尬事，你想想，要是事还没做成，先说得双方知道了，但凡没成，双方都要疑心是对方看不上自己。多伤人？
依我看，我们先旁敲侧击套套她们的话，要有九成把握，才好开口。不然结亲不成，反成仇了。”
凌霜嘿嘿笑了两声，想起了自己当初劝娄老太君认蔡婳不成，两人反而大吵一架的事。
“行，就按你的方法来，不过时间还是紧点，我看那探花郎卢鸿，也有点骄矜，只怕势利。”
“大家子弟都有点骄矜的，是习惯了这腔调。
他们自己习以为常，常常提及身份，有时候伤触了别人，自己还不知道呢，未必就是势利，你先别下定论了。”卿云又劝道。
“行，我先不下定论，横竖这次端午之后就知道了。”凌霜道：“我先替蔡婳谢谢你了。”
“你呀，别老替蔡婳谢来谢去的，你这样说话，蔡婳不介意，是她大气，但你自己有时候也得体谅她的处境，她如今窘迫，你宽裕，正该你体谅她的心情才对。
你们是要做一辈子朋友的人，多留点余地总没错。”卿云又认真教她。
“知道了。
我不替蔡婳，就是我自己谢谢你，多谢夫子教我做人做事的道理，实在受益颇多。”
凌霜故意逗她，还特地朝她揖了一揖，这才跑了，留下卿云无奈笑着，看着她跑开了。
端午节很快就到了，娴月的端午宴办得非常妥帖，毕竟已经有了经验了。
唯一不太圆满的，是贺大人这几天都忙得很，官家对这个门生比自己皇子显得还亲近点，凡事都带着他，蔡婳看着，有点担忧，私下跟凌霜道：“圣上春秋已高，天下迟早是东宫的，你多劝着点贺大人，要留抽身退步的余地，不可和东宫结仇，要敬东宫，但又不能在圣上面前显出来。这话我不好说，你千万说给娴月和贺大人。”
凌霜和她结识许久，仍然会被她的通透惊讶到，这番话，连朝堂上的老大人都未必说得出来，毕竟人性贪婪，正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时候，谁会想到抽身退步的事呢。
她收起了嘻嘻哈哈的神情，认真道：“你放心，我一定找个时间劝诫他们，就是他们不听，我也会替他们筹谋呢。”
蔡婳这才稍微放心下来，倒不是因为凌霜，而是知道凌霜身边就有位抽身退步的高手——秦家和官家周旋数十年，整整几代人，手段是没得说的。
可惜凌霜正经不了半刻钟，立刻又笑着开玩笑道：“话说回来，真正难抽身退步的还有一位呢，贺大人倒好撤退，他是能臣，不是权臣，真有那么一天，捕雀处还是捕雀处，只怕听宣处，是要天翻地覆了。”
说她不正经，其实她也懂。贺云章是天子的利刃，利刃总没有错。
赵擎却不同，听宣处是棵大树，根深叶茂，层层叠叠，在朝堂中盘根错节，真到了改换天子的时候，一定是要连根拔起，换自己的亲信上位的。
蔡婳听了，便不言语，许久才道：“赵大人那么厉害，自然早就筹谋过了，又何须我班门弄斧呢。”
其实赵擎这人，倒真是个标准的权臣，连子弟都不怎么培养，一个独子赵修，养成了京中王孙里少有的毫无心机的家伙，倒真有点“但愿吾儿愚且鲁”的意思了。
谁能想到呢，看起来最沉稳持重的赵大人，行事却是最极端的一个。
早早勘破富贵传不了子孙的道理，索性连管也不管了。
也难怪蔡婳斗不过他。
凌霜自觉上次夜访已经是把自己能用的招数都用了，实在是黔驴技穷了，可能正应了蔡婳的话，不是她的，强求也不来，还不如怜取眼前人，好好看看新科探花郎吧。
可惜探花郎也不堪大用，再怎么用卿云的道理来看，也太过于在乎门第了点，看得出新科有些寒门士子已经被他们惹恼了，自觉团结在状元周围，探花郎反而和京中王孙走近了点，赵修脸皮也是够厚的，前脚刚跟玉珠提亲，后脚又来参加娴月的宴席了，还是一副呆呆的样子，盯着娴月目不转睛地看，凌霜看着都好笑，只可惜贺大人不在，不然只怕身上杀气都要出来了。
她也知道蔡婳心中对卢鸿这言必称门第的模样看不上眼，索性叫来秦翊和贺南祯，道：“卢鸿那样子我都看不下去了，你们上去，震吓他一下，一个晋地士族，什么五姓七望，说了几百遍了，贺南祯你祖上不是晋地的吗？”
“贺家在秦晋确实是大家。”秦翊只说了这么一句。
凌霜立刻就知道贺家厉害了，秦翊这家伙，血芝在他那，都只有一句“不太常见”，能说贺家是大家，那贺家只怕是真厉害了。
“贺侯爷祖上可是军功起家，”秦翊的小厮立刻忍不住道：“前朝末年的时候，五姓七望都跟着狄王在关陇起兵的，潼关一战，贺将军把前朝的王侯都杀得绝了种，还说什么五姓七望。”
贺南祯只是微微笑，一副老实模样，道：“哪来的话，说得这么恐怖，我可不杀人。”
“行了，叫你去震吓一下卢鸿，别在这扮老实人了，你们素日欺负赵景和姚文龙的威风呢。”凌霜也知道他是无利不起早的，道：“放心，一定有好处给你。”
“什么好处？”贺南祯笑着问道。
“你想要什么好处？”凌霜问道。
“他想要你姐姐跟他道谢。”秦翊在旁边淡淡道。
贺南祯反应极快，用手肘将他一顶，秦翊立刻还手，两人又开始角力起来。
“你们几岁了，说正事呢，别在这闹。”凌霜还蒙在鼓里，把他们骂一顿道：“你们跟贺云章不对付没关系，再拿娴月开玩笑，看我不揍你们才怪呢。”
她催着两人去了宴席上，果然两人一露面，进士们都消停许多。
倒是团结了起来，本来因为门第都分成了两派，一见了这两人，大家都成了寒门，也就自然成了同一派了。
蔡婳耐心在席上待到了深夜，娴月毕竟年轻，不好做媒，所以让云夫人在旁敲侧击套卢鸿的话，其实云夫人也有点太年轻了，又过于美貌，卢鸿自诩五姓七望，世家子弟，实则跟秦翊贺南祯这种锦绣堆里长大的还有些差距，也不如赵景优渥，所以偶然有点目眩神迷。
食色性也，蔡婳也不觉得有什么，她向来习惯等待，所以这时候也不骄不躁，慢慢等。
凌霜都已经因为无聊跑出去三次了，她只是安静饮茶。
如果一定要问她，赵擎有什么特别的话，那大概就是，至少有一刻，他见过了花信宴上所有美貌小姐，温柔的，烈性的，娴月这样的妩媚袅娜，卿云那样的端庄贵气，乃至于荀文绮的家世，黄玉琴的尊贵，但在某个湖边的下午，春日的午后，他只对她动过心。
不为她会注公羊，不为她会聊杨朱，只是因为她是她，他看见了蔡婳，欣赏蔡婳，愿意陪她走一段路，去帮她的朋友。
只是这点喜欢，还远远不够。
不够他解释春日宴，不够他来提亲，甚至不够他在看见火树银花的时候想起她。
所以她今天才会坐在这里，安静地等待一场谈话的结果，好嫁给一个也许永远都不会喜欢上她的丈夫。
蔡婳安静等到亥时，等到宴席将尽，人人散去，云夫人才过来笑道：“事情已有七分了，放心吧。”
“多谢云夫人。”
蔡婳恭敬地对她行礼，云夫人连忙把她扶起来道：“别这么客气，其实依我想法，都想认你做个干女儿呢，可惜我的名声，对你也不是什么好事……”
蔡婳微笑听着，点头道谢，她当然知道云夫人是客气话，但仍然觉得很感激。
为她愿意维护一个孤女的脆弱自尊，为她也为自己的事忙到了亥时。
她几乎没有什么可以回报的，除了这份感激。
这样的深夜，卿云都撑不住去睡了，何况娴月，蔡婳知道凌霜一定会等自己，只是因为无聊捱不住，现在不知道跑到哪去了，她怕凌霜还得过去一趟，跟贺家的丫鬟道：“麻烦姐姐去告诉三小姐，就说我先回去了，让她也早些睡觉。”
她又跟黄娘子告了辞，黄娘子亲自送她上了轿子，知道她是一定要回去过夜的——娄大奶奶拿捏她已成了习惯，蔡婳一晚上没回来过夜，她能宣扬得满京中知道。
轿子在走，蔡婳却累极了，靠在轿壁上闭目休息，却听见丫鬟小玉低声叫：“小姐。”
“怎么了？”她连眼睛都懒得睁开了。
“赵家的轿子。”小玉提醒道。
“是赵修吧？他也回去这么晚？”蔡婳本能地道。
小玉没说话，蔡婳这才慢慢反应了过来。
是赵擎。
等待得太久，她已经忘了该如何反应了，是该惊喜吗？
可惜他们不是第一次这样在深夜的长街见面了，为什么总是这样四下无人的深夜呢？是因为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吗？
三十九岁的赵大人，御前的权臣，像花信宴上的年轻王孙一样追逐着闺阁小姐，是该避人的，他的面子重要。
但十九岁的，花信宴都结束了都没有任何一个人提亲哪怕追求的、被满京人都视为嫁不出去，以至于要出动娄家三个小姐，一起来为她筹划做媒的孤女蔡婳蔡小姐，是不是也需要一点面子呢。
也许是太困了，她连委屈也没有力气委屈了，只是平静地道：“打起轿帘吧。”
“小姐？”
小玉惊讶地道，她虽然不很聪明，也知道这是极不合规矩的事，这么多小姐里，只有娄三小姐才能做出这样的事，而如果一件事只有娄三小姐会做的话，那多半是一件胆大包天的事。
但她到底胆小，蔡婳“嗯？”了一声，她就乖乖把帘子打起来了。
其实蔡婳也没到自暴自弃的程度，她只是忽然明白凌霜的勇气从何而来了。
原来人在极有精力和极疲倦的时候，都会选择最直接的方式。
前者是自信自己有能力应对一切的后续，后者则是已经无所谓了，反正不管来的是什么，自己都没有力气应对了。
这样想想，到底赵大人的权术技高一筹。
闺阁小姐都如此洒脱，赵大人自然不好不奉陪，那边也道：“都退下去吧。”
许多天没听见他声音，都有种陌生感，蔡婳坐在轿中，看着这丰神俊朗的中年人朝自己走过来，整个人都是恍惚的。
最初是怎么开始的来着，大概是她见娴月如鱼得水，也开始相信这世上只有买亏，没有卖亏的道理，决定下水一试，没想到这世上除了亏和赚还有第三种情况，就是被人猜中你心里的价格，如同被勾住嘴唇的鱼，进退两难，耗到了如今。
而这局棋的赢家就站在她轿子外，安静地看着她。
“蔡小姐别来无恙。”他这样问候道。
“托赵大人的洪福。”蔡婳平静答道。
赵擎立刻笑了。
“蔡小姐还在等我的解释？”他问道。
蔡婳当然知道自己等不到他的剖白，像贺大人那样自己半跪下来，仰视着的表白，自然也不可能会有，也不可能像秦翊，哪怕是在老太妃面前，也能一字不改地说出他对凌霜的支持，甚至都不可能像赵修，喜欢谁就坦荡地说出来……
他是赵擎，自然只会做赵擎会做的事，他甚至不会提一句卢鸿，说一句他今天之所以会出现在这的原因——因为他再不出现，蔡婳真的要去做探花郎的夫人了。虽然最后也未必做得成，但终究是有危险的。
而蔡婳已经厌倦了这游戏。
“我很累了，赵大人，如果你没有别的事的话，请回吧。”她这样平静地道。
赵大人显然误会了她这句话的意思。只当她是等不及去做探花夫人了。
“京中世家都遍请新科进士，这几日，春日宴他们也没少听。”他道。
“知道了。”蔡婳只淡淡道。
赵大人的唇终于抿紧了。
对于他位高权重的大人来说，这就是难得的展现情绪了，要是蔡婳是他听宣处的下属，或是六部官员的话，这时候就该主动告罪了。
可惜蔡婳只是个没有官职的孤女，要是凌霜这时候在就好了，她就知道什么叫做没有绝对的好和坏了，正是因为蔡婳一无所有，所以现在才能这样淡然面对赵大人。
而赵大人也因此更加愠怒。
“所以不是所有人都不可以，只是我不可以？”
“是。”
赵擎收敛了怒意，显然是在酝酿更大的风暴。
“为什么？”
“大概是因为我没有喜欢过他们吧。”蔡婳平静地回答道。
赵擎没想到自己也会有哑然的一天。
“赵大人会觉得不公平，也是情理之中，我以后改一改就好了。”她这样告诉赵擎：“赵大人要说的话都说完了吗？
我得赶着回家睡觉了，不然明日我姑母就要让满京城的人都知道我是个夜宿在外的闺阁小姐了。
不过赵大人知道了可能更高兴了，赵大人就是希望我毫无出路，最好一辈子在这等着赵大人赏赐给我一个解释，不是吗？”
“我不是这意思。”赵大人自己也没意识到自己退让了。
可惜蔡婳也并不在乎这个了。
“赵大人是什么意思，我已经不在乎了。现在我想回家了，可以请赵大人放过我吗？”
她认真问赵擎，见他仍然站着不动，索性走下轿来，试图将他推去一边，让轿子过去，丫鬟小玉顿时吓到了，她从来只见过自家小姐躲避外男，哪里见过她还有这一面，连忙下来拉她，道：“小姐，快不要这样……”
她正拉蔡婳，想把她拉回轿子里，被赵擎警告地看了一眼，不由自主地松了手。
蔡婳已经从推赵擎，变成了流着眼泪用力捶打他。
人在这时候是有点不知轻重的，小厮在旁边想要阻止，只叫了一句“爷”，被赵擎瞥了一眼，也不敢过来了。
赵擎一直等到蔡婳打累了，动作慢了下来，才拉住她的手腕，让她平静下来。
“我恨你！”蔡婳最后宣布道。
“道家也可以恨人的吗？”赵擎回道。
蔡婳的回应是直接一口咬住了他握着自己的手腕，她能和凌霜成为好朋友，不是没有原因的。
两人骨子里都有点读书人的烈性，只是凌霜更优渥些，所以也更外放些，蔡婳的烈性都深藏在骨子里，轻易逼不出来。
赵大人也确实是敢作敢当，被咬了一口，也没缩手，只等到蔡婳消气，带着她在轿杠上坐下来。
蔡婳像尾被拖上岸的鱼，即使气力不济，仍然狠狠瞪着他。
赵擎无奈地笑了。
“我并没有你想的那么坏，我也没有处心积虑要熬过你。”他认真告诉蔡婳：“我在听宣处是做公事的，不是熬鹰的。”
“官场手段，比熬鹰更甚。”蔡婳哪有不懂的。
“是，只是我做官太久，自己有时候都忘了，是出于习惯性的手段，还是自己本来就想这么做了。
今年太忙，春汛加上查盐，农桑大事，我也忘了自省了，所以有时候逼迫太过……”他见蔡婳并不买账，又道：“但归根结底，还是烟云罗那一次的事。”
“那次不过寻常应酬，是哪个歌女我都忘了，不知怎么被你朋友凌霜看到了。到你退回烟云罗，我才想起来。”他终于向蔡婳解释：“我不是为你退回烟云罗生气，是贺云章误会了烟云罗的事，我猜了出来，拿着你的那句诗去找他解答，听宣处和捕雀处从来井水不犯河水，但也不结怨，毕竟要配合的地方也多。
果然，他看见那句诗，就明白我是送烟云罗给你，而不是娄娴月，顿时就释怀了，还认真跟我解释。
就是那时候，我站在他旁边，看他脸上一瞬间的情绪变化，就因为一个女子，忽然觉得很讽刺……”
蔡婳七窍玲珑心，即使在这样痛哭后，仍然猜到他当时的想法，冷笑出声。
“贺云章掌管捕雀处虽然才四年时间，但和我也有数次配合过，圣上的臣子里面，我只高看他一眼，心性，能力，智慧，自制，无一不是人中龙凤，我都常常产生后生可畏之感。”赵擎顿了一顿，道：“所以我看他这样不自制，才觉得后怕，心中暗自警醒。
也就是从那天之后，我开始约束自己，不再像以前一样，随心所欲地对待你。”
如果不是他最后那句话的话，蔡婳是不会有丝毫的原谅他的。
但赵擎抿了抿唇，有些自嘲地道：“像我们这样的人，就算独操权柄二十年，也是经不起一丝一毫的失去的。”
蔡婳的眼泪顿时就下来了。
他知道，他全部都知道，少年时的匮乏，明明拥有优异的学识，无限的天资，却困在极差的开局里，一面挣扎，一面不希望别人知道自己挣扎，一面上进，一面耻于让人知道自己上进，经过漫长得让人绝望的努力，终于爬上所有人都仰望的高峰。
但骨子里，和每个午夜梦回的时分，他们仍然是那个一无所有的少年。
所以经不起一丝一毫的失去，哪怕只是一点点失去的可能性。
他不是秦翊，也不是贺南祯，甚至也不是一掷千金为博心上人一笑的贺云章，他从来没有得到过，谈何失去。
所以他才在茫茫人海里看见蔡婳，因为那是曾经的自己，但他的慷慨也只能支撑他到一首春日宴而已。
他并不是不能解释，而是不敢让自己成为会解释的自己。
他拥有的所有都来自他的权力，所以他不会轻易放弃自己的权力，哪怕是在感情中也一样。他用官场手段来和蔡婳谈情，终于就走到今天。
好在赵大人并非无可救药，至少还知道悬崖勒马。
即使是在这深夜的长街上，无人之处，他才能这样平静地跟她解释。
“我十七岁落榜，二十岁蒙荫，户部供职，六品小官。
两年后被圣上选中，二十二岁进的听宣处，我亡妻姓荀，是圣上赐婚，我当时不过五品，庶子，父母双亡，盲婚哑嫁，夫妻之间相敬如宾。
我结婚当年就进了听宣处，日夜在外，第二年就治淮，生了修儿，我又治黄河，在外三年，连母亲孝期都只能夺情。
紧接着又巡盐，她死的时候我才发现我对她知之甚少，心有愧疚，自己常年不在家，又怕修儿受委屈，所以十年未娶。”
“花信宴，我从来没有去过，诗词不擅长，也不读，少年和青年似乎都一转眼过去了，转眼已经到了这个岁数，倒也没觉得可惜过。
隔两年会动一下续娶的念头，只是一直没有时间。
我原本只想找个人替我管家而已，没想到遇上你，比我想要的已经超过太多……”
赵擎不知想到什么，忽然失笑。
“你知道凌霜那时候来痛骂我一顿，我以为她是你在花信宴上两心相许的青年，心中竟大起妒意，她骂我一番，我一个字没听进去，只觉得松一口气，原来她不是男子。”
蔡婳当然不会相信赵大人会如他口中一样手足无措，只是反问道：“如果她是男子呢，如果我这次在新榜进士中选中别人呢？赵大人也不会后悔，对吗？”
她太了解赵擎，以至于赵擎都无从反驳。
“也许要到很久之后，我才会感觉到一丝遗憾，我的人生中，没有那么多伤春悲秋的东西。”他看着蔡婳的眼睛问道：“那天晚上，你问我，我看着火树银花的时候，会不会遗憾谁不在身边。
我想了想，竟想不起我上次看火树银花是什么时候。”
他是宫宴的常客，赵家的年节焰火也是极尽奢华，他竟然从未看到眼里。
诗词中总是才子深情，佳人厚意，但赵擎从来不是才子，正如他所说的，他不擅长诗词，也不会去读。
那些细微的，幽深的，曲曲折折的，让被他高看一眼的贺云章都失态的东西，他也许一辈子都不会尝试。
他只是这样认真问蔡婳：“如果我说我的世界就是没有火树银花呢，蔡小姐愿不愿意来？”

第164章 蔡婳
自从赵修托了赵夫人向玉珠提亲后，三房又渐渐抬起了头，虽然娄老太君自从卿云的事之后，秉承的是落袋为安，对于定亲这种事不再像以前一样信任，但赵擎毕竟是个极好的亲家，真要论起来，听宣处和捕雀处都是官家的左右手，没有高下之分。
何况赵擎的资历多上近二十年，在朝中可谓是根深叶茂，更胜一筹。
所以娄三奶奶带着两个女儿，又开始扬眉吐气了。
人一得意，消息自然都传开了，见风使舵的人也来了。
其中有一位还是让娄三奶奶颇为惊讶，竟然是大房的娄大奶奶。
娄大奶奶常年寡居，潜心礼佛，十来天不出来都是寻常事，没想到她会突然到访，娄三奶奶听了几句，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原来是蔡婳自从和二房的几姐妹玩在一处之后，就常常早出晚归，用她的话说，叫心思都野了。
尤其受娄凌霜的影响最大，娄凌霜不仅撺掇蔡婳离开她，还整天给她寻摸干娘，去外面生活。
在娄大奶奶看来，她也是忍无可忍了，二房风头正劲，她也不敢打上门去，只好上来和三房嘁嘁喳喳说些闲话，起的是联吴抗曹的心思。
但三房哪有理她的功夫，就是有这闲功夫，娄大奶奶一个无儿无女的寡妇，虽然有钱，但钱攥得比命还紧，在娄三奶奶这种人精看来，也没有什么拉拢的价值。
但是用来当枪还是可以的，毕竟她是大嫂，又守寡这么多年，地位还是在的，动不了二房，恶心恶心她们也好。
所以娄三奶奶就耐着性子敷衍她，但凡人与世隔绝太久，有些话说出来是挺可笑的，自己还不觉得，她抱怨了一通，夹七夹八，颠三倒四，一会说“我究竟也没怎么苛待她，不过是教导她做人，她不好了，我说两句，究竟也没打过她两次，这还不成？可见大恩成仇。”
一会儿又道“就是灯油的事，因为她熬夜点灯做活，我当着人说了她两次，她大概记仇了。
但我也是为她好，就是她嫁人了，男人家难道不喜欢持家有道的？
这就受不了，那么多恶婆婆坏婆婆，有得她受呢，别到时候又想起我的好了……”
娄三奶奶听得在心里直撇嘴，心说这也是国子监出来的大小姐，灯油都要省，况且也不是没有，府里买办都是统一买统一送的，娄大奶奶刁钻，非要一应东西都自己买，月银不算，连这些东西的钱都要攥在自己手里。
蔡婳虽是寄人篱下，娄老太君也是给了用度的，四节衣裳，饭食蔬果，都算她一份。
遇上喜事，比如做寿之类的，家里女孩子都做新衣裳，也没落下蔡婳的，娄三奶奶管着家，什么不知道。
她耐着心听娄大奶奶抱怨，一眼瞥见碧珠在那翻白眼，道：“别杵在这了，你姐姐在外面做针线呢，你也去做做，晒晒太阳也好。”
“是呀，做针线就该白天做，说什么流光绣要看晚上的光，这不是折腾人吗？
何况还是做了送人的，送的二房的娴月，娴月素日有什么好处到她面前？
就送了些料子首饰，大概也是别人挑完不要的，她拿着当宝，我难道没给她买？
没见她给我做一双两双鞋穿，可见是斗米养恩，担米养仇……”
娄三奶奶听得心烦，面上仍笑道：“她倒和二房的女孩子都感情好？”
“是呀，好成那个样子，娴月嫁前，她还在那睡了一夜呢，人家一家子亲亲热热的，捡来的肉贴不上，热脸贴人家冷屁股。”娄大奶奶道：“依我看，倒该和你家玉珠碧珠玩玩，学些好的……”
娄三奶奶耐心敷衍了一阵，见她只是句句朝着蔡婳，一点没有和二房斗的意思，就有点不耐烦了，催着冯娘子到：“怎么还不摆饭上来？今日还有客人在呢。
我还说有獐子肉，正好下酒呢，我记得大奶奶是吃花斋的……”
“我近来吃素得多，酒是喝不得的……”
“不打紧，是素酒。”娄三奶奶道。
她嫌娄大奶奶说来说去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不很看得起她，三轮酒后，娄大奶奶才终于显露一点对二房的不满，道：“有句话不怕二奶奶知道，其实我看下来，二奶奶的才干相貌人品，哪点及得上三妹妹你，也就是运气好，两个女儿嫁得好罢了……”
娄三奶奶听得心里冒火，表面仍然笑道：“哪里的话，她比我命好多了。”
“她哪有你命好，就没有儿子这一点，就是无论如何都比不上你的。家财万贯又如何，不过是便宜外人罢了……”
娄三奶奶这才心下稍平，道：“那也难说，我看老太太的意思，是要让二房和咱们一样分家呢。”
“那哪能呀，她家那个小的，说是招赘，现在才十来岁，再起变卦也未可知。
老太太不会那么傻的，大头还是你家的，你且放心……”
娄三奶奶见大奶奶虽然不敢去对付二房，但拉拢过来，以后分家了也许用得上，所以对她和颜悦色，妯娌两个一起吃了晚饭。
娄三奶奶见她走了，这才松快点。玉珠碧珠也都进来了，玉珠捂嘴笑道：“婶娘家不是国子监出身吗？
怎么这腔调了，不像大家夫人，倒跟个婆子似的……”
“她整日不出门，也就跟些丫鬟婆子们混，要是家里的婆子还好。
这世上专有一种三姑六婆，道姑尼姑，穿街过巷，专赚她们这些无所事事的寡妇的钱，她们还引为知己呢。这种人最不要沾，相处久了，格调都低了。”娄三奶奶一面对镜自照一面教她们姐妹道：“你们以后成了家，也要自己当心。永远要跟比自己高的人相处，才会越来越好。
像赵夫人就是贵人，碧珠，你尤其要好好跟着赵夫人学，你和赵修的事，要不是她一力促成，还不知道会如何呢……”
“知道了。”碧珠有点不耐烦，倒是玉珠心悦诚服。
却说娄大奶奶这边，她喝了酒，已有三分醉意，回去家里，看见蔡婳正坐在窗边绣花，旁边坐着个婆子在旁边说话，就有些看不惯，咳了一声。蔡婳守礼，见她进来，起身叫了句：“姑姑。”婆子也起身道：“问大奶奶安。”
娄大奶奶听她的声气，倒像是娄家人，只是有些面生，问道：“你是？”
“回大奶奶的话，我是二房里三小姐的奶妈，大奶奶叫我吴婆子就好了。”吴娘子客气地道：“因为蔡小姐这两日有些不舒服，想是犯了嗽疾，晚上要熬药熏蒸，所以我家小姐让我来照料蔡小姐的，打扰大奶奶了。”
“客气了，原来是吴妈妈。”
娄大奶奶倒还算给二房面子，只是对蔡婳仍有点不满，冷笑道：“你倒是越发娇气了，咳嗽几声，都要个妈妈来守着你。”
吴妈妈常年跟着娄二奶奶，娄二奶奶治家和气，从来不许人争吵，也不让娘子们之间阴阳怪气，小姐间更和睦，所以四个小姐都养得心气极正，从来没有什么刁钻狠毒的心思。
就是不好惹，那也是对外人，哪里见过至亲之间这样的。见蔡婳只是低头听训，不辩解，笑着道：“大奶奶错怪蔡小姐了，是三小姐非让我来的，蔡小姐还不肯呢，怕人说她轻狂。
我家二奶奶说，大奶奶性格慈爱，绝不是那样的人，我才来的……”
娄大奶奶见她把话口堵死了，又搬出娄二奶奶来，只得道：“慈爱称不上，我不过是替他人养女儿罢了，到时候嫁出去了，哪里还记得我呢？”
蔡婳抿了抿唇，显然知道她是在逼自己说感激她的养育之恩，以后会孝顺她的话，但她性格也倔强，就是不愿意说，好在有吴娘子，听了便笑道：“瞧大奶奶说的，蔡小姐哪是那样的人。
俗话说，以心换心，大奶奶素日对小姐怎样，小姐心中有数，哪能不记得呢？大奶奶且等着，好日子都在后头呢……”
她这话说得其实意味深长，但娄大奶奶没听出来，只当是劝解，也就放过蔡婳了。
吴娘子见她走了，过去把房门关上，见蔡婳虽然仍在绣花，但紧抿着唇，身体也紧绷，知道年轻人心思重，气也盛，虽然性格隐忍不说，但听了都积在心里，也伤身体。于是坐下来认真劝道：“小姐，快别往心里去，俗话说，一样米养百样人，这世上哪能人人都识好歹，知进退呢？
龙游浅滩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你是读书的人，懂的道理比咱们多，有时候你们这些做大事的人，年轻时是要受一点磨难的。这也是老天爷的安排。
论理，我们不该褒贬主子，但她是个糊涂人，说的也是糊涂话，小姐听了，只当耳边风罢了，要是都积在心里，煎熬自己，不是保养的法子。
我也是因为小姐和我们家小姐好，才多嘴说这些，小姐别嫌我多管闲事……”
蔡婳听了，知道她是好心，便勉强笑道：“多谢吴娘子了，我知道吴娘子是为我好，一片真心，怎会不识好歹，还怪娘子呢。”
吴娘子见她的样子，真是可怜可敬，只可惜确实命太差了点，寄人篱下这么多年，还没长歪，已经难得了。
“小姐能说出这样的话，可见是明白人，以后日子只会越来越好的，我们做女人的，夫家是第二个家，如今困顿些，也是一时罢了，小姐权且忍耐，以后自有海阔天空。
我们小姐也是知道这时候是关键时候，所以派我来照顾小姐，免得在这关节上出了意外。
她是自己没空，要是有空，一定亲自陪着小姐了，不让小姐受一点委屈。”吴娘子还不忘为凌霜说话。
蔡婳这下才真笑了，道：“她最近究竟忙什么呢，总是神出鬼没的。”
“谁知道呢，倒像是什么国家大事都等着她裁夺一样，连饭也不回来吃的，咱们二奶奶都没办法，我更管不了她了。
不过小姐放心，她说了，明天一定来陪着小姐的。”
蔡婳这才安心下来，果然，第二天凌晨，天刚蒙蒙亮，凌霜就过来了，穿的还是昨天的衣服，也不说话，直接往蔡婳房里的睡榻一躺，倒头就睡。
蔡婳睡觉浅，她一进来就醒了，见她这样，只觉得好笑，连忙叫小玉开了箱笼，亲自抱了被子，给她盖上。
见她鞋都穿着，靴子上都是泥，还给她把靴子脱了。
“你去哪了，弄得这一身的泥。”
蔡婳见她头发上都沾着泥点子草屑，还给她择下来。
“别说了，京中的马市就是这样，每次五更天不到就开市了，那些马贩子，烦死人了，不赶早，肥羊都被他们抢了。”
凌霜像是忙了个通宵，眼睛都睁不开，从怀里拿出个锦袋给蔡婳，道：“你收着，等我醒来再说。”
蔡婳不知是什么东西，只觉得沉甸甸的，打开一看，里面竟是十锭金子，散碎银两就不说了，更有一叠厚厚的银票，数额都大得很，算算够买个庄子了。
她吓了一跳，道：“你哪来这么多钱？
怎么好放在我这里，我姑母常趁我出门把我东西翻看几遍的。你还是自己收着吧。”
“不要紧，你随身带着，就当是你父母留给你的，别到时候从我那边拿过来，府里肯定有人说闲话。”凌霜道。
蔡婳这才知道，她是要给自己的，立刻皱了眉头道：“我不要，你平白无故给我这几千两，成什么了？”
“没那么多。”凌霜见她执意不收，只得坐起来告诉她：“这里面还有娴月三成干股呢，不过她不会收的，只当给你添妆了，卿云也有一成，她更是什么都不知道，你可别傻乎乎跟她说我贩马赚钱了，她知道了，我娘肯定就知道了。肯定骂我。”
“这是你贩马赚的？”蔡婳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不是我赚的是谁赚的。”
凌霜得意得很，索性盘腿坐起来，跟她吹嘘道：“你不知道，这京中的马市水可深了，其实我早就发现了，赵景他们那帮王孙，都有钱，人又傻，又不懂马，这不是天生的肥羊吗？我早就想赚这份钱了，只是没机会……”
蔡婳皱起眉头来。她虽不懂马，也知道贵得很，问道：“你哪来的本钱？你卖了铺子了？”
“哪里的话，我又不是那样败家的人，再说了，铺子地契都在我娘手上收着呢，我怎么卖？
这是上次娴月嫁妆短一块，我不是说把我的先挪过去吗？
我娘虽然不肯，娴月也不要，但办亲事兵荒马乱的，也没人管，我就先套出一笔钱来了，但娴月没用上。
钱就一直在我手里，我琢磨做个什么生意呢，知道贩马赚钱，就贩马去了。”
“那要是折本了呢，你拿什么跟你娘交代？那都是为我的缘故了……”
“呸呸呸，大清早的，就说折本的事了，我们做生意的人可不兴说这个。”凌霜笑着道：“你别急，先听我说我这单怎么做成的，就知道我不是折本的人了。你当我从哪贩的马？”
“哪儿？”蔡婳道：“你出京了？”
“也没出多远，就去了趟张江，要不是那有马，我就不贩马了，谁有空天远地远跑去胡人地盘贩马去呢？”
蔡婳惊得不行。
“张江也离京上百里呢，你什么时候悄无声息跑出去的，怎么瞒过去的，二奶奶要知道……”
“我在娴月家不是住了几天嘛，我对家说是在娴月家，对娴月就说陪你，不然她醋意那么大呢，其实我跟秦翊贺南祯去了趟张江呢。”凌霜得意地道：“也没多远，江南我都下过了，怕这个？张江有个马集你知道吗？
天南地北贩来的胡马，都在那里修整再进京，有些就卖给关口的守军了，今年也巧，有些胡人嫌中间马贩子压价，自己就带着马上来了，直接卖给张江的马贩子，我看贺南祯得了匹好马，问哪来的，才知道原来今年有一批胡马在张江。
贩马这里面的学问可大了，他们这些养尊处优的王孙，谁去市集上亲自挑马？
都是由那些专供世家的中间人，亲自牵了马上门给他们看，虽然辛苦，但利润也大，一匹马王，翻了五六倍上十倍的都有，千金买名马，真不是说着玩玩的。这样大的利润，我不赚，谁来赚？”
凌霜说得挽袖擦掌，顺手端起一边的冷茶来喝，灌下去一大杯，道：“渴死我了，对了，你还记得我跟你说的做生意的道理，第一条是什么？”
“是什么？”蔡婳还是懵的。
“你读书这么厉害，怎么做生意一点学不会，那是我姥姥教给我娘的，不管卖什么，先找准买家，不必是特定的某个人，但一定得有一群人，还得是一定会买的，而不是你臆想的买家，最好下了定金再说。
千万不要看到货好，就先盲目囤货，多少老商人都是在这上面翻的船。懂了没？”凌霜道：“你看，这不是天赐良机，肥羊都送上门了，给别人宰也是宰。
京中王孙，常年买马，只要有好马，千金万金都舍得。
我瞅准机会，就跑了趟张江，把张江的马看了个遍，只要好的，漂亮的，强壮的，不要那种不起眼但是有后劲的，对了，倒是有一匹，我给秦翊了，他也照样给我抽了一半的成呢。
但别人没有他的眼光，都是跟风，我自然选那种一上来能唬人的，但病的弱的还是不要，也都是壮的，能跑的。
还有一种，不要训不好的，不然踢死人了难扯皮。
这些王孙也不会驯马，脾气不好的，像乌云骓那种，到他们手里也是受罪。
选了八匹，本来这么点，赶上京也难，还得选个赶马人，不划算，但乌云骓是马王，这些马都服它，半天就跑回京中了。修整了一天，这两天我都赶早市卖马呢。
今天总算卖完了，八匹赚了这么多钱，对了，姚文龙还欠我二千两没给我呢。
他那匹最贵，他也是钱烧得慌，我只说了一句贺南祯看上这匹了，他一句话不讲，连夜就把定金给了，笑死我了。
怪不得秦翊说他整天跟贺南祯别苗头呢，实在太好用了。”
蔡婳听得人都懵了。
“你贩马来，卖给姚文龙他们？”
“不卖他们卖谁，都是地道肥羊啊，这钱我不赚别人也赚了，赚了他们还谢谢我呢。”凌霜笑嘻嘻道：“我可不是奸商啊，我的都是好马，比别人还便宜呢。
他们都捡到宝了，像姚文龙那匹，要是马贩子牵到他家去，不叫个三千能给他？主要是我进价也便宜，你知道为什么便宜吗？”凌霜问蔡婳。
蔡婳哪里懂，只摇头。
“因为要贴秋膘啊，马不卖，苦夏先掉膘，秋天又要贴膘再卖，光草料钱都要蚀掉不少，胡商也可怜，张江有些马贩子，团结起来，不收他们的马，等着他们掉膘呢。我这趟去，他们还有点不开心，说‘娄家的船只做干果绸缎茶酒，怎么抢我们的生意了’，我没理他们，他们也不敢动我，秦家还是吓人的。
其实我还在筹谋一件事，我娘一直不和胡商做事，其实他们每年买茶砖也不少，不如茶去，马回，省多少事。
但这事不是我一个人做得起来的，还要和京中的马贩子商量，他们路径熟，在其中选些懂事的，服管的，联合起来，就跟江南绸缎和茧商都联合一样……不过这话说远了，说到这，有件好笑的事你知道不。
姚文龙真的是傻子来的，笑死我了，秦翊跟着我，我卖马，他就在旁边嘛。
结果姚文龙没眼色，真以为秦翊也在卖马，还问他的乌云骓卖不卖，秦翊直接说了个‘滚’字，姚文龙一句话不敢回，灰溜溜地一边去了，笑死我了。”
她说完了故事，人也累了，打个哈欠，道：“所以我说，你也别推辞了，我们谁跟谁呀，别不好意思，这都我自己辛苦赚的，跟我家都没什么关系呢。
就秦翊辛苦点，我还想着过两天给他送个礼物呢，分钱他肯定不要，送个什么好，你给我出主意呀……”
蔡婳道：“行，我看看他喜欢什么，帮你想想，但这钱的事等你醒来说。”
“还醒来说什么，你拿了吧，你姑姑那样，能替你办嫁妆吗？
我给你，是怕她到时候卡你脖子，实在不成，拿出来还给她，就当了却她这些年的账了，其实她欠着你呢，你家的家产那些，她也不会给你了……反正你拿着这笔钱，也壮胆，别和我见外，万一哪天我穷困潦倒了，还要投奔你呢，朋友不就是干这个的吗？
你难的时候我帮你，我难的时候你帮我，分得太清楚，反而见外。”
她一面说，一面哈欠连天，人也慢慢缩到被子里去了，蔡婳见了，实在好笑，替她掖了掖被子道：“好，我答应你，收下这笔钱。”
“这才对嘛，不然我干嘛去贩马，本来就是给你做嫁妆的。”凌霜道：“娴月那家伙倒聪明，知道我做生意只有赚没有亏的，直接入三成股，在家坐着收钱。
我可辛苦了，你不知道这帮王孙有多烦人，马不会看马，花样倒多，一会儿要跑马，看快不快，一会儿又要喂草料看吃得香不香，最后还害我跟秦翊陪他们打了场马球，这才觉出好来。一个个都不还价了，抢着要……累死我了，大清早打马球，亏他们想得出来，好饿……等睡醒我要吃炊饼，要放肉馅的那种……”
凌霜说着，已经不知不觉睡了过去，只剩下蔡婳坐在睡榻边，看着那一袋子钱，不自觉眼泪都流了下来，惹得吴娘子又来劝了半天才罢。
其实凌霜这样急着赚钱，也有缘故，因为大事马上要来了。
五月十八日，听宣处供职的赵大人，鳏居了十多年的赵擎，寻了已经告老的龙尚书做保，虽然秘而不宣，以至于只有两家的人知道些风声，但到底是合乎礼节地，上门提亲。
提亲对象是当年曾为国子监祭酒，如今却败落的清河蔡家，剩下的唯一一个孤女，寄居在娄府多年的蔡家小姐，蔡婳。
无论如何隐瞒，这消息还是缓慢地传了出来，渐渐满京人都知道，满京皆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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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婳定亲的消息传开，最生气的不是娄大奶奶，也不是三房和荀文绮之类，竟然是娄二奶奶。
她立刻就把凌霜和娴月都说了一顿。
“好啊，这是你们做姐妹的样子。”她气得眉毛都竖起来：“我还真以为你们办那个什么宴会是帮卿云和蔡婳一起找呢，现在蔡婳都定亲了，卿云呢？合着你们根本就是为蔡婳在忙是吧……”
“这话多让人伤心，怎么卿云没定亲，蔡婳就不准定吗？”凌霜反问道。
“你少给我恶人先告状，谁让你给她们分先后了，齐头并进不行吗？我几时不让你跟蔡婳做朋友，为她忙活了？你给她做那么多事，我说过一句话不曾？
现在是蔡婳定了，卿云八字还没一撇呢，今天你们不给我个交代，谁都别想走！”
娄二奶奶撒泼是厉害的，立刻叫黄娘子把门关了，搬个椅子坐在门口，守着她们。桃染都看笑了，道：“诶，二奶奶，这可不行，我们小姐还得回家呢，贺大人晚上就回来了。”
“少拿贺云章压我，我是丈母娘，他是女婿，我怕他？”娄二奶奶耍横道：“今日你们不给我个说法，除非从我身上跨过去罢了。”
娴月其实也笑了，但还是耐心解释道：“蔡婳实在不关我的事，她和赵擎是早已有之的事，我只帮了点忙，主要还是凌霜知道得多。”
她立刻就把凌霜扔下水了。
“早已有之又怎么样，要是你们上次帮卿云安排，现在不也‘早已有之’了。”娄二奶奶索性直说了：“你们别跟我说这些没用的，我也不怕蔡婳恼，我们家卿云，相貌家世品性，看在外人眼里，怎么都比蔡婳是强的，你们既然能给蔡婳安排好，给卿云也能安排，说别的都没用，都给我表个决心，说个日期，立秋之前能弄好不？”
两人都笑了。
“娘啊，这事也得卿云看上才行，京中王孙虽多，但究竟什么样，你又不是没见过，你逼着卿云定亲，不是好事……”凌霜道。
“谁逼卿云了？卿云又没跟你一样死犟，我逼她干什么？”娄二奶奶指着她们道：“我只逼你们，一个贺夫人，一个未来的秦侯夫人，你们不给卿云安排，谁给卿云安排？
不管是宗室，王孙，或是新科进士，最好是二甲以上，要相貌好，人品好，配得上卿云的，一人找一位，带来见我，不然我可饶不了你们。
横竖我现在没事，整天跟你们闹，你们不怕，尽管试试。”
娴月倒是好说话，笑道：“娘放心，娘就算不说，我也在给卿云找，只是卿云最近有点淡淡的，不知道是什么缘故，娘也问问她的心思，上次新科进士上百人呢，她也没说记住了谁，我想，他们倒也不至于如此不堪……”
“进士多是死读书的，看不上正常。
就要那种行事雅致，大气，又见过世面的，才配得上卿云，不然嫁个书呆子有什么用，白瞎我家卿云的容貌品格了。
你们如今留在京中，春花秋月，富贵荣华，难道让卿云跟着人家派外任去？”娄二奶奶认真道：“你们就算不看我面子，也想想卿云素日对你们的好处，她是怎么为你们的事尽心竭力的？
这京中的风气，你们不是不是不知道，最是势利。风头劲时，人人都对你笑。
稍微走点背运，那些嘴脸就都上来了，凭你怎么容貌人品性格样样过硬，只要说你是嫁不出去的老姑娘，就贬得一文都不值了。
俗话说落架的凤凰不如鸡，你们真要看卿云落到这份上？”
娄二奶奶先还只是威胁，到时候说得自己都动容，几乎有点眼睛发热，娴月见状，也把笑容收起来了，走到她身边，蹲下身来安慰她，抚着她膝盖道：“娘别伤心，我也知道娘的担忧，京中惯常是这样的。
但娘请放心，有我在呢，我不会让我们家的任何人落到这地步的，蔡婳姐姐我尚且那样相帮，把亲姐姐抛下不管，我成什么人了？
只是卿云的心思深，轻易不说什么，我也在想办法，慢慢把她的想法套出来。
娘别急，有时候这些人鼻子是比狗灵的，你但凡露一点怯，他们就嗅出来了。
咱们家如今鲜花着锦，正得意呢，架子先得张起来，花花轿子人抬人，卿云的品貌性格，是要高来高去的，连城锦待价而沽，急不得。”
她劝得入理，娄二奶奶这才好点，含泪叹了一口气道：“我何尝不知道这道理呢，越是高货，越要耐得住，守得牢，但这事多气人，赵家那边就不说了，老太妃也真让人恶心，生怕我们家缠上似的。还有凌霜这个孽障……”
“怎么又骂上我了，我可什么都没做呀。”凌霜不解道。
“你倒是什么都没做，光替蔡婳忙了，你几时问过卿云要什么？
我要多说几句，又成了我排挤蔡婳了，真是气死人了。”娄二奶奶怒道。
“谁会说这样糊涂话呢。”娴月连忙安抚道：“娘对蔡婳是没得说的，只是自家骨肉到底不同。”
“你看她心里有不同吗？要不怎么说是孽障呢？”娄二奶奶指着凌霜道。
“罢罢罢，我怕了你。等忙完蔡婳的事，我就去问卿云去。”凌霜道：“但我可不觉得嫁人是出路，也许卿云是想通了呢，所谓四王孙也不过如此，赵景这种东西，在京中都让女孩子打破头了。
也许卿云觉得没有人配得上她了，我就觉得没人配得上她……”
“你听听。”
娄二奶奶跟娴月告状地说了一句，指着凌霜道：“我就知道你有这一番话呢，怎么卿云就没人配得上了？
你这样的家伙，都有秦翊来破锅配破盖，我不信翻遍天下王孙，找不到一个配得上卿云的。
她是心里受了伤了，你们又偏偏眼拙，从来会哭的孩子有奶吃，卿云不哭不闹的，你们哪里顾得上她了。
要按你这孽障的话，咱们就按卿云不想嫁人来看，误了她一辈子的大事好了！”
凌霜见她动真怒，也只能挨骂认怂而已。
都说她叛逆，其实挨一百次娄二奶奶骂，也只叛逆一两回而已。
偏偏娴月这家伙，天生的大太监料子，立刻就为虎作伥，劝娄二奶奶：“凌霜是糊涂人，娘跟她计较什么，咱们耐心替卿云筹谋就好了，只有事用得着她的，狠狠用就行了，难道还指望她出谋划策不成，她自己都整天想做尼姑呢。
娘快别气了，身体最要紧，未来日子长着呢，谁说花信宴完了就完了？我还没说话呢。
我现在是贺夫人，我说要办宴席，京中有谁敢不来的？老太妃都得给面子呢。娘放宽心，卿云不会被耽搁的，万事有我呢。”
凌霜实在看不上她这样子，但也敢怒不敢言，好不容易等到她们说完了，娄二奶奶被娴月哄得开了心，放过了她们。
凌霜骑马送娴月回去，轿子到了，娴月却叫住了凌霜道：“慢着，你过来，交代你两句话。”
凌霜本来马都不打算下的，只好下了马，桃染打起帘子来，娴月招手让她进去，低声跟她说：“娘说了，蔡婳这次办亲事，出钱出力都没关系，只当添妆了，但你不准掺和蔡家的事，人家是姑侄俩，你别去给蔡婳出头，到时候闹大了，成了你挑拨人家骨肉亲情了。这种事沾不得，一沾一身骚。”
“我也知道难缠，但我不出头，谁给蔡婳出头？指望她开口请我？
她倒是不开口，但是心中天天煎熬，你又不是不知道，白头发都熬出来了。
你也做做好事，别老顺着娘的想法，她又不是天条，条条都对？娘和梅四奶奶，和之前程夫人怎么样呢？一辈子朋友，交情才到哪？
也就吃吃喝喝玩玩而已，大事仍然是各自煎熬各自的。
这世上的感情都要付出，你心里觉得朋友情谊只能到这里，最后就真只能到这里了，一辈子就这样，多可惜？”凌霜固执得很：“我知道你怕我受损失，但做什么事没有风险？
打马球还可能从马上摔下来呢，我现在强壮得很，也经得起辜负，何况蔡婳也不是那样人。”
“我没说几句，你倒话比我还多。”娴月又开始吃起醋来，冷笑道：“你以为你和蔡婳就是你们之间的事？
她成了婚，就是赵二奶奶了，再和你怎么亲，她还有她的丈夫家人呢。
你以为娘和梅四奶奶她们是一开始就这么生疏的，都是渐行渐远的。你只管铁头，到时候别找姐姐来哭。”
凌霜也知道她脾气，不敢和她硬犟，贺大人都服服帖帖呢，何况她受了十几年娴月的淫威，自然知道顺着她。
“我也知道你是担心我受伤，但世上的事，总有个万一嘛。
就算以后不再交心了，但这段交心的日子也是真真切切的，到底也不是什么大损失，我贩次马就赚回来了。
伤心更不用说，我的心可强大得很呢，秦翊都不一定不变，但我反正有你呢，就算天都塌了，你总不会伤我的心呀。
这就跟做生意一样，铺子里存着厚本呢，外面亏点也不怕，底子在这呢。”
她一边说，一边把娴月肩膀揽住了。娴月立刻嫌弃地骂道：“什么意思，你去外面拈花惹草，我是你家里的贤妻呗？无怨无悔等你？你别找打，趁早一边去！
要是蔡婳以后跟赵擎一个鼻孔出气，我可不管你。”
“我知道你肯定管我的。”凌霜笑嘻嘻道。
她知道娴月的嫌弃只是表面，其实最受用凌霜死皮赖脸缠着她，果然娴月只骂了句：“别赖着我，热死了。”但骂完倒也没真生气，反而也嘴角勾起来了。
“我可跟你先说好了，卿云那边像是有点不对劲，她又是个闷葫芦，死都撬不开嘴。
娘又抱那么多期望，京中王孙就这么多，我们都筛过几轮了，现给她生几个都来不及了，这事棘手，咱们有得忙了，你快把蔡婳那边的事了结了，我们忙卿云的事是正事。
赵擎那人就那样，再怎么忙，蔡婳婚后也就那样，不会太好，也不会太差，你忙也没用，趁早过来管卿云，别真辜负了卿云素日对咱们的好了。”娴月对凌霜道。
“我知道的。”凌霜其实也看得透：“越是你这样拿捏住了贺云章的，越是婚后不容易和姐妹疏远，真真为家里的事和姐妹远了的，都是夫家不如意的，因为不如意，所以自顾不暇，焦头烂额，只顾着和姐妹索取，没有回报，遇事也只得先应付夫家，很多时候就委屈了姐妹。
娘和梅四姨当年就是这样疏远的，娘也是烈士断腕呢，我总不会还不如她清醒。”
她的马屁拍得娴月很受用，嘴上当然还是嫌弃道：“说你糊涂，你又说得头头是道的。
她们还有一种腔调呢，凡事都是不得已，都是没办法，像梅四姨当年跟娘说梅家，这样那样对她不好，遇事偏又先考虑梅家，说着不是自愿的，其实不由自主就站在梅家那边了。
真可笑，既然梅家不好，也不在乎她，那她正该和在乎她的朋友感情好啊，遇事先考虑我们娘才对，反正娘总比梅家靠得住。
她偏不，最后两头捞不着，如今一个能依靠的人也没有，糊涂死了。”
“我知道，很多闺中女子间的友情就是这样弄坏的。你放心，真有那天，我一定争，争不到我就跑。
但我打心里相信蔡婳不会那样，而且她现在也没有那样，我就还得做她最好的朋友，不能先给她定了罪了。”
“随你去吧，我反正是不管。”娴月懒洋洋道：“我看蔡婳这点倒清醒。
她之前也没觉得卢鸿真有希望，不过是拿来刺激一下赵擎，这就很聪明，希望她能聪明到底吧。
赵家水深，赵擎对她喜欢得又不够，这样的处境最消磨人了，磨着磨着，就忘了自己年轻时是什么样的人了。”
“我也知道，但她既然选择这个，自有她的原因。其实我倒觉得不嫁最好……”凌霜道。
“刚夸你头头是道，你又开始说疯话了。你当人人有你这样的狗运气，掉个秦翊给你捡？蔡婳不嫁，跟她姑姑过一辈子？那是人过的日子？就算搬出来住，靠什么生活？她会贩马？她能抛头露面赚钱？还是给人绣花卖字？你也别把地位钱财看得太轻了。赵擎虽不够喜欢她，但也是泼天富贵。”娴月又教凌霜：“其实卿云的处境也是一样的，卿云从小就是当做最完美的主母培养的，你看之前筹谋晒书宴，我们两个绑起来都不如她周全呢。卿云不嫁人，你要她干什么去？跟你去贩马？还是做一辈子商人？”
“有爱意，能拿捏，嫁人自然是托付终身。
没爱意，爱意不够，嫁人又何尝不是一份她们能选择的最好的工作了。
我们女孩子，从小就被作为当家主母而培养着，谁能像你一样，说声不嫁了，就去贩马。这是我们最擅长，甚至可能是唯一会的事。就算从谋生、从体面地活下去考虑，这也是最好的选择了。”
娴月说完，凌霜脸上也终于露出了震动的神色。
“我知道了，其实还是风筝的那个道理，从小教到大，已经是风筝了，再去从头学做鸟，已经太迟了。”凌霜自省道：“我当时从芍药宴跑出来，就跟秦翊说，说我能辩赢卿云了，说人生不是一成不变的，说我们都是出身最好，最有底气的女子了，如果连我们都不去改变自己的命运，去做尝试，天下女子都没有出路了。
但那时候我是笼统地说我们，当我面对的风筝是蔡婳，是卿云，是我在乎的活生生的人的时候，要求她们用一生去试一条我也不清楚结果的新路，这太残忍了。”
“是了，你现在知道你和卿云的区别了。她看见的是一个个人，你看见的是‘女子’。”娴月见凌霜自省，又道：“不过有时候，非得有你这样的目光，才能成大事。
女子之所以被挟裹，就是太在乎身边的人了，父母，儿女，家族荣耀，从来没有跳出去看看全局的机会。而且我还有个说法呢……”
“什么说法？”凌霜道。
“我始终觉得，每个人只会得到觉得自己配得的东西，蔡婳才学智慧，相貌品性，加起来不比我们差，但她觉得自己只值得这样的赵擎，最后就只能说到这个价而已。
赵擎虽富贵，她蔡婳也是天下独一份的，如果她有我磨贺大人的劲头，或者拿出你那份天不怕地不怕的烈性来，不说把赵擎驯服了，至少还能往下压几次价呢。”
“她学道的，自然不同些，我们想的是一蹴而就，她也许准备先成婚，再水滴石穿呢。
况且赵擎是官场手段，我们是商场手段，蔡婳一定也夜夜思考过，她选在这时候成交，自有她的道理。”凌霜道。
“行吧，我也懒得管你们的事了，我还得琢磨卿云呢。
对了，你那三分股给我拿回来，我给蔡婳添妆用。”
“不如我一起给她了呗。”凌霜图省事道。
娴月立刻白她一眼。
“你有时候说的话，真像个傻子似的。
添妆自有添妆的道理，我的东西，为什么让你代给。”
“卿云就让我代给了的。”凌霜道。
“那是她忠厚，不计较，你就真顺着来了。
怪不得娘生气呢，卿云老实，凡事不问人要，你就真当她不要，没良心的，素日卿云真是白疼你了，白眼狼！”
凌霜被她骂得无奈起来，只得回去，跟蔡婳提醒了一遍卿云把那一分干股送给她的事，蔡婳无论如何不肯收，拿出来让凌霜还给卿云了。
正应了娴月的道理，真正体贴别人的人，都是互相体谅的，要真是一味地单方面付出，恰恰说明对方是不值得你付出的人罢了。
但凌霜的性格，素来是有点不听劝的，果然蔡婳婚前，她把几件禁忌都犯了，第一件当然是替蔡婳出头，把娄大奶奶给对付了。
娄大奶奶也是念佛念傻了，这时候了，不装作幡然悔悟和蔡婳和解了，反而更加勒掯起来。
不过用娴月的话说，这是常有的事，人性如此，拿捏了十年的侄女，一朝飞黄腾达，除非有大智慧的人，否则一般转不过弯来，反而怕她逃脱自己掌控，反而更要立点规矩，确认一下自己的控制力。
但要真有大智慧，又怎么会苛待蔡婳那么多年呢。
而蔡婳这次虽然忍耐了一阵，但娄大奶奶当着来议礼的官媒婆面前，说了许多不中听的话，等外人都走了，蔡婳就忍不住提醒了一句，道“我也知道姑母是好心，但赵大人那边只怕满足不了这许多要求”。
娄大奶奶听了，便不受用，说了许多“翅膀硬了要飞了”
“攀高枝”之类的话，还冷笑着说出“还别说磕不磕头的事，我不受礼，这婚事都未必办得成呢”。
说别的都没事，威胁到婚事头上，等于把蔡婳连根铲，凌霜就忍不住了。
“那大伯母就滚出去，不要参加这场婚事好了。”她一开口就惊得娄大奶奶指着她“你你你……”起来。
凌霜什么世面没见过，老太妃都对她“你你你……”过，对付个娄大奶奶也是信手拈来，这次先用的是娴月的招，道：“怎么？我说得不对吗？
大伯母不愿意受礼，那我就请老太太来为主好了。办婚事那天大伯母只管待在佛堂里念佛就好了。
也别在这威胁来威胁去了，要好，大家都好，要不好了，丢脸是你，蔡婳不怕你的威胁，你那点威风，趁早收起来吧。”
娄大奶奶哪里见过这个，憋了半天，也只憋出一句：“蔡婳你翅膀硬了，过河拆桥。”
“谁说了翅膀硬了不能飞，过河不能拆桥了？再说了，你几时当过她的桥？
你要算账，咱们就算，蔡家的家业虽不大，也有房子也有地，放在你手里这么多年，怎么样了？
你要蔡婳记你的养育之恩，你把产业还她，她按这十年的吃穿用度还你。
你不还产业，大家抵债两清，就别念叨你那什么养育之恩了。
你要闹也奉陪，闹到老太妃面前，咱们也是这句话。”
娄大奶奶被说得哑口无言，但当时说不过，事后起了坏心，又去和三房嘁嘁喳喳一会儿，娄三奶奶自然是看热闹不嫌事大，而且有切身利益——蔡婳嫁赵擎，那赵修和碧珠的事多半黄了，没有父子俩从一个家里娶妻的道理，还娶的是平辈。
所以恨不能把这桩婚事搅浑了，就撺掇娄大奶奶去告蔡婳忤逆。
好在娄大奶奶胆量还不至于这样大，只是又把告忤逆当做筹码，来威胁蔡婳了。
“好，要告忤逆是吧。
去，小玉，去贺大人府上，传我的话，就说我们家有人要告官，请贺大人来一趟，送我们到京兆尹那吧。”
娄二奶奶深恨当初薛女官那句“召京兆尹过来一趟”，对着凌霜也没少抱怨，凌霜立刻学到了，知道小人畏威不畏德，跟娄大奶奶这等小人，算得再清楚，不如一句威胁管用。
果然娄大奶奶就一直消停到婚礼。
另一件被娴月警告过不要做的事，就是褒贬赵擎的诚意。
用娴月的原话说“你开玩笑也要注意，当着矮人别说短话，你整天说云章坏话没什么，我知道你是玩笑，因为我心里有数。但赵擎本来就不好，你再说，让蔡婳怎么自处？”
但赵擎也确实过分。
有娴月的婚礼珠玉在前，论理说，娴月时间更紧，风头更劲，论处境也更尴尬，毕竟是天子心腹和秦翊做了连襟。
但贺云章三书六礼一样不缺，聘礼更是足见诚意。
婚礼更是办得盛大，天子亲自主婚，一天流水席，三天戏酒，实在是滔天的热闹，这才是十里红妆八抬大轿，风光大嫁，京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赵擎别说比照贺大人的规格了，索性接近秘而不宣，迎亲的队伍根本就是寻常人家的规模，聘礼也实在没什么出奇的，这就算了，吉时也定在天黑之后，用外面刻薄的话说“就只差半夜三更一顶轿子抬过去了，这跟讨个小有什么区别？”
吴娘子会劝人，样样描补得过来，道：“赵大人是二婚，又官高位重的，自然不好张扬。
官场忌讳这个，也是为蔡小姐惜福，咱们闷声发大财，省得惹人议论，等立足稳了，再怎么风光都不迟。”
她其实就差挑明说了：赵擎已经是蔡婳想都不敢想的结果了。
如今最重要的是稳住赵擎，嫁过去，等站稳脚跟，再慢慢找回面子，不然现在出点岔子，就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但凌霜哪里买账，立刻道：“什么意思？他是二婚，咱们蔡婳又不是二婚。贺云章难道不是官场？怎么人家就可以，他不行。”
吴娘子急得直咋舌，她虽然帮凌霜照看蔡婳，但凌霜才是她的主业，自然知道凌霜这话说得吃力不讨好，连忙描补道：“小姐快别说这话，龙生九子还子子不同呢，赵大人和咱们家贺大人行事不同，自然一个张扬些，一个谦虚些，哪有对错呢。
小姐快别说这话了，亏得蔡小姐是明白人，知道你是为她好，不计较，换了个糊涂的，早生气了。”
蔡婳只是淡淡笑了，安她的心，道：“对了，我箱笼里有些缎子还没点清，小玉不懂，劳烦吴娘子过去帮我点一点，辛苦了。”
吴娘子也知道她是支开自己，好和凌霜说话，劝告地看了凌霜一眼，这才走了。
内室只剩下她们两个人，蔡婳才道：“你家不止丫鬟好，其实这几个娘子，也是个个出色。卿云宽厚，林娘子就事事争先。娴月尖新，黄妈妈就与人为善一团和气。
吴娘子对你也极好，可惜我身边没有这样的长辈……”
凌霜立刻察觉到了她的落寞。
“你生气了？”她问蔡婳。
她这家伙，实在是个天生的战士，怪不得和将门出身的秦翊那样合得来，一切苛待屈辱，不公平，她反正是要生气的，不仅生气，还要打对方一个落花流水。
蔡婳笑了。
“那倒没有。
我打心里明白，我是不会和娴月比的，要比，只有烦恼。
倒不是因为我不如娴月，是因为赵擎不如贺云章喜欢我。
我知道，他那番话也许是真的，他是喜欢我，但他的喜欢也只能到这而已。
他不像他说的那样无辜，不然也不会每次在四下无人的长街和我说话了。
他说他的世界就是没有火树银花，我既然选择了，也就认了。”她道：“你不是劝过我吗？越王勾践还卧薪尝胆呢，韩信还受□□辱呢，你天天说女子不比男子差，我也觉得，人家能起于微末尽收天下，我难道没有水滴石穿的一天吗？今日困顿，都是来日的铺垫罢了。”
凌霜果然露出了赞赏的神色。
“行，你自己想明白了就好。
我反正会一直支持你的，但有一点我们可说好了。
你可别把赵擎放我前头啊，我可受不了这个，我娘和梅四奶奶就是这样走散的。
我要十年二十年之后，我们还得是肝胆相照的朋友。你得答应我这个！”
她从来是这样坦荡，不要什么，桌子都掀翻，要什么，就坦坦荡荡开口，从来没有一刻觉得自己不配得到。
娄二奶奶教出的女儿，虽然性格各异，但个个骨子里都如此。
有种天生的理直气壮感，从来不怀疑自己值得世上最好的东西。
蔡婳笑了。
“我知道，我又不是傻子，谁对我好谁对我不好我分不清楚吗？
就是喻于利，你也是更可靠的，他是浮财，你是铺子。自然得把你放前头。”
凌霜顿时也笑了：“你也学会做生意的话了。”
“久入鲍鱼之肆，多少也熏出点肉味了。”蔡婳笑道。
凌霜立刻不干了。
“好啊，你骂我。”
她立刻收拾蔡婳，把她按在睡榻上教训了一顿，挠得她笑得喘不过气来。
才放过她，见蔡婳躺着不说话了，自己也躺下来，枕着手，翘着腿，悠闲得很。
躺了一阵，她才开口道：“你放心，就算赵擎不肯正经办婚事，我也给你争一争，至少得把迎亲的阵仗弄大点。
要是赵擎实在不肯，或是生了气，要散伙，你只往我身上一推就完事了，反正我疯得京中都出名呢。只别让娴月知道了，到时候她又说我没出息呢。
“知道了。”蔡婳道。
但她不会这样做的，就算京中都说凌霜是疯子，就算凌霜自己都不介意，她也不会在这传言上再加一笔，这才是做朋友的道理。
凌霜近来天天折腾，不是贩马就是四处找事，躺下就有点犯困，眼看着要睡着了。却听见身边蔡婳忽然道：“不是十年二十年，我们是要做一辈子的好朋友，就算哪天我忘了，你也要提醒我，知道吗？”
“好，我一定提醒你。”凌霜迷迷糊糊地答道。
五月底，蔡婳静悄悄嫁了，即使是以二婚的标准，也太简单了些，没有八抬大轿，没有风光大嫁，迎亲的也不过一支小小队伍，赵擎甚至没有亲自来接新娘子。
这样规格的婚礼，以至于让蔡婳的嫁妆都显得很过得去了。
娄大奶奶自然是一分钱不出，连添妆也没添，其实倒有些夫人，慑于赵擎的权势，大概是家里老爷想讨好赵擎，所以连蔡婳长什么样子都记不清的，也主动上门来添妆。
但蔡婳都回绝了，以至于添妆那天，只有娄家自己几个人。
娄三奶奶城府还算可以，竟然还拿了一对金镯子，冯家太太也过来送了点东西。
娄二奶奶向来舍得，虽然还因为卿云的事生着气，但也送了一对珠钗，卿云也送了柄玉如意。
谁也没想到娴月的添妆那样华丽，是一顶玉莲花冠，又配了一套插梳，都是整块玉石雕成花朵，精致至极，颜色也极雅致，莲青，烟紫，远山色，正配蔡婳这样兰花般清秀的面容。
她当时就亲手给蔡婳戴上了，又让梳妆娘子给她抿好了胭脂，用珍珠粉将面容扑得如玉一般。
蔡婳的吉服是红青二色，是成衣铺子做的，远不如娴月当时满身金绣华丽，身形也单薄可怜，喜娘扶上轿子，凌霜去送亲，心里是憋了气的。
看新娘，闹洞房，一概冷冷清清，赵夫人也不上心，赵擎更是只微微笑，却扇诗也没好好写，此时离娴月的婚礼还不到一个月，凌霜看赵擎的眼里都带火。
喜宴也不过寻常几席，凌霜看得火起，直接道：“我不舒服，不吃了。休息去了。”
她不想回新房让蔡婳看见，惹她伤心，找了个小偏房，在里面生闷气。娴月找过来，看她这样，顿时笑了。
“你就算气死了，蔡婳也已经嫁了，不如把这力气收起来，以后多照应蔡婳才是正事。”
“你当然不气，你家贺大人被你收拾得服服帖帖的，你气什么？”凌霜赌气道。
娴月难得没生气，只是坐下来，淡淡道：“贺大人被官家当牛马在用呢，这泼天富贵也不是好挣的。”
凌霜知道她心疼贺大人，官家用人是这样的，信任的，就往死里用，当然也极大方，位极人臣，泼天富贵，应有尽有。
这样想想，赵擎也是一个德性，信任人极难，步步有所保留。
“对了，你给蔡婳添妆那些花冠，什么说法？”凌霜知道一说这个她就来精神了，问道。
“没什么说法。”娴月淡淡道：“不过是给赵擎一点警醒罢了。”
“他会警醒才怪了。”凌霜嫌弃道。
“他现在自然不警醒，也许洞房花烛夜都不会动容，但日久天长，蔡婳这样的品貌，这样惹人怜惜。
他总有一天，有某个瞬间，会忽然想起他给了她妻子一个什么样的婚礼。
他心里明明知道蔡婳不只配这样的婚礼，她蕙质兰心，有才学，有智慧，温柔和顺，明明值得更体面的对待。
我要他看见蔡婳的首饰，就想起自己曾经怎样苛待她，以至于她朋友给她的添妆，都比自己娶她给的聘礼更值钱。
到那一天，我倒要看看，他要以什么面目来见我们这些娘家人。”
“那你知道我给她的锦缎是什么意思吗？”凌霜不等娴月问，就道：“她常说，她不像你，是连城锦。
我偏要她知道，不管她在赵擎那狗男人心中是什么样子，在我们这些朋友的眼中，她就是连城锦，是无价之宝。不管婚后遇到什么，永远不要忘记这一点。”

第165章 淡然
无论凌霜再怎么不屑一顾，也不得不承认，不管和赵擎的婚礼再怎么简陋，蔡婳在京中夫人小姐中的身份，都因为这一场婚事，而瞬间水涨船高。
是填房也好，是续弦也好，是“跟讨个小有什么区别也好”，都不影响夫人们遇到她的时候，得恭恭敬敬叫一句赵夫人，还得堆出笑脸来，因为她们的丈夫在官场上，见到赵擎的笑脸得比她们谄媚十倍。
曾经蔡婳什么都有，就是没有被这样虚与委蛇表面尊重的资格，如同一个只能站在桌边看的帮闲，时至今日，她才终于有了上桌的资格。她的那些才学和智慧，才有了发挥的机会。
正应了那句话，君子恶居下流，天下之恶皆归焉。
正是因为蔡婳太高，所以从泥尘里爬起来非常难，不像凌霜和娴月，高也高得，低也低得。
蔡婳这样读圣贤书的，一旦陷入底层的泥潭，就再难脱身了。
而比她更爱读圣贤书的，还有一位。蔡婳至少还有道家，可以逃遁入蝴蝶幻梦中。而卿云，却是实打实地生活在世事之中。
正应了娄二奶奶那句话，京中的人，一旦看你落魄起来，嘴脸是渐渐都上来的。
花信宴结束了两个月，随着当初花信宴上的小姐一个个嫁出去，卿云的选择就一个个变少，渐渐就连当初最认可卿云的夫人也不得不承认，曾经被她们视为最完美大家小姐的卿云，似乎，今年真的嫁不出去了。
娴月的风光大嫁，并未给卿云带来多少实惠的好处，反而如同一盏耀眼明灯，让周围人都显得灰头土脸起来。
凌霜再如何说疯话，改变不了她是秦翊未婚妻的身份，而卿云，则如同华贵却过时的锦缎一般，一下子就被照得失了颜色。
锦缎虽好，一旦过时，金丝银绣，全部作废。
娴月嫁后，蔡婳再嫁，两个婚礼都出乎京中人的意料，但又不容置否地成功了，木已成舟。
然后是黄玉琴，杨潺潺，姚家的姚凤茹，董家的董思筠，一个接着一个，婚礼一场接着一场……
而最致命的，还是赵景和荀文绮的婚礼。
谁也没想到有这样一场意料之外的联姻，但细推详，又经得起推敲。
赵家被卿云退了婚，大为丢脸，自恃侯府高门第，对卿云是网开一面，不计较她的商家女出身，结果反而被退了婚，自然憋足了劲要找个比娄家更高更好的门第，狠狠打卿云的脸。
而荀文绮那边则是文郡主一力促成，文郡主从春末一场大病，渐渐反而更重了，她已是奔八十的人，说风中残烛也不为过，所以连忙为荀文绮筹谋起来。
秦翊已经是没指望了，贺南祯更是风流浪荡不可托付，最伤心的是自家的贺云章被个商家女占了。
她看遍京中王孙，也确实只有赵家配得上她掌上明珠的荀文绮了。
所以两家一拍即合，剩下的只要说服各自家中的年轻人罢了。
但也有传言说，真正打动赵景的，是文郡主找回自己娘家文广王府里，托他们给赵景谋了个好官，展现了手段和底蕴，又催着荀家厚厚办了嫁妆，又暗示自己的那些压箱底的宝贝都是荀文绮的，由不得赵家不动心。
而荀文绮这边，本来也娇气不肯，她自己从小和秦翊贺南祯一起长大，都是叫着表哥的，再看赵家和赵景，总觉得有点不如意。
但经不住荀郡主和自家李嬷嬷苦劝，保证不会让她受委屈，又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一面打消她对秦翊的念头，一面又说着“要是看不到你找个可靠的归宿，我就算死了，也是不能安心的。”
荀文绮被缠不过，再加上自己其实心里也有些怕拖到明年，成了外人嘴里的笑柄。
尤其娄家姐妹大婚的大婚，定亲的定亲，娄娴月的婚礼又那样风光，实在气人。
荀文绮仔细想想，也确实没有比赵景更好的选择了。
所以她也半推半就答应了，只是提出几点要求，婚礼要风光大气，最好盖过娄娴月去，也要请官家主婚，还要赵景承诺不得纳妾……但这些要求在双方调和下，都被磨去了。
婚礼自然风光大气，但盖过娄娴月还是难，毕竟赵家长房说白了仗的都是赵擎的事，娄娴月却结结实实嫁的是和赵擎同级的贺云章，自然也请不来官家主婚……
但无论如何，婚事还是热热闹闹地办成了，真正门当户对，双方权势财力都充足，婚礼自然是风光大嫁，荀文绮还趁机好好嘲讽了一下蔡婳，别人看新娘子时，交口称赞她的美貌和首饰华丽，嫁妆丰厚，她立刻道：“我是来嫁人的，又不是来攀高枝的。
总不能一辈子寄人篱下，跟个打秋风的穷亲戚似的。我们荀家可不是那等攀龙附凤的破落户呀。”
众夫人自然是装作听不懂她的话里有话，只是赔笑而已。
当时蔡婳作为夫家长辈，自然也在看新娘子的女眷当中，而且就在赵夫人身后，赵夫人都有些尴尬，蔡婳只是淡淡的，没说什么。只是回去就说病了，没有参加喜宴罢了。
荀文绮旗开得胜，自然更加得意，更加嚣张起来，她是新娘子，嫁妆雄厚，再加上文郡主撑腰，连赵夫人也让她三分，她于是比婚前还更横行霸道起来，见蔡婳并不应战，转而找起卿云来。
当时是一次老太妃办的宴席，在山寺祈福，上年纪的夫人多半没来，多是年轻夫人和小姐们，其实小姐都少了，花信宴结束，都还没定亲的，多半是家世不好，有许多隐患的，本来就是边缘人物，这时候也不愿意来受奚落了。毕竟荀文绮如今风头正劲，她嘴巴是不饶人的。
也只有卿云了，虽然未嫁，但连夫人们都尊敬她，也照样叫“卿云姐姐”，卿云温柔平和，并不扭捏，彼此也相处得过来。
偏偏荀文绮就看不惯，她其实和卿云没什么仇怨，主要是恨凌霜和娴月，但这两个她都挨不着，只能常年对着卿云发狠罢了。
这次也一样。
当时卿云是和黄玉琴和几个女孩子在佛前求签，黄玉琴喜欢开玩笑，又当了夫人了，见卿云还是未嫁小姐，故意逗她道：“别的我都不求，只求卿云姐姐得个好姻缘。早日加入我们的行列罢了。”
其他新夫人们也都笑起来，也都说要求这个，卿云无奈笑了，不让她们取笑，本来大家挺热闹的，荀文绮过来了。
她如今当了夫人，比小姐时更跋扈了，许多话当小姐时不能说的，不敢骂的，也都敢骂了。
众人见她过来都警觉，她也无所谓，只跟丫鬟说话，冷笑道：“真有意思，想我们当小姐的时候，胆子多小，婚事也不敢说，更别说求姻缘了，没想到世道变得这样快，有些所谓的闺阁小姐，嫁不出去，急成这样，公然在这求姻缘了，真是世风日下，就这么想男人？”
“你说什么呢！”黄玉琴顿时维护道：“是我们和卿云姐姐开玩笑，你别在这诬赖人。”
“我今天也是长了眼了，夫人管小姐叫姐姐，一辈子也见不了几次吧。
也是，花信宴几十年估计都没一个，吹得天花乱坠，结果到最后都嫁不出去，没人要，做老姑娘的，在这眼巴巴求姻缘呢，实在笑死我了……”
“这里是佛门清净地，又是太妃娘娘为家人做冥寿，赵少夫人还是积点口德吧。”卿云淡淡道：“你想找我麻烦，日后有的是机会，何必在这，万一闹开了，打扰太妃娘娘的心情。”
荀文绮哪里肯听这个劝，冷笑道：“嚯，你还知道我是赵少夫人呀，我还以为你以为自己是赵家的少夫人呢。
别在这假惺惺了，你当我没看见呢，刚刚在里面，你怎么还朝着赵夫人行礼呢，别是后悔了吧？
可惜你后悔也晚了，如今我家相公已经娶了我了，你就是现在后悔，跪着求回去，也只能当妾了！
你求姻缘，不如求求我，兴许我心情一好，就娶你进来伺候我呢……”
她自觉说得十分巧妙，又刺人又狠毒，能让卿云无地自容。
正得意洋洋之际，只见里间到外面的帘子一闪，冲出个人来。
那人身影跟一阵风似的，直接冲到了荀文绮面前，荀文绮一看是娴月，正想说话，只见她抬起手来，反手就给了荀文绮两个又脆又响的嘴巴子。
“我呸，你荀文绮是什么犄角旮旯里混出来的野种？还真当自己是郡主呢？
捡的是我姐姐不要的东西，你还当成宝了，还来这炫耀来了，天生的贱胚子，可别让我恶心了！”娴月啐道。
她骂人向来又狠又准，而且荀文绮也没想到她会冲出来打人，猝不及防，被她打懵了，又批头盖脸一顿骂，比抽了十个嘴巴子还狠，顿时人都傻了，连话也说不出来，只指着娴月道：“你你你……”
她反应过来，也冲上来要打娴月，但娴月素来娇气，身边都是前呼后拥，桃染阿珠不离身，如今做了贺夫人，更是养尊处优，上趟山拜佛，婆子丫鬟跟了一大堆，打伞的就两三个。
她虽然冲得快，跟的人也多，没等荀文绮动手，都上来隔开了。
尤其娴月在贺家提拔上来的两个娘子，手黑得很，一面嘴上还在劝：“赵少夫人千万别动手，我们夫人是一时之气，饶了她这次吧……”说话软得很，手上看似劝架，其实掐的掐拧的拧，把荀文绮给裹缠住了，又趁机打了她许多下。
赵家的丫鬟婆子也连忙上来拉扯，新夫人们也都劝架，好不容易拆解开了，荀文绮已经忍不住哭了。
娴月比她还会哭，立刻恶人先告状，掩面流泪道：“来人，去找太妃娘娘去，就说咱们是冲她的面子来的，谁知道宴席上跑出女强盗来了，又造谣又打人，把赵夫人也请过来，问问他们家是什么样的家教……”
娴月的手段，自是没得说，一点亏吃不了。
仗着自己如今势大，卿云又得人心，索性闹到老太妃面前，老太妃自然是看贺云章面子，偏帮她，竟然硬逼得赵夫人低了头，让荀文绮道了歉。
荀文绮这次吃了大亏，从此便消停些了。
据说是赵夫人破天荒地说了她一顿，让她在家里待些日子，不要出门了。
但伤害已经造成，正应了娴月当初担忧的那句话，卿云的架子从此倒了。
虽然娴月仍然全心全力护着她，但这事越护着，越不行，她从此只是贺夫人的姐姐，秦侯夫人的姐姐，不再是那个众人仰望的娄卿云了。
她仍然得人心，仍然人缘好，但黄玉琴她们，从此看她也是怜悯居多，不再是崇敬为主了。
娄二奶奶一语成谶。
好听的说法，怜悯卿云的说法，说的是她时运不济，明明相貌品性都好，但偏偏就差了点运气，别说那些不如她的女孩子，就是她的两个亲妹妹，也都嫁得极好，偏偏她落到了现在。可见世上的事也没有铁律，一切只看命罢了。
春闱尚且有名满天下的才子落榜的呢，何况花信宴。
但不好听的说法可就太多了。
人性如此，对于自己理解不了的东西，总是要找个理由的，找来找去，理由就多了。
有说卿云是隐瞒了什么疾病的，有干脆说可能是不能生育的，也有说她家女儿疯的不是凌霜，是卿云，凌霜至少还订了亲，卿云是真有问题，不想嫁，才退了赵家的婚。
也有说是卿云心有所属的，甚至连之前桐花宴的事也翻出来说，说莫非那时候失了身了，所以对赵家交代不了，才退的婚？
当初云夫人侯府夫人，面对流言尚且没有办法，何况卿云闺阁小姐，沾着流言就是脏，娄家人即使知道肯定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造谣言，而且绝对和赵夫人和荀文绮脱不了干系，但哪有证据呢，只能看着流言一天天传开了。
娄二奶奶这时候还算乐观，直到荷花宴。
荷花宴是娴月办的，她也兑现了她的诺言，花信宴虽完，她的宴席不完，半个夏天过去，春闱的进士们做官的做官，进翰林院的进翰林院，人品、心性、前程，都渐渐显出来了，她也算用了心了，为卿云挑中了新科的榜眼郎，叫做沈承白的，名字虽好，相貌差点，只能算端正而已，自然不及探花郎卢鸿，更别说赵景了。
但前程好，学问也不错，娴月亲自审过贺大人，贺大人也说了句“还算一般。”
他都说一般，可见学问不错。
娴月知道他家世也可以，是书香门第，所以荷花宴虽然邀请许多青年，其实目标还是他。
娄二奶奶对卿云的事向来上心，执意要亲自见见，娴月就安排了，横竖夫人来赴宴也是常事。
娄二奶奶见他还算可以，就让黄娘子去请他过来，说说话。
榜眼郎倒还算礼貌，只是有点顾左右而言他，娄二奶奶问他年龄，序齿，家中有什么人，订了亲不曾。傻子也听出意思了，沈承白却还没听懂似的。娄二奶奶索性问他，准备什么时候娶亲。
沈承白神色有点尴尬，见逃不过，道：“回夫人的话，只怕家里还会有安排，还是知根知底的好，所以不敢仓促在京中……”
他家中父母都不在了，娄二奶奶是让娴月打听过的，她还疑心是不是自己哪句话说错了，然后才慢慢反应过来。
他竟然是在嫌弃卿云，所以想办法推托。
这也是娄二奶奶人生第一遭，从来只有娴月多病，凌霜闯祸，她们被人挑剔，从来没有一次，卿云会让人不满意的。
反应过来之后，她心都碎了。
凌霜知道消息，连忙赶过来了，当时宴席已经散了，娄二奶奶仍然坐在湖边的水榭里，黄娘子在旁边，娴月也陪着，都不敢作声，也不敢走，因为娄二奶奶的神情，像是什么时候就要直接从水榭跳下去似的。
凌霜见她这样，连忙道：“娘别着急上火呀，这事还有办法……”
“有什么好说的，”娄二奶奶坐在石凳上，目光都是黯淡的，自嘲地笑道：“事已至此，你们俩也不用在我面前强撑了，是什么状况，我已经知道了。
凌霜，你现在开心了，蔡婳自己有出路，你倒帮她那样着急，不管卿云，现在卿云到这地步了，你反正也无所谓了……”
娴月也慌了，只是不说话，凌霜抿了唇，道：“我当然不开心。
但我不懂了，如果世上的规则这么容易反复，之前把卿云捧得这样高，现在又摔到地上，其实卿云一直没变。那顺应这套规则还有什么意义呢？”
“因为卿云用一辈子做了个最合格的名门淑女，这就是意义。”娴月忍不住道：“你说你的丧气话去，我要去为卿云好好筹谋了。
如今事情这样严重了，你把你的那些理论都收起来，咱们专心帮卿云渡过这关，才是正事。”
但她们急成这样，卿云反而淡淡的，气质也越发出尘了。还安慰娄二奶奶道：“文王困而演周易，孔子厄而作春秋，人生起落本是寻常事，书上也说时穷节乃现，何况我整日衣食无忧，不过是受些小人之语罢了，怎么好无病呻吟呢。正该自强才对。”
“我不管，我不懂这些大道理，我就想让你过得好，过得轻松，再不要被那些小人欺负你，爬到你头上。我想到这，晚上睡都睡不着。”娄二奶奶流泪道。
如果说在这场失败里，最刺痛卿云的是什么，不是荀文绮和世俗小人的侮辱和猜度，也不是嫁不嫁得出去的事，她最在乎的，始终只有自己让身边的人都在为自己操心的事。
夏天一天过去，眼看就要结束的时候，又出了件雪上加霜的事。
崔老太君过世了。
她虽然年高，但向来身体康健，所以这一去更加突然，京中老太君都受了惊。
崔老太君一去，崔家的败落更成定局，所以连丧礼也不太风光。
许多人干脆有不去的，老太妃却早早去了，帮着主持丧事。
卿云就是这时候去拜祭的，她不似崔家自己人，为了显得孝顺，哭得嚎啕夸张。
她只是往棺前一跪，默默流泪，在灵堂里停留了许久，帮着烧纸烧箔，照料场面。
老太妃和崔老太君最好，又是同辈人，年纪差不多，所以受到了极大的触动，许多积怨也都因此而松动了，直到见到卿云那样诚心诚意地拜祭，更是被打动了。
老太妃让魏嬷嬷把卿云叫进来，崔家专为迎接老太妃，预备了个院子。
卿云进了房，看了老太妃，行过礼后，抬起头来，两人都恍如经年。
从教坊令的事后，两人还是第一次这样亲近。
其实卿云也明白老太妃的愠怒，天下没有这样巧的事，前脚随自己上山去住，让自己满腔慈爱，转过脸就跟自己求情，让自己去跟官家提要求，说不是处心积虑，估计都没人相信。
但今日老太妃大悔，看着卿云，落下泪来，拉着她手道：“是哀家不该和你置气，你娘那样求我，我都不心软，如今误了你的终身。”
换了别的女孩子，这时候已经委屈大哭了。但卿云仍然只是略红了眼睛，反而劝老太妃道：“娘娘言重了，我今日哪是娘娘的责任呢？都是我自己的选择。
我今日境遇，也是我自己造成的，不是任何人的责任。况且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你别宽慰哀家了。”老太妃拉着她的手道：“我知道如今是个什么情况，这不是误了你的终身是什么，拖了这么久，现在就算有人看见你的容貌品德，也要被流言困扰，不敢向前了。”
卿云笑了。
“其实我当初和赵家退婚的时候也想过这问题。
我知道这会影响我的名声，会有人被传言所误，索性不来了解我的为人了。”卿云还劝她：“但这样的人，就算强行留住他们，又有什么意思呢？
婚前能因为传言误会我，婚后也能，我只当多了道筛子，能筛去不懂识人，随大流人云亦云的人。
这样想想，这些事反而是好事呢，帮我挡住了多少不合适的人。现在挡住，好过婚后才发现问题。
凌霜也常说，成婚不是结束，而是开始，在婚前能有个事让我试验出对方品性，这是好事。”
老太妃只是心痛地摇头。
“傻孩子，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三人就能称虎。
这世上大部分人都是普通人，哪有人会跳出传言，去仔细看看你的品行呢？”
老太妃难得和娄二奶奶想到一起了，娄二奶奶之前也心灰意冷，说“只要说的人够多，黑的也成了白的，这跟你什么品性都没关系，就像之前鼓楼西的那家惠余轩，因为流言说他们替换了活当，信誉从此一落千丈。这世上的人都是这样，你越强，他们越支持你。你一落魄，他们就跑了。
大厦倾倒难再扶，一旦架子倒了，再起来就难了……”
老太妃的担忧，老太妃的焦急担忧，卿云都在家中见过了。所以也仍然只是淡然笑道，反劝老太妃道：“人心似水，民动如烟，随大流是人之常情，娘娘又何必替我伤心呢。
珍重凤体要紧，要是为我愁坏了，那卿云真是万死莫赎了。”

第166章 风流
大厦倾倒，连老太妃也扶不起来，即使这时候老太妃转过弯来，替她再寻找王孙子弟，又有什么用呢。娄二奶奶知道了，在家里一行哭，一行骂，道：“早干什么去了，这时候显出你来了，卿云要真耽搁了一辈子，你们谁跑得掉，都是罪人。”
怜悯的目光于是越发多了，卿云也确实是忠厚，能穿行在这样的怜悯里，仍然不卑不亢的，看着更让人心酸。
文郡主去世，贺府办丧事，娴月身体弱，照料不来，娄二奶奶最近也心情大乱，所以卿云索性住到了贺家，替娴月料理，不让她过于劳累，凌霜也常年在贺家，蔡婳也过来照应，大家齐心协力，来办这件大事。
娄二奶奶见了又哭：“京中的人怕不是瞎了眼吧，这样的才干，这样的统筹，满京中的夫人小姐，哪里找第二个？
就是做王妃也做得，为什么把我家卿云耽搁到现在。真是老天无眼……”
卿云听得好笑，还解劝她道：“娘快别伤心了，世事有时候是这样，不是我们能控制的。强行想控制，不过徒增烦恼。
娘想想，当初以为凌霜不会成婚了，那时候多担忧，但凌霜最后也成了，我比凌霜还是安全些，就算一辈子不结婚，也不会太苦，娘只当又走回了原路罢了。”
娄二奶奶哪里听得进去，只骂京中人不识货，要回江南，回扬州，大不了在扬州当地找。
只有凌霜看出端倪，料理丧事的间隙，问卿云：“你是不是真的想通了，不想嫁人了？
总有个缘故吧，之前几次险象环生，你也没说过这种话呀。”
她还连忙补充道：“我当然觉得不嫁人更好，但我现在已经知道风筝的重量了，每个人都该选让自己最开心的路，不必为世人目光而活，结婚不结婚，都是这个道理。”
卿云被她的小心翼翼逗笑了。
这样兜兜转转一场，她身边虽是空空，人人替她担忧，但光是凌霜成长这么多，还说出这番道理来，就让她觉得值得了。
当然她并没有明说，她反正是被娴月说成闷葫芦的性格，到这时候了，也只是轻声道：“那倒不是，我只是……”
只是什么呢？
她自己也有点恍惚，其实她自己也隐约猜到了，只是不愿意面对。
最开始是什么时候呢，应该是赵景非礼了娴月之后的那次，她其实久久不能释怀，尽管被母亲百般开解，也知道凌霜和程筠的事闹翻之后，家里只有靠她了。
正因为没有不嫁的可能，所以那感觉才像油封的水面，腻在心头。那些天，她对这世界都是隔着一层的。
直到后来在贺家，偶然撞见贺南祯，他仍然是玩世不恭的模样，对她微微笑，道：“娄姑娘怎么在这里？”
那感觉像冬天从温暖室内直接踏进严寒里，吸了一口清冽寒冷的寒气，明明胸口都冷得疼，但到底是透过一场气来。
那时候已经经过了桐花宴惊马的事了，贺南祯于她，是一个谜，明明是最风流浪荡的外表，却在最四下无人的时候，展现极高的节操，称得上一句君子。
卿云从那之后一直对他有点奇怪，和众人都不同，随着一次次经历各种事情，凌霜的出走，云夫人那番话点醒她，岑家的事，和后来贺南祯的道歉，她自己订婚又退婚，花信宴一场场过去，繁花落尽，她也终于渐渐明白，为什么自己总是对他的评价这样在意，为什么每场宴席上，但凡他出现，自己都能第一时间发现，人群中也是不自觉看见他，无数场宴席，他在马球场，她在楼上，那些擦肩而过的瞬间。
为什么每次他带着笑意叫自己娄姑娘的时候，自己总是有点恼怒，她先还以为是自己感觉被冒犯了，因为娄家四个女孩子，贺云章只带着笑叫她娄姑娘。
后来知道不是。
是她希望贺南祯只叫她娄姑娘。
她希望他眼中没有别人。
想通这点的时候，是个深夜，连月香也睡着了，那感觉像走了一段很长很长的路，眼前忽然豁然开朗起来。
又像是心中腾得生起一把火来，将一切照得纤毫毕现。
她有点想笑，但又忍不住叹息。
原来是这样的故事，她从来不爱看戏，戏中的才子佳人，非君不嫁，私定终身，总觉得那样冒犯，如何对得起父母，对得起那些殷切关怀自己的长辈。
她是被当做最端庄最守礼的闺秀养大的，她也长成了堪为京中女子典范的卿云。
她以前一直觉得，夫妻之间何必浓情蜜意，相敬如宾，才好细水长流，一起将家中打理好，照料好家人，互为膀臂，才是正事。
只要人品好，有才学，家风好，家世也登对，嫁谁都是一样的。
原来他不一样。
喜欢一个人，就是觉得处处都不一样。
就连他的名字，贺南祯三个字，从此都是带了光一样，那天她看诗书，看到南枝两个字，心头都一跳，像个秘密，怕被人发现。
原来意中人是这个意思，如同怀金穿行在闹市，生怕人发现。
有时候她也会流露一点点端倪，那次闲聊，娴月问云夫人，说：“贺南祯也二十一了，他为什么还不定亲？”
她竟然也忍不住想听答案，可惜云夫人也并没有说，只是说他有自己的事罢了。
娴月立刻就笑道：“他能有什么事，估计是眼光高，看不上别人呢。
也难怪，他自己都生得那么漂亮，不知道要生得多漂亮，他才看得上。还好我当年聪明，没淌这浑水。”
云夫人也笑道：“他们家是这样的，当年明煦年轻时，也是鲜衣怒马少年郎。
其实据我看，相貌都还在其次，男子要漂亮，最重要是要神态气质，他家素来是有点漫不经心的劲，慵懒风流，又贵气，也难怪女孩子都喜欢了。”
娴月立刻就来了精神，论起美人来，她是行家，说了一番神态才是关键的话来，见卿云在旁边，道：“其实相貌真是次要的，重要是会打扮，书上说意态风流，那才是美人最难得的。
又要皎皎如月，不能流于下乘，又得让人心神摇晃，这个度是最难把握的。
其实我们家卿云就吃了这个亏，她太内敛了，哪怕跟凌霜那样，跋扈烈性，也是一种美人的神态。卿云就总是收着，像个老夫子似的。就是有十分容貌，也白白浪费了。”
卿云脾气好，听了也只是笑，并不说话，倒是云夫人不赞同地“诶”了一声，道：“也是卿云大度，你这话放在玉珠碧珠那样的姐妹里，不打一架才怪呢。”
其实卿云也没觉得有什么，她当然知道自己不算真正的美人，夫人们喜欢她，恰恰是因为她美得老实，内敛稳重，一点不卖弄。
但年轻王孙，哪个不喜欢娇花软玉，眼波流转意态万千呢。
夫人们个个出身名门，也照样斗小妾斗外室斗了一辈子，可见端庄在妩媚风流面前，是节节败退的。
用贺南祯自己的话说，她是没有心的小姐，就算后来因为岑家的事和她道了歉，赔了礼，但她知道那是因为她于他有恩。
他也确实没说错，就连赵景，不也在外面说她如同木头一般吗？
她当然也知道贺南祯不会喜欢她，用娴月的话说，贺南祯总不会喜欢个还不如他好看的女孩子，他那样鲜衣怒马，什么样的花容月貌没有见过。
花信宴上，小姐们一面说着他的劣迹，嫌弃着他的风流不羁，一面又忍不住时时说起他。马球赛上，人人都看他。
就连中意秦翊的荀文绮，在面对他的时候，也有点心猿意马。
只是想到他有一天也会成婚，也许会娶一个像娴月一样又漂亮，又有生活情趣，能把一幅画一枝花都布置得那样好看的贺夫人，卿云还是忍不住有点难过。
所以她隐藏得极好，她对贺南祯是有大恩的，从岑小姐的事后，他再见到她，从来都是予取予求，再不敢开玩笑。
所以她决不能表露出来，否则他冲着这份恩情，也会回应她的情意。
卿云怎么会让自己和他落入那样尴尬的境地呢？
所以她只是微微笑着，说我也许从此不嫁了呢。
就让她保留这份无人知晓的情意，他是她一个人的秘密。
就让这故事留在时间里，留在每一次的擦肩而过里，她和他最近的时候，也不过是他笑着叫她娄小姐，开几句无关紧要的玩笑。花信宴二十四宴过去，她也没有枉费这场春天。
十年二十年之后，他会有他的妻子，他的孩子，但他会在这里，她也在这里，远远望见，像看一棵不属于自己的树。
但在庆熙二十九年的春天里，她也短暂拥有过一场清浅的梦，南枝春晓，恰如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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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郡主去世，小贺办丧礼，大贺自然是要到场的。
云夫人也和卿云一样，早早入驻，不比娄二奶奶，她一半是为卿云担忧，一半是因为丈母娘，不好太多插手贺家内务，免得人家说娴月闲话。
云夫人是正经长辈，坐镇贺家，也为娴月省了许多事。
外场多是贺南祯在照料，他这人有时候也吃了风流浪荡的亏，其实论教养，论诗书，他在京中王孙里都是数一数二的。
毕竟贺明煦当年可是创下听宣处前身的人，贺南祯又是正经读过书的，前途无量的小侯爷，只是后来君臣离心，所以耽搁到如今。
教坊令之后，岑小姐得到赦免，官家也隐约有递话，是要贺南祯重回官场的意思，但贺南祯只当没听见，仍然整日玩世不恭，渐渐官家也就放下了。
卿云在里面帮娴月做事，常和外场有配合，自然也知道他做事能力，又妥帖，又大气，所以才更加可惜。
因为请一班道士的事，晚间天擦黑的时候，贺南祯进来问云夫人一句话，云夫人刚巧出去了，只有卿云在灯下看帐，见到他，起身叫了句：“贺侯爷。”
“娄姑娘。”贺南祯仍然对她笑，道：“怎么两个‘贺夫人’都躲懒去了，只剩娄姑娘在这做晚课呢？”
他其实是逗卿云玩的，是笑娴月和云夫人两个人把事都丢给卿云了，卿云老实，一个人在灯下这样下苦工，旁边放着半碟子山药糕，估计是饭也没正经吃，实在让人心软。
但卿云听了，就认真纠正他道：“娴月身上不好，云夫人是去忙后天出殡的事了，不是躲懒呢。”
她说完，自己也觉得不该太正经了。
果然贺南祯就不说话了，只是在桌边坐下来了，看她记账。
卿云有点惊讶，虽然两家已经成了亲戚，但毕竟彼此都是未婚，是有些逾规的。
她不由得抬起眼睛看了他一下，偏偏贺南祯正用手支着脸颊，也抬起头来看她，两人对了一眼，卿云顿时有点窘。
贺南祯立刻就笑了。
“我看看你们账面记的什么呢？万一外面有什么错漏，也好描补。”他道。
卿云也接受了他这个笼统的解释，还好脾气地把账本摆正了一点，好让他也看见。
桌子小，灯火明亮，彼此坐得近，卿云抬起眼睛就能看见他的脸，连灯火照在他眉骨上的影子也清晰可见。
贺南祯是天生的桃花眼，不笑的时候也像带着笑意，神色常常是慵懒的，看人不像看人，像漫不经心。
“贺侯爷要是累了的话，可以去上房休息一下，明天再回去也是可以的。”她低声道。
其实这样灯火可亲的时刻，在她是希望久一点的，但她是守礼的卿云，自然会出声提醒。
果然贺南祯就会意，笑了起来。
“娄姑娘下逐客令了。”他站起身道。
“没有的事。”卿云被他点破，有些脸红，道：“贺侯爷这几日辛苦，帮了我们大忙了，我感激还来不及呢。”
贺南祯只是笑。月香已经端了茶过来，他顺手尝了一尝，笑道：“今年的新茶好，可见是木炭的功劳。”
是当初京中流言，造谣他和云夫人的事，卿云替云夫人生气，特地找个机会，让他收敛作风，还用新茶做比喻时的话了。
说新茶要妥善保管，还要和木炭存放，仔细串了味。
卿云这下真的脸红了。
“多久的事了，贺侯爷还记仇呢。”她忍不住道。
贺南祯只是笑，笑完了才看着她，认真道：“我不过是忽然想起来罢了。
京中的人是这样的，多数是人云亦云的蠢人，周公恐惧流言日，他们惯常是这样犯蠢的，不必太往心里去……”
卿云这才反应过来，他是拿当初他被传的流言，来开解自己。想到自己说的那句记仇，不由得耳朵发烧。
谁知道贺南祯接着笑道：“话说回来，娄姑娘现在知道当初冤枉了我了，这杯赔礼的茶我就先喝了，我大人有大量，就不和娄姑娘计较了。”
卿云被他气笑了。
“其实流言倒没什么，只是我身边的人担心得紧，让我不安。
家人不说，连朋友们也为我担心，我也有点不好见她们了……”她轻声道。
她其实也像凌霜娴月她们，轻易不示弱，不知道为什么今天这么轻易就说出来了，也许是因为他是贺南祯的缘故。
贺南祯听了，以为她是被排挤了，还替她们那些朋友遮掩。
他看似风流浪荡，其实对花信宴上的小姐们没什么兴趣，最熟悉的反而是荀文绮，也知道荀文绮排挤她的事，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你是天上月，跟她们也没什么好说的，说到这个，上次我去山上送东西，岑姐姐还向我问起你呢，你要是不嫌山路远的话，下次我送你上山去找她玩去，这些京中的女孩子，犯不着和她们玩在一起。”
卿云抿了抿唇，知道他是好意，但想了想，还是开口了。
“有件事我想着还是跟侯爷解释一下，”她认真看着贺南祯道：“从岑小姐出来之后，我鲜少和她联系，也没去看过她，不是我轻狂。
是我想着，岑小姐是守礼的人，思虑也多，她老觉得欠了我的大恩情，其实我倒觉得没什么，不过举手之劳罢了。我娘常教我，要多考虑她人的处境。
我不去见她，就是怕她待我太慎重，毕恭毕敬的，以后也处处想着回报我，这就给她添了太多辛苦了。所以我不见她，也是不想她有负担的意思。”
贺南祯像是听进去了，卿云这才接着往下说。
“我说句话，你别多心。”她对贺南祯道：“以后在岑小姐面前，我也希望侯爷不要提起我，我知道你是礼节重，滴水恩，涌泉报。但岑小姐还年轻，如何背负这样沉重的负担？
一则她不需要还我，是我心甘情愿的，你总提，她总想着报恩，就成了负担。
二则教坊司的事虽然不是污点，到底是不愉快的往事，她如今已获新生，就不要提起过去，让她伤神了。
我也知道侯爷一定有轻重，我不过是白嘱咐一句罢了。”
贺南祯即使认识她许久，仍然时时被她震撼到，当即收敛了神色，道：“我受教了，以后一定注意。”
但他也忍不住夸赞卿云道：“娄姑娘想得比我周全太多，是我失算了。”
“也得侯爷这样虚心的人，才听得进我的劝告。
心思周全的人多，但能接受谏言的人，才最难得。”卿云道。
贺南祯似乎还想说点什么，但那边云夫人已经和红燕说着话进来了，见了贺南祯，笑道：“我还到处找你呢，你怎么在这里……”又说了些要办的事，就把两人的话头岔开了。

第167章 缘分
丧事办完，又是各回各家。
但娄二奶奶却真切为她着急上火，她实在是爱卿云，为她着急，却不逼她，整日里只逼着娴月和凌霜，凌霜被逼急了，私下也跟秦翊发脾气，道：“京中哪有什么像样的王孙，歪瓜裂枣罢了，我还能从哪里挖一个出来不成？”
秦翊在旁边刷马，听了便不做声，过了一会儿才道：“南祯不是吗？”
“他？算了吧。
看他风流浪荡那样，哪里会喜欢卿云，喜欢娴月还差不多，别祸害咱们卿云了。
我看他估计还得玩上几年，然后娶个大美人呢，是吧？”
贺南祯当时就在旁边，只是笑笑没说话。
凌霜其实是笨的，不然不会听不出秦翊的弦外之意——这些人中，最靠谱的就是秦翊，秦侯爷要是说句什么话，必定背后是有缘故的。可惜凌霜自己就不懂情，所以也就混过去了。
娴月那边倒还是很起劲，又弄了几个宴席，只是都不见成果，气得她也在家骂街，道：“真是山猪吃不了细糠，一个个的，看我干什么，看卿云哪！
不是圣贤书读出来的，说好的喜欢荆钗裙布的女孩子呢，到头来个个都喜欢美色了，真是没眼光！”
凌霜在旁边，还开玩笑道：“都怪你，谁叫你打扮了。你让卿云做主角不行？
我看你就是故意的，看贺大人回来，我不给他告状去！”
卿云也真是脾气好，只在旁边微笑听着。
云夫人见了都纳罕，她也是大美人，自然知道花信宴的压力下，就连姐妹之间也有嫉妒心的，何况娴月的美貌这样抢风头，卿云却一派赤诚，实在太难得。
其实卿云自己早看淡了，还劝娴月：“夏天都要结束了，你又喜欢游湖，喜欢荷花的，今年光顾着忙我的事了，竟没好好看过一场荷花，不如过些天办个小宴，别请那些外人了，就我们自家人好好看看荷花，游湖赏景，不好吗？”
娴月被她说得动心，桃染也劝道：“是呀，咱们家贺大人正好最近有两天假呢，大家一起游湖吧。”
“那不如去我家的桃花坞，你家的湖都看厌了，都说今年桃花坞的荷花好，我竟也没有去看看呢。”云夫人道：“你们都歇着好了，我来操持，保管又好吃又好玩，你们只轻轻松松地，过来玩好了。”
若论持家，也许还有争议，但要说会玩，玩得好，玩得雅，云夫人实在是京中夫人里的状元。
夏末风凉，她在桃花坞的亭中设宴，离水近，可以划船，不用贺家那种大画舫，只用尖尖窄窄的蚱蜢舟，只能坐两三个人那种，一个船娘，两人对坐，一伸手就能掬到水，摘到荷花，船一直划到荷花深处，人能躺在荷叶闭目养神的。
凌霜第一个闹着要下水，她和秦翊坐船，在船上饮酒，划拳，比荷花酒令，两人比诗词，划了一圈回来，还分不出胜负，倒是弄了一大把荷叶莲蓬。
娴月就文雅些，只是懒洋洋地坐在船上，和贺大人说着话，娄二奶奶也和娄二爷坐了一船走了，云夫人见卿云在水边不下水，还帮娴月看着衣服，笑道：“卿云也下去玩玩吧，我们坐一船，让他们成双成对的。”
到黄昏时候，贺南祯才来，卿云也忍住了一天没问，当时她正看着凌霜，不让她多饮酒，听见丫鬟们一阵笑，就知道贺南祯来了。
他也入座来，和大家一样，席地饮酒，谈天说地，卿云只把眼睛越过他，去看他身后的荷花，云夫人的眼力好，一点端倪都要被看出来。
云夫人喝了酒爱说笑，先笑贺大人，说他是因为这段时间娴月办宴席太多，那些进士来来往往，贺大人怕后院起火，所以连忙问官家告了假回来守着娴月了。
贺大人从来冷峻，这时候也不由得无奈地笑了，道：“没有的事。是忙完了一阵，所以有空了。”
“所以娴月在家大办宴席，你一点不担心？”云夫人立刻笑道：“娴月，这还不上家法？”
他们俩向来是最登对也最浓情蜜意的一对，众人都取笑他们，笑了一阵。云夫人又劝娄二奶奶饮酒，道：“儿孙自有儿孙福，二奶奶是洒脱的人，何必这样操心，来来来，喝两杯散散心，把烦恼都忘了。”
娄二奶奶其实也注意，不让卿云觉得忧心，喝了两杯，才道：“我也确实是爱操心的命，像云夫人这样放心就好了。”
“我那是没办法了，管不着他。”云夫人笑道：“你看他那样子，是服管的吗？”
贺南祯正和凌霜斗嘴，听到这话就笑道：“我又怎么了？”
“贺侯爷也二十一了，还不订婚，云夫人能不急吗？”娄二奶奶立刻替云夫人催道：“你今日是混不过去了，总要给个交代，或是看上了哪家的姑娘了？
我们立刻提亲去，要是没有，那咱们就得安排了。”
贺南祯只是笑，被追问不过了，才笑道：“我有喜欢的人了。”
众人顿时都惊讶了，谁也没听说过这一出，连娴月都来了兴趣，追问道：“是谁？”
“问秦翊，他一定知道。”凌霜反应快。
“不行不行，既然有了人，还不说出来，云夫人也好上门提亲呀……”娄二奶奶也追问道。
贺南祯被缠不过，只笑着摆手。
“说不得的。”他笑得眼弯弯：“再说了，我这样的名声，说出来，不过是连累小姐罢了。”
“听起来像是我们不认识的，谁？哪家小姐，那么大的来头，莫不是宗室？”凌霜来了兴趣。
贺南祯只是笑。
卿云就坐在他对面，只觉得像饮下一盏黄连，那苦涩味从胸口一直漫了上来，眼睛发热，只好转眼去看柳树。
其实早有准备的，但真到了这一天，还是觉得有如雷震。
其实她也渐渐看开了，那天送文郡主上山，归葬贺家祖宅，也见到了贺令书的碑，曾经名满天下的才子，才貌都无人匹敌的贺令书大人，也已经去世几十年了，如今他的妻子也去世，京中多少风流往事，最终也不过如山间白云，渐渐飘散罢了。
卿云站在山上，看风吹得树海翻腾，只觉得人不过天地间渺小一粟，红颜弹指老，几十年也不过转瞬即逝。
什么执念，什么隐秘的情意，十年二十年之后，还有谁记得呢？
那晚的最后，大家都喝醉了，东倒西歪，卿云却一直没喝酒，月上中天，她站在水边一直看着月光中的荷花。
贺南祯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身后，他也饮了酒，身上有好闻的青梅子的味道，穿的也是青色锦袍，月光照在他眉眼上，他眼神像氤氲的雾。
卿云猜不到他喜欢的女子是谁，也许是岑小姐，也许不是，但一定也是极优秀的，才会让他也说出那样自暴自弃的话来。
“娄姑娘想下水？”贺南祯问她。
船娘其实守在船上，是该守礼的，正如云夫人说的，成双成对，他们不过是亲戚家的同龄朋友而已，是要避嫌的。
但卿云难得出格了一次。
“是呀，我想去看看荷花。”她主动问贺南祯：“侯爷要帮我压船吗？”
贺南祯自然愿意，月香不在，他伸手扶她上船，卿云虽然用帕子垫了手，仍然觉得他的手掌宽厚，手指却修长，带着薄茧。他也练武的，卿云知道。
那天在桐花宴的密林，他也是这样扶卿云上马的。
两头尖尖的蚱蜢舟，行在桃花坞的荷花池中，月色如银，满池荷叶亭亭如盖，卿云诗词不精，只觉得心中似乎有无数关于荷花的句子，却一时想不起来一句适合的。
正在思索之际，只觉得腿上沉了一下，惊讶地看着贺南祯，才发现贺侯爷不知道什么，已经靠在她腿边，安静地睡着了。
她心中有诸多遗憾，有许多话想说，却也不能说。她对岑小姐都怕挟恩图报，何况是他。都说她是闷葫芦，就让她做一辈子的闷葫芦吧。
就像此刻，月光流照在他脸上，卿云无数次伸出手，却最终也没敢摸一摸他的眉眼。
佛经上说，百年修得同船渡，卿云近来抄经，也颇有心得。
人生苦短，爱憎恶，求不得，缘生缘灭，半点不由人。能得这一场同船，已经是他们的缘分。

第168章 温柔
荷花宴后，卿云大病一场。
最着急的自然是娄二奶奶，娴月也急坏了，只觉得卿云是替文郡主治丧，劳累太过。
众人都想办法，寻医问药，老太妃也亲自垂询，闹得沸沸扬扬。
其实卿云倒没觉得什么，挡不住她们草木皆兵，人人焦急，把她围了起来。而且这份焦急还殃及池鱼。
凌霜其实也为卿云在奔走，但不该说错了一句话。
有次她天黑回来，一回来就来看卿云了，娴月问她：“你干什么去了？这么晚回来？”
“本来是要早点回来的，但贺南祯和我打马球呢。
我本来不想打的，但和他打了个赌，可惜赌输了。”
“什么赌？”娴月问。
“他上次不是说他有喜欢的人了，我好奇，就和他打赌，要是他输了，就告诉我是谁。可惜最后输了一个球，不然早弄明白了……”凌霜遗憾道。
娄二奶奶本来在旁边给卿云看方子，听了就骂道：“我把你这没良心的小混蛋，卿云病成这样，你去和人打赌？贺南祯喜欢谁关你什么事！”
“我就离开了一会儿，本来是想去看看有没有鸡头米卖，卿云以前生病就喜欢吃这个嘛。
你们这样整天围着她也不成啊，再说了，难道你们不好奇？”凌霜反正总有道理。
娴月最过分，娄二奶奶骂凌霜的时候，她还在旁边帮腔，等骂完了，娄二奶奶叫厨房预备晚饭去了，她还招手叫凌霜过来，问道：“到底贺南祯喜欢谁，你问清楚没？”
凌霜倒是大气，也不计较她的狗腿子行径，道：“我这不是赌输了吗？
不过你放心，明天我还去，我这次不和他打赌了，直接审问秦翊去，他喜欢谁，秦翊一定知道。他要是不告诉我，我饶不了他。”
“瞧你，一点手段没有。”娴月道：“我教你，你这样，明天我给封信给你，你只说是个书生给你的，秦翊问起，你就死活不肯说是谁。最后随便找个人名搪塞了。
然后问他贺南祯喜欢的是谁，他不肯告诉你，你就跟他闹，因为你告诉了他，他不告诉你，说不过去，懂吗？”
“那不如说，他不告诉我贺南祯喜欢谁，我就不告诉他是谁给我写的信。”凌霜反应快。
“那你怕是想死了。
这封信说是信，其实就是情诗，你收到情诗，不告诉他是谁，还威胁他，小心把醋缸打破了。你不怕死去试试，看秦侯爷什么反应吧。”娴月嫌弃她道：“亏你们也订了亲了，一点技巧没有，怪不得娘说是破锅配破盖呢。”
凌霜撇了撇嘴，但还是采用了娴月的方法。
第二天一大早就拿着封信出去了，娴月也是玩心重，还帮她写信，两人在卿云房里商量了半天，卿云全程只是半躺在床上，并不说话。
午后卿云好了些，娴月就建议把她搀去院中晒晒太阳，散散寒，兴许好得快点。
坐了一会儿，卿云见她有点打盹，就劝她去睡一会儿，其实卿云身体强健，倒是娴月底子差，万一又弄病一个，问题就大了。
月香坐在廊下做针线，卿云坐在枇杷树下，安静晒着太阳，也有点犯困。
但凌霜一阵风卷进来时，她还是醒了。
“娴月呢。”凌霜满脸笑意，道：“我有件重要的事和她说呢，快点快点，她在里面吗？”
卿云却叫住了她。
“她在睡觉呢，你别打扰她，是什么事，你告诉我吧，我告诉她也一样的。”她咳了两声道。
凌霜只是笑：“不行，这个不能告诉你。”
卿云看了看她手上的信，就猜到娴月的计谋得逞了。她一定是知道贺南祯的意中人是谁了。
她心中苦涩，但又忍不住问道：“我知道是什么事，你告诉我也没什么的，我不会外传的。”
“不是外传的事。”凌霜索性在她躺椅的脚凳上坐下来，笑道：“你想想，贺侯爷虽然整日风流浪荡没正型，但也是要面子的。
他喜欢的人要是不喜欢他，多丢人啊，我好歹也是他朋友，怎么能让别人知道？”
卿云有点疑惑，贺南祯的才貌都是极好的，在京中王孙中都是翘楚，究竟是哪家小姐，会让贺南祯和凌霜都说出这种话来。
她心中有点为贺南祯担忧，不由得道：“我想不会吧，贺侯爷这样好的人，怎么会有人不喜欢呢？”
“感情的事，难说得很。”凌霜只是笑嘻嘻，道：“这倒奇了，你不是一直嫌弃贺南祯浪荡吗？怎么也说他好了？”
“那是以前的事了。后面我才知道他的品性是极好的……”
“我不觉得。”凌霜打断她的话，嫌弃道：“他那个人，烦死人了，整天就知道油嘴滑舌开玩笑，取笑人，说漂亮吧，也一般，整日招蜂引蝶。
又不干正事，秦翊好歹还有个职位，他连职位都没有呢……”
卿云听了，便把脸沉了下来。
“大家都是亲眷，你怎么这样说他。”她认真替贺南祯辩解：“他为什么没有职位，你是清楚的，他是和官家有分歧，所以才不愿意做官的。
你说他性格不好，我却觉得他性格赤诚，是十足的君子呢。世人以貌取人，你怎么也犯这毛病？你说他不如秦翊，我倒觉得他比秦翊好呢……”
凌霜今日却仿佛犟牛一般，耍浑道：“不行不行，我就觉得贺南祯不行，谁家女孩子能喜欢他呀？一定没眼光。贺南祯有什么好处？
他那相貌，我也不喜欢，你看他眼睛，那叫桃花眼，笑也笑得招蜂引蝶的，又站没站相，你看到他眼角那颗小痣没有，在面相上可坏了，还有嘴角……”
“你怎么这样。”卿云这下真生气了，皱眉道：“先不说面相对不对，桃花眼也没什么，左眼一颗小痣，又能说明什么？
嘴角是当年骑马摔破的，早就淡了，不仔细看谁看得出来？也不算破相呀……”
她说到一半，自己也意识过来了。立刻抿着唇不说话了，但已经晚了。
娴月说凌霜没有技巧，哪里是没有技巧呢？
不是千万遍悄悄看过贺南祯的人，谁会知道他嘴角有一道淡到极致，已经变成浅浅一线白色的伤疤呢。
凌霜看着卿云，只是恍然大悟又意味深长地笑，忽然把手一抬，像要张口，卿云连忙伸手捂住她的嘴，哪里还捂得住。
“我知道了！”凌霜到底把这话说了出来：“你喜欢贺南祯。”
“凌霜。”
卿云顿时脸色涨得通红，想要拉住她，凌霜已经一尾鱼一样溜了出去，竟不是找娴月，而是朝外跑去，卿云吓得连忙问：“你干什么去？”
凌霜只是大笑，嚷道：“快牵我的马来，我要去干件大事呢。”
卿云连忙去拉，哪里拉得住。
到底被她一溜烟跑掉了，卿云满脸涨红，那边月香还以为她们吵架了，连忙过来搀住她，问“小姐，怎么了？”
那边娴月也被吵醒了，出来问什么事，卿云哪里好意思说，只得坐在藤椅上，默默无言。
只寄希望于凌霜不要那么天马行空，真把这事嚷出去了。
但她的希望落空了。
凌霜跑走不到一刻钟，外面响起马蹄声，卿云从来没有像这刻这样恨过娄家的宅院小，长驱直入根本拦不住。果然很快外面就响起询问声和丫鬟笑声。
卿云一看见贺南祯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就连忙要往房里走，但她正病着，哪里走得及，刚站起身，还没走两步，贺南祯已经走到近前来。
娴月七窍玲珑心，一双眼睛把贺南祯和卿云神色扫了两遍，顿时猜到大概，笑道：“好你个贺南祯，王侯子弟就是这规矩，直入女眷后院？”
“事急从权。”贺南祯认真朝她行礼：“我有重要的事要问卿云小姐，请通融一下吧。”
娴月从来难缠，这时候却这样好说话，立刻一招手，笑道：“月香，你们都跟我进去吧，让他们说话……”
卿云本来脸色通红坐在一边，听到这话，急得叫“娴月”。娴月哪里管她，真带着丫鬟们都下去了。
卿云想走，也走不脱，只得坐在椅子上，把脸转去一边。
越是这时候，时间过得越慢，她只恨不能靠眼睛把藤椅盯穿，贺南祯偏绕到她前面来，卿云不肯抬头，他就跪下一条腿，半蹲着和她说话。
此时此刻，也像极当初教坊令下来的时候，卿云怎么能不懂。
“不管凌霜和你说了什么，都不是真的。”她红着脸解释道。但自己也觉得这话毫无说服力，立刻又解释道：“就算有什么，那也是我一个人的事罢了，不关你的事，你不要因为当初岑家的事就想着报恩，平白折辱你跟我两个人罢了。”
她从来不说这么重的话，可见是窘到极致了。
贺南祯也知道不好一下子说开，于是只是温柔笑道：“这关乎我们两个人，怎么是你一个人的事呢？”
他本是仰视，又带笑，正是凌霜说的招蜂引蝶的桃花眼，神色那样温柔，卿云立刻把眼睛别开了。
她昂着头，竭力语气冷硬地道：“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会信的，我劝侯爷把今日的事忘了吧，侯爷已经有喜欢的人了，不要因为我的缘故困扰，只管去忙自己的事，就是报答我了。”
“如果我说我喜欢的人就是你呢？”贺南祯看着她的眼睛，认真问道。
卿云的神色一震，但很快又倔强地抿住了唇。
“请不要取笑我了。”她的眼泪很快落下来，道：“我知道侯爷爱说笑，但我只不过是个古板迂腐的小姐，虽然没有心，但也是会伤心的。”
贺南祯伸手碰她的脸，立刻被她躲开了。
就算满京都传她是倒了的高楼，断了的锦缎，但她也仍然是高傲的娄卿云，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
贺南祯没有说话，巧舌如簧的贺侯爷，什么事都可以举重若轻地说笑，原来也有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
过了许久，卿云才听到他叹息了一声，道：“我真该死。”
“因为我行事轻佻，爱说笑，轻浮浪荡，信口开河，秦翊劝过我许多年，说我会付出代价。”他半跪在地上，认真告诉卿云：“我以为什么代价都承担得起，却不知道这代价最终落在你身上。”
因为他那一句没有心的话，卿云自卑到如今。
她是君子般的人物，不流露出情意，因为知道她对他有大恩，怕他存了报恩的心。
所以处处隐瞒，一丝情意也不流露，连他也骗过去了。其实她如此介意。因为她喜欢他，所以那句话在日夜煎熬她的心。
“如果有什么东西，能替换这日日夜夜的煎熬，我……”贺南祯也抿住了唇，他抬眼看见回廊上忧心看着这边的月香，问道：“月香，京中各种节日，婚丧嫁娶，都有贺帖往来，你们门房收的拜帖，都放在哪里？”
“冯二叔收着呢。”在房内听墙角的娴月立马高声道。
“烦请姐姐帮我拿过来吧。”
月香也急，真就匆匆去拿了来，是个锦匣，里面放着厚厚一摞，贺南祯接过来，放在藤椅上，给她一张张铺开，将安远侯府的贺帖全都挑了出来，又打开一张秦家的做对比。
团花洒金的拜帖上，每个字都是贺南祯俊秀笔迹，除却问候娄二奶奶夫妻的例话外，总比秦家多出一句：问众小姐安。
四节八庆，娄老太君寿宴，娄老太爷冥寿，乃至娴月的婚礼，总有这么一句。
贺南祯抬起头，认真问卿云。
“娴月和贺云章早已两心相许，凌霜和秦翊是前世的冤家，烦请娄姑娘告诉我，我这半年来，问的是谁的安？”

第169章 小楼
卿云惊讶地看着一张张拜帖，只是不敢相信。
她看了许久，最终别开了眼睛。
“你不要逗我了，”她垂着眼睛道：“我不是娴月，也不是什么绝色美人，不会有你喜欢的情态的……”
贺南祯并不知道这句话从何而起，但并不妨碍他说出那句话来。
他伸手握住了卿云的手，卿云想抽回手，哪里还抽得回来。
“元宵节那天，你戴的花，贝母做的花瓣，珍珠做的花蕊，你还记得花蕊有多少根吗？”
卿云不懂他为什么说起这个：“我不记得了。”
“我记得。”贺南祯认真告诉她：“花蕊一共是九根，最后掉了一颗。”
卿云终于愿意抬起眼睛来，惊讶地看着他。
贺南祯笑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温柔地问道：“娄姑娘不如再猜一猜，那天在船上，我到底是不是真的，醉得睡着了呢？”
卿云的脸色顿时烧得通红。
“你……”她刚想说点什么。
只见外面响起脚步声，月香要拦，哪里拦得住，只见娄二奶奶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破口大骂道：“好啊，贺南祯，这就是侯府的规矩是吧，上次直入后院，你还当我不知道呢，这次又来！”
卿云顿时脸色通红，也顾不得有没有力气了，连忙往房内躲，这样拉拉扯扯，还被自己父母看见，实在太出格。
贺南祯拉不住她，也怕她窘坏了，只得站起来，老老实实地朝娄二奶奶行了一礼，道：“晚辈唐突了。”
其实娄二奶奶哪里是生这个气，气的是别的，见他这样客气，把他打量了一下，啐了一声，这才低声骂道：“小混蛋，你早干什么去了，拖到如今才来！真是要熬死我们家呀！你不知道我的心都操碎了。”
“实在不知道小姐抬爱，不敢冒犯。”贺南祯也笑着低声答道。
“出息！”娄二奶奶恨铁不成钢地低声道：“秦贺两家什么家底，只有你挑人，哪有人挑你。
亏得还是个侯爷呢，荷花宴上说的什么话，还怕连累小姐名声，你要早点来，卿云名声何至于此，还不站到一边去呢！看着就来气！”
贺南祯今日脾气极好，只是笑，真让到一边去了。
凌霜天天和他斗嘴，哪有不趁机落井下石的，立刻跳脚笑道：“嚯，这不是贺侯爷吗？今日怎么这样了，拷打张生呀这是。怎么说？我今日对得住你吗？
要是没我，你和卿云两个笨蛋还在这互相折磨呢。是不是要谢谢姐姐我？
快说，我骑术是不是比你好，马球是不是比你厉害，是不是比你聪明比你靠谱，你是不是我的手下败将？”
贺南祯生平没有这样好脾气过，只是笑道：“是是是，都是。”
凌霜这才笑嘻嘻跑开了，身后跟着的秦翊这才过来，和贺南祯对了一眼。
“说你是纸上谈兵，你还不服。
谋定而后动，见机而行，一击即中，才是正经方法。
你素日那些风流名声有什么用，如今落到最后，明天看贺云章怎么笑你吧。”他只跟贺南祯说兵法。
贺南祯只是笑，见众人都去找卿云，怕卿云窘，也走了过去。
谁知道卿云早带着月香进去，把门锁上了，随人怎么叫都不开，娄二奶奶在外面叫了许多声，也知道她是窘了，娴月劝道：“好了好了，没见过这样的，人家闺阁小姐，逼得人家出不了门，都回去吧。”
她瞥一眼贺南祯，其实也为他煎熬大家这么多日子生气呢，嫌弃道：“安远侯府又不是没有聘礼，明日带着媒人再来就行了，在这守着干什么呢？有今日急切的，早干什么去了？
别说今年花信宴，你再拖两天，明年花信宴也到了。”
“是我不对。”贺南祯只笑着赔礼。知道卿云在里面听，朝里面道：“那我回去了，请小姐安心，我明日带大雁来。”
鸿雁提亲，是京中王侯古俗，听着确实体面尊贵，娄二奶奶想到这里，不由得打量了一下贺南祯，对这漂亮的青年其实也是中意的，没想到真应了卿云的话，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兜兜转转一大圈，到底是她梅凝玉的女儿厉害，京中顶尖的王孙，竟是一网打尽了。
她实在迫不及待看明日消息传开后，京中那些夫人的嘴脸了，尤其是赵家，当初娶了个荀文绮，得意成那样子，就算绕一万里路，卿云的花轿也一定要从她家门口过才行！
“好了好了，都别围在这里了，卿云可是病人呢。”娄二奶奶心疼女儿，朝里面道：“月香，照顾好你家小姐。卿云，好囡囡，娘晚上来看你。”
她自己转过身来，看外面夕阳西沉，残阳如血，环顾身边娴月和凌霜，也觉得如今才算真圆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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卿云靠在门上，闭着眼睛，安静地等着外面的声音都静下来，才慢吞吞走回来，坐在床上。
这半日的悲喜，实在比一生都来的惊心动魄。
现在想想，只觉得如同做了一场梦一般，要不是心跳如擂鼓，她都不敢相信。
手腕上还留着被握过的触觉，她有些迟疑地看着自己的手，月香在旁边怯怯地问：“小姐，咱们点灯吧？”
“不忙。”
卿云只说了这么一句，她靠坐在床上，坐了许久，忽然翻身起来，从床尾的首饰箱子里，找出那元宵节戴的花簪。
因为是娴月做的，她并不清楚，许久未看，甚至有点陌生。
元宵节那天，是她初到京中，即使故作老成，也仍然提心吊胆，因为太过紧张，所以连那天的记忆都模糊了，只记得灯火辉煌，如书上所说，火树银花，照得如同白昼。
她甚至不记得那天有没有见过贺南祯。
但他记得她。
贝母在黑暗中带着温柔的光，珍珠花蕊颤颤巍巍，卿云没有敢开灯，只是轻轻用手摸过去，那细如米粒的花蕊，像一只只小鸟在黑暗中啄着她的手，一，二……七，八……似乎少了一颗，她往下摸下去，摸到了细细的花丝。
掉了珍珠的那根花蕊，原来在这里。
他在元宵节一定千百次凝视过她，所以记得她戴的这支花簪，甚至连掉了一颗珍珠都记得，就像她也记得他唇角有窄窄的伤痕，记得他无意间提起，说是当初七岁时坠马伤的，天长日久，只剩下一线白痕。
她宽慰母亲的话，其实自己也并不怎么信。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是道家的话，但她不读道家，她学儒，儒家对这世事其实是带着悲悯的，她其实不相信会有什么必将圆满的结局。
学儒的人，读多了圣贤书，都有种偏执的倔强，就像贺南祯，他明知道和官家耗一世，耗掉的也是自己，官家并不会反省。
但他们就是不能将就。
她原以为，自己的故事已经写就，她的端庄她的操守，最终也成为她的镣铐，她的诅咒，没人会喜欢女夫子的，她知道，但她仍然要做她的女夫子，守着她那些世人都觉得没必要的原则，哪怕这让她显得迂腐，显得古板，显得没有美人的意态风流……
但最风流浪荡的贺南祯，喜欢的从来不是妩媚窈窕的美人，就是她娄卿云。
娴月说，卿云只是显得木呆呆的，并不是不觉得疼，不许凌霜说她。卿云听着，心中觉得很感激。
她的心极柔软，所以许多事都在上面留下痕迹，她只是不说。
娄二奶奶看出她的疲倦，问她是什么时候失去心气的，是什么时候呢？
她也问过自己，大概是从发现赵景真的从来没有看中过她的那一刻吧。
她顺应这世上的规矩，做最端庄最正直的小姐，她会是最好的夫人，她会用她的一生去支撑一个家，执掌中馈，约束内帷，她有她的原则，她的坚守，她也会脸红，也曾心跳如鹿撞，这花信宴，也是她唯一的一场青春……
但她要嫁的人，甚至从来没有一刻，对她真正动过心。
她信奉的规则背叛了她，但她做了太久的风筝，已经忘了如何去飞了。
喜欢贺南祯就是她学着像鸟一样飞的那一刻，她知道自己在坠落，但她接受这份坠落，安静地等待命运的结局。
她没想到她等到的结局会这样好，好过她所有的想象。
凌霜说要走出去，外面的世界是未知的，有她未知的差，也自然有她想象不到的好。
就像此刻，她握着她的花簪，第一次明白了飞的意义。
世上的事竟然是这样生成的。
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元宵节那天的城墙上，赵景看的是娴月，也只看中了娴月。
但贺南祯看的是她，在她不知道的地方，他千百次地注视她，缘分欠她的东西，其实早已用另一个方式赔给了她。
命运玄妙，早在暗中编织好了结局，一丝也不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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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中十月，小阳春，娄家终于有了一场可以缓缓图之的婚礼，卿云风光大嫁。
都说今年的天气反常，本该在春天开花的花木，许多都在这时候重开了花。
一日天晴，晚间却下雨。
迎亲的队伍到了门口，卿云在丫鬟搀扶下出了门，忽然听见凌霜惊呼道：“杏花！”
娄家的院子里，本该在春天盛开的杏花，竟然悄悄地开了几朵。像个来恭贺喜事的老朋友。
这场景多像那一天，不仅卿云站住了，娄二奶奶也有些恍然，凌霜不敢置信地凑近看，娴月又说她：“别咋咋呼呼的，小心碰掉了。”
她小心地摘下一朵来，娄二奶奶接过来，噙着泪，给卿云插在鬓边。
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
最开始是她，最后也是她，卿云簪着杏花，举着扇子，缓缓往前走，身边簇拥的都是他们的家人，父亲在流泪，母亲却哭着笑，娴月在跟贺大人耍小性，凌霜摩拳擦掌等会要闹洞房，探雪在人群中钻来钻去，和小孩子打架抢喜糖。
而庭院中，贺南祯穿着喜服，安静地站在那里，他收敛起了所有的风流浪荡，像人世间一个寻常的青年一样，紧张地等着他的新娘走向她。
也许是因为凤冠霞帔的缘故，卿云走得很慢，很慎重，她像是在走向自己喜欢的人，又像是走向一场盛大的花海，一场未知却值得期待的未来。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