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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豪门大佬隐婚后
作者：林多多
内容简介
 视角：主受 大三寒假，叶嘉父亲体检检查出胃癌，据说时日无多，临终前只希望能看见叶嘉成家立业 叶嘉下定决心，和居委会大妈介绍的相亲对象见了一面 相亲对象英俊、温柔，彬彬有礼 虽然不是本地人，但有车有房，工作稳定，还很有上进心 叶父很满意，叶母很满意，相亲对象也很满意 两人火速扯了证，满足叶父的临终遗愿 三天后，叶父从京城大医院返家，满面红光的宣布道：哈哈，误诊了！ 已经领了证英年早婚叶嘉：？ 可我真结了啊！ * 叶父误诊归误诊，叶嘉的日子还需要过下去 相亲对象其人温柔体贴，家务全能，叶嘉时髦的体验了一把婚后热恋，只是随着时间的发展，哪怕迟钝如叶嘉，也渐渐感觉到了不对劲 同学口中价值千万的素戒，医院病房专家会诊的特例，逢年过节国外空运而来的礼品，实习期间被威胁后的内部整顿 此类事情不一而论 叶嘉神情渐渐凝重： 我那吃死工资，按时缴纳五险一金的相亲对象好像很不简单？ #老公你每月到底交多少税# #我竟然是豪门少奶奶？？？# 男主名：沈知韫（yun+四声）运气的运 本文又名《818我那天天披着马甲度日的豪门老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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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
周五下午，图书馆人满为患。
昨天天气预报说今天会有小雨，果然下午四点左右，天空变成灰蒙蒙的暗色，光线昏沉，云层阴翳，细细密密的小雨裹挟着水汽，充斥在天地间。
图书馆二楼靠窗座位旁，叶嘉正在写论文。
距离论文截止日期还有很长一段时间，他写的并不着急，白皙修长的手边放着一杯冰摩卡，味道香醇浓厚。
“叶嘉？”对面的座位落下一道阴影，叶嘉抬头看去，来人眼里笑意更浓，隐隐盯着他，眼底闪过一丝惊艳：“你没跟何子烨他们出去？”
何子烨是叶嘉室友，也是班长，跟班里各个同学的关系都不错。今天下午何子烨组织了活动，说是要去野营，叶嘉有事，便拒绝了。
“我就猜你没去，你也在写毛概老师留的作业？”男生感兴趣的问。
叶嘉终于想起对面这人的姓名，姜彦。新传一班的同学，三年来关系平平，没怎么说过话，但对方的态度让叶嘉怀疑起自己的判断。
他摘下蓝牙耳机，轻轻点了点头。
图书馆光线明亮，与窗外昏沉的天光隔绝，硕大的落地窗被雨水覆盖，滑下一道道蜿蜒的水痕。
叶嘉平时并不注意打扮，穿着简单又随意，今天他穿了件兜帽卫衣和长裤，身形修长清瘦，眉眼如水墨浸染般颜色深浓，黑发乌眸，桃花眼潋滟生辉。
这双似醉非醉、给人以朦胧感的桃花眼大多时候都是清冷的，毫无笑意，眼睑低垂，睫羽垂覆，透着不露声色地冷淡。
姜彦看的心痒痒，总想着这双眼笑起来的滋味有多诱人，他敛下心中思绪，彬彬有礼的挂起微笑，试图与叶嘉拉近距离：“我也在写毛概作业，不过总是想不清楚该从哪里开始论述，不然我们讨论讨论？”
叶嘉闻言瞥了他一眼。
姜彦笑容顿时有些僵，以为他看出了自己的小心思。
“这是是图书馆，最好不要。”叶嘉把电脑推过来，重新戴上耳机，对他说：“我写的开头，你看看吧。”
什么啊，原来是嫌他吵吗？
姜彦无声松了口气，又觉得好笑，叶嘉把笔记本推来后就开始玩手机，应该是在和什么人聊天，修长的手指轻轻点着屏幕，模样专注又认真。
见他没看自己，姜彦干脆托着下颌，有一搭没一搭的观察起他。
海市作为全国的经济重地，连接海内外，资本在这里积累流通，使得摩天大厦随处可见，CBD中心奢靡豪华，又有不夜城之称。
作为海市最具代表性的重点大学，海大招纳了全国各地最优秀的学生们，这些学生们很多来自中产以及上流家庭，每个人基本都会点音乐美术舞蹈等才艺，其中不乏有长得漂亮英俊的，也有大学没毕业就出名成自媒体博主或者明星的。
见得多了，叶嘉就成了姜彦三年观察来的异类。明明有着极为出众清冷的样貌，身边献殷勤者也不在少数，连海市本地某个大企业的小公子，追着他都追了一年，深情地让旁人羡煞，他依旧不为所动。
姜彦刚开始和其他人一样觉得叶嘉是在欲擒故纵，这种长相的人要说没点野心，简直就是天方夜谭。过于出众的长相本就是一种优势，人如果不会利用优势，那才是浪费。
可叶嘉三年来当真没与任何同性、异性接触过，诸多猜测在叶嘉铁血寡男的事实下被无情击破，姜彦暗恋叶嘉三年，终于在这个学期下定决心，决定追一追试试。
他决定从论文入手，跟叶嘉攀谈，低头粗粗一看，论文开头逻辑清晰、行文流畅，抓重点抓的精准无误，遣词造句也质朴中带着犀利。
姜彦：“……”卧槽！
这下他不敢大意了，全副心神投入到纠错大任中，好半天才发现叶嘉用错了一个事例。
纠错纠的比自己写一篇论文还要累，姜彦立刻邀功似的把电脑推回去，压抑着自得，温声说：“叶嘉，我发现你好像用错了一个事例。如果要论证制度的优越性，是不是该用对比的方式突出国内外的差异……”
叶嘉认真听着他的建议，两人声音很小，用气音简单交流了两句。叶嘉当场删掉三百字小论据，重新举例。
姜彦身心愉悦，建议被听从的感觉甚至比追人还要有成就感。他干脆跟叶嘉一起写起论文，平常起码要拖延个十天半个月的作业今天一下午就完成了，两人先后提交作业，时间也来到下午六点。
合上电脑，姜彦揉了揉酸涩的肩膀，左右看了一圈，发现馆里人影寥寥。
窗外天色彻底黑沉，斜风细雨。
乌云在天空翻卷咆哮，黑压压一片，惊雷穿插，图书馆外的大榕树枝叶凋零，看起来凄冷萧然。路上下课的学生们三两只，全都撑着伞，行色匆匆。
这种孤独安静的环境最能拉近人与人之间的距离。
姜彦四处看看，发现周围空无一人，忍不住俯下身，将手掌印在正在收拾东西的叶嘉桌边。
叶嘉奇怪的抬起头。
灯光倾洒，使他总是清冷疏离的桃花眼也化开粉晕，细长的眼尾自然上翘，轻巧又秀气，波光潋滟的乌眸盯着他，带着些茫然，格外动人。
或许是四下无人，又或许是被这双眼睛静静盯着，姜彦头脑发热，声音不再受控制：“叶嘉……我喜欢你四年了。”
“哒”。
拉链被叶嘉失手拽下，听清楚姜彦的话后，叶嘉微微蹙起眉，他没有如姜彦想的那样愠怒、惊讶、羞涩或者紧张，相反，他站起身，挣脱了姜彦自以为强势的束缚。
与姜彦之间隔了快两个人的距离后，叶嘉才平静的摇头，“抱歉。”
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姜彦已经猜到叶嘉接下来的回答。
不外乎是我不喜欢你或者我现在没有谈恋爱的打算这种套话。
他失魂落魄，心中苦涩，听叶嘉说：“我结婚了。”
“哦，哦，我知道，你不喜欢——”眼睛猛地一瞪，姜彦尾音哆嗦的飘到天上，魂飞魄散：“什么？你、你说什么？！你结婚了？结婚了？？？”
扯吧？？？
叶嘉不才大四？！
满法定结婚年纪了吗？
叶嘉郑重点头，白皙的长指轻轻一挑，从锁骨下勾起一条银边项链，项链缀着环形素戒，戒圈窄而漂亮，仿若缀满星光。
他乌发深唇，颈子细长，唇瓣是嫣红而柔软的花瓣色，浅浅挑起一抹弧度，便漂亮的令人目眩：“是的，我结婚了。”
这短暂一瞥，让姜彦觉得这戒指的款式有些眼熟，像F家大师的定制手笔。但叶嘉的身份背景他很了解，隔壁榕城的普通人家，爸妈都是高中老师，哪来的钱买这种动辄上千万的定制戒指。
叶嘉收拾好东西，转身离开了。
姜彦不甘的盯着他的背影，咬了咬牙，阴沉沉的坐下。
*
*
-[嘉嘉，我在东门。]
走出图书馆大门，寒风吹得人瑟瑟发抖。路上全是积水，被瓢泼大雨打出噼里啪啦的水花。
叶嘉收到消息，心跳的快了几拍。
他撑着伞，往学校东门走去。东门连接着大马路，沥青马路平整宽敞，两排常青树林林立立，此时一辆黑色大众停在干枯的枝桠下，随着与大众的距离缩短，叶嘉的心也越跳越快。
走近了，他才发现车子后车窗没关。
窗沿沾了水，一只手散漫的搭在上面，修长、分明，青筋紧绷而蜿蜒，骨节略微有些大，虎口处还有一颗浅褐色的痣，很普通的一颗痣，莫名却有些冷情和色.欲，这让叶嘉联想到了一些不该想的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冷空气顺着鼻腔直入肺腑，冻得他整个人清醒的打了个寒颤。
耳边传来一声低笑。
“嘉嘉。”
后车门开了，阴影大片大片流出，如若黑稠的墨汁。叶嘉看着那只手自黑暗中不紧不慢的朝他伸来，像漫出海底洞穴的欲.望一角，轻轻勾住他潮湿的衣摆，也勾住了他的灵魂。
——接着，不容置喙的拽着他上了车。
“……知韫哥。”
车内吹着暖气，叶嘉额发湿润的垂在眼前，他眼睑很薄，细细的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一旦受了刺激，很容易晕开薄红，斜斜一抹上翘，与浓墨重彩的晚霞一般。
“身上都湿了？”男人温和的声音响起，冲散了车内的寂静。
人影靠近他，渐渐变得清晰。车窗外也适时亮起街灯，一盏接着一盏，直至公路尽头。
沈知韫的五官轮廓冷淡而富有力度，眉弓突起，眼眸深邃，漆黑色瞳孔不见其底，他穿着西装，身上有淡淡的酒气，平日里素来冷淡自持的人，此时唇边含着笑意，凑近了，温热的呼吸轻轻洒在叶嘉脸侧。
叶嘉眸子颤了颤，不知道该看哪里，白皙的脸上浮上一层红晕，迟钝的应了声：“……嗯，雨下的太大了。”
如果姜彦在此处，一定能惊奇的发现叶嘉不再是众人印象里的木美人，而是无措又乖顺的、仿佛会接受一切的听话模样。
车内又安静下来。
沈知韫眸色很深，温热的掌心慢慢滑到叶嘉腰侧，厚实的兜帽卫衣内有薄绒，亲昵的贴着肤肉，此时被另一只手无情隔开。叶嘉腰侧肌肉薄而柔软，他是不易长肌肉的身形，小时候也学过一段时间舞蹈，所以身体柔韧而修长，四肢纤细，腿长手长，舒展起来像优雅的天鹅。
沈知韫轻轻揉着他的腰，掌心的温度逐渐变得滚烫，嵌入肤下肌理一般。被这双深黑的眼这样专注的看着，其中欲色晦暗难明，叶嘉有点承受不住的去抓他的手，脸颊升起浅浅细汗，眸光乌润潮湿，像只乖驯的食草小兽。
“知韫哥，我们回家再……”他低声祈求道。
声音很快被贴过来的亲吻止住，叶嘉喉中溢出一声含糊的呜咽，修长柔润的手臂紧张的抓紧沈知韫胸前的衬衣，指骨透起薄粉，被亲的头昏脑胀，瞳孔涣散的看不清眼前的事物。
水迹沿着唇瓣下滑，压在身上的阴影又沉又贪，竟有些像素了很久的兽类，抓住到口的食物就不放手，深深品尝。
……明明才分别了两周不到。
叶嘉窘迫的想。
沈知韫亲了他很久，捉住他胡乱抓着真皮座椅的手，与他严丝合缝的十指相扣，两人薄汗交融，不分彼此。
“今晚回公寓。”接吻间隙，沈知韫一手撩开他的卫衣，手指挑起他裤腰垂下来的松紧带，声音说不出的沙哑紧绷。
叶嘉神智混沌不清，红霞一路从脸颊蔓延至脖颈、耳畔，细汗浸在美玉之上，颜色微红浅白浸染，有些迷蒙的美感。
“……嗯。”他声音哑哑的，点了头，昏头胀脑的被沈知韫勾走了神，主动仰着脸，跟男人唇齿交缠，腿却仍然紧紧并着，怕对方干出些在自己承受之外的事。
沈知韫无声笑一声，松开他。
后车厢宽阔。
过足了小别胜新婚的瘾，车内氛围重归温馨，叶嘉身高也有一米七七，沈知韫侧身搂着他，胸膛宽厚，肩背硬朗，还是比他高出不少。
他一贯冷淡漠然，气势惊人，周身充满精英般的锋芒与压迫感，不过餍足状态下的沈知韫却很好说话，甚至温柔。
叶嘉少言，外人无论如何也猜不到，在一起时一般都是沈知韫寻找话题，循循善诱般哄着叶嘉交流。
“今天下午做了什么？”静静享受着私人时刻，沈知韫问他。
叶嘉困倦的垂着眼睑：“写了论文，认识了个……”顿了顿，“认识了个新同学。”
“嗯？”一听他声音里的迟疑，沈知韫便知道这个同学的水分很大。他漫不经心的玩着叶嘉的手指，叶嘉指腹也有茧子，浅浅一层，揉起来手感很好：“新同学？”
“对，一个班的，以前没说过话。”
沈知韫问：“那怎么今天说了话？”
叶嘉想了想，下颌垫在他胸前，老实跟他交代：“他说他喜欢我。”
“你怎么回答的。”
叶嘉道：“我告诉他我结婚了。”
说着，他还把胸前的项链拨出来，素戒轻轻摇晃，黯淡的光线下也闪烁着微光。这微光与沈知韫右手无名指的戒指交相映衬，内圈还分别刻有两人名字的缩写。
沈知韫便没有再问下去。
就像他会将婚戒戴在右手、彰显已婚身份一样；叶嘉是学生，平时经常住校，戴戒指难免不方便，但他依旧会用各种方法随身携带戒指一样。
他们对彼此都是忠诚的。
这种忠诚不需要怀疑。
忽然，叶嘉微微蹙起眉，目光朝身边瞥去。
沈知韫敏锐道：“怎么了？”
“我刚才……好像把车座抓出印子了。”叶嘉耳朵发热。
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真皮车座上确实有几道明显的抓痕。沈知韫不怎么在意的收回视线，目光重新落在他身上：“没事，回头放个垫子。”
“真的没事吗？”叶嘉担心给他添了麻烦，“你出门载客户会不会有影响。”
沈知韫在房地产公司工作，干的不是销售，具体是什么职位叶嘉没有问过，只是听他说偶尔会开车出去见客户。
叶嘉知道这肯定是销售，见客户的意思就是拉人去看房，但既然沈知韫不愿意讲，他也就装不知道，维护自己老公的自尊心。
沈知韫一默，眼神微微凝了一瞬。不等叶嘉察觉到异样，他便自然俯下身，指腹轻轻抬起叶嘉下颌，撬开红肿唇瓣，伴随着滚烫呼吸长驱直入，轻咬住叶嘉烂红柔软的舌尖。
“以前会有点影响，”怀里的身体被亲的发抖，颤栗，肩膀不胜情.欲的蜷缩，乌发细微摇晃，扫过红的快要滴血的耳垂，沈知韫压下眸底情绪，轻松道：“等这笔生意谈完，公司应该会给我换新车。嘉嘉，现在不影响了。”
……这是卖出去别墅了？提成还挺高。
叶嘉迷迷糊糊的想。
缠绵又深重的亲吻持续了很久。
叶嘉被亲的大脑混沌、发沉，身体困在无法逃脱的囚笼，刚才一闪而过的疑问也彻底淹没在混沌的思绪深处。
他被沈知韫紧紧抱着，窄瘦柔软的腰腹肌肉紧绷，却换来男人的触碰。
全部力气一下子卸掉。
青涩的、禁不起任何撩拨的身体无力舒展，沈知韫亲昵的与他贴着额头，眼底浓稠的□□化作深潭，似要拖着他的灵魂坠入潮湿阴欲的潭底洞穴。
“嘉嘉，”他笑着道，“我们该回家了。”

第2章
*
距离海市大学二十公里开外的江湾区。
江湾区也是海市最繁华的CBD中心，尽管今天下着小雨，依旧不改其繁荣景象。
华灯初上，直冲云霄的摩天大楼灯火通明，霓虹灯光在雨水的晕染下闪烁，转过两条街道，还能看见沉淀着悠久历史的老式西洋建筑。跨海大桥同样川流不息，海面上游轮破浪前行，灯光绚丽，空气中似乎都燃烧着金钱的气味。
云锦苑十六楼。
大平层，主卧和阳台临海，可以俯瞰整座跨海大桥。屋内没有开灯，霓虹灯光斜斜洒入室内，正中心的大床凌乱不堪，床边散落着一地衣服，还有些不明水渍。
扫地机器人正在工作，中央空调也循环着暖风。
叶嘉从沉睡中醒来，轻轻睁开眼。他整张脸清冷颜色不在，像一张被揉皱的白纸，泼了绯红、鸦黑两种颜色，眸光却清润朦胧，迟迟醒不过神。
慢慢撑起身体，羽绒被滑落，身体的不适感被降到最低，洗了澡，抹了药，清凉凉一片。就是身上没穿衣服，右脚踝还多了一条银色细链。
叶嘉尚没有清醒，犯着懒，找了一圈没看见睡衣，便支起腿，下巴垫着膝盖，垂着眼眸，慵懒的拨着脚链上的花瓣形状。
冰凉的细链染上身体的温度。
这特殊的花瓣形状有些眼熟——叶嘉对饰品这些东西不了解，左右想不起来，便也不想了。
他还在发呆，望着江湾夜景，神游天外。
门在这时开了。
“嘉嘉，醒了吗？”沈知韫围着围裙，身后是咕嘟嘟的熬粥声，砂锅粥的香气飘了进来。
明亮的灯光斜射进卧室，叶嘉愣了两秒，看清沈知韫的脸后，才想起来自己不是一个人在屋子里待着。
他耳朵通红，手忙脚乱的躲进被子里，“……醒了！”
即便坦诚相待过很多次，已经对彼此的身体十分了解，他还是会在清醒状态下紧张。
沈知韫目光划过他细长的脖颈，上面印着几道吻痕，痕迹很深，看得出来亲吻的人有多么痴缠、强硬。
他不动声色地敛下眼底的笑意，反手关了门，进屋，把新睡衣递给叶嘉，“试试合不合身。”
门一关，光线便暗下来。
叶嘉自在许多，翻过新睡衣看了看，没看出什么门道，只觉得入手柔软贴肤，宽松又有版型。
睡衣穿到身上，肩线腰线完美贴合，尽管早就知道沈知韫买的衣服总是过分的物美价廉，叶嘉还是有被惊喜到，“好舒服。”
“舒服就好，”沈知韫牵过他的手，“还给你买了几身冬装，下周又要变天，记得穿。”
结婚以来，或许是大了叶嘉五岁的原因，沈知韫不光比叶嘉成熟，考虑事情也面面俱到。他会在天冷的时候注意给叶嘉添置新衣，也会在出差后给叶嘉带礼物、特产，逢年过节更是礼数周全，跟叶父叶母通个电话，寄些保健品。
两人其实是今年年初相的亲，二月份结的婚，到现在也才结婚半年多。
彼时叶父被误诊为胃癌，临终遗愿就是看叶嘉成家立业。
叶嘉因此下定决心相亲，一相就相到了沈知韫身上。
沈知韫并不是榕城本地人，但工作稳定，有车有房，车是大众牌，房是老家破房，父母也在他很小的时候去世了，他孤身一人长大，没什么回家见亲戚的必要。
就这样，双方都对彼此很满意，在叶嘉试探的提出结婚的需求后，沈知韫思考了两天，给了他答复，“可以。”
为了赶上叶父最后一段时间，两人立刻登记结了婚，婚礼也没办，结果才扯证没三天，叶父就被检查出来是误诊。
误诊归误诊，叶嘉和沈知韫不约而同地选择继续相处。婚后叶嘉住校、沈知韫天南地北的出差忙工作，两人的感情在一次次的见面中慢慢升温，细水长流，进入了甜蜜的热恋期，没有像叶父叶母担心的那样出现隔阂。
至今结婚也快八个多月了，方方面面都磨合的不错，沈知韫是个完美情人，情绪稳定、富有情趣、尊重伴侣，同时真诚以待。
再回想当初的选择，叶嘉还是觉得自己走了大运。
吃完饭时间便来到晚上十点。
客厅沙发上零散的摆着十多个购物袋，都是沈知韫给他买的冬装。
购物袋简约大方，纯白色，没有logo和商场标识。
应该是剪标的打折款。
沈知韫兴致盎然，看叶嘉苦着脸，一身又一身的换给他看。
最后一身是浅咖色羊绒衫配黑色牛仔长裤，学院风的打扮，青春阳光。
叶嘉的头发在之前的换衣小游戏中变得凌乱，屋里暖气开得高，他白皙的脸颊浮上红晕，眼睫低低垂敛，一双招人的桃花眼被映衬得潮湿勾人，乌润又柔软的望着他。
沈知韫见过叶嘉在学校的模样。
他并不活泼，也不热情，总安安静静的跟在几个舍友身边，或是吃饭或是上课。
刚结婚的时候，叶嘉在家里话也很少，带着学生的文气。可要说他冷情，又不切实，因为叶嘉从来没有拒绝过他，即便是亲吻和其他。
沈知韫年长他五岁，阅历却比同龄人深厚许多，随着相处时间的增加，他渐渐发现叶嘉在自己面前时的不同。不论是悄然红透的耳垂，紧张不安的手指，还是经常不自觉看过来的、一双潋滟内敛的眼，这些藏于安静表象下的细枝末节，无一不在说明他的小伴侣并不是在用嘴说话，而是在用眼睛。
类似的事情还有许多，自此一发不可收拾。
就如同在寂静冬天，发现一朵覆在初雪之下的小花。小花花瓣柔嫩，细蕊动人，悄无声息的便将自己种在了他人心尖。
沈知韫也清醒的看着自己沦陷在这股温柔中。
“会不会太大了？”叶嘉无知无觉的靠近，像模特一样在他面前转了一圈。
他轻轻扯了下衣摆，寻求认同般抬起头，却与沈知韫的视线相触。
于是不知道是谁先起的头，两人轻轻接了个吻。
叶嘉跪坐在沈知韫膝盖上，被摁住了后腰，颈子弯垂，又细又薄的腰也陷入对方掌心，红晕渐渐布满脸颊。
”衣服很合适。”沈知韫吻了吻他的额头。
他五官极其英俊，是一张薄情冷淡的精英脸，漆发朗眉，眉骨深刻，高挺的鼻梁增添了轮廓的立体分明，陷在旖旎里时，汗水使得黑发贴住原本突起的眉骨，漫不经心间散发出冷冽俊美的魅力。
“嘉嘉，这个颜色很衬你，”沈知韫下颌抵在他发顶，低声笑道：“下次可以多买些。”
“别……”叶嘉还想再挣扎一番，这年头钱不好挣，沈知韫如此大手大脚，万一日后有急用钱的地方可怎么办。
声音最终又被堵进喉咙里。
这一晚，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小雨停歇，叶嘉才终于痛痛快快的睡了绵长一觉。
周六日两天叶嘉没回学校，一直住在云锦苑。
沈知韫这趟出差回来不光给他带了衣服礼物，还带了些新奇的小玩意。当然，最重要的药膏他也没有忘。保养用的药膏一直由沈知韫亲自购买，小玉瓶瓶身镌刻着法文，注意事项足有一张A4纸那么多。
沈知韫十分重视叶嘉的身体健康，一张纸几乎全背了下来，闲暇时间也会经常翻出来看看，从饮食到规律作息，每一项上面都明明白白的写着。
叶嘉脸皮薄，每每看见沈知韫在看那张说明书，便掩耳盗铃的装没看见。
周日下午，返校前，叶嘉接到叶母的电话。
叶母今年带高三，平时也很忙，早六晚十，逢周一周五还要查寝。她教语文，外表看上去娴静端庄，实际上性情爽利，不是个好糊弄的人。
“喂？嘉嘉，你跟知韫在一起吗？”手机那头有些杂音，叶母应该在外面，“快递站刚刚给我发消息，说我有三个快递没拿，是不是知韫又给家里买东西了？”
叶嘉也是才知道这回事，他窝在沙发里看电影，闻言跑去厨房，问正在洗水果的沈知韫：“知韫哥，你给爸妈寄东西了？”
“几件过冬的衣服，不贵。”沈知韫轻声和他说道。
他双手沾了水，没法接电话，叶嘉便把手机撂到他耳边。
“对，妈，是我寄的。”跟叶母说话，沈知韫音量便恢复了正常。
他以前也经常寄些四季衣服给叶父叶母，物美价廉的衣服博得叶家人一致好评。知道寄的是衣服，叶嘉才放下心。
他的想法很简单，结婚后夫夫双方的付出应该是对等的，沈知韫没有父母，他无从下手，沈知韫要是送些太贵重的东西给叶父叶母，他会觉得受之有愧。
叶嘉的想法其实有些天真，也很学生气。不过在跟沈知韫谈过这个话题后，沈知韫却很放在心上，自此送的东西价值都在正常范围内。
“我就知道，”叶母道：“说了不要你往这边寄东西，我跟嘉嘉爸什么都不缺。你上次寄过来的什么按摩椅，那么大，我跟嘉嘉爸都用不上，这东西给我们不是浪费了么！”
“您跟爸一站就是一天，伤腰也伤背，偶尔按摩一次对身体有好处。”沈知韫游刃有余地应对着叶母，顺便喂了叶嘉一颗葡萄。
叶嘉微微睁大了眼睛，他怎么不知道按摩椅的事？
“上次的按摩椅就算了，这次又往家里寄了什么？”电话里叶母还在絮絮叨叨，“家里的保健品还没吃完，有几盒都没拆封。知韫啊，你挣钱也不容易，现在经济不景气，你在外面用钱的地方也多，我跟嘉嘉爸什么都不缺，以后真的不要再给我们寄东西了。你跟嘉嘉能过好你们的小日子就行了。”
沈知韫：“这次寄的是日用品，我跟嘉嘉一起买的。嘉嘉挑了很久，您跟爸看看合不合适。”
一听他提到叶嘉，叶母声音里顿时带了笑：“嘉嘉会挑什么，过年让他去超市买个年货他都能买错。那一箱子什么AD钙奶，家里除了他还有谁愿意喝，现在还在客厅放着呢。”
这是叶嘉跟沈知韫结婚前发生的事，沈知韫很感兴趣的听着，好像没看见叶嘉尴尬的红了脸，追问：“嘉嘉买的年货？”
“是啊，”叶母现在想起来还觉得有意思，“这孩子被我跟他爸宠坏了，去超市买个水果都不会挑。去年夏天让他去买西瓜，我还特意跟他说了要看瓜蒂，结果还是买了个熟透了的回来，他自己都不愿意吃。”
黑历史被老母亲毫不留情的揭露。
叶嘉实在听不下去了，夺过手机，对那头滔滔不绝地叶母道：“妈，不说了，我要回学校了。”
“你不在学校？”
“知韫哥在学校附近租了房子，我周末会跟他出来住。”
这是他们小两口之间的事，叶母便没再继续问，只嘀咕了一句：“海市的房价贵吧，不过知韫的工作也在海市，你们租房子也合适。知韫现在在事业上升期，嘉嘉，你没事少打扰他。你打算什么时候实习？别等电视台的实习机会了，现在外头工作难找，先提前积累积累经验。”
“嗯嗯，知道啦。”叶嘉应着，没敢告诉叶母沈知韫租的是海市赫赫有名的云锦苑——云锦苑可以俯瞰整个江湾，交通发达，位于CBD商圈附近，基础设施齐全，内置中心花园。
一个月光租金就要万把块。
这房子是沈知韫一个客户租给他的，打了折，友情价一月五千。
跟叶母又聊了几句，电话很快挂断，叶母急着回学校上晚课，叶嘉也该回学校了。
海市大学有门禁，晚上十一点以后宿舍楼就不再开门。
得等隔天早上六点才能回去。
导员也刚在班级群里通知大家晚上要开主题班会，七点半的班会，叶嘉必须要走了。
沈知韫下周又要出差，这次得随领导去新加坡，一去就是一个月。
事情全都挤到一块，临走前听了这个消息，叶嘉心情恹恹，有些不舍得窝进他怀里，蹭了蹭他的下颌。沈知韫被他蹭的眼神柔和，戴着戒指的右手与他十指交缠，低头温声跟他说着话。
“最后一次出差了，这次从新加坡回来应该能升职。云锦苑的钥匙你收好，想来就来。在学校也不要不吃早饭，给你的药膏，记得两天涂一次。”他好像有交代不完的话，轻轻揉着叶嘉指尖。
叶嘉也没有不耐烦，安静听着，不过在听到药膏的相关话题后红了耳朵。
“洗的水果没吃完，我装你书包了。”沈知韫着重强调，“嘉嘉，我不在你身边，遇到事情一定要记得给我打电话——不要觉得这样做是在麻烦我，我是你的丈夫，我们不分彼此。”
“好。”叶嘉眼睛发出柔亮的光。
他同样握住沈知韫的手，说道：“那你……下次再给家里寄按摩椅这些东西，也要跟我说。”
“这件事是我的错。”叶嘉外表看上去清冷，实际上性格敏感，知道他会介意这件事，沈知韫没有给自己找借口，也没有轻飘飘掠过这个话题。
他侧过头，深黑的瞳孔温和且认真，与叶嘉对视着，向他道了歉：“我应该提前和你商量。嘉嘉，我保证，不会有下次。”
心底尚未聚拢的阴云就这么烟消云散。
叶嘉重展笑颜，浅浅弯起唇：“嗯。”
……
沈知韫这次给他买的东西太多了，衣服、饰品、零食，零零散散的装满了一个26寸的行李箱。
下午七点，吃完晚饭，叶嘉拖着行李箱，走进学校大门。
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热闹的校园内。
深秋的傍晚，风卷起马路边的枯叶，街灯亮起，一片片枯叶被飞驰而过的轿车碾的扁平。直到彻底看不见叶嘉，沈知韫才收回视线，启动车子，驶出学院路。
他在距离海市大学三条街外的巷口停下车。
巷口光线昏沉，少有人经过，人行横道上静悄悄一片，头顶是十几米高的梧桐大树，梧桐树树身笔直，枝干粗壮，树影被街灯拓下，流水般划过一辆早已等候在此的黑色迈巴赫。
S级迈巴赫气质复古内敛，十分吸睛。
路边几个西装革履的人快步迎上前。
“沈总。”
“沈总。”
不留痕迹地扫过沈知韫身上总价四位数的西装，梁特助恭敬道：“飞机航线已经安排好了，随时可以起飞。这趟航程大约六个小时，沈总，到新加坡后您是先休息还是去公司？”
“去公司，把分部资料给我。”沈知韫简短安排道，俯身上了车。
车内光线昏暗，梁特助转身递来平板，平板亮光调得很亮，明灭交替的阴影勾勒出沈知韫深邃沉冷的眼睛。他面色冷淡，肩膀放松的向后倚去，长腿散漫交叠，一目十行的扫过资料目录，便对分部那边的情况大致有了了解。
分部管理层刚发生一场不大不小的变动，需要沈知韫前去坐镇，顺便厘清公司的业务范围，防止尾大不掉。
“明天的会议安排在几点？”
梁特助：“下午两点。”
他目光从平板上移开。
梁特助连忙解释：“分部那边担心您长途跋涉休息不好，所以——”
“提前，提到上午。”不等他把话说完，沈知韫便重新做了决定。他继续看分部资料，平板亮光不变，窗外霓虹灯切割成片，飞快划过他深如潭水的漆黑眼眸，“上个月的国庆礼是谁安排的？”
他忽然不冷不淡的问。
今年国庆节公司送客户送的是茶叶和按摩椅，符合一贯的要求。
梁特助心底打了个突，斟酌着说：“送礼这件事一直都是郑助理负责。”
“以后你来安排。”沈知韫道。
话既如此，梁特助便知道郑多伟应该是自作主张干了些惹沈知韫不喜的事，他没多问，应道：“是。”
“还有，”沈知韫放下平板，捏了捏眉心，语气低缓了许多，“随时注意海大的情况。”
前方路段变道，即将驶入机场辖区。
梁特助打了圈方向盘，心知肚明：“我明白的，沈总。”
……
机场两侧的道路宽敞平坦，绿灌丛即使在深秋依旧绿意不减，生机盎然。
远方天空逐渐变成墨色，云层连成一条起伏的线。
“轰——”
寒风中暗流涌动，一架湾流G900劈开云层，飞入云霄。

第3章
*
距离机场几十公里远的海大。
学校总比外界来得热闹有氛围。
这会儿大学生都下课了，路灯照亮各个角落，林荫大道两旁的学生们或散步或嬉笑打闹，露天体育场更是热火朝天，男生们穿着背心短裤打球。
更多的同学一窝蜂的涌进食堂，海大一共五个食堂，除去清真食堂，剩余四个食堂分别用东南西北称呼。
叶嘉拎着行李箱回了趟宿舍。时间很赶，来不及收拾东西，他收到几个室友的消息，说导员马上就要点名，于是连忙赶往逸夫楼。
新传一班一共二十来个同学，临时找了个空教室开主题班会。
教室里人声嘈杂，座位没坐满，黑板上用粉笔写着这次班会的主题。
几个室友坐在教室最后，朝他挥挥手，招呼他过去。
“怎么才来？”等他坐好，何子烨转头问他。
何子烨浓眉大眼，个头超过一米八，五官端正又阳刚，说话却是一口大碴子味。
“我回了趟宿舍，放东西。”叶嘉跑得急，头发被冷风吹的凌乱，眼皮也泛着薄红。
他皮肤敏感，冷白细腻，一点颜色都很明显，今天这身衣服也很衬他，深灰刺绣款夹克，胸前绣有不规则排列的英文。
英文太缭乱，依稀看得清是字母L开头，版型落拓有致，剪裁合体，衬得叶嘉整个人清隽修长，乍一眼看过去，好像在发着光。
班里不少人都在若有若无的看他。
叶嘉是传媒学院风云人物，头两年跟那个本地小少爷之间的爱恨情仇惹得广大校友吃瓜围观，有好事者还在论坛开贴，赌叶嘉多久能被拿下。
事实证明，叶嘉果然不负传媒学院高岭之花的称号。
三年过去了，至今未有任何被拿下的迹象。
讲台上没人，何子烨这个班长也无所事事的在台下坐着。叶嘉放好书包，拿出水杯，不解的问：“导员呢？”
“出去接电话了，待会儿拍两张照应该就能结束。”昨晚在温泉旅馆疯玩了一宿，何子烨眼下一片青黑，“班里请假的人那么多，走个过场的事。”
叶嘉动作一顿，缓缓看向四周，“可以请假？”
“当然了，”另一个室友周晋刚结束一把游戏，手机显示结算页面，他是MVP，“要不是老何是班长，我得过来给他撑场面，我早请假了。对了，叶嘉你不是回家了吗，怎么回来这么早？”
胸口中了一箭，叶嘉没想到可以请假，沈知韫这趟飞新加坡要飞一个月，要是请了假，他们还能多待一会儿。
“……回来开班会。”他恹恹地回答。
周晋噗嗤一下乐出声，拍拍他的肩膀：“没事，开班会也不亏。”
“对了，你知不知道我们昨天见到谁了？”话锋一转，他兴致勃勃说起昨天的事。
何子烨也扯起一抹笑，眼里有些嘚瑟。
“老何这运气没谁了，说好的野营改成泡温泉，本来班里有几个女生还不乐意，结果你猜怎么着——海市电视台的赵露露，就是每周六午间新闻那个主持人，你记不记得？我靠！绝了，人长得又美又飒，特别平易近人，居然也在那泡温泉，还跟我们拍了照，说希望未来能跟我们一块共事！”
何子烨道：“要不说人家能是台里的金牌主持人呢，我未来的志向可是搞自媒体，听她这么一说都想进电视台了。”
“不过这年头电视台不好干，除了个别几个卫视比较出名，其他台几乎没什么人看。”他又叹气。
周晋白他一眼，“海市台招实习生的时候你别去。”
“那可不行，女神都说了希望能跟我一块共事，我肯定得——”
何子烨话没说完，剩下的话被周晋一拳堵回嘴里。
周晋一脸暴躁：“操，我就看不得你装逼！”
叶嘉笑着围观这两个活宝斗法。
保温杯里的水已经凉的差不多，他拧开杯盖，杯口缓缓升起一团雾气，蒸的他白皙的指腹晕开浅红。
“我也想去电视台实习。”他慢吞吞说道。
何子烨顿时惊讶的甩开周晋的手，“海市台吗？不对啊，你去年不还说想回老家发展？”
当时他还和周晋惋惜过，叶嘉成绩好，逻辑思维能力强，个高、长相也极为出众，天生干传媒这一行的料子，真进了电视台，起点会比常人高许多。
“不回了，”叶嘉摇摇头，“我毕业以后打算留在海市，电视台肯定是首选的工作，如果去不了，那就看看报社、自媒体公司。”
海市经济发达，工作机会多，他现在已经结了婚，就不能单纯考虑父母的因素。沈知韫工作稳定，上进心强，未来肯定还会经常出差。
上学分居就算了，如果连毕业后都要因为异地工作而分居，叶嘉会觉得自己作为丈夫很失败。
导员打完电话回来，跟班里没精打采的同学们讲了两句，直接宣布班会结束。
都是大四的学生，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大家心里都清楚。
何子烨和周晋没吃晚饭，叶嘉想起自己还带了水果回来，让他们去食堂打包饭菜，回寝室吃。
叶嘉带回寝室的水果总是特别甜，汁水多，果实丰满，就连最普通的苹果都能吃出来一股天然的清香。
何子烨和周晋自然欣然答应。
这趟回来叶嘉又带了不少零食和衣服，行李箱堆得满满当当。
何子烨对他每季度必然上新的衣柜很感兴趣，干脆捧着饭盒边吃饭边看叶嘉一件件把衣服展开，铺平，挂上衣撑。
叶嘉做事井井有条，不紧不慢，一件件冬装挂好，他也热出了汗。
海大校区内暖气全覆盖，冬天室内温度也能达到二十多度。
叶嘉换上沈知韫新买给他的睡衣，这睡衣并不长，裤腿只到脚踝。
“诶？”何子烨眼尖，嘴里还塞着卤蛋，已经含含糊糊的叫开了：“叶嘉！你咬上系什么？”
叶嘉茫然地转头看他，循着他的视线看向自己脚踝，那里正系着一条细链，五朵红色小花垂落着，深红点缀雪白，色彩鲜明。
链条长且精致，微光闪闪，不论什么角度看都能看清上面折射的光彩。
叶嘉有些紧张的抿了下唇，“怎么了吗？”他以为何子烨会觉得自己戴脚链很娘。
这是沈知韫送他的礼物。
礼物如果束之高阁，会失去本身的意义。
何子烨心大如牛，没他想的那么多心思，他只是单纯的觉得叶嘉脚上的链条眼熟。
这年头大学生标新立异的海了去了，打舌钉的、全身纹身的、穿塑料袋出门的，理由千变万化，何子烨曾经和艺术学院的女生谈过恋爱，三观经过一次次洗礼已经没了底线，只剩下包容和理解——‘他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叶嘉踝骨纤秀，肤色偏冷白，细细的脚链垂下一朵朵红色小花，竟然还挺好看，有些入画般的缱绻美感。
“没事，就是很眼熟，”何子烨扒着饭，越看越觉得熟悉，“……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周晋游戏间隙瞥过来一眼，惊道：“是挺好看的，叶嘉，你眼光不错啊。”
叶嘉笑笑，没有解释。
何子烨仍然皱着眉：“我想起来了，这是牌子货。叫什么宝，四个字的，大宝……雅宝？标志是四叶草。”
何子烨的艺术生前女友精致又浪漫。他每逢节日就要做功课，选女生会喜欢的品牌，送各种礼物。
一个大直男硬生生地被调.教成张口迪奥999，闭口杨树林黑管416，即使最后被无情甩掉，何子烨仍然对那段时光记忆犹新。
“草？”周晋很怜悯他：“你自己看看那是草吗？”
何子烨想说怎么就不是草了。
可定睛一看，那确实不是草，明明就是五朵小花。
“额……”他尴尬的挠挠头，难道真是他想多了？印象里这个牌子的首饰不便宜，跟叶嘉同寝三年，叶嘉穿的用的都不贵，属于正常范围，怎么看也不像是盲目追求大牌的样子。
“可能是我看错了。”何子烨最终道。
叶嘉悬着的心也放下，何子烨经常一惊一乍，是个行走的活宝。叶嘉还得把上周的衣服洗了，没时间跟他讨论大宝跟雅宝的区别。
不过有了何子烨这一出，叶嘉也担心会有其他人注意自己的脚。一个大男人，被人盯着脚看……他默默换回长裤，这才端着脸盆出门。
走廊里人来人往，飘着各种味道。
海大宿舍有单独浴室和卫生间，每层楼还有一个公用大水房。水房既能接饮用水，也能洗衣服。
叶嘉挑了个空位，拧开水龙头接水。旁边也有男生在洗衣服，说说笑笑的，声音夹杂着迅疾的水流，哗啦啦作响。
他把水龙头关了，手指没进温水中，搅了搅卫衣。
洗衣液缓缓飘起浮沫，叶嘉闻着这股熟悉的香气，后知后觉的想起何子烨嘴里的牌子是什么。
哦。
——梵克雅宝。
基础款吊坠也要一万出头。
过年的时候他在表姐脖子上见过，表姐也在海市工作，是家族群里最有出息的人。
毕业的院校虽然普通，但现在月薪一万出头，据她所说，她的工作内容就是坐办公室，吹空调，每个月能攒不少钱，身上穿的戴的都是奢侈品。
逢年过节只要有表姐在的地方，所有人都会自动成为陪衬。
小姨也为这个女儿骄傲，她跟叶母关系亲厚，经常谈起表姐的事，叶母明面上没说什么，叶嘉却知道，她心里别着一股劲。
谁都希望自己的儿女最出色，最有出息。
叶嘉摇摇头，甩出这些麻烦的亲戚关系，认真搓起卫衣。反正离过年还早着呢，今年过年，估计他就要成一众亲戚口中的议论对象了。
英年早婚什么的……说来叶父也得背点锅。
就是不知道沈知韫能不能撑得住。
想到沈知韫会顶着那张精英脸，西装革履的被七大姑八大姨问现在在哪儿工作，每月挣多少钱，有没有房子车子，叶嘉便想笑。
笑过以后，心头又涌上想念和不舍。
新加坡和海市没有时差，沈知韫现在走，到地方都要凌晨了。
至于他脚上的链条究竟是什么？
叶嘉没有深思，他潜意识里不觉得这是目前阶段他和沈知韫可以消费的东西。
衣服很快清洗干净，叶嘉端起水盆，打道回府。

第4章
*
天气没过几天，果然如沈知韫猜测的那样入了冬。
周六一大早起来，窗户外的树枝覆了层寒霜，地上几处小水潭凝结成冰，裂开细细的白色纹路。
七点半，整栋宿舍楼还在寂静中，但校园已经热闹起来。
海大被收用作社会性考试的场地，两栋教学楼前封起围栏，门卫和老师们在维持秩序，同学们出去玩的出去玩，睡觉的睡觉。
不过宿舍楼前的马路总有汽车经过，小轿车滴滴的摁着喇叭，303宿舍全员被吵醒，何子烨困得耷拉着眼皮，发疯：“有没有人管管啊？大早上的吵死了！”
周晋虚弱的声音从床帘后飘出来：“老子昨晚三点才睡。”
“嗯？”叶嘉从温暖的被窝里探出头，头发乱蓬蓬的，眼皮都睁不开， “怎么睡那么晚？”
“玩了两把金铲铲……全输了……气的胸疼，睡不着……”
何子烨：“你这看起来不像只输了两把。”
三个人都睡醒了，寝室楼外，络绎不绝的考生从学校大门口涌进来。
叶嘉几人干脆决定去图书馆凑合一上午，图书馆清净，人少，还有大沙发，何子烨跟周晋也起了床，先跟他去吃了早饭，接着背着挎包往图书馆去。
进了图书馆，才发现人算不上少，一楼到三楼都坐满了，四楼五楼还有些空位，不过不相连。何子烨和周晋各自挑了两个背光的座位，放下背包便开始补觉。
冬日暖阳穿透落地大窗，宣泄柔和的光线。
图书馆静谧无声，暖气开得高。
渐渐便有些热，叶嘉脱了外套。
他偏爱宽松休闲的衣服款式，米色针织毛衣松软服帖，抵在下颌处，黑色长裤搭在鞋面，衬得身段清隽修长，肩脊线条流利而漂亮。
大四上半学年的生活很清闲，叶嘉悠闲地看着闲书。
十点左右，图书馆又进来些人，一本书也看得差不多了，他起身去还书，在书柜前碰上了快一周没见过的姜彦。
姜彦很惊喜的看着他，目光不留痕迹地扫过他的脖颈：“叶嘉？你也在图书馆？”
排列整齐的书架区没有人，离桌子也很远，叶嘉点点头，“嗯。”
他语气有些客气疏离，面对一个才跟自己表白过的人，叶嘉无法做到什么都不知道的跟对方和谐相处。
“真巧啊，”姜彦仿佛没察觉到他的冷淡，稍稍错开一点身位，露出身后陌生的男生来，“这是我朋友，邱瑞杰，隔壁商大的。今天也来咱们学校考试，我顺便带他去周围转转。”
这名叫邱瑞杰的男生大冷天的穿着皮衣牛仔裤，身上缠着各种金属链条，头发涂了发胶，抓成一个发型，眼睛挺亮，但周身气息轻浮挑剔，看人的眼神就像在看商品。
“你好。”他矜持的对叶嘉道。
叶嘉感到不适，微微点下头，放好书就准备离开，“那你们转吧。”
两人挡在他离开的必经之路上，擦肩而过的瞬间，姜彦不小心扫落了五六本书，“砰咚——”重重一阵响，惊得四下纷纷抬头看来。
“嘶！”姜彦立刻双手合十，弯着腰跟附近的同学们道歉：“抱歉抱歉！我手冻僵了，没拿稳……”
今天的天气已是零下，姜彦跟邱瑞杰穿的都少，连件毛衣都没穿，同学们善解人意的收回视线，继续做自己的事。
叶嘉拧着眉头，看着掉在自己脚前的一本书。
书封写着《无人生还》。
阿加莎的侦探小说，叶嘉高中时期翻看过很多遍，至今仍记得初看时的惊艳。
他弯腰捡起这本书，用袖口擦了擦封面，还给姜彦。
姜彦笑容满面，正要再说些什么，叶嘉已经转身离开了。
这一次，他连句礼貌的再见也没有说。
“哎，我好像被他讨厌了。”姜彦叹口气，随手把几本书全塞进一个空格里。他转过身，发现邱瑞杰正若有所思地盯着叶嘉远去的背影，便拉着他往外走：“等会儿，别在这说。”
距离图书馆不远的地方是室内体育馆。
室内体育馆开着恒温空调，温度适宜，看台上人不多，零星几对小情侣在谈情说爱。
“怎么样，你看见他脖子上那枚戒指了吗？”姜彦寻了个远离人群的空位坐下。
邱瑞杰是海市本地人，名下两套房，两辆车，父母在广东开厂当老板，陪他的时间少，所以日常就是给他打钱打钱打钱。
邱瑞杰玩的很花，经常交女朋友，现在交的是模特圈一个小有名气的嫩模，没少给对方买东西送礼物，偶尔也陪女朋友去看看秀，出席下慈善晚宴。
姜彦的朋友圈里就他一个有钱人，除了邱瑞杰，他不知道还能找谁讨论自己的怀疑。
这一周来他凭借模糊的一点印象，在各大品牌的官网找叶嘉脖子上那个戒指。不过素戒这玩意外表看上去都差不多，只在细枝末节上有差异。
工艺、原料、产地等等。
往往这种差异就能拉开六七位数的价钱。
邱瑞杰哼笑一声，“看见了。”
他道：“他脖子上的不是素戒，你只看见了戒指，没看见内圈水滴形状的凹陷，旁边还有两个凸出来的天使翅膀——很明显那其实是一个戒托。其中最贵的祖母绿宝石还被撬掉了。”
“今年年初纽约苏富比拍卖行拍卖了一颗来自哥伦比亚的木佐祖母绿宝石，10.58克拉，无油，瑕疵几乎为0。经过SSEF.GUBELIN和GIA鉴定，净度为VVS1。”
“你猜这宝石拍出去多少钱？”
姜彦口干的吞了口口水：“……几、几百万？”
邱瑞杰赞赏一笑：“嗯，美元。”
……还是美元。
把这样昂贵的祖母绿宝石加工成戒指，其中种种工序堆加起来的价值，姜彦根本不敢想。
他心跳隐隐加快，有了些不好的预感：“……你说的这些跟我同学有什么关系？”
“拍下这颗宝石的神秘富商据说来自京城，宝石到手立刻加工成两枚婚戒。苏富比拍卖行官网展示了戒指成品和设计图纸，戒托方面跟你同学脖子上的一模一样——你说跟他有什么关系。”
姜彦讪讪的说不出话。
邱瑞杰直白的戳破这层窗户纸：“他戴的仿品呗。”
“可是，”心底一阵翻江倒海，叶嘉的形象在姜彦心里发生剧烈的变化，姜彦还在挣扎：“那戒托其实挺常见的，也不一定就是仿的——”
“随你怎么想喽，”邱瑞杰耸肩：“我就把我知道的告诉你罢了。你同学眼光不错，挑平价款挑到我见过的戒指上了。说真的，除非你同学就是那个富商，不然设计上撞得地方也太多了。”
说着，他还掏出手机，翻出有关那对祖母绿戒指的新闻，递给姜彦看。
这下姜彦彻底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戒指款式多样，各个品牌几乎都大同小异，顶多细节之处有些小创新。
叶嘉买什么戒指不好，非要买这种顶级珠宝的平价款，而且一丁点地方都不带改动的……这跟白.嫖别人设计图纸有什么区别。
想到叶嘉平日里清冷自持的模样，姜彦一阵别扭，“不可能的，他父母都是老师，家境也很普通。”
邱瑞杰看热闹不嫌事大，“那就是他对象有钱了。”
这么一讲，想到叶嘉那令人惊艳的长相，他又摸摸下巴：“也是，我看你同学长得还不错，可能真娶了哪家小姐了。”
不过整个海市加上京城，也没听说近期有哪家的公子小姐结婚。
“更不可能了。”邱瑞杰正在回忆，姜彦忽然出声打断他。
他看过去，就见姜彦脸上挤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上周末见过他老公开车来接他。”
“哦？”
“开的就是辆二十万出头的普通大众。”

第5章
*
叶嘉晚饭吃的是学校二楼刚开的煲仔饭。
吃完饭天也彻底黑了，寒风凛冽，浸入骨髓的冷。
前来考试的人已经全部离开，校园重归宁静。叶嘉也回了寝室，何子烨跟周晋睡了一下午，接过他打包带回来的煲仔饭，感动的一个劲管他叫爹。
今天天冷，昨天洗的衣服还没干，叶嘉上手摸了摸，担心会有潮味，好在洗衣液的清香仍在。
他换上睡衣，进浴室洗澡。
洗完澡出来再看会儿书，便九点多了。
何子烨和周晋开始精神，一个埋头打游戏，一个扛着哑铃健身，寝室里的蓝牙音箱放着网.易云热曲，不听歌词的话，律动感十足。
叶嘉一身轻快的上床，拉好床帘。
他开了悬挂在墙壁上的壁灯，“啪嗒”，柔和的暖黄光晕充斥在这一方小小天地，平板适时的响起视频通话的铃声。
他摁下接通。
“嘟——”
屏幕晃了一瞬，那头缓缓出现一个人影。
同样昏黄柔和的灯光，酒店床边的木柜呈现很有质感的深棕色。沈知韫应该刚洗完澡，倚在床头，漆黑碎发尽数捋向脑后，几缕发丝垂在深邃的眉骨上，使他周身的气势凌厉而冷沉。
他看向镜头的方向，深黑眼眸如被温水融化，冷厉感一闪而过，唇边也勾起笑意， “嘉嘉？”
新加坡和海市同时区，同样九点。
“嗯，知韫哥，你已经忙完了吗？”叶嘉应道，粗粗一扫，发现沈知韫住的房间干净整齐，跟国内的酒店不一样，不仅有沙发和地毯，床边书柜也摆满了各种外文书籍。
看他住的环境不错，叶嘉便放心的收回视线。
听说很多公司外派出差的住处都很差，公司为了省点差旅费，往往会租些偏僻又老旧的宾馆。
还好沈知韫的公司不错。
“忙完了。”沈知韫嗓音柔和的不像话，夜晚的他多了些白日没有的温情，眼底笑意深浓，“你呢，晚上吃的什么？”
“学校二楼新开的煲仔饭，没有之前在广东吃的正宗。”叶嘉道。
今年暑假沈知韫带叶嘉玩了很多地方，广东、新疆、西藏，叶嘉喜甜，平时吃东西也偏清淡，粤菜很合他的口味。
不过他畏热，广东又是动辄40度的高温，玩了不到一周两人就离开了。
“正好，广东冬天暖和，等你放假我们再去一趟。”沈知韫说着，决定尽量把工作提前处理完。
新婚燕尔的时期，与伴侣聚少分多。虽说是为了工作，但对叶嘉，沈知韫总有些不知如何补偿的愧疚与怜惜。
他不动声色的转着右手无名指的祖母绿钻戒，深黑眼眸专注而温和的看着屏幕，屏幕内叶嘉正在摇头拒绝，表情有些严肃，“不要 ，知韫哥，去一次就够了。景点我们都逛过了，没必要再去一次……”
沈知韫却在想这趟回去该给叶嘉带些什么。
珠宝？衣服？电子产品或者日用品？
一想到这，沈知韫便有些头疼。
叶嘉在某些方面总是固执又迟钝，就像他觉得沈知韫干的是房产销售，出国是因为公司做大做强，要圈国外地皮大搞销售一样。
不论沈知韫表现得多么违和、矛盾，叶嘉总能下意识忽略这些破绽，全副身心的信任他、理解他。
每每被那双潋滟却干净的桃花眼注视着，沈知韫就有全盘托出的冲动。
只是如今八个月过去了，有些话一旦开始没有明说，现在再说出来，可能会滋生隔阂。
对于这种做法可能引起的后果，沈知韫身为一名成功的商人，自然摒弃——事到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寄希望于两人感情深厚后，叶嘉慢慢发现他身份上的漏洞。
这项计划目前已经实施了快三个月。
沈知韫无奈的发现，叶嘉是真的什么都没察觉到。
他右手握拳，轻轻抵了抵下颌，掩下嘴角控制不住的弧度，眼底笑意明朗。
他的嘉嘉……实在是太迟钝了些。
右手无名指的祖母绿戒指就这样呈现在叶嘉面前，祖母绿宝石颜色深翠，犹如原始丛林中蜿蜒的暗河，神秘深邃。
戴在沈知韫骨节分明的指节上，折射出静谧而沉敛的微光。
叶嘉怔了一怔，口中仍然有条有理道：“今年过年事情好多，两个表哥结婚，一个表姐订婚。我都得去帮忙，时间还错开了，估计整个正月都要到处跑。没有时间出去玩的。”
“这样啊，”沈知韫放下手，语气不疾不缓，像在说一件日常生活里的小事：“那就等我们办婚礼的时候，让他们再跑回来。”
叶嘉略显局促地红了耳朵，“……嗯。”
婚礼这个话题，叶嘉和沈知韫讨论过，也达成了共识。
目前叶嘉还没毕业，叶父叶母和叶嘉想的一样，都想等叶嘉毕业了再说。
榕城是个三线城市，算不得发达，邻里都是从小就认识的亲戚和熟人。叶嘉大学还没毕业就结婚，还是和同性结婚，哪怕同性婚姻法早就通过，难免还是会引来一些非议。
一个抬头就能看见熟人的小城市，叶父叶母的工作又都在学校，大部分亲戚其实是看不得别人好的。
他们明面上不说什么，背地里可能会说些‘看啊，上重点大学了又怎么样？还不是早早结婚了’这类话。
经过多方面考虑，叶嘉不想给家人和沈知韫找麻烦，这才产生了先毕业再结婚的想法。
沈知韫尊重他的想法，表示一切按他想的来。
宿舍里劲爆的歌声被床帘削弱大半。
叶嘉想了想，爬下床，从上锁的柜子里拿出一个丝绒小盒子。
他重新坐到平板前，小心翼翼地打开盒子。黑色绒布之上，一块水滴形状的祖母绿宝石散发出幽幽绿光，平整的切割面下，仿佛有暗河流动，瑰丽动人。
沈知韫目光落了上去，听叶嘉道：“到时候我们就用这个戒指。”
“这次不怕碰坏了？”沈知韫莞尔。
“还是怕的。”叶嘉诚实点头，“……真的太贵了。”
这两枚婚戒一共十万。榕城的彩礼平均价值才在十二万到十八万，他跟沈知韫都是男的，不分彩礼和嫁妆。
叶家家风正，家境也算小康。叶父叶母是有编制的高中教师，评过职称，一个月工资刚过七千。
在不知道叶嘉喜欢同性前，老两口攒了一辈子钱，现在存折里有四十多万，准备到时候用来给叶嘉谈亲事。
这四十多万看着不算少，实际上一场婚礼下来可能就不剩多少了。
如今叶嘉和沈知韫没办婚礼，婚也结的仓促，老两口觉得是自己家亏欠了沈知韫，直接往叶嘉的银行卡里转了二十万，用作他和沈知韫的共同生活资金。
沈知韫为了这场临时救场的婚姻花费了大价钱和精力，既没有跳过任何一个环节，也没有随意处之。
婚戒、旅游、置房一起生活，双休日接送他上下学。
零零散散加起来，付出远比得到的多。
不论沈知韫是出于对婚姻的郑重，或者别的什么原因，叶嘉都决定好好保护这枚象征着婚姻的戒指。
他在沈知韫身上感觉到他们的婚姻不是将就，也不是给“胃癌”晚期的叶父做的一场秀。
沈知韫有在认真的对待这场婚姻，同样认真的对待他，所以才会细致的考虑到方方面面。
保护好这枚特殊时期的戒指，便是叶嘉给出的回应。
沈知韫出差在外，常有磕碰，叶嘉叮嘱道：“知韫哥，你也要小心一点。”
沈知韫笑着看着镜头里的他，轻轻转了转右手的戒指：“好。”
接下来聊的就是一些很琐碎的事了。
叶母趁着天气腌了些咸菜，有辣白菜也有糖蒜，她手艺很好，一般在视频网站上刷到什么感兴趣的菜谱，就会发挥教师的钻研精神，勤学苦练。
榕城距离海市只有三个小时的高铁，叶母没时间来，便打算把这些咸菜用快递邮寄过来，让沈知韫到时候记得去取。
闻言叶嘉有些惊慌，“她跟你要地址了吗？”
沈知韫也有些苦恼的揉揉额头，“要了，不过我给妈的是快递站的地址。”
还好还好。
叶嘉松口气。
这要是让叶母知道他们小两口租了海市一月五千的云锦苑当作临时住所，不得直接请个三天假杀过来。
“没事，周六我回去一趟，”叶嘉转念想到沈知韫养在屋里花花草草，“阳台养的那些盆栽用不用浇水？”
沈知韫道：“不用。除了妈寄来的东西，应该还有一些快递寄到家里了。嘉嘉，你记得签收。”
“嗯？知韫哥，你又买东西啦？”叶嘉叹气，沈知韫哪里都好，就是太爱网购了。
他有点发愁的盯着视频那头的男人，以前还只是月月买，现在已经演变成周周买了，再过一阵子不会每天都要买了吧。
沈知韫被他看的忍不住笑：“真的不买了，这次买的都是不值钱的小玩意。”
“以前买的很值钱吗？”叶嘉问。
沈知韫不动声色地摘下戒指，又重新戴上，语气毫无波澜，镇定的与他对视：“当然也不贵。”
正跟沈知韫说笑，寝室里某一时刻音乐一静。
叶嘉敏锐的觉察到什么，坐直身体，侧耳听床帘外的声音。听了不过一分钟，他脸色就淡下来，跟那头挑眉看着自己的沈知韫道：“知韫哥，我这边有点事，先挂了。”
“怎么了？”沈知韫没有就这么放他走。
叶嘉道，“没事，就是导员带人来查寝了。”
-
挂断视频通话，叶嘉拉开床帘。
低头。
一道清瘦病弱的身影拖着行李箱，在旁人的护送下走进寝室。
连安笙。
连安笙脸色有些苍白，安安静静的站在寝室过道，几个班委正殷勤的帮他铺床，整理桌柜，发出的声音乒乒乓乓，很响。
“麻烦你们了，”他轻咳一声，身上带着一股病气，声音又细又轻，“我这趟回来就住一个月，考完试就走。”
几个班委连忙摇头，偷偷瞥一眼面无表情地班长何子烨，硬着头皮回答：“哈哈，没事没事，帮助同学吗，我们该做的。”
“对了，连同学，你的病怎么样了？上次可真是把我们吓得够呛。”
“王越，你说什么呢！哪壶不开提哪壶你……赶紧闭嘴！”有人小声阻止，吓得那说话的男生不禁吸了口凉气，“操……我给忘了。”
空气因为他这句话变得更加凝滞。
何子烨握紧拳头，脸色难看。
周晋也没有再玩游戏，冷眼在一旁瞧他们大献殷勤。
叶嘉关掉平板，慢慢坐到床边。
明亮的灯光自上而下洒落淡淡一层阴影，他垂着眼眸，刚洗过澡的头发乌黑柔软，米白色长袖睡衣宽松舒适，衬得手长腿长，气质柔和。
连安笙似乎察觉到什么，忽然抬起头，灯光照得他眼前一黑。
等视线重归清晰，他对上了一道直白而冷静的眸光。叶嘉坐在上铺，淡淡看他，像在注视一个陌生人。
连安笙眯起眼睛，缓缓笑开，轻快的朝他打了个招呼，“嗨，好久不见了，叶嘉。”

第6章
*
连安笙一回寝室，第二天早上七点半，何子烨跟周晋居然同一时刻早早起床，直接往图书馆去看书。
叶嘉跟他们一块出门，不过今天他要回云锦苑取快递，便在食堂门口跟两人分别。
等公交车的时候，冷风刮得鼻尖通红。
天才蒙蒙亮，云层阴翳灰沉。
薄雾笼罩四周，云烟聚缭，环在干枯瘦长的老树枝桠。
校门口进进出出的人不少，叶嘉穿着薄袄，围着围巾，冻得指尖薄红，掏出震动个不停的手机。
何子烨跟周晋已经骂开了。
在微.信群里怨气滔天的散发负能量。
何子烨：[真他妈受不了了，导员刚给我发消息，让我们对舍友友好点、耐心点，还让我这个班长别带头搞孤立，我他妈什么时候孤立连安笙了？？？]
周晋：[别说了，昨晚金铲铲又连输五把，肯定是因为连安笙这狗比搅和咱寝室的风水了]
何子烨：[他大一那年生病关咱们毛事？]
周晋：[谁叫他在外头天天说咱们孤立他呢]
何子烨：[妈的，要不是他有心脏病，老子真想给他来一拳]
周晋：[冲动是魔鬼，你再吼他一嗓子，他又说自己心脏疼，要打120急救]
何子烨再一次感受到憋屈的滋味，恨得咬牙，却奈何不了连安笙一点。
连安笙病例厚厚一摞，大一住宿舍那一天，何子烨就被导员叫走，说是让他多照顾点病弱室友。
何子烨自然放在心上，对连安笙没话说，帮忙买饭打水做卫生，堪称十佳寝室长，偏偏连安笙不光心脏有病，脑子好像也有点毛病，打叶嘉住宿起，便阴阳怪气的嘲讽过他很多次装模作样，小心竹篮打水一场空吧啦吧啦。
彼时正被叶嘉隔壁系的某个小少爷狂热追求，又烦又厌恶。他性格冷淡，平日里看着清冷、寡言，实际上从来不是大善人，会任人欺负，直接面无表情地怼了回去。
连安笙自此跟叶嘉结下梁子。
连安笙想在寝室搞小团体，何子烨跟周晋都是明眼人，没理他。情况僵持不下，在何子烨某一次终于忍不了，说了连安笙一句“你有完没完”后，连安笙他——
心脏病发作了。
当然，直到120来了后，303寝室的其他人也不知道这心脏病是真发作还是假发作。
总之这件事过后，连安笙再也没住校。年纪谣言很是腥风血雨了一阵，都是说何子烨带头搞孤立，欺负连安笙是个病人之类。
好在何子烨心大，身为班长，人格魅力也在这里摆着，谣言传得快消失得也快，之后两年大家互不干扰，偶尔在课堂上碰见了也装不认识。
只是兜兜转转三年多，连安笙居然在大四这一年又回宿舍了。
叶嘉眸光冷然，公交车恰好到站，排队的人按序上车。
车上人不多不少，暖气吹拂着冻得僵硬的手指，叶嘉找到一个空位，落座后，慢吞吞回了消息：[他这趟回来肯定有原因。]
何子烨灵机一动：[故意来闹心的？]
周晋：[动动你花生仁大小的脑袋好好想想，历年十一月份有什么事发生。]
何子烨：[？]
何子烨：[操！]
何子烨：[海市台组织的社会实践！]
*
天光大亮，窗外寒风簌簌。
寝室里空无一人，连安笙一觉睡到九点半，起床换了衣服，拉开床帘。
连着三年没再回寝室，连安笙洗漱完，一边擦护肤品，一边用探究的眼神扫过寝室其他人的座位。
他的床跟叶嘉挨着，囿于视角问题，看不太清桌子上有什么。
反正寝室没人，连安笙干脆一手拿着镜子，抹匀脸上的面霜，一边起身，像巡视领土一样，来来回回观察着，顺便在心底点评。
他最先看见的是何子烨的桌子，跟三年前一样，随便丢着几支笔，充电线胡乱交缠，书本歪歪扭扭的堆在角落，不修边幅。
果然还是那么讨人厌。
连安笙不屑的想。
周晋是个死宅男，桌面摆着手办，贴着二次元海报，台式电脑四四方方的摆着，还有初音未来的耳机和鼠标垫，手办特意用隔尘罩罩起来，由高到低依次摆放。
乍一眼看着乱，其实摆的很有层次，毕竟都是老婆，磕到碰到就不好了。
连安笙对这个透明人一直没什么印象，随意看了眼，就收回视线。
脸上的面霜抹匀了，他把镜子放回去，手机也响起铃声，是朋友打来的视频电话。
连安笙一直没跟任何人说过自己的背景，他不是能藏住事的人，但是海大盘龙卧虎，他怕给父母惹事。
尤其他跟他妈的身份地位又有些特殊，在何子烨等外人看来，他就是仗着家里有钱在这秀优越感，可真碰到地位不一般的，连安笙缩的比谁都快。
海市上层圈子就这么大，打电话来的朋友人在京城，躺在床上，这个点才醒，“安安，怎么样，昨天才回寝室，你室友有没有欺负你？”
连安笙不屑的哼了声：“他们敢？我这趟回来又不是为了他们！下周我们学院要组织去海市台参观实践，为期一周。我妈已经给我安排好到时候进谁的组了，今天我得去导员那拿我的志愿者证书……拿完我就走！当谁愿意在这狗窝里待着吗？！”
朋友连忙顺着他道：“几个没长眼的东西，安安你何必跟他们浪费时间呢？”
“你说得对，”连安笙道，“要不是大学这个平台，他们几个这辈子都见不到我一面。”
他声音里愤愤不平，越想越不甘，整个寝室除了他连安笙，没有任何人能比他有钱有背景，从妈妈嫁进豪门后，连安笙就被捧成了小少爷，一直以来所有人对他都是谄媚奉承。
现在遇到几个眼瞎的室友，不光不捧着他，还对他退避三尺，搞得跟他是个活体病毒一样。这让他心气更加不顺，连原本的复仇计划都按下不表，只想拿完证书转身走人！
等明年开春，这几人在海市台的实习名单里看见他就会后悔了！
连安笙在心底恶意的想。
在脑海里出了口恶气，朋友也在那头轻声细语的安抚他，连安笙心情好了不少，随便收拾着桌上的东西，想起来还没看叶嘉的桌子。
整个寝室里如果按厌恶值排名，叶嘉绝对独占鳌头。
不同于何子烨的心直口快、周晋的小透明，叶嘉长相出众、成绩优越，性格也很好，温吞又冷淡，心思澄明，还是学校的风云人物。
连安笙无法控制的不嫉妒。
几次三番想故意找叶嘉的茬，叶嘉都能冷静又直白的戳穿他的心思，一点面子也不给他留。连安笙气的牙痒痒，又实在有点怕他，干脆使出了装病、背后说坏话的手段。
可就连这样的手段，对叶嘉也是不痛不痒。
一所大学里，没人会深入了解一个陌生人的人品，大多数跟风的人一看叶嘉的长相，自动就原谅了他三分。
至今为止，除了装病那次，在叶嘉手头，连安笙一个好都没讨到过。
他想到这里，胸口梗塞，怀着点不屑地走向阳台，故意在叶嘉桌子前停下脚步，挑剔的审视着，跟朋友吐槽：“天啊，你记不记得我之前跟你说的那个室友……”
朋友很敏觉：“宁杨帆追的那个？”
“对，宁杨帆眼光也不怎么样么，家大业大的还能看上个穷酸货，”连安笙扫视着叶嘉的桌面，“你知不知道我这个室友一副耳机用了多少年了，四年了！”
“估计都生细菌了吧？”朋友嬉笑。
连安笙越发靠近叶嘉的桌子，“可不是么，脏死了。而且他桌子特别干净你懂吗？就两本书几支笔，他是连护肤品都买不起吗？”
“这都什么年代了，男人护肤怎么了？他不会故意装自己天生丽质吧？”朋友顺着他道。
连安笙：“说实话，他浑身上下也就一个笔记本有点价值，还是四年前的过季款，三四千那种普通本。宁杨帆追他追的那么厉害，也不知道给他换点好东西用。”
“拿乔呗，现在拿的厉害，以后得到的更多。”
连安笙讥诮的笑起来：“要我说啊，也别拿了，宁杨帆三心二意的很，听说上个月才追到隔壁电影学院一个小美女，人家玩男人也就是玩玩，真要是喜欢，那肯定还是喜欢女的。”
他说着，端起双臂，干脆在叶嘉桌前站着不动了，目光从叶嘉桌面移开，扫向上床下桌自带的书架。
“他书架上东西也特别少，就水杯跟蒸汽眼罩，还是淘.宝49买一送一那种，笑死我了，居然还有香薰……嗯？”
连安笙声音忽地一静，下意识的咦了声。
朋友还在狂笑，等着他把话说完：“怎么了？”
连安笙揉揉眼睛，怀疑自己是看错了。他没空回答朋友的话，砰砰砰往前走过去，手指摁在叶嘉桌面上，往书架三三两两的隔栏里看。
朋友还在叫他：“喂？喂？安安，是信号不好吗？怎么不出声了？”
连安笙死死盯着叶嘉的书架，心跳急促，胸膛也跟着呼吸重重起伏，他指尖不自觉渗出汗水，在叶嘉的桌面上印出泛白的指印。
“没事，”兀自冷静下来，连安笙不自觉压低声音， “我好像眼花了，看到点东西……”
“什么东西？”朋友被他虚浮的语调吓得声音都慌了，“你真没事吧？我怎么感觉你不太对劲——”
话没说完，手机摄像头翻转，对准了叶嘉书架。
朋友定睛一看，一声卧槽脱口而出。
连安笙急忙问：“你觉得像不像……”他哽了哽，声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像不像爱马仕的那款水杯？”
朋友笃定：“假的吧。你不是说你这个室友家境特别普通吗？”
“他家境真的普通，我听他说过，他爸妈就是普通老师——”
朋友：“爱马仕的铂金马赛克水杯，市场价也有两千了，除了专门购买和配货，一般都作为品牌礼物送给某些顾客。旁边那个是DIOR香氛蜡烛吗？蒙田30？去年的圣诞款？”
连安笙说不出话，朋友说的这些他当然也知道。连母自从成了豪门阔太，事业心全无，每天就是各种逛书画展，买奢侈品，全国各地的看秀挑珠宝衣服。
叶嘉书架上的这些玩意他们家都有。
就是因为有，连安笙才感到大事不妙。
叶嘉这是搭上人了？
这是他的第一反应。
不对。
宁杨帆正跟隔壁电影学院的小姑娘打得火热，也没听说有其他人在追叶嘉——那这些东西是怎么回事？每一件东西单拿出来都算不得贵，但官网早就不售卖了，想买只能找代购和二手平台。
连安笙没由来的有一种直觉，叶嘉绝不会花大功夫，买一些在他眼里只起“锦上添花”作用的东西。
他甚至怀疑叶嘉认不认识爱马仕的牌子。
他眼神锐利的扫了一圈叶嘉的书架，除了这两样东西，其他摆件全部平平无奇。
这种平平无奇现在落到连安笙眼里，就成了迷雾团团的障眼法。
再想到叶嘉平时的做派，硬刚自己时的冷漠无畏，连安笙忽然就有些不安。
……叶嘉难不成，一直都在披马甲？
隐姓埋名来上学，关键时刻打脸看不起他的小炮灰那种……
连安笙一阵恶寒，不敢深想。
他收回视线，把叶嘉凌乱的书架整整齐齐摆好，心里仍然忐忑。
连安笙能在连家以一个“后妈带来的孩子”的身份长大成人，再被外界当成连家自己人，就是因为他嗅觉敏锐，识时务。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不会再去惹叶嘉。
一个普通人和一个背后可能有点背景的人，该怎么做是个人都知道。
朋友跟他是同类人，现在想到一块去了，都没做声。
心事重重的离开叶嘉桌前，连安笙无意瞥到叶嘉没关严实的衣柜……那衣柜幽幽透着一条缝隙，神秘又幽深，仿佛无底深渊，又像心底蠢蠢欲动的恶念。
连安笙顿时定在原地，脸上神情挣扎复杂，大脑里似乎也有两道声音，一个声音在催促他打开看看，看看叶嘉到底是个什么身份；另一个声音拼命阻止他，并催促他赶紧去拿证书，别再掺和这些破事，离叶嘉远远的。
两道声音最终争出个高下。
到底是好奇和怀疑占了上风，连安笙反锁房门，走到叶嘉衣柜前，深吸一口气，猛地抬手，拉开衣柜木门——
“喂喂喂！安安，你别……”朋友的劝阻在看清叶嘉柜子里的衣服后戛然而止。
四周鸦雀无声。
连安笙怔怔看着满衣柜的高级定制，能听到自己胸膛里不受控的心跳。
柔软高级的布料，服帖合身的剪裁，小到几乎不可见的品牌logo——仿佛是这些奢侈品牌最后的倔强。
几秒后，他无声无息的关好衣柜。
又过了几秒。
他把衣柜的缝隙也复原了。

第7章
*
叶嘉尚不知道寝室里卷起的惊涛骇浪。
今天不是休息日，快递站的人挺多。大早上的几个快递车子停在门口卸货，老板忙的汗流浃背，大冬天的只穿了件卫衣。
叶嘉按着号码找到叶母寄来的咸菜，窄窄一个快递箱，看着不大，拿到手里还是很有重量。
想着这些咸菜能一直吃到两人过年回榕城，叶母便用了大玻璃罐。
拿好快递，叶嘉径直回了云锦苑。
云锦苑一梯一户，刷卡直达。等电梯停下，叶嘉开门进了屋，顿时头大的发现玄关处堆满了未拆封的盒子。
一个个盒子颜色各异，没logo，看起来简约大方，花纹也稀奇古怪。
屋里中央空调吹着暖风，叶嘉去换了身衣服，然后才坐到客厅，拿着一把剪刀，机械性的拆封，观察，拍照。
等十几个包装拆的差不多了，叶嘉累的手指都不想动。
他闲闲地靠着沙发，席地而坐，棕色地毯柔软细腻，不扎肤肉，摸起来也软软的，一截裤腿自然上滑，露出来线条优美的小腿腿腹。
阳光穿过玻璃大窗，轻柔的洒在叶嘉脸畔，勾出他一双浓黑狭长的眼睫，此时也被染成细碎的淡金色。
冬日的阳光并不刺眼，手头正好有一副刚拆出来的太阳镜。
叶嘉戴上墨镜，想了想，翻转镜头，对着自己自拍一张，给沈知韫发了过去。
照片上阳光倾洒，穿着薄薄亚麻色家居服的叶嘉肤色冷白干净，鼻尖秀致，柔软水红的唇还沾着茶水水渍，弯起轻浅的弧度。
硕大的金边眼镜架在鼻梁上，平日里素来清冷的人也多了几分不可高攀的贵气。
叶嘉：[知韫哥，这个墨镜不错。]
叶嘉一惯秉持买都买了，不论值不值都要夸赞欣赏，这样才能让买礼物和收礼物的双方都高兴的理念。
果然，沈知韫被他哄得心情愉悦，上班时间还摸鱼给他发消息。
-[嘉嘉，还有吗？]
想起来沈知韫十分热衷于打扮他，叶嘉一点即通，耳根有点红，还是发过去，[有的。]
除了墨镜，叶嘉又挑出来三四样不用换衣服搭配的饰品。
一个棕皮的棒球帽，一个深棕色印花的双面腰带，还有一条看起来有点花里胡哨、印着看不懂的棕色图画的羊毛羊绒围巾。
全部都是棕色系。
虽然单看都不怎么好看，叶嘉还是老老实实上身，棒球帽压住乌黑碎发，墨镜顶到了帽檐，叶嘉干脆摘掉墨镜，试着调了下帽围。
他又围好围巾，缠上腰带，窄瘦柔软的腰线勾勒得流利，肌肉薄而紧绷，收紧的裤腰露出冷白细腻的一片肤肉，站到等身镜前，不伦不类的对镜自拍一张。
这一张发过去，沈知韫很久没有说话。
叶嘉便干脆开始整理内务，把小饰品收起来，目前他能用得上的只有围巾和腰带，除此之外像是零钱包、胸针、香水这类东西，暂时还是放到家里吧。
一大堆购物盒看起来还能二次利用，叶嘉便熟练的放到储物室，跟其他盒子堆到一块。
等他忙完，沈知韫的消息也发了过来。
沈知韫：[瘦了。]
叶嘉捧着手机，横躺在沙发上，眼睛弯起弧度：[没有。]
沈知韫便直接打了电话过来，声音仍然温和，带着些低沉，却不容质疑：“嘉嘉，中午不要回学校了，我给你叫外卖。”
叶嘉嗯了声，把叶母寄过来的两罐子糖蒜拍给他看：“那喝粥吧。”
沈知韫自然应允：“可以。”
他应该还在忙，手头有纸张翻页的声音，很关心的问他：“昨晚的事处理好了吗？”
显然易见，叶嘉昨天敷衍他用的查寝借口已经被看穿了。
想到寝室里烦人的连安笙，再想到回寝室又要被阴阳怪气或者膈应一番，叶嘉就有在云锦苑住到期末的冲动。
但这肯定是不可能的。
何子烨和周晋要是知道他夜不归宿，一定会老妈子般追问到底。再加上两个室友都在寝室忍受连安笙的精神攻击，叶嘉不好意思当逃兵。
现在知道连安笙真的有心脏病，并且心脏病还是个大雷，不一定什么时候就爆发，叶嘉难得有些头疼。
他叹了口气，“知韫哥。”
沈知韫轻轻地笑，“嗯，怎么了？”
叶嘉转身趴到沙发上，“你工作顺利吗？”
“我吗？”沈知韫慢条斯理地合上钢笔，笔盖发出喀哒一声沉响。办公桌旁的助理满头冷汗的垂首，被他用平静无波的眼神一扫，立刻识趣的拿着一摞文件退下。
转过椅子，面朝落地大窗外的晴朗天空，沈知韫略有些疲惫的仰靠在后，深黑冷厉的眉眼如温水融化，俯瞰着街道上的人来人往，无奈道：“不太顺利，小组里有人不配合工作，总是唱反调。”
叶嘉拧起眉，替他担心起来：“那怎么办？”
沈知韫：“我开除他了。”
叶嘉：“？”
沈知韫似乎也听出他无声的疑问，忍不住笑了下，徐徐道：“既然他不配合工作，又与我相看两厌，那还留着这样的下属干什么？放在眼前受气么？”
叶嘉觉得他这样很酷，又觉得沈知韫果然是有点领导偏爱在的，一个有独立的财务、人事权的管理者，地位不会低。
不愧是沈知韫。
看来沈知韫干的真的不是销售，起码是个经理层。
难道是销售经理？
叶嘉想到寝室里天天唱反调的连安笙，若有所思：“如果不是下属，而是一个跟你平级的人呢？”
“那就去找他的弱点，”沈知韫侧眼看来，合上手中的季度报表：“一个人敢明目张胆地与你作对，一定有所依仗，这依仗是什么？”
叶嘉思忖着，连安笙敢不把寝室里的众人放在眼里，无非是因为他家里有钱，能拿钱摆平事，再加上身上有病，提前占据了道德最高点。
沈知韫不紧不慢的继续问：“他又想借这依仗成什么事？”
成事？
叶嘉顿悟，下周学院会组织去海市台参观实践，目前消息还没下来，没说是个别人去，还是一个班一个班的去。
连安笙这个时间节点回来，肯定是为了提前通过海大的关系，进电视台刷个脸，找好人脉。
叶嘉等人一切听学院安排，前期没有投入；连安笙这么积极的准备实习，家里应该给他安排的差不多了，就差一个过场。
这个关键节点上，他应该比叶嘉他们还害怕出事。
真要是闹大了，连安笙再闹出个心脏病复发，电视台那边也不可能要一个随时可能出状况的“病秧子”。
想通关窍，叶嘉神智一清。
难怪连安笙昨晚回来就安安分分睡觉、玩手机，没像以前那样说些莫名其妙的酸话。
“我明白了，”叶嘉已经彻底知道该怎么对付连安笙，语气都轻快起来，“知韫哥，你中午吃什么？”
沈知韫同样悠闲的回答他：“跟你一起喝粥。”
“可惜你吃不到妈腌的糖蒜。”叶嘉惋惜。
糖蒜配清粥，是叶家一贯的传统。
当然，沈知韫给他点的肯定是砂锅粥。
沈知韫便道：“快了，再有半个月就能吃到了。”
再有半个月啊。
叶嘉抬眼望向窗外，到时候也该到十二月了。
海市的冬天不下雪。
但榕城会下。
薄薄的一层小雪，覆盖在树枝房檐。
今年下雪后，不然跟沈知韫回一趟榕城？
*
正所谓母子连心，当天，榕城。
榕城一中学校的院墙后，隔着一条长长的街道，便是榕城一中家属院了。
家属院一共五六栋楼，二十年前的建筑了，外头看起来漆皮掉了大片，久经风吹日晒，长长的电线杆上贴着各种小广告。
下午五点多，叶母回了趟家。
刚进小区大门，院子里头就有几家老太太抱着重孙，一边聊天一边遛弯。
这天气虽然冷了，小孩子还是闹着往出玩，再加上家属院里头也有小孩玩的器具，滑滑梯和跷跷板，几个小孩抢着往上坐。
叶母骑着电瓶车，经过时吆喝一嗓子，让他们注意点别摔了。
院里几个老太太看见她就笑，顺便寒暄：“叶老师，这是放学了？”
“又辛苦一下午了，吃饭了没？”
叶母摘下围巾，带着厚手套的手推着电瓶车，嘴里呼出着白气，“没吃呢，我们家老叶在家里做了饭，我正好回来拿落下的教案。”
“我说经过你们家屋前的时候怎么闻着那么香，原来是你们家老叶烧的饭。”
“叶老师果然是好福气啊。儿子有出息，老公也体贴。”
“可不是吗？一中门口的荣誉墙上，叶老师儿子的照片就在上面。可俊的小伙子，现在还在海大念书呢！”
几个老太太善意的笑起来，叶母在榕城一中资历深厚，现在年轻一辈的老师里头不少也是她的学生。
家属院这些年断断续续住进来不少其他人，奔着的就是中考划片区，能给孩子划到榕城一中去。
叶父叶母都是老教师，叶父因为身体的原因，今年没当班主任，他教政治，比不上语数外三门老师，多数时间留在办公室也没学生找他问题，干脆就提前回来做点家务。
叶母含笑应付几句，回了家，屋里空调正开着。
家属院这块没通暖气，她跟叶父又是节省的性格，不过叶父虽然误诊了胃癌，身上大大小小的毛病还是不少，受不得冻。
晚饭熬的清粥，配的糖蒜和咸菜，叶父又炒了份辣椒炒肉。
叶母喝着粥，心思飘得远了。
她是个雷厉风行的性子，撂下饭碗，拿出手机，找到叶嘉的对话框，翻出来叶嘉今天下午给自己发来的几张照片，细细的看起来。
“吃饭呢，你又看什么呢？”叶父夹了一筷子炒肉，放进她碗里。
“你别说话，”叶母没搭理他，把这几张图片放大，眉心越发皱深：“先看看这个。”
叶父接过来她手机，手机屏幕的幽光映在他脸上，两张照片分个先后，第一张是叶嘉拍过来的快递站的牌子，旁边路标显示是和平路，第二张是叶嘉在路上拍的照片，旁边模模糊糊映出个‘湾’字。
叶母脑中的雷达嗡嗡作响。
跟学生斗智斗勇了近二十年，叶母太清楚这些小技俩。
叶父没她那么敏感，捧着手机看了半天，笃定道：“嘉嘉这手都冻红了，得让他买副手套。”
叶母：“……”
叶母被他气的喉咙有点噎，撂下筷子骂他：“你这两个眼睛长着出气的？仔细看看，你儿子之前跟咱们说他们住在什么和平小区，这和平小区就在和平路上。他现在抱着个快递箱子又往哪儿去呢？跑这么大老远的。”
叶父莫名其妙：“你管他去哪儿，指不定是去找同学？”
叶母真是跟他讲不到一处去，“见同学干什么，把这两罐咸菜给同学？”
“不行吗？”叶父心大，“不够吃就再寄呗，家里反正还有的是。”
叶母：“……”
叶母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的火气，勉强心平气和地喝了口粥，直接下达命令：“明天周三，你回学校请个假，周四去海市看嘉嘉他们去。”
“啊？”叶父惊得一筷子肉洒了一碗，有点不敢相信，“我去？”
“对，去个三四天，等周末再回来。”
叶母当然也不想他这个两眼只有书本的教书匠去，叶父这些年满心满眼钻在学校，接触的人和事没什么复杂的，天生好像就缺个心眼，心大如牛。
要不是叶母在带高三，还是班主任和教研组组长，实在分身乏术走不开，她肯定会自己走一趟。
叶母身为女人，想的比叶父深。
叶嘉明显不是往家里去，哪能往哪儿去？是跟沈知韫搬家了（搬家了为什么不说，遮遮掩掩的还给以往的地址），还是跟沈知韫闹别扭了（闹别扭就不好管了），叶母想得多，心里跟着着急。
她对沈知韫这个儿媳/女婿十分满意，学历高，人也稳重踏实，把他们嘉嘉放在心里，对他们两老也孝顺的很，这小两口有他们的生活要过，叶母并不干涉。
但现在她怀疑两人是遇到麻烦，导致不得已的搬家、跟她说谎。收到图片后，这一下午她都没能静下心。
她知道自己是关心则乱了，可能叶嘉就是顺路去逛个超市，或者临时有事得先去个别的地方。即便如此，叶母还是得亲眼看看这两个孩子现在怎么样，才能真正的放下心。
她自己没法去，就派叶父去。
叶父虽然缺个心眼，胜在听话。等他到了海市，随时跟她通个视频，汇报个情况，叶母从这些信息里也能得出真相。
想到这，叶母回过神，心里琢磨着这趟去海市得给两个孩子带点什么，听说海市冬天湿冷湿冷的，把家里刚打的那床棉花被带上吧。
再转头，就见叶父放下筷子进了卧室，几分钟后，穿了件新的皮夹克出来。
“你说我穿这件去怎么样，”叶父笑得满面红光，眼里都透着点显摆劲，“这还是嘉嘉跟知韫一块给我挑的衣裳，现在穿正正好，不冷也不热。”
叶母：“……”
她忍了忍，敷衍的说了句合身，心思一转，道：“这趟去先别跟嘉嘉他们说，省的他们操心。等你到了高铁站再给他们打电话，要了地址自己打车去地方，也不耽误他们工作和上课。”
叶父也不想给两个孩子添麻烦，“你放心，我晓得。”

第8章
*
叶嘉晚上七点多回的寝室。
他难得回一趟云锦苑，沈知韫晚饭又给他点了外卖，着重要了道菌菇乌鸡汤。
乌鸡汤加了枸杞、黄芪片、鸡枞菌和虫草花。
按理来说这种带着点药膳味道的养生鸡汤味道会很古怪，可真喝到嘴里，在这寒风凛冽的冬日傍晚，一口暖洋洋的鸡汤下肚，味道却是异常鲜美，鸡肉多汁滑嫩，配菜软而不烂，让叶嘉这个半大小子配着吃了两碗米饭。
叶嘉的体态看着清瘦，脱掉衣服就能看见薄薄一层柔软而流畅的肌肉，腰腹肌肉紧绷时会勾出线条，柔韧的延伸至两条笔直匀称的大腿。
沈知韫很爱搂他这里。
他胃口也大，吃东西从来不挑，很好养活，表面看起来清冷出尘、精致又讲究，好像入口的食材必须新鲜，配料考究，真论起来，高中食堂的饭菜那么难吃，他都没掉一斤肉。
简直跟叶父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心一意只有手头那点事。
该精明的时候不精明，该迟钝的时候不迟钝。
叶母背地里叹过不少气，觉得老叶家要是没她估计真就完了。待叶嘉慢慢长大，她挑媳妇的要求就一个，得是个精明会持家的女人。
要是颜控就更好了。
脸这方面，叶母还是比较放心。
吃饱喝足，叶嘉背着电脑包回学校，电脑包里没放电脑，就放了条临时从云锦苑带走的围巾。
他顶着寒风回了寝室。
一推开门，寝室内温暖的气息蔓延，何子烨跟周晋一个打游戏，一个带着耳机健身，都挺自在。见他风尘仆仆地回来，颇有些惊讶的看着他：“怎么才回来？”
“天太冷，我在外头吃的晚饭。”叶嘉手脚冰凉，饮水机还有热水，他左右看看，把书架上那个马克杯拿下来，兑了杯温水，捧在手心暖手。
一杯温水下肚，五脏六腑都暖和起来。
叶嘉缓了缓，脱掉外套和围巾。
厚厚的围巾围了三圈，将他整个下颌都遮住，这围巾有点湿了，傍晚的寒风都带着冷气凝结成的水雾，再加上叶嘉呼出来的暖气，他把围巾撂洗衣盆，打算待会儿洗。
好在背包里有条新围巾。
拉开背包拉链，叶嘉无意间瞥见一双眼睛，正鬼鬼祟祟的偷看他，看一眼收回一眼，过几秒又看一眼。
是连安笙。
眉头不自觉蹙起，叶嘉还以为连安笙不在寝室，不然何子烨两人也不会这么自在，他用询问的眼神去看何子烨。
何子烨耸耸肩，低声道：“谁知道犯什么神经，回来就在床上没下来过。”
“没找事？”叶嘉惊讶。
何子烨撇嘴：“还真没。”
……连安笙这是转性了？
不对，叶嘉想到下周海市台实习参观的事，知道连安笙这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已经开始收敛了。
他不找事最好，叶嘉也不想时时刻刻盯着他的小动作。
收拾好思绪，叶嘉把背包里的围巾拿出来，挂到书桌旁的衣架上。
“我去洗衣服。”
他找好洗衣液，抱着洗衣盆出门。
叶嘉一走，寝室又恢复了安静。
周晋还在打游戏，噼里啪啦的摁着鼠标键盘。
何子烨戴着耳机，就近坐在叶嘉椅子上，头顶的深棕色LV围巾垂在他身后。他嫌这围巾碍事，蒲扇般的大掌一挥，把围巾往旁边推了推。
忽然，他的目光扫到叶嘉桌面的马克杯。
爱马仕铂金马赛克杯口浮起袅袅热气。
正凉着水。
何子烨慢慢将手伸向这个杯子。
“咦？”他喉咙里发出一声疑问。
静谧中，他没发现一双眼睛正死死盯着他。
……
连安笙已经怀疑人生一整天，这个点还窝在寝室不动，就是为了等叶嘉回来观察他。
他现在有点像惊弓之鸟，紧张到看谁都觉得人不可貌相。
叶嘉能跟何子烨、周晋玩三年，关系处的这么铁，偶尔过节还一块出去旅游，说不定何子烨跟周晋也是什么有点背景的小人物？
或者说——
其实何子烨跟周晋，早就察觉到叶嘉不一般了？
这个想法让连安笙越发坐不住，要是整个寝室只有他一个人被瞒在鼓里，那私底下何子烨跟周晋不得嘲笑死他。
正胡思乱想，他就见何子烨终于有了动作，把手伸向了叶嘉的杯子。
连安笙心脏顿时悬在了嗓子眼，……操！何子烨果然早就发现叶嘉不对劲了！也是，这么明显地一个爱马仕马克杯，何子烨怎么可能认不出来！
这是要做什么？
欣赏、把玩、顺便在心底评价一句值不值？
胸口扑通扑通地跳，连安笙干涩的咽了口口水，接着，就见何子烨端起这水杯，对着杯面马赛克形状的银色方片，慢慢抬手——拨了拨自己的头发。
何子烨欣赏的看着银色方片内模糊朦胧的自己，细细把玩着自己三七分的刘海，顺便在心底点评自己一句真他妈有男人味，这才满意的把杯子放下，继续汗流浃背地撸铁健身。
何子烨：“嘿咻嘿咻！”
连安笙：“……”
连安笙：“？”
连安笙一口凌霄血差点喷出来，他抽着嘴角，不信邪，又去看周晋。何子烨这智商就算了，说不定周晋……
周晋正好一轮游戏结束，伸个懒腰，从何子烨身边经过，也瞥见了叶嘉桌上冒着袅袅雾气的水杯。
只见周晋嘴角勾起一抹隐晦的微笑。
连安笙顿时紧张不已的看着他。
好啊，果然人不可貌相！周晋你表面是个死宅，其实背地里心眼子比谁都多吧！
周晋端着自己那个乌漆嘛黑地水杯，特意等到热水烧到100&#176;，才把马克白放到饮水机水槽上，按下接水。
随着热水流动，漆黑的马克杯外观竟慢慢变色、由黑转白，逐渐浮现出一个女性动漫角色。
小萝莉穿着女仆装，扎着双马尾，姿势妖娆，楚楚可怜。
周晋幸福的端起自己的水杯，经过何子烨时，再次瞥了眼叶嘉外表极其单调地马克杯，继续隐晦微笑。
微笑微笑微笑——
连安笙：“……”笑毛啊！
我真是操了。
你他妈两眼一抹黑的还好意思搞攀比？？？
事到如今，连安笙再不反应过来这俩人是真的愚蠢那就白活了这么多年，他靠眼力劲在连家安全长大，最讨厌的就是那些情商低、没眼色的角色。
尤其是这些角色连带着他也被间接的‘瞒’了三年！
发觉自己这一天白煎熬了的连安笙恼羞成怒，当即就要翻身坐起，掀开床帘找茬。
“砰”
寝室的门被推开。
连安笙眼皮登时一跳，抬头看去。
叶嘉端着脸盆从屋外走进来，走廊的温度和寝室有差异，他只穿了件圆领卫衣，长袖挽到手肘，十指修长，水房的热气洇的他眼尾勾出浅红，神色很淡。
洗衣盆里除了围巾，还有两身秋衣秋裤。
海大每层楼的洗衣机都是公用的，外套还好，贴身穿的衣服叶嘉就不喜欢用洗衣机洗了，一般都是手洗。
他胳膊有点酸，拧衣服拧的费劲。
似乎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叶嘉有些莫名的看了看四周。
挨着门的上铺，连安笙一气呵成，猛地重新倒回床上，拉上床帘，屏住呼吸，侧耳听着叶嘉的脚步声径直走向阳台，去晒衣服。
他闭了闭眼，片刻后，复又睁开。
不怪三年下来都没人发现叶嘉的异样。
连衣服都要亲手洗——
叶嘉，你究竟图什么！
-
接下来整整两天，连安笙自知看破了叶嘉虚伪表面下的真面目，一时间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跟隐身了似的来无影去无踪，偶尔在寝室撞到他，也是他一言不发的匆匆离开。
不光303寝室担心的找茬问题没有发生，连导员担心的孤立问题也没发生。
一切风平浪静。
何子烨跟周晋在群里阴谋论，猜测他是不是暂时性撤退，过两天攒波大的闹出来。叶嘉知道在海市台实习之前，连安笙都会跟他的名字一样安安生生，于是轻松的安慰了他们两句。
就这么悠闲地过了两天。
两天后，上午十点，海市高铁站。
一个风尘仆仆的身影佝着腰，拖着硕大的尿素袋子，出现在了高铁站内。
叶父擦了擦额头的汗，仰头惊叹的看着海市高铁站繁华热闹的景象，人潮拥挤，声音喧杂，他的夹克衫也被尿素袋子擦出来一条灰印。
他连忙走向卫生间，拿卫生纸沾了水，仔细地把这道灰印子擦掉，这才按照叶母的指令，给远在海大、悠闲地泡在图书馆看书的叶嘉打去电话。
“嘟嘟嘟……”
手机铃声缓缓响起，很快接通。
听着那边传来的询问。
叶父慈爱微笑：“嘉嘉啊，是爸。爸来海市了，你家地址在哪？”

第9章
*
新加坡上午十点，华腾集团。
金灿灿的阳光穿过二十五楼的窗户，将窗边几盆绿植映照得挺拔如竹，叶片宽大而脉络清晰。
秘书部里打印机嗡嗡嗡作响，不一会儿便飞出来几十张A4纸。
油墨有点不够用了，电梯门也在这时平缓滑开。
以梁特助为首的一行人匆匆走来，路上瞥见两个实习生不知道怎么换油墨，顺手叫来其他秘书帮忙，接着径直走向会议室。
会议室里气氛冷凝，几个部门主管谨慎小心的坐在下首，眼观鼻鼻观心，握着钢笔随便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偶尔对视两眼，眼里都是无奈。
历时半个月，管理层彻底大清洗，砍掉不少项目组。沈知韫对手底下这些人的小心思门清，各打二十大板，至今还有两个项目组的组长被他强制要求在家‘休息’。
这位甚至没到三十岁的年轻总裁，手腕老练，雷厉风行，冷静又锐利，也难怪听说他大学没毕业就进了华腾掌权。
就是不知道在家休息那几个组长什么时候才能回公司，回来的话还能不能接手项目组的中心工作。
早会中途，门被轻轻推开。
梁特助快步走了进来，一眼看见坐在上首、长腿散漫交叠的沈知韫。
他俯身在沈知韫耳边说了什么，正看着手中资料的沈知韫神色微顿，黑沉沉的眼底泛起些许波澜，合起手头的资料，道了句：“你们继续。”
便接过梁特助手中的电话，起身出了门。
沈知韫大步走出会议室，走廊上阳光明媚，人声混乱，秘书部跟茶水间里人都不少，咖啡的香味飘在空气中。
“沈总。”
“沈总。”
他神色沉冷，在第三个想要打招呼的人面前，抬手，做了个禁止的动作——接着停在落地大窗前，迅速回拨电话。
没过几秒，电话便被接通，那头传来叶嘉气息不稳的声音：“知韫哥……我、我刚出学校，正要去高铁站接我爸——”
-
叶嘉胡乱套好外套，奔跑在冬日上午较为暖和的日光中，学校大门口停着几辆出租车，但都被别人抢先叫走了。
叶嘉好不容易拦下一辆，快速上车报了地址，继续跟沈知韫道：“我爸这趟来肯定是我妈交代的，真要是给他租宾馆住，我妈绝对明早就坐高铁来了，和平小区那边——”
电话里，沈知韫镇定地对他道：“没事，嘉嘉，我刚刚问了房东，和平小区的房子还没租出去，我暂时租一周就好。”
“还能租一周吗？”叶嘉惊讶。
“当然能，”沈知韫安抚他，“反正房子放那也是放那，租出去一天能拿一天房租，房东怎么会不乐意。”
叶嘉一听，觉得也是这么回事。
他紧绷到现在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解决了房子的事，其他事就不算什么了……他现在更想知道自己到底是哪里露了馅，能让叶母警觉的把坐下护法派过来一探究竟。
果然知子莫若母。
叶嘉一想到叶母这些年大大小小的不败战绩，头皮就有些发麻。
他很清楚，这一关要是过不去……叶母绝对会从榕城杀过来。
要是再让叶母发现两人在海市过的‘纸醉金迷’‘挥霍无度’地生活，他敢保证，叶母会抄起棍子就打——沈知韫也跑不掉。
电话里沈知韫听了他的担心，不禁笑起来，“哪里有你想的这么可怕。妈应该就是不放心你，她一直没来海市看过咱们，这次有了空，干脆就让爸先过来了。”
叶嘉觉得沈知韫未免太天真。
叶母可是典型的无事不登三宝殿。
沈知韫松快道：“爸来了也好，海市附近的景点也不少，你带爸去周围逛一逛，也让他们宽宽心。高铁那边我安排了车去接你们，中午的话——”
听着沈知韫远在新加坡还要操心这些小事，叶嘉连忙阻止他，“我知道的，爸这趟来估计要住个三四天，我来安排。”
“准备怎么安排？”一旁梁特助无声的向他点点头，表示一切都准备好了，沈知韫便散漫的勾起些笑，单手抄兜，低眼望着楼下的车水马龙，闲闲地问着叶嘉：“不怕被爸发现什么情况了？”
叶嘉太了解叶父了，“……我爸那个性格，除非在云锦苑里头撞见我，不然想不多的。”
“可以，嘉嘉，其他的都由你，出行这方面还是交给我。”沈知韫笑道，猜到了叶嘉要拒绝，这一次没有听他的，而是温和又不失强硬的道：“爸好不容易来这一趟，我也该出点力。”
他这么一说，叶嘉便说不出拒绝的话，只能点了头，“好吧，知韫哥。”
挂断电话，又过了十几分钟，终于到了高铁站。
高铁站门口堵地厉害，出租车排着长队，从候车点依次搭载乘客往外涌，人群乱糟糟一片，出来的、进去的，抱着小孩的、拖着行李箱的，各种口音融汇，叶嘉在路边寻了个空地，下了车。
这空地离高铁站出口还有一小段距离。
他连忙跑进广场，又给叶父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叶父气喘吁吁地回答他：“嘉嘉啊，我马上就出来了。”
正是一班高铁到站，高铁口涌出来一大堆人。
人头攒动，叶父就在其中，叶嘉眼尖，看见他走在人群末尾，身上背着鼓鼓囊囊地尿素袋子，另一手拖着个行李箱，神情疲惫。
“爸！”叶嘉连忙跑过去。
叶父抬头，看见他，脸上便露出来笑：“嘉嘉，不是说了不用来接我。”
“没事，我今天没课，反正在学校也是闲着。”
叶嘉接过叶父手里的尿素袋，试着颠了颠，猜到里头装的是叶母新打地棉花被，估计早就想给他们寄过来了，但邮费太贵，干脆就让叶父一次性带过来。
大冷的天，叶父拎着东西走这么一截，热的满头大汗，外头冷风呼呼的吹，没高铁里面暖和，叶嘉给他捂紧了夹克，接过他手里的行李，“您怎么突然过来了？”
叶父揉着腰，先是打量他一番，见他穿的暖和，面色红润，一看就没冻着累着，这才笑道：“你妈不放心你们小两口，就让我先来看看。袋子里头是棉花被，商场买的被子肯定没棉花被暖和，你跟知韫……诶？”他这才发现沈知韫不在，“知韫呢？”
“他出差去了，”叶嘉背着东西，带他往外走，“去的新加坡，下周才能回来。”
叶父欣慰不已，“新加坡啊，我就知道这小子有出息。你呢，实习的事有打算了吗？”
“差不多了，下周学院会组织去电视台实习参观，我想再了解了解。”
“嗯，电视台是个好去处，你要是想好了就去做，年纪轻轻的，别老想着回老家工作，得有拼劲。”
走出广场，叶嘉跟叶父聊着天，忘了沈知韫帮他们打了车的事，说是安排车，其实就是提前用滴.滴打专车，让司机在门口等一会儿。
叶嘉跟沈知韫旅游的时候，好几次都坐过这样舒服的专车，里头不光有免费的水果零食，司机人也很好，又帮忙拿行李又帮忙送到酒店，殷勤的叶嘉每次都让沈知韫多给点小费。
出了广场，叶嘉带叶父去候车点排队，才走两步，就见一辆SUV呼啸着驶来，稳稳停在两人面前的临时停车点。
驾驶座的车门飞快开了。
西装革履、满头大汗的司机跑下来，头发被冷风吹的凌乱，视线直直的落在叶嘉身上，笑容满面的走过来，边说话还边热情的接过叶嘉手里的东西。
“叶嘉先生吗？我是沈先生打的专车司机，来接你们去小区的。”
哦，对，叶嘉这才想起来这码事。
见他频频盯着自己拿行李的手，叶嘉点点头，客气的把手头的行李给他，“好的，麻烦你了。”
“谁打的车？知韫？”叶父也把手头的行李箱给这一脸殷勤的小伙子，同时向叶嘉投去询问的眼神。
榕城的司机操着一口乡音，一般帮忙放下行李就算顶天了，还没见过司机跑下来迎人的。
“对，”跟在司机身后走向车子，从没亲自打过专车&#183;叶嘉解释了一句，“大城市都这样。”
叶父心中惊奇，一边感慨大城市服务就是好，一边随叶嘉上了眼前这辆SUV，临上车前，出于谨慎，他看了眼车牌号和车标。
上了车，暖气盈盈。
叶父靠着宽敞舒适的真皮座椅，手边有矿泉水、水果和补充体力的小零食，等叶嘉也坐好，司机启动车子，驶入川流，他才侧身靠近叶嘉，咋舌的问：“路虎揽胜……也要出来拉人啊？”
怎么不可能。
沈知韫都干到经理层了，不也得出门拉顾客看房。
叶嘉深有同感，同样小声说了句：“爸，大城市都这样。”
还是大城市好啊。
叶父重新坐好，望着车窗外繁华发达的摩天大楼，心情复杂。
……这要是在榕城，可能都没几个人开的起路虎揽胜。

第10章
*
和平小区坐落在和平路35号。
门口一条长长的柏油马路，马路对面很有生活气息，拉面馆、饺子馆、文具店和快递站，一应俱全。
主要是和平路上几乎都是民居小区，这个小区叫和平小区，隔壁就叫幸福家园、再隔壁就是春景豪庭。
车子一驶入这条马路，两侧各种吆喝声、聊天声便将人从浮华繁荣的景象中拉回市井。这里才是打工人聚集的地方，像是江湾、CBD，大部分人去那里都是为了游玩和购物。
和平小区三单元，楼道两侧墙壁斑驳，各种小广告糊了满墙，正是饭点，饭香满楼。
叶嘉提着尿素袋，到三楼的时候，隔壁住户家的门开了，里面传出来闹腾的哭声，抄着锅铲的女人骂着不作为的丈夫，“你天天就捧着你那个臭手机玩玩玩，没看见孩子在哭吗？你就不能哄哄？”
男人撑着墙在玄关处换鞋，不耐烦的回答：“行了，我去扔垃圾，你哄孩子。”
他说完一抬头，正对上叶父看过来的视线。
叶父斜睨着他，眼里有些鄙夷，在男人恼羞成怒的档口，又笑呵呵的收回视线，一点没耽误的对前面的青年道，“嘉嘉啊，咱们到了没？”
男人心中恼怒，暗骂一句“有病”，接着就见这一老一少推开对面的指纹门，径直走了进去。
……这房子什么时候住人了？
当初租房的时候他本来想选这套阳台朝阳的，结果房东死活不给个准话。
男人提着垃圾下楼，不想回去面对愤怒的妻子，在垃圾桶旁边点了根烟，越抽越气闷，干脆给房东打过去电话质问。
电话一接通，麻将声裹挟着房东不耐烦的粗哑嗓子，一齐传出来。
“你说什么，房子？那房子早卖出去了，什么朝不朝阳，你当初租的时候就已经卖出去了！没见人住过……你管人家住不住啊？还有毛事？没事挂了！”
*
叶嘉摁下指纹开门，这指纹锁是当初两人搬进来时换的。沈知韫经常出差，担心叶嘉的安全，不光换了指纹防盗房门，还安了两个摄像头。
屋里一个屋外一个，最大限度的保证安全性。
只可惜就算做完这些准备，他还是担心叶嘉一个人住在外，没过两个月就带叶嘉转去云锦苑住着了。
叶嘉独自住了一个星期，觉得还是寝室热闹，又搬回了学校。
幸福小区的房子自此闲置。
进了屋，叶父四下打量起来，他背着手，像上课一样，先转悠到客厅，客厅不大不小，一套沙发茶几，外加壁挂式电视机，电视柜上摆着绿植，叶片鲜亮，水也刚换过，养的很好。
旁边是厨房，厨房里头空荡荡，看得出来两人都不经常下厨，打开冰箱一看，鸡蛋鲜奶啤酒，码的整整齐齐，就是没有新鲜蔬菜。
整个房子呈“L”型，走过拐角便是两间卧室，一大一小，屋里装修简单，一张床一套连体衣柜，主卧很温馨，铺着地毯，飘窗上还有没叠好的衣裳。
叶父满意的点点头，转过身，发现叶嘉亦步亦趋的跟着自己，便笑道：“跟着我做什么，这么点地我还能迷路不成？去看看你妈给你们带的东西。”
叶嘉何止是怕他迷路，他整个人都是虚的，内心的惊涛骇浪不亚于叶父，一会看看那盆生机盎然的绿植，一会再看看卧室里凌乱的衣服，迷茫又震撼。
房东你……难怪你挣钱！
跟着叶父环视家里一圈，叶嘉彻底放了心，他把玄关处的行李箱打开，里头装着腊肉腊肠、冰冻过的水饺馄饨，叶母还卤了点卤味，鸭翅鸭脖猪脚，哪怕封存的紧密，也能让人闻到香味。
叶父挽起袖子，“中午就别出去吃了，麻烦，我去厨房把你妈带来的东西热热，咱们爷俩就别瞎客气了。”
叶嘉也看得出来叶父脸上的疲惫，“好，爸，我去帮你铺床。”
他打开主卧衣柜，里面的摆设像宣传片里的样板房，床上四件套崭新干净，取出来没有异味，带着太阳晒过的松软。
叶嘉抱着床单，经过厨房。
厨房里叶父也摸索着开始烧水，燃气灶的嗡鸣中他接起电话，笑声格外爽朗亲切，“知韫啊，我早就到了，哎呀，你忙你的工作，我就是抽空来看看你们，哪里用得着接待了……对，我现在在你们家里，这房子不错，比咱们老家的小了点，但你们两个人住这不是正好么……可别，我跟嘉嘉说了，中午下点水饺吃算了，出去下馆子干什么，浪费钱……”
浅浅的弯了弯唇，叶嘉笑容无奈，看着叶父在厨房里高谈阔论，殷切嘱咐沈知韫在新加坡放心工作，不要操心他。
-
中午饭吃完也到一点钟了，叶父有午睡的习惯，去了侧卧睡觉。
叶嘉趁这段时间回了趟学校。
出租屋的东西都是房东临时支援的，他还是得拿点自己的东西回去。
何子烨跟周晋都在寝室休息，见他匆匆忙忙回来，回来就开始收拾背包，又是放衣服又是拿生活用品，皆是一脸疑惑。
何子烨趴在床沿看他，打着哈欠问：“叶嘉，你又要回家啊？”
他已经习惯叶嘉三天两头去趟亲戚家、朋友家，再三天两头带点东西回学校、回寝室。
“不是，是我爸，他来海市看我了，我出去陪他住两天。”叶嘉道。
“叔叔来了？”何子烨打起精神：“来几天？你要不要带他出去逛逛，我这有海市的旅游攻略，短期游得话应该够用。”
叶嘉感谢的点点头，何子烨是新传专业的社交小王子，看他平日里组织班级活动去野营或者去泡温泉，就能知道他人缘有多好，规划能力有多强。
捧着新鲜出炉的海市旅游攻略，叶嘉回了小区。
回去的时候叶父还没醒，屋里静悄悄的，空调温度开到26&#176;，他轻手轻脚的把衣服挂进主卧，也有些困了，便随着叶父一觉睡到下午。
晚饭也没有出去吃，叶父早上五点多就起床坐高铁，中途候车侯了一个小时，他年纪大了，身体机能下降，哪怕补了觉，还是没什么精神。
晚饭两人吃的清粥配咸菜，把叶母带来的卤猪蹄热了热，叶父倒是想喝点小酒，啤酒也行，叶嘉直接跟叶母通了视频通话，让他打消这个念头。
一晚过后，第二天清早，叶父精神抖擞地起床。
他起来时叶嘉还在睡，毕竟才六点钟，天也才蒙蒙亮，晨光熹微，薄雾缭绕，侧卧外的老树枝桠覆着寒霜，楼下是赶着上学的孩子们。
他换好衣裳从侧卧里出来，主卧的门没关，叶嘉睡得正熟。叶父在门口驻足，脸上含着慈爱的微笑。
叶父早晨有遛弯散步的习惯，遛完弯顺便买早饭回家。等下了楼，冷空气裹挟着雾气，吹的人越发精神。
和平小区中央有个大花坛，花坛周边是草坪，草坪隔出条鹅卵石小路，直通大门外。
他一路上边走边看，沿着鹅卵石小路出了大门，还跟门卫打了声招呼。这种老式小区的门卫形同虚设，老大爷看着比他年纪还大，腿脚不利索，正捧着稀饭油条，吃早饭。
“大爷，你这早饭哪儿买的？”叶父弯腰看向窗口，问了一嘴。
门卫大爷奇怪的瞅他，“马路边都是。你是这的住户？我怎么没见过你呢。”
叶父哈哈笑道：“我是来看我儿子的，昨天才来。”
门卫大爷道：“哦，你儿子是哪儿户的？咱们这外来人得先登记，你等我找下登记簿。”
“三单元的，他还在念书。”叶父便停下脚步等他：“学校就在这附近，海市大学。”
门卫大爷这下脸色是真变了，登记簿也不找了，一脸艳羡的望向他：“海大？真有出息！我家也有个小儿子，明年高考，我跟他妈都在愁他能不能考上大学。”
“他平时成绩怎么样？”叶父问。
“平时啊，五百多分，”门卫大爷道，“我老家是山河省的，他妈给他开家长会，说他这个分数想上个好二本都悬。”
叶父犯了老师的职业病，就这个话题在寒风中跟老大爷聊了半天，深入浅出，从学习习惯讲到三轮复习，再讲到怎么查漏补缺，最后做老大爷的思想工作，让他千万别给孩子压力，要多鼓励孩子。
等两人愉快的聊完天，叶父差点把买早饭的事忘个精光，他看了眼时间，快七点半了，连忙催促道：“大爷，先登记吧，我急着给我儿子买早饭。”
门卫大爷爽快的一摆手，“多大点事儿，你直接说你叫什么名字，哪个单元哪户的，我有空就帮你填了。”
“也好，我叫叶清河，清河就是指清澈的河水。三单元三楼左边那户，那就麻烦你了，我先走了。”
叶父急匆匆的离开，门卫大爷端起稀饭，三口两口吃完，开始翻户主薄。
早些年和平小区因为管理不当进过两次小偷，闹得人心惶惶，自那以后物业就改了管理模式，要求入户必登记，不论户主还是其他人。
不过上有政策下有对策，这么些年过去，就算有一个两个陌生人进来，门卫也懒得管，反正管也管不过来，都是租客的朋友亲戚同学，大多数来了一次就不会来下一次。
三单元三楼左一户……
他翻到资料，最上面排列着户主姓名、手机号等基础信息，下面是一溜空白，用来登记访客。
三单元三楼，左1户。
户主：叶嘉，沈知韫
联系方式：123****
（备注：因个人原因，此户户主将在未来一段时间离开本小区，如有事请电话联系——22年4.27日留。？
四月二十七号？
门卫大爷愣了愣，条件反射的看了眼墙上的日历。
这……这房子都半年多没住人了？
哪还来的亲戚探望？？？

第11章
*
叶父总共来海市三天。
叶嘉带着他在周围玩了一圈，先后去了海大、江湾、步行街。
周日早上，叶父要赶十点的高铁，下午一点左右到榕城，休息一下，晚上七点还要回学校上晚自习。
高中学生课业紧张，他不是班主任，请了这些天的假，后续补课、调课都是麻烦。
能调出来这三天假期，已经是极限了。
旅游淡季，高铁站内人不多，人声依旧喧杂，各种方言都有。
叶父来时的两大袋行李如今削减过半，行李箱里是这几天买的一些特产，诸如蝴蝶酥杏排条等吃的。
叶嘉给他找了个位置，让他先坐。
拿着保温杯去茶水间，接了杯热水回来。
回来后，叶父笑着看着他，终于把此行的目的说了出来，“你妈前几天看了你拍给她的照片，以为你跟知韫遇上麻烦了，所以才让我来看看。”
“照片？”叶嘉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给叶母发过照片。
叶父便提醒道：“你拿咸菜那次。”
“……”叶嘉沉默：“那张照片怎么了？”
“你妈说你跟知韫住在和平小区，没事往江湾路那边走什么。她以为你跟知韫悄悄搬家了，或者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们。”
叶父哈哈笑道，顺便安抚了一下表情有些奇怪的叶嘉，“她就是想太多，本来她还打算自己来一趟，这不是抽不出时间吗，我就代替她来了。这下看你和知韫还好好的，我回去也能交差了。”
“……这样啊。”
叶嘉再次庆幸来的不是叶母。
高铁即将检票，人头攒动，各处拥挤吵闹。
叶父赶着去排队进站，离开前又想到了什么似的，压低声音，问叶嘉：“你小姨最近有没有给你打电话？”
提到小姨，叶嘉便想到她唯一的女儿，也就是在海市工作的表姐。
“没有。”他摇头，看着叶父：“怎么了？”
“不是什么大事，”叶父叹气，“你表姐跟她男朋友分手了，这几天你小姨家闹得天翻地覆，她要是打电话来让你跟你表姐一块去找那男的，你可别答应。”
“这是人家家的私事，你帮了也不一定两头落好，都快订婚了……你说这事儿闹的。”
留下来多嘱咐了一句，闸门开启，叶父从叶嘉手里拖过行李，拍拍他的肩膀，“好了嘉嘉，我走了，你也赶紧回去吧。”
-
表姐的男朋友是海市本地人，家里有点背景，他本人也入职海市的龙头企业华腾集团，目前具体是个什么职位，叶家这边也不清楚，只听说不是普通的小职员。
华腾集团家大业大，根系深厚，经营范围覆盖商业地产、互联网科技、港口物流和高级酒店等等，是个名副其实的庞然大物。
这样的企业名声在外，竞争激烈，表姐男朋友凭借出众的个人能力和简历顺利入职，已经干了三年，算是华腾的老员工。
表姐跟他感情稳定，谈了快两年，据说已经开始商量年底订婚的事，如今突然闹起分手，其中种种原因自然难向外人道。
叶母一向不想让叶嘉掺和小姨家的事。
她跟小姨是亲姐妹，十几年前两姐妹的人生在高考后发生转折，叶母顺利考入师范学院，毕业分配工作，至今还是老师。
小姨落榜后南下打工，后来又在东城自由恋爱，跟开厂子的老板结婚生子。
两家人一度闹得很僵，叶母不满小姨高高在上的姿态，小姨也看不上叶母的清高。两姐妹断绝往来了一段时间，直到叶母跟小姨先后生子。
或许有了孩子就有了共同语言，表姐大叶嘉三岁，小姨只生了这么一个孩子，叶母也只有叶嘉一个孩子，为了孩子两家人重新开始走动，渐渐解开心结，又成了好姐妹。
小姨夫在榕城置房，小姨便留在榕城照顾孩子，两夫妻因为距离的原因没少发生争吵，吵着吵着半辈子就过来了。
表姐谈恋爱这件事叶家人都知道，在确定年末可以订婚后，表姐夫的家世背景也被小姨透露给家里其他人，叶母首当其冲被她灌输了一通表姐以后嫁给富二代要当少奶奶享福的大道理。
如今家族圈里的亲戚几乎都知道表姐要高嫁的事，两人现在闹分手，小姨是反对最激烈的一个。
叶嘉跟表姐关系不错。
逢年过节会打声招呼，互道句节日快乐。
但这交情绝不足以让他掺和进小姨家的家务事里。
*
返校途中，叶嘉接到沈知韫打来的电话。
“嘉嘉，爸回去了吗？”新加坡上午十点，刚结束一场例会，沈知韫倚着座椅，深邃冷沉的眉眼带着些许疲意。
他眼底情绪温柔，左手搭在桌面，随意翻着桌面的资料，全副心神却随着手机飘向另一头，听那头的青年道：“我刚送他进了高铁站，现在在回小区的路上。知韫哥，你又在摸鱼。”
这个点打过来闲聊的电话，确实是摸鱼。
沈知韫挑了挑眉，“是啊，老板现在不在，不然我也不敢打这个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公交车到站的声音。
叶嘉应该正在排队上车，机械音徘徊在头顶，他声音也带着模糊的笑意：“你们老板很凶吗？”
“很凶，”沈知韫道，“动不动就扣工资、扣绩效。嘉嘉，你说我离职怎么样？”
一阵短暂的沉默，沈知韫能听见叶嘉的呼吸声，轻浅而平静。
“我觉得没有问题，”叶嘉认真思考后回答，“知韫哥你客户那么多，又经常出差帮公司谈生意，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更何况你的功劳也不小。如果真的干不下去了，就离职吧——”
觉得自己这番话说的有些干巴，叶嘉又很有底气的补充一句，“而且我卡里有钱，你辞职了也没事。”
叶父叶母给他的二十万还被他好好存着，连理财都没动用里面的钱。
这下应该没问题了。
叶嘉无声舒了口气。
沈知韫却忽然笑了起来，问他：“嘉嘉，你是要养我吗？”
他尾音微微上扬，像是随口一问，隔着数万公里的距离，叶嘉耳根微红，镇定地回答：“不是。”
“是我爸妈在养我们。”
这钱是叶父叶母挣得，这叫啃老。
“那还是不辞了。”沈知韫也正色道。
叶嘉还没说话，就听他继续道：“上次老板答应要给我换车。车到手前，我还是先不走了。”
沉默。
依旧是沉默。
叶嘉闭上眼，又睁开：“……知韫哥，你其实根本没想过离职吧。”就是在逗他吧，一定是吧？
“嗯？”沈知韫不慌不忙的反问：“你怎么能这么想我，嘉嘉。”
叶嘉被他这一手倒打一耙弄得无言。
沈知韫声音放轻了许多，他转过椅子，望着窗外的阴云，在黯淡昏沉的光线中，尾音仿若都带了些潮湿而粘稠的意味，“夫妻之间聚少离多是大忌。”
“嘉嘉，天下夫妻要是都像我们这样……”他声音愈发的轻，若无其事的，“估计连生孩子的时间都没有了。”
瞳孔一缩，身体不受控制的僵硬，叶嘉舌头都打着结巴：“那、那个……我到站了，知韫哥，我们晚上、明天再聊……”
沈知韫漫不经心的盯着窗外乌云，眼神淡薄冷然，透着点无聊劲，说的话更加如同鼓点，重重敲着叶嘉的心脏。
“晚上回云锦苑吧，嘉嘉。”
叶嘉深吸一口气，努力镇定下来，将发散的思维集中到沈知韫的话里，“回云锦苑吗？怎么了？”
他不敢想别的，于是拼命猜测回云锦苑的原因，是又有快递来了，还是家政要□□，需要他去看着？
胡思乱想想了一通，沈知韫告诉他，“想看你穿我的衣服了。”
……
最后不知又跟沈知韫打了多久电话，说了些什么。
叶嘉晕头转向的下了公交车，从温暖的车厢到冷风吹拂的室外，他的大脑彻底清醒了下来。
他停在原地发了会儿呆，围好围巾，双手抄在口袋里，闷头往小区走。
沈知韫平日里的温和散漫、随和文雅，一到某个特定的时间点，就会变成很强势的侵略性，声音也透着冷，像薄冰下烧起的一团火。
不容置喙，又有股子狠劲。
一般这种情况只会发生在沈知韫出差回家后。
但这次，沈知韫离开的太久了。
这让叶嘉后背有些发凉，难得忧心起沈知韫出差结束后的事。
他一心想着沈知韫，没发现门岗的大爷喊了他好几声。
“小伙子？小伙子！三单元那个，叶嘉，就是你——”
听到自己的名字，叶嘉停下脚步，调头走向门岗亭，“大爷，您找我吗？”
“对，就是你，叶嘉。”门卫大爷桌上泡着茶，旁边是一盒桃酥，估计刚才正在悠闲地享受上午茶。
大爷身上穿着军大衣，浑浊的双目瞥了他一眼，递过来一本登记簿，登记簿翻到三单元三楼左1户的页面上，那里除了基本信息，还有一句话。
——叶清河，13566669，11月20日前来探亲。
“嗡”的一声，叶嘉大脑一片空白。
大爷端着茶杯喝水，喝到茶沫子了，他呸一声，把茶叶吐掉，不在意道：“叶老师是你爸吧？这是昨天我让他填的登记表，他日期填错了，昨天是19号，我帮他改了。”
叶嘉一动不敢动的捧着登记薄，只觉得这登记簿不是登记薄，而是阎王手里的生死簿。
门卫大爷继续说：“你爸是真的关心你，你这孩子，四月份出门以后到现在才回来，可把你爸给吓坏了。”
此话一出，叶嘉最后一分庆幸也消失，脑海里只剩下两个字。
……完了。
他心情沉重的掏出手机，决定坦白从宽，争取叶父叶母的宽大处理。
“幸亏我帮你说了几句好话，说我每个月都能见你几次，这才让你爸放了心。”
叶嘉顿时抬头，心脏也从寒冬回归春天，他连忙道谢，感激不已的看着大爷，觉得对方周身都升起了普渡众生的金光，“大爷，谢谢您，真的谢谢！”
“没事，”门卫大爷摆手道，“以后有事别再瞒着爸妈，我们做家长的，就怕你们孩子不省心，真出了事都不知道去哪儿找你们。好了，你赶紧进去吧，外头冷。”
-
傍晚，叶嘉顶着寒风回了学校。
今天一天大起大落之下，他恹恹的，提不起任何精神。
寒风吹得头顶的老树枝桠簌簌抖动，通往宿舍楼的林荫大道路灯明亮，热闹不已，不知道哪里传来的欢呼声，一直持续到叶嘉回了宿舍。
宿舍跟外面一样热闹。
何子烨难得没在床上躺着，周晋也没打游戏，弯腰靠在何子烨身后看他折腾手机。
“叶嘉，你回来了？”听见开门的声音，何子烨忙乱中抬起头，笑道：“好消息，后天海市台实习，咱们新闻系跟广播系一块去。”

第12章
*
海大新闻学院共有四个系别，分别是新闻系、广播电视学系、广告学系、传播学系。
这趟新闻系跟广播系一块去，总共四个班，差不多八十人。
排除秋招离开学校，提前去别的大公司实习的；再排除有其他事情，无法来实习的。这趟能去海市台实习参观的同学，一共有五十五个。
大巴车穿过车水马龙的黄金都市，眼前一座座林立的高楼大厦，从海大出发近一个小时，终于到达位于城市偏南地区的海市广播电视台。
海市广播电视台财大气粗，资本雄厚。
俗称玉兰台。
外观呈“H”型，漂亮大气，足有二十多层楼，耸立入云。进进出出的都是职场精英一般的人物，门口大门环顶设计，摆放有许多绿植，宽大的叶片低垂，生机勃勃。
两栋大楼并立，右边的大楼只有三层左右，1-15号演播厅在里面，专门用来录制一些节目。
等大巴车停稳，带队老师让一路上都处于兴奋状态的同学们下车。
十点多的太阳正好，暖洋洋的照在人身上，今天天气十分不错，班里不少同学都提前做了发型，打扮的端庄得体，女生妆容精致，男生神采奕奕。
叶嘉也穿了件不薄不厚的黑色冲锋衣，胸口绣有斜长的鸟骨图案。
连安笙站在队伍最后，认出来那是始祖鸟，叶嘉身上的是今年年初的限定款，已经不再售了。
他听到旁边的姜彦似乎在跟同伴说些什么，声音很小。
同伴惊讶地追问他：“真的假的……他是这种人？确实没看出来……”
再想听，隔壁广播系的同学也下了大巴，周围瞬间吵闹起来。
何子烨身为班长捧着点名册点名，声嘶力竭的吼着：“安静点，都先别说话……陈纹！陈纹在不在？”
清脆的女生道：“到……到！到！！！”
何子烨：“下一个，刘佳欣！刘佳欣！”
又是一个女生扯着嗓子喊：“到啦！”
隔壁广播专业也开始嚷嚷，这趟来了六个带队老师，点完名就开始分同学，叶嘉跟何子烨、周晋一样，都被分到张老师名下。
连安笙分到隔壁老师组，不过看他的表现，应该也不想跟叶嘉等人一起。
张老师三十来岁，为人风趣幽默，今天穿着一身正装，夹着公文包，没多耽误就带叶嘉等人进了电视台。
电视台早就安排人在门口等着。
海大跟海市台常有合作，关系紧密，不少海大的荣誉校友现在还在海市台打广告、一掷千金，所以新闻学院年年都有机会来实习参观一趟。
接待张老师的女人穿着简单干练，短发齐耳，妆容精致，笑起来让人如沐春风，胸前还佩戴工作牌。
上面写着何兰。
部门是人事部。
“张老师，好久不见了，”她迎上来，跟张老师握握手，“这就是您这次带的学生吧？”
她目光扫过叶嘉等人，同样笑道：“你们好，我叫何兰，你们叫我何姐就行。台里安排我来带大家逛逛大楼，把咱们台的基本情况跟大家说说，未来说不定都是同事，有什么不清楚的都可以问我。”
主楼一共二十多层，真要是一层一层的看上去，可能一天时间都不够。何兰带着众人着重看了十五楼到二十楼，这次参观实习大部分同学应该会被分配在其中。
等在十四楼的食堂的吃完饭，中午午休过一个多小时，就得各自分配部门了。
这是今天的重头戏。
张老师之所以跟队，就是为了统计每个同学在海市台的基本信息，然后就能撒手回校。
叶嘉最先离开队伍，到十六楼时，宽阔的走廊两侧全部都是磨砂门的会议室和办公室。
办公室宽敞明亮，窗明几净，能俯瞰云层和街道。
其中一间没关门，里头一共六个工位，空地上还摆有一个大桌子，桌上散落着文件和资料，四个男男女女头抵着头，正对着资料讨论什么。
“砰砰砰”
何兰敲了敲门，几人一同回头，其中穿着格子衫的男人直起身，“兰姐？”
“下午好，没打扰你们工作吧？这些是海大这次参观实习的学生，”何兰笑道：“你们组不是缺人么，人这就给你们送来了。”
男人目光随之转向叶嘉，他长得憨厚、稳重，身材微胖，不说话时眉头微蹙，好像无时无刻不在审视观察着其他人，很是犀利。
何子烨跟周晋嘴里念念有词：“我靠！看着好凶，叶嘉你自求多福。”
“哥们，老师提前说过不让换部门了，你撑住，反正就一周。”
叶嘉冷静地站着，身姿挺拔，气质清隽，他背在身后的手摇了摇，示意两人别担心。
何兰催促：“还不来接人？”
那男人便走上前，他个头很高，一米八多，足以俯视叶嘉。
下一秒，对方抓住叶嘉的手，严肃的神情猝不及防转化为春风细雨般的微笑，仿若弥勒佛再世。
“好同学，你真是我们组的及时雨！”男人激动：“兰姐，我们组真的太缺这样的小帅哥了，以后请多给我们安排点！”
何兰笑骂：“行了你，本来我准备给人安排去演播厅的，这长相不去露脸可惜了。不过叶嘉同学之前填的部门意向单里写自己更想跑外景，我就把人送你们组来了。”
“你们这些老油子别欺负新人，好好带带人家。”何兰转头看着叶嘉，给他发了提前准备好的实习证和餐券，“你们实习生没有饭卡，只有餐券，这些够你一周的早中晚餐。我办公室在二十六楼，有事随时来找我。”
目前张老师的队伍只有叶嘉被安排了部门，后面还有九个同学在排队。
何兰没有耽误时间，打完招呼，便带着剩下的同学离开了。
一行人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声势浩大，其他办公室里有人探出头来好奇的观察，也有人视而不见。
“叶嘉，进来吧。”
男人领着叶嘉进了屋，关门后，笑着向他介绍其他人，“我叫施吕，这边三个分别是彭明明、唐秋风和郝悦。”
彭明明是个娃娃脸的大男孩，看起来也才二十多岁，笑容爽朗大方，穿着卫衣和运动裤。
“叶嘉，我也是海大毕业的，你是什么系？”他趴在桌子上，好奇的问。
叶嘉回道：“新闻系。”
“诶，这么巧，我也是新闻系，”彭明明乐了，干脆坐起身，“咱俩这还是直系师兄弟关系了。你放心，以后我罩着你，有什么不懂的直接来问我，我免费给你解答！”
“就你？先把你的运镜学好吧。”
旁边传来一声嗤笑。
唐秋风是个三十岁出头的男人，皮肤黝黑，看起来十分稳重、老练，说话语气清晰，能听出来是有些播音底子在的。
“我叫唐秋风，别人都叫我老唐。叶嘉，我之前看过你写的意向单，你的第一意向是跑新闻，第二意向还是跑新闻，很不错！现在的年轻人很少有你这样吃苦耐劳的精神了，以后你有什么问题都可以来找我，我跑新闻快十年了，就没有我……”
唐秋风一脸沉稳，说的话却滔滔不绝。
叶嘉默默看着他，在他投来视线时，捧场的点点头。
唐秋风备受鼓舞，“看来你也是这么想的！咱们搞新闻的，重点就是踏实、勤奋——“
“好了老唐，又没完了是吧。”清亮的女声无奈打断他。
叶嘉将视线转向组内唯一的女生。
站在桌后的女生微笑看来，她二十七八岁的模样，妆容精致，浅咖色毛线长裙外罩针织开衫，青春靓丽。
随手放下手中的资料，郝悦走到叶嘉面前，伸出手，手上有老茧，气场强大自信，谈笑间便将叶嘉从头看到尾。
“你好叶嘉，我是郝悦，《趣谈人生》栏目组A组的组长。”
叶嘉莫名感觉自己好像被某种x光仪器扫描了一遍。
他后背微微发凉，郝悦已经收回视线，对他笑了笑，道：“欢迎你的加入，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来，先挑个位置吧。”
-
办公室里有两张空桌子。
彭明明招呼他：“随便坐，都没人。我们组隶属海市都市频道，属于二台，跟一台没得比。咱们小组四人已经是固定搭配了，有些小组人凑不够，还得找其他组借司机和摄像。对了，这是二台今天的节目单，你先看看。”
彭明明递过来一张节目单，叶嘉拉开靠窗位置的椅子，坐下，从背包里掏出纸笔，迅速进入学习状态。
节目单从零点开始。
零点到早上六点，这段时间播的是一个叫《寻访美味》的节目，大致内容为寻找天南海北各类美食。
六点零三分到十一点左右，为休闲剧场。用来播放电视剧。
十一点开始，是新闻事件。先是一个叫《百姓报道》的栏目，长达一个小时左右；再是《新闻联播》，持续半个小时。
十二点半，继续播电视剧。
下午两点，开始播放《趣谈人生》，通过采访、体验等方式，展示不同的人生。
下午两点半，播的是《名嘴来了》，由主持人与专家连麦，问一些养生的问题，再由专家解答。
下午五点到八点，是都市频道最火的相亲类节目，《你来我往》。节目形式类似于非诚勿扰，主打给男男女女牵红线。
八点到十点，《百姓报道》。
十点到十二点，休闲剧场。
总共看下来，都市频道三大巨头分别是《你来我往》、《百姓报道》和休闲剧场。
郝悦组负责的《趣谈人生》于每周一下午两点定时播送，时长在二十到三十分钟不等。
距离下次节目的播出，还有整整一周的时间。
郝悦组需要尽快确定下周的选题，进行采访、拍摄、剪辑。
海市台不同于其他地方台，收视率常年稳居全国前三，背后资金雄厚，任何一档节目都能找到冠名商，哪怕都市频道是二台，竞争依旧十分激烈。
《趣谈人生》每周只有半小时的时间，还是将采访组分为AB两组，由不同组长带队，各自选题、拍摄、剪辑，再将成果交给节目组，由节目组选择下周播什么。
最大程度的保证了节目的质量。
等叶嘉看完节目单，郝悦便雷厉风行的带四人去了隔壁会议室。
会议室不大不小，能容纳十人左右，白板还亮着，郝悦插上U盘，打开PPT，示意大家集中注意力。
“为了照顾组里的新成员，我们今天重新开一次选题会议。”
郝悦善意的对叶嘉微笑，指向白板，“下周《趣谈人生》的主人公定位在华腾集团。华腾集团根系深厚，历史悠久，清末发迹，经过数次经营改.革，现在已经成为海市的龙头企业，声誉闻名内外。”
“——重点是，他们公司对媒体很友好，比较好联系。”
“以往我们的选题大多定位在学者、企业家和社会公众人物身上，费尽心思跟他们取得联系，无数次的改稿子对稿子，最后播出的效果却总是反响平平。我对此总结了一下，《趣谈人生》播出以来，每期节目都采用人物采访的模式，观众们可能已经产生审美疲劳。
这一次我们决定改变节目一贯的选题，以第一视角为主，感受一个在大都市辛苦打拼的普通职员的日常生活。”
“下面大家看一下白板，我列出了接下来几天的安排。”
郝悦看向众人，双手撑着桌子，目光锐利：“我负责跟华腾集团联系，确定采访人选和时间；你们留在办公室，设计流程写稿子。这次拍摄不需要抓爆点，也不需要深挖社会热点，只是展示一个普通员工一天的生活，别太出格，稳妥为主。”
“注意事项我再说一遍，”郝悦道，“拍摄过程中会有各种突发情况，任何人都有可能入镜救场，所以注意着装、注意仪态。咱们栏目没有赞助商，记得不要穿名牌衣服，穿得戴得都以简约得体为主。”
叶嘉正在记笔记的手顿住，困惑地跟郝悦对视。
为什么看他？
目光扫过叶嘉上身的冲锋衣，一串英文明晃晃的缀在鸟骨图案下。
“当然，”郝悦直接盯住他，微笑着，又补充一句：“国内外的都不行哦。”
叶嘉：“……？”
所以为什么还在看他？

第13章
*
实习第一天，叶嘉便跟组投入到紧张有序的工作当中。
郝悦下午不在办公室，短短几个小时的相处时间，叶嘉能感觉出来她说风就是雨的性格，雷厉风行，精明干练，极具领导风范。
她走后，施吕站出来主持大局，以桌子为中心，众人围坐，带好纸笔和电脑，一齐捋流程。
“叶嘉，”见他面前只有纸笔，施吕道，“特殊原因，台里没法给你们配备电脑，你暂时先用手机查资料。对了，你学校有电脑吧？”
“有的。”叶嘉点头。
施吕便笑道：“那你明天可以带过来，有电脑还是方便点。好，言归正传，我们现在开始开会。刚才悦姐给我发过来消息，这次选题已经通过上面审核，题材没问题，可以正常进行。
“时间不等人，悦姐效率你们也知道，她人脉广的很，后天应该就能谈下华腾那边的合作。
“我们先确认这次拍摄的内容，各位，我谈一下我的想法，大家都是从毕业生走过来的，在大城市工作少不了的就是吃穿住行四个方面，我们可以以这四方面为主，分四个小节拍摄，正好与早中下午晚上四个时间节点对应……”
-
下午五点，云霭沉沉，寒风簌簌吹动了电视台大楼前的枯树。
走出电视台大门，光线暗沉昏蒙，人行横道上路人行色匆匆，步履匆忙，风中飘来烤红薯和糖炒栗子的香气，红绿灯路口也拥堵着放学下班的人群。
叶嘉捂紧身上的衣服，从背包里掏出围巾，一圈圈缠好。
他身形修长、挺拔，冲锋衣内层夹棉，防风防雨，肩线流畅，衬得他越发清隽修长，冷肤乌发，一双招人的桃花眼潋滟而冷淡，仿佛黑白两种颜色糅杂在画卷之上，总有些招蜂引蝶的吸引力。
静静站在大门口，身后的感应大门滑开，有喧闹的人声呜啦啦传出来。
年轻的学生们叽叽喳喳，身上充满活力。
下班的点，其他实习生也下班了，从暖气充盈的室内走到室外，一时间哆嗦声不绝如缕。
“叶嘉！”叶嘉双手插着衣兜，侧过身，何子烨正跟身边的男生说着话，看见他就笑眯眯的走了过来，伸手一揽他的肩膀，“老周呢？”
周晋还没出来，给他发消息也没回，叶嘉道：“估计还在忙。”
“实习第一天有什么好忙的，”何子烨贱笑，“我猜他是跑厕所蹲坑去了……他老肾虚了。”
叶嘉忍俊不禁，弯了下唇，鼻尖呼出的热气喷洒在围巾和唇瓣上，他唇瓣颜色深红，柔软而微润，衬着白皙干净的肤色，让另一旁的男生不动声色地移开了视线。
“我走了啊，班长。”
何子烨这才想起来跟自己一块出来的同学，笑着挥挥手，“那你走吧，姜彦，我等等周晋。”
“好，”姜彦温和的应着：“明天见了。”
他目光又扫向何子烨身边的叶嘉，笑容看不出任何异样，像班里大部分同学评价他的那样，是个老好人、稳重踏实的男生。
“拜拜，叶嘉。”
在陌生人面前，叶嘉便敛了笑，只点了点头。
姜彦走后，叶嘉看着他的背影。
淡淡收回了视线。
之前姜彦的表白他还记得，自己的回应也很正常，至于姜彦为什么没有把消息传出去，是因为照顾他的隐私、抑或是其它什么原因，叶嘉都不在乎。
他在乎的人很少，自然不包括姜彦。
等了一会儿，周晋终于从楼里跑出来，冻得一个劲发抖。
“靠靠靠，这天气真特么邪门，我刚上了趟厕所，你俩没等太久吧？”他问。
何子烨道：“习惯了，就知道你肯定是跑厕所去了。来的时候我看前面有个大商场，刚才搜了下，里头饭店挺多，咱们去那吃吧。”
叶嘉跟周晋自然没有异议。
三人最终在热闹的商场里选择吃火锅，红油番茄鸳鸯锅咕嘟嘟的冒着泡，香气扑鼻。这一天消耗的精力太多，几盘子牛肉下去，这才有了心情聊天。
“你们根本想象不到我接下来的任务，导播室让我在后台学操控提词器，我靠那密密麻麻一串按钮，我都怀疑自己会不会晕菜！”何子烨大吐苦水，“我今天在里头坐了一下午，闷死我了。”
周晋也道：“你不是去的体育频道吗？”
何子烨：“什么频道都这样。”
“好吧，”周晋慢悠悠抿了口水，“我在演播厅打下手，连安笙也在那。不过他跟主持人关系不错，后天就能让他上台。”
叶嘉一顿，跟何子烨对视一眼，两人面面相觑，“连安笙？”
“他没找你事吧？”何子烨问。
周晋道，“他哪儿敢。演播厅里都是人，为了个主持机会私底下已经开始争了，连安笙已经拿到主持名额，比我还害怕出幺蛾子。”
想想也是，叶嘉点头：“你也当心一点。”
“放心，我可聪明着呢。”周晋想一出是一出，“对了，你们还记得赵露露吗？”
赵露露，月初那会儿何子烨组织班级旅行，去了温泉旅馆，跟这位海市台的明星主持人碰了面，还得到女神亲切的招揽和合影。
赵露露主持的是一档财经类访谈节目，每周末中午十二点播出，黄金时段，采访对象也都是业内大拿或商界新贵，这位美女主持人待人和善，温柔大方，演播厅更是多少人挤破脑袋都想进的地方，不论是实习还是加入对方的团队，只要成功，不亚于一步登天。
“她怎么了？”何子烨猜测是有八卦听。
周晋果然压低声音，快速道：“我蹲坑的时候听一个摄像老师说，连安笙他家里人本来准备把他安排进赵露露的团队。”
用了‘本来’这个词。
就说明中途出岔子了。
“失败了？”何子烨诧异。
周晋点头：“不清楚原因，反正连安笙没去成。听那摄像老师的意思，应该是有比他更有背景的人进去了。”
这八卦好像一盆冷水，让几人今天一天兴奋又激动的心情冷却下来。
任何地方都有潜规则。
电视台更是个关系网错综复杂、讲究人情世故的地方。或许是因为他们只是一群前来实习一周、与任何人都没有利益牵扯的学生，所以电视台里的领导乃至同事，都对他们展现出了友好亲切的一幕。
连氏集团经营的黄金店铺在大部分南方地区连锁，不少海市本地小孩戴的金手镯、银手镯是在连氏金店买的，连家在海市也算小有势力。
连安笙能在海大横着走，没想到来了电视台，也不过是被人压下去的垫脚石。
在真正有背景有势力的人面前，他们这群普通人，可能连垫脚石都算不上。
何子烨和周晋神情戚戚。
叶嘉却觉得哪里不太对。
他想了想，抬头，问道：“充其量只是实习一周而已，两个都要不行吗？”
……
-
下午七点整。
火锅店内热闹非凡，一扇扇小竹帘隔出较为安静的小天地，一楼大厅已经坐满了，气氛热火朝天，到处都是聊天声、嬉闹声。
郝悦见到了安娜。
华腾集团总裁办秘书。
两人交情不错，能说的上话，也算朋友。事实上，没有哪个公司愿意跟电视台弄僵关系。
安娜为人精明干练，处事周全，得知郝悦的来意后，在心里松了口气，她还以为郝悦是因为什么麻烦事儿找来，没想到只是想在华腾内部拍摄下期节目。
如果郝悦想拍的是总裁日常，安娜会想也不想的拒绝她，甚至怀疑她是不是脑子进水了；但要是拍小职员日常，那这种既能扬名、又能跟媒体拉近关系的事，就不算什么了。
《趣谈人生》这档节目安娜也了解过，在郝悦手里发展的不错，至少在同时段节目里《趣谈人生》的收视率稳居前三。
“亲爱的，这件事我需要回去请示我们总裁，”心里知道这件事十有八九能成，安娜有意向郝悦买个好：“回头你把拍摄方案发给我，我试着向上面提一提。”
“那可真是太好了，”郝悦笑道：“我们团队对华腾的企业文化也很感兴趣，有了华腾的名气在，就算我们拍的不出彩，观众肯定还是愿意看下去。”
奉承话谁都喜欢听，安娜睨她：“你这嘴呀……好了，牛肉都快煮老了，先吃饭吧。”
话题到此结束。
今天只是朋友小聚，郝悦并不是非要得到个准话。
如果真要谈公事，她也不会选火锅店这种的地方。
她主动起身，弯腰，帮安娜烫了一勺子牛肉卷。
牛肉卷沸水下锅，红油翻滚，八角辣椒随着滚汤飘动，桌边放着计时器，15秒后，烫的又嫩又香的牛肉卷出锅。
郝悦将一勺子牛肉细致的盛入安娜碗里，她的笑容在升起的雾气中看的不太清，像是随口一道，“对了，亲爱的，有件事我还是觉得要提前问你一声。”
“什么事？”安娜道。
“我们台里最近新收了一批社会实践的学生，都是海大的。你也知道，电视台这个地方，什么秘密都藏不住，风言风语传得最快。听说今年就有一个学生，身份很不一般，行事作风也不一般。”郝悦轻声说着。
安娜闻言，心脏一提，不动声色地放下了筷子。
“这学生好像跟你们沈总有点关系，专程冲着财经台实习主持人的身份来的。财经台那边的主持人听说了这件事，为了他特意拒绝了另一个学生，现在团队里空着一个实习主持人的位置，就等这位学生去了。”
目光轻飘飘划过对面的安娜，郝悦挽起耳边碎发，淡笑：“如今台里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那主持人的团队，私底下也在说这位学生行事有些霸道。你看，需不需要我跟领导提一提，压一压流言？”
“这倒是不用。”
早在听说这学生是冲着主持人的位置去实习后，安娜就放下了心。再一听郝悦的提议，更是忍俊不禁，掩唇笑起来。
仿佛没听出郝悦说这番话的用意，茶杯被安娜笑得溅出些水渍，她抽出纸巾擦手，一边擦，一边笑：“亲爱的，这个主持人应该是被人整了。”
被人整了？
郝悦顿了两秒，反应迅速，“……你的意思是这个消息是假的？”
赵露露为了这学生可是不惜得罪连家。
难不成根本就没什么跟沈总交集颇深的学生来实习，全都是谣言？
“郝组长，你还是理解错了。”安娜叹了口气，微笑着与郝悦对视，她慢条斯理的扔掉了手里的纸巾，说道：“我的意思是——”
“我认识的那位，不是这样的性格。”
瞳孔顿时一缩，郝悦抬头。
只见安娜仍然笑着，语气里却有些冰冷的含义在， “华腾不希望看见任何人借那位先生的名义为自己谋利益的事情发生。”
“这无中生有的谣言，请你们电视台尽快压下，好吗？”

第14章
*
实习工作稳步推进。
叶嘉一连两天上午待在寝室写脚本策划，下午去办公室开会，忙得昏头转向，连跟何子烨他们八卦的时间都没有了。
等采访脚本终于通过审核，得到郝悦的认可，可以进行到下一阶段的拍摄计划后，这则所谓的小道消息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
周晋晚上泡脚的时候提了嘴，“假的，都是谣言，根本没这回儿事。赵露露组里空着的那个实习主持人的位置是留给后面主持人大赛的冠军的，压根没人走关系进去。”
“那连安笙呢？”何子烨发现华点。
周晋不怎么在意的道：“连安笙？那谁知道，他现在在外语频道混的风生水起，不比在赵露露的团队里差。”
他们聊的愉快，扭头发现叶嘉低头看着手机，神情专注，不禁唤道：“叶嘉，叶嘉？看什么呢？”
叶嘉从手机上移开视线，看向他们，缓缓叹了口气，“没什么，明天我要早起。”
“多早？”
叶嘉道：“六点。”
-
六点钟。
偌大的海市仍沉浸在寂静之中，城市尚未苏醒，云层阴翳，空气中泛着潮湿冷意。
叶嘉穿着厚厚的羽绒服，围着围巾，戴着手套，手里拿着拍摄脚本。
毕竟是采访拍摄，跟微电影有所不同，不需要被采访者严格按照脚本进行，自由度和灵活度相对较高。
华腾集团实行双休制度，今天周五，必须把该拍摄的片段全部拍完，明后天用来剪辑成片。
这次受邀拍摄的是华腾集团营销部的一位普通职员。
姓李，名叫李晴雪。
趁着夜色，叶嘉几人在李晴雪租住的小区楼下集合。
李晴雪刚毕业一年，也刚在这座城市稳定下来，为了保护她的隐私以及照顾她的感受，上楼拍摄的只有郝悦和施吕两人。
这趟出来郝悦用了电视台的面包车，面包车宽敞、容量大，里头除了摄影器材还有一点食物和水。
郝悦和施吕已经按照约定时间上楼了，面包车里昏黑一片，唐秋风坐在驾驶座，开了点窗户，抽着烟，彭明明坐副驾驶，冷的拉紧衣领，回头看叶嘉。
“怎么样，第一次拍摄激不激动？”
后车厢很黑，熹微的光线穿过窗户，隐约能看清一点轮廓。
叶嘉下颌藏在羽绒服立领下，眼睛很亮，“激动。”
彭明明哈哈笑起来，“你看着可挺冷静的，不错啊叶嘉，有大将之风！”
“你当都跟你似的吗？”唐秋风熄灭烟，打了个哈欠，“当初彭明明这小子跟我们第一次拍摄，凌晨四点给我打电话，说他已经到了，好半天才感觉到害怕，希望我去陪他。我当时生吃了他的心都有。”
彭明明不以为耻，“这说明你是我最信任的前辈啊，老唐，我就不信你第一次拍摄不紧张。”
唐秋风脸上顿时浮现出明显的回忆，“怎么说呢，我当年啊……”
又是一番长篇大论，叶嘉在他滔滔不绝地声音中感到困意，靠着窗户小眯了一会儿。
六点四十分，楼梯上下来三个人。
唐秋风精神一振：“醒醒醒醒！准备一下，李晴雪来了。”
李晴雪是一个漂亮纤细的南方女生，模样姣好，能被华腾集团推出来当代言人，肯定不是等闲之辈。
果然，李晴雪笑着跟几人寒暄，谈吐落落大方，“我们直接去公司吗？”
郝悦收起手头的摄影器材，笑道：“对，上车吧，你出行的路线回头给我一下，我们事后再去录素材，就不耽误你太多时间了。”
李晴雪出行靠公交车和地铁，需要倒三四站才能到公司。
郝悦谨遵采访者不能扰乱被采访者正常生活这一理念，早高峰期间的地铁和公交车可不是秩序井然的地方，他们事后可以单独出来录素材，比让李晴雪带着五个人方便多了。
李晴雪到底还是个小姑娘，闻言明显松了口气，显然之前也在苦恼上班出行的事。
“那我们走吧，”她主动上了车，和郝悦坐在第二排，动作间流露出对在场唯一一位女性的亲近，“我们公司早上九点上班，晚上五点下班，现在还不到七点，时间挺充足的。”
摄像头没关，郝悦找了个角度，对着她拍，语气却是温和随意的，“你觉得华腾的氛围怎么样？”
“很好啊，”李晴雪笑道，“我们沈总是留学归来的高材生，公司的管理结构很先进，节假日福利也很好，没什么调休，加班也有规定的加班费。因为福利好，所以同事们都很卷，你们信不信我们就算八点到，公司里也早就有人来了。”
郝悦很会抓焦点，“能再聊一聊你对这位沈总的看法吗？”
“当然可以。”李晴雪欣然答应，“不过就算我回答了，你们应该也不能播。”
“放心吧，”郝悦对她眨了下眼：“我们只是好奇，这段到时候会剪掉。”
七人座的面包车内气氛正好，笑语盈盈。
郝悦和施吕负责引导李晴雪拍摄，顺便安抚她紧张的情绪，彭明明和叶嘉手持录音笔，负责记录一些关键信息，并比对拍摄脚本，及时引导拍摄流程顺利进行。
至于唐秋风……老唐在前面开车，开得很稳，很不错。
真正采访时不一定非要按照脚本顺序一个问题一个问题的问，就像问李晴雪怎么看待公司总裁这个话题，采访稿上并没有这一条，应该是郝悦临时加的。
叶嘉全神贯注的拿着笔，努力不错过李晴雪的每一句回答。
“说实话，其实我来公司一年了，只见过沈总三次。沈总是个大忙人，一年里留在总部的时间不多，大部分时间他都在出席各种会议、谈各种合作、出各种差，每年十二月是沈总留在海市的高峰期，那绝对是噩梦。”
李晴雪流露出敬畏的神色，“全公司都要加班，不停的加班加班加班。年末公司内部还要开各种会，我曾经有次在电梯里无意间撞见他，他身边站着我们部门的经理，就那么轻描淡写的看我一眼，我就感觉看见我高中班主任了……”
郝悦忍俊不禁。
彭明明和施吕都在笑。
李晴雪已经显而易见的放松下来了，这种转移注意力的话题疗法，果然有用。
郝悦心情愉快，觉得接下来的拍摄会更加顺利。
她声音带笑，继续引导李晴雪往下说，“这么有威严吗？其实我也搜过你们沈总的资料，不过他很神秘，一张照片也没有流露出来，目前外界对他的了解十分匮乏。”
“是这样的，沈总三年前才上位，是老沈总唯一的儿子。听说他大学期间就在华腾海外分公司担任总经理一职，可能幕后做久了，哪怕上台后也比较低调。”
“对了，他的名字叫沈知韫。”李晴雪笑着对几人说：“你们回头去搜这个名字，说不定能查到更多。”
*
八点五十分，安娜进了公司。
华腾集团恢宏大气，占据寸土寸金的市中心，高达三十层楼，站在二十楼往上的窗边，能尽情俯瞰都市车水马龙的繁华景象。
偌大的总裁办窗明几净，灿烂的阳光尽数穿过窗户洒落，窗边绿植生机盎然，半遮住“L”型的会客区。
当然，沈知韫不在华腾，也没有贵客会来。
安娜来的不早不晚，总裁办里已经很热闹，穿着精致西装衬裙的秘书和助理们正有条不紊的分派工作。
最近整个华腾内部都很忙，即将到年末，如今堆积起来的工作足够他们连续加班。
安娜身为主管文书的文秘，权限很高，负责与正在海外的沈知韫联系。打开邮箱，接收梁特助给她发来的邮件，有实习小秘书殷勤又亲近的给她递上一杯咖啡，新鲜咖啡豆现磨现压，味道醇厚。
慢慢抿了口咖啡，安娜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脑上的文件，快速打字回复，就在这个档口，办公室的门被敲了敲，有人走了进来。
“安娜姐，”小秘书道，“营销部那边出了点麻烦。”
安娜眉头一皱：“什么麻烦？”
“之前上面批准的那档节目现在开始拍摄了。不过营销部最近在忙季度汇总，办公室空间不够，而且有些资料也属于内部资料，不能外传。现在节目组那边的人被拦着没法开展工作，堵门口了。他们想换去个稍微空闲点的办公室，您看您要不要去看看……”
安娜面色顿时沉了下来，语气也变得冷淡：“你在说什么，让我去给他们解决问题？”
小秘书局促地握紧手。
安娜道：“我现在很忙，没空去管这些闲事。这件事交给你，你去跟节目组交涉。”
安娜身为总秘，职位和权限上天然高过总裁办大部分人，她手头的每一项工作都比一个小小的节目组更为重要。
小秘书自知做错了事，又被安娜安排此事，心里半是懊悔半是庆幸，“我……是，安娜姐，我这就去。”
她匆匆离去，这一忙就是一上午。
中午十二点，安娜准时完成了一上午的工作。
一上午高强度的工作令她腰酸背痛，办公室里已经没人了，小秘书们吃饭的吃饭，午休的午休，安娜拿起饭卡，乘电梯下楼。
楼层缓慢下行，一个个红色数字弹跳。
在下行到十三楼时。
电梯停下，金属门缓慢移开。
“叮——”
安娜抬头。
一静。
电梯门外的青年似乎有些失神，眉头微锁，在电梯门即将自动关上前，他才发现，于是连忙动身进来。
“抱歉。”叶嘉歉意的对一旁神色有些古怪的女人道。
女人不光神色古怪，声音也很古怪。
顿了好久，才缓缓回答他：“……哦，没关系。”
华腾公司暖气充盈，叶嘉早便脱掉了羽绒服，现在只穿着一件黑色卫衣，卫衣版型流畅、剪裁得体，衬得他身形清隽修长，如松如柏。
他长相极其出众，清冷出尘的五官，乌黑浓郁的发、眉、眸色，此时不知道在想什么，周身散发着一种并不平和的气场。
第无数次无意识的掏出手机，在浏览器搜索栏里输入“沈知韫”四个字。
网页再次出现一篇篇没有配图的新闻稿件。
叶嘉盯着屏幕发了很久的呆，最终什么也没做，关掉了手机。

第15章
*
今天一上午的拍摄并不顺利。
早上八点左右郝悦等人就在办公室里摆好机位，拿出脚本跟李晴雪商讨，一直等到九点上班时间，办公室的人断断续续来齐后，拍摄却被忽然叫停。
营销部主管一脸为难的扯皮，话里话外不是这不能拍就是那不能拍。
好在对方没想彻底得罪电视台的人，最终还是给出了解决方案，让李晴雪从大办公室搬进主管所在的独立办公室。
上午的拍摄草草结束。
十二点。
吃饭的时间点。
营销主管亲自给他们安排了一桌大餐，临走前还又是鞠躬又是致歉，直让人有火也发不出。
华腾的餐厅在八楼，修建得精美大气，南北两扇落地大窗十分通透，不少着装精致的白领们端着盘子翩然落座，轻声谈笑。
透过窗户往外看，光线昏暗下来，远方天空有翻滚的乌云飘来，乌云层翻滚蔓延，垂缀着烟雨和水汽。
竟然要下雨。
才过一会儿，密密麻麻的小雨便滴到窗户上。
餐桌气氛有些压抑。
没人想到一场简简单单的拍摄能出这么多幺蛾子。
尤其是在被采访者十分配合的情况下。
郝悦跟施吕拍完食堂的素材回来，关掉摄影机，笑着看他们：“怎么了，饭不好吃吗？一个个愁眉苦脸的。”
彭明明也才毕业一年，之前跟组拍的都是个人采访类节目，头一次在采访上受挫，挺不是滋味的：“……华腾跟我想的不一样。”
“这就不一样了？”就连旁边一向冷静的叶嘉也表现得有些心不在焉，郝悦给两人一人倒了杯饮料，“早几年我们干一线新闻，别说冷板凳了，被人打着骂着赶出来的时候都有。”
“我胳膊上这个疤看见没？”唐秋风适时的撸起袖子。
一条长长的划痕，结了痂，鼓出一条蜈蚣般的狰狞形状。
好在唐秋风晒得黑，这伤疤并不明显。
彭明明悚然：“被、被打的？”
“磕得。就因为当时跟你们一样想东想西，没注意一头莽摄像机上了。”唐秋风道。
彭明明：“……”
叶嘉没忍住，唇瓣一挑，露出个笑来。
唐秋风不知道用这条疤骗了多少新人，施吕和郝悦早已见怪不怪，见桌上的气氛因为他这一打岔而变得好转，郝悦心里也是松了口气。
“好了，别显摆你那疤了，吃饭吧。今天拍摄遇到的问题属于我们前期没有做好预案，下次改正就好。都打起精神来，下午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叶嘉，脚本改的怎么样了？”
叶嘉正色，“已经把全景才能拍的剧情剪掉了，全部改成李晴雪个人特写和办公近景、中景，不过这样拍出来的内容有点空。”
这次拍摄的本意是展现一个小职员普通的一天，但从换办公室开始，拍摄的意义就已经变了。
在别人的地盘上，一切都得听对方的。
郝悦道：“没事，先往下拍，后期剪辑的时候看看能不能添点内容。”
“大家吃完饭先别走，华腾有一个多小时的午休时间，趁这段时间咱们再看看上午拍的内容有没有疏漏——”
郝悦说着，瞥了眼叶嘉手里的脚本，实在为上面空洞的内容感到无可奈何。除非现在有上头的人大手一挥，让营销那边允许正常拍摄，不然这次A组的策划算是完了。
正想着，餐厅入口处忽然走进来两个人。
为首的女人盘着头发，一身西装衬裙，模样看起来精明干练，两手拎着满满当当的吃的喝的；紧跟在她身后的男人陪着笑，笑脸忐忑，啤酒肚挺出个弧度，额头还有些渗出来的冷汗。
两人就站在空地上扫视周围，华腾的餐厅很大，雕花圆柱拱立天花板，不少绿植垂垂摆放。
彭明明第一个看见这两人，下意识“诶？”了一声，他暂时不知道这两人朝谁来的，不过已经开始看热闹，“说曹操曹操到，喏，那不是那劳什子营销部的主管吗？”
彭明明可还记得这男人表面上殷勤周到，实际上推三阻四、阻拦拍摄的行为。
五人围坐着一个小圆桌，正在圆柱后的视觉死角处，一听是营销部的热闹，不由都扭过头，围观起来。
郝悦一眼便看见了安娜。
安娜这女人的性格她早在几次打交道的过程中就了解了，能在三十岁出头的年纪，一路过五关斩六将干到跨国集团总秘的职位，要说没城府没傲气是不可能的。
两人嘴上说对方是朋友，叫对方“亲爱的”，实际上一个图对方的关系网，另一个图对方掌握着面向大众的喉舌，这点交情甚至连为对方说句好话的程度都抵不上。
也是因此，今天哪怕拍摄过程中困难重重，郝悦也没想过找安娜说说情——因为这根本不可能。
安娜代表着华腾集团的利益。
没必要为她一个外人，跟营销部门权限不低的一个主管杠上。
这女人现在出现在这，无事不登三宝殿，准是来找茬的……
郝悦头皮忽然一麻，喝汤的动作一顿，似有所感的抬起头——
那头，一道人影裹着香风，如同看见孪生姐妹一般，视线陡然定格在她身上——不过这视线似乎短暂的游移了一瞬——紧跟着又落回她身上，跟她对视后还露出一个亲近又埋怨的笑容。
郝悦：“？”
安娜快步走来，还没到几人的位置前，笑声便先传开了：“郝组长！你看你，来了怎么不跟我说一声呢？”
郝悦：“……？”
郝悦一口汤哽在喉咙里，隔壁叶嘉眼疾手快地递过来一张纸，抬眼看着走近到桌前的两人。
安娜这是吃错药了？
郝悦半是不解半是警惕的站起来，笑着道：“安秘书，好久不见了，我这不是担心你在忙么，就没去打扰你。”
“什么打扰不打扰的，咱们这关系哪里用得上这个词。这事儿还是怪我，要是早点知道你们已经来了就好了。”安娜叹气。
郝悦现在已经彻底迷惑了，眼睁睁看着安娜把手里大包小包的甜点、咖啡、包装精致的面包放到饭桌上，微微弯着腰对叶嘉几人道：“各位，耽误你们一上午的时间，也没能让你们好好拍摄，这是我们华腾的过错。”
“我刚刚已经跟白主管了解这件事了，办公室的问题可以协调，营销部忙归忙，但也不至于一天的时间都抽不出。对吧，白主管？”
“对对对！郝组长啊，你怎么不早说这拍摄出的东西下周就要播呢。我还以为你们时间多的是，想着你们下周还会来，今天就先不给你们腾地方了。”
早上还老泥鳅一般滑不溜秋的营销主管此时一脸懊悔，掏出手帕擦着脸颊的汗，连连解释道。
“幸亏有安秘书提醒我。”他顺势说，“办公室我已经给你们腾好了，李晴雪那边我也跟她沟通过了，能给她安排正常工作，配合你们拍摄。郝组长，还有什么需要我配合的就跟我说，都是华腾的员工，这个忙我肯定是会帮的。”
那你上午怎么不帮？
郝悦知道这两人私底下肯定谈了什么，她不会去深究，脸上笑意深深，比安娜表现得还要和气：“那可太好了，今天下午的拍摄就要麻烦你们二位了。”
拍摄工作莫名重回正轨。
三人还在有说有笑的聊着天。
叶嘉的袖子被彭明明拽了拽，他转过头，彭明明撇着嘴，无声跟他做口型：“……有鬼。”
施吕仍然笑眯眯的像个弥勒佛，好像什么样的结局都不算意外。
唐秋风老神在在，特意撸起袖子露出狰狞的伤疤，扛着摄像机沉稳点头，不发一言。
叶嘉收回视线。
窗外迷蒙雨雾扩散，水气氤氲，光线也越发昏沉，他无意间与营销主管旁边的安娜对视。
安娜弯着唇，对他露出一抹笑。
这笑容不做一点假，不论从哪个角度看，都透着货真价实的尊重与温和。
叶嘉心念一动，也对她笑了下。
郝悦做事雷厉风行，不打算浪费这个光线和时间，准备立刻补拍一点素材，填充上午录制的空白。她跟施吕、唐秋风是拍摄主力，率先跟在营销主管身后离开。
彭明明肚子有些疼，打了声招呼便跑去厕所了。
叶嘉留在八楼等他。
走出餐厅大门，安娜正站在走廊上跟什么人打电话。
叶嘉耐心的等了会儿，安娜似有所觉，偏过头便看见了他。
她握着手机的手似乎紧了一瞬，又自然的松开，很快挂断电话，转过身笑着看向他，“叶嘉是吗，你找我有事？”
“……是的，”叶嘉被她准确的叫出名字，脚下步伐稍稍有些迟疑。几秒后，他还是走到安娜身边，与她面对面站着，“安秘书，我想问一些有关你们总裁的事。”
“嗯？你想知道什么？”安娜道。
“我之前听说你们总裁出差了，”窗外雨声似乎变大了，透过薄薄一层玻璃传了进来，这让叶嘉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轻，他道：“……我想知道他是去哪里出差。”
“这个吧……沈总这趟出差是要谈华腾明年的合作案，行踪一旦暴露，可能会产生一些影响。”安娜语气无奈，“我很想告诉你他去哪里了，但是……很抱歉，这是我的职责所在。”
没有得到准确的回复，叶嘉竟在心底略微松了口气。
“没事，”他微微笑了下：“还是谢谢你。”
彭明明已经从厕所出来了，在拐角处喊他。
叶嘉应了一声，又朝安娜点了点头，这才离开。
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走廊拐角。
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看清对面的联系人，安娜一刻不停，立刻接起电话，肃然道：“梁特助，有件事我必须给你提个醒……你已经提前回来了？好，那我们公司见。”
*
-
有了安娜和营销主管的双重保险，今天下午的拍摄任务非常顺利。
偌大的办公室内秩序井然，打印机哗啦啦吐着文件和资料，四四方方的镜头内，李晴雪数着文件回工位，伏案工作。
已经是下午四点钟了，华腾集团五点下班，距离下班还有一个小时，工作仍然繁忙，每个人各司其职，少有闲聊摸鱼者。
身为海市金字塔尖的龙头公司，所有人过五关斩六将才得到这个工作机会，某种程度上都是各个专业的佼佼者、精英。
这样的氛围让身处其中的郝悦等人都有些紧张，努力降低音调，不打扰其他人的正常工作。
也尽量将画面拍得写实、精简。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四点多的天空更像七点钟。
唐秋风跟叶嘉换班，轮到叶嘉出门放风。这是郝悦小组里的常态，掌控摄像头的并不是从始至终一个人。
办公室里暖气开得很高，忙碌中透着有序，围观者一旦松懈下来，很容易昏昏欲睡。
叶嘉出门吹一吹冷风。
走廊上人很多，茶水间里哗啦啦流着水，咖啡、茶叶、奶茶，各种香味交杂，闲言碎语不断。从茶水间离开的白领们正在说话，笑声阵阵，声音也断断续续的传到叶嘉耳里。
“我刚刚看到梁特助了，沈总他们是不是回来了？”
“马上就到年底了，也该回来了。”
“对了，我看安秘书挺着急的，跟梁特助一块上的楼……”
“找沈总去了吧。”
没人注意到茶水间门口一道静立的影子。
叶嘉双手抄兜，望着窗外，冷风冷雨斜斜吹到脸上，冰凉的小雨珠令他空前清醒。他的大脑里已经没了任何犹豫，乌黑清润的眼眸彻底冷静下来，叶嘉转身，径直朝电梯走去。
黑色连帽卫衣薄薄一层，勾勒出的身形清瘦而挺拔。
叶嘉没感觉到冷，掌心反而渗出汗水。
安娜是总裁办的秘书，办公室位于二十六楼，那总裁的办公室自然也在二十六楼。
空旷的电梯里没人，这个点没人离开楼层。
叶嘉闻到清冷的草木香。
随着电梯一层层向上升去，红色数字连续弹跳，慢慢定格在26这个数字，叶嘉的心跳也逐渐加速、继续加速。
扑通扑通。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保持镇定，从电梯中走出来。
总裁办占据一整层楼，构造和营销部并不一样，几个办公分区用磨砂门窗分割，还有两三个会客厅，大小摆设各不相同。
这会儿灯光开的明亮，每个区域内都是人，静坐在工位上无声处理工作，不似楼下那样吵闹。
叶嘉来的时间点很巧，竟然没人发现他。
他沿着走廊慢慢往前走，越往前走，走廊的光线越暗。
即将到尽头时，一间微开着门的吸烟室引起了他的注意。
吸烟室的门只开着一条不大的缝隙，叶嘉停下脚步——
……
室内站着两个人，窗户正敞开，雨水淅淅沥沥的溅落着，两人并肩而立。
左边的女人正是安娜，安娜微微垂首，姿态看起来有些紧张，她有条不紊的说着些什么，声音被风雨吹的模糊不清。
站在她身边的男人与她隔着一小段距离，灰青色天空低低垂坠，云烟雨坠，光线呈现并不透明的晦暗、黯沉，透过些许天光，能看清空气中沉浮的灰尘颗粒，以及男人笔挺颀长的身形。
他站在半明半暗的光影中，依稀能看清个头很高，肩膀很宽，穿着西装——在旁边安娜焦急的唤了一声“沈总……！”后，身后的门猝不及防被一把推开。
“砰！”地一声响。
安娜跟梁特助都被吓得一个激灵，猛地转过身——
耳边是稀疏的风雨声，穿堂风吹的吸烟室的门来来回回的摇晃，闯进来的叶嘉一身黑衣，就这么沉默地与安娜、梁特助大眼瞪小眼。
谁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
也不知道他到底听见了多少。
安娜已经快呼吸不上来了：“……”
梁特助更是眼皮狂跳，想到安娜刚才跟自己汇报的事，这一秒他甚至看见了自己被沈知韫从二十六踹下去的恐怖下场：“……”
一阵死一般的沉默中，气氛竟显得像对峙一般紧张。
就在这时，安娜眼睁睁看见叶嘉那张清冷镇定的脸上缓缓流露出尴尬、迷惑、歉疚地表情，他胳膊还挡在门上，慢慢收起来，眼尾也洇开些许绯红，紧张不已的站直了身，像做错了事一样，讷讷道：“抱、抱歉……”
“沈总？”他不太确定的看向梁特助。
梁特助：“……”
想到沈知韫对叶嘉的在乎，再想到沈知韫婚姻破裂后自己的下场，梁特助僵着脸，“……嗯。”
安娜见鬼一样的看向他。
你这就被逼疯了？
叶嘉已经放下了心，深深的对安娜和梁特助鞠了一躬，“安秘书，沈总……抱歉，我走错了，你们继续聊，实在抱歉……”
一边道歉，叶嘉一边同手同脚的退出去。
离开光线昏沉的屋内，在走廊较为明亮的灯光下，他颈子连着耳畔，全都浮着红色，刚才闯进来的利索劲全部转换成尴尬，叶嘉恨不得用脚趾抠穿地板，直接摔回营销部。
见安娜和“沈总”仍然眼也不眨的看着自己。
叶嘉再也保持不了镇定，匆忙离开。
直到离开了二十六层，站到电梯上，电梯平稳下行，叶嘉发热的大脑才终于冷静下来。
他后知后觉的察觉到自己今天一天的怀疑是多么没有道理。
沈总，留学归来，身价千亿，祖籍京城，呼风唤雨的大人物（刚刚一看果然气势惊人！）；
沈知韫，京城毕业，普通一本，房地产销售，因为一辆二十万的车而不舍得离职……并且买衣服都买剪标打折款的居家好男人。
沈总住在城南人工山山顶的大庄园；
沈知韫跟客户租房子撑场面。
沈总不食人间烟火；
沈知韫做饭家务样样精通，还会养花种菜，帮他缝衣服。
除了名字，这两个人简直没有任何相似的地方。
最重要的是——
沈知韫从来不会骗他。
想清所有关窍。
叶嘉倚着电梯扶手，垂了垂眼，眸光温软又安静。
“叮——”
电梯门开，他轻松的往营销部赶去，想着今晚早点回云锦苑，跟沈知韫视频。
……
禹口兮口湍口√……
他走的急。
口袋里的手机在没电关机前，一闪一闪。
隐约浮现出一条未读消息。
-[嘉嘉，我回来了。]

第16章
*
下午七点钟，天空黑沉，乌云席卷。
天地间一片淅淅沥沥的雨丝，道路两旁的路灯被雨水模糊出些许光亮，高架桥下堵起长龙。
前方车流打着双闪，穿过晦暗不明的天光，隐约能看见不远处海市电视台高耸的塔尖。
迈巴赫后车厢内，空调暖风徐徐吹拂，流淌着的小提琴音乐优雅轻盈。
海市电视台节目制作部主任李明知坐在车内，他年逾四十，国字脸，气质正派而儒雅，身上淋了些雨，正接过毛巾擦掉胳膊和领口的雨水。
车载香薰随着出风口吹来淡香，李明知笑着看了眼身旁的男人，擦掉眼镜上的水珠，“沈总，今天多谢了。这趟要不是你帮忙，我可能还堵在路上呢。”
李明知刚从隔壁省开会回来，天降暴雨，台里那辆红旗车正好抛锚抛到国省两道的交汇处。
恰逢沈知韫路过，这才捎带他一程。
黯淡的光线穿过窗户，洒在另一侧的男人身上。
车流重新通行，朝着电视台驶去，电视台附近的道路路灯更为明亮，沈知韫随意的倚着靠椅，半明半暗的光线落在他额际。
他正在看ipad，沉浮的光影修饰出他漫不经心的神情，他指尖夹着根烟，没点燃，头也不抬地笑道：“言重了，李主任，顺路而已。”
大雨天气路不好走。
还有一层薄雾。
李明知擦好眼镜，重新戴上，也不跟他客气，“那就给我放电视台门口吧，最近台里事儿多，沈总，下次有机会我再请你吃饭。”
说完这话，他才忽然发现这一路上的路线确实是往电视台去的。
路两旁的景象愈发眼熟，再一抬头，便看见海市电视□□特的“H”型大楼。
塔顶没入云端，淡蓝色楼体端庄大气，此时灯火通明，每层楼都亮着白炽灯，大门口还有不少车来来往往，要么是拍外景的气象台记者，要么是刚结束采访后急匆匆赶回来的其他小组。
迈巴赫没往门口去太深，停在马路对面，正对着一众面包车、SUV的地方。
李明知发现沈知韫不知什么时候抬起了头，放下ipad，视线往窗外看去。
窗户上蒙着层水幕，他坐在窗边，西装革履，衬衣袖口挽至手肘，侧影冷淡而深邃，此时眼中却隐隐有些笑意，唇角微勾，也不知看见什么了，头还微微偏了下，视线一直随着外面一道道走动的人影移动，哪怕一句话没说，李明知都能感觉到他的好心情。
还真是顺路？
李明知挑了挑眉，跟着他往外看，电视台大楼前刚停下一辆银色面包车，车门拉开，匆匆忙忙下来五个人。
走在最后的青年身段修长，黑衣阔腿裤，肩膀线条利落，怀里抱着个相机，三步并作两步往楼里跑，车子在他们身后呼啸着开走，门口紧跟着又下来一组人。
风雨太大，雨衣跟雨伞都不顶用。
一个个像落汤鸡一样淋了一身。
李明知看着看着也入了神，“跑新闻的记者辛苦啊……不分早晚天气的，有时候连顿热饭都吃不上。”
沈知韫移开视线，看向他。
李明知这才发觉自己说多了话，他顿了顿，正要一笔带过，就听沈知韫同样低声叹道：“……是挺辛苦。”都瘦了。
腰又细了一圈。
李明知这下是真的惊讶了。
前来接他的小助理穿过马路，撑着伞敲了敲他这边的车窗，他应声下了车，站在车外，又跟沈知韫寒暄了两句，便在小助理的护送下回电视台。
走了两步。
风雨中，李明知回了下头，迈巴赫还停在原地。
深黑低调的外观淌着雨，车窗模糊不清，里头坐着一个绕远路专程过来一趟的人。
沈知韫没想过掩藏自己的来意。
李明知了然一笑。
这位沈总……手段可真够隐晦的。
“小宋，”他收回视线，往前走去：“我这阵子不在台里，台里是来新人了？”
“没来新人，是海大的学生们来实习了。”小助理道。
“海大的学生？”
“对，已经来三四天了，下周一就该走了。”
雨水噼里啪啦敲打着伞面，水声阵阵。
李明知“嗯”了一声，表示自己已经知道了。心底却快速盘算起来，下次电视台招商引资，该给华腾也去一份邀请函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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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楼层七点多依旧有不少人。
叶嘉匆匆擦干净头发，唐秋风跟彭明明他们已经走了，着急赶回家的地铁，办公室里只剩下叶嘉一人。
收拾好桌面的东西，叶嘉正准备走，门就被推开，郝悦从外面走了进来。
“叶嘉？你还没走吗？”郝悦惊道。
“刚准备走。”叶嘉回道。
郝悦扫了眼他桌面上的东西，笑道：“把你的笔记本电脑带走吧，留这不安全。明后天也不用来了，回家好好休息。咱们拍摄完的成品有剪辑那边的人帮忙剪辑上传，用不着自己上，我明天上午也不会来，下午才会来看着。”
叶嘉在回来的路上就听彭明明他们说过了，这会儿自然没有异议。
他暂时不是电视台的人，身份上不太好去剪辑室，明后两天虽然双休，剪辑室的人也不会少，都想赶在周一前结束上一周的任务。
“对了，”郝悦拎好包，跟他一块下楼，“刚才路上我看你一直在看手机了，怎么了？有急事吗？”
电梯下行期间有不少人上来。
空气中多了些香水味以及聊天声。
叶嘉又看了眼黑屏的手机，想叹气：“……没事，是我的手机没电了。”
“下次记得带充电宝，充电宝可是咱们人手必备的家伙什。”郝悦笑着说道。
电梯很快在一楼停下，门平稳滑开。
大敞的闸门外吹进来一股冷风，裹挟着细细密密的小雨，几个挽着外套的白领立刻套上大衣或羽绒服。
跟郝悦道别后，叶嘉围好围巾，戴上手套，全副武装的往家赶。
幸亏手机虽然没电了，但电子表还有电，绑定了支付.宝，打个车回家也能付钱。
天空黑沉，雨水冲刷着大地。
叶嘉撑好伞，过马路时瞥见了对面停着的一辆黑车。
看起来就价值不菲，通体漆黑的外观，弧线流畅，如同一只庞然大物。
他从车子旁边经过，走去候车点。
……
下雨天车子很不好打。
叶嘉稍微等了五分钟，拦下一辆空着的计程车。
计程车司机一路踩着油门送他回了云锦苑，到地方也快八点了，叶嘉倒是不太饿，就是困得慌，眼睛都有点睁不开。
他垂着眼皮，裹好帽子围巾，刷卡上楼。
楼梯内空无一人，刷卡直达楼层。
到二十二层时，入目是一片昏黑。
云锦苑的入户大门需要指纹解锁，门外是一小片留作存放快递、杂物的空地，门旁则是一扇视野通透的落地大窗，窗户不大，黑压压的光线下，覆盖着模糊水痕。
太黑了，叶嘉有些轻微的夜盲，一到晚上就容易看不清东西，天光被层层乌云遮挡，昏黑暗沉的视野内，他正要弯腰去摁指纹解锁——
忽然，眼眸一顿，想起来什么。
云锦苑的入户玄关一直通电亮光，除非有人在屋内关了灯，不然不会这么黑。
……这里有人？
他身子一僵，下意识转过身想走，才迈开一步，身后便抵过来一道影子。
高大、笔挺。
肩膀撞进对方怀中，温热而宽大的胸膛不退反进，俯身逼近他，伴随着一声低而沉哑的轻笑，便环住他的腰，将他禁锢在内。
“嘉嘉。”
沈知韫下颌垫在他肩侧，呼吸匀长而灼热，昏沉光线下，他的五官英挺而深邃，漆黑利落的眉弓、眼睛，薄削的唇，被雨水略微打湿的额发，以及望着他时明明含着笑，却又意味不明、幽深到近乎露骨的一双黑眸。
“是我。”他温柔的牵住叶嘉的手掌，与他十指相扣，语中含笑。
“……知韫哥？”所有反抗的动作顿时消失，叶嘉抬头看去。
清润的瞳仁倒映出沈知韫脸上愈发深浓的笑意，他被这双眼看的莫名有些不安和腿软，心中却欢喜大过紧张，仍然保持着站在沈知韫怀里的姿势，问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天下午，”沈知韫温声回答他，去解他羽绒服前的拉链，动作慢条斯理，俯身禁锢着他的动作，透着些不容置疑的强势与散漫，“你呢，怎么才回来？”
四周昏沉、雨势滂沱，像被阻隔在一层水雾下。
家门近在眼前，叶嘉却被挤在狭窄逼仄的入户玄关外。
“……我、实习那里有点事情。”耳根红透了，叶嘉眼眸潮湿，他有些不安，去看沈知韫，“知韫哥，我们进屋……”
沈知韫开始亲他。
断断续续的，亲他的眼睛、鼻尖和柔软嫣红的唇，叶嘉被亲的受不住，他一向受不了沈知韫亲他的过程，又深、又沉、又久，含着他的唇肉又亲又咬，有些贪婪痴缠的狠劲。
他受不住了，腿软的站不住，瞳孔涣散，哆哆嗦嗦的发抖，唇边也落下了水渍。
身后的墙壁被暖气烘烤的温热，他一个劲的往下滑，才滑坐到地毯上，沈知韫便单膝跪下来，继续垂着眼皮，冷淡英挺的五官明明如此薄情，却又深深的、佝着身体，追上来亲他。
耳边响起“兹——”的一声。
叶嘉终于从亲吻的晕头转向中抓住一丝理智，他腰有些不受控制的软，无力的靠着墙壁支撑，湿漉漉的眼眸被亲的茫然，温顺又乖巧，唇瓣张开一条缝隙，喘息着。
直到羽绒服拉链被拉开，卫衣衣摆也被掀起，一抹凉意触碰着腰腹柔软紧实的软肉，慢慢往上延伸——叶嘉才慌乱的去抓沈知韫的手。
他猜到沈知韫要做什么了。
耳根彻底红透，指尖也蜷了起来。
“嘉嘉。”沈知韫俯身亲着他，嗓音缠绵又缱绻。
他背对着天光，五官晦暗不明，淹没在阴影中，肩膀线条被迷蒙光线勾勒得宽阔、结实，滚烫的大手也掐着叶嘉的腰，压入自己怀中。
这是一方被他完全掌控的小天地。
叶嘉便是落入网中、无法逃离的幼鸟。
那双黑沉沉的、滚烫的眼睛注视着叶嘉，直到此时，才显现出几分不紧不慢的风度来，沈知韫亲上他的眼睛，“给我亲一口。”
“嗯？”他轻哄着，撩起眼皮，与叶嘉对视着，“亲完就回家。”

第17章
*
沈知韫这趟回来便不走了。
据说是公司的差事已经完成的差不多了，能在海市一直呆到过年。
第二天，叶嘉醒来时已经到了上午十点，天仍在下雨，雨水模糊了窗户，十点的天空低垂，光线昏沉黯淡，云层翻翻滚滚，格外惬意。
屋内飘着菌菇鸡汤的香气。
叶嘉睁开眼，眼神还有些恍惚，一阵朦朦胧胧的晕眩感。过了好半天，才算是彻底醒过来。
他从床上坐起身，身上还没穿衣服，腰很酸，床尾放着刚洗干净的浴袍和内裤，丝绸质地的浴袍入手顺滑，中央空调温度开的很高，加湿器喷出细小的水雾，叶嘉换好衣服，推开门。
沈知韫正在厨房做中午饭，饭香袅袅。
背影被天光修饰的颀长、挺拔。
叶嘉走进厨房，钻进沈知韫怀里，蹭了蹭他的下颌。
早在身后有脚步声传来时，沈知韫便知道是他来了，他两只手撑在桌边，下颌垫在叶嘉柔软乌黑的发顶，俯身亲了亲叶嘉因为刚醒，而显得有些薄红的眼皮，“饿不饿？”
叶嘉还有点困，垂着眼皮：“不饿。”
“不饿也吃一点。”
沈知韫收回一只手，把叶嘉抱到中岛上坐着，时间还早，鸡汤熬上了，其他菜也备的差不多，只等十一点以后再做。
他问，“实习的怎么样？”
说到这个，叶嘉稍微打起点精神，他看了看沈知韫，又想到昨天下午看到的“沈知韫”，忍不住抬手，双手托在沈知韫脸侧，细细观摩起来。
“怎么了？”沈知韫笑着问他。
叶嘉便道：“我昨天下午也见到了一个沈知韫。”
昨天下午，应该是在华腾的事。
沈知韫低眼望着他，勾住他的手指，“跟我一样的名字？”
“对，”叶嘉道，“感觉人还不错。”
人这就不错了？
沈知韫挑了下眉，问他，“怎么感觉出来的。”
这便让叶嘉有些难以启齿了。
毕竟自己勇闯总裁办，不光没被训斥，也没被批评，那位沈总和安娜应该是在谈什么要事，也不担心被他听去了。
叶嘉事后再回忆这场乌龙，只觉得哪儿哪儿都不对劲，偏偏这股不对劲中又夹杂着一丝诡异的顺理成章，他索性懒得去想了。
反正只要确定沈知韫还是沈知韫就够了。
他捧着沈知韫脸轻轻晃了晃，笑得眼睛微弯，柔软的唇瓣也挑起来弧度，“知韫哥，不要问这么多问题啦。”
沈知韫五官很英俊，脸部轮廓非常凌厉、深刻，眉弓、鼻梁、唇瓣的线条走势利落而分明，尤其一双眼睛，黑的幽暗深邃，似有若无的含着笑意，便冲散了这张脸略显冷峻严冷的气势，多了几分人间烟火般的温情味道。
他语调老神在在的，“嫌我多事了？”
“怎么会，只是发生了一点小乌龙，”叶嘉简单解释了一遍，“别的不说，华腾的氛围挺不错的，下班以后还有不少人主动加班。”这种大企业果然够卷够有拼劲。
沈知韫的关注点却放在了别的方面，“有个主管一直跟你们推诿扯皮？”
“也不算吧，”叶嘉想了想，“昨天周五，他们好像要整理什么汇报……看着确实挺忙的。”
不管忙不忙，这种提前安排好的采访活动，该腾出的时间就要腾出，营销部主管不过是看《趣谈人生》是档小节目，领头人郝悦也没什么背景和影响力，这才故意给对方不痛快。
沈知韫嗯了声，胳膊揽在叶嘉腰后，同他一起看手机上的新闻。
眸光却不由发冷。
倒不仅是因为这一件事，上任三年，华腾内部还是有不少沈父时期用惯了的老人，资历深厚，人脉网错综复杂，哪怕是他想一点点削弱这些人的影响力，将对方踢出局，也需要慢慢谋划。
如今正是华腾的多事之秋，沈宅里也有人蠢蠢欲动，沈父可能也知道华腾到了不得不大刀阔斧改.革的地步，果然退位。突然的退位扰乱了他许多计划，这场筹谋多年的计划里，只有叶嘉是唯一的例外。
沈知韫无声闭了闭眼，再睁开。
在确保绝对的安全前，叶嘉最好不要出现在那些人眼前。
叶嘉正在翻看手机，脸颊有温热的呼吸洒来，他稍稍偏过头，跟沈知韫接了个吻。
这个吻深长浓厚，片刻后，沈知韫微微直起身，看着他，修长的手揉着他的腰，声音有点哑：“还疼吗？”
“……不疼。”叶嘉摇了摇头。
昨晚折腾了很久，叶嘉几乎是沾头就睡，后续的清理都是沈知韫负责的。
沈知韫依然揉着他的腰，帮他放松有些紧绷的肌肉，“下午想不想出去逛逛？”
“嗯？”叶嘉看向他，“你不回公司吗？”
“不回，领导给我放了几天假。”沈知韫道。
叶嘉有些高兴，沈知韫已经忙了太久了，从他开学以后就一直出差出差出差，两人很久没有约过会了。
“那我们去看电影吧。”他道，“最近有部新上映的警匪片。”
主演是两个长红十几年的老牌影帝，质量有保证。
沈知韫抵着他的肩膀，跟他一同看着刚上映的几部电影，除了警匪片，还有爱情片、公路片和惊悚片，都不符合叶嘉一贯的观影偏好。
“看完电影顺便在那附近吃饭，我听说那里开了家烤肉店，味道挺不错的。”叶嘉规划起来，“吃完还能去江湾看看夜景，对了，你的衣服也该换了。”
叶嘉絮絮叨叨的点开备忘录，边写边说，“那件大衣还是薄了点，知韫哥，你该买件羽绒服了，毛衣也加上，有没有加绒皮鞋呢……”
沈知韫笑着看着他，片刻后，还是忍不住靠进，亲了亲他的脸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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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半，时代购物广场。
作为坐落在海市CBD中心的最大购物广场，时代购物广场人流量大，共五层楼，淡蓝色正方形外观体，奢华而大气。
头三层都是奢侈品门店。
一些一串英文的服装店名，让叶嘉看的头晕眼花。
时代购物广场内的衣服价格都很贵，不过是给沈知韫买衣服，叶嘉便不怎么在意钱了。沈知韫出门在外见客户谈合作，总得有两身好一点的行头。
他们这会儿正在一家logo为一串英文的店内，门店通体透明，顶灯明亮，衣服熨烫妥帖，垂挂在衣架上。
叶嘉看中了一件黑衬衫，很配沈知韫那件商务大衣。
衣服没有标价，入手十分柔软贴肤，布料是肉眼可见的昂贵，不过不论从哪个方向看，版型都能撑得住。
——重点是，这衬衫加绒。
叶嘉让导购小姐挑了件大码数的衬衫过来，再让沈知韫去试。
沈知韫身形挺拔，气质沉冷，什么样的衣服穿到他身上都很合适。叶嘉很满意，走到他面前帮他正了正衣摆和领子，“怎么样，小吗？”
“正好。”顺着他的意思转了一圈，沈知韫不知察觉到了什么，忍不住勾了下唇，低头看他，“嘉嘉，里面好像还有层绒？”
“对，冬天就是要穿加绒的。”叶嘉伸手摸了摸这层绒，不薄不厚，脱了也不会显得臃肿。
家里衣柜有很多沈知韫的西装套装，春夏秋冬好像都是一个款，薄薄一件，黑白两色，春秋穿就算了，像是冬天，沈知韫天天出门载客户，怎么能不穿厚点。
要不是条件不允许，叶嘉还想给沈知韫买件加绒背心，双重防护，肯定冻不着了。
“暖和吗？”叶嘉压低声音，小声问他，“不暖和咱们再换。”
沈知韫有些掩不住笑，学着他压低声音，“暖和。”
“待会儿再去给你买一身秋衣裤，”叶嘉早就发现沈知韫不穿秋裤的事，他打算今天一次性给沈知韫买齐，防止老寒腿，“秋衣裤咱们买正常牌子就行，我看他这里的好贵。”
单这一件衬衫，价格绝对有小一万了。
叶嘉十分肉疼，但也麻溜的准备好银行卡。
沈知韫自然听他的话，“好。”
结账前，叶嘉又看中一件白色款的加绒衬衫。他让沈知韫去试试，跟那件黑衬衫差不多，质感、肤感都很不错，作为换洗装很合适。
叶嘉大手一挥，两件全部拿下。
等从店铺里出来，时间也到吃晚饭的点了。发热的头脑冷静下来，叶嘉也有些饿了，他翻出手机，搜索楼上有没有什么评分比较高的店。
正低着头，余光中似乎闪过一道影子。
他乘着电梯，侧过身，人群中，嬉笑谈论声不止，都是一手拿着奶茶，一手挽着同伴胳膊的年轻男女。
那道影子像是他的错觉。
“怎么了？”沈知韫问他。
叶嘉收回视线：“没事，好像看见……”
他脸上闪过一抹狐疑，在沈知韫关切的目光中，还是道：“好像看见我表姐了。”

第18章
*
时代购物广场二楼。
整洁明亮的环形走廊内，两人正从CELINE店铺内出来。Celine店铺通铺有大理石纹的地板、格架，吊灯光线幽幽，洒在各种颜色名牌包包上。
中央柜台上陈列着香水。
这使得从店铺门口经过时能闻到试香纸上的清香。
“瑶瑶啊，看什么呢？”表姐被母亲的声音唤回注意力，她转过头，烫成大波浪的卷发随着身体微微摇晃，目光划过小姨手里的两个瑟琳袋子，敷衍地笑了下，“没事。妈，你到底什么时候回去？”
小姨眼睛一瞪，脸上的笑容顿时收了起来，“怎么了？我这好不容易来看你两天，你这就开始撵我了？”
表姐徐芝瑶压着火气，不想跟她在人家店门口吵，她拉着小姨往角落里走了走，火气一阵一阵的往上涌，小姨千里迢迢从榕城来海市，为的是什么两人都心知肚明。
徐芝瑶已经为工作和生活上的事筋疲力尽，现在小姨又来逼她，她感觉自己真的要发疯了，“妈，我知道你来这是要干什么，我告诉你，我跟白朗已经分手了！分手了！”
小姨的脸色缓缓淡下来，看着自己手里刚买的凯旋门腋下包，像在欣赏上面的做工，平静道：“上个月月底你给我跟你爸打电话，说你们两口子打算元旦前后订婚，已经在安排双方家长见面的事了。”
“我当时问你，哪有双方家长见完面不到一个月就订婚的，你跟我说你跟白朗已经商量好了，让我跟你爸什么都不用管，到时候只管来海市参加订婚宴。”
表姐眼神颤了颤，抿着唇，没说话。
小姨抬了眼，那双眼上挑却又精明，林家两姐妹都是风韵犹存的美人，表姐和叶嘉一样，都继承了母亲五官上的优势，“你上周又突然给我打电话，说订婚宴取消了。瑶瑶，我知道你是有大主意的人，所以一直没管过你感情上的事，但现在……”
“你大姨、舅舅、姥姥姥爷、爷爷奶奶，再加上一些关系亲近的亲戚，全都知道你要在海市订婚结婚的事了，现在传出订婚取消的消息，你让我跟你爸的脸往哪儿搁？”小姨问她。
徐芝瑶烦躁的捋了下头发，说：“这件事是我的错，妈，我是真的跟白朗走不下去了。他们家的条件你也知道，本地人，有车有房，家里做生意，白朗还是独生子，他爸妈就是希望他能找一个本地女孩，门当户对的那种——”
她话还没说完，小姨便一脸怒容的打断她：“你是在嫌咱们家给你拖后腿了？！”
“我没有！”徐芝瑶崩溃的看着她，“你能不能不要总是想这么多？我就一定要按你的意思嫁给一个有钱人吗？我真的受够了，凭什么叶嘉就能……”
“徐芝瑶！”
小姨怒声打断她，左右两边有行人看过来，她收敛怒色，抓住表姐的手往走廊深处走了走，这里正挨着洗手间，人不多，空旷又安静。
小姨冷声斥道：“你跟嘉嘉比什么！他是个男人，还喜欢男人！你当他这个性取向能跟你一样往高了娶或者往高了嫁吗？就算没他爸那回事，他顶天了也只能找个同样家境的普通人！你不一样，咱们整个叶家，就你不一样，你懂不懂？！”
徐芝瑶也知道自己说错了话，狼狈的咬住唇，不发一言。
叶嘉的事在整个叶家都不算秘密，当初叶父“临终”病房前，叶嘉突然领个男人来，是什么意思在场众人都心知肚明。
没订亲，没婚礼，没彩礼嫁妆，也没广而告之，大部分关系远点的亲戚朋友，甚至都不知道这件事。
就是在叶父事件只是乌龙后，两人也没离婚，叶嘉就这么跟着一个比他大五六岁的老男人，过有车没房的平凡日子。
彼时徐芝瑶不在病房，在病房的只有小姨跟舅舅，她至今还没见过那个该被称作表弟夫的男人。
徐芝瑶其实对叶嘉没有意见，一直把叶嘉当个好看又有出息的表弟看。
叶嘉结婚后，她在心底惋惜很久，以叶嘉的条件背景，找个好人家不在话下。她当时正跟白朗浓情蜜意，自觉自己事业爱情双丰收，如今因为家庭原因不得已跟白朗分手，再想起叶嘉，就觉得哪里都不是滋味了。
虽然另一半家境不好，最起码叶嘉的日子很自由啊。
不像她……现在估计已经成了不少亲戚眼里的笑话。
一个大家族里，即使是亲姐弟、亲兄妹之间也有攀比，任何人都有私心，希望自己能是同辈里最有出息的。
徐芝瑶不想像叶嘉那样，随便找个人就把自己“嫁”了，她表面上看着好像不在意结婚这件事，事实上没人不希望自己嫁得好，另一半英俊多金，还有担当。
“你跟我说实话，”小姨也冷静了下来，牵着她坐到长椅上，语重心长的问她：“你跟白朗到底是因为什么分手的？”
母亲的安慰最是戳人心窝，徐芝瑶眼睛一红，“他爸妈看不上我，前阵子白朗跟他们提了订婚的事，他爸不管事，他妈推三阻四的，我去他们家一趟，他妈没少给我脸色看。现在就这样了，我要是真嫁过去，那不得天天被欺负。”
小姨拍了拍她的手，“白朗呢？他怎么想？”
“他？”徐芝瑶抿了抿唇，“他当然是想跟我结婚的。”这点自信她还是有的。
小姨不动声色的松了口气，看着自家倔强女儿，无奈的放轻声音教她：“他们这种富贵人家都好面子，自古以来，女人要高嫁，男人要低娶，他妈这样的性子，嘴上说着要找门当户对的姑娘，心里肯定还是想拿捏儿媳妇，你就算不是他妈的最优解，也绝对能在他妈心里排上号。”
徐芝瑶是接受过高等教育的新时代女性，被小姨这话说的哪里都不舒服，忍不住皱起眉，“妈！”
“别着急，先听我说，”小姨道，“你别跟白朗犟，白朗想娶你，愁的就是他妈不同意。明天，或者后天，你去跟白朗谈，订婚上咱们家可以退步，全部由他们家操办，不提任何要求。未来嫁妆家里也绝不会少你一分，白家给多少，咱们家就是砸锅卖铁也能给凑相差不多的价钱。”
平静的话里有着如此大的魄力。
徐芝瑶嘴唇颤了颤，抬起头，小姨温柔的捋顺她耳边的头发，“只要嫁过去了，你当他妈还能拿捏你吗？”
“白朗是个孝顺孩子，人品正，对你也上心，他不是在什么华腾工作吗？这个企业我也查过了，大企业，等生活踏上正轨，你申请跟他一块外派，去京城、广东、深圳，哪里不行？你要知道，这种大户人家过日子啊，不是非要挤着过，与其跟他妈争，你跟紧了白朗，他妈能拿你怎么样？”
“再过过，你生了孩子，他妈就是再大的气性，看在孙子孙女的面上，也绝不会再下你面子。”
“你只记住了，”小姨扶着她的肩膀，郑重道：“你是跟白朗过日子的，只要白朗站在你这边，其他的都不算事儿。”
一阵寂静。
时间缓慢流逝，不知过了多久，小姨终于看到自家犟女儿点头，徐芝瑶说：“我明白了，妈。”
她想到白朗，心里也是一阵不甘心。
两年多的感情，两年多的青春，就这么放弃了，未来她再草草嫁给另一个男人，或富贵或贫穷，都不再是白朗了。
徐芝瑶想的出神，小姨冷不丁问她，“你来海市这么久，有跟嘉嘉见过面吗？”
“嗯，”徐芝瑶随意的点点头，“九月份见过一次。”
“就一次？”小姨不禁皱眉，“我不是让你跟嘉嘉多接触接触吗？这么大个城市，你跟嘉嘉是有血缘关系的姐弟，以后彼此谁出个事也好照应。”
徐芝瑶顿了顿，没说话。
她能怎么说？她跟叶嘉相处的是挺不错，但不熟就是不熟，一顿饭下来甚至没什么能聊的话题。
聊结婚吗？叶嘉低嫁，听说对方年纪大、背着房贷，让她怎么好意思聊。聊感情，她也知道叶嘉跟那个老公是闪婚，哪有什么感情。聊学业，叶嘉都大四了，还没实习，简直处处都是雷。
也是最近，徐芝瑶才发现，从小到大都是别人家孩子的叶嘉，现在过的确实不如自己了。
她不想惹来小姨的说教，敷衍道：“过阵子吧，我先处理好我的事。”
自己肚子里生出来的女儿，怎么能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
小姨急道：“你跟嘉嘉怄什么气！我跟你大姨是亲姐妹，我们俩关系再差，再天天说对方坏话，那也是我亲姐姐，嘉嘉也是我亲外甥！你信不信我现在出了什么事，你大姨能住医院照顾我，这点你爸我都信不过。”
徐芝瑶这下真有些惊讶了，自己母亲跟叶嘉母亲之间的关系算不上水深火热，见个面也总要冷嘲热讽一下，连带着小时候有一阵子她很讨厌大姨家，更讨厌聪慧乖巧的叶嘉。
小姨没好气的瞪她一眼，“我明天的车票，你大姨天天给我打电话催我赶紧回去。我也懒得跟你解释我们这一辈的关系，你只给我记住了，嘉嘉是你亲表弟，真正的娘家人，以前的事就算了，以后别那么小家子气，该怎么相处就怎么相处。”
徐芝瑶眼睛一动，趁机问了嘴：“那嘉嘉对象那里……”
“这你就别管了，”小姨堵回她的话，“过年总能见到的。”
徐芝瑶也不执著，见时间不早了，便起身送她回酒店。
小姨很喜欢刚从瑟琳买的两款包，路上还在炫耀着说回家要给叶嘉妈妈看。以前光看叶嘉对象给叶嘉他们家买衣服、买生活用品了，现在她虽然没用上自己女婿给买的东西，但自己女儿给买的也能拿得出手。
出租车上，徐芝瑶想着事，小姨已经喜笑颜开的给叶母打过去视频通话，“喂？姐，看瑶瑶给我买的包。”
电话那头是在室内。
叶母应该坐在办公桌前写教案，被打扰了也不着急，声音顺着电话传过来，有些吱吱咯咯的电流声，“怎么那么黑？瑶瑶在你身边吗？”
小姨拉了下她的手，叫她凑过来打个招呼。
徐芝瑶感觉出租车司机连连瞥着后视镜，像是看外星人一样看着她们，心里有点羞恼，脸上的笑容也僵硬不少，“大姨，您在忙呢？”
“没忙，刚看会儿书，”叶母道，“你妈去找你没给你添麻烦吧？”
“什么就添麻烦了？”小姨不乐意了，接过电话就开始回堵，这对姐妹吵习惯了，一点也不在意外人的眼光。
徐芝瑶匆匆瞥了眼摄像头，想让两人赶紧关了视频，只这轻飘飘一眼，她目光顿时一凝。
模糊的像素后，叶母的卧室整洁干净，阅读灯昏黄，照亮衣架挂钩上随便挂着的一款包包。
方方正正的外观，皮质有些细小的起伏，尺寸不大不小，很漂亮的大象灰色。
那次去白朗家，徐芝瑶看见白朗妈妈有一个同款包，后来她查了下，那是爱马仕Birkin25大象灰铂金包，因为数量稀少，二手市场上很难购买，价格也被抄到快二十万。
白朗妈妈日常出行用的都是那款包。
她有些惊疑不定的再次探过头，仔细看了两眼。
爱马仕作为各种盗版包包的原始模板，市面上各种高仿、或者独立设计的仿款，小到19.9元大到成百上千，有些高仿更是破了五位数。
叶母的节俭整个叶家都有所听闻，要说她能买得起爱马仕，不如说这二十万她宁愿用来存银行死期。
等小姨挂了电话，徐芝瑶还是静不下心，这下她也顾不得司机师傅的眼光了，直接问：“妈，我看大姨衣柜里有款包挺好看的。”
“你说那包啊，”小姨也是识货的人，身边也有拿得出手的出行包，她早就注意到那包的不对劲了，有些无奈地笑：“你嘉嘉弟弟那个老公送的呗。他们男人都不识货，也算有心了，别的就不求太多了。”
假不假的，反正叶母还挺给面子，平常装个教案、水杯、电瓶车钥匙，都用这包。小姨只是爱跟她吵架，不想真的戳自己姐姐的心窝子，便从来没提过。
听了这话，徐芝瑶高悬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旁边小姨还在欣赏自己刚拿下的链条包，价格两万出头，算的上小贵，拿出手也不寒碜。
徐芝瑶眉头仍然皱着，五指蜷缩，置于膝盖上，莫名的有些心神不宁。送小姨回了酒店后，趁着对方洗澡的功夫，她躺在酒店大床上，犹豫的发出一条消息。
-[嘉嘉，有空出来吃个饭吧。]
-[俏皮.jpg]
-[我带你姐夫一块来。]

第19章
*
叶嘉一直到第二天才收到消息。
海市已经不下雨了，只是天气冷的慑人。
一大早从柔软的被窝里睁开眼睛，叶嘉能感觉身后传来的温暖体温。沈知韫松松的搂着他的腰，下颌垫在他颈窝，鼻息温热而匀长，挨得很近，似乎还在睡。
他也放轻动作，手探出被子，给表姐回消息。
表姐应该在忙，暂时没有回他。
反倒是303寝室群右上角有个99＋。
[海市大学临时收容所]
何子烨：@周晋 @叶嘉，哥们，你们几号回家？我妈刚给我打电话，催我回家过年了
周晋：笑死，你们那十二月就过年了？
何子烨：我妈说不放心我一个帅小伙在外面待着
周晋：说人话
何子烨：我妈催我回去收甘蔗
周晋：……
何子烨家在广城湛江，每年十二月甘蔗丰收，老广味道，销往全国。
周晋：鄙视.jpg鄙视.jpg
周晋：那我也走吧，寝室里你不在，叶嘉也不在，我一个人待着挺无聊的，对了，@叶嘉，你什么时候走？
叶嘉无声冒泡：这几天吧，学院应该人都快走光了
何子烨：没，广告和传播系那边刚准备去电视台实习，隔壁广告专业的小潘刚来问我实习感觉怎么样
周晋：@叶嘉，你什么时候回来收拾东西？我跟你一块
叶嘉看了眼窗外的天气，大阴天，未来几天说不定还会下雨，他想了想，道：[今天，我一会儿就回去。]
-
跟何子烨几人说好自己回去的时间，叶嘉重新躺回被窝，慢腾腾翻过身，目光从手机上移开，稍一抬眼，便对上一双不知看了自己多久的眼睛。
沈知韫眼部线条格外凌厉，眸色幽深、浓稠，眼睫平直，自然下敛，再加上他眉弓部分深挺又突起，总透着几分过于强势的冷意，面无表情时，扑面而来一股俯视的压迫感。
不过此时刚睡醒的他，头发凌乱、眼底藏笑，薄而寡淡的唇角勾起，单手支着额，慵懒又随性的揽着他的腰，低眼望过来，与他抵了抵鼻尖，哑声问了句：“嘉嘉，中午不跟我吃饭了吗？”
便让叶嘉一阵盖过一阵的心动。
叶嘉点了点头，莫名想起来前阵子微博热搜的话题。
某个博主在当今年轻人恋爱结婚的热点事件上发表意见，表示各位姐妹是想在寒冷的冬天睁开眼，看着茅屋暖融融被窝里冲自己甜美微笑的帅老公好；还是想在寒冷的冬天里睁开眼，看着别墅被窝里不修边幅、鼾声大作的埋汰老公好？
评论展开争论，又是一番这辈子一定要谈个帅的vs帅不能当饭吃要看人品的辩论。
彼时叶嘉没怎么放在心上，现在他回想起来，才发现自己好像是诸多外人眼中的反面示例。
反面示例一：找了个帅的，没啥钱，还背着房贷
反面示例二：穷要面子，不考虑实际，租了个不怎么需要的大平层
反面示例三：酒席都没办直接扯证——
叶嘉：“……”
划重点，沈知韫真的很符合冬天被窝里甜美微笑帅老公的设定。
卧室里温度有些高，叶嘉皮肤薄而通透，玉似的白皙，微微浮着浅红，很乖又亲昵的趴在沈知韫的身上。
他蹭了蹭沈知韫的下颌。
沈知韫也很享受他的主动与依赖，轻声笑着，环住他靠过来的肩膀。
远房黛青色的天空一望无际，黯淡昏黑的光线穿过卧室的落地大窗，江湾灯光点缀，繁华如昔。
叶嘉身上的睡袍松成两片，颈子修长，交叉领口下隐约可见雪白细腻的肤肉，他还在有一搭没一搭的乱蹭，肆意表达着亲昵与喜欢，又弯着眼睛伸长颈子，仰头去亲沈知韫的侧脸。
沈知韫同样自然的侧俯下头，回吻他，一个有些深重而粘稠的吻，呼吸交缠、唇齿相依，宽厚的大掌也意味不明的摩挲他的后腰，跟这个吻比起来，叶嘉之前的亲吻就像小巫见大巫。
叶嘉被亲的发懵，呆呆地，瘫在沈知韫身上，身上又是汗、又软的没什么力气。
过了好久，他才趴在沈知韫怀里，侧过脸，微肿的唇瓣张了张，无声平复起呼吸。沈知韫却又低下头来，循着他呼吸的声音，沉沉咬住他的唇瓣，一边亲，一边撩起眼皮看他，“……嘉嘉。”
他声音带着些哑，眼底含笑，唤着他。
叶嘉耳根通红，手指蜷了蜷。沈知韫勾起唇，掌心压着他的后背，附在他耳边，温声对他说：“记得早点回来。”
*
叶嘉赶在十点前到了寝室。
沈知韫送他来的学校，下午会再来接他，帮他把行李载回云锦苑。
到寝室的时候，整栋楼都挺安静，这个点没睡醒的还在睡，睡醒的也出去玩了。
三楼几乎都是新闻学院大四的学生。
每个寝室的门都半敞不敞，有收拾行李准备回家的，也有开始准备下周去电视台社会实践的。
实习生涯几乎已经结束，新闻学院没那么多程序，结束实习后直接上交实习报告，本学期的学分就能拿到。
叶嘉还在等下周二《趣谈人生》节目的播出，到时候应该就能知道A组的选题有没有成功突围，也算是有始有终。
他一边想一边推开寝室的门，出乎意料的，何子烨和周晋不在寝室。
靠门边的座位上，许久不见的连安笙正在收拾东西，桌子上的瓶瓶罐罐、水杯书籍等等，被他一窝蜂的装进行李箱。
他也看见叶嘉了，动作先是一顿，脸上的神情接着便有些古怪。
叶嘉看了他一眼，回了自己的座位。
何子烨和周晋不在，寝室的氛围以沉默为主。
两人井水不犯河水，做各自的事。
叶嘉动作很利索，收拾得差不多就准备去外面给沈知韫打个电话。他正要推门离开，身后，连安笙突然期期艾艾地开了口。
“额，叶嘉，你等一下。”
叶嘉右手拿着手机，闻言步伐一顿，转过身，冷淡的看向他。
连安笙注意到他警惕的眼神，这要是在以前，他绝不会再跟叶嘉浪费时间，但是今时不同往日，叶嘉身份成谜，比起相看两厌，不如卖个好，缓解缓解两人之间的矛盾。
“你认识姜彦吗？”他犹豫着问。
在叶嘉回答前，又说道：“他私下里跟我说了点关于你的八卦，用词挺难听的，说你自甘堕落什么的……我刚才见他把咱们班几个男生叫他们寝室去了，你要不去澄清一下？”
寝室氛围空前的寂静。
连安笙硬着头皮说完，目光飘忽，却半天没等到叶嘉的回应。他悄悄转过头，想去看看叶嘉是个什么表情。
叶嘉的表情竟然很平静。
意料之外的平静。
“姜彦寝室在哪？”叶嘉收起手机，问他。
连安笙愣了愣，回答：“301，咱们隔壁的隔壁，挺近的。”
就隔着一个寝室，确实挺近。
叶嘉转身便走。
连安笙疑惑地看着他的背影，在心里思考他这是要去找导员告状，还是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诶，你干什么去？”行动上，他却下意识跟了两步。
叶嘉头也没回，淡淡道：“我去听听。”

第20章
*
301寝室。
在门被推开前，姜彦还一副谈笑模样、云淡风轻地说着话。
小小的寝室里挤了七.八个人，要是有熟人在场，应该就能发现这八个人来自新闻学院不同的班级，除了新闻系本班，还有隔壁广告系的。
“叶嘉真是这样的人吗？”其中一个男生一脸狐疑的开口。
姜彦同寝室的室友叹了口气，“骗你们干什么？这事儿我们寝室早就发现了，一直懒得说而已。有些人看着光鲜，背地里过的还不知道是什么样的生活呢。”
“那也不至于吧。”旁听的同学下巴都要惊掉，在脑海里勾勒了下叶嘉的长相，再联系联系姜彦说的八卦，怎么听都觉得画风不对，“你们说叶嘉自甘堕落，什么叫自甘堕落？”
姜彦刚从寝室饮水机接了杯热水，闻言笑容不变，捧着杯子走了回来，“我们其实就是挺替他可惜的。不考研、不考公、也不出去实习，条件那么好，跟个比他大三四岁的社会人士谈恋爱，这不是耽误了吗？”
这话倒是有点道理。
想提问题的同学点点头，好奇道：“你们真见过他对象啊……长得一般还没钱，叶嘉图他什么啊……”
这下姜彦的室友们来劲了，叶嘉对象长什么样他们没见过，但是曾听姜彦谈起过。
“可老了，应该是大叶嘉四五岁！而且这个年纪的男人天天工作饭局的，还有啤酒肚……叶嘉今年据说在寝室总共也没待多长时间，你们说他不在寝室的时候能在哪儿？同居了呗！”
姜彦笑意更深，在一众恍然大悟的“卧槽”声中，正要开口，下一秒，只听“砰！”的一声巨响，301寝室的门被一脚踹开！
屋内几人都被吓了一跳，登时扭头看过去。
门外，叶嘉拿着手机，录频页面录下屋内所有人的脸。他很平静的把手机揣回兜里，冰冷的视线直刺向众人，“嗯，继续说。”
……
当事人从天而降。
寝室霎时寂静下来，鸦雀无声。
几个热情满满听八卦的同学发现叶嘉录了视频，脸色顿变。
他们当即便想起身走了，为了个八卦把自己折在这里不值当，只是叶嘉堵在门口，让他们进退不得。
几人对视一眼，难掩急躁的去看姜彦，用眼神示意姜彦赶紧说话。
听八卦归听八卦，他们跟姜彦的交情可没好到同甘共苦的份上！
姜彦脸上的笑容也有些僵硬，不过他是个能人，很快便调整好脸上的表情，放下水杯，神情格外自然的问，“叶嘉？你有事吗？”
叶嘉点头，道：“有事。刚才听说有人在背后议论我，我挺想听听的。你们继续说，待会儿我发给导员，让导员也一块听听。”
导员两个字一出，哪怕是姜彦身后天不怕地不怕的几个室友也有些坐不住了。
他们不敢把事情闹大，只能用让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声音嗤道：“有本事你就去说！你当你那点破事我们爱听啊？”
“我这点破事？什么破事，说清楚点。”叶嘉冷笑，直接将目光对准他们，“怎么，刚才不是挺能说的吗？现在遮遮掩掩的做什么。”
几个室友理不直气不壮，被他这么冷声质问，又不敢出声了。
他们也去看姜彦，眼里带了几分忐忑和催促。
现在寝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姜彦身上。
如芒在背。
姜彦握紧拳头，顶着叶嘉冰冷的目光，走向他。
他目光扫过叶嘉兜里熄屏的手机，知道那里已经不知存了多少视频，并且还在录着。
姜彦心里也又惊又怒，僵着脸，压低了声音，自以为拿捏住叶嘉把柄的威胁道：“叶嘉，你适可而止。我可没跟别人说你结婚的事，你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你不只是谈恋爱，还跟社会上的人结了婚是吗？”
“我结婚怎么了？”听到姜彦诋毁沈知韫的话语，叶嘉一直平静的神情才终于有了变化，“社会上的人怎么了？”
“怎么了？”姜彦呵了声：“你那个对象年纪又大又寒酸，连个戒指都买假的！”
“那又怎么了，”叶嘉的关注点根本不在什么戒指身上，他柔软多情的桃花眼此时好似结了冰，冷的刺人，反问：“关你什么事？跟你有关系吗？需要你保密吗？”
一连三句不带任何感情的反问，让姜彦敏感的心脏被深深刺伤，“你……！叶嘉！”
“我就是结婚了。”叶嘉目光扫过寝室一圈，投下这个深水炸.弹，“至于你们造谣生事、污蔑我爱人名誉的录音，我现在就发给导员。等导员来了，你们还想听什么，我亲自告诉你们。”
……告导员？
几个默默听八卦的同学先是一愣，接着反应最为激烈，登时慌乱道：“这事儿可跟我们没关系啊叶嘉，是姜彦非把我们叫过来，说是要跟我们说八卦听的。我们可没说你一句坏话，真的！”
“对啊对啊，导员就算来了，我们也没犯什么错啊，你要怪就怪姜彦么，跟我们真没关系！”
“姜彦，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道歉？！”
“道歉？我凭什么道歉，我说错什么了。”姜彦白着张脸，嘴却很硬：“叶嘉，你就非想把事情闹大？这对你有什么好处！”
叶嘉盯着他，说：“让你受教训了，就是好处。”
他掏出手机，冷着脸，准备发送视频——
“别别别，叶嘉，你别冲动！”就在这时，那几个听八卦的同学火急火燎的冲了上来，硬是压着姜彦的后背，逼着他弯腰、低头、认错。
海大历史悠久，纪律严谨，学风优秀。
新闻学院的院长和书记又是不留情面的人，导员更是严格依照规章制度做事，绝没有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这么一说。
一旦事情闹到学院层面去，通报批评都是最轻的结果。
“姜彦，我们哥几个可没得罪过你。”其中一个人高马大的男生一边向叶嘉赔笑，一边附在姜彦耳边道：“哥们可已经保研了，要是因为你的原因背处分、在导师那落个不好看，我不玩告导员那一手，照样让你混不下去。”
其余几人为了各自的利益着想，也一个赛一个的用力、使劲，差点把姜彦的后背摁出凹陷来，“道歉，姜彦，赶紧点，别浪费咱们时间。”
姜彦脸颊充血，额头青筋暴起。他咬着牙，求助的目光扫向几个同一战队的室友。
室友们默不作声地看着这一幕，脸上神情犹豫，没一个过来帮他、也没一个开口帮他说话。
都是海大的学生，毕业证一拿到手，未来前途不可估量，要是在大四快结束的时候背上处分，得不偿失。
见状，姜彦心中惨笑，寝室内暖气开得很高，熏得人眼珠子生疼，汗水滚落。
终于，一道细若蚊蝇的道歉声响起。
“……对不起。”
不等叶嘉说话，那几个男生便不客气的给了他一拳，“没吃饭吗？大点声！”
姜彦牙关紧绷，血液逆流般灼烧、窒息，天地好像在旋转，他闭上眼睛，扯着嗓子：“……对不起……叶嘉！对不起！”
“哎，这就对了嘛，有事咱们可以好好商量，没必要闹到导员那里去。”为首的男生松口气，没松开他，继续观察叶嘉的脸色。
奈何叶嘉一贯冷情，垂敛的眸中波澜不起，这让他们心中依旧忐忑。
又不知压着姜彦等了多久。
叶嘉才终于收起手机，撩起眼皮，淡淡道：“看在这么多同学的份儿上，今天的事就算了。录音我不会删，以后学院里再有关于我的流言传出来，我会直接发给导员。”
“这，”为首的男生站不住了，“流言这事……姜彦估计没少跟别人说，真要是传开了，跟我们可没关系。”
叶嘉看着他。
男生微笑着咽下苦水，满腔怒火的加重手下力度，暗骂姜彦给自己找事，“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流言这事你完全可以交给我们，我们会让姜彦去解释清楚的。”
叶嘉点点头，“好。”
他说完便转身离开，一刻也没有停留。
姜彦仍被人强制性的压着后背，弯着腰、像个雕塑一般站在众人的目光中，无言地羞辱与怒火尽情向着他发泄。
叶嘉走后，他昏头胀脑的，被拎着后衣领拽起来。
连带着几个室友都被连拖带踹的撵到寝室中央，跟他站到一块。
“真他妈操了，老子倒八辈子霉来你们寝室一趟，”男生恶狠狠的逼近他们，把所有在叶嘉那受得气都发到姜彦及其室友身上，“说，你们他妈的都跟谁说叶嘉的事了？！”
……
叶嘉走出301寝室，反手关了门。
寝室楼道里站着不少人，都是发现有热闹看跑出来围观的。他们不一定从头听到尾了，不过画面还是能看的，总之就是叶嘉跟301寝室的发生冲突。
结果301八个大汉其中四个临时反水，帮着叶嘉狠狠回击。
连安笙悄无声息的贴在安全出口旁的白瓷砖上，幽幽盯着叶嘉离去的背影：“……”
可恶，叶嘉都不来跟他道个谢吗？
要不是他提醒他，叶嘉哪来的时间打开录频在301门口录那么老半天。
连安笙心气不顺，不过片刻后，他突然尴尬地想起来，大一那年他好像也是这么传的叶嘉坏话……
只是因为他会装病，叶嘉当时没能拿他怎么样而已。
连安笙：“……”
连安笙神情突然凝重。
该死的——
叶嘉一波操作这么丝滑，该不会是准备对付他的吧？？？
*
-
叶嘉面无表情地回了寝室。
他确实没把事情闹大，也没闹到导员那里去。
倒不是怕了那几个男生，也不是心软了。只是因为他不想让沈知韫因为这么莫名其妙的流言来一趟学校而已。
让沈知韫泡在这样的流言里，再特意来学校一趟帮他澄清，显示自己没有‘长相一般还寒酸’，对叶嘉而言，比被传谣言还要生气。
叶嘉坐到椅子上，抬头看到衣柜表面贴着的全身镜，瞥到自己的脸色，才发现自己正无意识的皱着眉、冷冷抿着唇。
他神色一顿，努力放松眉眼，紧绷的唇瓣也微微上挑，挑起一抹面对沈知韫时惯常柔软、乖巧的弧度。
嗯。
这样就对了。
叶嘉身体松弛下来，柔韧、修长的身段倚着靠椅，细窄的腰腹下陷，黑色领口遮住他的颈子，他垂着眸，想着沈知韫——就在这时，门又被一巴掌推开。
“砰！”
情景重现一般，门口冲进来两个人。
何子烨两手抄着校园超市的塑料袋，里头的零食满的快要溢出来，“妈的，谁他妈找事？叶嘉呢？叶嘉——”
周晋紧随其后，侦察兵一样瞻前顾后：“操！坏了，咱俩别是回来晚了，叶嘉——叶嘉啊——”
叶嘉无奈的捂住耳朵，站起来：“这呢。”
何子烨跟周晋视线下滑，发现衣柜后的叶嘉，两人一个瞬移，溜到叶嘉跟前，抓住他的肩膀就是一个狠摇：“你没事吧？哥们，没事吧！”
叶嘉被摇的想吐，“我现在有事了。”
“是谁！到底是谁！”何子烨悲痛道：“是谁趁我们不在欺负你！”
叶嘉抓住他乱摇的手，艰难道：“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周晋双手环胸，幽幽俯视他：“解释你结婚没请我们俩吗？”
叶嘉：“……”
叶嘉缓缓抬头：“……”
何子烨默不作声地继续摇他，神情依旧悲痛：“是谁，是谁——到底是谁——喜糖都特么没吃到啊——”
-
五分钟后。
叶嘉正襟危坐，脚边放着摊开的行李箱，对面坐着何、周二位大人。
何子烨跟周晋急急忙忙赶回来，只是担心叶嘉打架没帮手。
跟叶嘉待在一个寝室三年，叶嘉是什么性格他们还是了解的，只要不动手、对方也不装病（此处特指连安笙），叶嘉一般不会吃亏。
顶着何子烨和周晋镭射激光一般的双目，叶嘉叹口气，坦白：“我确实结婚了。”
何子烨：“男的？”
“男的。”
周晋：“今年。”
“今年。”
两人对视一眼，都皱着眉。
何子烨道：“叶嘉，回来路上我们也听了点闲话。你对象大你很多岁？”
如果是别人问这些话，目的可能是奚落、看戏、八卦，但在何子烨和周晋身上，便是单纯的关心了。
叶嘉笑道：“对，没大多少。”
何子烨秒懂，这就是大了五岁以上的意思。
轮到周晋发话了，“他家里是做什么的呢？”
叶嘉想了想，“嗯……普通人家，跟我家里差不多。”
周晋秒懂，这就是家庭背景不怎么样的意思。
目前听起来跟传闻都差不多啊。
何妈妈和周妈妈无声对视，眼里都有些不满。一个比叶嘉年纪大、家境还普通的男人，跟叶嘉结婚了。
他们想着，不约而同地去看叶嘉。
叶嘉背对阳台，一望无际的黛青色天空下，云烟雨坠，天光黯淡，叶嘉乌发白肤，身段瘦而干净，穿着深黑色衣服，一截颈子低垂着，弯下柔敛的弧度。
他还在笑，眼睛似若桃花、一片朦胧水意，眼尾轻巧，唇瓣柔软而水润，坐姿端正挺拔，清隽出尘的小郎君，就这么‘嫁’了。
何子烨：“……”
男人的乳腺也是乳腺！
他突然就觉得没参加婚礼可能也是件好事，毕竟真要是眼睁睁看着叶嘉配了个老男人，手牵手踏入神圣的婚姻殿堂，他一定会泪洒当场。
周晋跟他想的差不多。
两人努力平心静气，打算就当不知道这件事，反正他们跟叶嘉的兄弟情谊不会变，叶嘉就算结婚了，也不影响叶嘉在他们心里的印象。只要不见到那个男人——
叶嘉忽然掏出手机，看了眼屏幕，片刻后，笑着去看他们：“知韫哥……就是我爱人，他准备请你们吃饭，你们要去吗？”
两人：“……”
两人：“去！”
何子烨冷笑，他倒是要去看看，这位知韫哥，到底是何方神圣！
*
-
中午饭已经来不及了，再加上叶嘉的东西还没收拾完，何子烨和周晋又用一种十分郑重地态度对待此次会晤，两人跟叶嘉在食堂随便吃完午饭，便提着澡篮去大澡堂洗澡。
足足洗了一个小时，才在叶嘉错愕的目光中回来。
何子烨刚收拾好的行李又扒开，翻箱倒柜的找衣服。周晋是个宅男，浑身上下没两件能穿的出去的外套，于是找何子烨借了件。
一直忙活到下午五点，叶嘉收到了沈知韫发来的消息。
-[嘉嘉，饭店在亭南路55号。]
他把消息告诉了何子烨和周晋两人。
……亭南路55号，连个饭店名字都没有吗？
何子烨不由皱眉。
怎么说这也是双方第一次见面，何子烨谈过女朋友，最浓情蜜意的时候也和女朋友聊过未来见朋友的事。结婚便是双方各种关系的交汇，如何对待彼此的朋友，便能看出来对方对自己的态度。
是高高在上，还是尊重平等，一切尽在不言中。
他拿出手机，提前搜了下地址。
地图上显示亭南路55号是个私房菜馆，不过这私房菜馆确实没名字，唯一一张图片还显示周围的环境很荒。
何子烨默了默，收起手机。
三人从寝室出发，傍晚的天空低垂，寒风刺骨，好在没有下雨。
叶嘉没让沈知韫来接他，准备跟何子烨他们一起坐出租车去地方。
他撑着伞，围好围巾，戴好冲锋衣自带的帽子。中途，经过学校的校园超市时，何子烨突然出声：“也不能空手去吧。叶嘉，我跟周晋去买点东西。”
“啊？”叶嘉茫然地回头看他们，眼皮被冷风吹得微微洇红，“不用的，人去到就好了。”
“不行。”何子烨几乎已经确定叶嘉这个对象可能手头没什么余钱，或者说比较拮据，这种时候他如果跟周晋只带张嘴去，万一惹得对方不爽，下叶嘉面子怎么办。
何子烨扯了扯周晋，“走，咱们买点东西去。”
周晋看懂了他的眼色，点下头。
叶嘉无奈的被他们拽进校园超市，超市内暖风盈盈，他摘了帽子，等了十分钟左右，才在结账口看见何子烨和周晋。
何子烨拿了条硬中华，周晋则买了两瓶53&#176;的郎酒。
两人都不太懂这方面的流程，但能肯定的是，送礼送烟酒，肯定不会出错。
重点是，两样东西加起来绝对值一顿饭钱了。
也让叶嘉那对象知道，他们可不图这一顿饭。
“走吧。”刚跟周晋嘱咐了几句，何子烨操心的像个老妈子，这会儿才一身轻松地拎着袋子走出来，笑着对叶嘉道：“别让你对象等久了。”
周晋也点头，说：“对，快走吧。我刚搜地图，看亭南路离这可有半个多小时的距离。”
叶嘉听着他们的话，再看看他们手里的东西，真切地笑意自他眼中流出，他紧跟在何子烨两人身后，挑起唇，“嗯。”
走出学校大门，门口就停着很多辆出租车。
上了车，给了地址，司机师傅开始打表，顺便幽幽的看了眼后视镜：“……”
后视镜内，三个大小伙子挤在一块，鼓鼓囊囊的衣服挨着衣服，硬是没人坐副驾。
司机师傅：“……”
是我长得吓人吗？
他点开导航，搜索到亭南路55号的地址，忽然想起来这地方有点偏，是海市除江湾区外的另一处富人区。
于是又问了遍：“确定是这吗？亭南路离你们学校还挺远的，来回一趟可得一个多小时。”
“是这。”
“你们大晚上去那干什么？”
叶嘉道：“吃饭。”
“吃饭？”司机有些惊讶的嚯了声，“这地方还有饭馆吗？”寸土寸金的地方，不都是风景区和休闲会所吗？
这次不等叶嘉说话，何子烨便不动声色地笑着，先答道：“您去了不就知道了么。”
车子平稳的汇入川流。
车内开着暖气，何子烨跟周晋趁这段时间，又问了点有关沈知韫的事。
“他在房地产公司上班，人脉很广，我现在跟他住在……住在和平小区。”叶嘉说。
何子烨连忙查了下和平小区的地理位置，见在比较繁华且有生活气息的区域，微微松了口气：“早知道就去你们家随便吃点了，下馆子还贵。”
叶嘉有些心虚的摸了摸鼻子，“……还好吧。我们家是他做饭。”
“他做饭？”何子烨再次放心，恭维了一句，“可以啊，出得厅堂下得厨房。”年纪大果然会疼人。
“他一个月工资多少？”周晋问。
叶嘉摇头：“我不了解这些，应该一万左右。”不然付不了云锦苑一月那么多的房租。
何子烨更加放心，一万多块钱，说明这人有点能力、且有上进心。海市消费高，但只要两个人沉得下心，还是能攒住钱的。
短短一路，何子烨和周晋对沈知韫的印象已经从‘配不上叶嘉’的老男人，变成‘还行吧最起码能赚钱养家’的真男人。
问的差不多了，导航无机质的声音道：“前方100米处右拐，进入亭南路——”
亭南路到了。
分坐在后排车窗两旁的何子烨与周晋同时正襟危坐，望向两边——
驶过排排整齐耸立的香樟大道，视野骤然清晰，抬头看去——是一座能清晰看见漫山遍野树野植被的人工山。
海市价值数万亿的人工山盘山公路两侧，是明若白昼的路灯、幽深茂绿的山谷，一阵风吹过，树叶哗哗，在此刻模糊了季节。
掩映在辽阔天空与云层下的人工山巍峨沉竣，如若蛰伏的庞然兽类，俯瞰、镇守着整座海市。
司机连着何子烨两人，全都鸦雀无声。
司机甚至多看了两边导航，头也不敢回的连连问道：“你们确定是亭南路55号吧？确定吧？确定我就上山了——我真上山了啊。”
何子烨比他还懵逼，“不是，师傅你没来过这啊？”
“我也是第一次来啊！”司机师傅踩着刹车问：“到底上不上？”
“上。”一片诡异的沉默中，叶嘉微微抬了下眼。看见眼前的人工山，他也有些惊讶，不过还是对沈知韫的信任占了上风。
他道：“跟导航走就好。”
“好！”司机师傅一脚油门，驶入盘山公路。
盘山公路休整的平坦宽敞，弯道处路灯明亮。
一路上，只听导航无机质的女声接连道：“前方弯道，请注意——”
“距离目的地2公里——”
“前方弯道请注意——”
“距离目的地700米——”
“前方直行——”
随之抬头望去，盘山公路终于驶到了尽头，眼前豁然开朗，一座傍山而建、灯火通明，坐落于环山抱水中的新中式私房菜馆，如若明珠一般，点亮了整片昏暗沉静的天空。
此时门口的露天停车场已经停满，来往客人不绝如缕。
喷泉洒出五光十色的水花。
门童静立在数层台阶下，微笑着迎接各位客人。
出租车师傅火急火燎的把他们撂到马路边的绿化带旁，一脚油门绝尘而去。
寒风中，酒店灯光照映出叶嘉的脸。
何子烨左手拎着硬中华、周晋右手提着郎酒。
两人一左一右，站在叶嘉身边，看着叶嘉也有些恍惚的掏出手机，难得茫然地打了通电话出去。
“知韫哥，你确定是亭南路55号吗？”
何子烨：“……”
周晋：“……”
你男人是有多不靠谱，才能给错地址！！！
很快，不知那边说了什么，叶嘉便被顺了毛，脸上恍惚的神情消散，变成无奈又温柔的浅笑。
他轻轻道：“嗯，我们到了……好，这就去……包厢名是松鹤轩是吗？不，你不要下来接我们了，我室友还给你带了礼物，你在包厢里等着就好。”
挂了电话，叶嘉转头笑道，“我不是说了他人脉很广么，之前他一个客户送了他一张礼宾卡，就是这家饭店的。所以没走错，咱们进去吧。”
叶嘉率先朝前走去，背影轻松如常。
……你管这叫饭店？！
何子烨难以置信的跟上。
走了两步。
他步伐又是一顿，周晋跟着停下，就见他皱起眉，压低声音说：“得了，周晋，咱俩这点礼物是够不上这顿饭钱了。”
*
-
这饭店到底没有外表那么浮夸。
大堂与前台用竹屏风隔开，何子烨看了眼，大堂已经坐满了，很热闹，每桌都摆着十几道菜，有带着孩子一家团圆的，也有朋友聚餐一般性质的。
这让何子烨稍微松了口气，有了“这确实是个饭店”的认知。
等叶嘉报了包厢名，一个身穿旗袍的服务员便走上前，笑意温柔，领着他们上二楼，去包厢。
二楼的楼梯在庭院后，庭院假山流水、池塘游廊，松竹挺拔，迎着天边明月高悬的位置，不过今天没有月亮，便在游廊上点了红灯笼。
到了二楼，越靠近那包厢，何子烨心提的越高。他觉得叶嘉这对象果然不愧为‘社会人士’，饭店选在这里，不说别的，派头倒是挺足的。
让人下意识会觉得他家境优渥、没有任何钱财上的担心。
服务员指了指松鹤轩的牌匾，无声退下。
叶嘉上前开门，才握上门把手，门便被从内推开。一道挺拔、颀长的身影出现在门后，看着他，笑道：“嘉嘉？”
——是沈知韫。
沈知韫侧身站在门口窗边，简单的衬衫马甲，身形优越而气质疏朗。窗户正对着庭院游廊，也难怪他如此及时的过来开门。
他先是温和的看了眼叶嘉，牵着他的手，让他进来。接着才去看叶嘉身后的两人，同样笑道，“你们好，我是沈知韫。经常听嘉嘉提起你们，今天终于见面了。”
沈知韫伸出手，何子烨僵硬的跟他握了握。
“你好，沈先生，我是何子烨。”
他看着眼前男人深邃而漆黑的眼睛，这双眼睛眉弓深挺，线条走势凌厉，本该充满沉冷不迫的气势，此时却一副认真倾听的姿态，格外的温和。
何子烨不由感到些紧张，来之前心里的所有腹诽此刻更是荡然无存。
……这个沈知韫，完全、绝对、一点、也不是叶嘉嘴里的普通形象！
叶嘉啊叶嘉。
他僵笑着收回视线，看着沈知韫将目光转向周晋，与周晋交流起来。叶嘉乖乖站在沈知韫身边，手还被沈知韫轻轻握着，两人之间的气场格外相融，插不进任何外人——
……你到底知不知道什么叫“普通”！
寒暄终于结束，互相交换了姓名，有了初步印象后，该上座了。
“对了，我们这趟来也没带什么东西，临时买的烟和酒。沈先生，也不知道合不合您的心意。”
上座后，何子烨客气的把带来的礼物给了沈知韫。
眼看着沈知韫笑着收下两个红袋子，他松了口气，刚才那边小紧张跟着消失不见——别的不说，他跟周晋可不是空手来的，作为叶嘉的“娘家人”，怎么说也是礼数周全！
何子烨有了底气，才感到口干舌燥。桌面上的小瓷杯里竟然提前被沈知韫倒了水，水温正好，如今喝又暖身又解渴。
他抽抽嘴角，一口饮尽。
一杯水喝完，何子烨痛快的放下瓷杯，再一抬头，眼前顿时被一片金灿灿的红色炫了满眼。
包厢里的大圆桌足够坐十几个人，四人没有按照主座客座的位置来排，何子烨的右手边便是叶嘉、沈知韫。
此时右边的右边，沈知韫从身边递过来一个快要闪瞎他眼的长方形礼盒。
何子烨眼珠子一动不动的，盯着盒身上的“4090Ti”游戏显卡字样。
“抱歉。”送过去礼盒，沈知韫笑意温和，靠着座椅，云淡风轻的对他们说：“我也不太清楚现在的大学生喜欢什么。听嘉嘉说你们喜欢玩游戏，就买了这个当送两位的见面礼，也不知道合不合你们的心意。”
何子烨凝固了。
周晋也凝固了。
两人堪称迷茫的对视一眼，齐齐看向桌上摆放整齐的两个显卡。
合不合心意的先不说……只是现在送个见面礼都这么卷了吗？？？

第21章
*
收下见面礼后，这顿饭才算正式开始。
不谈长相，沈知韫处事周全、谈吐得体，姿态放的端正，跟几个学生说话也完全不像某些社会人士一样动不动满口大道理和说教。
在叶嘉三人聊些有关学校的事时，他便默默听着，偶尔会帮叶嘉夹菜或者盛汤——不插话、不问问题、不发表看法，在做别的事的同时，又能让人觉得他在认真倾听。
何子烨自知自己哪怕到了沈知韫这个年纪，修养肯定也不到家。他对沈知韫愈发改观了，最后一分偏见也消失后，这顿饭便越吃越顺心、越吃越舒服。
这私房菜馆上菜很快，一桌子满打满算都是大菜，色香味俱全。
何子烨跟周晋晚上还得回学校，没法喝酒，再加上上的菜里有海鲜，沈知韫便点了壶冰镇的酸梅汤。
酸梅汤酸甜适口，颜色清透，一口下去解腻止渴。
饭过半局，不知怎么就聊到了结婚的话题。
自打收了沈知韫大手笔的见面礼，何子烨跟周晋的态度就肉眼可见的礼貌起来，一口一个沈哥的叫着，暗搓搓的问了他不少职场上的问题。
沈知韫也很有耐心的回答。
直到知道两人没办婚礼直接领的证——
“什么？”何子烨端着茶杯的动作一颤，茶杯里的酸梅汤随着他的动作晃了晃，他看过去，惊诧不已：“你们没办婚礼？为什么？”
要是来之前知道这回事，何子烨指不定会怀疑沈知韫这是不是在钓鱼，连婚礼都不办，按沈知韫这长相、气质，再加上层单身的光环，妥妥的渣男行径。
但现在对沈知韫有了基础的印象后，他觉得这事儿应该没那么简单。
这次没等沈知韫回答，叶嘉便放下汤匙，解释道：“是我不想办的。当时我们家情况有些特殊，不太适合办婚礼。后面就是因为还在上学的原因，实在抽不出时间。”
“那你们就不办了？”周晋问道。
沈知韫笑着摇头，“婚礼还是要办的。等嘉嘉毕业，我们会在海市办婚礼，到时候你们可一定要来。”
“那肯定的，我们可得去当伴郎！”何子烨和周晋闻言放下了心，又笑着揶揄，“我跟周晋还是头一次参加同性婚礼，是不是到时就没接亲那一环节了？”
沈知韫没回答，而是侧头去看叶嘉，他放在桌布下的手轻轻捏着叶嘉的食指，有些促狭地勾了勾唇，“那得问嘉嘉了。”
叶嘉耳根微红，镇定地放下茶杯，乖乖由着沈知韫玩他的手指，说：“……到时候看情况吧。”
看什么情况？
何子烨知道这就是一句玩笑话，接亲可得从一方家里接对方去另一方家里。沈知韫是京城人，叶嘉是榕城人，婚礼要是在海市办，怎么听都不可能接得了亲。
除非其中一方安排个专机把对方的亲戚朋友全都拉上，飞越半个华国。
他被自己的想法逗乐了，举杯跟叶嘉碰了碰，“别的不说，婚礼当天我跟周晋帮你们挡酒。”
啃着大闸蟹的周晋顿时慌张抬头，“你立军令状可别带上我啊，我酒量就那么一小点。”
“那就从现在开始练么，”何子烨笑着拍他肩膀，“不然你以后见老丈人怎么办？跟老丈人一边吃花生米一边喝白开水？”
铁血宅男&#183;周晋：“……我的赛博老丈人应该不会喝酒。”
饭局就在这些玩笑话中落下帷幕。
一顿饭吃完，时间也来到了晚上八点多。私房菜馆隔壁的停车场内停有一辆辆排列整齐的专车，专门送喝了酒的客人回家。
走出饭庄。
潮湿冰冷的空气拂面而来，吹的人神智从困乏变为清醒。
大门高悬的昏黄灯笼下，叶嘉侧身沐浴着暖光，沈知韫身穿大衣，挡在他身前，低头帮他围着围巾。
两人身高相差半个头，一个高大沉稳，一个清隽而年轻。
不知沈知韫说了些什么，叶嘉手揣在冲锋衣暖和的口袋，仰头弯着嘴角在笑。灯光轻柔的洒在他脸上，他的下颌被一圈圈围巾缠了起来，鼻尖冻得微红，呼出潮湿的白雾，沈知韫垂在身侧的手便抬起来，温柔的抚向他——
那只手很大，手背宽厚、经络清晰，完全盖住了叶嘉的脸颊。一个正常的动作，却莫名让人感到心惊，带着深浓的情感。
何子烨顿时收回视线，缩着脖子跟周晋上了沈知韫叫来的专车。
……两个大老爷们也这么腻歪？
专车牌子是大众，空间很宽敞。
周晋老早就坐上座，正爱不释手的抱着显卡美滋滋的笑，情到浓时，还忍不住亲了亲礼盒外壳。
何子烨：“……”
得。
这位比别人更腻歪。
又静了两秒。
何子烨：“…………”
看来周晋这辈子是真的只能当赛博女婿了。
他怜悯的收回视线，那头叶嘉已经跟沈知韫说完话，快步走了过来。沈知韫站在原地，静静等待着。
何子烨连忙降下车窗，“你还过来干什么？我们直接就回学校了。”
叶嘉弯着腰，趴在车窗上，“你们两个都是明天的车票？”
“对，现在再不走，等大一大二放假了，我们就抢不到车票了。”
“那我明天回学校拿我的行李。”叶嘉说。
何子烨：“也可以，我明早十点的高铁，周晋中午十二点的，寝室估计就剩个连安笙，我看他这些天挺老实的，你拿完行李赶紧走，别搭理他。”
虽然从叶嘉那知道是连安笙给他提的醒。
但连安笙恶名在外，突然做回好事，反倒让人更加警惕。
他像老妈子一样操着心，叶嘉失笑，“知道了。”
“对了，这个给你。”从口袋里翻出沈知韫刚刚给自己的纸条，叶嘉递给何子烨，上面是一串电话号码和一个姓名。
周晋凑过来看，“这是什么？”
“一个经销商的电话号码，老何这趟回去不是要帮家里收甘蔗吗？要是甘蔗存量够大，可以联系这个人，他能帮忙卖。”
何子烨呼吸一窒，“经、经销商？！”
在农业大县长大，何子烨太清楚一个经销商对于果农的作用了，多个经销商就多条买卖的路子，多少果农因为找不到买卖路子只能看着满园水果一直滞销到烂在地里。
这其中元素种种，左不过与市场息息相关。
经销商就是打开市场的口子。
这个礼可比游戏显卡贵重多了！
何子烨急急忙忙转过头，想下车去给沈知韫鞠躬。
“别，”叶嘉看出他的激动，拦住他，说道：“这个经销商是知韫哥的客户，他也是才想起来，你能用得上就好。”
何子烨回答的郑重不已：“叶嘉，真的谢谢——沈哥那里我也就不多说了，以后你们俩有什么事用得着我，直接跟我说，我绝无二话！”
“好啊，”叶嘉笑着应下，“这次算你欠的账，以后再让你还。时间不早了，你们走吧。”
……
大众车远去。
尾灯一闪一闪。
何子烨和周晋从窗户探出头，跟他招手。
叶嘉也招招手，身后有阴影传来，他的手被牵住，沈知韫道：“嘉嘉，回家了。”
*
回到云锦苑已经快晚上九点。
叶嘉先去洗澡，浴室水雾蔓延，热气蒸腾着充斥四周。水温正好，从头淋到尾，他回想着今晚的事情，觉得这顿饭请的很是时候。
何子烨和周晋解开了对沈知韫的误会；
沈知韫也认识了他身边最好的两个朋友。
不过对于结婚这件事，叶嘉觉得办不办婚礼都可以。叶家的亲戚范围里同性结婚的少，也就大一那年叶嘉参加了一场远房表哥的婚礼。
婚礼上他跟几个老太太、老大爷坐一桌。同性婚姻合法近二十年，可惜对于这些更老一辈的人而言，同性结婚还是有违人.伦。
酒桌上叶嘉听了不少尖酸刻薄的话，当时他便想，要是以后轮到他结婚，他绝对不请这些思想落后且碎嘴子的亲戚。
不过听沈知韫的意思，他们的婚礼是要大办一场？
那到时候要请几桌呢？
叶嘉想想海市一场婚礼的花费，再想想沈知韫一向浮夸的行事作风，觉得这场婚礼的花费只会多不会少。
他想得入神，洗的便有些久了。
浴室的门很快被敲了敲，磨砂门倒映出沈知韫高大结实的身影，黑沉沉的压在磨砂面上，莫名有些催促的意味。
“嘉嘉？”他问，“洗好了吗？”
叶嘉正在冲头发，睁不开眼，闷闷的开口：“还没有。知韫哥，我在想一件事。”
沈知韫嗯了声，倚着浴室门等起来，“想的什么？”
“我们婚礼的事。”叶嘉闭着眼，水流的冲刷着他的五官，乌发湿漉漉的黏在眉梢、眼前，他嘴唇浸着水，一张一合：“其实有一些亲戚，我不太想请他们。”
耳边静了许久，没有听到沈知韫的答复。
叶嘉冲完头发，微微睁开眼睛，恍惚间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看错了，发现门被打开了一条缝隙，缝隙越来越大，沈知韫走了进来。
他一愣，接着一慌，赤脚踩在吸水地毯上，下意识想往后退，才退一步，便被沈知韫扶住了胳膊。
沈知韫有些无奈地看着他，水流冲刷着他英俊深挺的面孔，他眼眸漆黑、滚烫，意味不明的望来，俯身，欺近了些，“躲我做什么？”
叶嘉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躲。
只是沈知韫的身影压在浴室磨砂窗户上的一幕，让他莫名想到了某种庞然兽类，即将进食前的压迫感。
沈知韫没脱浴袍，花洒水流很大，转瞬便淋透了他的浴袍。丝绸质地的浴袍贴合着优越完美的身躯，饱满的胸肌、宽阔厚重的肩膀，以及俯身压来时，被水流冲刷得越发具有侵略性的眼睛、薄唇。
那双眼黑沉沉的，却含着深浓笑意。
沈知韫捧起他的脸，开始细碎的、温柔的亲吻他的眼睛、鼻尖、唇瓣，声音也在热气的氤氲中，变得温沉低哑：“嘉嘉，你在想我们的婚礼吗？嗯？”
他好像很愉悦，尾音都带着笑。
有了刚才退后那一下，叶嘉被沈知韫一声询问问的愧疚，尽管腿软的有些站不住，他还是乖乖扶着沈知韫结实的小臂，唇瓣乖巧张开，被滚烫的吻淹没的前一秒，喘息着说道：“……我不想请、那些会说闲话的亲戚。”
沈知韫便问他：“说什么闲话？”
“说我们……我们不该结婚。”叶嘉眼睛潮湿，薄红蔓延到耳后、颈侧。
他呼吸急促，站在沈知韫怀里，抓着他胸前的浴袍，继续仰着头，努力张开嘴，承受着深重、粘稠，几乎要将他灵魂拖入海底洞穴般的深吻。
这吻不知持续了多久，再睁开眼时，叶嘉已经没有力气的跪坐到脚下的吸水地毯上。
他眸光微微涣散，眼尾湿漉漉的、洇开潮红，被亲的肿胀、烂红的唇瓣，像雨中打碎的细软花瓣，温顺又听话的轻张，小声喘息。
阴影随着跪坐的动作笼罩住全身。
沈知韫也蹲了下来，修长的五指插入他耳后碎发，俯身与他抵着额头，攀升的雾气中，沈知韫眼底笑意很深，说道：“那就不请。”
叶嘉已经快忘了这个话题，有些茫然地抬起眸。
……不请什么？
他薄而潮红的眼皮又被亲了亲，不自觉轻眯起眼睛。
接着便被抱起来。
沈知韫步履轻松的朝外走去，“好了，嘉嘉。”
“我们该睡觉了。”
-
这一晚叶嘉不知几点才睡着。
卧室中央湿漉漉的大床被褥凌乱，水迹暧.昧，羽绒被也随意搭在床边，半坠不坠。
第二天。
叶嘉一个人睡到十点。
沈知韫已经提前和周晋联系，九点多的时候便把他的行李带回了家。
当叶嘉被急促的手机铃声吵醒时，落地窗外天空低垂，阴翳的云层如若某种不祥的征兆。
沈知韫闻声皱着眉，推门而入。
他一身家居服，坐到床边，关切的揽住叶嘉。
叶嘉也迷迷糊糊的依偎在他怀里，闭着眼睛接了电话，“喂？”
“嘉嘉！”
电话那头，尖锐而慌乱的声音如若一道警钟，敲得他瞬间睁开了眼。
叶母急道：“不好了！你姥爷昏迷住院了！”

第22章
*
在叶嘉的印象里，姥爷一直是个精神矍铄、身体倍棒的小老头。
今年已经六十多岁高龄了，年初拜年的时候，姥爷还能早起遛弯散步，去公园里头打打太极拳，晚上吃饭配点小酒，日子过得逍遥又自在。
叶母是个讲究人，很关注家里人的身体健康，年年都会带家里人一起体检。姥爷身上小毛病不断，高血压高血脂，需要定期复查。
他性子又犟，一定要住在乡下老家。这些年一直是舅舅家照顾他，这次姥爷突然晕倒，被送到县城医院，叶母已经紧急请了几天假，飞速赶往县城，也是在路上给叶嘉打的电话。
接到电话伊始，叶嘉便开始准备回家的事宜。
小县城不比榕城，没有直达高铁票，沈知韫正在假期，便决定开车回去。
两人匆忙吃完中午饭出发，一路上天色昏沉，驶出海市范围内后，远方阴翳的云层缓缓散去，天空稀薄、阴暗，却没有任何下雨的迹象。
大众车内，叶嘉决定到下个服务区跟沈知韫换着开车。
他的驾照是高考结束那会儿拿到手的，到现在也有三年多了，再加上身边有个熟手，上高速是没问题的。
坐在副驾驶上，叶嘉眉心紧蹙，眼底忧虑不减。
沈知韫看了他一眼，无声加快车速，“嘉嘉，别担心，现在爸妈还没打电话过来，没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叶母的电话还是上午十点打来的那一通，如今已经快下午一点。叶嘉控制着自己想要打过去电话的冲动，点了点头。
榕城离海市不算远，开车五个多小时就能到。只不过姥爷现在在榕城下属的安清县里，还得开半个多小时的车。
刚踏上通往安清县的省道。
叶嘉便接到叶母打来的电话。
电话那头，叶母声音疲惫，“嘉嘉，你们到哪儿了？”
叶嘉看了眼导航：“我跟知韫哥已经到榕城了，现在正在往县里去。妈，你们是在人民医院吗？”
“对，人民医院。你们都走到榕城了？”叶母无奈道，“我还想着你们要是才过半截，就让你们回去呢。你姥爷没事，来医院又是验血又是CT，做了一大堆检查，最后医生说你姥爷是疼晕的。”
叶嘉：“？”
叶嘉：“什么？疼晕的？”
他手机放的免提，一旁的沈知韫也挑了下眉，手指轻轻敲着方向盘，看过来。
叶母没好气道：“对，你姥爷那个膝盖磨损的严重，叫什么半月板吧，都快磨没了，膝盖里头的骨头互相蹭着，医生说得做手术，具体怎么做得等明天挂专家号再看看。你要是跟知韫已经来了，就来医院一趟吧，你舅舅小姨他们都在这，也来打个招呼。”
膝盖磨损，听着就比脑梗或者心梗轻一些。
叶嘉有些哭笑不得，听叶母话里话外的意思，姥爷忍痛已经忍了不知多久了。
这小老头犟了一辈子，要不是这次疼晕过去，还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知道他膝盖的问题。
-
安清县人民医院内。
七点半的天空低垂，住院大楼里人声喧杂，大厅灯光开的很亮。
冷风打着卷，吹起地上的枯枝烂叶。叶母挂了电话，抬头，小路上正走过来两个人。
为首的是烫着羊毛卷发型的小姨，小姨坐着叶家的车一块来的医院，知道姥爷没什么大毛病后，就张罗着出去买饭。
姥爷这手术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做，总之不能吃发物，她干脆全买的粥，自己拎着五六碗粥，后头舅舅跟着她，手里则是几盒小炒菜。
跟两姐妹比起来，舅舅叶广平五官端正、性格憨厚。
身为家中长子，舅舅学习比不过大妹妹，人情世故比不过二妹妹，初中毕业就不上了，去广东打工的时候学了门手艺回来，现在在集镇上开了家修车店，日子过的平平淡淡。
小姨眼尖，看见叶母挂电话的动作，“姐，给谁打电话呢？”
叶母接过她手头的粥，“还不是嘉嘉那孩子，他担心他姥爷，已经跟知韫到榕城了，马上就能来医院。”
小姨一愣，“知韫也来了？”
“自家人，”叶母语气挺淡，“过年那阵子也没让知韫坐下来跟你们吃顿饭，这趟顺便见见。”
这就自家人了？
小姨心中嘀咕，过年那会儿叶嘉草草率率的结了婚，叶母比谁都不高兴，连带着叶父被诊断出是误诊后，叶家一直鸡犬不宁到叶嘉去上学。
现在才半年，叶母就真心认这个儿婿了？能被叶母这么眼高于顶的人纳为自己人看待，这个沈知韫也算有点能耐。
小姨心里思索着，把剩下的粥全递给叶母，“行，那到时候见见。这俩孩子来应该也没吃饭，我再去买两碗粥回来。”
“我去吧。”舅舅憨厚的笑着，插了话，“俩大小伙子胃口大，又开了一天车，一碗粥肯定吃不饱。我看对面小餐馆有卖盒饭的，两荤一素还配汤，这个顶饿。”
叶母点了头。
“两份不够，四份吧。”小姨说。
两人同时看向她。
小姨便笑道：“瑶瑶这孩子也带着白朗回来了。哎，这俩孩子，闹分手闹完了，本来准备请个假出去旅游的，一听说她姥爷住院了，旅游也不旅了，开车就回来了。我这也是才接到的电话，可不是巧了。”
……是够巧的。
叶母没法说什么，毕竟沈知韫跟叶嘉回来的突然，小姨事先也不知情。现在表姐带着白朗回来，同样的年纪、同样的辈份儿，别的不说，俩“连襟”一块出现，难免产生对比。
哎。
她在心底无声地叹口气。
小姨的手机也在这时响了起来。
看了眼来电人，她顿时笑起来：“你瞧瞧，说曹操曹操到。瑶瑶给我来电话了，哥，姐，我出去接。”
她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回来。
病房里还有人在等着，叶母没耽搁时间，上了电梯，舅舅站在她身边，问了句：“大妹，嘉嘉那里要不要我去看看？”
“不用，”叶母不在意道，“嘉嘉来过人民医院，知道路怎么走。”
舅舅便点了头。
他看一眼叶母，再想想小姨，心里有几分无奈。两个妹妹的孩子都带着对象来了，某种意义上来说，今天都是首次见面。
年初那次在医院，他跟小姨其实压根没见到沈知韫。
叶母一点也不掩饰自己对叶嘉这段婚姻的不满，碍于面子，找了个借口把他跟小姨支出去，两人再回来，便只看见了一个模糊而高大的背影。
小姨私下跟他发过牢骚，说叶母心气太高，都是一家人谁还能看谁笑话不成。
这次叶母愿意让沈知韫露面了。
换而言之，叶家内部的矛盾应该也是解决了。
一个沈知韫，一个白朗。
沈知韫那里好说，家境普通，跟叶家不相上下，听说在海市打工，有车没房，背着房贷，人应该很和气，好说话，普通人没那么多性格上的毛病。
至于徐芝瑶的对象，那个叫白朗的，舅舅就有些拿不准了。
据小姨说，白家在海市开厂，富贵人家，白朗不光是独生子，自己还有出息，现在在大公司打工，月薪都两三万了。
年纪还小，跟徐芝瑶同岁，两个小年轻都有出息，心高气傲点也正常，现在自家人见面还好说，就怕过年的时候，有好事亲戚拿两个女婿出来比较。
以叶母和小姨的性子，还不知道怎么收场呢。
舅舅实在头疼，决定待会儿见了两个外甥女婿，还是多跟沈知韫说点话，照顾照顾对方，免得沈知韫落差太大，回头再惹得人家心底不痛快。
大老远跑过来一趟的，也不容易。
舅舅如此想着。
*
他这边在考虑接待两个外甥女婿的事，小姨跟他一样，走出住院部大楼就开始打电话，催着徐芝瑶赶紧接。
“妈，干什么呀？”徐芝瑶正在副驾驶上化妆，摁了免提，涂着口红道：“姥爷不是没事了吗？我跟阿朗还在路上，就快到了，你别老催我们。”
“谁催你了，你跟小白这趟来带没带东西？”这个话题有些敏感了，白朗在驾驶座上忍笑，徐芝瑶瞪他一眼，顾着母亲的面子，把免提关了。
“带了啊，你放心吧妈，带了不少呢，给你买的包包、香水。大姨那里是一套护肤品，舅舅那是一条烟一箱酒，姥爷那里是保健品，绝对都——”
“什么？”不知电话里小姨说了什么，徐芝瑶皱起眉头，脸色有些不爽，白朗竖起耳朵，悄悄地听，“不让我们带下去，那怎么行？我跟白朗可挑了好久……哦哦，行吧，嘉嘉也来了，你也不早说。”
徐芝瑶给了白朗一个眼神，白朗问：“怎么了？”
“待会儿前面超市停一下，下去买两箱牛奶上来。”徐芝瑶嘱咐完，心底其实还有些不痛快，但也识大体的应着小姨的话，“妈，你的意思是让我们等等嘉嘉，跟他们一块上去？”
小姨道：“对，要是嘉嘉两口子没带东西来，你们牛奶就别拿了，跟他们一样空着手上来就行。要是嘉嘉他们也带了东西，你们再拿牛奶上来。”
徐芝瑶知道她这是在为叶嘉考虑，便点了头。前面已经能看见安清县人民医院的牌子，红光明亮，人口车来车往、人流不息。
县城医院不论什么时候人都不少，门口一个电闸门，好在占地面积大，该有的大楼设施一应俱全。
“我们已经到了，开车进来了。怎么等嘉嘉他们，给他们打电话问问吗？”那也太别扭了，关系没好到特意打通电话一块去的份儿上。
小姨闻言顿了顿，“……算了，还是你们先上来吧。”
“牛奶呢？”
“牛奶也提着。”小姨说。
徐芝瑶这才有了笑脸，自己母亲还是向着自己的。
白朗寻到露天停车场的一个空位，把奔驰车停进去。隔壁距离不远的地方，也有一个空位，那里有辆黑色大众，应该是跟着他们进来的，也在停车。
徐芝瑶没抬头，还在打电话：“妈，嘉嘉跟他老公一块来了？他老公到底长什么样子，待会儿万一碰面了，我都没认出来，那多尴尬。”
小姨道：“别说你了，我都是第一次见。”
“嗯？年初那会儿不是……”徐芝瑶想到叶母的做派，恍然，“大姨可真是……”
身为小辈，她把话咽回肚子里。
电话挂断前，小姨跟他们说了病房号。
终于有了聊天的空隙，白朗熄了火，解开安全带，疑惑着问：“你那个表弟？他们也来了？”
“对。你一会儿态度记得好点，”徐芝瑶担心的帮他理理领子，“我们家这边的亲戚人都很好，你要是无聊，就跟他说说话，都是‘连襟’，以后打交道的机会还多着呢。”
白朗点头，“亲姐妹那才叫连襟……行了，我懂得。”
他跟徐芝瑶下了车。
徐芝瑶绕了车子一圈，在后备箱里检查东西，怕一路颠簸把酒给磕着碰着了。
白朗站在旁边，撑着后备箱的盖子。
隔壁不远处也传来一声开门声，走下来两个人。前面的男人身形高大，一身简单的休闲装，低沉夜幕下，也能看出他通身沉稳从容的气势。
他弯下腰，从后备箱里拿出东西。
身侧还站着一个人。
个头稍微矮一些，被挡了个严实，只露出一只修长的手，接过男人递来的东西，便跟他并肩离去。
两人一人拎着一箱牛奶，走进了住院部大楼。
“好了，走吧。”
徐芝瑶的声音唤回了白朗的注意，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忍不住，把那箱酒也搬了下来。
白朗连忙接住，不太明白她的意思：“不是说……？”不拿上去吗？
徐芝瑶道：“拿着。你还没进门，得正式点——我表弟那边，毕竟都结婚了，随意一点也没事。还有，我没跟我妈说你早就从华腾离职的事，他们现在还以为你在华腾工作，你别说漏嘴了。”
“……祖宗，我就毕业那会儿在华腾干过半年，那会儿华腾总裁还没换呢。现在华腾什么样，我是真不清楚。”
白朗无奈，却也知道徐芝瑶之所以这么对外界说，是在为他贴金、提高地位。
“不知道怎么了？你当我们家这边会有人比你还了解华腾吗？”徐芝瑶干脆地帮他做了决定，领着他往住院部走去，“行了，先过了这关再说，走了！”

第23章
*
住院部单人病房，609病房。
待会儿两个小辈都要带对象来，叶家一大家子齐聚一堂。
姥爷饭也吃不下了，随便抿了两口粥，在舅妈王桂花的照顾下，声音很是洪亮，半点听不出病痛的折磨。
“我这点小病，你看看你们一个个的，折腾的嘉嘉跟瑶瑶都回来了。”
王桂花身下也有两个孩子，不过孩子年纪小，在读寄宿制高中，这会儿不在身边。
她性格勤劳淳朴，知足常乐，全部精力都用在两个孩子身上，闻言笑着道：“孩子这是孝敬您呢。”
“哪儿用的着，”姥爷嘴上说着不乐意，实际上笑得红光满面，“就会给孩子们找事。”
叶母跟小姨懒得搭理自己这个爸，两人勤快的打扫卫生，虽说这次见面的场合不算正式，但也得敞敞亮亮、干干净净。
叶父下了晚课急急忙忙赶回医院，他骑电瓶车赶来，一路上冻得手脚通红。这会儿跟舅舅站在窗前的小桌子上，看一个板板正正的茶包。
茶包里头是二百一两的金骏眉，专门用来招待两个外甥女婿。
叶父心里其实有点别扭，叶母总跟他说自己这个哥哥多憨厚、多淳朴，实际上舅舅这人要是没点心眼，在这处处攀关系讲人情的小集镇上，也开不起来修车店。
就拿这茶叶举例。
下午那会儿知道嘉嘉跟知韫要来，舅舅可没动买点东西招待的心思。一个晚饭的功夫，知道徐芝瑶要带白朗来，二话不说就去医院对面的烟酒超市临时买好茶好烟去了。
叶父越想越不痛快，也知道沈知韫跟白朗没得比，一个是已经结亲的外甥女婿，一个是未结亲的，理所当然的要对那个未结亲的重视点。
只是知道归知道，他跟舅舅说话还是变得敷衍起来。
舅舅倒还是笑呵呵的，半点没察觉。
电水壶里嘟嘟嘟的烧着热水，下面的温度显示100&#176;，水开了，他找出来一次性杯子，每个杯子里都抓了把茶叶，笑道：“老叶，趁这会儿嘉嘉跟瑶瑶都还没来，咱们先来尝尝这茶叶好不好。”
他给叶父倒了杯茶，金骏眉是出了名的红茶品种，茶汤鲜红、香气扑鼻。
叶父给他面子，等茶凉的差不多了，抿了口尝尝，味道醇厚悠长，跟家里平时五十多块钱一斤的茶叶果然不是一个等级。
看得出来用了心思。
喝完茶。
舅舅放下茶杯，犹豫的看他一眼：“老叶，咱爸这个腿，我之前也在网上查了下，说是要做膝关节置换手术。这种手术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我还是想让爸去省城或者海市那种大城市做。”
叶父点头：“那就去。这手术一场下来多少钱？”
“医保报销，差不多两万。”
“两万，也不贵，”叶父心里琢磨着，“真要是去省城，那得提前约号，谁去照顾爸也得安排好。”
舅舅肩负着赡养姥爷的责任，在集镇上经营修车店。舅妈则在集镇唯一一所大型超市里当导购员，一月两千，还得照顾上高三的孩子，都走不开。
叶父还在想家里有谁能有空去帮忙，舅舅便递来一根烟，肉眼可见的紧张：“我想着知韫不是在海市定居吗？要是让爸去海市做手术，是不是能让知韫帮忙照顾一下……”
“你说什么？！”
腾的一下，叶父怒瞪起双眼，一怒之下差点脱口而出“放屁”两个字！
白朗也是海市人，在海市还有房有车，凭什么就让知韫跟嘉嘉去照顾老人！
俩孩子年纪轻轻的，没被姥爷养过一天，莫名其妙就来替他们大人承担起赡养更老一辈老人的责任，舅舅是失心疯了吧？这话也敢说？！
一看他这脸色，舅舅便讪讪的闭了嘴，生怕这文人气很重的妹夫被自己气出病来，“行了行了，老叶，你别生气，我也就是随口说说……”
“随口说说？“叶父绷着张脸，额角青筋绷起，一股一股的，脸色非常难看，硬梆梆道：“那你别想了，这事不可能。咱们大人的事儿反倒让小辈来帮忙，太丢人了，显得跟多不要脸一样。”
舅舅被刺了一顿，自知理亏，“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
他这会儿清醒过来，也懊悔地想给自己一巴掌。
刚才那话真不是人说的，嘉嘉那么小，知韫也是忙于工作和生活……哪儿能让两个孩子忙这些。
他有心给叶父赔个罪——
“咚咚咚”
却被忽然响起的敲门声打断。
病房内一静。
叶母跟小姨同时抬头看过去，房门紧闭，门外隐隐有说话声。
“这是谁来了？”舅妈紧张的站起身，扯了扯衣服，“要不要我去开门？”
“你去什么，”叶母赶紧下了陪护床，穿鞋，“我去吧。”
小姨就坐在床边，脸上笑容根本收敛不住，她起身道：“肯定是瑶瑶跟白朗来了，这俩孩子刚给我打完电话，这个点也该来了。”
单人病房的布局四四方方，门口凸出来一块，是卫生间。两张病床跟卫生间平行，看不见房门。
倒是叶父跟舅舅站在床尾的窗户边，一扭头，便能看见门口。
小姨独自一人去开了门，门外站着的果然是徐芝瑶和白朗。
“哎呦！”屋内几人只听见她热情洋溢、眉开眼笑的招呼声：“瑶瑶！小朗，可算是等到你们来了，怎么这么半天呢？刚才不是打电话说早就到了吗？”
她话音落下，屋内众人也都看见了走进来的两个年轻人。
徐芝瑶一身呢子大褂加连衣裙，妆容精致，手里提着一箱牛奶。
身边的白朗相貌堂堂，精神奕奕，他个头应该也有一米八了，手里拎着一箱酒，第一次见这边的亲戚，表现的莫名有几分僵硬和不自在……目光总往身后扫去。
“大姨，舅妈。”徐芝瑶跟屋内几位长辈打了招呼，神情自若，说道：“说来也巧，我们路上碰见嘉嘉他们了，干脆就一块来了。”
她说完自然的转过身，看向门外，随着她的动作，众人这才发现后面还有两个人。
小姨就愣在门口，一只手还扶着门，保持着开门的动作，半天才找回声音。
“这是嘉嘉和……知、知韫吗？”
“嘉嘉？”坐在床边没动的叶母站了起来。
徐芝瑶跟白朗堵在不大的门口，这让她隐隐只看见了两道影子，听了小姨的话才知道是叶嘉跟沈知韫也来了，“这么巧？你们一块来的？”
徐芝瑶和白朗堵在门口的必经之路上，两人往旁边退了退，一个撂牛奶、一个撂酒。一箱茅台酒价值不菲，舅舅本还想去看沈知韫，这下见状，忙走上前帮忙。
“小白是吧？”他笑着，帮着白朗扶了下酒箱，“怎么买这么贵的东西过来？”
“不贵，这酒在我那放着也是放着，不如带过来了。”白朗也笑，他刚从徐芝瑶那认识到这个是亲舅舅，这会儿虽然还没回过神，但已经开始交际。
姥爷生着病，这箱酒其实带来的不是时候，不过没有任何人会嫌礼物烫手，何况礼是茅台了。
跟白朗把酒放好，门外又走来两个人。
舅舅被白朗一番话说的心情舒畅，一抬头，先看见的是叶嘉，叶嘉手里也拎着箱牛奶，正跟叶母说话，询问姥爷的病情。
不过最让屋内众人在意的，还是他身后那道影子——
陌生男人踱步走进屋内，一身简约宽松的休闲装，气势沉稳、从容，风度翩翩。
他身量过于高大，掀起眼皮，眉眼线条走势凌厉，一举一动都充满距离感。一进屋，无形的气场便以他为中心，四下散开，莫名便让人噤了声。
不过很快，对方唇角一抹温和的笑意便冲散了这股距离感。
“爸。”男人看向叶父的方向，如是道。
爸？
屋内众人终于反应过来。
这就是……沈知韫？
小姨眼里还有些惊骇和难以置信，越过众人，跟同样僵着脸的徐芝瑶对视。
徐芝瑶莫名的难堪。
率先收回了视线。
她无声看了眼自己身旁的白朗。
可是现在除了她，已经没人再在意白朗了——包括据说，特意买了贵茶贵烟，等着白朗上门的舅舅。
*
五分钟后，病房内莫名紧绷的气氛终于散去。
“姥爷，您现在感觉怎么样？”
寒暄完毕，叶嘉便跟着叶母坐到陪护床上。
姥爷精力不济，不过看见外孙和外孙女都陪在跟前，还是强撑着说：“我哪里有事，我好好的。”
“好什么好？”叶母让叶嘉脱掉外套，病房里暖气充盈，叶嘉的冲锋衣外套沾了露水，她正在用毛巾擦拭。
“都疼晕了，还在嘴硬。”叶母没好气道。
病床的另一边，徐芝瑶不留痕迹地从叶嘉身上收回探查的视线，问道：“那现在怎么办？直接动手术还是再看看？”
姥爷道：“输点水就行了。”
“行什么行！”一直显得有点心不在焉的小姨被气回了神，不耐烦道：“爸，您少逞点强，你这膝盖要是做手术也有医保报销，别担心那点钱。”
姥爷被自己女儿堵得一噎，眼看着嗓门就要提起来，舅妈连忙给他压了压被子，“爸，您可别动肝火……广平（舅舅姓名）那边还跟两个孩子聊天呢。”
这话像瞬间起效的止火药，姥爷往床尾的小桌子处看了看，小桌子上烧着水，泡着茶，四个男人围着桌子坐着，窗外天空一片黑沉，看模样也在说话。
姥爷便降下音调，斥了句：“医保又不是全给报销，这么点小毛病哪儿用得着动手术！”
“行，”舅妈继续好脾气的道，“明天等专家来看看，要是说可以不动手术，咱们立刻就回家。”
姥爷这才满意的闭了嘴。
叶嘉对姥爷的脾性也有点了解，无奈的叹了口气。他无意间抬头，对上了床对面表姐和小姨的视线，两人都在有一搭没一搭的看他。
叶嘉一愣，“怎么了，小姨？”
叶母给他擦衣服的动作一顿，闻声也看过去。
“没事没事，我就随便看看。”小姨尴尬的掩唇一笑，心底其实莫名的焦躁，静不下心。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舒服，从叶嘉跟徐芝瑶各自带着对象来了后，她就总觉得这病房的氛围憋闷，难以喘息。
某一刻她恨不得给远在广东的老公打电话，狠狠骂这个眼里只有生意的老公一通。
叶嘉便将疑惑的视线重新投向徐芝瑶，用眼神问她又怎么了？
徐芝瑶五指紧攥成拳，紧紧的放在膝盖上，她神情自若，涂着口红的唇瓣弯起，状似不经意的问：“哦，我在想工作上的事。白朗没法在这待太久，嘉嘉，你跟知韫呢？”
“我已经放假了，知韫哥也在放假期间，不急着回海市。”叶嘉回道。
“放假？”徐芝瑶下意识追问，“怎么可能，什么公司现在就能放假？”
叶嘉一顿，敏锐的听出些别的意味。
他并非迟钝的人，早在沈知韫和自己进入病房后，对面的小姨和表姐就总在用一种微妙的眼神看他。
这眼神算不上恶意，也算不上不满。
顶多就是有点酸涩和郁闷。
像是风光被抢了后，不高兴，但又不能明着说不高兴。
他其实不太理解这两人在想什么，可事关沈知韫，叶嘉不愿意让沈知韫丢面子。
他云淡风轻的开了口：“具体什么工作我也不太清楚，公司上个月派他去新加坡出差，解决那边分公司的合作案……”
说到这，叶嘉诡异的默了一秒。
他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套用的是那位华腾“沈总”的工作日历——坏了，他就不该查那些“沈总”的资料！
话已至此，在表姐和小姨愈发复杂的目光中，叶嘉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去了差不多一个月，这趟回来公司就给他放假了，让他休息休息。”
在一旁默默帮他擦衣服的叶母险些笑出声。
没想到结了个婚，以前对小姨家这种暗搓搓炫耀显摆的情况全装看不出来的叶嘉，这次却是直接顶了回去。
眼看着小姨和徐芝瑶这对一脉相承的母女露出憋屈又无力的表情，叶母忍笑丢掉手头的毛巾，虚伪的打圆场：“知韫每天都辛苦啊，白朗也是。他们这个年纪就是要拼么，都在大公司打工，出差那是常态……”
徐芝瑶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
想到白朗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一天天的瞎搞什么创业创业，便是那么好的家庭背景，都让她产生了一股烦闷感。
小姨却被叶母随便一句话哄得喜笑颜开，“也是，都是辛苦的孩子，明天我给爸熬点骨头汤带过来，顺便给俩孩子也补补。”
-
与此同时，距离病床较远的窗户前。
一张小方桌，四个男人。
舅舅把茶叶捻进一次性杯子里，捻进去后，他才想起来城里人都讲究，自己直接上手，会不会惹得两个外甥女婿不舒服。
有点忐忑的放下手，他第一时间抬头，去看并肩坐在背靠窗户位置的两个男人。
“怎么了？”沈知韫察觉到他的视线，温和的侧头看来。
“没事，”被沈知韫这么一看，他明显更加局促了，“这，知韫……我这泡的红茶，叫什么金骏眉的，也不知道你和小白喜不喜欢？”
白朗是个人精，看出他笑容中的忐忑，立刻便笑着说：“怎么能不喜欢，我们办公室天天都是绿茶茶包和咖啡，好久没喝这种天然茶叶泡的红茶了，味道还挺香。”
舅舅脸上的神情不由轻松了几分，“好喝你就带走，反正买的多。”
“那就麻烦了，”白朗道，“等下次陪瑶瑶回来，我再来您这喝。”
短短两句话的功夫，两人之间的关系就拉近很多。
沈知韫平缓的听着这对舅甥东拉西扯。
他看了眼不远处的病床，叶嘉正在说些什么，灯光洒在他脸上，他唇角带笑，温润柔和的眼睛看向对面，语速相比较平时，似乎快了许多。
沈知韫动作略微一顿，微不可见的挑起眉，眼底有些兴味。
他还是第一次见叶嘉这副模样。
这是怎么了？
接下来，在舅舅与白朗拉家常的聊天声中，沈知韫有一搭没一搭的喝着茶，静静聆听，余光却似有若无的总往不远处看，眼底的笑意也越来越深。
……原来是被惹了。
他轻笑着想。
“知韫呢？”忽然传来的一声询问，让沈知韫不动声色地敛了笑意，去看发问的舅舅。
他神色如常，放下一次性茶杯，“什么？”
白朗便贴心的重复了一遍舅舅的问题，“沈哥……我可以这样叫你吧？舅舅问你在哪里高就。”
没人觉得白朗这个称呼有什么问题。
沈知韫这样的人、这样的气势，真要是管别人叫哥，才会让人大吃一惊。
白朗感兴趣的看着沈知韫，眼底有些探究，“说起来咱们都在海市工作，以后闲暇时间也能聚一聚。”
来之前徐芝瑶叮嘱过他，让他别太显摆，免得伤了自己大姨家的自尊心。
一路上他猜半天，以为这个弟婿多木讷、老实、腼腆，结果等沈知韫其人活生生的出现在眼前，他才发现这人跟他想象中的截然不同。
哪怕不说话，淡淡的坐在这，存在感都很强，令人不敢忽视。
这间病房里一共三位男性长辈。
除了躺在病床上的姥爷，舅舅和大姨夫都跟他们坐在这小桌子上，喝茶聊天。
舅舅很是照顾他，总与他聊天说话，相比较而言，对一旁的沈知韫，舅舅的表现便显得陌生且疏远。
白朗心底升起一股隐秘的自得。
关系场上，他这种人才能混的如鱼得水。
比起他跟沈知韫谁更受欢迎这一话题，他更想知道沈知韫在哪儿工作。海市身为经济重地，雄企颇多，一块砖头砸下去，都能砸中几个大企业工作的职员。
沈知韫这一身气势，让白朗有了些许猜测。
起码是个管理层，就看是什么企业的管理层了。
……只要不是华腾的就好。
白朗在心底暗暗祈祷。
沈知韫开了口，笑着回答：“我在启源公司上班。”
“启源公司？”白朗没听说过，下意识先觉得这是个大企业，紧接着松了口气，笑起来，“离江湾区近吗？”
沈知韫修长的手指轻轻转动一次性杯子，红茶已经被他喝了一半，他笑意不减，看向跃跃欲试的白朗，“不太近，怎么了？”
“不近就可惜了，”白朗惋惜道，“我在华腾工作，华腾就在江湾区。”
沈知韫停下指尖的动作，看了他一眼，问道：“你在华腾什么部门工作？”
白朗语气丝毫不变，胸有成竹地说：“营销部。”
“营销部？”沈知韫平静的反问。前段时间因为电视台拍摄的事，他专门看过营销部的职员名单。
营销部只有一个姓白的员工。
职位是主管。
今年已经42岁了。
他不动声色的喝了口茶。
“对，”白朗毫不知情，回答的格外笃定。三年前毕业他进的就是营销部，对营销部的大致情况最为了解，“我刚才说的公司就是华腾，茶水间只放茶包和咖啡，什么时候能放点新鲜茶叶就好了，那么大个公司，扣扣索索的。”
为了增添信服力，白朗半真半假的吐槽了句。
舅舅跟叶父都被他逗得笑起来。
沈知韫也收回锐利且暗含审视的视线，微微点了头，“知道了。”
白朗被他这莫名其妙的接话整的一懵，你知道什么就知道了……哦，他反应过来，觉得沈知韫是知道了自己华腾员工的身份。
打进了这医院、见了叶嘉跟沈知韫起，白朗就不怎么畅快的胸膛终于通了气。
不远处，徐芝瑶向他投来询问的目光。
用眼神问他，一切顺利吗？
白朗仔细想了想自己刚才的回答和行为。
隐晦的对徐芝瑶点了点头。
挺顺利的。

第24章
*
当晚，一大家子人租的都是医院附近的小宾馆。
小宾馆价钱不贵，环境比较老旧，进了大厅，前台有两个阿姨，烤着小太阳，空气中还有一股霉味，这让白朗的脸色难看起来。
阿姨操着榕城老家话，问他们租几间房。
舅舅在病房睡，剩下的人正好够两间双床房，两件单床房。
叶父跟白朗都住单人间。
白朗还没进门，哪儿能当着长辈的面跟表姐一块睡。
“双床房一晚60嘞，单人房50。”前台阿姨递过来几张房卡，“都是二楼的，你们自己去吧。”
叶嘉拿过一张卡，215，双床标准间。
时间不早了。
他牵住沈知韫的手，准备上楼。
不远处，表姐拍着白朗的胳膊，皱眉，在跟他说什么。
白朗看看周围的环境，再看看房卡上还没消散的油腻腻的印子，努力撑出一抹笑容，这笑容却实在勉强。
叶嘉心突然提了提，上楼的脚步顿住。
他抓着沈知韫的手犹豫的松了松，反手却被握紧了。
沈知韫捏了捏他的指尖：“怎么了？”
“我们要不要也换个宾、酒店住？”叶嘉低声问他。
沈知韫看着他，眼底有些笑：“不困了？”
“困。”叶嘉点头。
沈知韫便道：“困就上楼睡觉。”
他从叶嘉手里抽走房卡，看了看，见是215，便带叶嘉上了楼。
两人走之前，叶嘉发现表姐朝自己的方向望了眼。
他实在没精力再跟这些亲戚打交道，而且只是换个酒店住而已，没人会小心眼的觉得白朗这是不是看不起自家人——如果是他的话，沈知韫不愿意住这种宾馆，他会直接带沈知韫走。
他们离开的很快，径直上了楼。
……
215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处。
沈知韫牵着他的手，走在前面。走廊里有股烟味和香水味，医院附近的宾馆、酒店人都不少，好在这宾馆隔音效果还行，勉强算安静。
刷了房卡，门被打开。
这小宾馆虽小，五脏俱全。
电视机、空调、小衣柜都有，两张单人床上床单洁白，有股不算明显的潮味。
奔波了一天，叶嘉跟沈知韫都有些疲惫。
屋里空调暖的很快，没一会儿温度就很高了。
叶嘉脱了外套，米白色低领毛衣领口宽松，昏黄的床头灯光浸染了他的皮肤，带着这个年龄段特有的白皙细腻。
没带换洗衣物来，叶嘉也不好意思让叶母给他送衣服，他决定点个跑腿。
另一张床前，沈知韫目光落到他身上，不紧不慢的脱了外套，沈知韫内搭穿的是叶嘉给他买的加绒衬衫。
黑色衬衫解开两颗扣子，露出一小片结实紧致的胸膛。
以及衬衫内部的白色暖绒。
床边有轻微的下陷，一只手撑在身侧，接着压下宽大的阴影。埋头在手机里的叶嘉抬了下眸，沈知韫背着床头灯光，深挺的眉眼垂敛，眉弓深刻、眼睛幽暗，在盯着他，然后亲了上来。
他呼吸温缓匀长，吸吮的动作却是粗暴而深长的，有些强迫意味的撬开叶嘉的唇瓣，不让他动，亲得更深、更沉。
有些许水迹滑下唇瓣。
一个在寒冷冬夜饱含温情、安抚与欲.望的吻。
叶嘉喉结滚了滚，被亲的眯起了眼睛，指尖紧绷，胡乱的点着手机屏幕上的摁扭，想往后退，又被一只灼热修长的手箍住腰，轻轻的揉弄。
他彻底软了下来，被放开后，无力的往下跌去，额头抵着沈知韫的肩膀，靠在他怀里，哑着声音说：“……我在买衣服。”
“什么衣服，”沈知韫看了眼他的手机，微微挑眉，“这么多？”
“多吗？”不就两条换洗内裤。
叶嘉眼睛有些潮，眨了眨眼，才看清购物车里快300来块的金额，一共几十条男士内裤，他哑然，安静两秒，默默一个一个点删除。
见他这副表情，沈知韫明白过来，他唇边缓缓陷下戏弄的笑意，逗起叶嘉：“嘉嘉，怎么要买四十多条内裤？”
叶嘉耳根微红，没看他，埋头苦点删除键，“摁错了。”
“有我的吗？”沈知韫又问。
耳根更红，叶嘉镇定的回：“有。”
头发便被揉了揉，“那就好。”
等他一点点删完购物车，只留下两条不同尺码的内裤，沈知韫起了身，阴影自他身上倾斜，将叶嘉笼罩在内。
“我去洗澡，”他对叶嘉道，“待会儿东西到了，我下去拿。”
-
洗完澡，顺便洗完内裤，内裤晾在空调暖风底下，得等第二天才能穿。
叶嘉买了两套一次性床单。
网上说这种床单神器是出门旅行必备，他试着套到床上，发现倒是真的好用。
不过两套还是买多了。
沈知韫没打算跟他分床睡。
两人吹完头发，暖融融的窝进靠墙一边的单人床，单人床不大不小，一次性床单是天蓝色小熊款，沈知韫脸下正有一只笔芯状的小熊，与他沉稳淡薄的形象并不搭，莫名的可爱。
叶嘉有点想笑，唇瓣也真的弯了起来。
“今天晚上跟小姨她们说什么了？”沈知韫身上的一次性浴袍和叶嘉的同属蓝色，他问着叶嘉，脑海里想起叶嘉难得一见的愠怒模样。
叶嘉没想瞒他，“小姨他们问我你在哪里工作，我就跟他们说了。”
事情恐怕没这么简单，不过叶嘉显然没有把下午的事放在心上，沈知韫顿了顿，捉住他的手，轻轻捏着他的指尖，说道：“下次他们再问，你就说我在启源公司工作，是销售部的经理。”
“真是经理？”叶嘉惊讶。
沈知韫瞧着他，声音含笑：“怎么？不能是吗？”
“不是，”叶嘉摇摇头，说：“我在想，难怪你的客户来头都这么大。”又是饭庄礼宾卡、又是云锦苑租户、又是果农经销商的。
果然各行各业的人最终都得跟卖房的打交道。
叶嘉有心再查一查启源公司的大致背景，被窝里却很温暖，沈知韫还在轻轻拍抚他的后背，这让他困意愈发加深。
他打了个哈欠，埋进沈知韫胸前，“知韫哥……我先睡了。”
额头被亲了亲，沈知韫声音放的很低。
“睡吧。”
叶嘉睡得很快，几乎是一闭眼，便进入了深度睡眠。
他睡熟后，沈知韫靠在床头，静静看着他的睡颜，许久，他摸了摸青年温热而柔软的脸颊皮肤，眼底情绪幽深。
接着无声下了床。
……
阳台上，冷风呼啸，刺骨。
小县城的夜黑的浓稠。
沈知韫神智空前清醒，他拨了个电话出去，不复在叶嘉面前温柔体贴的模样，此时的他神情淡淡、眸色冷的薄情寡然，英俊分明的脸上没有多余的笑意，只平静的俯瞰眼前的街道。
等待电话接通的过程中，沈知韫指腹缓缓摩挲着手机边框，像在思索什么。
电话接通。
那头是一个懒散的男声。
“干什么？”男人应该是在酒吧，耳边全是砰砰咚咚的音乐声，爆炸一般顺着电线传了过来，“我这在酒吧呢，刚把到一个贼正的妹，有什么事你赶紧说，别耽误哥的时间。”
“给我个启源的职位，”沈知韫便言简意赅道，“名片也给我准备上。”
那头一顿。
许久。
“你再说一遍？？？”
*
第二天一早，叶嘉被敲门声震醒。
他迷迷糊糊的从沈知韫怀里探出头，沈知韫同样刚醒，被窝里两人的体温交缠，沈知韫睡在外面，闭眼清醒片刻，抚了抚叶嘉的后背，哑声道：“你先别起来。”
他翻身下床，去开了门。
过了片刻，带着满手早饭回来。
叶嘉茫然地看着他，好半天，回过神：“我妈来了？”
沈知韫笑着点头，“让咱们吃完饭再睡，等十点左右再去医院。”
早饭里面有包子油条豆腐脑，还有糍粑和肠粉。
很是丰盛。
估计是专门给沈知韫选的。
闻着这股香气，叶嘉彻底睡不着了，他看了眼手机，八点半，平时他起床的点。
去浴室洗漱一通，两人在宾馆房间吃完早餐，也差不多到了九点，便启程去医院。下楼途中遇到表姐跟白朗，两人眼下都有些青黑，看来还是在宾馆睡了一晚。
宾馆对面就是医院，四人随意寒暄着，熟门熟路的上电梯、去住院部。
住院部前是医院主楼。
此时人正多，不少带着老人孩子来看病的大人排队挂号，人声喧杂。医生护士们疾步穿梭在走廊和楼道，带着口罩，看不清神色，却能感受到她们的紧张。
清洁工也在细致的清扫垃圾。
“这是怎么了？”叶嘉侧目。
昨天来的时候，这些医护们可没今天看起来这么紧绷。
沈知韫牵着他的手，余光淡淡扫过不远处一处小空地上的大巴车，上面的横幅离得有些远，看不太清。
“应该是上面来人检查了。”他道。
叶嘉也听说过医院的规章制度很严格，恍然的哦了声，反手牵住他，加快速度，“那我们快走吧。我听说这些检查的人会随机挑选幸运观众，问他们很多问题。”
叶嘉觉得自己现在就是个‘医盲’，真被问到了，那就是给医院的医护人员们增加负担。
沈知韫快步跟上他，忍下唇角的笑意，点头：“好。”
他们离开的很快，身影消失在尽头的楼道前。
……
门口的露天停车场正停着一辆与周边格格不入的大巴车。
上面的横幅写着——
“海市第一人民医院医疗团队”
海市第一人民医院，三甲医院，近些年随着医疗体制改革，不少省城区的三甲医院都与县级医院产生帮扶合作关系，多是大医院由主任医师带队进入基层医院，定期坐诊带教。（注①）
安清县人民医院便与海市第一人民医院有这种联系。
每月三次，每次两天到五天。
今天正是十二月来的第一次坐诊带教活动。
医院内部的氛围明显与昨天不同，更为迅捷。
大巴车内依次坐着一些医生，为首的正是海市人民医院的副院长，张思为。
张思为这趟来只能待一天。
他身为医院副院长，除了满足上面出台的政策要求，更多的还是需要忙于医院的内部事务。海市人民医院与安清县人民医院的合作“帮扶”关系进行到今天，为期正好一年。
他需要走这么一趟，来视察成果。
大巴车前门开启，司机招呼大家下车。
车外，一小片空地上，拉着一条欢迎他们到来的横幅。
安清县人民医院的正副院长都在门外等着，身后带着医院的部分人员，还有小部分记者衣着整齐，神采奕奕，捧着相机和摄像头，谨慎的拍摄着。
“院长？”身后的医生轻声唤他，“该下车了，您怎么了？”
张思为收回看向窗外的视线，站起身，眼里有些惊异和狐疑。
“我没事，”他摸摸自己没剩几根的头发，没忍住，又往外看了眼，这次没看见人，声音便放的正常了些，“看见了个人，长得有点像我一个小辈。”
医生一脸疑惑：“小辈？”
“没事，走吧。”张思为摆摆手，走出座位，没有再进行这个话题。
应该是他看花眼了。
他一边下车，一边分出心思，失笑着想。
沈知韫怎么可能出现在这。
这个点，他这个工作狂属性的侄子，肯定还在华腾忙工作呢。

第25章
*
赶到医院病房时，一大家子人已经齐全了。
叶嘉看见走廊里不少家属进进出出，跟护士站的小姑娘说着话，询问一些问题。
叶母跟小姨也从护士站回来，进门看见他们，打了声招呼，便道：“没可能了，说是随机抽查的，要去应该也是去底下大病房，咱们这离得又远，楼层又高，八成是来不了。”
其余人脸上露出失望。
“什么意思？”徐芝瑶走进来，皱着眉问。
小姨说：“我们也是刚听说的消息，海市第一人民医院的副院长，今天带队来县医院了，说是跟县医院谈什么帮扶合作，顺便帮诊一天，随机选楼层查看情况。”
说到这，小姨顿了下，用若有所思的眼神看了眼白朗，“诶，小朗，你认不认识这个副院长啊？”
白朗无奈回道：“阿姨，我怎么能认识这种人物？”海市第一人民医院是三甲医院，三甲医院的副院长起码也是个副处级别了。
这种地位的人，没点硬关系连接触都难。
徐芝瑶暗暗瞪了自己妈妈一眼，小姨脸色顿时讪讪，嗫喏了一句，“也是哈，瞧我这急昏了头的。”
既然已经确定六楼不在诊察范围内。
大家就各自开始忙各自的。
趁着屋里众人手头都有事，叶母把叶嘉拉到一旁，轻声对他说：“你跟知韫打算什么时候走？”
“这两天吧。”叶嘉说，“知韫哥还得回公司工作，我们没法待太久。”
“可以，要走今晚或者明早就走。”叶母道，“家里还腊了点肉和肠，元旦你跟知韫回来吗？”
叶嘉想了想，“再说吧。”
他没把话说得太满，沈知韫那里情况特殊，这几天放了假，说不定之后就会越来越忙。
叶母也笑，轻轻戳了下他的脑袋，“别天天粘着知韫，你也得想想毕业以后的事了。”
叶嘉便把自己之前在电视台社会实践的事跟她说了一下，叶母很惊喜，连连点头，“好好好，有机会就要抓住，那采访在几台播出，我也去看看。”
“海市二台，本地台，除了海市别的电视搜不到的。”叶嘉笑道。
叶母有些失望，却没表现出来，“没事，这第一步迈出来了，后头就好走了。嘉嘉，你现在有自己的小家庭了，有什么事也跟知韫商量商量，知韫对你好，你也得对他好。”
叶嘉点头，“我知道的。”
跟叶母说完话，叶嘉走到沈知韫身边，两人坐在病房角落的红色塑料椅子上，无人看见的阴影中，沈知韫握着他的手，掌心的温度纠缠。
冬日暖阳穿过窗户。
洒在沈知韫身侧。
沈知韫脸上没什么情绪时，显得气势犹盛，眉眼轮廓深刻冷峻，身姿挺拔、高大，眸色格外幽深，单单是坐在这里，就让人下意识放轻脚步，绕过他的位置，谨慎的做自己的事。
察觉到叶嘉的视线，沈知韫轻轻捏了捏他的掌心，勾起唇，笑意淡化了他脸上的疏离感，他无声望过来，指尖缠住叶嘉的指尖，较为粗糙的茧子带来一阵痒意。
叶嘉忍不住的想笑。
沈知韫便抵过来，下敛的眼睛盯着他，若有若无的笑着：“是在偷看我吗？嘉嘉。”
叶嘉动了动唇，“没有。”
他想跟沈知韫说是因为叶母刚才的一番话，才让自己看他。沈知韫却已经收回视线，捏着他的指尖，道：“有人来了，待会儿再看。”
叶嘉：“……”
好像彻底说不清了。
-
进来的是主任医师。
县城医院没那么多实习医生，进来的只有三个人，两名护士。
屋内众人连忙起身，主任医师姓李，骨关节科，看起来四十多岁，模样严肃、不苟言笑。
他接过姥爷昨天拍的片子，看了眼便说了问题所在，“得做手术，半月板都快磨完了，去大医院做吧。”
膝关节置换手术是大手术，国内这项技术已经很成熟，人工半月板价格也不贵，部分医保可以报销。
只是县级医院没有做这种手术的条件，为了安全性，也要去大城市的医院做。
“最好是现在做，”医生道了句，“年纪再大一点，我们就更建议保守治疗了。”
等他走后，一屋子人愁眉苦脸的。
手术肯定是要做的，去哪个医院做，谁又负责去照顾姥爷，都是现实问题。
“你们说榕城能不能做？”小姨忽然问了句。
“我查了，能，”叶母道，“不过全国最好的膝关节手术医院，还是海市跟京城的。”
“那就去海市，”舅舅闷头抽着烟，“海市哪个医院。”
“第三人民医院，现在预约，也得半个月以后排上号了。”叶母叹气。
做手术从来不难，难得就是术前预约和术后照顾。
一屋子人正沉默，叶嘉忽然听见走廊里有声音传来，他起身去看了眼，只见尽头的电梯门开开，一行白大褂走了出来，边走边进了右手边第一件病房。
……这是在，查房？
他关了门，忽然反应过来，走到叶母身后，说道：“妈，门口好像是医生在查房。”
叶母立刻便听出来了他的潜意思，“查咱们这楼？”
小姨也坐不住，马上就开门出去看情况。
没过一会儿，小姨喜滋滋的从门口进来，眉开眼笑地，“还真是巧了，真就查了咱们这层。”
查房的速度不快不慢，609挨着电梯不远，已经隐隐能听见外面的人声。
队伍已经查到对面房间。
隔壁607屋内出来几个人，为首的中年男人一身白大褂，看起来很和气、稳重，戴着副银边眼镜，身后乌泱泱几个人，以为他中心，互相讨论着什么。
直到这男人发话，“肠梗阻，患者在15天前出现腹痛、排气和排便减少的情况……”
他们一边说话一边进了608.
那中年男人似是无意，抬了下眼，目光穿过609大敞的门扉，往内看，正与叶嘉对视了个正着。
叶嘉还牵着沈知韫的手，没反应过来，就见这中年男人突然停下了脚步，眼睛瞪得老大，卡在楼道半截，惊疑不定的看着他的方向。
叶嘉：“？”
“院长？张院长？”紧随其后的几个医生拍拍他的肩膀，顺着他的视线看来，与同样茫然地叶嘉对视，然后自然的移开视线，又拍了拍男人的肩膀，“张院长，您怎么了？是累了吗？不然我们休息一会儿。”
“不…不，没事，我没事，继续吧。”张思为一脸见鬼的收回视线，推了推眼镜，脚步虚浮的往前走。
走了两步，他没忍住，又回了下头，门内，那让他心底卷起惊涛骇浪的男人短暂的诧异过后，神情镇定地收回了视线，没再看他。
608大门大敞，里头躺着的是个打着石膏的小年轻。
女朋友坐在床边照顾他，见一群人进来，局促地站起身，“你们好，各位医生，我男朋友就是崴个脚，没什么大事，就不浪费你们时间了……”
话是这么说，张思为等人还是看了他的病例，“放学赶着去食堂吃饭崴的脚？”
小年轻低下了羞愧的头颅。
女朋友嘴角抽搐，忍着笑，“对的。”
尽管心底再翻江倒海，面对正经事，张思为还是迅速平复了心情，又恢复成平日里极为专业的模样，嘱咐了几句注意事项，他步伐略显急促，快步走出608的大门。
608正对面，一屋子老老少少全部站起身，神情有些紧张和期待，一个个的迎上前来，“医生，辛苦了辛苦了，我爸是膝盖的问题，请您看看吧。”
张思为被迎进了屋，视野彻底清晰。
他目光缓缓落在墙角两个男人身上。
左边的青年清隽沉静，身姿落拓修长，陪在角落里，腾出地方；右边的男人高他大半个头，长着一张张思为年年春节都得见一次的脸。
张思为目光往下滑，慢慢看着他们交握的双手。
他再次抬起头，这次，终于与对方对视上了。
张思为：“……”
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他目光停留在一个地方的时间太长，哪怕是急着请他给姥爷看膝盖的叶母等人也发现了不对劲，叶母率先回头，循着张思为的视线看见了墙角的叶嘉跟沈知韫。
这是怎么了？
她又看了眼同样在墙角的徐芝瑶、白朗。
小姨等人也茫然地转头，徐芝瑶拉着白朗就站在墙角身边的不远处，见状，她心底突地一震，拽住白朗的手腕，低声急促地问：“你认识那个院长？”
“怎么可能？”白朗眼底也有些惊疑和紧绷，迎着各色视线，不自觉地僵直了背，语速比她的还焦灼：“我爸估计都不认识的人，我哪儿能认识！”
那就不是在看他们了。
徐芝瑶眼皮跳了一瞬，心底情绪百转千回，她跟着转头，冬日明媚的阳光下，叶嘉跟沈知韫肩并着肩，站在窗前。
叶嘉同样一脸不解，却发现那个张思为院长，目光确实落在自己身上，视线惊奇的将他从上看到下，有些打量般的趣意。
他身前忽然挡来一道阴影。
是沈知韫。
沈知韫仍是一派气定神闲，从他脸上看不出多余的情绪，他平静道：“张院长，先看病人吧。”
张思为轻挑了下眉，定定看了他几秒，在众人狐疑的视线里，突然朗声笑了下，抬手临空指了指沈知韫，语气有些意味不明：“行，听你的，我先看看病人的情况。”
这下子，有眼睛、有耳朵的人都能看出来沈知韫跟这位大医院的副院长认识。
估计交情还不浅。
小姨脸色不太好看，再一看表姐出奇的沉默，又连忙给她使眼色。
……这能怪谁，白朗都认不得的人，怎么就这么巧，沈知韫就偏偏认识。
这沈知韫还真是个奇人。
小姨虽然早就正视了沈知韫的存在，直到此刻，才是真的起了亲近、讨好的心思。
让他们惊讶的事还没完，张思为在一片寂静和不知所措中，拿过姥爷的片子，仔细看了几分钟，便问：“打算去哪儿做手术？”
“额……”叶母最先反应过来，连忙道：“准备去海市。”
“第三人民医院？”张思为推了下眼睛，抬眼问他们。
“对，说是第三人民医院这项技术更成熟，案例多、医生也多。”叶母道。
“嗯，第三人民医院的陈伟健，你们挂他的号，他干这一行十几年了，出不了差错。”张思为翻看着片子，又看了眼沈知韫，语气这次正常多了，“你什么时候回海市？”
众人的视线又移向沈知韫。
沈知韫却低头，问叶嘉，“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顿时，张思为抬眼看了过来，只一眼，又收回了视线，倒是他身后那群乌泱泱的医生和安清县医院里的几个医生，仍然好奇探究的瞧着他。
叶嘉莫名感觉一股压力，他微顿，道：“……今天下午。”
沈知韫便回道：“今天下午。”
张思为轻不可见的哼笑一声，话锋一转，又说起姥爷手术的事，“膝盖损伤程度不算厉害，换完人工半月板，后续有复健期，你们家属一定要配合。术后大约三个月的时间就能正常走路了，以后也不要做剧烈运动，保护好膝盖。”
叶母压下嗓子里的干涩，连忙点头，双手接过他递过来的片子，“好的好的，谢谢您，医生，我们会的。”
检查差不多结束了，张思为赶着去其他病房。
临走前，他突然看了沈知韫一眼，问：“对了，我忘了现在都是挂号难，你们能挂上号吗？”
“挂不上，”舅舅立刻便摇头，他刚查了挂号软件，第三人民医院陈伟健医师的专家号，都排到两周后了，“……陈医生的号已经排到两周后了。”
张思为便点了头，睨了眼沈知韫的方向，下巴轻抬：“挂号的事找他。”
屋内一静，没人贸然开口。
舅舅扭过头，看了眼神情平静地沈知韫，又对上自家两个妹妹复杂的脸色。
张思为笑：“这小子门路可多着呢。真挂不上再来找我。”
说完，他便带着身后一众人，风一般来，也风一般去。张思为身后跟着的医生们还是忍不住频频回头，跟屋内众人一样，看着沈知韫。
他走后，609病房内一阵沉默。
每个人好像手头都有事情，颇有些手足无措的做着事。倒是没人开口真的问沈知韫有什么门路。
小姨犹豫的露出笑，想开口，又在这股氛围中，莫名的不敢说话。
白朗也在看着沈知韫，眼底的神色比起其他人而言，更为纠结愕然。
……张思为可是副院长级别的人物。
这沈知韫一个小职员，哪来的人脉能认识对方？
众人心底都是一阵嘀咕。
最终还是沈知韫打破了沉默，“姥爷手术的事我来安排。”
他轻轻摩挲着叶嘉的指尖，与叶嘉靠着窗户，姿态、神情如常，从容不迫：“什么时候去都可以。”
简简单单一句话，内里蕴含的丰富意思，足以人深思许久。
没人应话。
是叶母开的口，“哪能真让你这么麻烦。哥，知韫这边帮忙挂号，那照顾爸的事，你们能解决吧？”
舅舅连忙点头，笑得憨厚又无措，昨晚才做好的心理建设，今天发生这回事，他又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外甥女婿了。
“可以可以，这周……周五吧，我关店陪爸去。”
“你那店本来就没什么生意，关个店赔不了多少。”小姨说。
叶母也点头：“那就这么定了。知韫，就挂这周五的号。”
说完，她给叶嘉使了个眼色，叶嘉不动声色地拽了拽沈知韫的手，“好，妈，那我跟知韫哥先出去了。”
见表姐和小姨他们投来探寻的视线，叶嘉没解释的意思，拉着沈知韫便出了门。
出了病房，把那些意味复杂的眼神抛在身后，叶嘉重重松了口气，走在前面，看模样要去尽头的自动贩卖机买水喝。
沈知韫静静跟着他，忽地反手，修长的手指箍住叶嘉的手腕，力道不轻不重的，让叶嘉有些茫然地回过了头。
“怎么了？”他问。
沈知韫不答反问，“不想问我什么吗？”
“唔，”叶嘉眨了下眼，恍然，挑唇笑起来，“那位张院长吗？”
沈知韫盯着他唇角的笑，缓缓点头。
叶嘉可太了解了，“他是你的客户吧。”
这让沈知韫一时顿住，撩起眼皮，黑沉沉的眼眸中，倒映出了叶嘉习以为常的脸。
“你的客户群体其实我已经了解了。”叶嘉唏嘘，果农经销商、云锦苑户主、饭庄礼宾卡，再来个医院副院长——虽说是有点过分强大了——但也能理解。
今早他抽空查了启源公司的背景。
国内房地产行业的庞然大物，雄企，全国各地几乎都有启源公司开发的楼盘，大到一线城市、小到县级城市，沈知韫在这种大公司里干到经理层，有点自己的人脉网很正常。
人的一生离不开三个圈层。
医生、律师和教师。
在这三个圈层各有人脉，对于这些高领们而言，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不过自从认识沈知韫，叶嘉觉得这三个圈层还可以再扩展一下。
变成人的一生离不开四个圈层。
医生、律师、教师和房产销售。
他突然想笑，唇角的笑容下陷，脸颊却被很轻的碰了碰，略有些粗糙的指腹抚摸着他的脸颊，痒的叶嘉眯起眼睛，想往后退。
沈知韫眼睑垂敛，看了他很久，黑沉沉的眼底情绪渐渐散去，最后浮起温柔却又无奈的笑。
“对，”他叹道，“……张院长也是我的客户。”
-
走廊尽头的小窗户前，叶嘉买完水，便先回了病房。
情况临时有变，他打算今天下午就带沈知韫走。
留在这里又得接受亲戚们若有若无的询问，让他有点烦。姥爷的事也差不多结束了，现在走，并不突兀。
查房每查一段时间，医生们可以休息一会儿，恢复恢复精力。
620病房内，张思为在簇拥下走出门，脸上有些疲惫。他把手里的资料给了身边的医生，抬头便见沈知韫在不远处看着他，不禁失笑。
“得了，讨债的来了，”他道，“休息一会儿吧，我待会儿回来再继续。”
众人顺从地点头。
张思为走去了窗口，沈知韫站直松缓的身体，跟他打招呼，“张叔。”
“你怎么在这？”张思为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笑道：“偷偷谈恋爱了，还谈到我眼皮子底下来了？”
沈知韫感谢他刚才没点破自己的身份，张思为人老成精，估计在609病房外看见他的时候，就猜到他独自出现在这，另有情况。
“不是谈恋爱。”他纠正道。
张思为看他一眼，小手都拉了，还在这嘴硬呢？
“我结婚了，那是我丈夫。”沈知韫不紧不慢的说。
张思为：“？”
张思为眼睛再次瞪大，戴上眼镜，眼前映出沈知韫含着淡淡笑意的脸，好半天才找回声音，神情也严肃下来，“你爸妈知道吗？”
“张叔，我已经快三十了，”沈知韫道，“我的任何选择和行为，都是深思熟虑后做出的决定。”
张思为道：“所以他们不知道。”
沈知韫神情没什么变化，嗯了声。
张思为拧着眉头，想说些什么，但在对上沈知韫的眼睛后，又顿了顿，咽下了这些说教。
沈家情况特殊，便是他一个专心搞医学的，也知道沈知韫如今天南地北的出差、谈合作，就是为了弥补沈父留下来的一个个漏洞。
沈父沈母耳根子软，一旦知道沈知韫结婚的事，难免不会透露给沈家其他人。这些人里敌友难分，说不定就会有人做些恶心的小动作。
想到这，他有些想叹气。
——沈知韫这是连自己亲生父母都信不过。
他拍拍沈知韫的肩膀，眼底有些懊悔和关怀，“我刚才说的话，没给你惹事吧？”
“没，”沈知韫笑，“您就算不说，嘉嘉姥爷的事我也会解决。”只不过他不会让这件事跟自己产生联系，而是从医院方面下手。
“嘉嘉？”
“嗯，他叫叶嘉。”
看清他脸上柔和的笑，张思为心思最后一丝犹豫也消散，他无声叹了口气，“得了，这事我不会跟你爸妈说。不过你也该想清楚，一段感情想要经久的维系下去，就不能有隐瞒。”
“等处理完沈家的事，我会跟他坦白。”
“你心底有数就好，”这确实是目前最为两全的办法，张思为看他一眼，“挂号的事我来处理。过年记得拎两瓶好酒来给我拜年。”
沈知韫脸上露出笑。
张思为补充一句，“带那孩子一块来。”

第26章
*
叶嘉是个执行能力很强的人。
既然说了下午就走，就不会多留一天。
四点多，天色渐渐昏沉下来。
叶嘉去病房跟叶母等人告别，小姨牵出来笑，还想留他一阵：“你看看，你们这趟回来咱们连顿饭都没一块吃，不然再留留，等明天，我找个大饭店，吃完饭了你们跟瑶瑶他们一块走？”
“不了，小姨，知韫哥明天就要上班了，”叶嘉笑着道，“我也得回学校准备毕业论文了，等过年再吃吧。”
话都说到这份上，小姨干笑了两声，也没法再劝。
舅舅跟舅妈坐在姥爷的病床边上，两人都是嘴笨的人，看模样也想跟小姨那样说点什么，但局促了好半天，最终一句话也没挤出来。
“行了，时间也不早了，你们这个点走，晚上还能回去好好休息。”叶母起身做了总结，彻底堵住了所有人的话。
上午的事给叶家人带来的冲击力太大，众人旁敲侧击的问了她很多遍，沈知韫到底是个什么背景，叶母烦不胜烦，如今自是希望叶嘉他们早点走，免得也被问来问去。
“我出去送送你们，”叶母挽着叶嘉的胳膊，“路上小心点，别着急，安全最重要。”
沈知韫就在病房门口等着。
傍晚的光线洒在他身上，他倚着墙璧，一身简单的休闲装，身量高大、颀长，气度从容，深黑的眼眸加重了五官上的锋利感，偏偏又风度翩翩，看起来温文尔雅。
“妈。”他站直身体，笑着对叶母道。
一如既往的尊敬有加。
叶母看了他片刻，喉头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行了，路上小心。外头冷，我就不跟你们下去了。”
叶嘉接过她拎出来的一袋水果，里面是橘子和香蕉，都是方便在路上吃的。
他牵着沈知韫的手，走出很久后，回过头，叶母仍然站在病房门外，肩膀披着白色披肩，安静的看着他们。
“元旦我们再回来。”察觉到他不舍得心情，沈知韫安慰道。
叶嘉摇摇头：“别了。”
沈知韫看他。
“高中元旦只放一天假。”叶嘉说，“周六下午放到周日下午，回去也见不到面的。”
……
这一晚，九点多两人终于进入海市区域。
等吃完晚饭，回云锦苑，时间也到了晚上十点。
叶嘉跟叶母报了个平安，先去洗了澡，身体暖暖的，他跌回卧室柔软宽大的床，脸颊朝下，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半途，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
他被人翻过身，仔细地塞进被窝。床头柜上阅读灯光昏黄暗淡，那道影子伏身坐在床边，低头看了他很久，指腹轻柔的摸了摸他的额发、脸颊。
最后又轻声笑着，撬开他的唇瓣，仗着他睡觉时乖巧温顺的姿态，哄着他把嘴巴张开、舌头伸出来。
这一吻亲的时间有些长。
耳边也回荡着菇滋菇滋的水声。
叶嘉身上出了汗，又被压在被褥里，束缚住手脚，他深陷在滚烫潮湿的情.欲中，指腹薄薄的红与汗水糅杂，最终一边喘息着，一边睁开眼睛。
他眼睛乌黑、柔润，敛着氤氲的光，薄而细长的眼睑此时湿淋淋一片，睫毛垂缀着，泛开深红的水痕。
眼前的视野从模糊回归清晰。
沈知韫修长的手指插入他微潮的额发，与他对视着。那双漆黑幽深的眼睛倒映出他的脸，贴得很近，深邃又格外的温情。
叶嘉懵了几秒，接着抬手，困倦的拍了拍他的后背，很有一派成熟风范，懒散道：“不要闹了，知韫哥，睡觉了。”
眼底笑意更深，沈知韫啄了啄他的唇瓣，翻身上了床，将他抱进怀中，“好，睡吧。”
*
这趟回海市，比预计的提早了一天。
沈知韫第二天仍然在家休息，上午十点多，昏黑云层笼罩住整座海市，窗外风云蓄势，天空低垂暗沉，淅淅沥沥的小雨将落地大窗蒙上一层氤氲水雾。
室内暖气充盈。
客厅的幕布正在投屏某部犯罪电影，追逐战热血沸腾，两个主角被逼入绝境，蜷缩在不见天光的角落里，捂着身上的伤口，调笑彼此的狼狈。
沈知韫在处理公务，笔记本电脑上荧光明亮。
叶嘉被他半揽在怀里，额头懒散的抵着他的肩膀，满屏密密麻麻的字眼浮现在眼前，他随意瞥了眼，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幕布上。
直到电影进入尾声，两个主角在最后一刻被救，进了医院，叶嘉悬着的心才放下。
与此同时，他的手机也震了震。
手机放在茶几上充电。
叶嘉起身，腰上的手臂不轻不重的勒住他，他疑惑的回过头，沈知韫鼻梁架着一副防蓝光银边眼镜，抬眼看他，深邃的眼眸黑沉沉的，温声问：“干什么去？”
“拿手机。”叶嘉够到手机，重新坐回他身边，点开消息页面。
消息挺多的。
何子烨给他寄了一箱子甘蔗过来，找他要地址。叶嘉把和平小区的地址给他，得到一串贱兮兮的回复。
周晋家里已经下雪了，给他们发了不少雪景图。
跟室友们聊了一会儿，叶嘉发现[趣谈人生A组群]居然也零零散散发了不少消息，其中有几条还@了他。
本周二的《趣谈人生》节目播出后，在网上小火了一把，收视率也提高了一大截，这其中有华腾的名牌效应，也有郝悦等人努力的成果。
海市二台是都市频道，如今临近圣诞，近一个月的节目单重新做了调整。
《趣谈人生》节目将停播至新年后，这段时间播出的节目叫做《百姓百闻》，郝悦等人被编入《百姓百闻》节目组，跟热点、跑新闻。
不同于佛系的《趣谈人生》节目组，《百姓百闻》共有七.八个小组，每组4-5人，跑完新闻剪辑成片，交给节目组，几乎每组的新闻都会出现在栏目上，这便能很明显的分出质量优劣。
竞争压力一下子增大。
郝悦组人没变，倒是想起来叶嘉了。
有了在《趣谈人生》工作的经验和履历，叶嘉下半年进电视台是十拿九稳的事，他本身的意愿又是跑新闻，按这个长相和能力，早晚会被调到一台，或者财经频道去。
郝悦愿意给他卖个人情，加之她对叶嘉的感官也不错，便在群里@他，问他有没有时间，要不要一块去。
叶嘉很感兴趣，立刻便回道：[我可以吗？会不会违规？]
郝悦：[当然不会。]
郝悦：[我们组就缺个能上镜的小帅哥。]
郝悦：[只要你下半年实习的时候别突然跑去别的电视台就行（苦笑.jpg）]
叶嘉当然不会跑去别的电视台。
他琢磨片刻，沈知韫明天就要回公司上班，学校这一个月也没什么事，他独自待在家里也很无聊，不如跑跑新闻，提前练练手。
回复完郝悦，叶嘉便把自己的打算跟沈知韫说了。
沈知韫视线从笔记本屏幕上移开，看向他，声音如往常般温和，“跑新闻会离开海市吗？”
“不会，”海市二台专注于本地新闻，“应该就是在海市几个区转一转。”
“那你注意安全。”沈知韫揉揉他的头发，笑道：“别跑太远了，叶记者。”
叶嘉耳根有些红，正色的回：“好的，沈总。”
-
第二天沈知韫去上班后，叶嘉便换上一身便于出行的冲锋衣，赶去了跟郝悦提前约好的地方。
约好的地方是一家私人菜馆。
坐落于闹市之中，还没到饭点，人不多，不过大堂也零零散散的做了四五桌。
施吕、彭明明、唐秋风等人已经在等他，见他来了，个个热情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和后背，以茶代酒，七嘴八舌的说起来上次的节目反响有多好。
郝悦也笑着跟他握了手，她换下了长裙，穿着同样利落，简短的会面过后，大家那点小陌生全部消失不见，一同奔赴这次的采访地点。
跑新闻不同于拍摄小型纪录片一般的活动。
临近元旦，这座城市里发生着许多事情，车祸、医院的生离死别、大型晚会的开幕式、各种会议的低调召开等等。
要从许许多多的新闻中取材、撰写文案、剪辑，最后上交栏目组，这项工程需要耗费的时间和精力无疑是巨大的。
叶嘉近两周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
沈知韫没有说些什么，只是总会比他提前回家，给他做晚饭、临睡前抱着他，听他说一些工作上的事。
两周的时间过后，叶嘉逐渐熟悉了这样的流程，越发行云流水。
圣诞当天，整座城市被覆盖在节日的浓厚气息下，树梢、屋檐挂着小铃铛，人行横道上飘来悠扬的《铃儿响叮当》乐曲。
巨大的圣诞树耸立在西式建筑前，顶端点缀着彩带、铃铛、红帽子和彩色灯带，人群吹着冷风，穿着厚实的棉袄、羽绒服，在昏黄柔和的街灯下，尽情的拍照、笑闹。
路边快餐店精品店的员工们戴着红帽子、穿着红底白绒边的围裙，为每一位顾客送上一句“Merry Christmas”。
这又是一个没有雪的圣诞节。
已经是晚上七点多，傍晚的天空黑压压的垂下来，在海市这座不夜城的灯光渲染下，连云层似乎都变成了暖色调。
今晚中央公园有小型聚会，聚会内容包括联谊和相亲，年龄限制在30岁以下，是一场年轻人的狂欢。
很符合郝悦组的采访选题。
叶嘉穿着厚厚的棉袄，围着围巾，戴着手套，在冷风中，扛着摄像头，游走在热闹的人群中。
他被拦下过不少次，年轻男女们看上他的皮囊，笑着问他要手机号、微信号。
叶嘉温和有礼的拒绝。
他看了眼不远处的大圆钟。
钟表一圈圈转得很慢，将近十一点，这场晚会才结束。
众人在车站告别，明天郝悦要加班加点的赶去电视台剪辑成片，其他人则有将近三天的休息时间。
叶嘉朝他们挥挥手，捂紧围巾、口罩，坐上回云锦苑的晚班车。
晚班车一路停到云锦苑大门外。
下了车，跟几个尽忠职守的门卫打了声招呼，叶嘉小跑着进了大门，赶回家。
推开屋门。
正对着万家灯火的落地大窗前，暖黄灯光晕开温度。
一个人影随意的穿着家居服，围着尚未脱掉的围裙，手里扯着拉花，用胶带往玻璃上沾。深绿色拉花与其中点点闪烁的红色亮片相衬，是一行英文字体。
Merry Christmas
客厅正中央还有一颗小小的圣诞树，圣诞树上也装饰了小铃铛和圣诞袜。
听见推门声，沈知韫诧异地回头，见到他后，深黑眸底漫开笑意，唇边也勾起笑容，“叶记者，差点就错过圣诞节了。”
叶嘉在玄关处站着，愣了两秒，点点头。
他模样有点呆，还回不过神。
沈知韫便放下拉花，走向他。男人背对着客厅的彩灯，灯光炫彩闪耀、明暗交替，阴影自他身上倾斜，将叶嘉笼罩在内。
叶嘉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沈知韫比他高了半个头，家居服浅淡而温暖，与他一身寒意不同。
“没什么想对我说的吗？”沈知韫离他很近，那双深邃幽黑的眼底倒映出他的脸，嗓音很温和，甚至抬起修长的手指，拨了拨他乌黑凌乱的额发。
头发沁着凉意和湿漉漉的雾气。
叶嘉忙活一晚上，下颌还蒙在围巾中，他乖乖巧巧的站着，眼尾浮着冷气刺激出的薄红，声音很小、很愧疚：“……对不起。”回来晚了。
差点连圣诞都错过。
“不对，”沈知韫轻轻摇了头，仍然温和的注视着他，“不是这句。”
又愣了愣。
叶嘉对上他的眼睛，慢半拍的，恍然——他藏在围巾下的唇瓣挑起了笑，乌黑柔软的眸子仿若有光芒绽开，短暂的眨了下，说道：“圣诞快乐，知韫哥。”
“圣诞快乐，”沈知韫终于抱住他，低笑着回道：“嘉嘉。”
——【第一卷 &#183;完】

第27章
*
圣诞过后，紧跟着便是元旦、春节。
接连两个月的时间，海市都充斥在热闹喜庆的节日氛围之中。
等春节再一过，海市便回归了往日的平静与繁华。
早上九点左右，道路上满是车流、人群，海市台附近仍有张灯结彩的印记，高大的路灯上贴有喜迎春节的标识，平安结与小灯笼随风摇晃。
公交车站的广告牌上也循环播放着海市台出品的《海市旅游宣传片》，宣传片播出后反响很不错，台内最近想借这股东风，拍单元剧模式的纪录片。
电视台内，临近三月。
正是最忙的时节，一切工作重新推入正轨，节目制作部主任李明知快步走在走廊上，走廊两边是各类办公室，分别为剪辑、审核、导播台、总控台。
不同于各栏目组办公室青春活力的氛围，能做在领导层办公室内的员工们，胸前挂着的牌子写的都是具体职位，一个个模样严肃、雷厉风行，格子衫长腿裤，快步穿梭于各个房间内，拿起话筒传唤不同节目组的人过来。
位于走廊尽头的办公室便是李明知的办公室。
他走了进去，办公室空间很大，窗明几净，窗户旁边伫立着叶片宽大垂落的绿植，百叶窗投射进斜斜光影，放眼望去，桌面摆着几个厚厚的文件夹。
李明知接了杯水，泡了杯浓茶，能放到他手头的文件都是台内最近重点扶持的节目，一台面向全国，属于卫视台，重要程度不言而喻。
但二台都市频道、三台财经频道、四台的体育频道等都有重点节目需要随时观察，他翻开这些文件过了眼，发现是春季电视台的招商会章程。
小助理道：“这次台里几个重点节目正在筹建中，已经有赞助商透过口风，说是想要继续赞助。里头有咱们台经常合作的几家电商，还有几个大型的零售集团。”
李明知嗯了声，“其他节目组呢？”
小助理尴尬一笑，“您也知道，除了那几个节目，其他节目想招赞助商，可能有点点困难……不过还是有好消息的，赵姐的栏目组已经暂定了下季度的冠名集团，是启源集团。”
“赵露露？”李明知倒不是太惊讶，海市电视台是全国数一数二的电视台，不论是收视率还是收益，都名列前茅。
能在人情复杂、关系网纵横交错的电视台里闯出些名头，都不是无能之辈。主持人这个行业更新换代的极快，吃的是青春饭，到了特定年龄，总有后进人才冲上来。
台里这些年也重点从一些名校招聘年轻毕业生，进行培养、扶持，以期待他们在该顶上的时候顶上。
赵露露已经不年轻了，今年她已经二十九岁，这个年纪在大环境下谈不上老，甚至在某些特定栏目和电视台，这个年纪的主持人沉稳大气，刚刚能得到重用。
不过海市电视台不同于其他电视台，赵露露也不同于其他主持人。从进入这个行业、自己做起一档栏目起，赵露露为自己找的噱头便是“美女主持人”。
财经频道的《名人专访》至今已经连载播出三年，三年时光，赵露露节目做得风生水起，游走在不同商界新贵之中，绯闻满天飞。
外界不晓得这其中的内情，台内对于她的看法早已两极分化。
李明知从不拘着下面的人为自己找后路，赵露露如今已然升起退休的心，搭上启源这条线，便是她离开电视台前给自己造的势。
海市电视台那么多美女主持人，最后的归路都是嫁入豪门，当阔太太。各人有个人的选择，外人没资格评判她们。
“《名人专访》是三台的重点栏目，她有这个本事就记她头上，”李明知放下手头的招商名录，目光一转，却看见另几张薄薄的小纸页，“这是什么？”
“这趟海市台的实习名单，”小助理赶忙道：“您之前说让我把今年海大的实习名单给您送来，今年咱们台只招了十个实习生，六个是海大的，名单都在这了。”
李明知想起什么，轻轻挑了挑眉，“拿来我看看。”
十张纸，前六张都是海大的学生，三男三女，个个长相出众，履历优秀。
李明知有趣的看了片刻，忽然问：“上次让你把招商邀请函给华腾送过去，华腾那边有传来消息吗？”
“有，”小助理说，“据说今年他们会按期参加。”
李明知道，“那就把这些学生统一安排进一台。”
“啊？”小助理懵了，“这……全都安排去一台吗？一台是卫视台啊主任。”这可是吃人的地方，竞争压力极大，把一群小实习生放过去，估计实习期还没结束，就有撑不住的想要走了。
李明知仍在笑，“华腾这些年可从来没跟咱们合作过，你猜是因为什么？”
电光火石间，小助理想起去年十一月份，李明知被华腾总裁沈知韫亲自送来电视台的场景，当时沈知韫说了什么来着，好像是顺路……
顺路？
小助理恍然大悟，脸色一变：“等等，主任！赵姐那边已经要了两个实习生去他们组，流程已经走完了，待会儿海大那边把名单一公布就来不及了，我现在就去找人事说说——”
“不用，她要就给她吧。”李明知道，“财经台也是个好去处。”
可赵露露明显不是奔着培养人去的啊！她那个组早在她搭上启源的小少爷后，就狂的没边了！
小助理焦急的还想说什么，李明知已经坐下来处理公务，见小助理一副害怕的做错事的模样，他笑道：“担心什么，对方没借沈知韫的势，隐姓埋名来咱们电视台，估计就是想踏踏实实干实事。”
“那两个被赵露露要走的不一定就跟华腾那边有关系，更何况——”
更何况什么？
小助理紧张兮兮的看过去。
李明知笑着摇摇头，没有再说话，而是翻看起剩下一摞文件。
更何况，沈知韫这样的人，早晚会借力打力，不动声色地把人送到他们眼前。
这位沈总的处事风范，京城与海市圈层都有所耳闻，城府深沉、手腕狠厉，哪怕就是在电视台，羽翼也能伸过来，把人严严实实的护到身后。
现在就是等了。
等着看这个时机，出现在什么时候。
*
-
春节七天假期，叶嘉受到了空前热情的招待。
走哪儿都有一堆亲戚请他们吃饭。
榕城地点不大，春节前后下了雪，等叶父叶母两边的亲戚全都回来后，隔三岔五就有人邀请两人出门吃饭，话里话外都是请求帮忙挂个号的意思。
叶嘉烦不胜烦，叶母更是杀到舅舅家和小姨家把两人骂的狗血淋头，初七一过，叶母便催着叶嘉两人赶紧回海市。
海市三月份的天气不再寒冷，微风和煦，道路两旁的绿化带内有星星点点的绿意勃发。
开学日，学校大门口人潮拥挤、川流不息，大马路上停的全是出租车、私家车。
数不清的学生们拎着行李箱、提着袋子，大包小包的进校门。
离校园还有一段距离，就能听见极其热闹的嬉笑声和聊天声，校门口门卫列成两队，维持着秩序，严禁任何外来人员擅自入校。
此时，就连一向僻静的东大门外也挤满了车和人群。
沥青公路上堵得水泄不通，一辆奥迪A5卡在距离学校不远的地方，前后堵着的都是送学生的私家车。
有不少学生干脆下车步行。
叶嘉看了看，转过头道：“知韫哥，我也下去了。”
驾驶座上，天光穿过车窗。
沈知韫穿着一身黑灰色西装，公文包撂在后座，手腕上的手表显示现在是上午十点十五分，他眉弓深挺，走势凌厉而深邃，侧脸隐没在阴影中，修长的指尖轻轻摩挲着方向盘，不笑时精英范十足，气场强大。
不过这股淡淡冷意在面对叶嘉时便全然消失。
他揉了揉叶嘉的头发，道：“不急，我送你去学校门口。”
“我已经看到何子烨他们了。”叶嘉松掉安全带，笑道：“我跟他们一块进去吧。”
沈知韫循着他的视线，便看见何子烨跟周晋一块从一辆出租车上下来。
一个寒假没见，几个大小伙子肯定有很多话要聊，沈知韫知趣的点头，从后座帮他拿来书包，问：“晚上我来接你？”
叶嘉想了想，“嗯？今晚我还是住寝——”
沈知韫还在看他，眼神很温和。
叶嘉与他对视两秒，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深处，渐渐倒映出他的脸，沈知韫唇角笑意加深，语气不紧不慢的，“开学就不要我了吗？嘉嘉。”
叶嘉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乖乖换了话里的内容：“……不用接我，我可能会晚点回去。”
何子烨提前一周就开始策划开学第一天的寝室小趴体，又是火锅又是唱歌，估计要闹好久。
沈知韫点头，在叶嘉下车前，俯身过来，宽阔肩膀压下一片阴影，将他笼在怀中，跟他接了个短促的吻。
叶嘉被亲的有点头晕，唇瓣温顺的张开。
他眼睛微潮，头仰的有些高，修长柔韧的身板紧贴着副驾靠椅，舌尖被吮肿了，嫣红软烂，像个饱胀的、一戳即破的浆果。
水声缭绕在耳侧，一吻结束，柔软温润的唇瓣仍带着水迹。
叶嘉大脑一片空白，缓了片刻，眼睑泛着薄红的下了车，弯腰跟他挥手：“那我走了，知韫哥。”
“嗯，”沈知韫偏头，从副驾玻璃后看他，总是冷淡薄情的黑眸此时含着笑意，“注意安全，晚上见。”
车子还堵在马路上，叶嘉穿过车流，跟马路边的何子烨两人会合。
“沈哥送你来的？”何子烨大包小包的提着行李，一脸艳羡的往路中间看。
那边奥迪a5的驾驶座车窗缓慢下摇，沈知韫跟他们招了招手，何子烨顿时原地化身小迷弟，激动不已的回招：“卧槽！卧槽！沈哥在给我打招呼诶——”
周晋掏掏耳朵，拍拍叶嘉肩膀，“别理他，自从那经销商帮他们县卖完了甘蔗，签订了长期合作协议，他就差把你跟沈知韫供他家桌子上了。”
“你他妈别编排我，”何子烨一边对沈知韫感谢的鞠躬，一边咬牙切齿地说，“我特么这叫知恩图报！叶嘉，别的不说，以后你们家一年四季的甘蔗我都包了，不够尽管找我要，我包大货车给你们送过来。”
有交警出现在马路源头，车流很快畅通。
沈知韫也顺着车流，开出了几人的视线范围。
何子烨终于站直了身，一扭头，见叶嘉穿的一身轻松，只背了个书包，不由在心底羡慕起家在本市的学生，“对了，我怎么记得沈哥之前开的不是这辆车？”
三人一边往学校里面去，一边闲聊起来。
叶嘉也没瞒着他们：“这车是知韫哥的年终奖。之前谈成了个大合同，老板过年的时候把这车发给他了。”
年终奖直接发了辆奥迪a5？
何子烨跟周晋听的有点懵，“什么公司啊，这么大气？”
“启源。”叶嘉回道。
启源的名字几人都听说过，再一想想沈知韫纵横交错的人脉网、神出莫测的手段，这样的人物在启源当领导层，似乎也很正常。
一路上聊着这些不着边际的话题，三人回了宿舍，在宿舍休整了一中午。
下午时分，导员便在微信大群里艾特了几个人，叫这些人立刻赶往导员办公室。
新闻学院的学生们有所预感，等了一个寒假的消息如今终于出了结果。这些被导员叫去办公室的人，应该就是这次能去海市台实习的学生。
数百人里只有六人成功入围。
叶嘉便在其中。
到了导员办公室，叶嘉接到导员递给他的表格。
表格上写的他被划分去的部门。
——财经频道，《名人专访》，赵露露团队。

第28章
*
叶嘉成功进入电视台实习后，何子烨跟周晋是最高兴的人。
他们两个都没什么大志向，先前去了趟电视台，虽说干的都是最轻松的活，但也见过那些底层的实习生干的事情。
海市台不会苛待实习生，实习期间一个月有两千的工作，比起一些实习期间一文钱不给的企业好多了。
“但一个月两千的工资就想让我去做牛做马？”
学校食堂二楼的旋转小火锅店内，叶嘉三人排排坐，周围满是人声、小铁锅沸腾的咕噜声，何子烨单点了一盘牛肉卷，大快朵颐，下进锅里后又给叶嘉和周晋各点了一盘。
老板娘拿着两盘牛肉卷过来，叶嘉挽起袖子，道了声谢谢，他吃不得辣，点的三鲜锅，里头煮着菠菜和宽粉，下了牛肉卷后，香味很快逸散出来。
“你们是不知道，我坐导播室摁按钮的活儿都能让那实习生羡慕，”何子烨拌了碗麻酱回来，“导播室人不多，加我在内也就四个人，那实习生可是正经实习生，干的什么事你们知道吗？”
周晋吸溜一口泡面，“不知道。”
叶嘉喝了口汤，小火锅内升起的雾气缭绕着他的发、眉、眼睛，如若被水墨浸染，颜色乌黑浓郁。
他没发表意见，继续听着。
“他在那扫地拖地诶！”何子烨都有点不忍心说了，“早就听说过有些地盘不把实习生当人看，但也不能让人扫地拖地吧？咱都是去学本事本领的，台里又不是没有清洁工，至于让人家干这事吗？”
周晋道：“会不会是他自愿的？”
“也不是没可能，我看他除了扫地拖地就是坐冷板凳，没人搭理他，他连蹭个活干都蹭不上，还是我带着他学了几个按钮的知识，跟他说怎么控制提词器。”
叶嘉吃的半饱，旋转小火锅的店很出名，都是放学的学弟学妹们成群结队一起来，来晚了连麻酱都没有。
耳边嗡嗡充斥着各种声音，叶嘉道：“我进的是赵露露组。”
“我女神？哦，那没事了，”刚才还一脸电视台水很深、实习生把握不住的何子烨瞬间变脸，“那些人是怕实习生学会了技能跟他们抢饭碗，我女神——”
叶嘉看他。
何子烨道：“我女神已经站在巅峰了，还能怕你们这些小小实习生么哈哈哈。”
叶嘉一脸无语的收回视线，周晋拍拍他的肩膀，又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别理他，他这里有问题。”
“我也觉得，”叶嘉一本正经道，“赶紧吃，吃完咱们远离他。”
“我说你们俩当我不存在是不是？这么明目张胆的吐槽我。”何子烨笑道。
周晋看也没看他，“要不是这顿饭你请，你当我跟叶嘉愿意听你在这叭叭半天。”
叶嘉这次没有补刀，而是默默点了头。
何子烨笑完也正色起来，“行了，我这真的都是亲身经历。”
“叶嘉，虽然我女神站在巅峰了，但是她团队里可不一定都是好人，你还是小心点，万事留个心眼，能在财经台干到黄金栏目的团队，不说人有多坏，但也绝对不是什么大好人。”
……
吃完旋转小火锅，时间也来到了晚上七点。
叶嘉今晚不住寝室，在食堂门口便跟两人挥别了。
他一路小跑跑出东大门，东大门外的僻静处，一辆奥迪车正停在枯树的阴影下，驾驶座的窗户半摇，斜斜的昏黄路灯勾勒出男人的侧脸。
沈知韫修瘦分明的指尖夹着一张小纸片，散漫的倚着座椅，似乎正对着路灯检查着什么，光线一分为二，将他没进半明半暗的阴影中，只露出冷淡深邃的侧脸线条。
他神情有些淡，眉骨压低，自然倾泻的阴影洒在眼下，这使他脸上的神情越发摸不清、看不透。
直到车窗被敲了敲，有人跑到窗外，含着笑意小声叫了句，“知韫哥，我没来晚吧？”
随手撂下手头的纸片，沈知韫侧过头，脸上的冷淡如流水般化开，笑意呈现在他唇角，轻微下陷，那令人有些忌惮、畏惧的冷意便消失，只剩下了普通人一般的温情和柔和。
叶嘉打了声招呼，便上了副驾。
早春三月的天气早晚温差还是很大，一到晚上冷风便呼呼的吹，寒意浸透衣服，传到皮肤。
沈知韫微微皱眉，侧身过来，食指碰了碰他的脸颊。脸颊柔软雪白，沁着凉意，如同一块冷玉。
他不赞同的看着叶嘉，“明天还是要穿件外套再出门。”
“好啊，”车里暖气开得正好，叶嘉主动把脸颊贴到沈知韫温热的掌心里，桃花般的笑眼弯出弧度，模样乖得不像话，“明天就穿厚点。”
沈知韫心都被他暖化，捧着他的脸，低下头，轻轻吻了吻他的脸颊，“今天怎么这么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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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是今早叶嘉故意把外套落到他车上，他还真不知道叶嘉性格里的另一面，乖巧但也有主见，愿意被人看管又嫌麻烦。
仿佛随着时间的推移，展现在他眼前的叶嘉也多了许多面。
自知理亏，叶嘉便看着他，眨了下眼，笑着不说话。
沈知韫也不追究，温柔的暖着他的脸，问道：“今天在学校怎么样？”
这问话问到叶嘉心底了，他轻快道：“实习审核通过了，明天就能去电视台报道。”
“几点？”沈知韫不意外他能得到这次机会，叶嘉一项优秀，这是意料之中的事，他笑道：“我送你。”
“九点前，你上班来得及吗？”
“来得及，启源和电视台在同一个区。”
正说着，叶嘉瞥见沈知韫手边的小纸片，他拿过纸片看了眼，发现这其实是一张烫金名片，上面写着基本信息。
启源集团销售经理
沈知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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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韫哥，这是你的名片？”叶嘉仔细看了一遍，“启源集团……哦，工作名片吗？”
“对，”沈知韫轻飘飘扫了眼这名片，语气很淡定：“今天出门谈生意，应该是不小心落车上了。”
叶嘉听他说完，拿起这名片反复看了两遍，像是通过这小小一张名片，看见了沈知韫在生意场上的风采。
他兴致盎然，沈知韫便把这名片给了他，“喜欢就拿着玩。”
“可以吗？”叶嘉惊喜。
“当然可以，”沈知韫揽着他的腰，随意笑道：“我办公室里还有很多。”
-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叶嘉迎着朝阳，按时赶到了电视台。
他没让沈知韫多留，电视台附近不让停车，也不让外来车辆进入，叶嘉拿出自己的实习表，给门卫看了眼，门卫这才放行。
今天是实习报到第一天，有了之前实习的经验，他身上没有穿任何带Logo的衣服鞋子，简简单单一件冲锋衣和黑色长裤，身形修长清瘦，背着电脑包，看的很让人舒服。
“叶嘉？”
一楼大厅里早早便到了一个女生，女生看见他后惊讶道，“我是新闻二班的赵佳然，这次跟你一样，都被分到了财经台。”
叶嘉顿了下，走到她身边，“你好。”
“你好，”赵佳然笑道，“以前就听说过你的名字，今天终于认识了。”
她目光无意间落到叶嘉背包上，愣了下，“……嗯？那个是什么？实习证吗？”
叶嘉的背包上挂着一个卡套，卡套里面只能看见一片白。
那是昨天沈知韫送给他的名片，正好与饭卡大小一模一样，叶嘉便将名片反过来，装进饭卡卡套里。
沈知韫在职场上的经验远远超出他许多，带上沈知韫的名片，就好像拥有了幸运物一般。
叶嘉微微笑道：“装饰品。”
“吓我一跳，”赵佳然这才松口气，“我还以为已经能办实习证了。”
“对了，这趟除了我们两人，其他人都能去一台实习。”赵佳然又道，“虽然咱们去不了一台，但《名人专访》是赵露露的节目，热度很高，能去这个节目也挺好的。”
“没人去其他台吗？”
“没有，今年实习名额的分配有点奇怪，只有一台和三台有。”
闻言，叶嘉隐隐皱了下眉，郝悦曾跟他说过，等今年招实习生的时候把他招去二台，继续跟他们跑新闻。
说这番话的时候，郝悦并没有表示出二台不要实习生的意思。
难道是中间又发生了什么事吗？
正说着话，远处便有人走来。
为首的何兰叶嘉两人都见过，当初来海市台社会实践，便是何兰安排他们去的不同部门。
这次何兰身后还跟着两个人，左边的男人戴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十分严肃；右边的女人便和煦多了，脸上挂着微笑。
男人将大厅里的其他实习生叫走，在场的便只剩下叶嘉和赵佳然两人。
“这两个就是这次分来我们组的人？”女人笑着看了眼叶嘉和赵佳然，“长得都挺好看的，我叫唐欣，你们跟我来吧。兰姐，我们走了。”
她跟何兰打了声招呼，便领着叶嘉和赵佳然去了隔壁大楼。
隔壁大楼也叫二号楼。
二号楼只有十层，前三层是大型节目、晚会的演播厅。
上面七层的分类便杂了，新闻节目演播厅、访谈类节目演播厅、娱乐类节目演播厅等等，分为中小两个型号。
乘上电梯，两人跟唐欣到了六楼。
六楼一到，电梯门缓缓滑开，映入眼帘的先是用绿植和磨砂玻璃隔开的半开式待客区，剩下的便都是办公桌。
几十号人全部挤在一个办公区，声音嘈杂，有人坐在位置上对着电脑打字、有人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说话或聊天。
“老周，老周人呢？”唐欣一进来，脸上挂着的和善笑容便消失不见，她雷厉风行的喊人，室内静了两秒，不论是埋头工作的，还是聊天说话的人，全都往她的方向看来。
一个戴着四方眼镜，穿着格子衫的中年男人快步走来，推推眼镜，道：“唐姐？您找我？”
“这是这趟新来的实习生，叶嘉，赵佳然，”她随手介绍了下叶嘉两人，“以后你来带他们。乐乐，你们组跟我上楼，赵姐待会儿要录节目，演播厅那边的器材需要再检查一遍，道具也得摆整齐了，别到时候慌得手忙脚乱。”
唐欣说完，巡视办公室一圈，伸手指了指靠墙的两个空位，“你们俩就去坐那吧。”
说完，她又如同来时那般，风一样带着一组人离开。
这里的氛围很是奇妙。
不同于郝悦组的随心所欲，也并不井井有条。办公区微妙的分为一组、二组、三组、四组，每组各八到十个人，办公桌挨在一块，两两相对。
叶嘉与赵佳然来了后，四周隐隐有人把视线落到他们身上，但若与这些人对视，这些人又会若无其事的移开视线，继续与身边人说笑。
一个隐隐的、陌生的、把他们排除在外的小团体环境。
就连刚才在唐欣面前表现的很是老实稳重的眼镜男人，在唐欣走后也敷衍起来，摆摆手，让他们先待着，有事再找自己后，便回了工位，继续处理工作。
赵佳然有些无所适从，她扯了扯自己的裙子，今天为了以最好的面貌来演播厅，她化了全妆，搭配西装外套。
明明是不会出错的打扮，不远处几个年轻女孩却频频朝她看来，看她两眼，再扭过头，凑在一起说话，脸上的笑容不大，但让赵佳然不安的想着，难道是她的穿着有什么问题吗？
“赵佳然。”清和的男声唤回了她的注意。
她几乎下意识紧绷身子，看了过去。
靠墙的两个办公桌前，叶嘉已经放下电脑包，从里面翻出湿纸巾，开始擦桌子，“你来坐这张桌子吧。”
靠墙的位置光线暗，不远处是茶水间和卫生间，人来人往，很没有隐私。
叶嘉将里面的位置给了她，自己又收拾起靠走道一方的桌子，赵佳然连忙放下手里的包包，帮他一起打扫，“……多谢你了，叶嘉。”
叶嘉抬了下眼，不明白她在谢什么，目光穿过她身侧，正好与后面几个看来的女生相撞，这几个女生对他友好一笑，便收回了视线。
他再看看心不在焉、紧张的抓着西装外套的赵佳然，似有所悟。
昨晚沈知韫便给他打过预防针。
这趟来他们是以实习生的身份，实习期过后，有一半的人能得到转正机会。叶嘉并没有告诉沈知韫自己会去哪个栏目组实习，沈知韫只是提醒他，有人来就有人走。
他们与电视台的正式员工，已经形成某种微妙的竞争关系。
《名人专访》身为三台的黄金节目，由声名在外的美女主持人赵露露带队，团队里每一个名额都竞争激烈，所有人挤破了头都想往上走，又怎么会对空降来的实习生有好感。
接下来一整个白天，两人便无所事事的坐在办公桌前，唯一一次活动，还是眼镜男人带他们去领门卡和饭卡。
领完两张卡，两人便又闲下来。
下午时分，某一时刻，整个办公室氛围一变，空前的忙碌。
唐欣跑上跑下两趟，叫走了不少人。
最后一次再下来，她忽然锁定了叶嘉和赵佳然的位置，“叶嘉，赵佳然，你们跟我走。”
室内一静，不少人的目光都望了过来，意味复杂。
“是！”赵佳然连忙应道，心里惴惴，去看叶嘉。
叶嘉神情没什么变化，他合上电脑，装回电脑包，接着起身离开。赵佳然一愣，学着他的动作，放好笔记本后也离开了位置。
唐欣多看了他们一眼，“七楼演播厅缺两个道具员，防止你们突然入境，这是帽子，你们先戴上。待会儿我提醒你们的时候，你们就跟着其他人一起上台，把台上的毛绒玩具和绿植搬下来。”
一边说，她一边带着叶嘉和赵佳然进了电梯。
一层楼的距离，不过几秒，便到了目的地。
电梯门滑开，推开正对面的玻璃大门，里面便是一个小型演播厅。尽管是小型演播厅，空间也很大，高清讯道、占美摇臂、高清切换台、录机等各种机器有条不紊的运行着。
幕后工作人员谨慎操作着机器。
舞台上，灯光温柔和煦，背景幕布显示艺术字体《名人专访》四个字，中心摆着两个单人沙发，沙发柔软下陷，小茶几上则是一些毛绒玩具和茶水。
坐在右边的女性一身西装，笑容知性大方，谈吐优雅，正与正对面的年轻男人交谈着。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舞台上的两人身上。
唐欣给不远处的工作人员打了个手势，工作人员点点头，摇臂轻微向前滑去，借着这个空档，她带着叶嘉两人去与其他人回合。
“这些都是道具师，你们待会儿跟上，舞台上的东西除了茶几和沙发，都得撤，”唐欣数了数人数，“十个人，够了，记得三分钟之内全部撤完，这段时间是休息时间，赵姐会跟被采访者聊聊家常，你们快去快回，别打扰下一轮布景。”
工作不算难，叶嘉和赵佳然都点了点头。
叶嘉戴好棒球帽，微长的帽檐遮住了他的五官，只露出一截线条优美的下颌。他站在台下很近的地方，仰头看着台上正在进行的采访。
被采访者的信息放在侧屏上。
——亭南路55号，思博悦来庄园老板之一，陈思博。
国内首屈一指的大型庄园，坐落于海市人工山半山腰，坐山抱水、环境清雅，每年共接待海内外食客达万余人次，庄园内自带酒店、饭庄、休闲娱乐场所以及商场。
是集休闲娱乐为一体的商业新模式。
亭南路55号？
叶嘉的思绪有一瞬的飘忽。
台上，采访已经进行到上半场的最后阶段，在赵露露笑着表示茶壶里没水了后，唐欣立刻压低声音，“上！”
他回过神，与身边人一同快速上了舞台。
随着人群离开，下台间隙，叶嘉经过陈思博身边。
陈思博正陷入沙发内里，与赵露露谈笑风生。
他漫不经心的抬眼，目光随意的划过身侧经过的年轻人们，冷不丁的，他声音打了个磕巴，“……嗯？”
对面，赵露露抿了口水，讶然地看着突然坐直的他，“怎么了，陈老板？”
陈思博挑着眉稍，英俊的脸上流露出些许匪夷所思，他一身正装，气宇轩昂，笑了下，“哦，没什么，刚才看岔了……对了，我们刚才说到哪儿了？”
赵露露笑道：“说到不能播得了。您说饭庄并非您一人的产物，还有两个合伙人，是您的发小。”
“哦，对，其中一个你挺熟的。”陈思博重新倚回沙发，笑得意味深长，“启源的小少爷嘛，陆空。”
赵露露脸颊微红，不紧不慢的捋顺耳边的碎发，笑容楚楚，“别开我玩笑了。”
“哪里是开玩笑了，陆空专门打电话让我来给你撑场子。据说下周他自己还会来？”
赵露露矜持的颔首，“是的。”
见陈思博又露出那种玩味的笑容，赵露露有些不舒服。事实上，整场采访下来，陈思博对她都是一种客套又公式化的态度，按理来说，对待兄弟的女人，应该是尊重和平和的态度。
可陈思博从头到尾，三分认真硬是敷衍的表现成十分。
赵露露心里压着火气，打算回头跟陆空说一声。
她转移了话题，“另一位合伙人呢？”
“另一个啊，你就不需要知道了，”陈思博懒散道，“有机会的话，你能见到他的。”
不满在这一刻达到巅峰，赵露露专业素养过硬，这些年已经很少有人不给她面子了。
陈思博身份背景强大，是她惹不起的人，她忍了忍，正要挤出微笑，便见对她一派敷衍的陈思博，此时却伸着脑袋，不住的往台下看去——
“嗯？刚才搬器材那些人呢？我还打算让他们上来给我看看呢？怎么不见了？”他边说还边找起来了。
看看看，看什么看！
你当这是选妃现场吗？
赵露露终于黑了脸，咬牙忍了三秒，“唐欣，刚才搬器材那些人呢？”
台下，唐欣一头雾水的回：“哦，我已经让他们回去工作了。怎么了？他们干什么了吗？”
“没事，”赵露露心底出了口气，保持微笑，看向顿时变得一脸兴致缺缺的陈思博，“陈老板，咱们该进行第二阶段的深度采访了。”
“行吧。”陈思博打了个哈欠，微微坐直身体，目光最后扫了演播厅一圈，看见了几个戴棒球帽的人，转过来都是陌生的面孔。
也是。
沈知韫老婆怎么可能出现在这。
他无聊的按着提词器给出的回答，应付赵露露的采访。
陆空这个小情儿找的，真是没劲。
还是沈知韫老婆有意思——听说逼得沈知韫都开始身兼双职了，一边管理华腾，一边还得给陆空打工。
他忍不住地乐。
没想到啊，这世上还真是一物降一物。

第29章
*
《名人专访》这些年办的顺风顺水，赵露露邀请采访的人不局限于商业新贵，偶尔也会采访些零售业小老板、自媒体公司老板等等。
至于真正的商业大佬——他们一般没时间来参加什么访谈节目。
商界是资本家的天下。
赵露露充其量只是一个主持人而已。
有些老板给她面子，有些老板甚至不知道她是谁。
不过近些年随着自媒体行业的新兴发展，她私底下跟某个自媒体公司的老板接触过，对方是个能人，很了解什么是流量，借了一波‘海市台春晚女主持人颜值大赏’的东风，成功让赵露露从一众女主持人中脱颖而出。
一夜之间，赵露露便成了海市台当家花旦、小台柱、气质与美貌并存的独立女性。自那以后，越来越多的网络名人主动递来橄榄枝，希望能上节目扬名，双方互利共赢。
赵露露来者不拒，精心挑选团队与台本，势头于是发展的越来越猛。
到了现在，海市台上下谁都得叫她一声赵姐。
一场采访结束，赵露露坐在舞台上的沙发内，她端正的坐姿松弛下来，脸色不太好看，有些阴沉。
陈思博采访结束便拒绝了她的吃饭邀请，笑吟吟的老狐狸模样，用的借口依旧是那句“让你家陆总请我吃就行了”。
临走前不知故意还是无意，专门把那几个道具组成员叫到跟前，选妃一样打量半天，最后摸着下巴边琢磨边离开，一句话都没跟她说。
自打搭上陆空，这几期节目的质量空前提高，邀请对象也终于不再是那些某美妆品牌创始人、某流行音乐公司股东、某证券红人。
网上《名人专访》的口碑和关注度稳步提升，这一切都是陆空带给她的，所以即使陈思博对她这么敷衍，赵露露也只敢在心里骂几声，连给陆空打个电话告状都犹豫不决。
“露露姐，结束了吗？”
唐欣从厕所出来，演播厅内一片寂静。
赵露露心情不好时，没人敢发出太大的动静，生怕会被一怒之下踢出核心团队。
唐欣在心底叹口气，走上舞台，扶着赵露露下来，温声细语道：“在台上坐着干什么？休息室我已经让人打扫好了，你去休息休息吧。”
“不了，”赵露露随着她的力道下了舞台，径直走向换衣间：“我得走了。”
“让剪辑那边赶紧把这期节目剪出来，我这周不会来电视台，你们把下期采访稿准备好，抽时间去启源那边跟陆空助理对一对。”她吩咐道。
唐欣惊讶，“采访稿不用给你过目了吗？”
“不用，”赵露露语气随意，“有问题陆空助理会跟我说。”
“可是……”哪有主持人采访之前连采访稿都不过目的。
唐欣还想再劝，赵露露已然进了换衣间。
关上门后，唐欣听见她轻快笑着，声音有些少女般的娇俏，对手机那头道：“我节目录完了，陆总，今晚一起出去吃饭吗？”
自去年年底起，电视台内部其实一直有传闻说赵露露准备退居二线，今年春季的《名人专访》就是她的收官之作。
唐欣身为最早一批跟着赵露露做节目的老员工，对这种说法一向嗤之以鼻。
《名人专访》是赵露露的心血，她甚至连下一任主持人都没开始培养，以赵露露的责任心和能力，怎么可能就这么退出节目组。
但现在，唐欣突然发现，赵露露似乎……是真的在准备后路了。
“唐姐，唐姐？”身边助理小声呼唤她，尽管心底已经惊涛骇浪，唐欣面色却不变，侧过头，“怎么了？”
小助理道：“赵姐刚才说了准备采访稿的事，让咱们这星期内尽快跟启源那边对接。下面人让我问问你，这次让哪组来写？”
“……都行，”唐欣正因赵露露的选择而烦闷，她知道这可能是这些人最后一次给赵露露写采访稿，想了想，叹道，“算了，还是每组各交一份给我吧。”
“好。”小助理应声准备离开。
走了两步，他忽然又被叫住，转过头，唐欣的目光正落在几个戴棒球帽的道具员身上，她表情若有所思，像是想起来什么，“那两个实习生呢？”
“您不是让他们回去工作了吗？”小助理说。
唐欣眯起眼睛，思忖片刻，添上一句：“把他们编为一组，让他们也写份采访稿交上来。”
-
下午四点，任务便通过邮件发到每个人的邮箱。
办公室内气氛正好，应该是大部分人都完成了工作，正笑闹着说话、聊天，聚在一起准备点奶茶。
茶水间周围不停有人进进出出，杂声不断，叶嘉很淡定的看着电脑，戴上耳机，写自己的毕业论文。
反正闲着都是闲着，总不能真的枯坐着浪费时间。
在他的带领下，赵佳然也平静下来，跟他一起连着电视台公共网络，查资料、查论据，写起来毕业论文。
论文写到一半。
四周的声音有短时间的安静，像被摁下了暂停键。
叶嘉收到了一条群发的邮件。
点开来看——
【本周五上午十点前，以下各组各交上一份针对启源集团总裁的采访稿
A组：李文、程月月……
B组：胡婷、贾富豪……
C组：宁平、刘小燕……
D组：叶嘉，赵佳然】
叶嘉一顿，再次确认，不同于其他组的五到八人，D组确实只有他和赵佳然。
这显然不是器重他们，更像是让他们趁机练练手。
赵佳然也发现了这条邮件，愣了愣，惊讶道：“下周采访的对象居然是启源集团吗？”
她声音中透着点熟稔。
叶嘉看向她，“启源集团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觉得好巧，我之前不是跟你说我打过暑假工么，”赵佳然笑道，“就是在启源的新媒体运营部。这个部门刚成立没多久，主要职责就是管网络上的舆情，看有没有启源的负面新闻爆出来。”
叶嘉感兴趣的问，“那有吗？”
“有啊，超多的，”赵佳然神秘兮兮的压低声音，“我去之前还在想天上怎么掉大馅饼了，这么大个集团我都能进去打暑假工。结果去了以后才知道，这个部门就五个人。”
“五个人，处理的都是启源总裁的花边新闻……我当水军控评都快累吐了。”赵佳然吐槽道。
叶嘉平日里并不过问沈知韫工作上的事，但这并不代表他不好奇。
只是潜意识里，他发现沈知韫对工作上的事有些回避，因此便善解人意的没有多问。
……没想到沈知韫的顶头上司竟然会是这样的性格。
叶嘉忍俊不禁，唇瓣挑了起来，他乌黑清润的眼睛自带三分笑意，平日里清冷感十足，现下被笑意冲散后，才露出温和随意的底色。
直到这一刻，见他真正笑了，赵佳然才有了与他站在同一战线的踏实感。
她心思敏感，发现叶嘉似乎对启源很感兴趣，便掏空心思又说了两件趣事：“对了，有一次公司开大会，我也入场了，那是我第一次见那么多财经新闻里才会出现的大佬，都跟我爸一样大，一个年轻的都没有……”
“一个年轻的都没有吗？”叶嘉问她。
“没有……”见他如此认真的看来，赵佳然迟疑道：“……没有吧。”
有的话她肯定会记住的。
毕竟年轻有为的男人自带吸睛buff。
说到这，赵佳然有些疑惑，“叶嘉，你怎么会对启源集团感兴趣？”
“我家人在里面工作。”叶嘉笑道。
“原来如此。”
赵佳然没有深问，猜测应该是叶嘉爸爸在里头当管理层，于是很自然的转移了话题，“你刚才问我销售部，这个部门我不太了解，不过肯定是核心部门吧，启源管理层从上到下看起来都挺老派稳重的……”
-
他们有说有笑的聊起日常。
不远处，暗中投来无数道视线，这些视线里藏着探究、好奇和忌惮。
《名人专访》栏目组年年都会来实习生，今年还是头一次有实习生刚来，连固定的两星期冷板凳流程都没经历，就能开始跟组做任务。
凭什么？
是这两人的原因，还是上头人的意思？
私下的讨论小组消息弹的飞起。
-[我刚才路过，听到他们好像在说自己在启源集团里有熟人]
-[果然是俩关系户空降吗？]
-[我问了唐姐身边那个小助理，小助理说是唐姐给他们的机会]
-[周五唐姐肯定会让人带队去启源对接工作，到时候咱们把这两人带上，不就知道他们跟启源有没有关系了吗？]
-[可以，不过就唐姐和露露姐对他们这态度，八成就算是关系户，也是那种破落的关系户]
-[那什么样的关系才能叫顶级关系户？]
-[跟陆总能搭上边的那才叫顶级关系，你觉得他们俩像吗？]
-[像的话，露露姐还能让他们在这坐着？早跟隔壁一台那个连安笙一样请上台当实习主持了……]
-[也是]
-[聊点跟他们无关的吧——我刚才听说了一个超级大八卦，陈思博在咱们台一见钟情了！]
-[我也听说了，好像是刚才接受采访的时候，有一伙道具组成员上台搬道具，他当场看上其中一个，采访结束后还专门找了一圈，没找到人还特别失落地走了……]

第30章
*
当晚，叶嘉比沈知韫提前到家。
云锦苑的夜晚依旧灯火通明，处处都有灯光照亮，摁指纹后开门，屋内缓缓亮起柔和的灯光。
叶嘉神情有些疲惫，脱掉外套，换上家居服，先去厨房把粥熬上，然后放空的窝到沙发里。
[海市大学临时收容所303]
何子烨：@叶嘉，今天怎么样？
周晋：@叶嘉，下班了吗？
叶嘉仰靠着沙发，开了投影仪，听着歌，回复他们。
叶嘉：累
何子烨：……这都把你累成高冷男神了
周晋：赵露露组环境怎么样？
叶嘉如实回复：挺激烈的，很有压力
何子烨：那你能撑住吗？
叶嘉想了想：听实话吗？
何子烨：？
叶嘉唇瓣勾了起来，脸上倦意未退，懒懒打字：没拿国奖的时候压力大
何子烨：……
周晋：……
何子烨：你小子
身后也传来一声轻笑。
叶嘉一惊，讶然地收起手机，侧过头——
客厅开了幕布，所以没开灯。
沈知韫背靠着落地窗外的万家灯火，他应该也刚下班，穿着简单的灰棕色马甲和衬衣，身形优越、姿态散漫，突起的眉弓前搭着散落下来的额发，略有些冷淡锋利的五官被霓虹灯光晕染，俯身下来时，格外的温柔。
“知韫哥？”叶嘉惊喜的看着他，“你下班啦？”
沈知韫没起身，眼底含笑，亲昵的贴上他的脸颊，说话间呼吸似乎也若有若无交缠，他抬起修长的指腹，托住叶嘉的下颌：“实习工作怎么样？”
“还好，”叶嘉下巴搭在他手里，一副乖顺模样，“感觉跟以前在学生会工作的时候差不多。”
“嗯？”沈知韫饶有兴趣地绕过沙发，陪着他坐下，“什么感觉？”
叶嘉道：“就是竞争很激烈……大家都很有能力……然后每个人都很有上进心……”
沈知韫笑出了声：“嘉嘉，说真话。”
叶嘉哦了声，诚实道：“都挺莫名其妙的。”
他就是个小小的实习生，刚踏入新闻媒体这一行，并不具备跟这些职场人士竞争的能力和条件。
但整个节目组，对他和赵佳然都秉持一种漠视和孤立的态度。
叶嘉并不确定这是不是实习生都会遭遇的事，不过他可以确定的是，如果他去的是郝悦组，彭明明他们肯定做不出这种事。
厨房的粥咕嘟嘟冒出小泡。
客厅里灯光仍然昏暗，幕布上正在上演一段精彩的打斗剧情。沈知韫在这静谧的氛围中，轻轻揉起他的太阳穴，声音温和而低沉，“那明天还去吗？”
这一刻，听着叶嘉的吐槽，他当真动了些念头。
叶嘉心志坚定，不为外物所动。
可沈知韫就像全天下担心孩子上学会被欺负的父母一般，担心叶嘉长久的待在这种氛围里，会变得压抑。
叶嘉更适合和郝悦、唐秋风一般的媒体人搭档，大家有着同样的追求和目标，能齐心协力地去完成任务。
电视台的节目组都是香饽饽，人一多，水就浑了。
叶嘉现在只是轻微的感到不适，等时间久了，实习生身为职场底层，电视台某种程度又与娱乐圈一般，有着严苛复杂的生存环境，早晚会有人按捺不住，拿他们当杂工使唤。
“当然去。”叶嘉的声音唤回了沈知韫的注意，沈知韫敛下眼底的情绪，低头去看。
叶嘉靠在他怀里，懒洋洋地歪着头，白皙柔软的侧脸被修饰出一条弧线，漆黑短发垂在颈侧，目光专注的看着电影，嘴里应答着他：“实习么，就是积攒经验的。”
他反过来安慰起眉心紧锁的沈知韫，“不要担心啦，我也有学到东西的。”
“受不了就跟我说。”沈知韫嗯了声，容着他摸自己的头发，他衬衣解开了两颗扣子，胸膛宽阔而厚重。
叶嘉坐在他腿上，看了一会儿电影，后颈便抚上来一只大手。这手轻轻摩挲着他莹润又敏感的肤肉，沈知韫眼睛深邃，仰头看着他，唇边下陷的弧度温柔又和缓。
叶嘉跟他接了个短暂的吻。
耳边的杂音都在这温情的吻中消散。
一天的疲惫也都融化在这一吻中。
叶嘉思绪混乱，想起来这周五会有同事去启源对采访稿的事，有心告诉沈知韫，转念一想，又觉得这样做没什么意义。
毕竟是去采访启源总裁的。
跟销售部没关系。
沈知韫甚至都不会出现在采访现场。
*
-
采访稿周四就全部交上去了。
意料之中的，叶嘉与赵佳然的稿子并不成熟，虽说有些采访问题角度新颖、令人耳目一新，但写采访稿这件事，还是其他组的成员们更熟练。
大家本以为接下来会进入繁忙的改稿时间，然而唐欣只是在大群里公布了这次会采用一组的采访稿的消息，接着便让一组抽几个人，明天去启源一趟，找陆空助理对稿。
消息一出，办公室里一片哗然。
“不用改稿了吗？一次过？真的假的？”
“一组这么牛了现在？”
“这几天都没见过露露姐，以前改稿的时候不是露露姐坐镇吗？”
“那谁知道……”
下午下班前，叶嘉和赵佳然依旧不疾不徐的写着毕业论文，他们已经连着坐了好几天的冷板凳，整个办公室，唯一搭理他们的人就是隔壁的老周。
也算是他们的带教老师。
老周这两天扔给他们几份稿子，让他们改错字、病句，改完的稿子交给他，也是被压箱底的命运。
赵佳然第一次看见，整整一天没说话。
叶嘉没法安慰她什么，只能当老周布置下来的任务是课堂作业。
六点准时下班，办公室里的人开始收拾东西，不用改稿、录节目的日子都比较清闲，偌大的节目组只是为了赵露露而运转。
临走前，叶嘉和赵佳然被拦了下来。
出现在两人面前的是一个陌生男人，男人一身格子衫、长裤，笑起来令人如沐春风，他脾气很好的样子，看两人的目光也是友好和善的。
“叶嘉和赵佳然是吗？我是何伟，唐姐那边让我们挑几个人带去启源沟通工作，你们两个明天有时间吗？有的话咱们九点在启源大门口集合。”
叶嘉一顿，掏出手机看了眼，“唐姐没给我们发信息。”
何伟乐道：“这种小事哪用得着唐姐操心。我想着你们两个是实习生，也不能天天坐办公室，才过来问问你们想不想去。你们去吗？”
赵佳然犹豫的看了叶嘉一眼，没回答。
“去。”叶嘉干脆地点头。
他不在意何伟为什么突然过来卖个好，这种实践机会难求，不论他们打的什么主意，叶嘉都不会错过。
何伟果然满意道：“那明早九点，启源门口集合。”
何伟走后，办公室里也不剩多少人了。
赵佳然这几天都快习惯这种无所事事的生活了，冷不丁来这么一遭，她不由忐忑的问叶嘉，“咱们真的要去吗？”
她并不傻，知道这种好事何伟他们不会白白的拱手送上。
“去，我们的采访稿没有通过，也该去听一听别人的稿子是怎么写的。”叶嘉收拾着桌面，抬起眼皮，笑道：“说起来，我还是第一次去启源。”
赵佳然闻言来了兴趣，“那你明天跟着我吧。我之前怕迷路，打暑假工的时候照了地图，每层楼是干什么的地图上都有显示。”
叶嘉愉快的应了声，“好啊。”
真去了启源，肯定不能乱跑，一切以工作为主。
他不会专门去找沈知韫一趟。但这种去沈知韫公司办正事的感觉，着实有些刺激。
如果能跟沈知韫碰上面，那就更好了。
当晚回到家，叶嘉也没有把这件事告诉沈知韫。
晚上睡觉前，沈知韫靠在床头看书，一盏阅读灯昏黄，他头发微湿，眉骨被灯光勾勒得冷厉，侧头看来时，笑道：“今晚怎么这么高兴？”
叶嘉窝在他怀里，没说自己会去启源的事。
他也刚洗完澡，身上带着清爽的花香，因为期待，眼睛弯了起来，笑容弧度轻巧，“你明天忙吗？”
“不忙，”沈知韫干脆合上书，转过身，与他聊起天，“怎么了？”
“明天也一直待在公司？”
“对，”沈知韫道，“最近公司内部事情多。不过这周末清闲，到时候带你出去吃饭。”
叶嘉没有回话，只是把被子拉到鼻子上面，忍住不笑。
沈知韫挑了下眉，倒是笑了，他去拽叶嘉的被子，叶嘉跟他别着劲，两个人被子下的温度交缠，很快，便额头抵着额头，话题发散般的从周末出去吃什么，变成什么时候给爸妈打电话。
实习以来，叶嘉每晚都在固定的时间点入睡。
今晚时间稍微晚了些，等叶嘉睡着时，时间也来到了晚上十一点。
沈知韫关了阅读灯。
黑暗中，他揽住叶嘉的腰，修长的手指撩起叶嘉额前柔软的乌发，叶嘉睡沉了，脸颊泛着薄红，睫毛长而浓郁，洒下月牙般淡淡的阴影。
沈知韫静静望着他，在心底猜测着，叶嘉今晚这么高兴，可能是实习工作有了进展。
有进展是好事。
他神情温和。
就是不知道是什么样的进展。

第31章
*
第二天早上八点十分，叶嘉刚出云锦苑的大门，就接到赵佳然的电话。
“叶嘉，你到哪儿了？”电话里，赵佳然的声音很有活力。
叶嘉看了眼时间，“我刚出家门，你呢？”
“我已经到了，”赵佳然哈哈傻笑，“现在在启源门口的肯德基吃早餐，你什么时候来啊？”
叶嘉：“？”
叶嘉难以置信的又看了眼时间，确定现在才八点十一分，“你已经到了？”
“是啊，”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杂，人声闹哄哄的，伴随着取餐号码的机械音，赵佳然笑着说：“我这人有小学生春游综合症，第二天一有大事就睡不好。你大约多久能到，肯德基人挺多的，要我给你带杯咖啡吗？”
“不用，我在家里吃过了，”知道她已经在启源门口等着了，叶嘉加快速度，“我大约十几分钟后到，你在肯德基别动，我过去找你。”
“OK的！我给你发定位。”
出了云锦苑，门口就停着几辆黄色出租车。
叶嘉打了辆车，一路直奔启源。
到启源门口时才八点半，隔着一条宽阔的柏油马路，马路上川流不息，人潮如织，一个普通的上班日，白领们行色匆匆，无数高楼大厦上的巨幕显示屏播放着广告和宣传片。
这就是魔都海市。
不论什么时候，都生机勃勃、繁华似锦。
启源对面是商业一条街，拥有各类快餐店、咖啡店、超市，占地面积宽敞，装修简约大气，这个点店内已经坐了半数的人。
叶嘉进了肯德基，赵佳然就在靠窗的位置等他，见他来了，连忙起身招手，“叶嘉。”
她桌子上还散落着没吃完的薯饼和红豆派。
叶嘉背着包走过去，坐到她对面。
赵佳然今天打扮的很正式，一身西装，妆容精致，胸前挂着电视台的工作牌。
她推过来一杯豆浆，“我听你说不想喝咖啡，就给你要了杯豆浆。肯德基的豆浆还挺好喝的，你尝尝。”
没有拒绝她的好意，叶嘉笑道，“谢谢。”
“谢什么，今天咱俩可是同一战线的战友。这都八点半了，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来。”赵佳然道。
启源和华腾一样，早九晚五。
陆空身为启源总裁，每天的行程一定拥挤又繁忙，他们只是被派来对稿子的员工，早点来，也好见缝插针的跟陆空的助理对接上。
叶嘉看了眼时间，聊天的功夫已经到八点五十了。
何伟仍然没给他们打电话，说具体集合地点的事。
想了想，叶嘉准备给他打过去。不管何伟他们现在到哪儿了，他和赵佳然总归是没有迟到的。
“喂？”电话接通后，何伟的声音有些失真，背景音里有轻松的谈笑声。
叶嘉微微眯了下眼，道，“何伟哥，我和佳然已经到启源了。”
“啊？这么快啊？”何伟笑道，“我这还在路上呢，你们要是到了就先进去等着吧，我们还得一会儿。”
叶嘉问得很清楚：“你们？”
何伟一愣，慢半拍的，“昂，对，我跟一组的几个同事。你们吃早饭了吗？用不用我们给你们带一份？”
叶嘉的手机没有开外放，不过手机本身的声音就有些大，赵佳然也听到了，她露出一抹雀跃的笑，似乎是因为实习以来，何伟是第一个向他们展示善意的人。
叶嘉看了她一眼，“不用，我们都吃过了。”
“那好，外头冷，你们不要在门口等着，”何伟关心的嘱咐，“唐姐那边已经跟陆总助理说了今天会去对稿子的事，你们进去后问下前台，看看今天什么时候才能跟他们对接上。”
叶嘉嗯了声，以作回应。
何伟倒是没听出来什么，还在笑，“那就挂了，你们问完时间记得也跟我说一声。”
“好。”
电话就此挂断。
赵佳然一脸期待地起身，有些紧张的拢了拢头发，“我们这就去见陆总助理了吗？”
叶嘉没说话，跟她一同起身。
他背着的包里准备有录音笔和纸本，之前被pass的采访稿也被他打印出来了，本意是拿来跟一组的采访稿做对比，用作学习。
但现在何伟他们还没来，学习的事只能摁下不提。
“先去问问陆总助理什么时候有时间。”叶嘉率先出了肯德基。
过了宽阔干净的柏油马路，启源便耸立于阳光之下。
灿金色阳光将启源高达三十五楼的大楼点缀的光芒万丈，淡蓝色楼体仿若玻璃制成，一楼大门内外不停有人进进出出，应该都是启源的员工。
一进去，便能感觉到这栋大楼内气氛的不同。
来往人群着装得体、妆容精致，咖啡的醇厚香味逸散。
叶嘉挂上了记者牌，走到前台，“你好，我们是海市台《名人专访》节目组的记者，今天来跟陆总对接下周节目采访稿的事，请问陆总现在有时间吗？”
两位前台小姐笑容温和而疏离，“您稍等，我们帮您问问。”
她们拨通了内线电话，不知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两位前台小姐的笑容不变，挂断电话后，其中一位领着叶嘉两人坐到待客区，又给他们倒了水，准备了茶点。
“叶记者，”对方看了眼叶嘉胸前的挂牌，笑道：“你们来的太早了，陆总一般十点才会来公司，请你们在这稍等一会儿。”
“好的。”叶嘉坐下。
待客区的沙发呈U字形，面朝落地大窗，阳光洒落，茶几上摆放着花瓶和一次性杯具。
叶嘉抬起眼睛，他的瞳孔在阳光下显示出一种纯粹的乌黑，眼睑薄而细长，通透又沉敛。
今天他穿的也很正式，黑衬衣和西装长裤，身段清隽挺拔，气质清冽，这令他看起来并不像一个刚入职场的菜鸟，所以问出了关键问题：“十点后呢？”
前台小姐被他看的一愣，没有打太极，说了实话：“十点后陆总会召开每周五例行的总结会议，会议时长一小时到两小时不等。”
“我们和陆总助理约了时间。”叶嘉道。
前台小姐：“陆总有很多位助理，你们具体是跟哪位助理约的时间？”
叶嘉沉默了。
直到此刻，赵佳然才终于发觉到不对劲。
等前台小姐走后，她抿着唇，犹豫许久，才看向低头沉思的叶嘉，缓缓问道：“我们是不是……被耍了？”
-
海市台B栋六楼。
何伟哼着小曲，懒散的拿着一摞刚打印好的采访稿，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一男一女，三人悠闲地聊着天。
有同事从茶水间出来，看见他们后很吃惊。
“怎么回事？不是说去启源吗？”
何伟笑道：“已经让那两个实习生去守着了，陆总是大忙人，唐姐只预定了今天对采访稿的事，又没预定具体时间。按我这些年的经验来看，这种大集团，上午他们一般都没空。”
同事哑然，“……那你们就让那两个实习生去蹲点？不是说有背景吗，你们这样……”
“有什么背景啊，”何伟笑了，“都是谣言罢了。真要是有背景，唐姐和露露姐能让他们坐一星期冷板凳。”
电视台水深，关系网更是庞大，某种意义上，跟娱乐圈有部分重叠之处，在这里想要往上爬，都得锻炼出一副精明的眼力劲。
何伟从第一次见叶嘉和赵佳然起，就知道这两个孩子就是普通学生。
有钱人家的少爷小姐，身上的气质是不一样的，那是一股劲头，对什么都不放在心上，不用拼命努力去争取、游刃有余地劲头。
叶嘉和赵佳然不同。
他们就像每一个普通人那样，认真、努力，稳扎稳打。
事实上，这一周以来，组里内部对他们的关注度已经降至最低。不再忌惮他们背后有没有什么势力后，何伟这类职场老油条，最先想到的就是用实习生来减轻自己身上的负担。
就像现在这样。
有叶嘉和赵佳然在启源守着，他们就能在电视台休息一会儿，聊聊天、说说笑，等叶嘉发来消息后，再不疾不徐的往启源赶。
何伟倒不是专门针对叶嘉两人。
他是组内老人了，在节目组呆了两年，没唐欣得赵露露看重，也没别的同事机灵聪明，升职无望，职场生活如一潭死水，所以习惯性的偷个懒、减个负。
果然，手机很快发来一条消息。
叶嘉和他说了陆空今天上午的工作计划，并表示想看一看一组的稿子，以备不时之需。
何伟嗤笑，“他们想看咱们写的稿子。”
身后两个同事对视一眼，挑了眉，“那给看吗？”
“给什么给，”何伟压根就没想过让叶嘉两人去对稿现场，直接已读不回，“他们看的懂什么。”
这次他们一组的稿子可是一次过。
改稿都不需要。
别的组明里暗里打听多少次，就是想要稿子学习一下。一组难得这么有面子，何伟才不会白白把稿子送出去。
“行了，咱们刚才聊到哪儿了？一台那个连安笙是吧？实习生都这么横了，当个实习主持人就敢跟老员工对着干。得亏咱们组没来这么一个活祖宗，真够吓人的……”
*
“叶嘉，他们回消息了吗？”
上午十点整，赵佳然第三次从厕所回来，她已经喝完两杯水、吃完两块面包、顺便看了一期综艺节目了，实在无聊的够呛，才去问一直在看手机的叶嘉。
叶嘉看了眼空荡荡的微信页面，“没回。”
“他们到底要干什么啊？”赵佳然压不住火气，“真是有病，难道就让我们在这等一上午？等就算了，连个采访稿都不给看，真以为自己的稿子是什么宝贝吗？”
十点钟，启源员工们已经秩序井然的开始一天的工作。
一楼大厅里没有人再进出，很是安静。
叶嘉环顾四周一圈，干脆拿出自己跟赵佳然写的稿子，“闲着也是闲着，看看咱们的稿子怎么改吧。”
赵佳然凑过来，“我觉得咱们的稿子挺好的，有什么问题吗？”
“没被选上，就说明是有问题的。”
前台小姐过来又给他们送了一次水，启源果然不愧是大集团，礼仪周到，无可挑剔。
叶嘉道了声谢，指出来采访稿上的某一条：“陆总大学期间都在国外学习，我们是不是可以问问留学都对他产生了哪些影响……”
他们头对着头，很认真的反思起稿子里的问题。
赵佳然能获得这次实习机会，也不是等闲之辈，她的思维很灵活，不同于叶嘉的理性思维，赵佳然具有女生独特的敏感与共情力，思考的方式和角度正好与叶嘉互补。
两人一人一支笔，干脆就地取材，跑到前台跟两个小姐搭话。
前台小姐都被他们逗笑了，“行行行，你们问吧。”
“陆总家里有几口人呢？”赵佳然按照叶嘉刚罗列出的问题，挨个问。
前台小姐：“四口人。陆总是陆家的小少爷，他上面还有一个姐姐，我们倒是见过这位大小姐两面。”
“什么感觉？”
前台小姐但笑不语。
赵佳然便没有再问，“外界有传言说，启源跟华腾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从前几年开始合作就很紧密，几乎快要成为商业共同体，这个传言是真的吗？”
“半真半假吧。”前台小姐笑道，“两个集团主要经营的方向是不一样的，没什么利益冲突，而且我们陆总跟沈总关系很好，合作是真，打造商业共同体是假。”
“陆总对待下属怎么样呀？”赵佳然八卦了一句。
前台小姐眨了下眼：“不知道哦，我们没跟陆总直接接触过。”
赵佳然问的问题很发散，七零八落的，一会儿问正事，一会儿问些八卦问题。
叶嘉便安静地坐在一旁，只记录那些正事。
他身高腿长，一身白衬衣西装裤，气质清隽、沉静又温和，修长如玉的手指拿着一支钢笔，抬眼望来时，专注的模样让人不由跟着认真起来。
前台小姐眉眼越发温柔，对待他们也更加亲和。
……
上午十点四十分。
江特助随着人群走出气氛轻松的会议室。
这一周启源没发生什么大事，陆空又是个随和的性格，所以整场会议下来，没人感到压抑。
陆空笑着出了会议室，路上还跟几个高管聊了点家常。
销售经理是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莫名其妙就被陆空拍了拍肩膀，鼓励了两句。
他的位置在启源内部够不上高管的层次，顶天了算是个普通管理层。
以前各种会议里他都充当着透明人，不站队也不冒进。
结果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陆空偶尔总会对着他笑，一种意味深长、诡异的笑，好像透过他看到了别人的影子。
这让销售经理连做了两天噩梦，每天起床都觉得自己马上就要被开除，给别人挪出位置。
好在上星期，陆空冷不丁给他发了笔奖金。
销售经理自觉这季度启源的房子卖的不怎么好，拿着这笔奖金一头雾水，明里暗里跟总裁办的几个助理、秘书打听了好几次，得到的答案都是“你应得的”。
销售经理差点没当场痛哭！
原来自己的努力一直都被陆总看在眼里吗？！
这种被关注的感觉……他要为启源工作一辈子！
“老李啊，”销售经理姓李，这会儿受宠若惊的在一众高管的注视下，被陆空笑眯眯的慰问，“最近身体怎么样啊？”
李经理感动的两眼泪汪汪：“我身体挺好的，陆总，多谢您的关心。”
“那就好，”陆空唏嘘道，“你要知道，销售经理这个位置，谁坐我都不放心，就放心你。”
李经理被天降的陷阱砸的眼冒金星，激动不已的看着他，“我……我这么重要吗？”
“可不是么，”陆空语重心长的对他说，“你是不知道外面有多少人在盯着你的位置。”
一个破销售经理都有人抢？
这不就是熬资历的位置吗？
李经理转念一想，瞬间懂了，陆空这是在点拨他啊！
除了陆家那些想躺平的关系户，还有谁能盯着一个销售经理的位置不放，李经理感动的无以复加，只能一个劲的对陆空点头，“您放心吧，我绝不会让外人抓到我的把柄！”
原来我也算是陆总的心腹啊！
李经理心潮澎湃。
江特助抽着嘴角看着他们鸡同鸭讲，等了好一会儿，才看见李经理满面红光的离开。
陆空悠闲地甩着手，扭头进了办公室。
江特助公事公办道：“陆总，楼下有电视台的记者在等您，下周一您将去海市台录制赵小姐的节目，现在那边的人拿着采访稿来了，要跟您提前对稿。”
“你去吧。”陆空道。
江特助习以为常的点头，“对完后的稿子我会发给您审查。”
陆空抄起抽屉里的车钥匙，已经准备走了，“行。”
临走前，他又接到了一通电话，便又停下步伐，靠在椅子里聊起来。
江特助悄无声息的离开了办公室，陆空提前结束会议，他的工作也跟着轻松下来。
于是直接给前台拨了电话，“那两个记者呢，让他们上来吧。”
*
收到消息的叶嘉和赵佳然无法保持镇定。
直到此刻，他们还是没有收到采访稿。
叶嘉干脆给何伟打过去电话，何伟接到电话后，一阵手忙脚乱，“你说什么？陆总现在有时间了？”
“是的，”叶嘉道，“陆总助理现在就让我们上去，但我跟佳然没有稿子。”
“别介，你们找个借口让陆总助理等我们会儿，我们已经在路上了，十分钟……十分钟就能到！”何伟头皮发麻道。
他在节目组干了两年，很清楚赵露露和唐欣的底线在哪里。
真要是让赵露露和唐欣知道这采访任务被他交给了两个实习生，他绝对会被开除。
现在轮到他着急了。
叶嘉随意的倚着前台，语气不变，“可是江助理说他只有十分钟的时间。”
前台小姐不由看他一眼，江助理可没说这话。
这节目组的人代替的是赵露露的脸面，目前陆空跟赵露露打得火热，江助理多少还是会给对方面子。
何伟在电话里快要急疯了，“不行！十分钟！就十分钟——”
叶嘉甚至能听到那头急迫的喇叭声和油门声。
他扯了下唇，“不然您跟江助理说吧，我怕我说了他不信。”
何伟一静，背景音里是两个同事火上眉头的催促声。
最终，何伟艰涩道：“算了，我把稿子给你们发过去……你们一定要好好对稿，千万、千万不要做多余的事，我们还有五分钟就到了，等我们到了就去接替你们。”
挂断电话，叶嘉在微信里接收了何伟发过来的采访稿。
稿子一打开，浮现出的问题简洁流畅、逻辑分明。
简短数字就能引导采访对象深入交谈一番。
叶嘉眼前一亮，笑着带着赵佳然上楼，“走吧。”
赵佳然也听到他跟何伟的交谈，有些紧张，“真的要我们上啊？”
“他们没来，只能我们上了。”叶嘉语气不变。
一楼的电梯也在这时停下，前台小姐正在帮他们摁电梯门。
门开后，前台小姐惊讶的看了眼里面的人，笑道：“李经理。”
“诶，”李经理脸上的红光还没褪去，见她身后跟着两个陌生面孔，“这是？”
“哦，电视台来采访的，我现在带他们去总裁办。”
李经理点点头：“陆总刚开完会，估计挺累的，你们速战速决。”他对叶嘉两人道，语气里透出的熟稔和沉稳，显得与陆空关系很不一般。
进了电梯，赵佳然好奇地问了句，“那是谁啊？”
不涉及内部机密，前台小姐没有敷衍他们，“我们公司的销售经理，李思哲经理。”
赵佳然：“哦——”
她话还没说完，一直静静站在自己身边的叶嘉倏地侧过头，狭长乌黑的桃花眼微微睁大，瞳孔甚至缩了缩，惊颤颤的，倒映出前台小姐茫然地神情。
“销售……”叶嘉语气古怪，“销售经理？”
“是的，怎么了？”前台小姐被他看的发毛，“你认识他吗？”认识的话李经理怎么没跟叶嘉打招呼。
叶嘉眉头皱了起来，皱的很紧，像在思索什么，慢慢问：“销售经理只有一个吗？”
“当然了，部门管理层要是两个人，那决策效率就降低了。”
“那你知道沈知韫吗？”叶嘉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又问她。
前台小姐点头：“当然知道。”
听她这么说，叶嘉紧绷的身子微微放松。
知道就好。
前台小姐道：“华腾总裁嘛，跟我们总裁关系很好的，听说是发小？”
叶嘉顿了顿，“不是的，我说的不是那个沈知韫，是你们公司的沈知韫。”
“我们公司……”有这号人吗？
前台小姐想了片刻，见叶嘉眼中有些紧张，脱口的话变了变：“我倒是没听说过，是哪位股东吗？”
叶嘉又是一顿，“我不太清楚。”
“那你一会儿可以问问江助理，江助理认识的人多。”
叶嘉简短的点了点头，收回视线。接下来本该是集中精神打硬仗的时刻，他的思绪却有些混乱，被前台小姐一番话彻底惊扰了心神。
他眉心紧锁，心事重重的模样。
一直到转乘十八到三十层的专用电梯后，才略微镇定了些。
先不想这些，与其胡思乱想，不如晚上回家后去问沈知韫。
沈知韫不可能骗他的。
也没必要。
电梯在二十五楼滑开。
“叮咚”一声。
叶嘉心情依旧糟糕，垂着眼皮，薄而细长的眼睑尾端连着浓密眼睫，洒落的阴影勾勒出明晰的脸部轮廓，哪怕不说话，也让人无法忽视。
“陆总。”前台小姐突然道。
赵佳然呆了两秒，“额……陆总，您好。”
叶嘉听闻，这才撩起眼皮，流转的乌黑眼眸掩在眼睑下方，他神情冷淡温和，一身正装，身段与气质同样出众，窄瘦的肩部线条顺着衬衣纽扣滑至腰部往下。
清凌凌的模样，年轻而富有朝气。
“陆总。”他礼貌道。
……
陆空笑容僵在了脸上，大脑放空数秒，各种思绪混乱交错，第一时间，他看看叶嘉，再想想自己二十七八的老友。
……禽.兽啊。
这一秒，他在猝不及防与惊讶中，选择了唾弃。
口袋里的车钥匙冰凉。
陆空西装革履，五官英俊。
他身量高大，不同于沈知韫给人的冷淡锐利感，第一眼看见陆空，会先被他笑眯眯的眼睛吸引，他很和善又好说话的模样，平易近人，又自带一股玩世不恭的公子哥气质。
所以尽管见了两个陌生的电视台记者，也挑起眉，笑着问：“这是……？”
前台小姐连忙回答：“电视台来的记者。”
“哦，”陆空点点头，车钥匙在指尖转了一圈，目光精准的落在叶嘉脸上，带着些趣意，“正等着你们呢，跟我来吧。”
赵佳然这下是真的惊了。
看来小道消息里传的八卦是真的，陆空果然跟赵露露浓情蜜意，连电视台来的记者都能亲自出来接。
啧啧啧。
赵佳然有些感慨。
走在去办公室的路上，整个总裁办寂静无声，每个助理和秘书仍然有条不紊的做着自己的事，但眼神已经飘出来好几回了。
什么情况？
陆总亲自招待电视台的人。
……看来这个赵露露不一般啊。
大家心思各异，只有江助理僵着张脸，抽着嘴角，心里门清。
这可不是赵露露不一般。
这是陆总的小嫂子来了。
路上，陆空不经意般的问了句，“我刚才看你们跟我们前台聊的挺欢的，是在聊什么呢？”
自打在电梯里听了有关那个销售经理的话题，叶嘉就变得空前沉默。
赵佳然看他一眼，再对上陆空明明微笑，但含着压迫感的视线，干巴巴的回答：“哦，我们碰到一个销售经理，就跟他聊了两句。”
陆空差点保持不住从容地神情。
怎么就这么巧。
刚来就踩上地雷。
他看一眼有些欲言又止的叶嘉，笑意不变，领着两人往自己办公室走，随口道：“是吗？前阵子公司内部人事变动，上一任销售经理升职了。你们要是早来一个星期，电梯里那个还不是经理，只能算是主管。”
赵佳然莫名其妙的看他一眼，谁问这个了？
叶嘉却是抬起头，慢半拍的，问道：“升职了？”
对不起了兄弟。
陆空眼也不眨，“对啊，他……”
陆空大脑飞速思索起来，从容微笑：“他现在的职位是秘密，不能说。”
赵佳然：“？”
赵佳然：“启源还有秘密部门吗？以前在这打暑假工的时候没听说过啊。”
怎么还有个打过暑假工的。
陆空看她一眼，淡定道：“也是近一年才成立的。”
赵佳然似懂非懂的哦了声。
一个房地产公司还有秘密部门……
难道是——
商战部？
陆空身为偌大一个公司的总裁，总不能说谎骗人。
尤其他有问必答，很是随和镇定的模样，哪怕叶嘉心里还有点疑惑，也点点头，不再问了。
到办公室门口，陆空让他和赵佳然先进去，自己则去接个电话。
江助理紧急救场，进屋招待两人。
四周短暂的恢复了安静。
陆空站在总裁办的落地大窗后，松了松胸前的领带，头一次感受到娱乐圈演员们的辛酸，他没有耽误时间，垂着眼皮，思索片刻，给沈知韫发过去消息。
-兄弟，如果不当销售经理了，你想当什么？
……
此时此刻。
启源大楼外急急忙忙冲进来三个人。
每个人都大包小包，拿着录音笔，背着摄像头，一脸慌张，满头大汗。
前台小姐不留痕迹地皱了下眉，拦住他们往电梯去的脚步。
“你们是……？”
何伟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只想插上翅膀飞上楼，“我们是《名人专访》的记者！之前约过时间的，来跟陆总助理对下周的稿子。”
“你们是《名人专访》的记者？”两个前台小姐对视一眼，没放行，“《名人专访》的记者已经上去见陆总了。”
“什么？？？”何伟一愣，身后两个同事也瞪大了眼，破口而出：“他们见谁去了？”
他们一惊一乍的，很难让人产生好感。
其中送叶嘉两人上楼的前台小姐冷淡道：“见陆总去了。现在应该已经在陆总办公室了。你们如果也是《名人专访》的记者，请给我们看预约凭证。”
“什么预约凭证？！我们就是记者啊！之前电话里预约过的啊！”
何伟懊悔不已，要是知道这趟采访能直面陆总，他昨晚上就能来熬夜等着。
现在白白便宜了那两个实习生！
“没有预约凭证？”
前台小姐不为所动，淡淡看他一眼，“那你们先等着吧。”

第32章
*
此次采访进行的很顺利。
陆空十分配合他们的工作，一组的采访稿写的也中规中矩，没有问太多不便回答的问题。
只是在有关陆空家人的话题上，被江助理提示不太方便回答。
叶嘉了然，把相关话题尽数删除。
陆空是个护短且注重家庭的人，他为人幽默风趣，还很平和，丝毫没有上位者对待普通人时的高傲与漫不经心。
偶尔几次采访的过程中，叶嘉抬头，便发现他在用一种暗含趣意的眼神看着自己。那双眼笑眯眯的、没有旁余的情绪，这种眼神令叶嘉感到熟悉，他在张院长身上也感受过。
这让他有了一个猜测。
接着，采访结束，江助理送来新泡的祁门红茶。茶汤呈在精致的白瓷茶杯里，清亮透润，香味扑鼻，比在一楼待客时喝的绿茶高了不知多少个档次。
江助理送完红茶也没有退下，俯身陆空身边说了句什么，陆空便笑着点头，示意两人：“江助理手头有些资料，应该能给你们看看。”
赵佳然惊喜道：“影视资料吗？”他们两个实习生出行，没资格带摄像机，真要是有影视资料，也没法摄录。
“是文件资料，”江助理圆滑的改了说辞，“可以给你们复印一份带回电视台。”
这是个意外之喜。
也让叶嘉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赵记者，”江助理对赵佳然道，“你来看看吧。”
一旁的叶嘉还在改采访稿，赵佳然看了看他，便跟着江助理出去了。
她总不能一直让叶嘉顶在前面，采访也是叶嘉采，资料也是叶嘉看，那她来这里就真的什么作用都没有了。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办公室。
偌大宽敞的办公室恢复了寂静，百叶窗外阳光明媚，斜斜地洒向窗边的绿植叶片。
赵佳然走后，陆空明显放松了许多。
他倚着沙发靠背，脸上的笑容变得真切，白衬衫松散的套在身上，没了故做出的沉稳范儿，反而多了些公子哥般的随性。
他注视着叶嘉，在飘荡的红茶香味中，又为叶嘉添了杯茶。
“要是知道今天是你来，我就不让知韫出去了。”
室内的光线明亮，红茶叶梗浮起。
叶嘉抬起头，修改采访稿的动作稍顿，不自觉地扣了下钢笔笔盖，“您……认识我？”
“叫什么您，这么生疏，”陆空道，“我跟知韫同辈，他叫我一声哥，你也叫我声陆哥就行。”
“陆哥。”叶嘉便叫道。
刚才采访的时候他不紧张，见到陆空的时候也不紧张，反倒是确定陆空跟沈知韫关系很好的时候，他有些紧张了。
在沈知韫的上司面前，叶嘉不想给他丢脸。
陆空察觉到他的变化，更感有趣。
没想到沈知韫这种城府深沉的人身边，反而有个心思玲珑干净的，也难怪他把叶嘉藏得这么彻底。
这是在防人呢。
他笑道：“别紧张，你跟知韫的事我早就知道了，那两个月的婚嫁还是我给他批的。之前我还挺想见见你，不过知韫说你年龄小，还在读书，没时间，这事儿就耽搁下了。对了，你来采访的事他知道吗？”
“他不知道，我还没有跟他说。”
难怪沈知韫没提前通个气。
陆空笑了笑，“也是，他要是知道你会来，也不会挑今天出去谈合作了。”
陆空话里的熟稔，让叶嘉接收到了一种讯息。
他犹豫片刻，抬起头，认真问道：“那他今天还会回来吗？”
“今天？”陆空笑容不变，脑海中立刻拉响警报。
眼前的茶几上摆着小茶桌，茶壶内烧着滚烫的热水，水雾从鼻口处飘起，陆空动作如常地倒了杯开水，浇到茶宠上。
黑色锦鲤如若魔术一般，颜色渐变成金红两色。
缭绕的水雾后，伴随着茶水滚落的清脆声音，他语气自然：“当然会回来。不过也得午饭后了。”
“哦，现在时间也不早了，你们不如也顺便吃个午饭，然后再回电视台？说不定走之前还能见他一面呢。”他提议。
叶嘉微顿，不想因为私事而占用工作时间，他准备拒绝。
陆空又道：“江特助也还没吃饭呢，正好你们吃完饭，还能一块再看点文件。”
这话一出口，叶嘉便不好拒绝了。
今天一上午都在麻烦陆空和江特助，总不能让他们两个连吃饭休息的时间都没有。
“好，”他起身，感谢的鞠了一躬，“那就麻烦您了。”
“客气什么。我叫江明带你们去食堂。江明？”陆空笑眯眯的跟着他起身，右手拿着手机，心底却是松了口气。
他很清楚，今天要是让叶嘉走了，沈知韫的马甲估计真就摇摇欲坠了。
这马甲在哪里坠都可以，就是不能在他手里。
沈知韫这狗东西，指不定就会把马甲掉了的火发他身上。
他唤了一声，办公室的门便被推开。
江特助出现在门外，赵佳然还在他身后愉快的打印文件。
他走了进来，反手关上门，替屋内两人保守相识的秘密，“陆总？叶先生。”
“替我招待下电视台来的贵客。我就不留你们了，下次等知韫休息的时候，咱们再一块约个饭。”陆空笑道。
叶嘉自然不会拒绝，他也笑起来，乌黑柔软的眼睛漫开笑意，鼻尖秀致，唇边下陷出小小的弧度，清冷感不在，平添了几分乖巧和听话。
“好的，陆哥。”
还在乖乖叫陆哥。
陆空挑眉，看了他两秒。
这一刻，突然get到了沈知韫的萌点。
沈知韫你……
是真禽.兽啊。
*
即将十二点，总裁办的人依旧稳稳当当的坐在工位上。
直到那扇寓意着八卦的大门打开。
江明率先从里面出来，含着笑意，温和的领身后两人往电梯走去，边走还跟个服务员一样介绍着启源食堂的特色菜，谄媚劲令人无法直视。
“叶先生有什么偏好吗？哦，喜欢清淡一些的。我们启源有个窗口专门卖的是砂锅粥和小炒菜，厨师就是广城出身，您一定会喜欢的……”
几个秘书牙疼的对视一眼。
看来这赵露露对陆总而言果然是不一样的，不然江特助这万年冰山脸，怎么会为两个小记者融化。
要不说人家江特助有出息呢，这就开始讨好未来老板娘了。
高，实在是高。
启源内部正因两个小记者而风起云涌，被众人暗自讨论是不是要结束钻石王老五身份的陆总，此时正一脸唏嘘的拨打一个电话。
“喂？老沈，你老婆现在在我手里。没开玩笑，真在。”
-
叶嘉和赵佳然一同吃了顿丰盛的午饭。
江特助是个非常健谈且周到的人，跟他在一起，就没什么需要二人思考的事。这顿饭是他点的，不光有叶嘉偏好的清淡口味，也有赵佳然喜欢的辣锅。
江特助似乎知道他们这趟来的主要工作是什么，吃饭途中还会讲一些启源内部的事情，惹得叶嘉都短暂的忘了自己的怀疑，专心致志地听了起来。
一顿饭吃完，江特助又很自然的给两人找了个休息室，以作休息。
赵佳然还是什么都没察觉到，一切全听他的安排。
她喜滋滋的看着叶嘉修改后的采访稿，誊写了一遍。
何伟等人还坐在楼下待客区，前台小姐礼貌的帮他们点了份外卖，礼数备至，偏偏就是不放行。
理由也很充分，电话预约的那两个记者已经上楼了，你们这些新来的没有新的预约凭证，就是不能上去。
何伟急得团团转，静不下心，连着给叶嘉打了十几通电话，只得到寥寥一句回复。
-[还没结束。]
何伟更是心焦，没想到这么普通的一次对稿，真就惊动了陆空这尊大佛，不仅如此，陆空还亲自接受采访。
也是他蠢。
忘了陆空跟赵露露的关系。
看在赵露露的面上，陆空也会接受采访啊。
越想越悔恨，何伟食不下咽，前台小姐给他们点的是三荤一素的盒饭，味道挺不错的，只是在场众人没一个吃得下去。
某一时刻，有电梯来到一楼。
里面走出来个穿着西装裙的女人，女人气场干脆利落，盘着头发，胸前挂的牌子上写着总裁办，何伟几乎立刻站了起来，激动的以为对方是来接他们的。
女人却对他们熟视无睹，径直走到前台，跟前台说了些什么。
两个前台小姐的神情从紧张变成迷茫，她们昏头昏脑的哦了声，目送女人离开。
……
何伟等人就这么又等了半个多小时，看眼时间，已经下午一点多了。
就在这时，他们发现大厅外走进来一个人。
男人踱步走来，面容隐匿在大堂的阴影中，身姿笔挺、高大颀长，商务大衣的衣摆微微敞动，没有去等电梯，他直接上了高管专用电梯，气场强大、冷沉，修长的五指间夹着一张卡，尽管一言不发，也让人下意识不敢小觑。
两个前台小姐垂着眼皮，好像什么都没看见。
何伟空前的愤怒了，压着火气，走到她们跟前，“为什么那边就有人可以直接上楼？！”
是不是故意卡他们的！
前台小姐讶异的抬头，“他有电梯卡，当然能直接上楼。”
何伟一愣。
前台小姐看看他，又看看大厅墙壁上挂的钟表，恍然：“您是等急了吗？”
何伟重重点头：“是！”
等的真的快急死了好吗！
凭什么那两个实习生在上面吃香的喝辣的，他们却在底下啃盒饭！！！
“那真的不好意思了，”两人歉意道，“没有预约，你还是继续等会儿吧。”
*
不光楼下何伟等的着急。
赵佳然也有些莫名。
她看看时间，已经下午一点多了，江特助仍然拉着两人在总裁办里看一些内部资料。
不过这些资料不能播，顶多让两人开开眼。
赵佳然一边专心致志地听，一边奇怪。
启源居然这么看重下期的名人专访吗？
连内部资料都动用了。
聊到一半，江特助突然笑了下，他无奈的弹了弹手头的资料，叶嘉看过去，那资料上没有油墨，只打印出两行有重影的字。
“看来得再打印一份，”江特助道，“楼上是高管办公室，你们要去吗？我顺便带你们参观参观。”
“可以吗？”赵佳然惊讶，启源现在连高管办公室都能向外公开了？
“不要拍照就行。”江特助轻松道。
这种机会错过便难求。
叶嘉当然点头同意，两人跟在江特助身后，乘上电梯。
几秒后，电梯门开。
不远处的办公室内有些许声音，门缝也没有关紧，午后刺眼的阳光被百叶窗阻隔，斜斜的洒下光影。
江特助去打印室打印资料了，叶嘉放轻脚步，跟上他。
走过高管办公室的同时，他忽然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冷淡、平缓，带着些日常生活里没有的锐利，在说道。
“继续，我暂时没有看出这次合作的必要性。”
瞳孔倏然一缩，叶嘉赫然定在原地——会议室内开着投影，他迎着略微暗淡的光线，看清了斜坐在办公桌上首的男人。
这应该是高管内部会议。
办公桌左右两侧只坐着四五个人。
右侧首位的男人低着头，深挺的眉眼压迫感十足，如若山峦倾覆，眼睛漆黑深邃，五官轮廓深刻立体，冷淡的看着手中的文件，因为面上没什么表情，让人无法观望出他的情绪与谋算。
“叶嘉？”
“……叶嘉？”
赵佳然刻意放低的声音传来，叶嘉终于从心神的震动中回过神，他慢半拍的，看向赵佳然。
“走了，”害怕打扰到里面的会议，赵佳然声音很轻，“江特助在等我们。”
走廊尽头，江特助似乎才发现他们没有跟上，疑惑的扭头看向他们，招了招手。
“在看什么？”等他们走近，他才不经意的问道。
叶嘉一时没有说话。
赵佳然想了想，“哦，那个会议室好像在开会，我们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这小姑娘，真上道。
江特助忍不住赞赏的看了她一眼，赵佳然被他看的一头雾水，听他解释：“那是高管内部会议，里头坐着的都是陆总心腹。”
“心腹？”赵佳然下意识又接了句。
江特助再次赞赏的给她一个眼神，“对，就是专门帮他处理分公司事宜的几个特助和秘书，职权等同于经理层。”
赵佳然：“……哦。”
解释那么清楚干什么？搞得她好像很想知道一样。
一旁，叶嘉安静听着，他跟在江特助身后，唇瓣微微下陷，那是一个如释重负的浅笑，映衬着乌黑眸中的笑意也越发柔和。
进电梯前，他不禁侧了下头。
那间会议室仍在开会，幕布上光影变幻。
滋源由七鹅裙一物儿二柒舞八一整理
也使得他之前的怀疑尽数化作乌有。
……原来，沈知韫工作中的状态是这样的。
他进了电梯，略带惊异的想着。
有点凶呢。
电梯平稳下行，“叮”的一声，显示回到了二十五层。
他们走后。
打印室内，一道人影悠闲地插着裤兜，走了出来。
陆空嘴角噙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不疾不徐的走到开会的会议室门前，抬手，敲了敲门。
“咚咚咚”
室内霎时一静。
连带着几道装模作样的汇报声也跟着消失。
数秒后，才欲盖弥彰的继续。
陆空神情玩味，正要在敲，便听室内有人合上了文件，淡淡道：“你们出去吧。”
啧。
知道沈知韫这是察觉到了事情已经结束，陆空也不再故作玄虚，他拉开门，屋里总裁办的几个特助纷纷走出来，秩序井然的离开。
百叶窗升起。
室内光线恢复开阔，直到只剩下两人。
“梁特助，好久不见了。”陆空笑着朝站在幕布旁边的男人道。
梁特助也微微低下了头，“陆总。”
沈知韫神情有些疲倦，穿着简单的衬衣，仰靠在老板椅内，深阖的双目线条走势凌厉、幽深，他没起身，也没理会专门来看好戏的陆空。
反倒是陆空同情的拍拍他的椅背，坐在办公桌上，递过来一根烟，“隔壁是吸烟室，去不去？”
沈知韫缓缓睁眼，抓着西装外套起身，“嗯。”
吸烟室就在打印室旁边，同样的大小，里头摆着桌椅，用屏风阻隔出两片天地。屏风内部用来休息，屏风外则连着窗户，可以眺望远方。
风顺着纱窗吹了进来。
室内烟雾缭绕。
梁特助独自待在屏风内，没出来打扰他们谈话。沈知韫倚着窗户，冷冷看了眼笑到咳嗽的陆空，懒得搭理他。
陆空实在是忍不住，“说实话，哪天华腾要是破产了，你这演技都能去混娱乐圈了。”
沈知韫道：“华腾不会破产。”
“那谁知道，”陆空意有所指，“你再不管管你大伯那一家人，他们能把京城翻了天。”
“跳梁小丑罢了。”沈知韫垂下眼睑，深邃的眉骨洒下淡淡阴影，他神情因此看不太清，只是声音淡然，“有老爷子震着他们，他们的手伸不到华腾。”
“老爷子那是震着他们吗？”陆空乐了，“他是在震着你吧。生怕你六亲不认，把几个亲戚全发配到海外去。”
沈知韫不再说话，这个话题这些年两人不是第一次谈论了，每一次的结果都一样。
沈知韫漫不经心的，仿佛已经彻底不再管京城的事，偏偏他又绝不是这样软弱退让的性格，这让陆空愈发好奇他在打什么主意，也让京城那边一边跳得高、一边连夜里都睡不安稳。
如今沈知韫有了软肋，更是直接决定把所有威胁都扼杀在摇篮里，暗地里已经开始在京城收网，估计事成，他就能对叶嘉坦白身份了。
“我说，你到底要瞒叶嘉多久？”陆空不由问了句，“任何计划都不是天衣无缝的，你就不怕哪天马失前蹄了？”
沈知韫闲闲的撩起眼皮，“管好你自己。”
“靠，好心当成驴肝肺——”
……
“叮咚”。
二十七楼。
没人注意的走廊上，下行的电梯竟又升了回来。
电梯门缓缓滑开。
露出里面一道清瘦的身影。
叶嘉信步走出电梯，手里拿着一张没打印好的A4纸。他按照江特助给出的信息，准备回来重新打印一份，就当帮江特助的忙了。
江特助说打印室里有专人在守着，跟对方说一声就行。
走在寂静的走廊上，叶嘉下意识去看那间会议室。
会议室的玻璃门大敞，里面空无一人，居然已经结束了。
耳边传来些细微的声音。
应该是从打印室里传出来的。
越走近，越清晰。
打印室的门窄窄一道，关的很紧，磨砂玻璃门映出其后的两道身影，叶嘉觉得自己好像闻到了什么气味。
他对气味很敏感，尤其是刚才一路走来，太过急促，便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那股声音倏然一静。
叶嘉再抬头，眼睛充斥了些水雾，他不适的揉揉眼睛，薄薄的眼睑被刺激出了潮红，眼周更是晕开水色。
磨砂玻璃上倒映出的影子被水雾晕染，使他看不太清，却另有一股十分特殊的熟悉感。
这是打印室吗？
叶嘉不太确定的想。
犹豫片刻，他走上前，握住门把手，想了想，还是先去敲了门。
“请问有人在吗？”

第33章
*
二十七楼一片寂静。
没有任何声音。
走廊尽头的窗户没有关，折窗轻轻摇晃。
某一时刻，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使得叶嘉朝源头看了眼。
收回视线，叶嘉站在门外。
他又往后退了两步，抬起头，仔细去看右上角空荡荡的门牌。
——不论是这间屋子，还是隔壁的屋子，都没有写门牌。
仿佛是笃定了来这里的人，不可能不认识路一样。
这就苦了他了。
没听到回应，叶嘉想到江特助拜托的事，只能收回视线，试探地去推门，嘴里也轻声道：“抱歉，请问这里是打印室吗？江特助让我来……陆总？”
吸烟室不朝阳。
室内光线略暗。
二十七层的风很大。
窗外是开阔的景色和蔚蓝的天空，高楼耸立，一望无际。
窗后斜站着两道人影，一左一右。
陆空手头的烟灰缸里掐着两根烟，正惊讶的侧身看他，好像才听见他的声音，“叶嘉？”
左边的男人听见声音后也转过身，气息沉稳。风吹乱了他的头发，比起陆空的站姿，他的站姿更加挺拔，自有一番气势在。
叶嘉一愣，手还推着门，已经下意识喊道：“陆总……沈、沈总。”
陆空眼皮一跳，手里的烟灰缸差点没拿稳，“你——”怎么发现的？真就心灵感应了？
他话还没说出口，便听梁特助非常沉稳低调的应了声，“嗯。”
陆空：“？”
陆空：“？？？”
陆空见鬼一样看向他，你们俩这又整什么呢？
梁特助尴尬的与他对视。
……是的，没错，现在他就是“沈知韫”。
寂静中，叶嘉迈进门内的脚退了出去。
余光发现室内还有一扇屏风，屏风影影绰绰，映照出了模糊人影。
他收回视线，又看了眼梁特助，这才发现没了磨砂玻璃的渲染，梁特助跟他记忆里的那道影子半点也不相像。
“抱歉，我应该是走错了，”他道着歉，后退，“陆总……沈总，你们继续。”
梁特助沉默不语，继续眺望窗外，狠狠拿捏住寡言深沉的人物形象。
陆空不忍直视，抽着嘴角对叶嘉道：“隔壁的打印机坏了，不出墨。叶嘉，你让江特助去其他楼看看吧。”
“好。”
叶嘉没耽误，察觉到他跟“沈知韫”之间的氛围有些古怪，猜测他们刚才是在谈什么正经事，被他打断了。
于是说完这句话，便关上门，重新给两人腾出空间。
他径直走去电梯。
“叮”的一声。
电梯门合上。
吸烟室内，梁特助闻声而动，快步走到门口，朝外望去。
直到确定叶嘉上了这班电梯，并且没有再杀个回马枪的意思后，他才松了口气，恭恭敬敬的走到屏风前，说道：“沈总，叶先生走了。”
“嗯。”
屏风后，沈知韫走了出来。
他衣服有些乱，衬衫领口松开两个扣子，领带挂在第二颗纽扣上，随着走动的步伐回落。
沈知韫神情不变，神经却仍然紧绷。他第一时间看了眼门外，似乎又看见了那道清隽修长的影子，在心底无奈又庆幸的暗叹一声。
……还好。
就在这时，一道哼笑突然响起。
沈知韫掀起眼皮，看过去。
陆空已经笑弯了腰，拿着烟灰缸的手扶着窗口，抖啊抖，被生怕他高空抛物的梁特助接了过去，心惊胆战的放回原位。
“哈哈哈哈哈，神特么沈总，”陆空越笑越大声，笑得猖狂，觉得自己今天真是没白来公司。他指了指梁特助，又指了指沈知韫，“他妈的……你们俩？玩双簧呢？cosplay、角色扮演？太他妈认真了吧？你是沈知韫那他是什么？”
他指着沈知韫问梁特助。
梁特助无奈的回答，“陆总，沈总的身份您不是最清楚吗？”
陆空愣了两秒，反应过来沈知韫现在在启源当助理后，笑得眼泪差点流出来，“不是，沈知韫，你疯了吧？玩这么大？你他妈为了个破身份还给自己整个替身？你到底怎么想的啊？”
梁特助沉默。
事实上，这个替身是机缘巧合下他先充当的。
沈知韫面无表情的瞥了陆空一眼，没搭理他。他这次没有点烟，重新站在窗边，垂着眼皮，吹着窗外微冷的风。
从二十七楼往下看去，地面如同棋盘，星罗棋布。
人类如棋子。
一个个小黑点模糊的走在不同的道路上。
电视台的面包车停在露天停车场。
不知过了多久，稳稳当当的开出了他的视线。
沈知韫克制的阖了下眼。
深邃眉骨随之在眼下洒落淡淡阴影，他眼神隐匿在阴影中，看不太清。
没办法……就算被叶嘉拆穿身份，也绝不是这种场合。
他可从来没告诉过叶嘉，他还会抽烟。
-
把二十七楼打印室没墨的事跟江特助说了后，江特助便没有再带叶嘉他们参观其他楼层。
两点后，下午的上班时间到了。
叶嘉见到了沈知韫，已经心满意足。
他和赵佳然在江特助的亲自护送下，去了一楼。
一楼里，何伟几人气势汹汹地等在原地，见两个实习生过来，本想冲上去先发制人一番，进行责骂和甩锅。
这段时间他们已经想清楚甩锅的方法。
只要跟赵露露说，是两个实习生擅自行动，以赵露露的性格，绝对会更相信他们这些老人，而非两个初出茅庐、还没背景的实习生。
揄系正利．
不过不等他们说话，叶嘉两人身后的男人先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这男人穿着得体，西装革履，气场也和普通白领不同，沉淀着一股职场精英的味道。
这位一看就非同小可的职场精英正跟叶嘉两人握手，显而易见的愉快，甚至还低下了头，与叶嘉两人说了些什么。
姿态竟如此尊重。
这让何伟等人惊疑不定了起来。
莫非这俩实习生真有后台？？？
前台小姐适时道：“那不是江特助吗？”
“陆总最器重江特助了，没想到江特助会亲自送两人下来。”
“是啊，真没想到。”
何伟心跳的急促，扑通扑通的，快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坏了。
这江特助如此看重叶嘉两人，不就代表陆总也对这两人特别满意么！
这下就算甩锅，以赵露露的性格，也会觉得功过相抵，别说追究了，说不定还会专门培养这两人！
这种好事怎么就错过了呢！
何伟跟两个同事懊悔地心都在滴血。
很快，那江特助遥遥看过来一眼，没有过来打个招呼的意思，径直离开。
叶嘉和赵佳然也满载而归的走来。
何伟立刻收敛了脸上的表情，硬邦邦的走到两人跟前，拦下他们问：“怎么那么久？不是说了让你们下来接我们！那两个前台压根不给我们放行！”
叶嘉一愣，扭头看过去。
两个前台小姐似乎也很不乐意，嘀咕道，“我们两个才找到这份新工作，难道要为了你丢了这份工作吗？”
新工作？
叶嘉挑了挑眉，恍然。
难怪他们不知道沈知韫。
沈知韫已经晋升为陆空身边专管分公司事宜的助理了，肯定没有那些本部的经理更出名。
何伟被莫名其妙顶了一嘴，觉得这俩前台小姐的人设都变了。
不是，你们俩刚才不还礼数周全吗？这会儿怎么就突然变新人了？
他还在纳闷，身后两个同事已经走上前，要接过叶嘉两人手上的稿子和录音笔，叶嘉不为所动，“回台里再给你们。”
两个同事对视一眼，不同意：“现在给也一样。”
“这录音笔里的内容我还没备份，里面是陆总被采访时的回答，”叶嘉语气不变，“我必须备份一份，以防意外发生。”
“意外发生？”何伟顿时拔高了音调，这叶嘉冠冕堂皇的，不就在防他们吗？
他心里窝着火，冷笑道：“陆总不就接受了次采访，还真让你把自己当成人物了。我告诉你，要不是赵姐这层关系在，你以为你能见到陆总本人？你一个沾光的，我们没骂你们擅自行动就算不错了，你还敢不听老前辈的话？”
叶嘉看都没看他们一眼，直接拿着录音笔就往外走。
何伟气急，他很清楚自己几人空手而归的下场，本就理亏，又想不出糊弄叶嘉的说辞，干脆伸手想去抢。
下一秒，便被叶嘉不轻不重的一挡。
叶嘉看着清瘦单薄，实际上从没断过运动，身上的肌肉薄薄流利的一层，上肢力量与腰腹力量都柔韧而敏捷。
一般能扛得动摄像机，还能扛着摄像机东奔西跑的记者，体能都不错。
何伟这些年坐在办公室，很少出外景，看着人高马大，实际上就是花架子。
两个同事亦是。
三个人拿叶嘉没辙，到头来，也只能暗自骂两句。
“臭小子……真以为陆总是给他面子吗？等这次访谈结束，我一定要找赵姐好好说一说！”
“就是，瞧给他傲的，有台里的关系在，这次采访换谁来都能一样顺利……”
赵佳然一直沉默无声的跟在叶嘉身后，听到这，忍不住看了他们一眼。
直到现在，何伟三人还以为这次采访如此顺利是因为赵露露这层关系。
但她很清楚。
并不是。
是叶嘉。
赵佳然不是蠢人，从初次采访的兴奋中冷静下来后，就轻易的发现了一些不同，比如陆空对叶嘉的熟稔、温和，江特助对叶嘉的尊重、谨慎。
再比如她离开陆总办公室后，独自留在办公室内的叶嘉，又跟陆空待了很久；下午去二十七楼后，江特助特意又让叶嘉单独折返一趟。
桩桩件件，都在证明叶嘉本身的不一般。
赵佳然感到头皮发麻，是惊讶的，也是激动的。
隐藏大佬竟在我身边！
她目前还不能确定自己的猜测对不对。
但她觉得，叶嘉和启源集团绝对有联系。
只等下周一，陆空来电视台录节目了。
到时候，她就能确定了。

第34章
*
何伟三人在回电视台的路上似乎彻底歇了甩锅的心，全程皱着眉头，一言不发——录音笔等东西还在叶嘉手里，他们只能捏着鼻子，让叶嘉和赵佳然上车，一路平稳的载着两人回电视台。
等回台里将内容进行备份，叶嘉和赵佳然今天的任务便完成了。
叶嘉没有藏私，把自己修改过的采访稿一次性发给何伟。至于何伟会不会点开看，并不在他考虑的范围内。
他已经做到了他该做的事。
下午五点，台里陆陆续续有人离开。
部分同事还在加班写稿，茶水间门口亮起刺眼的光，不时有人进进出出。
忽然，门外传来一阵叩门声。
室内听见声音的人抬头看去，便见一个女人站在走廊上，胸前挂着二台的工作牌，短发齐耳、气场干脆利落。
“叶嘉在吗？”她声音清亮。
叶嘉惊讶的站起身，门口的女人便笑着看向他，“哟，叶嘉。”
“郝悦姐？”叶嘉已经收拾好背包，见状，跟赵佳然说了一声，便快步走出去。
一走出暖气充盈的室内，拂面而来一股凉风。
走廊上的窗户通风透气，沁着傍晚的微寒。
门外站着的正是郝悦。
灯光洒在她身上，她双手环胸，脸上妆容精致得体，明明比叶嘉矮了半个头，眼神却居高临下的，“什么时候来实习的？”
“这周一。”叶嘉乖巧回道。
“怎么也不跟我们说一声？”郝悦瞪他。
叶嘉便道：“忙忘了。”
以叶嘉的性格，这种小事自然不会忘。
不过是担心若是跟郝悦组的人相认，会让《名人专访》栏目组的人看不惯。
说不定还会让郝悦等人受一番讨论。
叶嘉性格冷静又细心，做事自有章法，郝悦一想便能想明白，她无奈地笑了笑，“行了，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今晚加班吗？”
“不加，事情都忙完了。”
“那跟我走吧。”郝悦说，“彭明明他们都在楼下等你，隔壁广场新开了家自助烤肉，咱们一块去。”
“好。”叶嘉笑着点头，跟在她身后一起下楼。
两人的身影一前一后离开走廊，消失在电梯内。
办公室里，少数人探头探脑的看了两眼，问了句：“那谁啊？”
“郝悦。都市频道的，跟露露姐好像是同学。”
“实习生跟这人看着关系不错啊……”
“嗤。”
他们小声地讨论被埋头改稿的何伟听见，何伟不屑的扯着唇，几个二组的同事挤眉弄眼的看过来，“老何，今天火气这么大呢？”
“听说你们今天被那俩实习生摆了一道，真的假的？”
何伟脸上的不屑顿时有些绷不住，他黑着脸改稿，一言不发起来。
剩下几个同事撇嘴对视一眼，眼底都是奚落的笑。
各写稿小组本就互为竞争者，一组这次采访稿被采用，已经出尽了风头，现在出了事，任谁都想来看个热闹。
何伟自然也知道他们这种心理，干脆装看不出来，边戴着耳机听录音，边飞速的改着稿。
改着改着，他的心情就微妙起来。
录音笔内，冷静清和的男声有条有理地问道：“您的本科专业和从事的工作是不一样的，请问本科专业的选择，有对您如今的工作产生什么影响吗？”
“您认为当前行业的主要趋势是什么？有哪些正在发生的变化引起了您的注意？”
“您认为有没有某些技术和创新，会对整个行业产生深远影响？”
“最后，您有没有一些关于行业发展的个人观点或愿景，可以和我们分享一下吗？”
……
何伟沉默着，再听了一遍。
片刻后，他停下打字的动作，转而从回收站里移出几个小时前，叶嘉发给他的修改稿。
数十条罗列整齐、逻辑分明的问题，由浅入深，同时又规避了个人隐私，甚至何伟还发现，这里面有几条问题很符合名人专访一贯的采访风格，是赵露露最为青睐的提问方式。
应该是认真观看过往期《名人专访》，才总结出了这些规律。
虽说还有些小瑕疵，部分问题有些许赘述，但瑕不掩瑜，能感觉到破出稿纸的灵气。
他一点点拖动鼠标，一直缓慢的看到最后，面上神情渐渐从古怪，变得有些不安。
这些时日他们以为叶嘉两人是在坐冷板凳、无所事事的写毕业论文，没想到这两个人居然充分利用时间，已经刷起了《名人专访》的往期节目。
年轻人的脑子果然好使。
精力也十足。
何伟面无表情的想，他指尖有些抖，心底在瞬间涌上了被年轻人追赶的恐惧和无措。他老了，今年已经三十五岁了，在这个行业除了稿子写得好，没有其他优势。
但现在，仅靠几期节目，就能敏锐发现《名人专访》主题与偏向的人出现了。
何伟不知自己是怎么关掉的叶嘉的稿子，也不知自己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在自己的修改稿上，添上了几条叶嘉的问题。
最终，他把成稿发给唐欣，一动不动的坐在座位前，心中翻涌着各种复杂的情绪。
一直坐到最后几个同事离开，办公室只剩下头顶这排灯还亮着后，何伟收到了唐欣的回复。
唐欣：[不错]
唐欣：[赵姐很满意，过了]
唐欣：[明后两天你们组好好休息，不用来台里]
片刻后，唐欣罕见的多说了几句话，暗示道：[何伟，你是节目组老人了，跟在露露姐身边也有三年了，以后就算不能再给露露姐写稿，你也别丧气，保持住这种水准就好]
“嗡”的一声。
何伟已经看不下去唐欣后面发来的任何消息。
他的目光死死盯在“不能给赵露露写稿”这句话上，紧攥起拳……什么意思？赵露露是知道今天的事了？谁跟她说的？陆空？
她们想把他开了？踢出一组？还是踢出《名人专访》？
就因为有年轻血液输入进来了？
脑子乱成一团粥，何伟无法冷静下来思考唐欣暗含提示的话语，只觉得焦虑、愤恨、恐惧，他已经不年轻了，成家立业，背着房贷，还要送小孩读书。
如果没了这份工作，整个家庭的资金链都会垮台。
不行。
何伟焦躁的想。
……绝对不行。
*
-
吃完烤肉出来，天已经黑了。
夜晚的商业街灯红酒绿，霓虹灯闪烁。
小吃街就在隔壁，人潮涌动，都是出来散步、遛弯的小情侣和朋友。
彭明明一边冻得哆嗦，一边还在吃烤肉店里的免费冰激淋，边吃边走在叶嘉身边，问他：“你在三台没受欺负吧。一般黄金栏目的节目组可不是好相与的，个个都有小心思。”
叶嘉诧异地看他，“怎么说？”
“我当年实习去的就是卫视台，哎，那段经历不敢回想。”彭明明感慨，“还是咱们二台好啊，难怪外头都叫咱们养老台。”
话才说完，就被打了后脑勺。
“瞎说什么呢。”唐秋风蒲扇大的巴掌收回来，悄悄瞥了眼身边眼神凉凉的郝悦。
施吕笑得像个弥勒佛，乐呵呵的，“轻点，别给打傻了。”
郝悦缓缓看向他。
施吕从善如流：“我的意思是，打傻了就没劳动力了。”
彭明明这才反应过来，立刻讨好的把另一个没开封的冰激淋递给郝悦，“悦姐，给你吃。特意给你拿的。”
“特意想带回家的吧？”郝悦没好气道。
彭明明急了：“真是给你带的。”
“哦，”郝悦说，“不吃。”
彭明明便喜滋滋的把免费冰激淋又装回口袋。
叶嘉在一旁捧着一杯热奶茶，咬着吸管，无声地笑。他眼眸乌黑，似若桃花，线条轻巧上挑，轻盈的如寒冬枝头的一簇雪。
漂亮精致的脸与清隽有力的身材合为一体，郝悦作为阅遍万千帅哥的女人，眼睛很毒，透过叶嘉身上薄且宽松的黑衬衣，便能看清其下柔韧的身段。
学过舞蹈的人气质都不一般。
说实话，郝悦真的觉得以叶嘉的模样，很适合上镜。
头小、颈子修长、皮肤白如盈玉，手长腿长，气场冷清又稳重。
她微微勾起唇，走到叶嘉身边，迎着傍晚的风，捋顺耳边的碎发，“在三台干的怎么样？”
话入正题，其他几人便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
叶嘉也明白郝悦这是要跟自己说正经事了，他想了想，道：“学到了新东西。”
“什么新东西？”
“写采访稿。”
郝悦点头：“实践出真知，别的不说，《名人访谈》节目组的人都有真东西，你在这组实习，只要不被影响心态，学的东西会比在我们组多。”
彭明明不乐意了，“怎么就……”
唐秋风笑着又给他一巴掌。
彭明明：“……”
施吕与叶嘉并肩而行，说道：“二台最近在筹办一档新节目，悦姐看了节目主旨和形式，很感兴趣，在积极应选。”
叶嘉松开咬着的吸管，有些疑惑：“那《趣谈人生》呢？”
“你还是不了解电视台，”施吕笑道，“电视台的节目组并非永久固定，一旦一档新的节目开始筹办，所有人都能竞选加入。”
郝悦停下了脚步，面对叶嘉，“《趣谈人生》没了我们组，还能有更多组。我已经决定去争取这档新节目的录制机会，叶嘉，你是我们组的第五人，所以这个消息我们决定提前告诉你。”
“节目会在五月份开始录制，到时候你应该也毕业了。我们现在什么都没着落，就不先邀请你加入了。等到时候真的竞选上，我会再来跟你说。”
晚风吹过身畔。
人行横道两侧的香樟树绿叶发芽，星星点点的缀在树干之上。
路灯穿过交叉的枝桠，洒下明晃光点。
叶嘉看着围在自己身边的几人，唐秋风几人同样放慢了脚步，期待又温和的注视他，等着他的回答。
他便弯起眼睛，笑了起来，“好啊，到时候你们再来找我。”
“那就这么说定了。”施吕高兴的揽住他的肩膀，与他继续前行，“你可别实习完就忘了我们。”
“忘不了的。”叶嘉道。
从第一次进入郝悦组实习，被几位同事暗中关怀、照顾起，叶嘉便知道，这段实习经历不论过去多久，他都不会忘。
唐秋风说了句大实话：“节目还没竞选上，现在就开始说这些，太超前了吧。”
“哪里超前了，这叫未雨绸缪，”彭明明终于找到说话的机会，扔掉小布丁的签子，“说到超前……你们有没有发现有辆车一直跟着咱们，我们走得这么慢，他都不带超车的。”
这是条较为僻静的小路。
马路上只有寥寥几辆车。
路两旁的绿化带生机盎然，叶片鲜浓。
旁边还有小公园，小公园里很是热闹，跳广场舞的大妈们放着最近热歌，小孩子们吵着闹着玩游乐设施。
也是因此，这马路边一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默默跟着他们的黑车就被彭明明发现了。
听他这么一说，几人都好奇的转头，“哪儿呢？”
“肯定不能在咱们身边啊，你们看马路对面。”彭明明道。
叶嘉也看过去，一看之下，嘴中的珍珠霎时嚼都没嚼就咽了下去。他呛得干咳两声，修长白皙的手尴尬的拿着奶茶，缓过劲来，“那个……”
唐秋风已经发现这车的速度确实跟他们同步，他凝重道：“你们谁的仇人，赶紧说。”
施吕也没了笑，“还是辆奥迪a5，得三十来万吧？”
“顶配得五十万了，”唐秋风纠正，“这辆……看起来像是四驱款。”
“老唐，”彭明明侧目，“你对车这么了解？”
“嗐，之前有换车的想法，搁平台上搜了半天，奥迪a5正好符合我的预算，这不就多了解了一下吗……”
正说着，马路对面，那辆缓慢行驶的奥迪A5走到可以掉头的岔路口，忽然转过弯，迎面朝他们驶来。
唐秋风几人：“……？”
他们顿时停下脚步。
见状，叶嘉不由笑道：“不用担心，这车是来接我的。”
“你家里人？”唐秋风恍然。
叶嘉点点头，“对的，我家里人。悦姐，我送你们回去？”
“不用，”郝悦摆摆手，“我们几个都是开车来的，车就停在电视台。行了，也不早了，你赶紧跟你家里人走吧。以后再见。”
说着，她看了眼不远处静静停在树梢阴影下的车子。
车子尚未熄火。
驾驶座的应该是个男人，看影子能看出来深刻的轮廓。
“那我先走了，拜拜。”
叶嘉便依次跟他们道别，跑过绿化带和机动车道，拉开副驾的门，弯腰坐了上去。
透过开门瞬间洒入的光影。
驾驶座的男人侧过身，接过他手里的奶茶，又去试他掌心和脸颊的温度，似乎轻声说了句什么。
叶嘉便听话的拿起薄毯，盖在腿上。
今天温度不高，叶嘉虽然年轻、火气旺，但也确实穿得少了。
很快，这辆车便消失在视野中。
唐秋风几人继续消食聊天。
走了几步，他们才发现郝悦停在原地，眉头微蹙，脸上神情有些疑惑。
“怎么了？”施吕问。
郝悦回过神，“哦，没事。”
在进入二台之前，郝悦也曾是财经台的记者，经常出入各种金融峰会和论坛，大多时间采访的都是些小老板，不过大场面见的也不少。
可能是光影的原因。
明明没看清脸，那驾驶座上的男人还是给她一种曾经在某种场合见过的错觉。
她回忆片刻，没什么头绪。
转而又想到跟叶嘉初次见面时，叶嘉一身的名牌。
郝悦：“？”
光是当初叶嘉那一身穿的用的背的，都能买辆奥迪了吧。
你们有钱人现在都这么装低调了？

第35章
*
此时，正被郝悦思考用意的叶嘉坐在车上，车内暖气充盈。
沈知韫开着车，他挽起衬衣衣袖，手臂线条结实流畅，佩带着一副手表，目光专注的看着前方。
路灯光影被切割成片，流水般划过他深刻突起的眉骨，不说话时冷感慑人，偏偏另一只手又从杯槽里拿出保温杯，递给了叶嘉。
“喝点水暖暖。”
从僻静小路驶入主干道。
两旁的路灯越发明亮，即将进入江湾区，路上车流成行，鸣笛声阵阵。
叶嘉不嗜甜，喝奶茶喝的有些腻。
保温杯里泡着祁门红茶，不知泡了多久，温度正适口，叶嘉抿了口，发现香味、口感竟然和陆空办公室里的一模一样。
“嗯？”他倒了点水在杯盖里，低头一看，颜色也是一样的。
“味道怎么样？”沈知韫声音闲散的传了过来，叶嘉抬头看他，他专注地开着车，姿态松弛，眼睛望着前方，像是没再看他，唇角却勾起一抹笑，“特意找陆总要的。”
叶嘉顿时有点坐不住了。
很明显，他从公司离开后，陆空应该有又去专门找了沈知韫。
“你知道啦？”他不好意思的问沈知韫。
毕竟采访这么大的事，他私下里一点口风也没露，还让沈知韫从陆空那里知道。
虽说是不想妨碍沈知韫工作，但也显得很生疏的样子。
叶嘉现在再回想，觉得自己这件事做的确实不对。
沈知韫随意的点了头，方向盘轻松打了一圈，拐入云锦苑门口的林荫大道。他修长的食指悠闲地敲了敲方向盘，不疾不徐道：“知道了，陆总叫我回来找你求求情。”
叶嘉：“嗯？”求情？求什么情？
他先把杯盖里的水喝完，怕凉了。
接着就听沈知韫说，“求求叶记者回台里说点启源的好话，能帮忙宣传宣传就更好了。”
叶嘉一口水险些没咳出来。
什么鬼……
虽然不太确定陆空到底是个什么性格，但也觉得这种大总裁说不出这种话吧。
他觉得自己没法再听下去了，沈知韫笑着睨他一眼，“慢点喝，别激动。”
“没激动，”叶嘉耳根微红，冷静下来，“……陆总真的这么说了吗？”
沈知韫一本正经地点头，“说了。”
叶嘉：“好。”
他答应的干脆，又问了句：“会跟你的业绩挂钩吗？”
问这话时，他眼底有些担忧。
没想到叶嘉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这个。
沈知韫失笑，眼底笑意越发明朗，手伸过来，揉了揉叶嘉的头发。
这是怎么了？
叶嘉困惑。
“不会，”眼前已经压来一片轻浅的阴影，云锦苑的地下停车场光线昏暗，沈知韫单手撑着他的椅背，俯身啄了啄他的唇瓣，深黑含笑的眼底微微倒映出他的脸，嗓音低沉：“嘉嘉，要是挂钩的话怎么办？”
叶嘉被他的亲的有些懵，唇瓣水润，内敛安静的乌眸十分柔和，语气却是镇定地，“那我就要发动我的人脉了。”
他一本正经的模样，沈知韫越发感到有趣，挑了挑眉，“什么人脉？”
“同学、同事、老师之类的。”
“加起来有多少？”
叶嘉：“十几个吧……”
沈知韫笑起来，“这么多啊，那真是辛苦我们嘉嘉了。”
叶嘉默默看着他。
是嘲笑吧。
一定是嘲笑吧。
普通人身边有十个朋友已经很多了。
要知道大部分人结婚都不一定请的满一桌朋友。
叶嘉微妙的感到愤怒，他眨了下眼，冷不丁问：“知韫哥，你怎么不在销售部干了？”
沈知韫笑容一僵。
撑在叶嘉椅背上的手无声紧了紧，又自然的松开。
他手掌下滑，略带些惩罚意味的拍了拍叶嘉的后腰，垂着眼睑，眼神也意味不明的，“嘉嘉，你在笑话我？”
叶嘉一脸镇定，摇了摇头，“没有，只是你之前还给我看了你的名片，但陆总说你一周前就调职了。”
说到这，叶嘉还有点不解，都调职了为什么还给他老名片。
他皱着眉头，盯着沈知韫。
沈知韫平静的与他对视，“助理说出来没有经理好听。”
“？”叶嘉被这个回答震撼了。
几秒后，他忽然反应过来，沈知韫这是在要面子？一时间啼笑皆非，又想笑，又压抑着不敢笑，生怕伤害沈知韫纵横职场六七年的自尊心。
“也、也还好吧，”憋笑的下场就是说话说得磕磕巴巴，“就一字之差而已啦……你想想，总裁和总监，是不是也……哈哈。”
叶嘉到底忍不住的笑了起来。
眼睛眯成了一条溢出水光的缝隙。
“不许笑，”沈知韫低头堵他的唇，呼吸交缠，地下车库昏暗的光影勾勒出他深邃的侧脸线条，他掐了下叶嘉的脸，“很好笑吗？”
“嗯，”叶嘉诚实的点头，难怪当初沈知韫看那名片的眼神有些不对劲，“其实我觉得也都一样啦。”
沈知韫：“都一样怎么还在笑。”
“我天生比较喜欢笑啦，”叶嘉抿着唇，忍了两秒，又眼睛弯弯的笑起来，呼吸都跟着颤，“其实给陆总当助理应该……也还可以？”
沈知韫问，“为什么这么说？”
叶嘉：“陆总很平易近人，还很配合工作，其实今天我去启源的时候，本来以为最多跟陆总身边的助理对接一下，没想到陆总却亲自招待我们。”
沈知韫不置可否，“所以你觉得在他身边工作还不错。”
“也不是，”叶嘉道，“是因为我在台里的时候，听同事们说过一些事。你知道华腾总裁吗？就是跟你名字一样的那个人。”
沈知韫呼吸一轻，颔首。
叶嘉道：“听同事们说这个沈总就很凶，为人低调，不爱露面，上位三年以来，不允许媒体在未经他许可的情况下刊登他的照片。我们台就有记者被警告过，据说心里从此产生阴影，连记者都不当了。”
“这么一对比，跟着陆总是不是好多了？”
沈知韫：“……谣言吧。”
“不知道真假，”叶嘉有模有样的叹口气，柔软的掌心抬起，托住沈知韫的脸，“还好知韫哥你不是这种性格。”
“不然当初第一次见面，我可能都不敢跟你相亲。”
说完，也不知道是光影，还是错觉，叶嘉总觉得沈知韫神情无奈的看了他一眼。
不等他深思，沈知韫便就着这个动作，垂下深黑幽邃的眼眸，握住他的手腕亲了亲。
他动作温柔，再抬起头，黑沉沉的眼眸便藏了些无奈又纵容的笑，对叶嘉道：“是啊，幸亏我和他不一样。”
叶嘉觉得被亲吻的地方忽然烫了起来，像被烟灰烧灼。
“下周陆总会去你们台录节目？”沈知韫问。
他慢半拍的，点点头，“对。”
“那录完节目我去接你，带你出去吃饭。”
“不用上班了吗？”叶嘉问。
沈知韫道：“陆总要录节目，给我们都放了假。”
陆空真是个大好人啊。
这种老板已经很少见了。
叶嘉愈发觉得自己刚才安慰沈知韫的话语很正确。
他瞥了眼沈知韫。
沈知韫无奈的与他对视，片刻后，抬起手，又爱又恨的捏了捏他的脸颊。
“是，”他说道，“跟着陆总工作挺好的。”
*
-
周一早上八点，B栋大楼空前忙碌起来。
叶嘉来的不早不晚，办公室里一片掺杂着激动与好奇的谈论声，哪怕没法上楼亲自录节目，但堂堂启源总裁来他们栏目组录节目，这可是一种荣耀。
茶水间更是挤满了人，这里的窗户正对着电视台大门，能第一时间看见来往人群。
叶嘉闻到了空气中飘着的咖啡香味。
赵佳然比他来得早，眼下挂着青黑，正戴着耳机听歌。
见他来了，连忙摘下耳机，把桌上一杯香草拿铁推过去，“露露姐请大家喝的，你不在，我帮你点的香草拿铁。”
“谢谢，”叶嘉放下背包，关心道：“你昨晚没睡好吗？”
“对啊，陆总今天就来录节目了，何止我没睡好，你信不信除了咱们节目组，其他节目组的人也睡不好。”
今天这一仗的成败至关重要。
唐欣和赵露露都非常重视，六点多就来演播厅亲自盯着布景和设施。
这样的大动作让早就暗搓搓偷窥许久的其他节目组眼红，陆空要是来他们节目组，他们能比赵露露还殷勤。
三台本就有《名人专访》这样拿得出手的黄金节目，现在这个黄金节目又上了位黄金嘉宾，短时间内，风头无量，哪怕是一台，暂时都没有节目组能站出来相抗衡。
赵佳然抿了口咖啡，精神头也渐渐缓了过来。她虽然提前见过陆空，觉得陆空某些行为令人迷惑，但在大环境的渲染下，难免跟着激动、坐立不安。
这种时候，神情格外镇定地叶嘉就像个异类了。
赵佳然再次肯定了心中的猜测。
如此淡定，还说跟陆总没关系？
“诶，实习生，”有陌生女声忽然传了过来，赵佳然抬头，发现是曾经对自己和叶嘉冷嘲热讽过的一个老同事。
她眉头先皱了起来，听这人笑着问：“你们不是见过陆总吗？陆总是个什么样的人？”
“对啊，陆总脾气好不好？你们说咱们今天的拍摄会顺利吗？”
“听说这种大总裁都有架子，虽然露露姐跟陆总相熟，但一录就是一上午，陆总会不会不耐烦啊？”
她这么一开头，其他人都跟着围过来，七嘴八舌的一起讨论。
在电视台待了一个多星期，这还是叶嘉两人头一次被人正眼相待。
赵佳然哼了声，在心里懒得搭理他们，她才不跟讨厌的人说话。
下一秒，就见身边的叶嘉忽然合上笔记本电脑，正色道：“你们想多了，陆总是个非常有责任心的人。他既然答应了要来咱们台录节目，就一定会配合。”
赵佳然：“？”
怎么突然夸起来了？
几个同事倒是挺高兴的，觉得他这小子还挺上道，“你们采访那天都发生什么了？”
电视台里没有秘密。
现在办公室所有人都知道当初何伟迟到，导致两个实习生获得机会、去采访了陆空的事。他们私底下嘲笑何伟，心里却对叶嘉两人有所改观。
别的不说，能把握住这个机会，完成的漂漂亮亮，那就是有本事。
叶嘉便细致道：“采访那天陆总亲自招待我们，给我们泡了红茶，邀请我们参观他的办公室、高管会议室，又给我们看他前段时间的行程表、上季度启源完成的合作案。”
“他还请我们吃了午饭，吃完午饭给我们找地方休息，最后离开启源的时候，陆总身边的助理还给我们送了礼物。”
一片死寂中，叶嘉微笑总结，“陆总，真的是一个非常平易近人的人呢。”
周围毫无声音。
连着赵佳然在内，所有人表情都有些空白。
这一刻，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该回答些什么，是羡慕、嫉妒，还是吹捧、附和。
说实话，叶嘉真的不是在阴阳怪气吗？
为什么有人能一脸微笑、语气平静的拍别人马屁啊！
从业这么多年来，叶嘉是头一个让记者都沉默的人。
不同于他们的沉默，叶嘉的心情非常愉快。
他数着眼前这些人头，后面那些故作清高，不乐意上前、但竖着耳朵听的人也被他算在内。
一、二、三、四、五……二十一、二十二。
啊，超额完成任务了。
叶嘉满意。
以眼前这些人的传播速度，启源和陆总的美名一定会名扬电视台。
只是眼前这些人没给出什么回应，一个个继续沉默着、脚步虚浮的离开，各自回了各自的工位。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叶嘉觉得办公室内的气氛冷了下来。
好像一桶冷水浇到了所有人身上。
他不明觉厉，准备打开电脑继续写文档。
忽然，肩膀上压下来一只手。
赵佳然一脸恍惚的看着他，“叶嘉，以后再说这些话前，提前知会我一声行吗？”
叶嘉：“？”
叶嘉担心地看着她，“你怎么了？”
“没事，”赵佳然闭了闭眼，收回手，揉了揉哽住的胸口，“我就是……需要提前做下心理准备。”
她唏嘘的呼出一口浊气，叶嘉都这么吹陆空和启源了，看来果真是有关系。
她还想说什么，突然眼尾余光扫到了一个人。
赵佳然下意识看过去。
何伟站在茶水间门口的阴影处，一动不动，头发杂乱，脸色疲惫，眼下的青黑甚至比他们还明显。
赵佳然记得自己来的时候，何伟还没来。
也不知道何伟为什么默不作声地站在那看着他们。
她不适的皱眉，何伟已经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径直离开，看样子是要去演播厅。
这人在搞什么？
女性的第六感拉起警报。
赵佳然有心想跟叶嘉说一下。
低下头，才发现叶嘉也敏觉的皱着眉，在看何伟离开的背影。
“他是不是要干什么？”赵佳然不安道。
“不清楚，”叶嘉收回视线，修长的十指敲着键盘，垂落的眼睫遮住冷静的眸光，淡淡道：“不用管他。”

第36章
*
七楼演播厅，此时时间正早，人声却嘈杂混乱。
无数穿着黑衣服的人影忙碌不停，帮忙搬东西、布置舞台，幕后人员也忙着检查器械，唐欣穿着一身正装，西装裙端庄正式。
她戴着无框眼镜，挽起头发，严肃的看着眼前的一幕幕。
演播室内还有几间小屋子，用作休息室和化妆间。
赵露露正在里面化妆，偶尔传出来两句询问声，“怎么样了？”
“露露姐，”唐欣走上前，手里是弯折的布景纸，“按你的要求，布景装成启源办公室的模样，沙发改为座椅，茶几改为会客桌。启源那边传过来的照片我们尽可能地一比一还原，但为了避免日后引起一些麻烦，还是删改了部分原景。”
赵露露仰靠在椅子内，脸上敷着面膜，唇瓣也涂着唇膜。
主持人同样是个要精致到头发丝的职业，她不爱做美甲，指甲和手都保养的不错。
闻言拿过来纸张，再往外看去，微蹙了眉，“灯光太暗了，亮一点。”
“好的。”唐欣立刻拿笔记下。
赵露露道：“也不用太紧张，陆空不是会刁难人的人，采访稿呢，拿给我。”
唐欣去摸自己的包，一愣，仔细地又翻找一遍，才发现自己居然忘了把稿子拿上来。
海市电视台在节目制作部主任李明知的管理下，严禁任何内部倾轧的行为，尤其是节目组之间使小手段彼此陷害，一旦查出，后果严重。
李明知认为这种不正当的竞争方式是在影响电视台的未来。
因此她倒不担心稿子外传，只想尽快找来备份稿子，给赵露露看。
正说着，门口进来一个人影，男人塌着肩膀，穿着格子衫，看起来老实稳重，“露露姐，唐姐，我来送稿子。”
唐欣：“何伟？”
赵露露也认识他这个有能力的老人，笑着点点头，接过稿子看到最后，便发现原先的二十条问题，改成了二十二条。
“怎么改了……？”赵露露挑眉。
何伟推推眼镜，不好意思道：“最后两条问题是我们组实习生加上的。我看他们还挺认真，今天的采访来的又是陆总，也算是咱们节目的熟人了，就拿来给您过目。”
赵露露没有说话，低头大致一扫，发现最后两条问题问到了她的心坎上。
她神情微顿，似笑非笑地瞥了何伟一眼，“真是你们组实习生写的？”
“您觉得是就是，您觉得不是就不是，”何伟挠挠头，朝她小心翼翼地赔着笑，顺势拍了一波马屁，“提携后生么，而且今天是咱们的主场，大不了您跟陆总说一声，咱们把这段剪掉。”
唐欣顿时皱紧了眉，已经知道何伟打的什么主意。
她心里窝火，赵露露好端端录个收关节目，何伟来这献什么殷勤，老老实实呆着，等日后新主持人上任，何伟照样能写他的稿子。
她没好气的，瞪了眼何伟。
何伟忙不迭朝她告饶。
赵露露修长的手指捏着采访稿，要说被捧得心花怒放，也没有。何伟明着来给她送采访稿，明着说是两个实习生写的，意思已经很明确了，让她可以借这两个问题问点心里话。
反正是“实习生”自作主张问的，跟她无关。
她轻嗤一声，把采访稿放在一旁，闭上了眼睛，“放这吧。”
何伟一愣，脸上浮现出真切地慌张，“露露姐……”
“你先回去吧。”唐欣道，“这用不着你了。”
何伟一顿，点点头：“好。”
他不知道自己这么干是对是错，《名人访谈》是赵露露的节目，他想使点小手脚，绝对会被查出来，电视台到处都是摄像头，随便一查就能知道来龙去脉。
尤其今天来的还是个大人物。
他只是想让叶嘉两人离开《名人访谈》，不是砸了自己的饭碗。
与其自己莽撞的往上撞，何伟更想找个心照不宣的靠山，以便后续能把自己摘出来，继续安安稳稳的写他的稿子。
离开前，何伟小心的转过头，看了眼化妆灯下的赵露露。
赵露露身边围了十几个人，以她为中心忙碌着，为她化妆、打扮、准备服装、烫头发。
黄金栏目组拥有的资源是其他节目组无法想象的，这些只算是幕后人员。正在搬运器材的道具组、检查器材的摄像组、随时待命的后勤组，无不以赵露露马首是瞻。
他们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何伟不想离开这里。
所以，他只能想办法让叶嘉两人离开。
*
-
上午九点，灿烂的阳光穿过百叶窗，洒入办公室内。
办公室里的气氛已经较之前平静许多。
不过今天大家都没事干，便悠闲的谈天说笑，倚着茶水间的窗户有一搭没一搭的往下看。
某一时刻，电视台大楼下驶入一辆蓝色超跑。
超跑车身线条流畅、嗡鸣声低沉悦耳。
在阳光的照耀下，呈现出一种海洋一般深邃的蓝，贵气奢华。
驾驶座上的男人没有露面，戴着一副墨镜，遥遥地，已经让人能感受到他的随性洒脱。
蓝色超跑后还跟着一辆公务用车。
是辆丰田埃尔法。
里头坐着的应该是助理之类的人。
这出场真够气派的。
启源总裁陆空一直是个很有争议的人物。
花名在外，绯闻不断。
曾经跟娱乐圈某小花谈过恋爱，分手后一掷千金，送了对方海市CBD中心的一套别墅，价值不菲。
比起他纵横商场的亲爹，陆空更像个守成之主。
不过尽管外界讨论再多他的花边绯闻，启源仍然屹立在房产业的顶端，不动如山。
这辆超跑一进入众人的视线，B栋楼似乎都跟着轰动起来。
随处可见趴在窗口看八卦的员工们。
大家身处电视台这种消息灵通的“八卦中心”，比旁人更有探究欲。
尤其是陆空开了辆两人座的超跑来，是不是想结束采访后请赵露露出去吃饭。
乱着乱着，电梯上下来一个人，是唐欣身边的小助理，小助理一进门就笑了，“都看热闹呢？”
“陆总怎么开超跑来，不是说总裁一般都很低调吗？”员工们热议。
“低调的那个是华腾总裁，跟陆总可不一样。”
“要不说性格互补的人能做朋友，华腾总裁长什么样我都不知道。”
“谁不是呢，小李，你下来干什么？”
小李目光环视办公室一圈，一眼便定在了角落，“我来找那两个实习生。叶嘉，赵佳然，你们跟我上去。”
连带着几个老员工在内，众人脸色都不好看。
上次陈思博来，唐欣把这俩实习生叫上去；这次陆空来，唐欣又明显在提拔这两人。
也不知道唐欣到底怎么想的，提拔两个实习生干什么，等实习期结束，谁知道这俩人还愿不愿意留下来。
角落里，赵佳然紧张的捋顺头发。
一旁叶嘉已经收拾好桌子，把关掉的电脑放进背包。
他今天穿的随意，黑色圆领卫衣和工装长裤，就是以防自己又被叫上去搬道具。
小李助理是个亲切的人，来电视台以后，不论私底下怎么样，大家明面上表现的都很亲切、友善。
小李助理更是个人精，手里拿着俩棒球帽，提前给他们，歉意道：“道具组成员又不够了，你们先上去帮忙，站在幕后看一看，有事我们会叫你们。等采访结束，我请你们吃饭。”
“不用客气，应该的。”赵佳然摆手拒绝。
她很有自信，叫他们上去说不定是陆总的意思，跟这小助理可没关系。
她又瞥了眼身边的叶嘉。
叶嘉一脸淡定，带上棒球帽后，帽檐下溢出柔软的黑发，长长的帽檐洒落阴影，叶嘉皮肤冷白，乌眸长睫，清隽而干净，哪怕戴了帽子，也堪堪遮住鼻梁，露出一截线条优美的唇瓣。
人比人气死人。
赵佳然不是高颅顶，戴帽子不显好看。她在心底泪目，无意间抬头，发现小李助理正在用一种异样的眼神看着他们。
这眼神并非不怀好意，也算不上温和。
实在看不出含义，赵佳然便压下了心思。
总之不管怎么样。
她牢牢跟着叶嘉就对了。
叶嘉可是隐藏大佬！
感受到身边赵佳然投来的灼热视线，叶嘉茫然地看她，“怎么了？”
“没怎么。”赵佳然很理解他想低调的心情，配合他演戏，“你说今天的录制会顺利吗？”
“会吧。”叶嘉手揣在兜里，余光瞥见小李助理在看着他们，心神一动，道：“陆总人这么好，这么配合工作，这么有责任心，今天的录制一定会顺利的。”
小李助理礼貌微笑：“……？”好奇特的拍马屁方式。
叶嘉已经心满意足的收回视线，在心里数了数。
很好，二十三个人了。
到了七楼，推开紧闭的玻璃大门。
录制才刚开始。
演播厅内亮着暗蓝色的条形灯，仅够照亮脚下的路。
无数镁光灯齐聚在舞台上，灯光明亮又通透。
舞台被布置成陆空办公室的模样，占美摇臂挡住了视线，隐约可见上面坐着两个人。
左侧的男人高大英俊、风度翩翩，穿一身休闲西装，唇角勾着抹笑，闲散的倚着沙发靠背。右边的女人挽着头发，一身西装裙，端庄大气，抬眼看来时，总有些脉脉深情在涌动。
比起上次演播厅的严肃氛围，这一次轻松许多。
不少工作人员一边操控摇杆，一边还能聊天，“露露姐这眼神，这俩人肯定是真的吧？”
“陆总这种大忙人都能来参加访谈，能是假的吗？”
“我看这俩人私底下肯定对过稿，不然怎么这么通顺，连重录都没有。”
叶嘉和赵佳然被安排在角落，两人也不急着上前，而是专注的听采访，想知道采访稿的最终成品是什么样。
只是听着听着，他和赵佳然的神情都有些古怪。
“怎么跟咱们修改后的一模一样？唐姐不是说成稿采用的是一组的吗？”
叶嘉皱着眉，想到了何伟，“不清楚，等采访结束我们去问问。”
节目录了小半个小时，进入中场休息时间。
耳边忽然传来呼唤声。
“道具组的人呢？道具组的，去换下布景，把花草都拿下来。”
叶嘉和赵佳然主动走上前，却见对方看也不看他们，不耐烦的摆摆手，“用不着你们。”
叶嘉微顿，听着耳边赵佳然不忿的埋怨，感觉到些古怪之处。
用不着他们。
又为什么让他们上来一趟？
……
中场休息后，就进入了下半场时间。
陆空始终很配合工作，回答的中规中矩，言语诙谐。赵露露也含笑看着他，两人之间的暧昧仿佛能破出屏幕。
郎才女貌的一对璧人，让下面的人员越发放下了心。
就这氛围，哪怕有哪一段录的不好，说不定陆空都愿意跟着重录。
赵露露显然也很愉悦，红唇嫣然，笑意如波。
在节目的最后，她单手支着下颌，一个轻松又专注的姿态，亲自为陆空沏了杯茶，袅袅茶香中，赵露露轻眨了下眼，问：“陆总是海市闻名的钻石王老五，有没有想过什么时候成家呢？”
陆空一顿，看了她一眼，不紧不慢的挽起右手手腕的衬衫衣扣。
“没想过。”他仍然笑着，眼底的笑意却淡了许多。
“一次也没想过吗？”赵露露抿了口茶，抬眼时，精致的妆容与灯光相衬，令她看起来知书达理、温柔动人。
她轻柔的注视着陆空，声音越低，带着些黯然，“听闻陆总不愿意结婚，是因为家中姐姐没有结婚……您曾说过，不会在姐姐前面结婚，是真是假？”
演播厅里的众人顿时竖起耳朵，激情吃瓜。
下面有些躁动，大家压抑着激动聊八卦，半点没有察觉到氛围的紧张。
舞台上，气氛凝固。
陆空一时没有说话。
右手手腕的袖扣如钻石般熠熠生辉，他一点点挽下袖子，捋平褶皱，动作慢条斯理，只是渐渐的，众人都发现他沉默的时间有些长。
无形之中，赵露露固执的看着他的眉眼，五指紧攥，似在等一个答案。一个众目睽睽下，陆空会向外界传达出的讯息。
启源总裁短时间内没有成家的意愿。
也就是没有继承人。
这样的话放出去，会有什么样的影响，彼此心知肚明。
——赵露露已经决定隐退，陆空是她的退路。
她可以一直陪在陆空身边，但绝不允许自己的未来，寄托在一个不知什么时候结婚的大姑子身上。
尤其这个大姑子身体还有残疾。
寂静中，理智回神，赵露露咬了咬唇，双目如水，美人哀恸下流露出的颜色，令人不忍辜负。
陆空却视若无睹，终于，他开了口。
“这对袖扣，是我最近一段时间最喜欢的配饰。”他缓缓道，赵露露的目光看去，银色袖扣算不上精致，但大气百搭，“为此，我愿意每天穿西装出门。尽管私下时间，我并不喜欢被束缚。”
赵露露脸色一白，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等等……”
她颤声道，眼露哀求，别，别在这么多人面前，下她面子。
陆空淡淡与她对视，咽下了未尽之言。至此，他已经表明了他的态度。
赵露露怔怔坐着，演播厅一片死寂，没一个人敢出声。
没人想到这档口，居然会发生这么严重的一次事故。
陆空明显不耐烦了，径直起身，睨了眼赵露露，准备离开——
如果赵露露私下问他这个问题。
他会痛快给出答案，让赵露露自行选择是否离开。
可赵露露千不该万不该，在众目睽睽下向他“逼婚”，还谈到他的长姐。
演播厅第一排的座椅上，一个人影随之站了起来，语气彬彬有礼又客气冰冷，对身边的唐欣道：“唐小姐，上周对接稿子时，我已经明确提出陆总不希望被采访私人生活的话题。”
“我不明白你们节目组是什么意思，请这件事后给我们一个满意的答复。”江特助冷声道。
江特助代表的是陆空的利益，当机立断，站起来帮陆空挽回颜面。
陆空不愿意让赵露露失了面子，那就是变相的承认自己确实短期内不会结婚。
虽说他还年轻，不结婚也不一定会对启源的股价造成什么影响，江特助还是愤怒的看着唐欣，觉得这些人真是没脑子。
唐欣默不作声地听着，俯身连连道歉，“抱歉，陆总、江助理，这件事我会彻查，绝对不会让陆总平白无故承受损失。”
陆空没了再坐下去的兴趣，只嗯了声，目不斜视。
江特助：“还请尽快。也希望贵方不要传播今天的事，毕竟是你们节目组出的差错，我们不追究责任，也不要求这期节目暂停，已经是做出退让了。”
唐欣额头冒着冷汗，弯着腰，诚恳地道：“好的，这件事我们一定会将影响封锁在最小范围内——”
舞台上，赵露露看着她小心翼翼地模样，扶了扶额头，苦笑着对陆空的背影道：“不关唐欣的事，你们别迁怒。新闻稿子是两个实习生拿回来的，也没跟我说明白——”
她这些年大风大浪都经历过，即使知道台下人都能猜得出真相，依旧若无其事的摘出自己，维持住自己的威严，“我会开除他们，当作给启源的交代。”
此话一出。
台下人群中，大气都不敢喘得何伟勾了勾唇。
正待在角落的叶嘉也愣住了，赵佳然更是耳朵一嗡，猛地就要起身说什么。
他们两个都不是蠢人，在赵露露擅自添加采访问题时，就知道自己一定会被牵连。只是当时想的是该怎么解释，现在才发现，从始至终，好像没人准备听他们的声音。
“叶嘉……”赵佳然紧张的都要哭出来，脸上一阵白一阵红，又气又害怕。
这可不是一件小事。
在场这么多人，赵露露又发了金口，说是他们的错，要开除他们。
一旦事件传出去，短时间内没有任何电视台会要他们，海大的名声也会受到影响，就连他们的履历上也会永远存在这桶脏水。
“别担心。”就在她六神无主时，叶嘉的声音传了过来。
赵佳然转头看去，叶嘉双手插兜，仰着头，帽檐下的阴影勾勒出他冰冷上挑的双眼，他语气很淡，“他们找错人了。”
赵佳然一愣，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演播厅六层半圆形的台阶下，陆空才走到平地。
江特助就站在他不远处，惊疑不定的看看赵露露，再看看唐欣，声音冰冷中掺杂着惊讶，“谁？两个实习生？”
唐欣默默的没有说话。
台上，赵露露垂眼看来，端庄的坐姿丝毫没有改变，她挺直的脊背如天鹅，守住自己最后的尊严，“对，两个实习生。唐欣，待会儿就去人事谈开除事宜，我们内部的事情，我们会最快时间解决。”
何伟露出激动的笑容。
事情如他所想的一般，走到预想的结局。
只要人事那边传来准话，叶嘉和赵佳然两个小实习生，再也不会挡他的路……
“是吗？”
却在这时，背对着舞台的陆空开了口，他侧过身，目光彻底冷沉下来，没了之前的玩世不恭，现在的他才像启源说一不二的总裁。
陆空语气漠然，“不再查查？”
赵露露倔强的与他对视，手心出了汗，发现似乎有哪里出了岔子，“不用了。”
陆空凝视着她，眼底没了最后一丝情绪。
见势不妙，何伟着急的皱眉，心里七上八下的。
什么鬼？不就见了一面，陆空居然能因为那两个实习生又停下来。
江特助开了口，用一种微妙的语气道：“上周是我跟他们对接的，这么说来，我似乎也有错。”
唐欣眼皮一跳，“没有没有，江特助，是那两个实习生出的错，跟你没关系。”
“陆总，我认为我有必要为自己正名，”江特助没理她，而是直接提出了一种新的说法，“让那两个实习生上来吧，我亲自问问他们。”
此话一出，便是再神经大条的人，也能发现江特助话里对这两名实习生的回护之意。
这是……？
他们面面相觑，越发不懂。
江特助这是来当青天大老爷了？还有陆空，不是都准备走了吗，又停下来干什么？
正想着，人群后方传来一阵脚步声。
接着是一道清和的男声，“江特助，陆总，我们在这。”
杂乱的人群如摩西分海。
尽头是两个人影。
所有人都默默看着这百年难得一见的一幕，实习生跟节目主持人杠上，是真不给赵露露脸面了？不要饭碗了？
叶嘉戴着棒球帽，和赵佳然并排走来。
顶着众人看好戏的视线，赵佳然绷着脸，握紧了拳，在心里给自己鼓气，准备一会儿好好对峙一番。
下一刻，陆空的视线便扫了过来，粗略的晃过她，落到她身边，然后便是一句：“怎么还叫陆总？”
鼓足的气顿时散了。
赵佳然呆住。
四周也一片死寂。
何伟藏在人群中，如同见鬼一般，瞪大了眼，与大家一同看向脚步一顿、露出沉吟之态的叶嘉。
“陆哥。”无数投来的目光中，叶嘉心里也不太平静。
他知道陆空这是在帮他澄清，于是投去感谢的目光，道：“我电脑里有当天录音和改稿的备份，你们需要的话，我随时可以发过去。”
江特助立刻恭敬地走上前，“叶先生，回头发给我吧。”
“嗯。”叶嘉已经习惯了他的作态，点点头。
他如此淡然，不以为意，落在其他人眼里，那就是翻江倒海般的场面。
过了好久，在场众人才想起来办公室里一直有传言，说这两个实习生跟启源有关系，那时他们嘲笑两个实习生是破落户——没想到，人家的后台竟然真是启源。
赵佳然也反应过来自己可能要没事了，顿时一个个瞪回去。
两个金大腿都在她身边，她现在无所畏惧。
何伟躲开她的视线，低着头，脸色煞白，他没想到叶嘉的背景这么强大，现在回想，一切都有迹可循。
陆空突然亲自接待两个实习生，想也知道这里面有文章，他却被表面的现象蒙了眼，彻彻底底的得罪了两人——不，加上陆空、赵露露，现在，他得罪了最不能得罪的四个人。
何伟眼前一黑，勉强撑住身体。
他颤巍巍的抬起头，只希望陆空愿意给赵露露一点耐心，不要当场发作此事。
人群中心，陆空平静的看向脸色苍白的赵露露，对上赵露露不敢置信的眼神，他淡淡道：“是谁，都不可能是他们。继续查吧，我等着看结果。”
简单几个字，就像一个巴掌一样，重重扇到赵露露脸上。
赵露露陡然站了起来，“陆空……”
陆空收回视线，没再看她，他长腿迈开，大步向前，经过叶嘉面前时，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今天差点委屈你，走吧，哥请你吃饭。”
叶嘉被揉的一愣，抬头，从陆空眼里看出真切地歉意和温和。
他和赵露露毕竟有一层关系在，本还想着今天访谈结束，跟赵露露说一声，让她照顾下叶嘉，没想到反而是赵露露，差点给叶嘉带去大难。
叶嘉想说什么，陆空便笑着道，“老沈也在。”
叶嘉便闭上嘴巴，乖乖点了头。
他不再去管这件事的后续，也不想听那些糟心话。
走了两步，甩开身后一众震惊又惊惶、暗含探究的视线后，叶嘉冷不丁停了下来，皱着眉头问：“知韫哥也在……是什么意思？”
心情已经从被“逼婚”的糟糕中恢复过来。
陆空挑了挑眉，朝他神秘一笑。
-
上午十点。
节目制作部总控室。
无数密密麻麻的屏幕镶嵌在墙壁上，其中几个大屏专门监控演播厅的动态。
总控室没有窗户。
灯光只开了前排。
此时这里坐着两个人，茶几上盛着白瓷杯，里面是祁门红茶。
红茶醇厚的香味蔓延。
节目制作部主任李明知安静的捧起茶杯，轻轻吹了口气，老狐狸一般的眼中露出笑意，不紧不慢的，放下茶杯，看向身侧。
背光的阴影中，还坐着一个男人。
男人淡淡低着头，修长的指尖端起茶杯，茶杯中心清澈的水波晃荡，他气息沉敛淡漠，身量高大、颀长，淡倚在红木椅中，深邃的眉骨被光线打下阴影，衬得眸深如海，不可见底。
浑身皆是身居高位、养尊处优的气势。
“沈总。”
寂静被李明知的声音打破，沈知韫在阴影中，徐徐抬起头，神情冷淡、不可琢磨，将目光转向发声之人。
李明知悠闲地看着他，笑道：“赵露露的事我会处理。您的意思我也明白了，把《人生如歌》这档节目给二台的郝悦组，是吗？”

第37章
*
-
离开电视台时，天气似乎都跟着变化。
云层黑沉，远方有乌云缓缓飘来，厚重的云层如若泼了墨汁，淅淅沥沥的小雨顷刻间飘洒在天地间。
三月份的天气算不上温暖，被冷空气一吹，温度骤降。
街灯接连亮起、电视台大楼也开了明亮灯光，如若漆黑天光下的一盏明灯。
叶嘉头戴棒球帽，跟在陆空身后，俯身上了车。
他没淋到太多雨，陆空还是笑着递来毛巾，让他擦擦。
七人座埃尔法位置很多，叶嘉坐在左侧靠窗的单人位置。
他摘掉帽子，头发乌乱，细碎的发丝垂在眉前，擦了擦脸颊。
车窗阻隔了大部分黯淡天光，越显昏沉。
滂沱大雨中，埃尔法徐徐驶出地下停车场。
行经电视台大楼的正门，叶嘉抬眼，一愣，透过氤氲水汽，看见了不远处还停着一辆车。
黑色宾利低调奢华，车身流畅而沉稳。
暗色系的车身沾了雨水，更加贵重。它静默的停在绿化带一侧，低低嗡鸣，车牌是一串让人咋舌的连号。
两辆车隔着不宽不窄的柏油马路，一辆向前、一辆启动。
“看什么呢？”隔壁传来一道声音，叶嘉倏地回过神，抓着毛巾，半天才转过头，道：“哦，我看见那里停着一辆车。”
陆空循着他的视线看去，眼底闪过些意味不明的趣意，面上却笑眯眯的，“这辆车啊……我好像见过。”
他摸摸下巴，见叶嘉茫然又好奇的看过来，“应该是哪个朋友的车，要不要带你去见见。”
叶嘉一惊，连忙摆摆手，“不用不用，我们还是去吃饭吧……知韫哥应该等急了。”
陆空：“真不用？打个招呼也可以。”
“真的不用！”叶嘉道。
陆空便笑着靠回座椅上，“那就算了。”
“老李，让他们先过。”他对司机道。
司机应了声，看着那辆缓慢驶来的黑色宾利，如雨中一道黑影，穿行过雨幕。
叶嘉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又跟了上去。
宾利车平行驶过身侧。
后车窗被雨水模糊，看不清里面坐着的人。
他愣了片刻，收回视线，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对一辆车而好奇。
手机也在这时震了震。
沈知韫发来消息，[嘉嘉，到哪儿了？]
叶嘉正准备回复，才想起来自己似乎没跟沈知韫说明请陆空吃饭的原因。
沈知韫已经从江特助那里得知今天电视台发生的事，他一如既往的温柔可靠，截断了叶嘉的道歉。
[放宽心，我已经知道发生什么了，也安排好了饭店。]
[嘉嘉，如果感到累了的话，要不要休息两天？]他温和地问。
叶嘉眼睑低垂，看着这条消息，指尖颤了颤。
窗外暗淡的光影洒在手机屏幕上。
风雨声淅淅。
他眼前好像飘过了很多画面，有得到实习机会时的激动、进入电视台的期待，还有演播厅里对周围同事们的失望。
他再一次发现，自己并不适合关在节目组里的生活。
或许能安安稳稳的坐办公室、加入黄金栏目组，是部分媒体人的渴求与期望，但复杂的人际关系、陌生的拍摄环境，都并非叶嘉熟悉的领域。
他沉思许久，修长的手指摁下。
[好。]
他是该休息两天了。
……
司机车开得十分平稳。
将近半个小时后，天边风雨大作，电闪雷鸣，云层黑的如同深夜，雨势也愈发滂沱。
整座海市都被笼罩在这一场来势汹汹的春雨中。
车辆终于开进亭南路55号。
盘山公路两侧竖有标示牌，远方坐落于半山腰上的饭庄灯火通明、诗情画意。
饭庄门口，数层白玉台阶之上，灯笼中点缀着昏黄灯光。
大堂光线明亮，穿过宽敞阔气的玻璃大门，落在一个男人身上。
沈知韫修长的手中撑着伞，身形优越，穿着简单的衬衫马甲，银灰色马甲勾勒出他结实宽阔的胸膛。
他眉目晕染在灯笼打下的浅黄光芒下，深黑双目映出一点灯火，眼中逐渐浮现笑意，快步上前，接住从车里下来的叶嘉。
“知韫哥。”叶嘉唤道。
沈知韫抬起手，温热的指腹擦去斜风吹到他脸上的一抹雨滴，注视着他的眼神也十分柔和，“嗯，饿不饿？”
“还好，”叶嘉说，“陆哥给我吃了小面包。”
“小面包可不顶饿，包厢订好了没？”
陆空在他们的交谈声中，弯腰下车。
灯光洒在他身上，他眯起眼睛，闲闲地瞥了眼大堂热闹的景象，冷风吹起他的衣角，他伸手，熟稔的跟沈知韫一握。
两个同样高大英俊的男人简单打了声招呼，一切便在不言中。
“谢了。”沈知韫言简意赅，对陆空道。
陆空闲散一笑，“扯平了。走吧，我可饿的厉害。”
*
-
自本周一《名人访谈》结束录制以来，电视台内部紧跟着开展了不良风气整治活动。
从上到下统统进行检查。
不论是成名已久的主持人，还是初出茅庐的小记者，李明知雷霆手腕，说罚就罚，不留情面，公开批评。
其中以三台《名人访谈》栏目组为重点。
主持赵露露被降职，核心团队里共解雇十余名成员。电视台内部大会上，李明知冷冷斥责她浪费人力物力的行为，大幅度削减台里给《名人访谈》的资源和人脉，并当场决定将B栋六楼专为《名人访谈》节目开设的办公间收回。
一时间人人自危，再没有出现顶替功劳等行为。
连带着平日里八卦流传最广的茶水间，也跟着沉寂下来。
直到目前为止，所有人都为李明知的突然发作而疑惑。
他们都猜到原因是在赵露露身上，但还没等惩罚真的实行，人事那里传出风声，赵露露要辞职了。
整整一周，《名人访谈》节目组因赵露露要辞职的事闹得天翻地覆，人心惶惶。办公间挪回三台固定办公楼层后，不少人前来打探消息。
总有口风不严的，慢慢便流传出了添油加醋后的“真相”。
“因为赵露露……得罪了组内的实习生？”
节目制作部主任李明知的办公室内。
近来一周春雨润物无声，如今仍在下。
室内开着明亮的灯。
百叶窗外折射进些许光影。
李明知坐在办公桌后，红色茶桌上摆着一副茶具，他正对面，坐着一身正装的郝悦。郝悦皱着眉头，恭恭敬敬的接过他倒来的茶，微微颔首：“李主任，多谢。”
“不客气。”李明知笑吟吟地，常年身居高位的气势却令人忌惮。
他掌握所有节目制作的生杀大权，虽然已经五十多岁，心态却很年轻，愿意放权给年轻人做实事，台里口碑很是不错。
郝悦一头雾水的被他请来办公室，半是激动半是紧张，坐姿微微僵硬，抿了口茶便放下，不敢多喝，以防上厕所。
李明知头发半白，开门见山道：“郝悦，《人生如歌》这档节目我准备给你。”
郝悦一愣，这句话的信息量太大，她一时半会反应不过来，愣了好半天，才又惊又喜道：“给我？”
“嗯，”李明知说，“华腾已经准备全权赞助这档节目，所有经费由他们一力承担。前些天的春季招商会上，我跟华腾总裁见了一面，他们愿意赞助这档节目，只出钱，并交给节目组最大权限的自由。”
从天而降的馅饼砸的郝悦头晕眼花。
她心脏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不敢置信道：“……这是为什么？”
哪怕是最宽厚的赞助商，钱都出了，也会提出种种要求。不外乎要求自己品牌的出境时间、出境形式以及后续得到的收益计算。
李明知静静看向她，“他们提出的唯一要求，就是由你来制办这档节目。”
郝悦彻底懵了。
超出自身能力太多的馈赠出现，并不会让人激动、狂喜，而是恐惧。郝悦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有人要借这档节目整她。
她思绪混乱复杂，从节目想到利益关系网，又莫名其妙的联想到即将离开电视台的赵露露。
直到李明知唤醒了她，“《名人访谈》栏目组的两个实习生你认识吗？”
话题突然转到不相干的地方。
郝悦迅速冷静下来，“认识其中一个，去年来我们组实习过。”
“如果把《人生如歌》交给你，你会不会拉他们进组？”李明知淡淡地问。
郝悦没有回答。
这一刻，她最先想到的是近来台里打击不良风气的行动，主要就包括主持人、制办人以权谋私。
郝悦不敢确定这是不是李明知的试探。
她当然想让这两个实习生进组，更何况其中还有叶嘉，那个赵佳然能跟叶嘉配合这么久，肯定也有过人之处。但又怕贸然答应，会让李明知连带着处置了这两个无辜的学生。
她还在犹豫，李明知已经看出了她的想法。
他开了口，“让他们进组。”
郝悦倏地抬头。
电光火石间，她突然明白了什么，瞳孔骤缩——
华腾突然的全力投资、谣言中赵露露得罪的两个实习生……
李明知道：“你是聪明人，具体的我就不多说了。之所以把你叫来，只是不想你未来犯和赵露露一样的错。以后该怎么和他们相处，就怎么和他们相处，不要欲盖弥彰。”
“《人生如歌》我给你，人我也给你。给我个准话，这档节目在你手里，什么时候能正常开拍？”
大脑正因这则消息而混乱、翻涌。
郝悦惊疑不定的敛下情绪。
满室茶香中，她暂且抛掉了所有激烈起伏的情绪，郑重道：“下个月。”
——【第二卷 &#183;完】

第38章
*
-
天朗气清，白云朵朵。
五一刚过，海市天气极好。
新闻学院按照学校计划，于四月末全部完成毕业答辩任务。
偌大的校园内常青树绿意深浓，柏油马路宽敞气派，林荫大道上轻快的走动着不少穿着学士服的学生。
学生们叽叽喳喳，着装干净整洁，在校园各个角落拍照留念。
阳光穿过树梢洒下斑驳光点。
海大图书馆前有巨型书籍雕塑，此时一堆堆学生聚集在雕塑附近，欢声笑语不断，拍摄声不绝如缕。
“叶嘉！”有爽朗大方地女声传来，“一起拍个照呗？”
巨型雕塑下，一个身姿隽秀的青年转过身，他身段修长、挺拔，黑发如墨，乌黑的眸子似若桃花，眼尾轻巧上挑，晕开些许浅红，像清雪枝头一簇细小的梅。
清风吹过宽松的衣摆，勾勒出窄瘦利落的腰腹线条。
帽檐随之垂下绺穗，轻晃晃的扫在肩头。
叶嘉修长如玉的手指微抬，骨节清透，在阳光下呈现出羊脂白玉一般的质感，撩起了穗条，循声看去。
来人是班里的团支书，小姑娘化着妆，模样精致漂亮，挥着手跑来了，脖子上的项链随着跑动声叮叮作响。
“就在这照吧，”团支书左右看了圈，招手，“何子烨，你来，给我们俩拍照。”
何子烨一脸郁卒，“曹茜茜，咱们俩合作四年了吧，你不找我拍合照，找叶嘉？”
“废话这么多呢？”曹茜茜瞪他一眼，又扭头期待的去问叶嘉，“怎么样，叶嘉，可不可以？”
叶嘉跟她关系很不错。
班里女生群体里，曹茜茜为人大方豪气，不拘小节，是一众女生心中可以依靠的好姐姐。男生群体也不敢惹她，生怕被她不留情面的公开处刑。
叶嘉压了压帽檐，笑道：“当然可以。”
话落，就见曹茜茜对他眯起眼睛，露出一个堪称狡黠的微笑。
她回过头，高高的招手，对不远处手挽着手、羞涩的站在树下的几个女生道：“来来来，都来跟叶嘉拍照了！”
树下几个女孩子眼睛顿时一亮，捋头发的捋头发、整理着装的整理着装，脸颊红扑扑的，一个个像清晨枝头互相啄着彼此羽毛的小雀，欢悦的小跑过来。
“来啦~”
附近还有不少本班的同学。
女孩子们似乎从曹茜茜的声音里接收到了某种讯息，惊喜的牵着手，红着脸颊，走到近处轻声问：“我们也可以吗？”
曹茜茜大手一挥，“都行，都行！”
礼貌微笑的叶嘉：“……？”
他猝不及防被一阵阵香风笼罩，女生们都是温柔知礼的性格，一个个排在他身边，与他相隔一些不远的距离，端端正正地站着，同时去看摄像头。
何子烨忍俊不禁的笑了，蹲下身，眉眼认真，“好嘞，大家看镜头，一、二、三——”
“卡擦”
画面定格。
留有青春回忆的毕业照片上，比旁边女生们高出半个多头的青年笑意温和、轻扬的发丝与纷飞的书页相衬，女生们精心打扮的妆容也很上镜，各有各的可爱美好之处。
几个女生离开，紧接着又站来几个女生。
羽曦犊＋Ｚ
叶嘉始终耐心的配合她们。
常青树下，一幕幕被定格、暂停。
新一届毕业的学子即将踏入社会、各奔东西。
最后的大学时光里，记忆被这天灿烂的阳光与青翠的绿树充斥。
何子烨也享受了一波被女孩子们众星捧月的快乐，他举着相机，“诶，不要急不要急，我把照片发给你们，一个一个来，放心，我技术很好的，保准能发朋友圈……”
“谁没我微信？谁没？不信，我可是咱们班班长，不可能没加你们啊……？”
“哦，不是我们班的啊，那没事了。”
……
海市五月份的天气已经二十多度、将近三十度了。
保持微笑的站了大半天，叶嘉口干舌燥，他随便找了个马路牙子的位置，坐下去，周晋走过来，递给他一杯水，跟着坐下。
“晚上有班级聚会，你去不去？”
“去。”叶嘉笑道，“你呢？”
“肯定得去啊，何子烨组织的，咱们俩敢不去，他能从饭店杀过来。”身后是一片绿油油的草坪，周晋后仰着身，抬头看天。
叶嘉和他一样，向后仰去，撑着草坪，“毕业后准备去哪儿？”
“暂时留在海市吧，”周晋道，“我跟老何租了套小区房，他已经拿了大厂的offer，公司就在租的小区房附近。”
叶嘉：“你呢？”
“我？我还是想当个up主，没事解说解说游戏、动漫，能挣多少是多少，反正饿不死就行。”
周晋是个宅男，去年去电视台实习一次，让他成功放弃了起早贪黑工作的心思。
叶嘉能理解他，每个人的选择不一样，能在各自的领域踏踏实实做事，总比强迫自己接受一种不适应的生活方式强。
周晋想到了什么，左右看看，“沈哥呢？你毕业的大日子，他也不来看看。”
叶嘉道，“他出差了，最近不在海市。”
“这么忙啊，”周晋诧异，“什么时候回来？我跟老何还想着咱们再聚一下，吃顿散伙饭呢。”
“什么散伙饭，”叶嘉失笑，“都在海市，周六日想聚就聚了。他去澳洲了，具体回来的日期不定，那边分公司似乎出了些事，需要他处理。”
“那就等沈哥回来咱们再聚。这次说什么都得让我跟老何请客，不然我们俩可过不去心里那关。”
“好。”叶嘉笑着点头。
说曹操曹操就到。
叶嘉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他掏出一看，唇角顿时上扬，神情都变得柔和。
一看他的表情，周晋就知道这通视频电话是谁打来的。
他朝叶嘉调侃的挤了挤眼，识趣的起身离开，“不打扰你了，我先去找老何，待会儿一块去食堂吃饭。”
接通电话，澳大利亚比海市快三个小时。
海市现在才上午十点，悉尼已经是中午一点多，屏幕闪动片刻，缓缓浮现出对面的景色。
悉尼今天是个阴天，潮雨朦朦，阴暗的光线穿过办公室的百叶窗，斜斜地洒在办公桌身上。
有乌云在窗外聚拢，能听见电闪雷鸣的声音。
悉尼秋季多雨，最低温度能降到十度以下。
沈知韫穿着简单的衬衫马甲，复古棕色系的马甲勾勒出他宽肩窄腰的好身材，他开了办公室的灯，正背对着屏幕，在饮水机前接水。
“哗啦啦”
水声滴落。
他转过身，锃亮的皮鞋踏在光滑的地板上，徐徐走来。
男人眉骨深挺，眼窝深邃，唇瓣很薄，看起来寡淡凉薄，眉梢眼角敛着些倦意，仿佛对什么都无动于衷。
这股淡淡冷意却在触及屏幕那头叶嘉好奇看来的视线时，尽数化为乌有。
沈知韫快走几步，出声道：“嘉嘉，拍完毕业照了吗？”
叶嘉捧着手机，迈入夏天的海市已经可以换上夏装，叶嘉学士服里面就是白短袖，这会儿更是热的挽起袖子，露出一截白玉般的胳膊。
“刚拍完，你呢？最近还是很忙吗？”
“这边事情多，本来预计这个月能回去，现在看来得下个月了。”沈知韫叹道。
叶嘉安慰他，“工作为重么，有时间了也跟同事们出去转转，放松下心情。”
他反过来开导起沈知韫的心情，沈知韫眼底漾起笑意，指腹摩挲着手里的白瓷茶杯，温柔的望着他，“嘉嘉，给我看看你穿学士服的样子。”
叶嘉一愣，点头：“好啊。”
他找了个角度，把手机抵在马路牙子上，自己往后退去。
学士帽已经被他摘下，放在手边，如今重新戴好，再整理下有些乱的衣摆和衣领，叶嘉盯着镜头，仰视视角下的镜头照的他很高、五官几乎不可见。
沈知韫却仍然专注认真的看着屏幕，看着他转了一圈，站姿板板正正的，朝自己笑着。
笑意潋滟、眼若桃花。
柔软的唇瓣下陷，清凌凌的，像抽条的柳枝。
碎金般的阳光如鳞片，洒在叶嘉身上。
叶嘉突发奇想，“知韫哥，你截个图。”
沈知韫便顺从的截了图，他截了快有十张，这才心满意足的停手。
叶嘉重新捧起手机，坐到路边，指挥他把截图发过来。截图里，大屏幕上的青年身体又斜又单薄，五官眉眼依稀可见，弯着腰，比了个耶。
右上角的小屏幕内，沈知韫眼睑微垂，目光向下，表情格外认真，因为靠镜头太近，于是眉眼盛满了整个小屏幕。
真实上演了一出“下半张脸消失术”。
一张不伦不类的合照。
叶嘉被逗得大笑，“知韫哥你的脸呢？”
沈知韫无奈的看着他，纵容他笑，嗓音温沉柔和，好像‘老’年人一般反应迟缓，“光顾着看你了。”
“那再拍一张吧。”叶嘉兴致勃勃地。
沈知韫便欣然点头，“好。”
于是又是几张新鲜出炉的截图。
沈知韫仍然抵着镜头，为了截清楚他的脸，神情专注至极，垂敛的眼睑下方，眸色幽深含笑，悠闲又自在，任谁也无法忽视这双眼中，潮水般暗涌流动的温柔与情意。
他背后的天际，下起云雨。
浠沥沥小雨同阴天一般存在着。
叶嘉耳根逐渐浮起些红，不知道为什么，在周围闹哄哄的人声中，谨慎的将手机拿的近了些，以防被他人无意扫到。
隔着半个地球，沈知韫安静倚在座椅内，幽深的目光将他的一举一动都纳入眼中。
他若有若无的勾起唇，喝了口茶，再撩起眼皮，黑沉沉眼底如往常一般温柔，像是什么都没察觉到，“嘉嘉，不截了吗？”
“不截了，”叶嘉道，“……够了。”
“可是我还没有露脸。”沈知韫失望道。
叶嘉可不会上他的当，他耳根仍然浮着薄红，声音很轻，“你故意的。”
“故意什么？”沈知韫好整以暇地问。
叶嘉幽幽看着他：“……故意这么看我。”
“怎么看你了？”沈知韫讶然，自然的放下茶杯，语气很是正常：“嘉嘉，说清楚些。”
叶嘉：“……”
叶嘉没有他脸皮厚，实在无法形容他刚才那样的眼神。
像是夜间在床上不知节制、贪婪索求时的晦暗与痴缠，叶嘉甚至能感受到那股缠在自己唇瓣、颈子上的视线，温度灼人。
沈知韫明面上总是一派正人君子的谦润模样，实际上最是腹黑、占有欲强。
每每一次床事过后，叶嘉身上总会多出许多印记和东西。
这趟他走的突然，临别前已是深夜凌晨，不舍得唤醒叶嘉送自己，便只抱着叶嘉亲了很久，深深的、粗重的，硬是将叶嘉从黑甜睡梦中惊醒。
叶嘉昏昏沉沉的披上睡袍送他，鞋都来不及穿，赤着脚，足背白皙，踝骨还缠着他送的脚链。
玄关处的昏黄灯光洒落，沈知韫已经开了门，见状，侧身沉沉地看了他几秒，又关上门，平静摘下手上的戒指、手表，将他压在墙上、十指交缠着，缠弄了将近一个小时。
若非手机铃声催的急促，仰头吻来、含着他的舌尖不放，缠绵又放肆地男人还能再闹上许久。
回忆与现实交汇。
叶嘉看了看沈知韫，耳根愈红，故作镇定：“没事，是我看错了。”
再看也亲不到。
叶嘉恶劣的想，他才不给沈知韫耍流.氓的机会。
沈知韫饶有兴趣地观察着他的神色，看出来他的小心思，却没戳穿，而是不紧不慢道：“这样啊，我还以为嘉嘉也想我了。”
“异国他乡，孤枕难眠，”沈知韫侧头看来，散漫的倚进座椅靠背，轻飘飘道：“我这样活着可真没意思。”
叶嘉：“……”
叶嘉震撼了，“知韫哥，你现在已经什么话都说的出口了。”
沈知韫道：“嘉嘉，你不想我吗？”
叶嘉：“哎，我当然想你了。不过知韫哥你以后还是不要这样说话了。”
“如果下次出差能带上你就好了。”沈知韫兀自忧伤。
叶嘉一脸纠结：“出差可以带家属吗？不可以吧。知韫哥，你这样说话真的好奇怪欸。”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静了下来，盯着镜头，对视着。
片刻后，又同时笑了。
“很奇怪吗？”沈知韫笑得微微咳嗽，抵着下颌问。
叶嘉重重点头，“奇怪！”
“还以为你听了会高兴呢。”咳嗽完，沈知韫垂下手，神色有几分唏嘘。
……谁会因为这种惊悚的话而高兴啊。
叶嘉看不过他这种神色，安慰他，“也是有一点点高兴的。”
“一点点吗？”
“好吧，很高兴。”叶嘉迁就他。
沈知韫唇边笑意便更深，双手捂着温热的茶盏，漆黑的眼中倒映出他的脸，低声喟叹道：“那我也很高兴，嘉嘉。”
时间不早了。
集合拍毕业照的人群四下散开。
周晋和何子烨在不远处等他一起吃午饭。
叶嘉弯起眼睛，朝沈知韫挥挥手，“走啦，知韫哥，我得去吃午饭了。你也赶紧休息一会儿，身体最重要。”
“嗯。”沈知韫柔和的望着他，“晚上见。”
“晚上见。”
挂断视频。
保持一个姿势太久，叶嘉后背有些酸，他站起身，伸了个舒展的懒腰。
学士服松垮的垂下，微风吹过，吹的流苏摇晃。
何子烨在远处招手，“叶嘉，走了！今天自选有糖醋小排！”
周晋在一旁慢吞吞的收起手机，估计是趁刚才的时间又刷了不少视频。
自今天过后，未来每天都是新的一天。
叶嘉笑着走上前，摘下学士帽，发丝轻扬。
在他没注意的角落，口袋里的手机也一阵阵的亮起来。
显示着一个许久未见的名字。
-[郝悦]。

第39章
*
-
收到郝悦消息的时候，叶嘉刚吃完饭。
三食堂的糖醋小排是众多海大学子心中的白月光，不少学子毕业后，仍然对这道名菜念念不忘。
或许怀念的只是那段无忧无虑的校园时光。
今天糖醋小排不限量，何子烨一人点了两份，餐桌上满是小排的香气。
几人来得早，食堂人还不算多，悠闲地吃完一顿午饭后，叶嘉拿起手机，才发现郝悦给他发来了消息。
郝悦：[毕业快乐]
郝悦：[小熊鼓掌.jpg]
其他人也都给他发来了庆贺语。
《趣谈人生》A组群。
施吕：[岁月如梭，时光飞逝，四年大学生涯已经结束，于你而言，则是一段新的生活的开启。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此时此刻，我只想为你送上最真挚的祝福，祝毕业快乐，前程似锦！]
唐秋风：[回首望，四年时光飞逝；抬头看，朝阳缓缓升起。毕业不是终点，人生刚刚启程，愿你此后每一天都能充实的度过！]
彭明明：[叶嘉，毕业快乐哈！撒花.jpg]
彭明明：[……]
彭明明：[？]
彭明明撤回了一条消息。
彭明明：[悠悠思绪牵绊着精彩的过往，淡淡忧伤笼罩了曾经的记忆，微微欢笑熏陶了离别的心房。毕业了，愿你不忘初心，砥砺前行！也祝我们历尽千帆，归来仍是少年！]
“……”
都说电视台竞争激烈，由此可见一斑。
叶嘉失笑，挨个回复谢谢。
不过这三人可能因为祝贺语没有统一格式的问题正在私下进行和谐友爱的交流，一时半会没有人跳出来说话。
叶嘉又点开郝悦的私聊，认真道：[悦姐，谢谢！]
[抱拳.jpg]
了却一桩大事，叶嘉起身，跟何子烨等人一同走出食堂。
才出食堂大门，热浪席卷而来。
正午的太阳高悬于头顶，云层稀薄，林荫树下站着一个女人。女人妆容精致，短发干净利落，手持公文包，一身衬衫A字裙，十足的职场女强人打扮。
“叶嘉。”她吸引了往来不少同学的注意，也在这时，笑着朝一个方向招招手。
“悦姐？”叶嘉脚步一顿，惊讶的看向来人。
“你领导吗？”何子烨道，“那我跟老周先回寝室了。”
“好。”叶嘉点头。
等何子烨和周晋拐入林间小路，叶嘉也三步并作两步下了食堂台阶，走向郝悦，问道：“悦姐，你怎么来了？”
“刚忙完。经过你学校门口，想起来你好像是今天毕业，我就顺路来看看。”郝悦笑着道，又从包里拿出个包装精美的小盒子，递给他：“送你的毕业礼物。”
小盒子呈半透明状，里面包着一个精美的相机模型，小巧玲珑。
叶嘉没有推辞，愉快收下，“谢谢。”
“客气什么，”校园的气息轻松自在，郝悦环顾四周，起了些欣赏的心思，“我还是第一次来你们学校，不然带我逛逛？”
叶嘉自然答应下来，“好啊。”
林荫大路两侧的常青树高达数米，一到夏日绿树成荫，斑驳光点洒在柏油马路上，铺成一条清凉的绿色通道。
正午路上的行人不多。
大一大二的学弟学妹们吃完午饭便回宿舍休息，路上也能看见穿着学士服的毕业生们。郝悦摘下路边一片绿叶，问叶嘉：“毕业了有什么打算？”
实习生涯已经在半月前结束。
《名人专访》节目组在赵露露辞职后进入了停滞期，台里从隔壁调来的新任主持人形象好、气质佳，主持功底无功无过，不论外界舆论如何哗然，叶嘉最后两个月的实习生活却很平静充实。
他和赵佳然自成一组，写写稿子，剪辑剪辑视频，文字功底飞速进步。
叶嘉道，“去电视台应聘吧，看看有没有别的岗位招人。”
《名人专访》节目组给了他转正的机会。
新任主持人也递来橄榄枝，希望叶嘉和赵佳然能一直留在组内工作——他想培养出自己的班底，叶嘉和赵佳然这种与赵露露毫无关联的人是最好的选择。
叶嘉并没有答应。不可否认《名人专访》节目组是一个极好的去处，只是他已经厌倦了这种一成不变的工作形式。
或许等到三十岁以后，他会享受安稳平静的生活，但在二十岁的现在，他更想追求真正喜欢的工作。
郝悦静静听着，在一棵大榕树下停下了脚步。
“我之前和你说过，我在竞争一档节目的制办权。”
头顶的树叶簌簌作响，郝悦挽起耳边的碎发，温和的望向叶嘉。
“这档节目叫《人生如歌》。如今节目资金已经到位，赞助商和团队也准备好了。叶嘉，我的邀请仍然做数，只要你愿意来，团队里就有你的位置。”
“好啊，”叶嘉说，“我愿意。”
他甚至没有多加思索，这让郝悦满肚子劝说的话哽在了喉咙里，她笑起来：“怎么，也不问问这档节目是做什么的？”
“做什么都没关系，”叶嘉道，“跟你们在一起肯定不会无聊的。”
“你这小子……”
心底某块悬浮的大石无声落地，那种面对叶嘉时微微的僵硬与生疏，尽数消失在叶嘉含着笑意的眼中。
——不论叶嘉究竟是什么身份，都不应该影响他们的私交。
郝悦彻底放松下来，跟叶嘉说话的语调又恢复成以往的随和，“咱们这档节目资金充足，我打算给你们开五位数的工资。”
“五位数，”叶嘉惊讶：“资金这么充足？”
郝悦心念一动，“你知道华腾吗？”
“知道，咱们去采访过。”
差点忘了这回事。
郝悦顿了下，道：“对，华腾就是咱们节目的赞助商。”
“果然财大气粗。”叶嘉夸道。
郝悦：“……”
郝悦神情古怪的看了他一眼，心里的猜测在此刻动摇起来。
这诚心实意赞叹的表情，莫非叶嘉跟华腾没有关系……？
李明知让她对两个实习生一视同仁。郝悦今天特意来一趟海大，庆祝叶嘉毕业之余，也起了些试探的心思。
以往叶嘉身上出现的异常，要是和华腾搭上边，那就没问题了。
可叶嘉在听到华腾时的表现又如此自然和陌生，以郝悦在职场锻炼多年的眼力，能明显看出他是真的对这个赞助商不了解。
奇了怪了，难道不是叶嘉？
是那个赵佳然？
跟着叶嘉转了海大一圈，郝悦把叶嘉拉进一个群，怀着满腔疑惑离开。
走出海大校门，她思忖良久，还是觉得得在节目开录前找出来这条金大腿，便给华腾总裁办的文秘——安娜——发过去消息。
-[亲爱的，要不要一起约个下午茶？]
安娜回复的很快，[好啊，亲爱的。]
两人各怀心思，地点就选在华腾大厦对面的咖啡店。
两点钟，咖啡店最清闲的时刻。
门帘上悬挂的风铃轻轻摇晃，发出叮咚脆响。
郝悦等了片刻，便见安娜盘着头发、身姿袅娜的进来。
自打上次在华腾拍了小型纪录片，两人对彼此都亲热了许多，不说这亲热是真是假，虚虚实实里总能透出点风声来。
郝悦没有跟安娜绕圈子，直接问道：“安秘书，华腾这次投资《人生如歌》，到底是为了谁？”
安娜笑容不变，“你不是猜到了吗？”
是猜到了，但就在刚刚被推翻了。
郝悦叹气，知道自己不论怎么解释，安娜都不会当真，便坦诚道：“我需要再次向你确认一下。你也知道，接下来节目要正式进入拍摄期，第一期节目选址在滇省大山里，你给我些提示，我也好照顾他。”
“这是自然。”
安娜伸手沾了些咖啡店免费的茶水，轻轻在桌面写下三个字母。
J、i、a。
郝悦：“……”
郝悦：“…………”
郝悦沉默的看着她，欲言又止，“额……”
哪个“jia”你倒是说清楚啊！
见她神情凝滞，安娜好笑的收回视线，抽出纸巾，擦了擦食指，“不用太惊讶，你保守好这个秘密，拍摄期间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吧。咖啡很好喝，下次有机会我再请你。”
说完，安娜从容起身，带着吐露过秘密的畅快，翩然离开。
独留郝悦一人坐在原地，无语凝噎。
*
-
郝悦这边忙着猜这位神秘的“jia”字人士到底是谁。
寝室里，叶嘉已经开始帮何子烨和周晋收拾行李。
五月份租房子比毕业季划算。
何子烨和周晋两人租的是江湾区的一栋小区，估计是知道叶嘉和沈知韫住的就是小区房，所以潜意识觉得小区房更方便、安全。
毕业生们走的走、散的散。
将近两个月的假期时间，这将是人生中最快乐的两个月，拿到offer的学生们不用着急去报道，没拿到offer的学生也能趁这段时间旅个游、散个心。
何子烨两人租的小区名叫宏鑫家园，地方较偏僻，小区押一付三，一个月两千五的房租，在海市这样高物价高消费的地方，十分经济实惠。
收拾行李收拾了一个下午，五点才忙活完。
七点半又有班级聚会。
三人不敢耽误，打了辆货拉拉，长途奔袭近半个多小时，可算到了鸿鑫家园。
老小区没有电梯，爬了三层楼，何子烨推开门后，却发现屋子里正住着另一户人家。
年轻男人陡然站起身，怒目相视：“你谁啊？怎么有我家钥匙？？？”
何子烨：“？”
何子烨：“什么你家，这是我家好吗？”
眼看一场争吵即将升级，周晋冷静的拨通了房东的电话。等房东急急忙忙的跑过来后，他们才发现这是一场乌龙。
“哎呦，小龙？你啥时候回来的啊？”年过五十的房东腿脚利索，双眼放光的握住年轻男人的胳膊，又是高兴又是埋怨，“不是跟你说咱们家换地址了吗？怎么又往老房子跑！”
年轻男人道：“爸，小柔孕晚期了，这老房子清净、地方大，离医院也近，我们俩就想搬回来住。”
房东一拍脑袋，“可这房子已经让我给租出去了！”
年轻男人便歉意的看向叶嘉等人，“……我给你们添500，几位小兄弟，我们家的情况你们也听见了，实在是没办法再搬了。”
他身后慢慢走出一个穿着连衣裙的女人，女人孕肚很大，模样恬静温柔，和男人一起向何子烨、周晋道歉。
何子烨看看他们，再看看自己身后厚重的行李，憋出来两个字：“……行吧。”
就这样。
房东利落的退了押金和租金，多退了500，当作给他们的打车费。
夕阳西下，云层被霞光渲染成橙红色调。
高耸的电线杆排列整齐，鸟雀振翅停歇，发出啾啾的鸣声。
傍晚时分，街边热闹非凡，店铺开了明亮的灯，三人站在马路边，身边依次经过些放学的小学生、下班的白领们。
人声嘈杂热闹。
何子烨臊眉耷拉眼，坐在马路牙子上，手边是行李箱和一个偌大的蛇皮袋，“咋搞，现在回去？”
“只能回去了，”周晋玩着手机，“多大点事，再找不就行了。”
“累啊。”何子烨叹道，还辛苦叶嘉白跑一趟。
他愧疚的去看叶嘉。
叶嘉懒散的撑着身后的草坪，抬头望天，他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长裤，身姿落拓、清隽，乌眸黑发，垂着眼皮，惹得来往经过的人群有不少悄悄看他的。
“兄弟，我对不起你。”何子烨沉痛道。
“得了，”叶嘉并不在意，和周晋说了一样的话，“多大点事儿。”
旁边就有一个报亭。
老大爷摇着蒲扇，笑眯眯的看着他们，等他们说完话，才问：“小伙子，喝不喝水啊？”
“喝！大爷，给我们来三瓶脉动的！”何子烨大气道。
三瓶冰镇脉动依次递了过来。
在这闷热的傍晚，如一阵凉风般沁人心脾。
何子烨闷了一大口脉动，琢磨着这大爷在这干了这么多年，肯定比自己了解租房市场，便问：“大爷，这边有什么小区租房子不？”
“多嘞，”大爷道，“这片的小区都租房子，你挨个问也能问到。最好的还是和平路那边的小区，你们学生住那，房价虽然稍微贵了点，但肯定安全，交通还便利。”
“和平路？”一个有点耳熟的名字，何子烨思考片刻，忽然想到什么，去问叶嘉，“叶嘉，你不就跟沈哥在那住吗？”
早在听到和平路时，叶嘉的眼皮就跳了起来。
他干咳一声，拧上瓶盖，“……对，不过我们今年搬了家。”
“怎么搬家了？”
“知韫哥工作调动，我们就租了他公司附近的小区。”叶嘉还在想自己该编个什么小区名出来，就见何子烨笑道，“那不正好，你们搬走我们再搬进去！”
这要是真的今年年初才搬走，叶嘉肯定会带他们去。
但已经近一年的时间没去和平小区看过，叶嘉也不确定还有没有空余房子出租。
想了想，叶嘉翻出曾经加的门卫大爷的微信，问他和平小区还有没有空余房子。
大爷直接回了两段语音过来。
“有、有！小学生，你们几个人租啊，要租多少套啊？”
“我们这里出租房可多哦，环境也好、安保也好，住这里的跟你们一样都是上班的，早晚都安静得很，你们现在租的运气好，等六月再租可要贵好多！”
叶嘉蹙着眉，听的半信半疑。
他怀疑这老大爷在胡吹。
何子烨却等不及了，他对沈知韫十分崇拜，连带着觉得这楼盘能被沈知韫选上，肯定是有过人之处——某种程度上说，他也算猜对了。
三个人风尘仆仆打了辆货拉拉，直奔和平小区而去。
两栋小区离得不远，十分钟的路程。
到地点后，门卫大爷笑开了花，问他们要租几人居的房子。
叶嘉问他，“三单元三楼左侧的房子租出去了吗？”
门卫道，“这我不太清楚，不过有几套房子还在挂着，也是很不错的户型，你们三个学生住肯定没问题……”
见从他这里得不到什么有用的信息，叶嘉干脆决定自己从登记簿上找。
和平小区这边都是沈知韫跟房东联系，叶嘉没操过心，所以也没存房东的电话，他找大爷要了登记簿，大爷这才发现他长得有点眼熟，“你是不是在这住过？”
“以前的租客，”叶嘉道，“就住三单元三楼左侧那户。”
“哦哦，租过啊。”大爷讪讪的，把登记簿给他了。
叶嘉翻到联系人页面，上面留的号码竟还是他的。
他又往前翻了翻，才从犄角旮旯里找出另一串号码，打过去时，电话对面一阵搓麻将的哗啦声。
“喂？谁啦？”房东问。
叶嘉道：“你好，我们想租房子，和平小区三单元那栋楼的房子，还能租吗？”
“那栋楼的房子已经卖出去了。”
叶嘉一愣，“卖出去了？三单元三楼那两套……？”
“都卖出去了，房东早就换人了，不过左侧那户一直没人住，不如我帮你们联系下新房东？”
叶嘉松了口气，没人住就好，他感谢道：“好的，麻烦您了。”
他开的免提，跟何子烨他们一块等了会儿，才不到一分钟，房东的电话就回了过来。
这么快，不会已经租出去了吧？
叶嘉接通：“喂……”
“喂？叶先生啊，刚才有人给我打电话想租你手里那套空房子，你——嗯？”那头搓麻将的声音一静，对方似乎仔细地又核对了一边电话号码，嘟囔了句：“你耍我呢？这房子不就是你的吗？”
接着就挂了电话。
叶嘉一头雾水的拿着手机，没听明白房东在说什么。
他转头对上何子烨和周晋复杂的视线，蹙起眉头，还有些懵，道：“应该是打错了，我再回过去。”
再回拨过去，对面直接显示忙碌中。
……怎么回事？
叶嘉抿着唇，看看手机，再看看何子烨他们。
一阵诡异的寂静过后，他忽然间福至心灵，麻意从后背窜上头顶，难以置信的睁大了眼，干涩道：“不是……他什么意思？”
“行了。”何子烨打断他，深沉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演了，老叶，我们都懂。”
叶嘉：“演什么？”
“你居然是富二代，”周晋叹了口气，“瞒了我们这么多年，辛苦你了。”
叶嘉：“瞒什么？”
何子烨拖着行李箱，率先走上前。周晋落后一步，揽着叶嘉的肩膀跟上，“三单元三楼左侧那套房是吧？咱都是兄弟，小房东不得给我们打个八八折？”
叶嘉：“不是，我真的不是房东……”
门卫乐呵呵地跟上，准备看看情况。
这种无奈的解释一直持续到几人上了楼，成功用叶嘉的指纹开了门。
叶嘉：“……”
这下就连门卫都肯定了，他翻出来登记簿仔细核对，“户主：叶嘉，沈知韫。我就说我这登记簿没有出错吧！”
说完，他悠然离开。
既然已经确定对方是户主，那就不需要他确定情况了。
叶嘉缓缓停下脚步，站在楼梯间。何子烨和周晋一进屋就开始惊叹，问他们到底花了多少钱装修这间屋子。
屋内的摆设也如当初搬走一般，没有丝毫改动。
没有任何一个房东……会留着上任租客的指纹。
叶嘉锁着眉心，大脑一片混乱，无法回答。
他最后给房东打过去电话，“您好……”
“哎，不是说了这房子卖给你了吗？”那头叹气。
叶嘉道：“抱歉，我想问下购房合同上签的是什么名字。”
他这样问，让房东都跟着不确定起来了。
那边一阵东翻西翻，“叶嘉。”
房东问，“是你吗？”
“是的，”叶嘉声音有些干涩，“……是我。”
房东乐道，“要不要在对个身份证号？我看看啊，身份证复印件，4113892000……”
“不用了。”叶嘉轻声打断他，道谢，“今天麻烦您了，谢谢。”
天色近晚，光线昏沉。
楼梯间开了窗，街灯投射来的光影拓在叶嘉身畔。
挂掉电话，叶嘉怔怔的盯着自己的指纹，数秒后，他拿起手机，指尖在名叫沈知韫的联系人号码上停顿片刻，最终没有选择拨过去。
思绪有些游离。
过往的记忆莫名模糊的看不清。
何子烨和周晋参观完这间屋子，赞叹不已，“亲兄弟明算账，押一付三，一分都不能少！叶嘉，你这房子多少钱一个月？”
叶嘉对他们笑了下，喉咙里一句“这不是我的房子”，到底咽了下去。
他安静片刻，语气如常，“再说吧，等知韫哥回来我再跟他商量。”
“好，”何子烨感慨，“难怪那门卫说这房子好久都没住人，原来是你故意给兄弟们留着的。”
叶嘉又是一静，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走吧，该去聚会了。”
周晋问道：“聚会地点在哪儿？”
“连安笙刚才在群里发消息，说他要请大家吃饭。”何子烨看了眼手机，说：“新地点定在思博悦来饭庄，就是亭南路55号。”

第40章
*
下楼的时候又碰到了在楼下闲逛的门卫大爷。
门卫大爷跟着他们一同离开小区。
一出小区，何子烨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他警惕的看了眼四周，拉着叶嘉他们过了马路，“喂？对对对，就是我叫的车。你直接进小区，到三单元三楼左侧那户，行李就放在门口。你搬上出小区，我们在马路对面等你。”
“怎么回事？”叶嘉茫然地问他。
“什么怎么回事，”何子烨挂了电话，叹口气，看着他，“我们还要问你呢。那房子到底是不是你的？”
叶嘉一顿，何子烨便从他脸上看出了答案，“你也不知道？”
“情况有点复杂，”叶嘉没瞒他们，说了实话，“我得等知韫哥回来再问他。”
“我就说么，你演技怎么能有这么好，四年下来都不带穿帮的。”
何子烨乐了，“那个门卫看着就不像省油的灯，一路跟着咱们到房子门口。你给前房东打电话的时候他也听着，我怕等咱们离开后他打房子的主意，就决定先把行李放那，做给他看。”
何子烨社会生活的经验比叶嘉两人都足，身为班长，长袖善舞、左右逢源，大学四年下来没少处理过突发情况，再加上自小的生活环境使然，平日里看着大大咧咧，心却很细。
就如同跟沈知韫第一次见面那次，他会主动带周晋去买烟酒，拿来当见面礼。
见叶嘉怔住，何子烨提醒他：“有些门卫心思可多了，看哪些房子一直没人住，指不定会干出冒充房东出租房子的事，再坏一点的还能跟小偷串通，偷了家里东西平分。你别不信，我们小县城这种事可不少见。”
周晋点头附和，“防人之心不可无。叶嘉，这房子不管怎么记到你名下的，你都上点心，没事儿来看个两眼，省的吃亏。”
叶嘉失笑，看他们像叮嘱儿子一样叮嘱自己，心底的沉闷随着傍晚微凉的风消散，又有了些精神。
“那你们怎么办？”
“回学校呗，”何子烨摆手，“多大点事儿，我算是发现了，在学校住才是最方便安全的，没人赶，还安全便宜。”
货拉拉拉着行李出来，司机师傅开着银色小面，手机夹着根烟，开着窗，问他们：“去哪儿？”
“亭南路55号。”何子烨上了车，看着后头的行李有点发愁。
本来想着在叶嘉工作前带他看一眼自己跟周晋的新家，也好认个路，没想到一下午一件事都没做成。
“行李……行李的话，不然也带着？”
小面没开空调，四个窗户全部开着，凉风灌进来，并不热。
叶嘉头发被吹的乌乱，街道两侧已经摆起大排档，热闹而富有烟火气。
霓虹灯光穿过窗户，洒在他脸上、身上。
他点头，“嗯，吃完饭再带回学校。”
“真有意思，”周晋也道，“咱仨吃个饭好像那逃难的难民。”
何子烨锤他一脑袋，“这会儿你来劲了！要我说咱们还是太好说话，鸿鑫家园那套房子就不该让出去！”
周晋吃痛，瞥他一眼，“人家有孕妇，咱能怎么办？”
“孕妇怎么了？”仗着这会儿没外人，何子烨理直气壮：“我们这还有残障人士呢。”
“谁？”
“你呗。”
……
三个人并排坐在后座，中间歪歪扭扭挤了个叶嘉，叶嘉不动如山，身体随着两边各自扭动打闹的力道摇摇晃晃。
他眯着眼睛，嘴角却牵起了一抹笑意，安静的看着窗外。
笑闹声与街道两旁劣质音响传出的悠扬歌声合二为一，树叶轻晃，在通往亭南路55号的道路上，留下了三道剪影。
*
-
车程后半途，货拉拉师傅连烟都不敢抽了，一个劲地问他们地方有没有错。
已经有了一次经验，这次何子烨可以很淡定的说：“没有，叔，你放心开吧。我们就去那——对对对，上山！哎哟，这世上没有五菱宏光去不了的地方，您放心吧！”
司机师傅被吹捧的身心愉悦，晕头转向的就被何子烨哄上山，等到了地方，一边感慨这饭店豪华，一边还送给三人一人一瓶水。
思博悦来大饭庄一如既往的灯火通明、依山傍水。
此时门口人来人往，辉映的灯光轻笼在每位进入大堂的客人身上。
下了车，叶嘉拖着行李箱，何子烨扛着蛇皮袋，周晋一手一个花花绿绿的大提包。
三个人猝不及防与出来接电话的连安笙对视。
将近半年没见过面，连安笙今天打扮的精致，头发涂了发胶，身上穿着定制衬衫和西装裤，眉眼含笑，手里拿着手机，格外意气风发。
“喂？爸，给我打点钱，我今晚打算开瓶红酒，饭钱肯定是够的，就是缺点红酒的——”
声音逐渐顿在嘴里，连安笙笑容缓缓变得僵硬，看见了站在自己面前的三人。他一手拿着手机，风中凌乱，脑海中涌上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你们这是……”
何子烨尴尬的准备解释。
连安笙一静，做了个住口的手势，微微侧过身，小声对电话那头道：“爸，饭钱可能也不够了，我有个同学奔着打包来的……”
连父嗓门大，隔着屏幕都能听见他话里地无所谓，“打包才多少。”
“他拿的是蛇皮袋！”
“……”连父：“等着。”
挂断电话，连安笙整理整理表情，自然的转过身，居高临下的一一扫过叶嘉几人手里的东西，脸上的微表情十分耐人寻味，好像下一秒就会如往常那般开嘲讽。
等了几秒。
几人等到了一句：“那什么……我帮你们吧。”
他憋的脸颊通红，同手同脚的走下台阶，接过叶嘉手里的行李箱，僵笑着站在他们跟前，一脸‘笑里藏刀’的友善，“走吧，咱们班人都来齐了，就等你们了。”
叶嘉：“……”
叶嘉缓缓咽回了嘴里的谢谢，脑中警铃大作。
这是在打什么鬼主意呢？
连安笙这趟请全班同学吃饭，定的位置就在二楼包厢，不过比起沈知韫定的包厢，这包厢位置偏僻了些。
包厢很大，已经坐满了二十多个人。
一进屋，曹茜茜便笑道：“叶嘉，你们可算来了，连安笙说你们不来不开席，真没想到你们寝室关系还不错呢。”
叶嘉听的起了些鸡皮疙瘩，不禁又瞧了眼身边的连安笙。
连安笙镇定微笑，把行李箱推到角落放下，拉开自己身边的座椅，堪称殷勤的朝叶嘉道：“坐吧。”
叶嘉都要被他笑毛了。
他停顿了片刻，走过去，坐下。
今天当着这么多同学的面，连安笙在这里做戏，除了不适应，叶嘉也想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
等他坐下，连安笙便摁了呼叫铃。服务生们开始上菜，一般这种席面都遵循凉菜、热菜、大菜三种依次上菜的顺序，桌面琳琅满目，饭香扑鼻。
同学们有说有笑的开始吃饭，大家四年同窗情，一聊起来便将气氛烘托得热闹非凡。
曹茜茜带着女生们聊天，男生们点了几瓶啤酒，张弛有度的喝起来。
何子烨身为班长，人缘极好，男男女女都爱跟他说话，连带着周晋也逃不掉这敬酒的场面。
四处人声嘈杂，笑语不断。
酒过三巡，饭过半饱。
坐在叶嘉身边的连安笙终于有了动静。
身为今天请客的主人，他端起茶壶，倒出一杯清香的红茶，又顷身给叶嘉也倒了一杯，主动提起话题：“叶嘉，过往咱们之间有些小误会，我那会儿年轻，不懂事，现在正式给你道一声歉，对不起！”
他说着，一杯茶下肚，见叶嘉神情淡淡，没什么表示，便狠了心，打算把茶换成酒。
“不必了，”叶嘉拦住他倒酒的动作，“出了事我担待不起。”
这话听的连安笙有点郁闷，知道他还记着大一那件事，“我真的知道错了……”
他小声嘟囔，“我今天是诚心诚意来跟你道歉的。本来去年就准备找你，但当时你在电视台实习，晚上不回寝室住，实在没有机会，所以我才找了今天这个日子，希望能跟你把话说开。”
……去年。
叶嘉捕捉到了这个关键词，确实是去年，连安笙一夜之间转换了对他的态度，从傲慢变得谨慎。
他忽然一笑，“嗯，我知道了。”
连安笙愣了愣：“知道什么？”
“知道你想跟我道歉了，”叶嘉问他，“还有事吗？”
连安笙回过神，对上叶嘉罕见向自己露出的温和笑容，藏在嘴里的话莫名便有些说不出口。
他端着茶杯的手攥来攥去，像在纠结，“就是……你不是离开《名人访谈》了吗？”
“对，怎么了？”
“我很快就会被调去《名人访谈》当实习主持人。如果你是因为听到我要去的风声才离开的，那我可以换个地方，”连安笙觑着叶嘉的神情，斟酌道：“当然了，台里有风声传出来，说你要去一个新的节目组了，我才过来问你一下。”
叶嘉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平静的直视着他：“你为什么要问我的想法？”
“就是……你不是不喜欢《名人访谈》之前那个主持人吗？我以为——”连安笙被他的眼睛注视着，卡了壳。
“你以为什么？”叶嘉短促的笑了下，笑容却很淡。
包厢内的灯光明亮，照的菜色颜色鲜浓。
叶嘉身上的白T恤蹭了些灰，松松散散的勾勒出挺拔修长的身段。他倚着椅背，皮肤呈现出冷白莹润的质感，望来的眼睛漆黑而冷淡，明明是一双多情的桃花眼，情绪却总是寥寥。
“你觉得主持人的任免和我有关系吗？”
他语气如常，连安笙却从中感受到风雨欲来的预感，不由紧张道：“其实我就是随便问问的……”
却没有否认。
叶嘉能听出他的潜台词。
连安笙在忌惮他。
而身为被忌惮的对象，叶嘉却觉得荒谬，毫无头绪。
去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或者说连安笙到底看见了什么，才会突然这么小心翼翼地对待他。
如果说生活中真的有变数出现。
那这个变数也很明显了。
“我可以回答你，《名人访谈》和我没有任何关系。”叶嘉停止了回忆，干脆的回答他，“你去不去当主持人都与我无关。”
“还有，你如果真心想要道歉，那就不要只跟我道。大一那年，何子烨才是受你影响最大的那个人。”
班长职位险些被免，遭受不少风言风语。即便如此，何子烨还能乐呵呵的扛过那段时间，连带着再次见到连安笙时也没有骂他揍他，而是跟他井水不犯河水。
自从上次连安笙提醒叶嘉，说有人在背后传他坏话后，何子烨对连安笙二次改观，大有一笑泯恩仇的意思。
他心大如牛，没发现这其中的区别对待，叶嘉却不能忍受连安笙对他的漠视。
不等连安笙回应，叶嘉便径直起身离开了包厢，沿着楼梯下楼，进入大堂区域。
他现在要去验证一个猜测。
……
时间尚早，才八点多。
比起嘈杂的二楼，大堂较为安静，依稀能听见门外的风声与聊天声。
红实木桌后坐着两个姑娘，穿着旗袍、气质温柔，发簪挽起，未语先带三分笑：“先生，有什么可以帮您的吗？”
叶嘉站在台前，礼貌问道：“请问这里可以办卡吗？”
“可以的，累计花费达到一个数额后就可以成为我们饭庄的会员，成为会员以后逢年过节我们都会送您礼品，享折扣优惠。您这边报一下手机号，我们可以帮您查一下目前消费金额。”
叶嘉如实报了自己的手机号码。
前台小姐动作迅速，很快便查到这串数字后的消费金额，她微笑道：“叶嘉先生，您已经拥有我们饭庄最高级别的礼宾卡了。”
叶嘉一顿，搭在桌面的指尖轻轻敲了敲，“最高级别？”
“是的，凭礼宾卡在我们饭庄可以免费享受所有配套服务设施，包括后面五星级酒店的总统套房、温泉汤池以及其他任何休闲娱乐项目。”
前台小姐的态度愈发尊敬，思博悦来对接高端服务，能在思博悦来获得礼宾卡，消费数额起码过七位数。
眼前这位尊贵的客人静了片刻，牵起一抹笑，问了她一个很普通的问题：“礼宾卡只能本人办理使用？”
前台小姐：“是的，先生。”
叶嘉颔首，最后对她们道了声谢，转身离开。
离开两个前台小姐的视线范围，叶嘉脸上的笑意彻底淡了下去。
无数疑问缭绕在他心头，海市的一套房、饭庄的礼宾卡、医院院长的人脉，这些东西其实与沈知韫总裁特助的身份不相矛盾。
但沈知韫隐瞒的做法，又让这一些显得扑朔迷离起来。
叶嘉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一些细节，一些很重要的、值得沈知韫瞒着他的细节，可他却完全没有头绪。
他不由气闷，胸口好像压上去块大石头。
昏黄灯光使得视线并不明晰，一扇屏风隔开了前台和大堂。叶嘉信步走出大门，站到开阔的平台上，眼前的一切都蒙上了夜色的朦胧。
晚风吹过修剪整齐的绿化丛，叶片簌簌。
叶嘉闭了闭眼，任由凉风拂面，吹的发热的大脑冷静下来。
他慢慢梳理自己的思绪，手机铃声便在这时奏响，有人从身边经过，步伐微顿，似乎看了他一眼。
叶嘉以为自己挡了对方的路，歉意的说了句抱歉，走到角落，接通了电话。
电话那头郝悦的声音干脆利索，“叶嘉，准备一下，明天下午四点我们出发，去滇省清河村录制节目第一期。需要准备的东西我发群里了，你记得看。”
明天下午就出发？
叶嘉一愣，下意识地：“这么快……？”
“怎么了，你有事情没处理吗？”郝悦关切地问他。
“不，没事，”叶嘉回过神，正色道，“我会准时去的。”
一期节目录制的时间不会太长。
等节目录完，沈知韫应该也从悉尼回来了。
挂断电话，叶嘉想。
等到时候，他再和沈知韫好好谈谈吧。
-
“沈墨。”
曲径通幽的鹅卵石小路上，一道身影站在树下，双手抄兜，身姿笔挺，正看着不远处的平台。
青年转身，如果叶嘉在这里，应该能很轻易地看出这张脸某些线条与沈知韫有相似之处。
陈思博急急忙忙从停车场赶来，衬衫被风吹得凌乱，袖子挽到手肘，毫无形象的翻了个白眼，“你这小子，跑这么快，接风宴要是把你接丢了，你哥不得找我事。”
沈墨歉意道，“思博哥，抱歉。我看到了个眼熟的人。”
“眼熟？”陈思博笑道，“你的人脉不都在京城吗？”
身为沈知韫的亲堂弟，沈墨便是歹竹出好笋的真实写照。
沈家大伯为了给沈知韫找事天天这蹦蹦、那窜窜，沈墨却在他歪门邪道的教导下，长成了个根正苗红的小青年。
不仅帮着沈知韫约束自己亲爹，还经常通风报信，让沈知韫每每都能在沈家大伯作妖的要紧关口，及时进行毫不留情的镇压。
沈墨笑了下，没有多说什么。
他的人脉确实都在京城。
但他刚才好像看见小嫂子了。
知道小嫂子存在的人不多，每一个知道的人都是沈知韫的心腹、至交或者可以信任的亲人。
陈思博算是堂哥的至交吗？
沈墨沉思。
他是个正经严肃到有些古板的人，不会为了验证一下而承担泄密的风险。
比起告诉陈思博，他觉得还是直接告诉沈知韫靠谱点。
“走吧，思博哥，”他道，“我该回去了。”

第41章
*
夜晚，十点整。
叶嘉回到了云锦苑，今天一天发生的事情太过让他混乱，回到家，他便进浴室冲了个澡。
手机在门外轻轻的震。
浴室内水汽朦胧，磨砂玻璃上凝聚着一层水汽，水珠浅浅滑下痕迹。
这个点会给他打电话的只有可能是一个人。
叶嘉烦躁的将头发向后捋去，他眉眼下垂，默默站在水下，听着铃声震了许久，最终还是无奈的叹口气，披上浴袍出去。
他到底还是怕沈知韫担心。
丝绸质地的浴袍长至膝盖，走动间如云朵般轻轻划过腿沿。
头发还在滴水，叶嘉席地坐在茶几后，修长的指尖触碰着手机屏幕，未接视频通讯显示未知地点，他回拨过去。
视频接通的很快。
悉尼已经是凌晨，沈知韫应该刚忙完，眉眼间有些倦意，台灯洒下轻柔的光辉，他身前放着一本书，书名是一串陌生文字，像法语。
“嘉嘉？”沈知韫看向镜头，目光不留痕迹地扫过他脸上的每一处，担心的问道：“怎么才接电话，聚会喝酒了吗？”
看清他脸上的倦意，叶嘉心有点软，悉尼已经凌晨一点多，沈知韫一直等他等到现在，明明能早点给他打电话，却怕耽误他的聚会。
“喝了一点点。因为是最后一次聚会，不喝的话过不去。”
“嗯，”沈知韫没有多问，“头晕不晕？客厅储物架上有醒酒药，难受就吃一片。明早我给你点小米粥，养养胃。”
“明早应该不行，”叶嘉看着他，“明早要去台里开会。我顺便在台里吃吧。”
沈知韫合上书，微微蹙眉：“是节目要开拍了？”
他对电视台的动向倒是很了解。
叶嘉不动声色，“是的，下午的飞机。”
“去哪儿？”沈知韫问。
“滇省。”叶嘉回答。
沈知韫思忖片刻，道，“滇省离海市距离不近，你记得带点现金，遇到紧急情况防身用。”
“好。”叶嘉拿起毛巾擦头发，“对了，知韫哥，有件事我要问下你。”
他发梢潮湿，细微剔透的水珠黏在眼睫下方，黑眸微抬，眸底光芒清润，“何子烨他们要出来租房子住，我们在和平小区租过的那套房还在吗？”
仔细盯着屏幕，叶嘉想从沈知韫脸上看出些情绪来。
沈知韫神色如常，脸上隐隐有些笑意，说道：“明天我给房东打个电话，问问他。他们这么快就准备搬出来了？”
“嗯，何子烨已经找好工作了，七月份去报道。周晋也准备在海市待着，两个人一块租的房子。”叶嘉说。
“这样，”沈知韫语中有些思索，“明天白天我就去问房东，如果房子租出去了，和平小区应该还有其他房源，顺便帮他们也问问。”
“不会麻烦吗？”叶嘉依旧静静的盯着他。
问什么房东。
房东不正在他眼前吗？
“当然不会。”沈知韫含笑的目光穿过镜头，温柔的落在他身上。在叶嘉看不见的暗处，他眸色有些深，指腹缓缓摩挲着书页，“嘉嘉，怎么了？你今天好像不开心。”
他察觉到了。
叶嘉收敛了眸色，“没有不开心，就是有点担心拍摄的事情。”
沈知韫的表情看不出信没信，却仍然温声安抚他，“这是你第一次执行外出拍摄的任务，紧张是正常的。我第一次独自处理公司业务时，跟你的心情也一样。”
这倒让叶嘉有些好奇了，“也很紧张吗？”
“紧张，”沈知韫笑着道，“不过等渐渐熟悉了新的工作形式后，再回头看，就会觉得当初的担心很有趣。”
叶嘉听出些不对劲，“什么有趣？”
他忽然反应过来，“我吗？”
沈知韫没有说话，眼底笑意更加深浓，此时无声胜有声，叶嘉从他眼里得出肯定的答案。
他又在逗他。
抿了抿唇，叶嘉觉得自己该生气的，可半天下来，他还是忍不住挑起唇，莫名其妙的跟着那头的沈知韫一起笑了。
他笑得眼睛弯弯，心中梗塞的郁气，在面对毫不知情的沈知韫时，悄无声息的被他哄得散了大半。
“好了，嘉嘉，你该休息了。”话题从沈知韫开始，也从沈知韫结束。
灯光下，男人修瘦分明的右手拿起书，放到床头柜上，动作一如往常的慢条斯理，摘下阅读眼镜，望向镜头，眉眼间的情绪很温柔、倦意散漫，“这个月我会回国。”
“放轻松，”他对叶嘉说，“你的工作一定会很顺利。晚安，宝贝。”
他言语中的笃定与安抚，让叶嘉混乱起伏了一天的心情渐渐安定下来。
一切情绪都被沉淀。
是的，现如今，最重要的事是节目录制。
寂静的客厅里，手机音响声音调的不高。
沈知韫低沉而磁性的声音缭绕在耳畔。
有一瞬间，叶嘉很想把心底的疑惑问出来。
话即将说出口，又被他咽下。
沈知韫正在悉尼处理公司的乱摊子，不该再为国内的事务分心了。
独在异国他乡，就像沈知韫希望他的工作会顺利一样。
他也希望沈知韫平安顺遂。
叶嘉停下擦头发的动作，客厅没有开灯，玄关的灯光轻柔的洒了过来。他轻轻弯起唇角，侧歪着头，对沈知韫微笑，柔软乌黑的眼中漫开潋滟的秋色。
“好。晚安，知韫哥。”
……
视频电话挂断。
偌大空旷的卧室内，沈知韫脸上温柔的笑意倏然消失。他神情冷沉，压低的眉眼不怒自威，昏黄台灯笼来轻柔的光线，却趋散不掉眼眸深处的深思与黑沉。
撩起眼皮，沈知韫看了眼悬挂的时钟。
凌晨一点。
梁特助和安娜应该已经休息了。
但他冷着脸，还是拨通了电话。
每个月六位数的工资，这两个人居然没有一个发现叶嘉身上出现的异常。
电话接通，沈知韫缓缓扯唇，眼底情绪晦暗，对那头紧绷的声音道：“查查海大最近出什么事了。”
顿了顿，他忽然有些猜测。
眉心稍沉，又道：“也查查叶嘉身上出什么事了。”
*
-
第二天，叶嘉准时到了电视台。
《人生如歌》最近是台内的大热门节目，华腾赞助、一台播送，两个前缀挂在节目前面，是让不少成名已久的制作人都眼红的班底。
没人想到这香饽饽怎么就落到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二台节目人手里。
但大家都是人精，私底下不论怎么胡乱臆测，面上仍对郝悦展现出充分的友善。
郝悦与他们虚以委蛇。
当着众人的面，以雷厉风行的手段重组节目组，并迅速敲定第一期的节目方案。
节目第一期选址在滇省新南市清水村。
这里有连绵起伏的大山、温暖如春的气候、茂盛幽静的丛林。
清水村位于大山深处，曾经数度与世隔绝，村民们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小农生活。
直到九十年代国家耗费大力气打通山体隧道，使这里有了一条连接外界的公路，村民们终于不用再仰仗人力耕种，过着看天过日子的生活。
清水村地方太偏，且大部分路段都是山路，郝悦考虑许久，还是决定依靠那里的交通工具。
这一路飞机转火车转大巴转小皮卡，众人最终在距离清水村最近的县城，坐上前往村子的车。
山路蜿蜒、地势逐渐拔高。
唯一热闹的集镇也在视线中渐渐远去。
天近傍晚，下车时已是大阴天，头顶的天空黑沉沉的，云层阴翳。
吹来的晚风都带着潮湿的水汽。
大家周转一天，神情都很疲惫，随便扯了小板凳和纸皮，席地而坐。
“叶嘉，”赵佳然坐在叶嘉身边，她今天打扮的利索，头发也高高挽起，脸色有些苍白，但还是兴奋的用手机拍照，“没想到咱们还能在一块工作。”
叶嘉头发有些乱，微潮的垂在额前。
皮卡行进间黄土漫天，沙土飞扬。
他笑了下，从身后的背包里拿出水，递给赵佳然：“喝点水缓缓，你脸色不太好看。”
“好，”赵佳然开心的接过水，“谢谢。”
节目组唯有郝悦跟赵佳然两个女性。
大家让她们坐在皮斗里侧。
这趟出行，郝悦从隔壁体育频道借了两个人高马大的汉子，据说学过泰拳，经常跑各类体育赛事现场，曾因阻止赛场内打群架斗殴而被台内多次奖章。
这两人分别叫李想和仲子航，一天的接触下来，能感觉出他们性格憨厚、大方，爽朗又好说话。
赵佳然是组内唯一与其他人都不熟的人，所以对早就认识、且还是校友的叶嘉更加亲近。
清水村离最近的集镇还要一个多小时的车程。
路过半截，皮卡司机忽然探出头，往后吆喝了句：“大家坐稳了，前面路况不好，别喝水也别玩手机了，小心东西掉了。”
郝悦第一个收起手机，让大家坐稳，“我查过资料，这里财政入不敷出，乡里建设比不上城镇，所以大部分土路没办法修，十几年来一直没变过。”
“大家保护好设备，千万别摔了。”
叶嘉等人闻言，立刻把摄影包抱进怀里，牢牢护住。
才做好准备，路况紧跟着颠簸起来。
黄泥混合着污水，到处蜿蜒攀爬，裸露在外的石子路尖锐，厚厚的橡胶轮胎从上面碾上去，剧烈起伏。
颠得实在厉害，好像在坐过山车。
足足过了五分钟，这段路才过去。
司机又探出头，大脑门锃亮，嘿嘿的笑，解释了句：“你们来得不是时候，前段时间才下了雨，这段路一下雨就难走。行了，前头还有十分钟就到了，你们到哪儿，我给你们送过去。”
郝悦看了眼手机，手机信号只有两格，她蹙了蹙眉，发现这层峦的大山不仅阻隔了外界的通道，还让信号都跟着变得很差。
“清水县富民中学。”
“你们咋要去那？”
“我们去那里找杨老师。”郝悦说，“大家都准备一下，我们的目的地快到了。”
司机这倒是一愣，这条路少有车辆往来，他干脆把车停在土路边，下车抽了根烟，问道：“你们是来找杨老师的？杨老师前段时间病了，这会儿还在卫生所输水呢。”
郝悦笑道：“我们是电视台的记者，来这里拍一拍杨老师平常的日常，已经提前跟富民中学的校长联系过了，杨老师也同意接受采访了。”
司机皱着眉头，把烟掐了，“你们要拍多久？”
头顶忽然雷声阵阵，乌云翻滚。
抬头看去，大山巍峨耸立，尖顶如梭，其上无数森林幽幽伫立，密而深邃。
山里的阴天比平原地带的阴天更加可怖，黑压压一片乌云似若被泼了墨汁，黑的看不见底，云团翻滚着，其间电闪雷鸣。
这是一向生活在平原地带的众人，第一次见这么粗大、明显的闪电形状。
“这是要下大咯？”司机嘀咕了一句，连忙跑上车，迎着山间土路呼啸的风，往前方快速驶去。
他开着窗，轰隆隆的雷声中，声音从窗户里飘出来：“你们来的不是时候啊！”
“叔，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郝悦也提着声音问。
“我们这里五月份多雨，一下就是大暴雨，”司机道，“你们来得容易，不好走啊！拍个三五天还行，我冒着雨也能把你们送回城，再拍久一点，雨一大，必须得等雨停了才有车敢走！”
郝悦定了定，道了声谢，把头缩回来。
她今天化的淡妆，妆容被细细密密的小雨滴淋得微湿，好在司机又停了车，手脚麻利地给后面的皮斗盖上雨棚，这雨棚有股又臭又潮的霉味，下一刻，噼里啪啦的小雨就下了起来。
雨棚下的光线很暗，个别地方还漏水。
八个人紧紧围成一圈，叶嘉从包里找出手电筒，递给郝悦。
郝悦面色沉冷，打开手电筒，光线照在她手里的采访大纲上，她道：“我们预计的拍摄时间是一周。山里天气变得快，来之前我查的预报还说这几天都是晴天。但既然赶上了，我们还是以拍摄任务为重。”
“现在，我们做好最坏的打算，如果雨下得太大，我们被迫滞留，那就耐心等雨停，权当带薪休假了。”
大家都乐起来。
彭明明在旁边扯叶嘉的袖子，小声道：“我赌悦姐在心里吐血。”
叶嘉看一眼郝悦僵硬的微笑，也侧过身，低声说：“我赌悦姐听见了你刚才那句话。”
彭明明一愣，肉眼可见的一慌，一抬头，郝悦正微笑着看着他，甩来一个你小子等着的眼风。
“我靠我声音这么小她都能听见！”彭明明震惊。
叶嘉却缓缓皱眉看向他，抬手捂住他的右耳。他动作突然，大家同时闭嘴，奇怪的看过来。
彭明明更是一脸懵逼，足足过了好半天，在头顶一声轰雷的炸响下，他才嗷了一嗓子，“卧槽！我耳朵好疼！怎么回事——”
“你耳鸣了，”叶嘉冷静道，迅速从包里翻出法式小面包，递给他，“山上山下气压不一样，通过咀嚼可以缓解，别急，看看一会儿症状会不会缓解。”
郝悦立刻道：“还有谁耳朵疼？还有谁？”
“我们都还好，”唐秋风皱眉道，“彭明明你怎么回事，自己耳鸣都察觉不到？”
“我经常耳鸣啊！”彭明明捧着个小面包欲哭无泪，“医院检查也是神经性耳鸣，不严重，不用吃药，谁知道这次这么疼啊！”
“别说话了，坐好。”唐秋风拍拍他的背，赵佳然主动起身跟他换了位置，让彭明明靠着皮卡车背。
他还有点不好意思，“其实也就一点点疼……”
赵佳然朝他笑了笑，“没关系的，我坐哪里都是一样的。”
安顿好了彭明明，其他人也有轻微的耳鸣反应，不过咽几口口水，吃点东西就好了。此时皮卡仍然行进在一条斜斜往上的道路上。
地势越发的高。
两侧雨水从山体滚过，飞速滚下。
穿过茫茫雨幕，司机在大雨中吆喝一嗓子，“到了！”
叶嘉等人顺势抬头。
遥遥地看见了雨幕中的一个小点。
这小黑点越来越明晰，越来越大。
是一块横匾。
写着“清水村”三个字。

第42章
*
清水村近在眼前。
门口站着七八个身披雨衣的人影，手中灯火煌煌，随着皮卡车靠近，那几个雨中人影也直勾勾地看了过来。
大家心里都有点慌。
直到看见这几人胸前的党徽。
瞬间他们放心下来了。
驾驶座的司机也探出头，问：“四叔，你们干啥去？雨下的太大了，今个先别查路了！”
“什么话！”为首的汉子年约五十，面庞黝黑正气，这种天的雨衣基本没什么用，他手脚都湿透了，瞪了眼司机，“你打哪儿来的？”
“城里。”
“后头这些是谁？”
“电视台的记者，说是跟张校长联系过了，来咱们这采访杨老师。”
郝悦闻声探出头，笑吟吟地，几绺碎发黏湿在耳侧，一身干脆利落的气势，跟村长打了个招呼，“刘村长对吧？我之前听张校长说起过您。我们是海市电视台的记者，来这拍一期节目，三五天就能走，麻烦各位了。”
她冒着风雨，把胸前的记者证扯了出来，村长认真看了看，朝他们点点头，扭头便对司机喊道：“还不赶紧送人家去富民中学！张校长都念叨一天了！”
他们还要忙着查雨情，就此匆匆别过。
郝悦重新坐回来，赵佳然连忙给她递过去纸巾，“悦姐，我帮你擦头发。”
小姑娘身上香香软软，郝悦跟群大老爷们搭档久了，早就忘了被呵护的滋味，她温柔的朝赵佳然笑笑，“好。”
村子里的路比外头好走多了，但也不算平坦。
一阵阵的颠簸中，叶嘉口袋里的手机震了起来。
他艰难的抽出手，拿出手机，电话接通，滋滋拉拉一阵后，响起了沈知韫的声音，“嘉嘉！”
他从未听过沈知韫如此焦急担忧的声音，没来素来的冷静镇定，此时唯有裹挟在风雨中的紧迫，“你怎么……样？我看天气预报……整个滇省南部都在……雨……”
那头的男人声音断续，两格信号的手机无法支撑叶嘉听清他的声音，只能透过寥寥几个字眼，连蒙带猜，“知韫哥？我没事……我们已经到达目的地了——”
电话里，沈知韫似乎变换了位置，走动间声音低沉急促：“你们已经到村子了？”
叶嘉一顿。
他没有跟沈知韫说过自己此行的目的地。
算了。
目前情况太麻烦，叶嘉也没有探究的心思，“到了，现在在往住的地方去。”
“清水村隶属新南市范围，刚刚气象台发出暴雨预警，既然已经到了，你们在雨停之前……不要……村……”
一阵大风迎面，傍晚的山村凉意瘆人。
滂沱大雨浇灭了一切声音，四下皆是雨幕，叶嘉高声应着：“好好，我知道的——你放心，等雨停了我就给你打电话。”
“不要等雨停，有信号了就给我打。”沈知韫严肃道。
叶嘉：“好、好。”
“电话随时保持畅通，就算没有信号，也要带在身上，”沈知韫还在担心的说着什么，信号一点点变成一格、半格，最后突然消失，“嘉嘉，你一定要小心，我在……等……”
在什么？
叶嘉有点无奈，举着手机挪了挪位置，“喂？喂？哥？”
坐在他旁边的是仲子航，男人人高马大，腱子肉强壮，闻声看过来，朝叶嘉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来，“没信号了？”
叶嘉叹口气，“没了。”
“别担心，”仲子航是个寡言沉稳的男人，说道：“出发前我跟悦姐就查过这村子的情况，历年常有大雨，但最多封个两天路，村子里连夜抢修就能修好，差不过几天后就能正常通车。”
他见叶嘉依旧皱着眉头，“台里也不会允许咱们去太危险的地方，调整好心态，拍摄为主。”
叶嘉担心的就是这个，太大的雨，学校可能会放假，一旦放假，他们的拍摄进程也会跟着中断。
一路上摇摇晃晃的到达了富民中学。
门口一个男人撑着雨伞，穿着雨衣，站在学校亮着路灯的牌匾下，安静等待。
看见小皮卡来了，他连忙走上前，“是电视台的郝悦郝记者吗？”
“是我！”郝悦跳下车，匆忙接过张校长递来的雨衣，十分感谢：“麻烦您来门口等我们了，路上下了雨，耽误了一会儿，这才来晚了。”
“没事没事，人没事就好，”张校长急道，“我先送你们去宿舍，你快上车，学校的路好，能一路开进去。”
他说着，被唐秋风拉了一把，借力也上了车。
把雨衣帽子一掀，叶嘉几人这才看清他的脸，国字脸、山形眉，不同于大部分校长的满身书生气、儒雅气，张校长更像个农忙时节能去田里收水稻的农家汉子。
所谓的宿舍就是一排水泥堆砌成的小平房。
四四方方，两扇窗户。
只有零星几间屋子亮着灯，剩余的屋子都是空房。
节目组一行八个人，出于安全和便捷性考虑，两两一间屋子，他们不会在这里待太久，便决定尽量少些留下痕迹。
终于到了安全的环境。
张校长沿着屋檐回了自己房间，要去拎暖水壶过来，给他们倒水暖暖身子。大家挤在狭窄的室内，第一时间检查设备。
好在设备包防雨，所有设备都安然无恙。
郝悦松了口气，笑道：“这些设备可都是华腾赞助给咱们的，出事了可不好交代。”
“我说呢，”唐秋风唏嘘，“我那老摄像机都用几年了，突然给我换个新的，还挺不适应。”
“不适应你给我？”彭明明凉凉看他。
唐秋风不客气的给了他后背一巴掌，“你小子磨练几年再来抢我的饭碗吧。”
经历了一番坎坷，大家这会儿心情放松，都笑了起来。
郝悦也自然的看向叶嘉和赵佳然，“除了摄像器材，这趟行程的所有资金都由华腾赞助，他们本来还想给咱们配车，四辆越野，我想着这一路开车过来太耽误时间，就没同意。”
叶嘉和赵佳然同时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一个比一个看不出破绽。
郝悦：“……”
再试探你们我就是狗。
一股无力感袭来，郝悦觉得挺邪门的，第一次见投资商上赶着塞人，结果塞人的人藏着掖着，被塞的人也藏着掖着的。
她深深的看了眼对面两个“jia”字人士。
“……”你俩最好别让我找出来。
正说着，门口走来两个人。
一男一女。
男人自然是刚刚离开的杨校长，走在她身边的女人年约三十多岁，眉眼温柔、神色病态苍白，她脸上带着浅浅笑意，身上穿着格子衫，袖口挽到手肘，肤色较深，是常年劳作才有的体态。
“杨老师！”郝悦霍然起身，满脸激动，上前与她握手。
“你好，郝记者。”出乎意料的，并非长相展现出的柔和、静默。
杨思楠是个爽朗又大方的性子，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刚刚大病初愈，却很利索的步行撑着伞，从卫生所满腿泥泞的走来。
她身上有一股蓬勃的朝气与生命力，那是驻扎在大山深处，历练数年风霜，向阳而生的美感。
张校长有些无奈地看着她，先给她倒了杯热水，“她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你们来了，硬是要来见见你们。劝了也不听，哎，头疼啊。”
“确实，杨老师，您身体还没好，本该我们去见您的。”郝悦忧心道。
“哪里就不好了，明天还能照常上课。我才应该跟你们说声抱歉，山里头五六月份多雨，我光希望你们来了，却忘了提醒你们下雨的事，”杨思楠眼里有些真切地歉意，“对不起啊，郝记者，还有各位。”
“您别，真别，我们天南地北的瞎闯，哪里没去过。”施吕笑着起身，依次介绍了自己和身边几人，“杨老师，幸会，久仰大名了。”
张校长给他们倒完水，又去隔壁教室搬了几个椅子来，叶嘉几人自然不能看他一个人忙活，都跟着上前帮忙。
大家一人一把木制板凳。
这板凳没有椅背，是农村院子里常有的小木凳，表皮掉了漆，其实大部分农村中学桌椅总是不够，桌子还能凑一凑，椅子坏了，就只能用木板凳撑着。
进了屋子，大家闲聊过后，开始谈拍摄的事。
杨思楠垂下眼睑，看着郝悦递过来的手稿，片刻后，笑了笑：“郝记者，我先给你介绍下我们学校的情况吧。”
“村子里留守儿童很多，集镇的中学又太远，往返要两个小时，县政府特批我们在村子里盖中学，学校现在总共一百多名学生，等今年中考结束，真正能上高中的学生十不存一。”
“我是学生们的主课老师，语数外都教，偶尔也帮忙教教物理和化学，”她道，“你们刚才来看，应该也能发现教师宿舍就住了几户人家，加上我在内，学校只有八名老师，我们八个一起教三个年级。”
杨思楠眼神有些温柔和怀念，“我是当年支教来的清水村，一晃在这也干了十多年了，整个学校只有一个年轻教师，就是我。
“我希望你们也能拍一拍其他教师，他们比我年长，扎根在这里的时间更长，有些老师其实普通话说的都不利索，但富民中学能办这么多年，一直坚持接受学生，都是他们和校长的功劳。”
“我做的所有事情，都是在向他们学习。”
张校长捧着搪瓷杯，老脸一红，连连摆手：“哪里哪里，这么小的孩子，不上学能干什么，读书改变命运嘛。”
杨思楠笑眯眯地看着他，没说话。
读书改变命运。
这是一句谁都能说的出口的话。
但只有少部分人在为这个目标十年如一日的努力着，奔波着。
叶嘉安静的听着，手中记录不停。
这是他们来这里的第一次谈话，唐秋风在拍摄，他在记录，小小一间狭窄的房屋，灯光昏黄，外面是滂沱大雨，屋内却坐着两个不平凡的人。
他其实无法想象，一个女性，在十几年前那样的环境下，毅然决然选择支教山村，究竟经历了多么大的阻力，又克服了多少困难。
这十几年来，每个辗转反侧的夜晚，她有没有后悔过，有没有想过家。
执炬行于莽原，同行者追光。
或许这就是郝悦不远千里，也要来这里拍摄节目第一期的原因了。
总要有人，记录下他们波澜壮阔的人生。
……
来这里的第一晚，大家并不疲惫，畅聊到了大半夜。
后半夜才各回各屋。
叶嘉和彭明明住一块，现在条件复杂，没法洗澡，两人轮流去水房打水，热水兑凉水，擦了擦身体，换上干净衣服，再准备休息。
临睡前，彭明明躺在床上，手机在床头充电，他难得想着事情，有些放空，余光瞥见叶嘉要出去，立刻笑道：“怎么，跟你那位什么哥报平安去了？”
他笑嘻嘻的，朝叶嘉挤眉弄眼。
叶嘉有对象的事不是秘密，组里人都知道。毕竟这一路叶嘉的手机隔三岔五就要响一响，对面那头的男人很有耐心的问他到了哪儿、身体怎么样、难不难受。
腻歪的很。
偏偏又像是知道他们所有行程，总能在下飞机、下火车、下车的第一时间，打过来‘查岗’电话。
叶嘉穿着蓝色睡衣，悠悠瞥他一眼，细白的手腕拿着手机，特意披了件外套，看样子要煲电话粥。
他头发有些潮，刚洗了头，这里没吹风机，只能等自然风干。
黑的眼、白的肤，高挑清瘦的身段，有种不合时宜的好看。
彭明明心里暗叹，这样是他对象，他也不放心。
叶嘉低声对他道：“我待会儿回来，你先睡吧。”
“南边走廊信号好，”彭明明道，“杨老师说那边打电话不卡，你去吧。”
叶嘉朝他比了个“OK”，轻手轻脚的关上门，离开。
下着瓢泼大雨的无月之夜，灯一关，四处黑的看不清手指。
叶嘉开了手电筒的灯，走到南边走廊，这里没住人，挨着教室，富民中学的教室是一排排平房，每排四间，一共三排。
正前方就是操场。
操场中心杂草丛生，跑道也是黄土路，此时被雨水泡的泥泞，叶嘉手机的信号终于艰难的恢复成三格。
也就是同一时间，无数条信息发了过来。
都是沈知韫的。
也有叶父叶母、何子烨他们的，问他到没到地方，现在怎么样。
时间太晚，他连忙微信回复了叶母和何子烨他们，报了平安，再给沈知韫打回去。
“嘟嘟嘟……”
手机铃声静静响着。
很快，那边接通，沈知韫声音低沉，有些沙哑，“嘉嘉？”
“知韫哥，”叶嘉心情放松下来，“你还没睡吗？”
“在等你的电话。”电话那头，沈知韫似若无声的叹了口气，嗓音温柔而轻缓，隔着重重风雨声，问他：“安定下来了吗？”
“嗯，我们已经到学校了，现在在学校宿舍住着，还见了这次的采访对象，是一位支教老师，在这里已经支教十五年了。”叶嘉向他诉说今天发生的事，“明天就能正式开始录制节目，差不多一周就能结束，你别担心，这里挺安全的……”
沈知韫便耐心地听，直到通过卡顿的信号，听清叶嘉身边明显的风雨声，他才微蹙着眉，出了声：“嘉嘉，你在哪儿？”
叶嘉眼也不眨，“在屋子里。”
“雨声怎么这么大？”
“我挨着窗户，这里一直在下雨。”
“好，”沈知韫不置可否，“你去加一件衣服，小心着凉。”
“穿着呢，”叶嘉笑道，故意甩甩外套袖子，发出扇风声，“听到了吗？你给我买的冲锋衣，很保暖的，这趟出门我特意带上了。”
沈知韫忍不住轻笑，问他：“只带了我的衣服吗？”
叶嘉没听明白，还有些懵，“对啊……不对，是你给我买的衣服，不是你的衣服。”
“这样啊，”似乎确定了他的安全，沈知韫也有了闲心功夫逗他，嗓音不疾不徐、漫不经心的，“那嘉嘉想我了怎么办？我出差都带了你的衣服，你那件睡衣和——”
……又说这种话！
“你想我就给我打电话。”叶嘉打断他，耳根微红，正色道：“知韫哥，很晚了，我要睡觉了，明天要早起的。”
“好，”沈知韫轻叹一声，“那明天什么时候才能跟我通电话呢？”
“明天…明天中午吧。”叶嘉思考片刻，明天学校不上课，杨思楠要去几个学生家里催学费，也要去几个中途辍学的学生家里做思想工作，很忙的一天，“或者下午、晚上？”
电话那头一时没有声音。
许久，低低传来一声叹息。
“嘉嘉，具体一点，”沈知韫道，“不然我会忍不住中午下午晚上都给你打电话。”
叶嘉一顿，唇角勾起些笑：“那就晚上吧。”
“晚上吗？”沈知韫向他确定。
叶嘉道：“嗯，晚上时间比较自由。你不用担心我，我一切都好。”
“那…那好，嘉…嘉，”电话里的讯号又开始变差，叶嘉不动声色地起身，往深处走了走，他捧着手机，想寻找更好的信号位置，“你休息…息吧。”
吱吱啦啦的卡顿，将沈知韫好听温和的声音模糊成背景。
不远处，校门口的位置，有闪烁的灯光晃来。
叶嘉敏觉的站起身，黑眸盯着门口，看见了其中两道熟悉的身影，披着雨衣，喊着乡音，从门口一路淌着泥水，带领身后众人，挨家挨户的喊着话。
隐隐约约的，叶嘉听见几个字眼。
塌了。
他心一紧，知道不能再跟沈知韫聊下去，便果断道：“知韫哥，我睡觉了，晚安。”
讯号过于卡顿。
沈知韫果然没有听到这头的动静，依旧笑着回道：“嗯，晚安……兹拉嘉……嘉。”
挂了电话，叶嘉快速朝屋子跑去。
他跑得很快，匆忙穿好外套，推开房门，彭明明还没有睡觉，正警惕的穿着衣服，站在窗边往外看。
外头的雨势和声音太大，灯光急切地晃过来时，带着令人不安的气息。
“怎么了？”彭明明顿时看向他。
“好像是路塌了，不过村长他们很急的样子，应该不止一种情况发生。”叶嘉一边跟他说话，一边迅速换好衣服。
冲锋衣登山靴，设备也被他好好的装进包里，一切东西收拾好，他跟彭明明一同走出门，隔壁就是郝悦和赵佳然，两人也皱着眉头出来查看情况，心情有些沉重。
那些人影走的越来越近，终于，他们急切地奔跑到近前，张校长第一个迎上去，问道：“咋子啦？”
村长声音粗重，呼哧呼哧的声音中，能听出难掩的慌乱和紧绷：“路塌了——路塌了——有土石流冲下来，土——”
他声音尚未说完。
只听一声巨响，“轰隆——”
黑沉沉的，恐怖滂沱的雨势下，这场下了近十几个小时的暴雨终于引发了山区最恐怖的自然灾害。
泥石流。
众人抬首望去，依稀间绿色森林中一条黑色泥龙来势汹汹、俯冲而下。
那条本就摇摇欲坠的土路，在泥石流的冲击下，轰然垮塌。
整个村子亮起灯光。
人声惊惶。
灯光兹拉兹拉，寓意着一个好消息，电网尚没有被完全破坏。
在场众人却心情沉重。
这场雨若是继续如此下下去。
停水停电，将是迟早的事。
清水村十几年未曾经历过的泥石流卷土重来，在未来的数个小时内，村子里的人只能原地等待救援，进退不得。
如同一座孤岛。

第43章
*
-
海市，上午八点。
一个灰蒙蒙的大阴天，华腾外的柏油马路川流不息，繁华喧嚣。
梁特助提前来了办公室，总裁办众人早已到齐，空气中飘荡着咖啡的香味，安娜一身正装，正在电脑前处理工作。
“电视台那边情况怎么样？”梁特助低声问她。
安娜起身，“昨晚跟郝悦通过电话，据她话里的意思，他们已经安全到达地点。”
“叶先生呢？”梁特助问。
安娜顿了顿，“我问了郝悦，郝悦的回答挺奇怪的。”
梁特助神色一凛，昨晚刚被沈知韫训斥过，他不敢再在叶嘉身上出一点差错，“怎么奇怪？”
“她说他们都很好。”
“？”梁特助是个人精，在商场上见过不少谜语人，头一次发现小小一个电视台卧虎藏龙，竟然也有谜语人属性的负责人，“她什么意思？”
安娜也有点迷惑，“我确实跟她提过叶先生的事。”
梁特助皱眉，“你再给她打个电话问问。”
安娜：“好。”
她走出总裁办，去安静地方打电话。梁特助查看了眼时间，坐到电脑前，随时准备应付来自大洋彼岸的工作。
这趟沈知韫出门没带他跟安娜，留他们镇守总部。
春夏交替的时节，公司事情很多。
梁特助分身乏术，以为叶嘉跟着电视台出行有所保障，便没有过多关注。这方面，是他出了疏漏。
他如今提着心弦，就怕收到不好的消息。
恰在此时，总裁办的悬浮电视内，播报起今早的晨间新闻。
“今早，新南市气象台2022年5月11日7时20分继续发布红色暴雨预警信号：预计未来24小时内，新南市区及南部山区将出现局部暴雨、大风天气……”
哐当。
一声震响。
梁特助霍然起身。
安娜也从门外急促的走了进来，脸色煞白的道，“郝悦的电话接不通！”
*
-
不同于其他平原地区的哗然，此时的西南山区仍在降雨。
好消息是，雨势已然开始转小。
坏消息是，不知还要持续多久。
在泥石流发生的第一时间，村长便将消息上报，新南市区有充分的对抗一切自然灾害的经验，清水村地势高，离泥石流爆发的区域远。
得知清水村情况稳定，市区的目光更多的集中于几个山脚的村寨。
救援队伍已经就绪，只等雨停，便可以开始抢修道路。
这场大雨中，清水村无任何损失，唯一有所损失的便是郝悦。
“确定了，修不好了。”郝悦一脸无奈的甩甩自己手机，手机音孔里哗啦啦的流出来水，彻底黑屏。
昨晚她急急忙忙跑出来看情况，确定泥石流不会影响村寨太多后，便组织大家尽快摄录，以充实本期视频的内容。
回过神，才发现手机掉进了水坑。
经过组内唯一信息技术人才彭明明的检查，确定这手机回天乏术。
“先把电话卡抠出来，”唐秋风提醒，“卡最重要。”
郝悦把卡抠出来，细致的擦干净水。
一旁施吕皱着眉问，“电话联系不上，不会出事吧？”
唐秋风：“不会，有什么事用我手机就行，台里那边也有咱们的号码，出不了事的。”
施吕琢磨琢磨，觉得也是。
台里真有什么事，打不通郝悦电话，打他们电话不就行了。
……总不能只有郝悦的电话号码吧？
有人影撑着伞，从远方走来。
雨雾朦朦，洇湿了来者的衣服、裤腿。
郝悦立刻收起手机，迎上去，“杨老师。”
杨思楠歉意的笑着，神色有些窘迫，“郝记者，真是抱歉，没想到你们一来就把你们困这里了。”
“村子没事就好，”郝悦牵住她的手，掌心的手粗糙、干瘦，是常年累月劳作留下的粗茧，她眼神愈发柔和，“您来找我们有事吗？”
“是的，学校因为大雨和土石流暂停上课，我今天下午要去几个辍学的学生家里做思想工作，你们要不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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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郝悦立刻重整旗鼓，她本以为拍摄进程会被迫中止，没想到村子里的人对自然灾害虽然敬畏，同时更注重眼下。
就在刚才，村长还组织了青壮出门查看路况和信号塔的情况。
仲子航和李想被她派出去跟着村里青壮一起行动，拍摄过程。
现在他们这边也得进入工作状态了，郝悦转身，让大家赶紧去拿设备，准备出发。
回过头，她发现叶嘉眉心紧锁，在看手机。
“怎么了？”
“没事，”叶嘉摇了摇头，收起手机，“刚跟家里人报了平安。”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就跟我说。”郝悦叮嘱他。
“好，谢谢悦姐。”叶嘉一笑，清清挺挺的站在雨幕下，乌发长眸，说到底，也才二十岁出头，刚毕业的年纪，又优秀的出挑。
家里人担心一点也是正常的。
叶嘉跟在郝悦身后进了屋子。
山村本就信号不强，再遇连绵大雨，今早起床他就收到沈知韫不少消息，不过收到消息容易，回过去难。
从七点开始，沈知韫便给他发消息，问平安。
当时信号还好，叶嘉回复的很快。
八点后，信号便开始卡顿了。
直至目前，叶嘉的手机静默无声，再没有动静。
隔着千万里远，叶嘉都能感受到电话那头沈知韫的压抑。
这趟出门他没跟叶父叶母说具体地点，就是怕叶父叶母担心。
何子烨那边也只知道他采访的大致地点。
唯有沈知韫……
叶嘉忧心的摩挲着手机，轻叹一声。
希望沈知韫看见他回复的那几条信息后，能放下心吧。
-
此时此刻。
滇省明市机场。
受大雨影响，省内飞机无法正常起飞，自悉尼来的客机晚点五个小时，终于于下午四点降落。
机场外的天黑沉沉的，乌云翻滚，小雨淅淅沥沥。
比起发布暴雨预警的南部地区，明市尚且正常，市区生活没有受到影响，市民该加班加班，该上学上学。
全省如今都在做紧急避险的预案，宽敞偌大的机场内，人来人往，因为天气原因，部分飞机暂停起飞，四下便显得格外热闹。
这其中有一行人十分引人注意。
为首的男人身量高大、优越，西装革履，眉眼走势凌厉，深挺而富有力度。
他面上没有多余的情绪，眼眸稠黑深邃，一言不发的冷峻沉稳模样，阔步走来，气场强大斐然，令人下意识回避。
身边追随着七八个人，同他一同离开机场，窗外倾盆大雨中，黑伞“哗”地撑开，一行人毫不停歇的走入雨幕之中。
雨幕之中，有数十辆车沿着车行线驶来。
黑色越野排成长龙，后面遥遥缀着些塞满物资的皮卡车。
如暗夜之下蛰伏的猛兽，越野车轰鸣声低沉悦耳，震开水坑之中坠落的雨滴。
天空忽然有惊雷炸响。
闪电一晃而过，刺目的滑开墨黑云层。
再抬头，便是一条远去的墨线。
机场众人哗然。
窃窃私语声不停。
“那是什么啊？”
“救援队吗？”
“明市目前秩序正常，出事的只有新南市那一片吧？”
“新南市？这天气，开车得走十几个小时吧……”
*
-
西南地区的大雨经过一天一夜的发酵，终于有了停止的趋势。
清水村置有卫星电话。
专门用来跟上级部门联系，一有消息，村长便立刻通过大喇叭通知全村人。
第二天早上七点多，天空黑得仍像傍晚，乌云厚厚一层，缭绕在不远处的山尖，空气中满是潮湿的土腥味。
村里的路大部分都是黄泥路，弯弯曲曲、一步一个水坑。
大雨过后，仍有细细密密的雨丝充斥在天地间，早晨温度很低，路灯还亮着。
叶嘉套好冲锋衣，从屋里出来，他眼睑薄、受刺激后红的很快，细腻白皙的肤色上，眼睑、鼻尖、唇瓣都是异样的红，看着让人有些担心。
彭明明铁血直男，生怕他发烧感冒，昨晚硬是给他灌了杯板蓝根。
叶嘉睡了熟且沉的一觉，再醒来，身上就松快多了。
“各位乡亲，各位乡亲，”村中心的大喇叭里，村子用蹩脚的普通话道，“已经收到县里传来的消息了，周围不少省市的救援队都来驰援我们新南市，这次受暴雨影响的市县总共有五个，其中新南市是重灾区……”
“目前，县里已经收到各界送来的救援物资，已经有很多私人救援队与我们县取得联系，他们都在赶来的路上——”
“人间自有真情在，人间自有大爱在！”一大清早，冷风拂面，彭明明缩着脖子，感动的泪眼汪汪，“说真的，咱们这趟拍的片子，随便剪剪，发出去都不愁反响。”
说完，他的后脑就被敲了一下。
彭明明怒而转身，就见郝悦凉凉的瞪着他，“挺闲是吧？”
彭明明敢怒不敢言，默默闭嘴。
叶嘉迎着晨风，头发被吹得乌乱，笑起来唇红齿白，干净清隽，转头看她：“悦姐。”
郝悦瞬间有了一天的好心情。
“诶，”她笑眯眯的，拍拍叶嘉的肩膀，“等今天救援队来了，咱们还得去拍摄，顺便帮忙。”
“你们两个都穿厚一点，这天气生病了可麻烦。”
“好。”
大喇叭里，村长还在道：“村里目前情况都还好，除了没有信号，停了水，电还在。大家注意用电安全，下雨打雷天不要用大功率的东西，特别注意，看好自家小孩，别让他们乱跑……”
暴雨一停，基本各类抢修工作就要开始进行了。
村子没有受灾，常年宣传演习下，清水村的村民们都很镇定，安静等待救援。山村里大部分都是老人妇女儿童，即使没有信号，大家也不会焦虑。
今天中午轮班。
这趟出去拍摄外景的是叶嘉和仲子航。
两人扛着摄像机，坐在皮卡车上，跟着村干部直奔泥石流冲垮路段现场。
到现场的时候发现四周已经被围了起来。
通体明黄施工机械车已经全部到达现场，推土机、挖掘机等大型车辆，声音轰隆不停，顶着细如牛毛的小雨，尽快恢复这条被泥石流冲垮的道路。
不幸中的万幸，道路上并没有太多巨石，多数是泥沙堆积。
村长他们已经很有经验，不过看着对面的绰绰人影，还是点着烟，纳闷道：“咋来这么多辆车？”
以前土路一垮，都是村子里自己掏腰包，找施工队来修，来一辆挖掘机，一辆推土机，差不多一天就能修好。
如今这一下来了五六辆大车……
村长咋舌，见两个记者正跃跃欲试将镜头对准自己，立刻干咳一声，灭了烟，正经解释道：“这条土路被冲毁的面积不大，差不多二十五米长，十八米深，现在开始施工，快一点今天晚上就能修好，慢一点明早就能修好。”
“我们这种山区，都会定期开展道路覆盖泥石流、道路垮塌应急处理演练，其实只要雨停了，大家也就不慌了。”他对着镜头道。
叶嘉弯着腰，谨慎地后退，站在平地上后，鞋子和裤腿已经被泥点子浸湿，他镇定地拍摄周围的实景。
发黑的泥沙堆积在冲垮的路面上。
巨石零散，棱角尖锐而肮脏，砸出一个个大坑。
无法想象，如果亲眼看见泥石流爆发的一幕，该是怎样可怖而震撼的景象。
在外面待了近一个小时，大家原路返回。
一回村子，就得知停电了的消息。
没法再用村里的音响传达讯息，村长便掏出大喇叭，在村中心喊了几嗓子，说了外头正在救援的事。
停水停电带来的恐慌，短时间内便被驱散了。
叶嘉出行都带着手机，以希望能找到有信号的地方。今天一天奔波在外，回了屋子，他才发现手机只剩下百分之三十的电。
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在没有信号的情况下，百分之三十的电和百分之百的电没什么区别。
晚上七点多，几人吃完晚饭，没有检查今天拍摄的素材，非常时期，要尽量保存设备的电量，以维持后续的拍摄。
停电的影响下，整个村子睡得都很早。
四下闕静。
只能听见潇潇风雨声。
但今晚在食堂吃晚饭时，叶嘉有听见食堂阿姨忧心忡忡地声音。
食物还够，水资源不够了。
山村人家家户户都备着食物，过年腌的肉、去年收的米，水却是没法储存的，山村自古以来就有用水难的问题。
再停水下去。
就麻烦了。
……
叶嘉怀着满腔担忧入睡，这一晚，他睡得昏昏沉沉，耳边某一时刻，听见阵阵轰鸣声，低沉、悦耳，排成长龙，似若从天边如梦，又似乎在极近的地方环绕。
“救援队来了！”
“救援队来了！”
惊喜的声音口口相传，一声连着一声，漆黑如墨的夜色忽然被探照灯照亮，厚厚的乌云层也被印的边缘泛了白。
伴随着一道大喇叭喊出来的“救援队来了”，宿舍门也被重重拍响。
叶嘉倏地醒来，心跳的极快，满头大汗。
他半眯着眼睛，“什么……？”
彭明明鞋都没穿，下床去开门，门外站着杨思楠和郝悦，两人头发凌乱、呼吸急促，显然也是刚起床。
“救援队来了！据说一共来了几十辆车，清水村受灾不严重，只来了十几辆，剩下的跟着消防队去了山脚那边的村落。快起来，救援队马上来学校广场，用学校广场的地方发放物资！”
“好、好！”
被她们激动的心情感染，彭明明也由衷地产生了劫后余生的喜悦。
救援队的到来寓意着清水村从“孤岛”解困。
要知道泥石流说远不远，离这里也就半个小时的车程。
范围再大一点，清水村也逃不掉。
“太好了太好了太好了！”彭明明兴奋的狂跳，蹦回来找叶嘉：“快起来叶嘉！救援队来了！走走走，快扛设备，这一幕一定要牢牢记在我的摄像头里！！！”
叶嘉匆忙套好衣服，冲锋衣拉链一拉到顶，遮住下颌，防雨防风的材质，宽松而舒服，下摆略微收紧，长到裤腰。
他头发乌乱乱，眼睛还有些不清醒，利索的蹬好鞋，扛起摄像头就跟着往外跑。
操场离宿舍还有一小段距离。
杂草之间泥土下陷松软。
越野车的探照灯明亮晃眼，排成长队，黑压压一片，压迫感十足，穿过细密小雨，自漆黑夜幕下徐徐驶来，如若腾空出现的几道影子，碾过泥土路、碾过石头与水坑。
稳稳当当的依次排开，停在操场中心。
除了开头三辆越野车，后面再出现的就是中型皮卡车，皮卡后车厢垒满了屋子，一箱箱矿泉水、泡面、压缩饼干。
这十余辆车上带的物资绝对管够。
场面有些新奇，小孩子们激动的大叫，大人们也在聊天，高兴的说着话，人群在村干部的主持下，按小组排成队。
探照灯是近光灯。
只是在黑夜里待了太久，令人不太适应。
叶嘉半眯起眼睛，扛着摄像头，对准前三辆越野拍摄——
中间的越野车门打开。
有人下了车。
暗无光线的广场上，皮卡开始发放物资，人群立刻前去，欢笑盈盈。三辆越野停的地方靠近边缘，掩映在重重杂草之中。
下车的男人穿着深色正装，外披一件黑色大衣。
他气场很强，身量格外高大、颀长，眉骨突起，五官凌厉而明晰，黯淡的天光投映在他深挺的眉眼上，打下疲倦而冷淡的阴影。
他环视周围一圈，眉心蹙起，压低的眉眼自带上位者令人心惊的气势，侧身对身边人说了句什么。
接着，有几名黑衣保镖迅速离开。
站在他身边的男人叶嘉挺眼熟的。
“沈总”。
“沈知韫”。
这位华腾“沈知韫”现在在对启源沈知韫低眉顺眼。
叶嘉扛着摄像机的动作不变，一动不动。
彭明明已经换着法的找最佳机位，旁边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尽数挤入耳膜，搅得叶嘉脑袋一时怔然、迷茫，一时又愤怒、惊愕。
时间在这一刻静止。
脑海里仿佛有一副画卷展开。
画卷上的一切细节飞快放大、再放大，直到占满他全部心神。
云锦苑一月五千的住房、和平小区记在他名下的三居室、海市人民医院的副院长、思博悦来最尊贵的礼宾卡、连安笙突如其来的态度转变……等等等等。
还有。
赵露露甩黑锅给他后，电视台内部长达一个月的内部整顿。
这一切与身为总裁助理的沈知韫格格不入。
但与华腾总裁沈知韫相联系，就合理了。
……
耳边突然传来一道温和礼貌的声音。
叶嘉被唤醒，霍然转过头，呼吸急促，眼底情绪惊疑不定。
“您好，请问是电视台的记者吗？很抱歉，我们沈总暂时没有出现在媒体大众面前的想法，拍摄可以，请不要拍到他的脸。”一个黑衣保镖歉意的道。
彭明明哎呦两声，连忙转移镜头，顺便解释：“没事没事，一切出现在镜头里的人我们事后都会询问对方意见的，只要对方不允许，我们都会减掉，你不用道歉，没什么大事的……”
“谢谢您的配合。”黑衣保镖笑着点头，语气仍然十分尊敬。
这一路上他跟沈知韫同乘一车，早从细枝末节中听出清水村有不一般的人，需要沈总亲自前来确认安全。
这清水村的原住民们都去领物资了，剩下几个不取物资，反而扛着摄像头东奔西跑的，自然就是‘不一般的人’。
黑衣保镖正要离开，下一刻，对上一双看过来的眼睛。
也是个记者。
青年扛着摄像头，下颌藏在立领领口下，头发乌黑，眼睑洇着薄薄一圈浅红，肤白明眸，唇红齿白，清隽又利落的气质，神情格外冷静，对他礼貌的勾唇笑了下，莫名其妙的问了句：“请问哪位是沈总，我避开一下。”
“哦，”黑衣保镖愣愣的，循着他的视线看去，见到越野车前两个人，便道：“就在越野前面……”
他话尚未说完。
越野前正在说话的男人忽地撩起眼皮，侧首看来，黑沉沉眼底一片寒意，夜色压不住他满身气势，风吹乱了他的头发。
保镖被这一眼看的汗毛直竖，一个激灵，陡然住了嘴。
他一时间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就见越野车前的沈知韫瞳孔骤然一缩，像锁定了猎物一般，蓦然大步走来，语气中满是担忧和紧张。
“嘉嘉！”

第44章
*
沈知韫商务大衣的衣摆沾了雨水，村子里到处都是黄泥土路，一到下雨天就冲刷得哪里都是泥。
按理来说，这不是一个重逢的好时机。
叶嘉正怔神。
沈知韫已然快步走到他面前，他比叶嘉高半个头，漆黑夜空之下，高大笔挺的身形遮住了身后所有视线，唯有一双垂敛看来的深邃眼眸，在英挺的眉骨下，流露出一种让叶嘉陌生的威势。
此时这双眼流露着担忧、心疼，眼中布满了细细密密的红血丝，像是很多天没有好好休息过，眼下覆着青黑，将他上上下下仔细地检查了一番，便紧紧拥入怀中。
紧到叶嘉甚至能听见耳边急促的心跳声。
“嘉嘉，你没事就好，”沈知韫安抚的亲了亲他的耳垂，不知道是在安慰谁，嗓音十分沙哑，又加重语气说了一遍：“……没事就好。”
雨下的有点大了。
沈知韫身上的大衣冰冰凉凉，都是小水珠。
脸颊被冰的潮湿，叶嘉眼睫颤了颤，目之所及，皆是男人宽阔结实的胸膛，以及因为步伐过快，而牵出来的衬衫褶皱。
耳边急促的心跳声仍未平定。
沈知韫半点没有松开他的意思，被冲垮的土路他应该已经看见了，黑色的泥土、嶙峋的巨石，一条轰然垮塌、满目疮痍的道路。
这样的天灾面前，清水村安然无恙，是不幸中的万幸。
叶嘉安静靠在沈知韫怀里，片刻后，抬手，轻柔的拍了拍他的后背，说道：“嗯，我没事的。知韫哥，你别害怕。”
他没有去问沈知韫怎么突然回国，也没有问沈知韫怎么能跟着华腾的救援队一起前来。
就好像暂时忘了这些煞风景的问题。
……
不远处人影绰绰，紧急照明灯打在广场上，人群排着队领取物资，热火朝天。
村长还在举着大喇叭维持秩序，“每家两箱矿泉水、两箱泡面、两箱面包，什么都两箱，不许多领！都慢慢来，排好队——”
黑衣保镖已经去帮忙发放物资了，跑得比兔子还快。
原地徒留一头雾水的彭明明。
彭明明呆呆地捧着相机，走也不是，留着也不是。
眼前的叶嘉还被一个突然冲过来的陌生男人搂在怀里，两人依偎着，同样属于男性清瘦而有力的身躯贴得很近，风中裹挟着细细密密的小雨，浸湿了他们的头发。
叶嘉对象都找这来了……？
千、千里寻夫？
他静悄悄后退两步，打算悄无声息的跟黑夜融为一体，然后赶紧离开这散发着粉红泡泡的地方。
结果才走两步，叶嘉就安抚好了面前的男人，转过头，牵着对方的手向他介绍，“明明，这是我爱人，沈知韫。”
彭明明立刻收住脚，干咳一声：“哦……沈、沈哥啊，你好，我是叶嘉同事，彭明明。”
他紧张的擦了擦手，下意识弯了点腰，像面对电视台前来视察的领导那般，谨慎的对待起这位看着就不是一般人物的沈知韫。
沈知韫也弯下腰，轻轻与他握了握手，“彭先生，我是沈知韫，这些时日辛苦你们照顾嘉嘉了。”
“哪里哪里，大家都是同事，谈什么照顾不照顾的。”彭明明笑道，沈知韫谦和礼貌的姿态让他放松了许多，他挠挠头发，朝叶嘉挥了挥手里的相机，“叶嘉，我就不多留了。”
“现在村子里还没来电，你带沈哥回宿舍睡会儿吧，悦姐那里我去帮你说。”
“好，明明，谢谢。”叶嘉向他投去感谢的目光。
沈知韫眼下的青黑确实很让他担心，他也想让沈知韫休息下。
彭明明嘿嘿一乐，趁沈知韫注意力全集中在叶嘉身上，朝叶嘉挤眉弄眼一番，用口型无声说：“那今天我就不回去了~不要感谢我~”
-
离开较为安静偏僻的宿舍区，往操场深处一走，这里照明灯格外明亮，将四四方方的小操场照的路面清晰可见。
发放物资的人员手脚麻利的撑起挡雨棚，谁也不知道这雨会不会下大，所以挡雨棚和挡雨布要提前准备好。
村干部们维持秩序，记者们披着雨衣，在边缘地方拍摄。
人头乌泱泱一片，随着雨势转大，在场的人也没心思说笑了，声音嘈杂中带了些不安。好在这趟来的物资车够多，哪怕这雨再下个十天半个月，吃喝都不用太愁。
排成五列的队伍里，乡亲们扛着纸箱子，领完物资便匆匆忙忙冒雨离开。
救援队的人员们穿着黑衣服，上头绣着华腾的logo，天然的打□□会。郝悦怼着几个正在搬运物资的黑衣人狠狠拍了一番，一扭头，发现身后跑来个熟人。
“彭明明？”郝悦道，“你怎么来这边了？”
彭明明喘着气道：“奥，我来帮叶嘉请个假，这趟救援人员里面有叶嘉对象，我让他带他对象先回去休息了。”
郝悦四处看看，果然没看见叶嘉的身影。
……叶嘉对象是华腾救援队的？
她正要点头，心思忽然一转，产生了些联想。郝悦不动声色地收起相机，再次确认了一遍：“你说叶嘉对象是救援队的人？”
“对，”彭明明笃定，“就那边越野车上下来的。”
郝悦皱眉，顺着彭明明指的方向看去，对上了一双笑盈盈地眼睛。
华腾总裁办的文秘安娜，此时一身利落的登山装，披着雨衣，站在早已撑起的遮雨棚下，笑着看着她。
看见她的一瞬间，郝悦便什么都明白了。
这一刻，她大脑有短暂的空白，又无形间松了口气，沉甸甸的负重感消失。
点了点头，她让彭明明去做他的事。等彭明明走了，安娜才不紧不慢的走过来，朝她打了个招呼，“嗨，郝组长。”
郝悦背对着遮雨棚下的亮眼灯光，眼神复杂，单刀直入道：“是叶嘉？”
安娜微笑：“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郝悦欲言又止，“额……”
对天发誓。
真的才知道。
居然是叶嘉！
居然！！！
郝悦在心底震惊、凌乱。
好你个叶嘉，浓眉大眼的，演我这么久！
安娜并不知道真相对她造成的冲击，微微一笑，比了个“嘘”的动作，止住了郝悦将要说出口的解释。
“叶嘉先生与我们总裁之间的关系有些复杂，”安娜的目光穿过雨幕，遥遥地望了眼刚才停留过两道影子的地方，叹息：“暂时，请你保密。”
“保密什么？”郝悦莫名，“我不是大嘴巴的人，这件事我绝不会外传。”
“不，不是外传。”安娜欲言又止，道：“算了，等今天结束再说吧。”
或许过了今天，有些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沈知韫如此大张旗鼓地带队来支援清水村，叶嘉有着新闻人的敏觉和冷静，定然已经察觉到异样。
梁特助终于可以不用当“替身”了。
安娜心生感慨，环顾周围一圈，忽地蹙眉，奇怪道：“有谁看见梁特助了吗？”
*
-
漆黑的乌云层蔓延。
外面又开始下小雨了，雨势细细密密，噼里啪啦的敲击在水坑内。
教师宿舍门外铺着一条水泥走廊，房檐延伸的很长，将隐约一点光线挡的黯然、微弱。从宿舍窗户往外看去，只能看见团团乌云下的山峰、幽深的丛林。
叮咚雨水入耳。
室内，格外昏暗。
教师宿舍内本就两张一左一右贴墙的单人床，正常来讲，一张给老师睡，一张放杂物。
如今两张床简单铺着床单，散着夏凉被。
左边的床铺更为干净，挨着窗户，两米长的单人小床，承重能力很强，狭窄、单薄，上面坐着两个人。
叶嘉身上汗淋淋的，跨坐在沈知韫腿上，他垂着眼睑，眼皮薄薄一层，红透了，洇着潮湿水汽，浓密的眼睫缀着水雾，粘成一团，他低着头，肩膀蜷缩，两只手撑在沈知韫肩头，承受着深重的、滚烫的吻。
四下太静。
除了风雨声，就是唇内被吮吸发出的啧啧水声。
沈知韫还穿着那件商务大衣，眉目深挺英俊，黑沉沉的眼睛压下来，有种冷峻强硬的压迫感，漆黑短发间穿插着一只玉白修长的手，捋着他的额发，抓的有些紧，指骨都透的泛白。
他仿佛感受不到这股来自头皮的刺痛。
仍然仰着头，眼睛微阖，修瘦的大掌压着叶嘉的后脑，逼迫他承受几乎要吃了他一般的深吻。
叶嘉被亲的浑身发抖。
坐不住。
呼吸都开始不稳。
他头发黏湿在眉梢、额头，唇肉肿胀润泽，涂了层釉彩般，水淋淋的，忍不住挣脱了这持续太长的吻，嫣红的舌尖被吮吸的肿痛、像要烂掉了一样，一阵阵的酸痒。
终于有了喘息的机会，叶嘉抵着沈知韫的肩膀，颤着说了句：“……知韫哥，你睡会儿吧。”
沈知韫安抚的拍了拍他的腰，没了平日里的儒雅谦和，他垂眼看着叶嘉发抖的模样，很自然的嗯了声，眼眸却深得纯粹、幽沉。
又轻轻撩开叶嘉额前垂下来的碎发，指腹下移，温柔的摩挲他红肿的下唇，哄他：“我看看肿了吗？”
叶嘉迟疑的张口。
沈知韫轻笑一声，眸色愈深，啄了啄他的唇，道：“不亲了，嘉嘉。再亲就要烂掉了。”
他抱着叶嘉躺上床，狭窄的单人床只能容纳一个成年男人。
叶嘉侧身躺在里面，眉心被轻柔地吻了吻，沈知韫俯身靠近，嗓音温哑的跟他说着话，大手也锢着他的腰，四周氛围温馨又静谧。
只听风雨的潇潇声。
雨势连绵不绝。
等了十分钟，沈知韫终于面带疲倦沉沉入睡。
可算是睡着了。
叶嘉从他怀里钻出来，盯着他看了会儿，起身穿好衣服、鞋子，推门离开。
走出教师宿舍。
叶嘉撑着伞，披着雨衣，径直走向三辆越野车的方向。
雨已经下大了。
越野车的方向支起了挡雨棚。
黑暗夜幕之下，没人看见叶嘉撑伞过来，安娜等人已经去操场的挡雨棚下观察情况，聊天或者检查物资。
此时这里只剩下一个人。
精准的走到一辆眼熟的越野车前，叶嘉看了眼车牌，敲了敲后车窗。
没人应答。
叶嘉垂下眼眸，再次敲了敲。
终于，数秒后，后车窗下摇。
梁特助僵硬的、尴尬的脸露了出来，“那个……”
“不要紧张，我只是想向你确定一件事。”叶嘉温和的看着他，“‘沈总’，方便说话吗？”

第45章
*
沈知韫醒来时，山里还没来电。
屋内静悄悄的，透过糊了墙纸的棱窗往外看去，雨势连绵，房檐噼里啪啦的砸下来小水珠。
他垂着眼睑，从狭窄的小床上坐起来，身上的倦怠并未消失，精神也是滞涩而粘稠的。
一连奔波了四五天，即便是铁打的人也受不住。
沈知韫揉了揉疲惫的眉心，缓了片刻，看向周围。
屋里很安静。
叶嘉不在。
他身上还穿着昨天来时的那件白衬衫，衬衫松松垮垮起了褶皱，床边衣架挂着他的西装外套和大衣，一看便出自叶嘉的手笔。
微微勾了勾唇，沈知韫单手取下大衣，随意穿上，推开门出去。
门外天光暗淡。
山峦之巅风起云涌。
走廊里蹲着三个人，头发乱糟糟窝成一团，一手端着洗漱杯，另一手勤勤恳恳的叼着牙刷刷牙，满嘴都是白色泡沫，听见声音还往他这边看了眼。
只一眼。
最左边的肌肉壮汉就卧槽一声，忙不迭给身边人使了个眼色。
闷头刷牙的彭明明被他一捣，纳闷地抬起头，接着便看见站在一旁，温和的低头看着他们的沈知韫。
“沈、沈哥？你醒了？”
三下并两下的刷完牙，彭明明连忙站起身。
他也刚睡醒的模样，头发乱翘，即使知道沈知韫是个很好相处的人，还是不自觉地有点紧张，向他介绍道：“这边两个是我们同事，左边这位是唐秋风，右边这个是施吕。”
唐秋风和施吕个人特征都很明显。
沈知韫曾听叶嘉提起过。
他看过去，笑着伸出手，令人不敢靠近的疏离感消失，平添几分随和、轻松，主动开口道：“久闻大名，嘉嘉跟我提起过各位，都是他很感谢的前辈。”
“哪里哪里，”唐秋风也跟他握了握手，心道叶嘉对象这个气势看着不像普通人啊，嘴上笑道：“叶嘉也经常帮我们忙，都是同事么，互帮互助。”
“对了，沈哥，你是出来找叶嘉的吗？”彭明明问。
沈知韫点头，“是，我这一觉睡得有点久了，你们有看见他吗？”
“他应该在食堂，”施吕说，“正好我们也准备去食堂吃早饭。走，一块吧。”
男人洗脸不讲究，尤其现在水源珍贵。
三人随便搓了把脸，套上外套，领沈知韫往食堂去。
学校的食堂不大，只有四个窗口，其中两个都已闲置，用来摆一些杂物。
透过门口的挡风帘，有微弱光芒充斥在其中。
如今没来电，探照灯也不能随意使用，唯一的探照灯便放在取餐口，光芒冲着天花板，照的四下光线虽暗，却也能看清路和桌子，以防端着饭碗被绊倒。
厚厚的挡风帘同时阻隔了声音。
沈知韫抬起修长的手，掀开帘子，他身量高大、颀长，落后众人一步，沉敛温和的气场不变，俯首望来时，眼底即便有淡淡笑意，看着平易近人，还是让不少人下意识回避。
一进去。
沈知韫便听见了叶嘉的声音。
叶嘉手里端着速食粥，正在倒热水。
他平日里有洁癖，这会儿雨靴上都是泥，也不在意，半蹲在空地上，倒暖水壶里的开水，接着扣上速食粥的盖子，温和的递给旁边等着的一个小女孩。
“慢点吃，还烫。”
他侧低着头，清瘦的脊背撑起黑色冲锋衣，额发沾了水汽，垂在眼睑上方，睫毛纤长浓密，唇角微微挑着笑，耐心又温柔的模样，让小女孩走都走了，还忍不住回头看他。
看着看着就撞上一条笔直的大腿。
小女孩踉跄一下，小小的手端不住速食粥，刚要惊呼，就被扶着背，稳稳托住。
托在她后背上的手掌宽大、修长，富有力度。
“没事，去吃饭吧。”沈知韫笑着哄了哄眼前这不知所措的小女孩，直到看着她顺利回到自己父母身边，才收回视线，走向叶嘉，“嘉嘉，在做什么？”
叶嘉没起身，从旁边又开了杯速食粥，“给你泡个早饭。”
“好，”沈知韫蹲在他身边，揉揉他的头发，“昨晚怎么睡得？”
“明明搬去跟唐哥他们住了，我就睡了他的床。”泡好速食粥，叶嘉就着周围昏暗的光线，抬手捧住沈知韫的脸。
他的手还有些泡热水泡出的热度，温温软软，凑近了些许，近的呼吸可闻，观察着沈知韫眼下的青黑，“好多了，知韫哥，你昨天的黑眼圈很吓人。”
“下次不会了。”沈知韫低下头，吻了吻他的唇，笑意沉在唇畔，顺便问道，“还要录几天节目？”
“应该还要两天，这趟素材虽然很多，但都是跟节目主题无关的素材。等来电后再去学校录杨老师的一天，估计就差不多了。”叶嘉道。
“那我留下来陪你。”沈知韫说。
叶嘉一愣，“嗯？你不用回去工作吗？”
“不用，”沈知韫宽大温热的手掌压在叶嘉后脑，斟酌片刻，想趁这个机会，循序渐进的和叶嘉坦白一点，“嘉嘉，其实……”
“等等。”
粥已经泡好了。
四下无人，叶嘉找了个空余的小桌子，摆到角落，让沈知韫坐，“先吃饭。”
沉浮的光线中能看见灰尘颗粒。
束束稀薄的光线投映来，木制的桌子椅子划痕很多，坑坑洼洼，上面还有经年留下的油渍。沈知韫并不介意的卷起袖子，吃早饭。
他正要继续刚才的话题，帘子外又走进来一行人。
沈知韫微微挑了下眉，在其中看见了梁特助和安娜的身影。
昨天的一切都太匆忙，有些事情他还没来得及跟梁特助和安娜交代。
不过这两人跟了他这么多年，都是聪明人，应该知道该怎么做。
正想着，身边的叶嘉便礼貌的打了声招呼：“沈总，安秘书。”
沈知韫喝粥的动作顿时停下。
他神色微妙、复杂，缓缓侧头看去。
……沈总？
桌边，因为光线昏暗，完全没看见他们两人坐在这里的梁特助和安娜也低下头，一脸空白的看过来。
沈总？？？
两相对视，这方小天地陷入了短暂的静止。
四四方方的小木桌上，只有叶嘉一个人神色如常，若无其事的笑着。
挺好的。
都挺会演的，他也演。
安娜手掌有点颤，端着速食粥，隐隐瞥了眼梁特助，无声谴责——你没完了，还装？？？
梁特助比她还懵逼。
昨晚他都以为自己的替身生涯要正式结束了，结果叶嘉所谓的跟他谈谈，就是问了他沈知韫这一路的作息和饮食。
没得到沈知韫的准话，梁特助自然不敢自作主张的说出自己的真实身份。
他煎熬一晚上，原先打算今天赶紧去探探沈知韫的口风，问问沈知韫是个什么意思。现在看来，似乎也不需要了。
梁特助心中内牛满面，面上却顶着三道各种意味的凝视，平静应道：“嗯，早上好。”
好累。
这季度奖金必须给他翻倍。
“早上好，沈总，”叶嘉局促的起身，在梁特助窒息的注视下，亲自为他拉开椅子，“你们是在找位置吗？这里就能坐。”
梁特助：“……”
不用翻了。
他可能干不长了。
沈知韫不知何时放下了勺子，沉沉看了过来，深黑幽邃的眼眸看不出什么情绪，如一潭深泉。
但熟悉他做派的梁特助和安娜都知道，沈知韫现在的心情绝对称不上美妙。
这档口谁坐谁倒霉。
梁特助毅然拒绝，“不必了，谢谢，我回车里吃。”
叶嘉又询问的看向安娜。
安娜眼皮一跳，说：“我…我去找郝组长吧，正好有事要跟她说。”
打完招呼，两人迅速离开，一刻也不敢停留。
叶嘉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好半天，重新坐下来，对沈知韫道：“沈总真是个大好人，我也是昨天才知道这趟救援队带来的所有物资都是华腾准备的，就连救援队都是华腾的私人救援队。”
看清他脸上认真为另一个男人说话的神情，沈知韫眯起眼睛，修长的手指轻轻叩了叩着桌面，意味不明的应了声，“是吗？”
“是的！”叶嘉打开了话匣子，语中带着感慨，“真的没想到，他这样的人物竟然会亲自带队来支援灾区，一般这种大老板都忙的分身乏术才对。不过知韫哥，你怎么会跟沈总一起来？你们认识吗？”
“不算认识，”沈知韫顿了顿，语气仍然温和，却有些淡，说道：“听说华腾要来新南市援助，你又在这里，我就跟了过来。”
叶嘉眼神柔和，凑上前，亲了亲他的脸颊，“谢谢你，知韫哥。”
沈知韫眼底压抑的冷躁、戾气，尽数被这轻轻一吻化去。
他心有些软，在这幽暗的角落里，手掌抚着叶嘉的脸，若无其事的温声问，“嘉嘉，你好像很喜欢那位沈总？”
说完，他便平静的撩起眼皮，盯着叶嘉，等待叶嘉的回答。
叶嘉坦然道，“不是喜欢，我只是觉得他身为大集团的总裁，居然也会愿意深入灾区救援，这样的决定很令人敬佩。”
“而且，”叶嘉弯起眼睛，乌黑清润的眸底有微光闪烁，“……他也叫沈知韫。”
沈知韫看着他唇边愈发柔软的笑，叶嘉也伸出手，抚住沈知韫的脸，亲了亲他薄削的嘴唇，小声道，“果然叫沈知韫的人，都很不错。”
沈知韫眼睛阖起，复又睁开。
平静表面下，似有潮水涌动，惊涛化作暗流，黑沉沉的，一片幽邃。
他沉默许久，喉结滚了滚，望着叶嘉眼底晶莹的笑，缓缓的、克制的嗯了声，敛眸问他：“那是更喜欢我，还是喜欢那位沈总？”
“知韫哥，”叶嘉有些无奈，“你总是跟沈总比什么？你们又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沈知韫问。
叶嘉彻底叹了口气，“那可太多了……好了，知韫哥，不要闹啦。”
他揉着沈知韫的脸，仿佛看不出男人脸上的疏淡，笑眯眯说，“待会儿我们节目组打算去拜访下沈总，你要一起吗？”

第46章
*
这所谓的采访自然没有成功。
梁特助和安娜果断回绝了电视台友人亲切的慰问，至今心有余悸。
越野车上，即使没有信号，梁特助无网状态下照样得帮沈知韫安排下半月的行程。后车门一开、一关，安娜俯身坐进来，神色疲惫。
“我帮您……”安娜揉揉眉心，一哽，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竟然把梁特助当老板看了，“我帮沈总回绝了电视台的来访，你放心吧。”
梁特助面庞对着笔记本电脑，被荧光照的幽幽的，“你不觉得奇怪吗？”
安娜看他，“什么奇怪？”
“叶先生，”梁特助组织了下语言，“……他今天很奇怪。”
安娜露出了不解的表情，梁特助这才想起来，安娜其实从未与叶嘉直接接触过。身份与性别使然，安娜对叶嘉的了解都是从他和沈知韫口中知道的，她认知中的叶嘉，冷静、学识出众、独立、个人品行极佳。
若非沈知韫这层关系，以叶嘉的能耐，正常走流程也能进华腾实习。
说不定最后就会被分到安娜手下做事。
梁特助却阴差阳错之下，数次与叶嘉交流相处过。如果用一个词语形容叶嘉，那就是清冷。他没那么多好奇心，也不谄媚、主动。
以往那么多次见面，叶嘉对他都是尊敬有余、亲近不足。就像在对一个电视里见过的人物，有些新奇，但要让他出言攀谈、联络感情，那绝不可能。
可今天的叶嘉……
梁特助写不下去了，关上电脑。
今天的叶嘉，对他也……太主动了。
又是打招呼又是拉椅子的。
事出反常必有妖。
梁特助再回想自己昨晚和叶嘉的谈话，后知后觉的发现，叶嘉问他的那些问题，沈知韫这一路睡了多久，有吃饭吗等等，如果是问一个总裁，那实在琐碎且没有边界感。
但如果是以总裁亲属的身份，问总裁助理，那就合理了。
灵光乍现，梁特助心里顿时咯噔一声：“……”卧槽！
叶嘉这明显——
是已经发现了吧？！
-
早饭后，教师宿舍区的人都陆陆续续的走了出来，十几个黑衣救援人员，这些私人救援队只听从华腾的指挥。
如今物资已经发放完，清水村也没什么事了，就等大雨后抢修电路和信号塔，清水村便能彻底脱困。
雨又下了一上午。
中午，学校西北角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大家披着雨衣，冒雨跑过去看，发现是体育器材室因为年久失修，外加暴雨渗透屋顶，房梁垮塌了。
巨大的砖瓦碎屑洒落一地，半边垮塌，另半边摇摇欲坠。
在众人沉重的视线下，另半边器材室也于下午时分彻底塌陷。
这里地势较高，砖石瓦砾等东西顺着黄泥土路，有往操场流的趋向，增生了安全隐患。
操场上还停着偌多辆皮卡车和物资箱，以防碎屑影响道路通行，大家纷纷从老乡家里借了铁锹来，冒着大雨，在黑压压的乌云下，将这些碎屑推笼到一块，集中处理。
梁特助和安娜也得知了这个消息。
他们急匆匆赶来时，滂沱大雨中已经来了不少人，大家都在帮忙，就连电视台的人也披着雨衣在其中穿梭。
这次拍摄的人只有两位，一个郝悦，一个赵佳然，剩余男人都投入工程。
梁特助焦急的环视周围一圈，忽然猛掐人中，拍拍安娜的肩膀：“那、那里……”
安娜看过去，呼吸也是一窒。
众多穿着随意、光着膀子的男人堆里，沈知韫西装革履，外披商务大衣和透明雨衣，泥水溅起落在雨衣上，又被大雨冲刷，他气势是与周围格格不入的冷淡沉稳，也在弯腰帮忙。
身边还有个熟悉的影子，是叶嘉。
雨又下的大了点，沈知韫停下动作，摘掉右手的棉麻手套，修长的指节伸进雨衣下的口袋，从里面掏出浅灰色的手帕，俯下身，微皱着眉，仔细帮叶嘉擦眼睛里的雨水。
他身量高大、挺拔，头上要是再戴个白帽子，可以直接上工地视察了。
现在却在这挥铁锹。
这一幕太过于割裂，梁特助算是发现了，只要跟叶嘉在一块，沈知韫什么事都能干的出来。
擦完叶嘉眼旁的雨水，沈知韫便说了句什么，叶嘉点点头，走到旁边拿了瓶矿泉水，略做休息。
安娜和梁特助丝毫不敢停留，连忙奔上前。
这叫什么事儿啊，老板在这挥铁锹干活，他们在车里吹暖气睡觉。
虽说沈知韫是个宽容大量、心胸宽广的好老板。
但一个月六位数的工资，发生这种事，梁特助和安娜不由有点心虚。
……可别扣他们奖金。
叶嘉一退下，就有空出来的铁锹可以用。
梁特助想也不想就要去拿，别的不说，态度总得摆出来。
他也披着透明雨衣，同样的西装革履，手才碰到铁锹，就听叶嘉讶然唤道：“沈总？”
这语调、这声音——
梁特助眼皮直抽，硬是稳住脸上的表情，侧头去看，“嗯，叶嘉。”
叶嘉放下水瓶，拧紧矿泉水瓶盖，在风雨中夺过他手里的铁锹，摇了摇头，“沈总，这里人已经够了。您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梁特助贼心不死，拼命用眼神示意他，“你跟沈、咳咳……不如都休息吧，我上去帮会儿忙。”
“这怎么行，”叶嘉好像没听懂他话里的意思，笑了笑，“您已经帮大家够多了，而且这些碎屑也不多，估计再有个十分钟就能清完了。”
说话间，梁特助明显感觉废墟上的沈知韫抬眼望了过来。
沈知韫就是有这种气质，尽管额发被雨水淋湿，大衣衣摆沾了泥水，姿态仍然挺拔、冷峻。
他平静的瞥了眼过来，不紧不慢地挽起垂下的衣袖，衣袖下的手臂线条流畅结实，继续清理地面。
梁特助被叶嘉好言相劝，劝走了。
临走前一步三回头，用一种无奈又煎熬的眼神对上叶嘉的视线。
叶嘉笑眯眯的跟他挥手，“回见啊，沈总。”
话落，身边便不动声色的压下一道阴影。
侧过头，沈知韫站到了他身边，宽阔的肩膀挡住风雨与夜色，黏在眉骨上方的额发滴着水，他压低眉眼，深黑幽邃的瞳孔看不出什么情绪，俯下身，很轻的亲了亲他的脸颊。
叶嘉的脸颊被风雨吹的冰凉。
沈知韫撩了撩眼皮，道：“人都走了，还看？”
叶嘉眨了下眼，眼睫透着水珠，清清挺挺的模样，又在感慨，“沈总人真好啊。”
沈知韫静静看着他，垂在身侧的指节蜷缩，似有所觉：“哪里好？”
“这么大的雨都赶来帮忙，”叶嘉道，“还不慕名利，不愿意宣扬自己这种行为，既不接受采访，也不露面，只想默默做好事，格局真大。”
沈知韫凑得更近了些，深挺的眉眼抵在叶嘉视线之中，略带强势的抬手，压住叶嘉的后脑，逼迫他来看自己。
“因为他不敢。”他道。
“嗯？”叶嘉将视线移向他，风雨很大，水珠洇湿了他的眼尾，他乌眸狭长，轻巧的挑起一抹弧度，眼眸中映出一张抵得很近、英俊而又锋利的面庞，语气很安静，“你怎么知道呢，知韫哥。”
“沈总有什么不敢的，”定定看了他两秒，叶嘉收回视线，又看向前方，“沈总什么都敢。”
他的脑袋被摁的有些紧，角度微妙的偏移了一瞬，又被沈知韫半强硬的，转回来。
视线里仍然充斥着男人那张素来冷淡、温和的脸。
“别不看我，嘉嘉。”
眼前的世界被雨雾模糊，淋淋漓漓，到处皆是潮湿的雾气。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高声吆喝：“收工了，下大雨了，大家回家吧！”
一时间到处都是拖着铁锹行进在泥路上的兹拉声，没人注意到隐晦处，站着两个无声的影子。
沈知韫眼睑垂落，低着头，一个俯首、退让的姿势，温热的指腹摩挲着叶嘉的后颈，与他对视着，干涩道：“我错了。嘉嘉，我们谈一谈，可以吗？”

第47章
*
既然要谈，肯定不能淋着雨谈。
两人一前一后，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回了住宿区，住宿区人不多不少，很安静，大家刚帮忙处理完碎砖瓦砾，现在都在休息。
没有电和网络的情况下，时间变得很慢。
推开门，叶嘉平静的坐在小床上，他极力保持平静，攥得紧紧的手背却仍绷出了青筋。
沈知韫落后一步，在进门时停顿了一瞬，脱掉雨衣和西装外套，这趟来的匆忙，这身衣服他已经穿了两天，再好的版型与剪裁此刻都被雨水浸湿的皱巴巴。
单手拉过来一把椅子，沈知韫坐在叶嘉对面。
叶嘉却冷冷的起了身，绕开他，坐到了斜对角的另一张小床上。
“不要离我太近，”叶嘉说，“我现在很生气，知韫哥。”
即便这个档口，他叫沈知韫还是叫知韫哥。
声音却没了往日的柔和。
沈知韫眼睑阖了阖，幽深的眼底极力克制住情绪，轻轻嗯了声。他按照叶嘉的意思，坐到另一张小床上，两人便离着两米远的距离，开始谈话。
正式开始谈话前，沈知韫半屈单膝，蹲在门后，昏暗的天光洒在他脸侧，他拿过暖水壶，给叶嘉倒了杯热水润唇暖手。
叶嘉定了定，还是接了过来。
捧着热水暖手，叶嘉没有看沈知韫，他沉默了很久，在沈知韫以为他会问很多问题时，叶嘉只问了一个问题。
“你为什么要跟我结婚呢？知韫哥。”叶嘉安静的看了过来，乌黑的眼底蒙着细碎的水光，一如往日与他说话、聊天时的模样，“你明知道的，当初和我相亲的人不是你的。”
“你其实根本不用和我结婚的。”
沈知韫霎时哑然，指尖微微蜷缩，他无法忍受叶嘉用这种伤心的眼神看着自己，心口也在阵痛：“……嘉嘉，我可以用生命发誓，和你结婚这件事，与任何外力都无关。”
言语是匮乏的。
沈知韫在商场上游刃有余、一言九鼎，但在年轻的爱人面前，也只能竭力用行动和语言表示，这场婚姻，绝不是叶嘉怀疑的那样草率。
“所以瞒着我，也跟外力无关吗？”叶嘉问他。
“嘉嘉，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你都会怀疑，但我绝非有意瞒你。”沈知韫的声音放的缓慢，似乎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所以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一字一句，都斟酌又斟酌着说出口，生怕惹得叶嘉继续伤心。
“我父亲在三年前主动离开华腾，将华腾交到我手上。”
“彼时他因为身体原因，必须去国外静养，我母亲随他一同出国。我接手华腾时，华腾内部乌烟瘴气、腐败成风，我大伯占据华腾总经理一职，几乎架空董事长的权利。
“华腾内部几项合作案都因工程款拖欠而草草收尾，单冬季一季度的股东分红都比五年前降低了百分之五十。”
沈知韫顿了顿，看向叶嘉，他从未在外人面前剖析过三年前那段时间自己的心路历程，也不曾埋怨父亲的不作为、母亲的逃避。
只是现在，他脸上露出些许疲惫，嗓音也略微低哑，将一切全盘托出，只为换得一个宽恕的可能，“榕城在建的君悦大酒店一旦建成，能为华腾输送一笔可流动资金，这个项目也成为我夺权的重要一步，我因此去了榕城。”
“嘉嘉，不论你信不信，我都要告诉你，我从未将婚姻大事当作儿戏，与你结婚是我深思熟虑后的决定。不告诉你我的身份，也是怕如果君悦酒店出现问题，你会被我牵连。”
沈知韫静静的看着叶嘉，天光打在他深邃的眉骨、幽深的眼窝，他穿着宽松修身的衬衣，西装革履，头发却因干涸的雨水而显得凌乱。
这或许是华腾沈总罕见的狼狈的时刻。
叶嘉抿了下唇，收回视线。
“后面我夺权成功，我大伯对公司的影响力仍在。若是让他知道你的存在，我无法预料他激动之下会做什么。”
沈知韫始终专注的凝着叶嘉，语气低哑却又缓慢，全盘托出：“嘉嘉，是我的错，事到如今，你想怎样都可以。”
室内狭窄、昏暗。
稀薄光线中，能看见沉浮的颗粒。
窗外雨势滂沱，冷风裹挟着细雨，充斥在天地间。
叶嘉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他大脑混乱又空白，静了许久，问：“和平小区的房子是你买给我的吗？”
沈知韫一顿，依稀猜到叶嘉前段时间打电话的用意，“是。”
“礼宾卡也是你用我的手机号办的。”
“是。”
“张院长是你什么人？”
“一位自小看我长大的叔叔。”
“云锦苑的房子呢？”
沈知韫看着他，缓缓道：“也在你名下。”
“知韫哥，你做这些，是想补偿我吗？”叶嘉眼眶微潮。
他无法控制情绪里的酸涩，也深深的，在为一年前什么都不知道的叶嘉而感到不安。
“不是。”这一次，沈知韫回答得很快，他看着叶嘉，眼眸深处有些痛楚，“嘉嘉，我所有的财产同样属于我们婚后的共有财产，与补偿无关。”
“你如果喜欢，那就是我送你的礼物。你如果不喜欢，这些东西的存在就没有价值。”
屋内再次安静下来。
一切疑惑都被解开。
似乎已经没有什么问题需要再问了。
“……我知道了，”叶嘉侧过头，对他说，“知韫哥，我得想一想。”
不论是沈知韫的身份，还是沈知韫的家世。
他都得好好想一想。
这一切太离奇，属于发个帖子，都会被网友嘲讽在做白日梦的类型。
屋内闷得他头晕。
沈知韫的注视也让他酸涩。
他起身，准备离开屋子，出去透透气。经过沈知韫身边时，手腕被抓住，低下头，叶嘉对上沈知韫幽深的眼眸。
沈知韫看着他，握着他手腕的力度很松，男人眼睑复又垂下，眼底的情绪紧跟着看不清了，只有温热的呼吸缭绕在腕骨处，轻柔的吻落下。
“嘉嘉，”沈知韫轻声问他，“不谈了吗？”
叶嘉挣了挣手腕，已经没什么好谈的了。沈知韫瞒了他那么久，即便理由再充分，他一时还是难以接受。
恐怕沈知韫也猜出来他如今的心情，所以才不愿意放他走。
叶嘉脸色有点淡，想说点什么，最终保持了沉默。
他暂时，也不知道该跟沈知韫谈什么。
理智让他无法说出那些犀利的、无源头的质问。感性又让他无法在得知一切真相后，迅速冷静下来。
他的沉默仿佛某种讯号，让沈知韫缓缓松开手，就在叶嘉以为一切已经告一段落时，沈知韫站起身，宽大的阴影自他身上压来。
男人的力道空前强硬。
伴随着炙热的、温缓的呼吸，拂面而来。
唇瓣被撬开，沈知韫双手嵌住他的腰，黑沉沉眼眸情绪幽邃、深浓，如若一头压抑到极致的兽类，狠狠的、暴戾的亲上他的唇。
舌尖被吮吸的发麻，仓促间，叶嘉只来得及睁大眼睛，齿序便被舔了一通，浓重的气息铺天盖地灌来，从未被如此狠厉的亲过的叶嘉浑身都在发麻，哆哆嗦嗦的，丁点力气都使不出来。
“知……沈知韫……！”他生气的叫着沈知韫的名字，眼尾洇着红，瞳孔一阵涣散、茫然，唯能听见寂静空气中，非常明显、暧昧的水渍声。
他被抱起来，放到了床上。
沈知韫双手撑在他身侧，俯身逼近，格外强势冷厉的模样，挤进他腿间，声音低哑而漠然，撩起眼皮，沉沉看着他，“嘉嘉，我说过，别不理我。”
“我没有，我只是……”察觉到了什么，叶嘉忽地抬眸看他，“等等，知韫哥——！”
沈知韫俯身逼近。
“兹拉”。
链条声轻轻响起。
耳边是更加大的风雨声。
（脖子以上）
……
……
细微的水声中，叶嘉五指插进沈知韫的头发，指尖透白、骨节泛出水润的粉。
“……嘉嘉，”男人灼热宽大的手掌压在他后背，珍重的亲了亲他的耳垂，声音低缓：“不脏。”
叶嘉雪白的脸颊浮汗，薄薄眼睑晕开墨色与水雾。
他埋在沈知韫颈侧，怀着不知是愤怒，还是焦躁的情绪，恶狠狠的、冷冷的，咬住沈知韫的喉结。
他不知道自己用的力气大不大，背上宽厚的大掌短暂的停滞片刻，继续轻轻的抚摸他，像在抚摸一株柔软的花苞，力度珍惜又轻盈。
有声音附在他耳畔，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哄道：“嘉嘉，不生气了……不生气了，都是我的错。”
“……沈知韫。”叶嘉现在有点虚，连郑重地喊沈知韫的名字，都喊得轻飘飘的。他一身淋漓的汗水，软着腿瘫在沈知韫怀里，迟缓的，闭了闭眼：“你真是疯了。”
沈知韫没有回答他，而是轻柔的揉着他的腰，用实际行动表明自己理智犹存。
叶嘉抿了下唇，柔软微麻的唇瓣抿成一条直线。
同样的咬，他用的力气更大，得到的并非抗拒和回避，而是沈知韫主动送上来的顺从与依顺。
“还想咬哪里？”
沈知韫宽松的衬衫松松垮垮，衬衣领口在胡乱间震掉了三颗扣子，他胸肌线条流畅分明，很有力度，温和的倚在床头，环着叶嘉的腰，用一种商量的语气问：“咬完了，能消一点气吗？”
一语双关。
叶嘉抬头，沈知韫深黑温柔的眼睛注视着他，忽略他强硬的箍在叶嘉腰上的大掌，他轻轻凑过来，额头与叶嘉相贴，温度在两人之间流转。
敏感的眼皮被吻了吻。
叶嘉眯起眼睛，看了他片刻，额头不轻不重的抵到沈知韫肩头，能感受到男人一瞬间放松身体、怕磕到他的动作，这让他心情愈发复杂。
“消不了。”叶嘉道。
沈知韫这一次沉默着，没有再做些什么，那只宽大的手掌始终抚在他后背，呼吸也沉沉匀匀，轻洒在叶嘉颈侧。
静默在持续。
直到，叶嘉缓和呼吸，平静的说了句：“……但不会太久。”
欺瞒是真的。
爱护也是真的。
这一年来的朝夕相处、日日夜夜，沈知韫对他的保护照顾，对家庭的重视珍视，一切也是真的。
叶嘉不知道其他家庭的正常生活模式是什么样。
但他知道，他不能因为沈知韫的欺瞒，而将沈知韫过往对他们这个小家庭的所有付出，尽数抹除。
他转移了视线，没注意到男人眼底温柔的笑意，自顾自说着：“你让我冷静冷静，我真的……要好好想一想。”

第48章
*
-
清水村于第四日下午正式脱困。
电力资源恢复，信号网格恢复。
大雨终于停下，随着灾后救援工作稳步推进，整个西南省秩序逐渐步入正常。随之而来的，便是大范围的感冒、发烧与腹泻。
人的身体是坚强又脆弱的。
天灾时期大家心里都紧着根弦，丝毫不敢放松，身体各项不适都被强忍着撑过去，待天灾结束，各种病痛就找上门来。
学校在排查过房屋建筑后，很快恢复教学。
杨思楠感冒了，带着浓厚的鼻音站在讲台上，即便感冒也无法抵消她周身严肃、专业的气场，十几年前华南师范大学毕业的高材生，数年来的教学经历，让她有种独特的魅力。
一节课结束。
叶嘉扛着充满电的摄像头走向郝悦。
“可以，拍摄重点还是放在杨老师身上，不要拍这些孩子，”郝悦鼻音同样浓重，她戴着口罩，说话的功夫就咳嗽了两声，“今天拍摄结束，明天我们启程回电视台。”
“好。”叶嘉道，“悦姐，你感冒了？”
郝悦苦笑，“上年纪了，体质比不上你们这些小年轻了。昨晚还好好的，睡一觉起来就不行了。”
“可别这么说，彭明明也感冒了。”唐秋风戴着口罩走过来，一脸怨念，“大半夜起来给他冲感冒灵，黑灯瞎火的，老感觉走廊里站着人，给我吓得做一宿噩梦。”
叶嘉接过唐秋风随手递来的口罩，道了声谢。
他戴好口罩，下节课还要继续录像。
山村中学的主课都是三节连课，今天上午教的是化学，因为没有实验室，也没有多媒体幕布，杨思楠在黑板上手动画出试管、量杯，用不同颜色的粉笔代表各种反应。
同学们很认真，伏案记笔记，一笔一划照抄下来板书，也用各种颜色的水笔，进行详细记录。
下课了。
孩子们吵吵闹闹，成群结队地蹲到走廊上，悄悄往操场上看。
操场上还停着物资运送车，三辆越野最为亮眼。
漆黑流畅的车身、优越的性能，阴云之下不动如山的沉稳气势。像一头蛰伏的野兽，无言的彰显着存在感。
物资没有派发完。
这会儿操场上很吵闹，村干部带头与华腾的人统计物资消耗与剩余。
沈知韫站在人群之中，他个头太高，气势也不一样，冷淡沉敛，一身西装革履，头发被冷风吹的微微凌乱，正在听梁特助说话，接过厚厚一沓文件，签了名字。
似有所觉。
他朝教室的方向看来。
叶嘉收回了视线。
上课铃声很快响起。
学生们第一时间回到班级坐好。
杨思楠在学生群体中威名极盛，生活上温柔耐心，学习上严格重视，拍录她的视频不需要任何干预手段。
尽管今天状态不好，杨思楠课上讲述的知识点仍然井井有条，叶嘉拍了几张教学工作照片，放下摄像头后，觉得喉咙微痒。
他镇定地喝了口热水，在彭明明以为他也要光荣中招后，叶嘉蹙着眉头，拉开领口拉链，雪白的皮肤沁着细汗和薄红，一看就体力旺盛，且身体强壮。
正值二十一二岁的小年轻，身体素质果然不是盖的。
彭明明被鼻炎和感冒弄得头晕眼花，每隔五分钟就要拉下口罩擤鼻涕，见状羡慕的眼都绿了，“想当年，我刚毕业的时候……”
唐秋风无情打断他，“也就两年前，别整的跟七老八十一样。”
“你懂什么，”彭明明控诉，“人一旦上了班就会染上班味，跟毒.品一样，一点点腐蚀掉身体和精神，我现在早就不是刚毕业那个我了！”
叶嘉笑着听他们逗趣，转而被郝悦叫到讲台前。
“来，给我和杨老师拍张合影。”郝悦招呼他道。
叶嘉：“好。”
-
操场之上，铅云笼罩。
吹过身侧的风带着潮湿的水汽和薄雾，太阳没出来，四周光线仍然昏暗，路灯投洒下明亮灯光，一箱箱物资收集好，由领头人送往其他灾区。
沈知韫和村长商定了部分合作条款。
清水村坐落于群峰之中，位置得天独厚，每年雨后冒头的菌子都新鲜美味，颇负盛名。这些年县城重点发展菌子养殖业，清水村西南角也有一处养殖基地，亩数不大不小，足够弥补村里春季季度的花销。
沈知韫并非来做慈善，他与思博悦来饭庄关系匪浅，是三位创始人之一。
他能为村里牵条线，春季新鲜采摘的菌子以市场价卖给思博悦来饭庄，解决村里销售难、中间商压价的尴尬局面。
至于村里人后续会不会扩大这条生产线，菌子品质能否达到思博悦来需要的标准，都看村里接下来的部署。
商定完大致协议，沈知韫便回了车。
梁特助随他上车，打开笔记本电脑，在安静的车内低声道：“沈总，悉尼的事情已经收尾完毕，沈墨先生不日将返回海市。这趟回海市后您要出席两次会议，事关董事会人选变更……”
车内暖气充盈。
熏得人昏昏欲睡。
安娜在副驾处理文件，手指轻敲键盘。
冷不丁的，两个人都听见一声轻咳，梁特助顿时闭嘴，抬头看去，沈知韫手持ipad，幽光倒映在他脸上，他侧脸线条英俊明晰，眉头微微皱着，鼻梁架着一副银边防蓝光眼镜。
黑色商务大衣穿在身上，衣摆下垂，布料在幽光下呈现出考究的暗色质感。
梁特助和安娜静静看着他戴上口罩。
即便戴上口罩，沈知韫眼睛仍然幽邃冷淡，嗓音略微有些哑，布置任务：“让沈墨尽快回来，不用来海市，回京城。”
梁特助了然，从他这番话里听出接下来华腾内部将发生的大清洗。
“是。”
安娜道：“沈总，需不需要给您弄点感冒药？”
沈知韫顿了顿，在安娜以为他会拒绝时，他合上平板，光线骤暗，男人的五官隐匿在阴影中，看不太清。
“嗯，”沈知韫道，“别让他看见。”
这个他指的是谁，在场三人心知肚明。
安娜下了车，撑伞去后面的越野车找药。这趟出来，药类也是支援灾区的必备物资，清水村受灾不严重，整合出来的感冒药、退烧药、消毒用品都送给了村里的卫生所。
村民们随时可以去卫生所取用。
救援队于下午陆陆续续出发，转道前往距离这里不远的其他县城，进行抢险救灾。
下午村子里来了很多人。
县里的领导过来视察情况，县城记者跟随，两方人碰面，友好的进行了交流。
郝悦素材拍的多，备份后免费给县城记者们一份，一时间关系更加融洽，连带着后续拍摄，对方都提供了不少帮助。
明早他们就该返回海市了。
在清水村的最后一顿饭，是在饭店吃的。
张校长做东，包了个小包厢，热热闹闹坐了一大桌子，有几个老师没来，感冒的严重，实在来不了，现在在卫生所输水。
饭过半巡，张校长起身感谢道：“这顿饭迟到了太久，本该是为各位接风洗尘的接风宴，现在反倒闹成了送行宴，对此，我深感歉意。”
“如果还能有机会能与各位见面，我一定会补足这次的缺失，好好招待大家。”张校长以茶代酒，郑重地喝了杯茶，朝在座的叶嘉等人鞠了躬。
他两鬓斑白，年过半百。
在村子里德高望重，做出如此的举动，让叶嘉等人全都心惊的站起身，连连阻止。
杨思楠在一旁笑，郝悦送给她一套护肤品，握着她的手，“有机会去海市找我，我带你玩一圈。”
“好啊，”杨思楠是个爽朗大方地性子，轻轻抱了抱她，“谢谢。”
一顿饭宾主尽欢，吃吃叙叙，时间便到了深夜。
十一点半。
村子里很安静，农家人晚上睡得早，天一黑就不再出门了，街上灯影寥落，小超市还开着门，老板却不知所踪。
吹着深夜冰凉的风，大家各自上了车。这趟来吃饭骑的是小三轮，小三轮后车厢挂着透明挡风帘，一路晃晃荡荡的行驶在路上，经过卫生所前面的路时，叶嘉打眼一看，看见小超市里出来一个人。
卫生所盖在村中心，门口的路是水泥路，很平整。
一辆越野车停在大榕树下，叶嘉脸颊还有些被空调暖风熏出来的红，眸光却很冷静，叫前头的唐秋风把他放下。
“你在这下？不回宿舍了？”郝悦皱眉问。
叶嘉找了个借口，“我去卫生所买点药。”
“你也感冒了？”郝悦讶然。
“还好，去量个温度看看。”
郝悦没再说什么，点点头：“那你去吧，注意安全。”
叶嘉下了车，寒风中，他身段修长、挺拔，冲锋衣包裹住脖颈下颌，一头乌发凌乱，背影落拓又分明。
郝悦挑了挑眉，从那辆越野车上收回视线。
彭明明还有点奇怪，“我屋里就有温度计和感冒灵，干嘛不让我说？”
“你说什么说，”郝悦没好气的瞪他，“明天还想不想坐专车走了。”
“那当然想。”彭明明老实道。
郝悦：“想就闭嘴。”
……
梁特助买了个五块钱的牛奶面包，裹紧了外套，才从小超市出来，打算再买瓶水，眼角余光就瞥见一道熟悉的人影。
他一时汗毛直竖，差点没拿稳面包，“叶……叶先生。”
梁特助推了推眼镜，自打被叶嘉发现身份，接着用这身份对付了沈知韫一把后，梁特助就不敢再小瞧叶嘉。
以前他觉得叶嘉是个刚出校园的学生，天性里带着学生气的单纯，现在可不敢再这么想了，叶嘉明显不是他想象中的温和乖巧。
能跟沈知韫同频合拍，某种程度上，叶嘉绝不是个好糊弄和好招惹的人。
“梁特助，”叶嘉冲他一笑，目光落到他手上，“这么晚了，你怎么在这。”
梁特助不敢瞒他，“沈总在卫生所输水，我来给他买点东西。”
“他感冒了？”
“体温有点高，是发烧。”
叶嘉闻言一顿。
梁特助见缝插针，叹口气，道：“听医生说是着凉惹得祸，再加上这些时日太疲惫，飞机飞了十几个小时，没休息好，三餐也不准时，种种缘故堆积在一起，就扛不住了。”
说完，他悄悄去看叶嘉，正对上叶嘉似笑非笑地眼神。
梁特助：“……”
梁特助闭嘴，主动把面包和热牛奶递给他：“我多嘴了。”
“没事，”叶嘉没接过东西，“你拿着吃吧，别也累垮了。我去给他买点东西带过去。”
梁特助一愣，隐隐激动，推了推眼镜：“您要去看沈总……那我回去了？”
“回去吧。”
叶嘉走进小超市，买了两袋面包，输液的人最好不要喝水，叶嘉不确定沈知韫会不会渴，还是给他买了瓶电解质水。
买完东西，他去了卫生所。
卫生所门口有一小片空地，水泥地面，路灯幽幽，诊所内空间不大不小，一个输水大厅，摆着几排椅子，左手边是药房，右手边是诊室。
正厅角落坐着一个人。
屋里暖气开的高，沈知韫脱了外套，搭在手肘。他仰靠着座椅，阖目养神，眉头微微皱着，周身散发着生人勿扰的冷淡气息。
左手输着液，细管蜿蜒，吊瓶才降低三分之一的高度，估计还要输个半个多小时。
叶嘉坐到他左手边，沈知韫没睁眼，语气有些疲惫，“你去休息吧，明天的会议暂时推迟，改到后天。”
他没听到梁特助利落的回应。
耳边有窸窸窣窣的声音。
声音不大，沈知韫缓缓睁开眼，眼底倦意寥落，沉沉的侧头看去：“你……嘉嘉？”
沈知韫瞳孔一缩，叶嘉嗯了声，已经把塑料袋撕开，浅褐色暄软的面包散发出淡淡香气，电解制水也拧开瓶盖，放到手边。
“梁特助说你没吃晚饭，”叶嘉道，“怎么弄的？”
或许是发烧引起的，沈知韫脸色不正常，带着病态的红，眼眸一如既往幽深平静，下眼睑却同样因为疲倦、血丝，而颜色深浓。
他罕见的脆弱模样。
修瘦分明的手抬起，温度灼烫，轻轻碰了下叶嘉的指尖，便接过面包，语气中有些笑意：“谢谢。”
“昨晚吹了点冷风，”他没有吃面包，而是向叶嘉解释道：“明天要回海市，输水好的快点。”
叶嘉点点头，拿起他的大衣，让他穿上。
沈知韫眼底笑意漫开，想说些什么，叶嘉便道：“知韫哥，你年纪不轻了，别像年轻人一样以为吹冷风是小事。”
沈知韫笑容一僵，神情掩映在角落的阴影中，好半天，他才若无其事的接过叶嘉手里的大衣，披到肩头，“也许是淋雨淋得。”
“嗯。”叶嘉没多说什么，看他披好外套，目光便挪了回来。
身边，沈知韫在吃他买的面包，吃的缓慢，偶尔会轻轻朝他看来，观察他脸上的情绪，一块面包不大不小，刚刚好饱腹。
吃完，拧开瓶盖的电解质水便递过来。
沈知韫温和的注视着他，“谢谢。”
“不客气，”叶嘉也很客气的回，“照顾你是我的责任。”
笑容又僵住，沈知韫拿着水，插着针管的左手动了动，指尖蜷起一个弧度，又克制的放松，唯见手背上绷紧的青筋。
他喉结滚了滚，哑然：“嘉嘉，我们之间只剩下责任了吗？”
“不，”叶嘉说，“还有你的共同财产。”
沈知韫彻底安静。
他静了几秒，开始迅速回忆昨天与叶嘉的每一次对话。
很明显，叶嘉还在生气。
甚至因为他昨天的一些话，更加生气了。
生病让他的思维运转迟缓，神经紧绷，注.射入体内的液体冰凉，他疲惫的无法精准听出叶嘉话里的意思，也无法针对这意思，进行补救和挽回。
沈知韫素来精通各种谈判技巧，谈判桌上无往不利，可以冷着脸，不紧不慢的驳回合作商每一项不合理的诉求。
只是现在，新来的“谈判商”与他人不同，他让他心软、珍重、爱护，比起谈判，坦诚相待才是真正该做的事。
“嘉嘉，我又让你生气了吗？”思虑许久，他有些谨慎的问。
叶嘉点头：“嗯。”
“我该怎么做。”沈知韫看着他，发烧使他看起来带着几分憔悴，但他眼神温和，气氛也没有昨天的紧绷与一触即发。
在这空荡荡的卫生所里，沈知韫披着大衣、输着水，好像终于寻到了一点正确认错、求得原谅的方式。
“我希望你能原谅我，”他右手挪动，轻轻触碰叶嘉的指尖，温热的体温交融，夜色似乎也跟着宁缓下来，“所以嘉嘉，我该怎么做，你才能原谅我？”
角落的阴影笼在沈知韫深挺的眉骨上，没了凌厉、冷淡，只有静默无声的服从，他声音愈轻，“不原谅也可以，只要能让你消一点气。”
他应该给叶嘉更多时间，也给叶嘉足够的主动权。
他犯了错。
就该温顺的低下头颅，祈求对方的宽恕。
而非像昨天那样，不顾对方的意愿，强硬的堵住叶嘉的嘴。
叶嘉没有回答他，他手撑在椅子上，紧绷的唇角在沈知韫看不见的地方，如冰雪消融般微微松了松。
“不是不可以原谅你。”寂静中，叶嘉终于开了口，他没看沈知韫，垂眼说道：“作为交换，我也告诉你一件你不知道的事。”
沈知韫唇边有些许笑意，静静望着他：“好。”
“我其实是一。”叶嘉说。
笑容缓缓僵在脸上，沈知韫因为发烧而迟缓的思绪越发沉重，他若无其事的，嗯了声，右手扯松了领扣，试图去理解叶嘉话里的意思。
“嘉嘉，你是一……这样，好，我知道了。”
“所以你能让我在上面一次吗？知韫哥。”叶嘉认真的问他。
沈知韫低头与他对视，唇边笑意不变，发烧令他意志昏沉，他的思绪里仿佛只剩下了一个念头——让叶嘉消气。
幽深的瞳孔映出叶嘉一本正经的脸，沈知韫平静的，点下头：“可以。”
“真的可以？”叶嘉又问他。
“可以。”沈知韫依旧点头，在这昏暗的夜晚，专注的、沉静的盯着叶嘉的眼睛，病态苍白的脸上情绪是淡的。
他俯下身，呼吸间温度滚烫、灼烧，却克制的没有离叶嘉很近，“嘉嘉，这样就会消气吗？”
“嗯，会消气。” 叶嘉唇瓣翘了翘，回答他。
沈知韫便也笑了，倦意如潮水般沉沉卷来，他混沌疲惫的大脑无法思考太多。
终于得到一丝回应，他蜻蜓点水般吻了吻叶嘉的额头，道：“好，那就什么都可以。”

第49章
*
-
第二天上午九点，操场上原先停放越野车的地方又多了辆九人座奔驰商务车。
张校长等人一早便等在教师宿舍门口，跟众人一起吃了最后一顿早饭，为他们送行。
今天的天空仍然是暗的。
昏沉沉一片。
叶嘉走在彭明明身后，手里大包小包拎着东西，都是乡亲们热情赠送的土特产和干菌子，把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连带着座椅之间的空隙都放了东西。
郝悦晕车，去坐了副驾。
驾驶座上有个一身黑衣的保镖，负责开车。
车内空间宽阔，小电视上放着早间新闻，立体音响环绕，条形灯带散发着柔和微光。
郝悦转身去问叶嘉，“你不……去前面坐？”
她言语含蓄，眼底却有些调侃的笑。
叶嘉昨晚睡得晚，今早八点才醒，匆忙洗了把脸、刷了个牙，额前碎发湿润，眼皮被冷空气刺激的薄红。
他不笑时清冷，典型的冷系美人。
此时一脸镇定地与郝悦对视，片刻后，耳根微红，“你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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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啊，你难道还想瞒我？”郝悦乐不可支，“老唐他们应该都能猜到点，但没我知道的多。安娜是总裁办的文秘，什么人才能让她不远千里跟在身边来这里一边支援一边工作。”
这人的身份已经很明显了。
堂堂华腾总裁，跋山涉水，在清水村没有完全解困时，冒着偌大风险亲自前来灾区，送物资、帮忙修路，联系上层放行，光这其中种种环节想要打通，就非普通人力可以所为。
郝悦起初也深深震惊过，后来再一想，她跟施吕几人默默无闻这么多年，莫名其妙就拿到了台里的重磅节目，还有华腾冠名赞助，肯定靠的不是她郝悦的人格魅力。
电视台水深，关系网错综复杂。
比拼谁的后台更硬的地方。
沈知韫为叶嘉保驾护航，连带着他们也能享受到背靠大树好乘凉的余荫，这就足够了。
言归正传，笑完，郝悦问：“你真不去跟沈总一辆车？”
叶嘉点头。
“闹矛盾了？”郝悦有点替他担心。
叶嘉轻轻挑了眉，不知想到了什么，唇角微翘：“没有，他现在应该更想静静。”
郝悦：“？”
车辆于半小时后出发。
前面三辆越野车缓缓驶出操场树荫，气场强大。
最后面的越野车行至商务车后，默默殿后，排查情况。
“这是什么情况？”正跟唐秋风一脸艳羡的讨论这辆车多少钱、什么性能的彭明明抬头，仿佛发现了什么大秘密：“我靠，前面那辆车里坐的谁？咱们都跟着沾光了！”
没人搭理他，唐秋风继续调试小电视。
赵佳然戴上眼罩、上两天班再没任何精心打扮的心思、一脸没睡好的怨气，施吕老神在在，倒是临时进组的仲子航、李想对视一眼，没多说什么。
他们也是聪明人，知道这其中必有蹊跷。
光是华腾为了个在这里拍摄节目的节目组亲自叫救援队来救援，就足够所有知道此事的人琢磨缘由了。
目前一切还算风平浪静。
等回了电视台，那才是人精扎堆的地方。总有头铁、背景硬的想来横插一脚，他们尽管看着就是了。
-
越野车内，沈知韫目光从后视镜上收回。
车内光线充足。
不同于商务车内的有说有笑。
沈知韫左手背贴着纱布，倦意淡淡，他身前放着一部笔记本电脑，电脑上行文密布，整齐的四号字体隔空传送着京城的消息。
梁特助在他身边坐立难安，心道这俩人是和好了还是没和好，半晌，才打破寂静问：“沈总，不如我去跟叶先生换个位置。
副驾上的安娜幽幽投来死亡凝视。
沈知韫道：“不用。”
也不知道是不是梁特助的错觉，沈知韫说这话时微妙的停顿了片刻，窗外暗沉光线勾勒出他明晰的侧脸，他眼睑没抬，忽然开口：“上车前嘉嘉叫你做什么？”
“哦，”梁特助推推眼镜，连忙回道：“叶先生问我您的身体情况，我跟他说您已经退烧了。”
“就这些？”
梁特助不明觉厉：“是的，就这些……对了，叶先生还让您等着。”
沈知韫一顿，缓缓侧头看他，像是没听清，又不轻不重的问了遍：“他让我什么？”
“他让您等着。”梁特助尴尬，“……我没敢深问。”
谁知道这是不是你们小两口的暗语。
真的羞死人了。
这话说完，车内一片安静。
安娜都有些八卦的抬了抬头。
片刻后，当着梁特助的面，沈知韫合上了电脑。
他苍白病态的面上情绪不变，尽管一夜没睡好、外加发烧，气场仍然强大，压低的眉眼投下幽深莫测的阴影，平静的嗯了声。
搭在扶椅上的指节轻轻叩了叩，沈知韫看向窗外。
群峰连绵起伏，森林茂密。
晦暗的透不进半点天光。
昨晚昏沉的思绪在这一刻彻底变得清晰，一幕幕如同画面重放，包括与叶嘉的每一次对话、叶嘉的每一声回应。
想在上面一次。
他若有所思，深黑的眼睛微微眯起，极快的掠过一丝笑意。
*
-
回到海市，已经是隔天上午。
这一路走走停停，叶嘉始终跟着郝悦组，没有私下找过沈知韫。
这让暗中观察的仲子航与李想越发摸不着头脑。
商务车空间大，大家一路上偶尔打打牌、聊聊天，剩余时间都在补觉。等回到晴空万里的海市，一行人从车里下来，全都精神抖擞的利索模样。
郝悦第一时间让大家上台里洗澡换衣服。
身为节目组固定成员，为以防万一，节目组里有大家的衣柜，里面放的都是日常装。
这趟出门叶嘉只带了两身换洗衣物，彻底洗了个大澡，清清爽爽的出来，电视台熟悉的装潢令他竟产生了些恍如隔世之感。
彭明明等人也从浴室出来，迎着落地大窗外明媚的阳光，湿润了双眼：“啊……太阳！”
“啊……”唐秋风穿着大短裤，看了眼手机：“高温。”
“30&#176;，太狠了，我都想穿背心出去了。悦姐刚给我发了短信，让咱们直接回家休息，明天也不用来台里。”施吕道。
“不来台里，那去哪儿？”唐秋风问。
“李主任那边得知咱们这趟不容易，专门给咱们放了两天假，”施吕笑道，“回家该睡睡，该玩玩，走吧。”
他们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行踪成谜。
在电视台其他节目组的人眼里，便有些不是滋味了。
电视台里没有秘密，李明知专门把郝悦叫走询问这次拍摄的具体情况，还不忘安抚节目组成员心理健康的事情已经传开。
凭什么？
要说关系硬的，节目组里不是没有。
连安笙背靠连氏金铺，照样连李明知的脸都没见过；娱乐台两个家境优渥的大小姐，已经隐隐约约跟娱乐圈搭上边了，还是没能得到李明知的青睐；更有三台四台的台柱子亲自培养出的小主持人，除了晚会上能露个面，跟上层一起吃饭的机会都没有。
怎么郝悦就这么特殊，节目筹办期间几次被李明知叫走亲自指点。就连第一期节目的主题都是李明知指定的，采访大纲审了又审。
私底下各路小道消息纷飞。
当年赵露露跟陆空搭上边，李明知都没有跟赵露露详谈过。陆空的身份地位在这摆着，郝悦到底是上了什么大船，才能获此殊待。
顶着台里各色复杂的目光。
郝悦心中无奈，知道目前自己是必须得背上这个关系户的‘黑锅’了，她直奔李明知办公室，敲了敲门，得到应许后步入。
办公室内，李明知放下电话，抬头看她，直入主题：“把节目录制期间发生的事告诉我。”
“全部吗？”郝悦问。
“全部。”
李明知看她一眼，语气平静：“你是聪明人，出了这扇门，有些事就好好藏起来。”
*
-
中午，叶嘉跟彭明明等人一起吃了饭。
大家都不急着走，下午又看了新上映的电影，吃完晚饭，悠闲地逛到八点多，才各回各家。
云锦苑一如既往静谧安详。
高楼矗立，任何一平台都能俯瞰江湾。
江湾夜景繁华，已然亮起霓虹灯光。
迎着暮色，叶嘉摁了楼层，电梯门开，他扫到门外有一双锃亮、干净的皮鞋。
沈知韫已经回来了。
步伐微微顿了顿。
叶嘉莫名有点紧张，他没贸然进屋，而是在门口冷静了一会儿，这才提着一个小塑料袋，推门而入。
屋内很静。
客厅灯光昏黄，坐着一个影子。
沈知韫一身浅灰色家居服，不知等了他多久，听见声音便朝玄关看来。他凌乱黑发下的眼睛看不出情绪，眸光深邃、温和，掠过他指尖的小袋子，再落回他脸上。
“嘉嘉。”男人起身，走过来。
高大颀长的身影拓在地面，影子延伸，与客厅角落花瓶投射下的阴影融合，逐渐看不出棱角。
“买的什么？”他问叶嘉。
叶嘉故作镇定：“你会用得上的东西。”
“哦？”沈知韫轻轻挑了眉，不动声色地笑了下，垂敛的眼睑下眸色更深，阴影拉的更长，他终于走到叶嘉身前站定，低头看他，“我会用到的东西？”
玄关处做了两层台阶，用来区分内外。
叶嘉本就比沈知韫矮了半个头，灯光被挡在身后，沈知韫身体轮廓被勾勒得结实分明。
他俯身压过来，几乎将叶嘉整个人禁锢在怀中，循着叶嘉手里的袋子而去，却又在拿过袋子时，漫不经心的撩起眼皮，像某种即将狩猎的兽类，盯住叶嘉：“家里的还没用完，怎么又买？”
“仪式感。”
叶嘉依然镇定，却不由得后退一步，抬眼看他：“知韫哥，你不会反悔吧？”
“当然不会。”
沈知韫朝他一笑，语气十分自然，问他：“嘉嘉，你是想在这里，还是回卧室？”

第50章
*
“去卧室吧。”叶嘉狼狈的先行一步，避开了沈知韫的眼神。
他快步向前，身上还带着火锅的香气。
今晚的聚会大家吃的火锅，火锅蘸料和菌汤的香味几乎浸透了发丝，进了主卧，叶嘉便准备先去洗个澡。
关门时。
沈知韫的手不轻不重的隔住门，垂眼看他，眼底有些意味不明的笑意，“不一起吗？”
叶嘉一顿，耳根的红蔓延到颈侧。
他颈子修长，如白玉般莹润无暇。
乌黑发羽散落在后颈处，眼神清凌凌的，慢吞吞应了声，“……可以。”
海市的天气高达30&#176;，叶嘉穿的白T恤牛仔裤，学生气十足的一身打扮。
如果说前天跟沈知韫说自己是一这句话是专门为了戏弄沈知韫，那今天，看着眼前如此配合的男人，叶嘉的心情逐渐有些复杂。
讲真的。
他怎么感觉沈知韫比他还激动。
难不成沈知韫真想让他当一。
在脑海里艰难的挣扎片刻，叶嘉决定成全他。
他脱掉上衣，T恤下的肤色雪白流畅，腰腹窄瘦下陷，有着青年人特有的柔韧与力度，屋里开着空调，温度适宜。
忽略耳垂的红，叶嘉的神色很正经，学着过往沈知韫与他亲昵时的模样，微微仰起头，扯下男人格外配合的领口，犹豫片刻，还是只亲了下沈知韫的侧脸。
他这一口亲的短促、轻柔。
如同蜻蜓点水。
沈知韫含着笑意的深黑眼眸缓缓看向他，浴室磨砂门前的光线暗沉，被他宽阔的肩背挡了大半。
他不疾不徐的箍住叶嘉的腰，在叶嘉反应过来不对前，悉心讲解道，“嘉嘉，怎么只亲脸。”
叶嘉有点懵，“那亲哪儿？”
“既然想在上面，就要有充分的耐心挑起对方的*欲，”沈知韫道，“在进浴室前，你应该先试图勾起我对这件事的兴趣。”
原来这件事还有这么多讲究。
叶嘉似有所悟，突然有了一种身为男人的责任感，重新扯住沈知韫的领子，在沈知韫顺从的压低身体时，微红着脸，蜻蜓点水的亲了亲沈知韫的唇瓣。
“……咳，”他手上的T恤被他揪得不像话，找补道：“那个，等我洗完澡再说吧。”
沈知韫脸上的笑意再也忍耐不住，唇边弧度放大，他压抑着喉中即将溢出来的笑意，自然的点点头，与叶嘉一同走进浴室。
“好，我们先洗澡。”
一个战斗澡洗的很快。
洗完澡出来，叶嘉雪白的脸颊浮着红，头发湿润乌乱，随意垂在额前，他身上衣服穿的板板正正，米白色家居服，剪裁得体流畅。
一如既往的舒适。
想来也不可能是沈知韫以前说的打折款，更像是定制。
沈知韫头发同样潮湿，他已经坐到昏黄的床头灯旁，笑着侧头看来，晦暗灯光勾勒出他英挺深邃的侧脸，一股令人无法忽视的侵略性。
这种侵略性却被眼中柔和的笑意冲散，沈知韫拍了拍身边的床铺，示意叶嘉来坐。
“嘉嘉，现在开始吗？”
一个热水澡其实已经把叶嘉冲的清心寡欲。
尤其洗澡的时候沈知韫一直在亲他，眉、眼、唇、鼻，湿漉漉的含着浴室潮湿的水雾，嘴上打着学习的主意，实际上亲完后，叶嘉只想躺上床睡觉。
他没有依从沈知韫的话，坐到床边。
而是停下擦头发的动作，拿着毛巾，走到沈知韫身前，俯下身，印下一个柔软的亲吻。
他笨拙的撬开沈知韫的唇，实在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便一下一下亲着男人的唇瓣，像刚学会啄食的雀鸟一般，透着些无措的呆板。
沈知韫纵容他这样亲。
一个缱绻的、长达五分钟的碎吻，结束后，叶嘉面颊绯红，额发滴下的水珠落到沈知韫脸上，蜿蜒的沿着男人挺直的鼻梁滑落。
沈知韫唇色同样深红，眼底幽深情绪起伏，又被他克制的压下。
“就这样吗？嘉嘉。”他问。
宽厚温热的大掌扣在叶嘉腰侧，指腹缓慢的摩挲，这是一个压抑的、自持的动作，仿佛在抑制某种不受控的沸腾情绪，沈知韫看着他，“不继续了？”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叶嘉深吸一口气，额发仍在滴落水珠，他居高临下的看着沈知韫，轻咳一声，从床头柜上取出刚买的小袋子。
小袋子里面东西不多，背面写着注意事项。
叶嘉临时抱拂脚，借着不太明晰的灯光，偷觑注意事项上写的字，确定自己看的差不多了，这才示意沈知韫，“继续。”
“我该怎么做？”沈知韫笑问。
“先……先关下灯。”叶嘉手指轻轻一拍，刷的一下，四周一片漆黑，彻底没了任何光源。
落地大窗外闪烁的霓虹灯洒进些许光影，依稀能看清眼前人的五官轮廓。
沈知韫仍然十分顺从、温和，昏黄的床头灯关了后，他深邃的眼眸在黑暗中，慢慢找准叶嘉所在的地方，看着他。
叶嘉又俯下身来，一个居于上位的姿势。
他重新亲上沈知韫的唇瓣，这一次，沈知韫宽厚温热的大掌加重力气，不轻不重的压在他后背，在叶嘉还没反应过来时，反客为主，缠绵缱绻的吮吸叶嘉的舌尖、唇肉。
耳边瞬间响起暧昧不清的水渍声。
滚烫的大手如同某种封印，隔着浅薄的家居服上衣，浸透本就敏感柔韧的肤肉。
叶嘉肩膀蜷缩，受不住这汹涌的温度，他细白的指尖撑在沈知韫肩头，力气一点点被这深长的吻消解，最终无知无觉的跌坐到沈知韫腿上，仰着头，张着口，唇齿交融间缀下模糊水迹。
舌尖肿痛、发热。
汗水密布全身，湿漉漉的短发黏在颊边。
终于被放过，沈知韫额头与他相抵，嗓音沙哑而低沉，含着细微的笑意，说道：“这才叫接吻。”
叶嘉轻轻喘着气，乌润的眼睛漾着水，有些反应迟缓，好半天，才点点头，“我……我不来了。”
他没什么力气了，腿软、腰软。
大脑混沌，舌尖也又痛又麻，嫣红可怜的像软烂的小花苞。
“那还怎么原谅我，”沈知韫漫不经心的，“嘉嘉，你是要反悔了。”
“没有，”叶嘉呼吸不畅，撑着他的肩膀，偏过了头，莫名不敢跟他对视，“……我其实不生气了。”
他声音很小。
“真的不生气了？”沈知韫好似没听清，又问道。
“真的不生气了，知韫哥，你先放开我，我想去洗个澡。”
刚洗过澡的身上又都是汗。
叶嘉忽然发现自己的决定实在是吃力不讨好，而且还很累。
他觉得与其跟沈知韫在这件事上死磕，不如先洗个澡，睡个觉，等明天睡醒再说。
他这样想着，沈知韫修瘦分明的大手忽然压住他的后腰。
叶嘉瞳孔一缩，鸦翅般的眼睫细细颤颤，第六感催促着自己赶紧作出反应，喉中才挤出一句轻哑的“你干什么……”
沈知韫已经微妙的挑起眉。
他唇角一勾，突起的眉弓在眼下洒落淡淡阴影，眸色幽深、黑沉，注视着叶嘉，高大的身影若如某种开始狩猎的兽类，低笑道：“难怪不想继续了。原来是这样啊，嘉嘉。”
刚刚清醒一点的思绪转瞬间再次被拖入泥潭。
叶嘉唇瓣轻颤，说不出话。
“没事。”滚烫粘稠的呼吸沿着怀中人涣散落泪的瞳孔，一点点下移，直到落到唇瓣，落下细碎、温情的吻。
沈知韫的动作是与温情语气截然不同的强势，“第一次都会这样。”
他说着，吻掉叶嘉眼周的水汽，双手抚着叶嘉柔软泛红的脸颊，与那双湿蒙蒙的眼睛对视，语气愈发温柔、宠爱，“会让你在上面的，宝宝。”
*
今年不知抽什么风，才五月中旬，海市温度已经快三十多度了。
偌大的校园里绿意盎然，香樟树耸立挺拔，枝叶交缠。
上课的时间点，除了无所事事的大四生，其他年级的学生还在上课，校园内安静空旷，林荫大路零零散散走着几个人，全都大汗淋漓，戴着棒球帽。
“什么鬼天气？热死我得了。”
何子烨一觉睡到十点，现在出来觅食，他穿着大裤衩黑T恤，头发乱糟糟一团。
旁边周晋脸色白的像鬼，接连打了七八个哈欠，看来昨晚又通宵写文案剪视频了。
两个人自打毕业答辩结束后，就开始了毫无营养的养猪生活，整天吃了睡睡了吃，日子过得一成不变、十分堕落。
走那么一点路何子烨就累的直喘，他深感不能再这么下去了，干脆给叶嘉打过去电话。
昨天一回海市，叶嘉第一时间给各个联系人报平安。
何子烨早在知道西南下大暴雨的时候，就一直提着心，为他紧张。如今想到已经半个多月没见自己好兄弟了，便决定跟叶嘉约顿饭，顺便听听这段惊险的经历。
他打过去电话时，已经快十点半。
那头很快接起，却是含着深浓睡意的一句：“嗯？”
“喂，叶嘉！”何子烨扯着大嗓门，笑道：“怎么还睡呢？晚上出来吃饭不，好久没见你了，我跟周晋可想死你了！”
那头短暂的静了静，片刻后，响起掀被子起身的动静。
叶嘉似乎喝了杯水，声音逐渐恢复清醒，他嗓子仍是沙哑的，气息也不太稳，对他们说：“……你们来我家吧。”
何子烨一惊，“你跟沈哥新家吗？”
“……”叶嘉道，“对，我把地址发给你们。”
“好，我们下午就去！”
挂了电话。
何子烨一脸期待。
上次没能去成和平小区。这次叶嘉跟沈知韫搬了新家，他跟周晋可一定要去看看。要是可以，说不定他跟周晋也能在同小区租一套。
这半个月他跟周晋说闲也不是特别闲，两人也在各大房屋租赁平台找房源，但要么是价格太贵，要么是地点太偏，挑来挑去，一个入眼的都没有。
沈知韫亲自选的房子，那肯定有过人之处。
他们可得趁机好好学习学习。
周晋跟他想的一样，两人吃完饭，顺便转道去学校超市买点礼物，打算当乔迁礼送过去。
正买着东西，挑着烟酒。
微信叮咚一下。
有消息弹了出来。
是叶嘉给他发的定位。
叶嘉：[向您发起了位置共享——云锦苑]
云锦苑？
什么鬼？
海市还有第二个叫云锦苑的小区吗？
何子烨纳闷的点开位置共享。
三秒后。
哐当一声。
手机轰然落地。
何子烨：“卧槽！！！”
叶嘉，你这到底是换房子了还是换老公了！

第51章
*
-
出于对叶嘉人品的信任，何子烨觉得叶嘉二婚的可能性不高。
不过他还是狗狗祟祟的带周晋一起去买了‘二婚’礼物，上次给沈知韫送的烟酒，这次何子烨一视同仁，连牌子都没换一下。
“会不会太敷衍了？”周晋担心地问。
“敷衍什么。”何子烨正色的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洗了头、吹了发型，特意穿上一身干净整洁的衣服，活像是要去面试，“我尊重叶嘉的一切决定。”
周晋：“……”
周晋简直服了，不知道他哪儿来的戏瘾，他扶着额头，拍拍何子烨的肩膀，“少给自己加戏，走吧。”
出了校门，门口就是一长串出租车。
云锦苑离海大只有二十分钟的车程，到地方才中午两点。
一下车，云锦苑气派的门卫亭里便走出来两个保安，这两个保安绝不像普通小区的门卫大爷，他们身形精壮、有着属于退伍军人般的利落气势。
“请问你们找谁？”其中一人上前问道，态度彬彬有礼，并没有想象中的倨傲。
叶嘉提前给他们发过门牌号，何子烨连忙报出门牌号。
对方便回岗亭拨通电话，短短十几秒，再回来时，态度就更加恭敬，给他们放行。
何子烨一脸唏嘘的跟周晋走进这座大名如雷贯耳的顶级小区，云锦苑绿化极好，曲径通幽，还有似锦的花圃，葱郁的树林、草坪。
房子是一梯一户式。
到了二十六楼，电梯一开，一张熟悉的面孔便出现在眼前。
叶嘉穿着宽松的家居服，踩着白色拖鞋，乌发松散凌乱，一双笑眼弯弯，看样子已经恭候多时了。
“叶嘉！”何子烨顿时激动的扑了上去，“我的好兄弟！！！”
他活像头哈士奇，叶嘉被他撞的不留痕迹地变换了下姿势。
周晋也很高兴的看着他，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手里的红塑料袋窸窸窣窣的作响，“不错啊，看着挺有精神的。”
“台里给我们放了两天假，让我们好好休息。你们来的巧，晚上也在这里吃吧。”
叶嘉主动后退一步，带着他们进屋，摁了指纹后，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入户门开，霎那间，宽阔平整的落地大窗外，洒落无边明媚阳光。
清新海风沿着一扇窗户吹入，蔚蓝色窗帘轻盈起伏。
客厅整体呈莫兰迪色系，视野宽旷、朝阳明亮，U字形沙发正对面便是家用投影仪，旁边的储物架上随意摆放着游戏手柄，不敢想象打起游戏有多爽。
周晋一看到这投影仪加手柄魂都飘了，叶嘉没让他干看着，把手柄给他，让他随便玩。
何子烨把红塑料袋放茶几上，没封口的塑料袋内滑出来一条烟，两瓶酒。
“你们怎么还带东西来了？”叶嘉好笑道。
“一点小礼物，就当庆贺你们搬家了。”
除了烟酒，袋子里装的全是零食。
何子烨先把礼物放一边，四处看了一圈，有点疑惑地问，“叶嘉，你跟沈哥怎么搬云锦苑来了？这一个月得多少钱。”
听说云锦苑一个月的物业费就要六位数。
这种出租的房子物业费会算进房租里吗？
何子烨粗粗一算，就知道这一定是个天文数字。
他一个连每月两千的出租房都嫌贵的毕业生实名羡慕。
叶嘉道：“不是，这房子不是租的。”
不是租的。
什么意思，借住？
何子烨听不明白，周晋也放下了手柄，好奇的看过来。
叶嘉看着他们，如今已然毕业，何子烨和周晋都是他的好朋友，这点毋庸置疑，未来要是还想来往，瞒是瞒不住的。
索性叶嘉也没想瞒，便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大差不差的跟他们说了一遍。
其中着重强调沈知韫这家伙披马甲装普通人跟他结婚、然后被他无情戳破的囧事。
他说得口干舌燥，去接了水来。
何子烨和周晋因为听的太入迷，像在听小说，不知不觉也喝了不少水，三人面前的茶杯依次倒满，叶嘉最后做了总结：“就是这样，所以这套房子不是租的，是知韫哥买的。”
话落，一片死寂。
叶嘉拧着眉尖，不解的看着何子烨和周晋。
这么大的事你们就沉默以待吗？
何子烨自然看得出他眼底的意思，“哇……”
他干巴巴的，“我做梦都不敢这么梦。”
叶嘉有些无奈，“这种事情如果发生在你们身上——”
“嘿嘿。”周晋突然笑出了声。
叶嘉和何子烨一同看过去。
“抱歉抱歉，”周晋连忙喝了口水，润润喉咙，“……因为代入一下太爽了，没忍住笑出声了。”
叶嘉：“……”
冰箱里还有不少水果、零食和饮料，叶嘉打算拿点过来，跟他们一边吃一边聊。
才起身，走了两步，身后又响起一声压抑的笑声。
他缓缓转过身，何子烨连忙闭嘴，“咳，不好意思，我刚才也一不小心代入了一下。”
不过代入归代入。
以旁观者的角度看这件事自然不会有太大的情绪起伏，但何子烨和周晋都了解叶嘉，知道叶嘉恐怕不是那么容易能接受的。
“所以你跟沈哥吵架了吗？”何子烨担心地问，现在沈知韫身份不同往日，他担心叶嘉吃亏。
叶嘉点头：“吵了。”
周晋更务实，注重结果：“吵完了？”
“吵完了。”
“和好了吗？”何子烨和周晋齐声问。
叶嘉犹豫片刻，想了想：“……算和好了。”
他表情还算平静，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愤怒和恼火，看来是真的吵完了。叶嘉其实是个很好哄、且内心柔软的人，沈知韫跟他同床共枕一年多，应该比他们更清楚叶嘉的性格。
而且说实话。
就短短几次的见面经历，何子烨能感觉到沈知韫是真的把叶嘉放在心尖上疼的。
按叶嘉话里透露出的意思，沈知韫隐瞒身份跟他结婚，这伪装出的身份是个普通人且家境一般，但再看看他做的每一件实事——
一旦在海市就亲自接送叶嘉、想尽办法给叶嘉提供更好的居住环境、对待他们这些穷学生也以礼相待，初次见面甚至为了留下好印象而大手笔送礼。
一个人如果不在意另一半的交际圈，是不会下心思琢磨这些的。
这与金钱地位无关。
全看两人之间的感情深厚。
至于叶嘉和沈知韫之间有没有感情？哪怕何子烨是个不开窍的死直男，也能感觉到两人对视时眼神中温柔的情意，吵一架也好，话说开了，以后才能走得更长远。
何子烨想着想着，突然眼皮一跳。
……我靠，这种闺蜜聚在一起开茶话会顺便吐槽男朋友的氛围是要闹哪样啊！
他抽抽嘴角，努力想把话题转移到正经事上，还没开口，周晋先叹道：“那你们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是啊，”何子烨也问，“现在沈哥身份不同以往，你爸妈亲戚那边还要瞒着吗？”
“顺其自然吧。”叶嘉捏捏眉心，“我暂时还没想好怎么跟他们说，我爸妈正在带高三，没法分心，等年底回家再说吧。”
有关沈知韫的话题便告一段落。
聊聊天、打打游戏，无所事事的一下午就这么过去了。
晚上叶嘉留何子烨他们吃饭。
六点多的时候，他接到了沈知韫的电话。
“嘉嘉，在做什么？”
半开放式的厨房内，何子烨跟周晋头抵着头，在冰箱自带的购物小屏幕上选菜。云锦苑配置齐全，内部便有大型生鲜蔬菜超市，选完菜配货上门，半小时就能解决买菜难的问题。
叶嘉收回视线，悄无声息的离开厨房，站到落地大窗后，“在做晚饭。”
叶嘉不会做饭，家里的一切家务一直都由沈知韫负责。
不论是挑选四季衣物、做饭、打扫卫生，还是其他。
沈知韫嗓音温柔，不动声色地阻止道：“我给你叫外卖。新街刚开了一家粤菜馆，蒸排骨和烧鹅饭口碑不错，要尝尝吗？”
他与叶嘉说话常用询问的语气，像在哄人。
叶嘉也见过他与梁特助等人的相处模式，冷冽、寡言，讲究效率、雷厉风行。
在得知沈知韫是华腾总裁后，他就总有一种割裂感。
这割裂感经常让他忘记沈知韫高高在上的身份。
叶嘉顿了顿，摇头，“不用了，我邀请何子烨他们来家里玩了，今晚在家煮火锅吃。”
“好，”沈知韫没有再说什么，他从不干涉叶嘉的社交，“那你们玩的开心。我今晚九点左右回家，晚上有个会，可能要开的久一点。你一个人在家注意安全，关好门窗。”
“知道啦。”叶嘉垂眸，看着江湾之上霓虹灯闪烁的夜景，他对着手机道：“拜拜。”
……
何子烨和周晋选了不少菜，家里有现成的火锅底料。
鸳鸯锅正好能煮红油和菌汤两种口味。
三人没坐在装修华丽的餐厅，而是搬着小桌子，到客厅，点开一部最近热门的电视剧，围着桌子涮菜吃肉。
吃累了偶尔眺望一下窗外，江面游轮徐行，灯火辉映。
何子烨还从冰箱里找到了几扎啤酒，三人很久没这么聚过，再加上对叶嘉这趟出外景的事好奇，边聊边喝，不知不觉就玩到了很晚。
九点十分。
门外准时响起一声轻“滴”。
指纹解锁，门开了。
沈知韫身量高大、挺拔，手肘搭着外套，穿着衬衣西裤。他额发略微碎乱的垂在突起的眉弓前，身上裹挟着淡淡的酒气，抬头望向正对面的茶几，哑然失笑。
四四方方的小桌子旁，何子烨跟周晋面颊通红，喝的有些醉了，但神智仍然清醒。他们一脸无奈的收拾着桌子，看着靠在沙发边，昏昏薰薰的叶嘉。
叶嘉酒量浅。
三瓶啤酒就喝的半醺。
他喝醉了很乖，就是困，随时会眯起眼睛打盹，又不会真正的睡过去，小鸡啄米似的点点头，再睁开洇着薄红的眼尾，呆呆地看着虚空，谁说话就看谁，然后捧场的微笑。
这幅样子的叶嘉，何子烨跟周晋没少看过。以前在外面大排档吃饭，叶嘉要是半醉，那绝对是醉的最省心的一个。
现在来人家家里玩，把人家主人给灌懵了，哪怕厚脸皮如何子烨，都有点尴尬。
听见门口传来的声响，两人立刻看过去，见到熟悉的人影，连忙起身，晃晃脑子，清醒道：“沈哥！”
他们声音有点大。
玄关亮着昏黄而温馨的照明灯。
沈知韫挂好西装外套，衬衣衣袖卷到手肘上方，他换下皮鞋，脸上有些许笑意，对他们轻轻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漆黑的眼底映出叶嘉迷迷糊糊的脸，径直走向叶嘉，俯身，将人抱了起来。
闻到了熟悉的气味。
叶嘉埋在他颈窝，无声蹭了蹭。
“这是喝了多少？”沈知韫笑着问。
何子烨不好意思的比了个三，“叶嘉喝了三瓶。”
桌面已经被他们收拾的差不多，客厅的换气机也在排除气味。
何子烨和周晋想要告辞，沈知韫送叶嘉回了卧室，再出来，便叫住他们，“喝醉了还走什么，今晚在这住吧。”
两人都是一愣，在这里住？
他们显然没想到沈知韫会邀请他们住下，受宠若惊的同时，还是拒绝了，“不了，沈哥，这离学校不远，我们打个车就回去了。”
“时间不早了，你们喝醉了我也不放心，就在这住一晚吧，明天醒酒了再走。”
沈知韫笑道，他自带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气场，被那双深邃温和的眼睛注视着，何子烨和周晋挠挠脑袋，答应下来，“那好，麻烦您了，沈哥。”
沈知韫领他们去了客房，两间客房挨在一块，共用一间浴室。
客房衣柜里放着供客人穿的衣服。
何子烨跟周晋两个二十来岁的大小伙，这会儿虽然喝了酒，智商还是在线的，当然不用沈知韫手把手的教怎么用浴室。
两人连声道了谢，表示自己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后，沈知韫便没有再多留，转身回了客厅。
他弯腰收拾残局。
何子烨和周晋已经把桌子收拾的干干净净，因为没找到拖把，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地面的垃圾，沈知韫打开扫地机器人，又把桌子搬回厨房。
临走前，他还把叶嘉落在沙发的睡毯拿上。
推开卧室门。
床边歪歪斜斜坐着一个人影。
人影勉强保持一分理智，低着头，眯着眼睛脱掉沾染了火锅气味的衣服。
他脱得缓慢、迟钝，整间卧室只开了浴室的灯，落地大窗外闪烁的霓虹灯洒进来光影，勾勒出青年柔韧清瘦的脊背。
一片温软雪白的肤肉，因为昨晚的荒唐，零零散散印着些许吻痕。
叶嘉头发乱糟糟的，领口窝的凌乱，他甩掉脱下来的家居服，晃荡着起身，要脱裤子，但因为没有能支撑身体的着力点，而有些踉跄。
正因身体重心不平衡而左右歪斜。
手边忽然搭来一条胳膊。
扶着这胳膊，叶嘉顺利的脱掉裤子。
裤子被他踢到一边，床边柔软的灰鼠毛地毯上，他赤脚而立，足踝纤瘦莹白，仍然乖巧的环着一条红色脚链。
喝得太多，叶嘉眼睛湿红，慢半拍的去看这扶着自己的好心人。
好半天，他才抿了抿唇，“……知韫哥。”
嗓音有些哑，轻轻的，很久没见过的乖顺模样。
沈知韫心都化了，屋里开着空调，温度还是有些冷，他展开睡毯，包住叶嘉，耐心的回答道：“何子烨他们睡了，我让他们住在客房。”
叶嘉思索能力被酒精沉淀的有些慢，很久，点点头，“好。”
“今天怎么想喝酒了？”沈知韫抱着他去浴室洗漱，问道。
叶嘉窝在他怀里，不想回答，把脸蒙在他颈窝，装困。
沈知韫也不在意，无声笑了下。
浴室里水温正好，浴缸放满了水，喝醉的人不宜洗太久热水澡，叶嘉困困的垂着眼皮，任由沈知韫给他洗头发、涂沐浴露。
他喝醉了以后乖的可怜。
沈知韫无法克制的俯身亲吻他，在朦朦水汽、拂动的水声中，叶嘉靠在浴缸边缘，湿发垂落，眼睑洇红，秀致的鼻梁缀下水珠，唇瓣柔软殷红，弧度完美。
沈知韫侧坐在浴缸旁的小板凳上，衬衣湿了大半，西裤颜色深，暂时看不出异样，他眉目温柔，刻薄寡清的冷淡气质全然消失不见。
直到。
水汽中，叶嘉撩起湿漉漉的眼皮。
缓慢的、笨拙的，张开唇，轻轻舔了下他的唇瓣。
沈知韫霎时一僵，深黑的眼眸顿时定定看来，他嗓音微哑：“……嘉嘉？”
叶嘉撩完就跑。
打了个哈欠，洇红的眼睛没有与他对视，而是看着浴缸表面浮动的泡泡。
一个澡洗的很快。
沈知韫不敢让他泡太久，冲完身上的沐浴露，他便给叶嘉围上浴袍，抱他出了浴室，再给他吹头发。
“轰轰”声音中。
吹到一半。
叶嘉忽然又抬头，扯住他的衣领，很轻的亲了亲他的脸颊。
沈知韫指骨一紧，哑然，看着眼前这仗着醉意肆无忌惮的人，又有些无奈，修长的手指僵了片刻，才重新插入叶嘉的发羽，吹散那些水汽。
洗的干净的叶嘉被他抱上了床。
沈知韫准备去打扫浴室，他身上狼狈，深一块浅一块的晕开水痕，走了两步，被浅浅的勾住了手指。
回过头，埋在被褥里的叶嘉正在看他。
被子被他蒙到鼻尖下。
他看着沈知韫的眼神很安静，如水般流淌着静谧的情绪。
沈知韫呼吸紧了紧，最终还是坐到床边，揉了揉叶嘉的头发，“宝贝，在想什么？”
叶嘉视线游移，又开始看向一边，好像沈知韫身边有什么值得他关注的对象。
沈知韫勾起唇角，温和地笑。
他纵容叶嘉耍这些小脾气、小心思，并不生气，也不求个究竟，只是弯腰，轻柔的吻了吻叶嘉的眼睛。
这双不再看他的眼睛颤了颤，乖乖合上。
沈知韫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眼底笑意更深，被叶嘉指尖勾住的手缓缓收紧，逐渐十指相扣。
他道：“不想我走吗？嘉嘉。”
没有应答。
静谧的夜色中，唯有勾着他的手指仍在微微用力。
沈知韫俯下身，隔着被子，将叶嘉紧紧搂到怀中，他宽大的手掌反客为主，压在叶嘉后背，缓慢的顺了顺，带着浓浓的安抚意味，“不要怕，嘉嘉。”
他附在叶嘉耳边，一字一句道，“我会解决的，一切都会解决的。”
“不论我是谁，我都爱你。”
怀里的人慢慢蹭蹭他的下颌。
清爽的沐浴露香味蔓延。
衣领处有潮湿的水汽漫开，时隔一周，一直在他面前故作镇定的叶嘉，直到此刻才终于敞开心扉原谅了他。
泪水刺痛了沈知韫的心脏。
沈知韫不再说话，只亲吻着叶嘉的发顶，无声的安抚陪伴。
叶嘉声音带着潮意，有些哑，攥着他衣领的手用力的扣紧，“你还有其他事瞒着我吗？”
他眼眶红红的，乌润的眼眸浅浅晕开水色。
沈知韫心脏酸软，难言的苦涩涌上心头，他再次自食其果，深深看着叶嘉，低哑道：“没有了，除了我的身份，我没有任何事情瞒着你。”
“真的吗？”叶嘉问他。
沈知韫：“我用我的生命保证。”
叶嘉含着水汽的嗯了声，垂下眼，把眼泪蹭到他领子上。
他恹恹地，没什么精神：“知韫哥，你不要再骗我了，这次我原谅你。”
“再有下次，”他抿了下唇，说，“……再有下次，我就跟你离婚。”
在他头顶，沈知韫温柔愧疚的眼底瞬间掀起些许风浪，又被他克制的压下。
他眼眸黑的浓稠，笑意渐渐淡去，却温情的亲了亲叶嘉的耳垂，“绝不会有下次。”
“不过，”沈知韫漫不经心的，顿了下，语气明明重新含了笑，莫名又让人有些不安，“嘉嘉，你是想过跟我离婚吗？”
叶嘉心头警醒，侧坐在沈知韫怀里。
屋里太黑，他看不清沈知韫的神情，下意识摇摇头，“……没有。”
“那就好。”沈知韫俯过身来，温热的呼吸拂面，叶嘉终于借此机会，看清他的神色。
男人笑意温敛，压低的眉眼却如山峦倾覆，阴影骤深，无形的冷戾沉郁，“嘉嘉，离婚可不能轻易说出口。”
他撩起眼皮与叶嘉对视，对上叶嘉略带不安地眼神，笑容不禁放的温柔、和缓，如同平日里每一次哄他、安抚他的模样，捏着叶嘉的手指，轻声道：“你知道的，我不会同意。”

第52章
*
-
两天休假转瞬即逝。
休假结束，叶嘉回到电视台，随之开始了忙碌的生活。
节目第一期将于本月月底播出，这几天整个剪辑室充斥着叶嘉等人徘徊的身影，要么某部分片源出现问题，要么切角度出现问题。
好在出外景的好处体现出来，不用补拍。
半个月后，加班加点剪辑出的《人生如歌》第一季第一期，准时出现在卫视台周六晚的黄金时间段。
卫视台并非二台、三台，新闻与娱乐占比为3：7，除开饭点，其余时间播放的都是当下流行的电视剧。
《人生如歌》不仅关注当下乡村留守儿童的教育问题，还侧面展现了此次西南地区暴雨险情下社会援助的力量，又红又砖，甫一开播，便广受好评。
各大影视区up主将其中部分片段配上最近流行的音乐，放到不同平台，使得节目网络播放量一举冲破千万。
对于之前并没有任何亮眼代表作的郝悦团队而言，这样的成果让所有人始料未及。
网友们都戴着显微镜看节目，感慨之余，又发现其中两处华点。
-[15分钟那里，救援团队突然出现好帅！自带BGM~]
-[附议附议！出现后训练有素的感觉不像临时组织起来的救援队，说真的，有人知道这救援队叫什么名字吗？]
-[他们衣服和车上不都写着名字吗？华腾啊。]
-[等等，海市那个华腾……？]
-[华腾不是京城的吗？]
-[乌泱泱一长溜车齐刷刷驶进村子的时候，我都热血沸腾起来了，当时的场面一定很震撼！]
-[是我当场落泪quq，本来以为要被困在村子里听天由命了，结果咱们ZF这速度，第一天下雨，第二天垮路，第三天停水停电，第四天获救quq，泪目]
-[小道消息，华腾救援队这些年经常出现在各大灾区，为灾区捐款也都是八位数起步。这趟华腾总裁还亲自去了趟西南灾区，具体去了哪儿咱也不清楚，就算是面子工程，能做成这样的人也是凤毛麟角了。]
-[扯吧，真有这种事媒体不得大肆宣扬？]
-[……内部人员过来说一句，是真的，但人家踪迹成谜，真不清楚到底去了哪儿……]
第二段视频长达一分钟。
点开后首先浮现出暗淡的光线。
天空黑压压一片，风雨雷电蓄势交杂。
眼前是塌陷的道路，泥泞不堪，巨石嶙峋、怪异，隔着屏幕都能听见轰轰雷声与雨声。
混乱景象中，有一道清亮的男生正在讲解：“目前是京城时间下午六点三十七分，我们正处于清水村外的道路上，这条土路是清水村与县城连接的唯一通道，因为泥石流的突然到来而垮塌，好在如今救援队及时赶到，让我们拉近镜头，救援队现在正在铲除多余泥土……”
镜头随之拉近，切到近景看清了对面的情况后，忽地一转，对准了正在说话的记者。
漫天阴灰的大雨中，年轻的记者身量高挑、清瘦，披着黑色雨衣，雨衣伸出来一截透明帽檐，他骨相极佳，头发湿漉漉的黏在额头脖颈，还在滴水，五官整体线条清晰、柔和，乌发明眸，举着话筒实时播报情况。
尽管神情再严肃。
模样再狼狈。
依旧无法阻挡这张脸的耀眼。
弹幕短暂的空屏过后，哗啦啦刷的飞起。
-[一分钟，我要这个帅哥的全部资料！]
-[不是你们海市台搞什么呢，这种帅哥你们派出去拍外景？咱台里这么多娱乐节目，随便给人安排成实习主持人，这不直接起飞！]
-[对啊！还连个名字都不给人家打]
-[毕竟这只是个纪录片……打名字的那是新闻]
-[档案来咯，叶嘉，海大毕业的高材生，人家似乎没有当主持人的兴趣，看简历一直都在各个新闻节目组采访新闻实事，诶？去年在网上小火了一把的《趣味人生》那期节目也是这个节目组拍的诶……]
外界纷纷扰扰，不影响组内开庆功会。
一连三天，郝悦每晚都带叶嘉等人出去聚餐吃饭。
聚餐结束，叶嘉往往喝的微醺，他喜欢这种大家一起吃吃喝喝的氛围，因此也会跟着喝些啤酒。
吃完饭也八、九点了，饭店外总早早停着一辆低调奢华的黑色宾利车，接上他回家。
这让全员单身狗的节目组不免有些心酸。
随着纪录片影响力的扩大，远在榕城的叶父叶母也刷到了。
老两口红光满面的出门，逢人就装模作样地提起叶嘉如今的职业，然后开始安利这纪录片。
叶母给叶嘉打过电话，没有问他为什么遇到这么危险的事还瞒着自己，倒是叶父对着电视掉了几滴眼泪，看完一个劲直呼孩子长大了。
家族群里这两天更是动不动就99＋
下班时间，五点出头。
[相亲相爱一家人（13）]
舅舅：嘉嘉啊，我看了你们拍的纪录片，真棒！大拇指.jpg玫瑰玫瑰玫瑰.jpg
舅妈：有没有感冒啊？淋那么大雨，下次再出门一定要注意保暖，我看这孩子穿的真少
小姨：哎哟，谁能知道那边会下大暴雨呢。嘉嘉现在是真有出息了，这可是出现在全国人民面前，我身边几个朋友都在问嘉嘉是不是咱们家的孩子呢。微笑.jpg
小姨夫：瑶瑶也要像嘉嘉学习，早知道当年让她也学这专业了
叶母及时出来救场，拯救这个在儿女面前总爱扮严父的妹夫，她夸了徐芝瑶如今的成就，着重表明徐芝瑶是新时代独立女性，在大都市拼搏打拼，没有谁该向谁学习这一说。
小姨也连忙出来帮腔，顺便骂了自己老公一句：你就会找事！
家族群里吵吵闹闹，很快这一茬过去，大家又开始聊些家长里短的琐事。
叶嘉的名字仍然时不时就会被提起，并伴随着几句夸赞。
事实上，在叶嘉毕业之前，这些夸赞全是属于徐芝瑶的。
时代购物广场五楼，营运部办公室。
办公室内关了两排大灯，正值傍晚，窗外光线不显昏沉，仍然微亮，唯有云层边缘处漫开一层浅灰。
绿植宽大的叶片脉络清晰，垂在窗边。
“小徐，还不走吗？”
“哦，来了。”徐芝瑶心情复杂地关掉手机，准备跟同事们一同离开。
走了两步，办公室的大门忽然被推开，早该离开的营运部经理大步进来。
女人笑着接通电话，脸上的惊喜不言而喻，她温声回应着电话那头，不时‘嗯’一声，恭恭敬敬地表示明天一定会清场。
时代购物广场身为海市最大型的几个商场之一，属于华腾旗下产业，共七层楼，一楼二楼全部为高奢及珠宝腕表，市面上所有奢侈品牌子全部涵盖在内。
也是因此。
时代购物广场人流量极大，不少人甚至将这里划作一个旅游景点。
这通电话里提到的清场二字，挑动了在场所有人敏感的神经。
时代购物广场建成以来，五年间仅清场过三次。
这三次全是因为老沈总的夫人要来挑选衣物，老沈总顺便前来视察，于是清场一上午，对外借口说是内部施工。
如今时代购物广场将迎来第四次清场。
这让他们不由怀疑是否与如今的华腾总裁有关。
挂断电话，经理锐利上挑的凤目扫过在场所有人。
徐芝瑶不禁站直身体，听对方不辨喜怒道：“明天商场会清场一天。上午，营运部所有人注意与商场内各品牌店铺沟通，讲明情况由来。”
“至于下午……”经理目光落到徐芝瑶身上，微微颔首，“下午如果对方需要我们招待，那徐芝瑶你就跟着我，如果对方不需要人招待，你们就做自己的事。”
“好了，下班吧。”

第53章
*
电视台今天清闲。
结束了节目第一期的录制，距离下期节目录制还有近一个月的时间。
下期节目主题选在城市，郝悦暂时没有思路，干脆干起老本行，领着组员们出去跑新闻，紧跟时事。
上午十点，太阳高悬，阳光刺眼明媚。
林荫大路上车来车往，蒸腾的暑气将空气都扭曲。
叶嘉站在人行横道上，胸前挂着记者证，三脚架上的摄像头对准道路。这段路径是海市闻名的违章路段，经常有司机上网发帖吐槽海市财政是不是没钱了怎么天天在这抓违章。
因为又被戏称为发财路。
不少外地自驾游来的游客们没少被这个名声坑一波。
郝悦以前主抓都市新闻，连夜带着叶嘉他们查资料，忙里偷闲，来这亲自调查。
节目组固定成员就叶嘉五人。
夏日上午的风都带着燥热。
叶嘉畏热，一到夏天就容易出汗。
他皮肤白皙，容易受刺激，脸颊白里透红，额发微潮的垂在眉前，身姿清隽、高挑，头戴棒球帽，乌黑短发压在帽檐下，不少路过的人还以为是在拍宣传片。
郝悦等人在不远处拍景，赵佳然和彭明明跑去买柠檬水了，叶嘉也在这时接到沈知韫的来电。
他热的用小风扇吹风，黑发轻扬，露出一片雪白修长的后颈，“喂？知韫哥。”
“往后看。”电话里的声音含笑。
叶嘉转头，便见不远处停着一辆黑色迈巴赫。
迈巴赫车身流畅、优雅，复古而稳重，静静停在绿荫下，斑驳光点晃过车顶，后座的车窗下摇，沈知韫坐在车内，笑着朝他望来。
“知韫哥！”叶嘉惊喜，又不太适应他坐在豪车里的景象，思绪很难那么快转变，迟疑了片刻，才大步上前。
现在是休息时间。
郝悦等人坐在长椅上，没有催促他。
叶嘉朝他们不好意思的笑笑，俯身上了车。
一上车，棒球帽就被摘掉，T恤被汗水粘湿，粘在雪白清瘦的后背。
车内冷气充盈，沈知韫应该刚从会议桌下来，穿着简单宽松的衬衣马甲，考究的马甲勾勒出他的结实挺拔的身躯，即便松弛随意的靠后坐着，也散发着一股居于高位的雍容气势。
“怎么出了这么多汗？”他拿出湿纸巾擦拭叶嘉的额头。
“太热了。没事，夏天都这样。”叶嘉任由他擦，热的弯腰，手肘撑在膝盖上，对着出风口吹风。
风口的风力不强。
吹得他舒服的眯起眼睛，脸颊热出来的薄红褪去，唯有唇瓣仍是深红的。
沈知韫知道他热，没有拦他，等他吹得差不多了，从车载冰箱里拿出矿泉水，不动声色地转移风向，担心他过后会头疼。
“喝点水缓缓，今天在拍什么？”他问。
叶嘉也直起身，“没拍节目，悦姐听说这条路的违章拍照经常被吐槽，就带我们来看看。”
沈知韫倒是头一回听说这件事，颇感有趣，他笑道，“老李，我记得你家就住这边，有这回事吗？”
他口中忽然出现另一个人名，叶嘉转过头，才发现驾驶座上坐着一个沉默无声的中年男人。
男人看起来老实稳重，三十多岁，国字脸、长相周正，从后视镜里对上他的视线，露出一抹恭敬憨厚的笑容，“叶先生，您好，我是沈总的司机，李昌风。”
“你好。”叶嘉道。
跟他打完招呼，老李才开始回答沈知韫的问话，“是有这么回事，违章拍照路口就在前面，压线就罚两百，车身稍微超出线也罚。不过走习惯就好了，我当年也被罚过几次。”
叶嘉专心听着，从亲历者嘴里听这件事，和看网上的吐槽贴是不一样的。他又问了老李两个问题，才心满意足的结束这个话题。
沈知韫笑着撩起他的头发：“问清楚了？”
他接过叶嘉手里的矿泉水瓶，放回冰箱。
老李识趣的升起车内挡板，给他们流出交流空间。
叶嘉有点不好意思，眼睛亮亮的，“嗯，回头我就跟悦姐说，让他们往对面路口去。”
挡板升起，宽阔的后车厢便愈发安静。
沈知韫压得更近了些，倾身揽住叶嘉，温热匀长的呼吸拂面，两人接了个吻。
从叶嘉上车起，他目光便若有若无的落在叶嘉唇上，直到现在才终于得愿，吻得很沉、很深。
叶嘉刚喝过冰水，唇瓣和舌尖都温软冰凉，耳边暧.昧交缠的水声让他红了耳朵，他努力张开口承受，后衣摆也被掀开，宽大温热的手掌探入，轻轻摩挲柔韧窄瘦的后腰。
一个长长的吻结束。
叶嘉呼吸急促，问道：“你今天不上班吗？”
“……嘉嘉，你忘了昨晚答应过我什么了？”沈知韫无奈的看着他，略带惩罚的撬开他的唇瓣，又沉沉吻了一通。
“什么？”叶嘉被亲的愈发茫然。
昨晚他一回家就困得不行，洗完澡就上床睡觉，半夜两点多被沈知韫弄醒，浑浑噩噩的折腾到三点半，才终于被放过，一觉睡到上班的时间点。
要说昨晚答应了什么……
叶嘉仔细回忆，隐约有了点印象，“哦，对，下午去商场买衣服。”
买衣服是借口，其实就是去亮个相。
让时代购物广场的上层领导将他本人和各项传言联系在一起。
免得未来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不识自家人。
他叹口气，颇有些纠结的看着沈知韫，事到临头，很想找个借口不去了，沈知韫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一眼便看出他所思所想，“不想去了？”
“去的，”叶嘉正色，看着他：“我一个人吗？”
“嗯，”沈知韫道，“不是什么正式场合，只是去挑几件衣裳，你喜欢什么就拿什么。商场是华腾旗下的产业，几个负责人也算本分，你愿意见就见见，不想见就拒绝，我让梁特助跟着你。”
叶嘉知道沈知韫这是为他好。
华腾旗下的产业众多，包括休闲娱乐、港口贸易、电子科技和房地产建筑等等，是个被喻为庞然大物的资本集合体。
既然已经知道沈知韫的真实身份，那早晚有一天他会以华腾总裁结婚对象的身份出现在众人面前。
现在慢慢让他接触这些，比未来突然提起更好。
从知道沈知韫的真实身份起，叶嘉一直没太大的感觉，沈知韫对他一如既往的温柔、体贴，与以往并无不同。
他因此对沈知韫的身份并不敏感。
只有从财经频道听到有关华腾的新闻时，才会产生一种“知韫哥竟然是华腾总裁”的感慨。
现在，他的生活正在因为这件事而改变。
叶嘉很清楚，今天过后，他的身份也会因为沈知韫的不同，而跟着特殊起来。
他默默埋进沈知韫怀里。
沈知韫长臂一揽，直接将他抱进怀，知道他一时很转变心态，低下头，轻轻的、安抚的亲吻他的脸颊。
“别紧张，嘉嘉。该紧张的是他们。”沈知韫嗓音温沉、柔和，哄着他：“下午我让老李开车送你去商场，以后如果我没时间，就由老李接送你。”
“不用，”叶嘉道，“家门口就是公交车站。”
沈知韫无奈地看着他，片刻后，若有所思：“是嫌太显眼了吗？车库里还有几辆商务车，让老李开那些车接你呢——”
“NO！”叶嘉郑重的阻止他。
也是最近叶嘉才知道云锦苑有个专门停车场停着沈知韫的车，从劳斯莱斯、宾利到超跑，足足十几辆，据陆空说这些都是沈知韫年少轻狂时期的收藏品。
“我自己开车就行，就那辆奥迪吧。”叶嘉沉重道，奥迪车上周才被他撞到撞护栏上，有这同生共死过的情意，他暂时不想霍霍那些豪车。
沈知韫失笑，“奥迪还没修好，暂时让老李送你。”
叶嘉张口，还想说什么。
“听话，”沈知韫已然低头望来，看他的眼神仍然温和，压在他后腰的手掌却温热、充满禁锢的力度，“车撞坏了是小，你不能出事。”
-
中午叶嘉跟沈知韫一起吃的饭。
华腾身为《人生如歌》的金主爸爸，独家冠名，赞助费上到租场地、器材，下到伙食费。哪怕叶嘉表现得再平常，他依旧是节目组里时间最宽泛、自由的人。
就是李明知，也几次三番提醒过郝悦，让她不要因为叶嘉性格温和，而真的忘了他的身份。
这个下午，叶嘉便请了假，郝悦爽快答应。
下午两点，商场开门的时间点。
老李送他来了商场。
开的是沈知韫常用的宾利。
下午的太阳酷热难耐，商场正门大敞，露天停车场外的“禁止通行”牌子金黄耀眼，隔很远的距离就开始清场。
门卫见到宾利驶过来。
连忙移走牌子，开启闸门。
梁特助带着十几号人，已经恭敬地等候在商场门外。
车子停下。
老李过来给叶嘉开了车门。
叶嘉走下车，穿着随意，一看就是从工作场地才来，胸前的记者证团成一团，被他揣进口袋。
他看着眼前这乌泱泱十几号人，每个人都西装革履、红光满面，胸前特意佩戴工牌，生怕叶嘉记不住他们的脸和姓名。
叶嘉身份不同，他亲自来商场，跟沈知韫来没什么两样。
尤其华腾内部有传言，沈知韫为了这位叶先生深入灾区，置生死于度外。
如今沈知韫安排叶嘉先来商场‘视察’，这是商场所有人的荣耀与机会，换而言之，那就是沈总信任他们，知道他们能把叶嘉招待的舒舒服服。
谁都希望目前的职位能更上一层楼。
商场上层领导们昨晚熬夜开会，半夜两点还在琢磨该怎么招待这位叶先生，生怕叶先生不满意，又怕太殷勤招了他的不喜，忙忙碌碌大半天，今早才决定——随机应变。
毕竟沈总把这位藏得太严实了，连个喜好都打听不出来。
以防画蛇添足，他们只能见机行事了。
商场总经理、副总经理与梁特助并排站在首位。
两人年过五十，人老成精，辛辣内敛的眼神一扫，便知道这位叶先生是个好说话且平易近人的。
但就是这样的性格，才最难办。
性格随和的上位者他们自然喜欢，可沈知韫可不是随和的人。这位沈总城府极深、手腕狠辣，连大伯都能踹到南美去开拓市场，对他们这些外人，岂不是更加不客气。
他们敢肯定，今天但凡做错一点事、说错一点话，梁特助扭头就能狠狠向上告一笔状。
……机会与风险果然并存啊。
两人瞬间想通关节，迎着叶嘉走来的步伐，立刻殷勤又不失风度的准备上前打招呼，才迈开脚步，梁特助这个老狐狸若无其事挡在他们身前，率先笑道：“叶先生！”
好鸡贼的家伙！
总经理、副总经理同时不满的想到。
看见老熟人，叶嘉心情也放松了不少，“梁特助。”
“您来了，”梁特助脸上挂笑，令人如沐春风，他推推眼镜，压低了声音：“我身后这些都是商场的领导层，左边那个是总经理，姓王，右边那个是副总经理，姓李。您要是想让他们招待，咱们就一起走；要是不想，我就让他们离开。”
叶嘉目光往他身后一扫，立刻对上无数张如太阳花般灿烂绽放的笑容。
几个岁数能当他爸的领导就差鞠躬跟他握手了，这让叶嘉尴尬的收回视线，低声对梁特助说，“我跟他们说两句，剩下的就不用他们招待了。”
不然买个衣服手表，还有那么多人围观、再说些天花乱坠的评语，他也受不了。
梁特助点头：“好。”
他跟在叶嘉身后，走向等候已久的总经理等人。
能出现在叶嘉眼前的都是商场高层，除了总经理和副总经理，几个总监也紧随其后，至于各部门经理则站在最后，没有上前与叶嘉说话的资格。
叶嘉心里早便做好准备。
沈知韫上午说的话在耳畔响起，“……你不用思考该怎么对待他们，该思考这件事的是他们。温和也好、犀利也罢，他们为了利益，也会争相讨好奉承你。”
“嘉嘉，你的身份比他们贵重，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必在意任何人的想法。”
几位领头人已经走到面前。
全部一脸欣喜、亲热的看着他，伸出手，用殷切却不失风度的语气对他道：“叶总，久闻您的大名，我们已经等候多时了。”
叶嘉微微勾起一抹笑，平静与他们相握：“久等了。”
……
人群末尾。
几个部门经理看的眼热，但叶嘉被总经理和副总经理一左一右的死死围着，明摆着就是在防范其他人露头。
连几个势头正旺的总监都没有跟叶嘉交谈的机会，那他们就更别提了。
“看来今天是没咱们的事了。”
商场内部部门多，营运部、后勤部、采购部、导购部等等，近十个部门。
其中男女人数对半分，说话的是后勤部经理，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姓张，妆容精致、衣着得体，脸上挂着热情地微笑，目视前方，声音却在耳边响起。
营运部经理徐娇婷笑着，同样神色不变的回答：“那可不一定。”
“嗯？”张经理挑眉。
徐娇婷已经拿出手机，给部门里的两个姑娘发短信，让他们提前准备来这招待这位叶总。
“又给你本家那个小徐机会呢？”张经理调笑。
“是啊，”徐娇婷自在的收起手机，“徐芝瑶是个聪明人，跟我同姓也是缘分，能带一把就带一把。我看咱们这位叶总不是个喜好排场的人，打不打赌，他待会儿不会让这么多人跟着。”
张经理笑：“赌什么赌，你当我看不出来吗？”
“他一旦找人招待，那就是我们营运和导购的任务了。”徐娇婷已然看见两位总经理回头，她挑起唇角，“来了。”
下一秒。
总经理温和沉稳的声音响起，“叶总不希望我们这么多人跟着的话，那我就让营运跟导购这边出人，领您去店里看看。这两个部门熟悉店铺位置，让他们带路也省时省事，您觉得呢？”
“可以。”叶嘉点头，没再拒绝。
同一时刻。
收到消息的徐芝瑶也跟同事坐上电梯，一路往下赶。
两人全部着装利落，妆容得体，心脏在胸膛里跳的急促，明白今天任务的特殊性。
徐芝瑶看了眼电梯内的镜子，补了口红，接着热情微笑，调整角度。昨晚背的各店铺资料在脑海中回放，各品牌背景故事她也熟记于心。
能不能出头，往上爬。
就看今天了。

第54章
*
徐芝瑶紧赶慢赶跟同事跑来了一楼。
出电梯门时两人还对视一眼，短暂的摒弃了以往的小矛盾，互相安慰道：“没事，咱们也没少招待过那些贵客，只要不卡壳就行了。”
“听说总经理他们也在，说不定咱们就是去带个路，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是啊……哎。”
嘴上是这么说，徐芝瑶还是无法缓解紧张的情绪。
那些贵客跟今天来的这位可不一样。
这位可是连总经理都要亲自接待的人。
徐芝瑶深吸一口气，拐过楼梯间的拐角，一抬头，忽见乌泱泱一群人走来。
领头的他们很熟悉。
分别是商场正副两个经理。
后面跟着的也都是实权派，徐娇婷缀在末尾，跟其他部门的经理走在一处，遥遥朝他们递来一个眼神。
徐芝瑶不敢挡路，立刻跟同事退到一边。
为首的总经理随意看他们一眼，继续跟自己人讲话，“不让我们跟着也是好事，他要是发现问题了我们也能第一时间解决。梁特助不是跟着呢么，咱们就放好心，安安生生的等结果……”
“是是是，您说的对。”楼层经理笑得脸都僵了，继续听总经理表面云淡风轻，实则紧张的训话。
旁边副总经理皱着眉，临时招来徐娇婷，问她：“你们营运跟店铺沟通的怎么样？他们怎么说？”
徐娇婷镇定回道：“李总，您放心，这些店铺常年招待贵客，我提前跟他们打过招呼，他们知道该怎么做。”
“嗯，”副总没再说什么，“今天情况特殊，都留下来待命。”
一行人自然无不是的。
徐娇婷知道没自己事了，无声回到末尾。
徐芝瑶跟同事见状连忙跟上去，低声问道：“徐姐？那位总裁呢？”
她们脸上的神情有些紧张惊慌，生怕错过这次机会。
徐娇婷在心里叹气，“导购那边先派人去了，你们回去吧。”
“不是说好了一起，”同事在商场干了五六年，什么弯弯绕绕都见过，眉头一皱，“……被截胡了？”
“嗯。”徐娇婷表情不变，“导购跟采购的人一块去了，那边不需要这么多领路的。这次是我思虑不周，你们别放在心上。”
徐芝瑶五指紧握成拳，精致的妆容令她看不出多余的情绪，她心脏跳得很快，呼吸都隐隐作痛，胸膛里窝着火，却也知道于事无补。
连徐娇婷都被迫吃这个哑巴亏。
何况她们两个小喽啰了。
几位领导层直接乘电梯上顶楼会议室坐镇。只有叶嘉心满意足的离开了商场，他们才能放心。
徐娇婷自然要跟上，她看着两个小姑娘不满的神色，眼神微微柔和，安慰道：“行了，别想了，下次有机会再叫你们。”
“今天没什么事，你们想提前下班也行，当补给你们休息的时间了。”
同事撇撇嘴，一脸沉郁。
徐芝瑶沉默着和她上了另一班电梯。
电梯门关上后。
她摁了2楼。
“你做什么？”同事一惊。
徐芝瑶对她说，“我要去二楼看看。”
“你疯了，这要是被徐经理知道咱俩可没好果子吃！万一惹了人家不高兴，你工作都会没！”同事急道。
“我去上个厕所，你别多想。”徐芝瑶说。
同事被她气笑，“行，你不去办公楼层上厕所，非要去二楼上厕所，我可不管你，出事了你自己担着。”
二楼到了。
电梯门滑开。
徐芝瑶匆匆朝她一笑，心中已经有了章程。她跟二楼品牌店铺的店员关系都不错，随便找一家店铺混进去，哪怕后面采购那边的人找她麻烦，也能解释为这是营运的工作范围。
她背了那么久的介绍，绝不能就这么算了。
徐芝瑶杀气腾腾的挑了家奢侈品店，冷笑着准备过去站岗，途中经过卫生间，卫生间里悠闲地走出来一个人。
这人正拿纸擦手，身形高挑、气质清隽，随意撩起眼皮，跟她对了个正着。
徐芝瑶：“？”
叶嘉：“？”
徐芝瑶：“？？？”
叶嘉：“？？？”
……
空气在这一刻陷入死寂。
一分钟后。
徐芝瑶：“嘉嘉？！”
叶嘉：“……姐。”
“你怎么会在这！”徐芝瑶震惊的盯着叶嘉，语气有些焦灼，左右看看，见叶嘉身边没跟人，一时间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等等，商场不是清场了吗？”
叶嘉比她还慌。
徐芝瑶从未说过自己具体在哪里工作，叶嘉一直以为她口中的坐办公室，是在公司。没想到她会是商场的管理层。
把擦完手的纸巾扔进垃圾桶，叶嘉大脑飞速运转，找着借口，与此同时，不远处梁特助也在四个导购的带领下拐过弯，看样子是准备来找他。
别！
眼皮顿时一跳，叶嘉僵直了背，乌黑瞳孔中梁特助的身形越来越清晰，几个导购也热情的指向卫生间的方位——下一秒，手腕突然被抓住，他被徐芝瑶拽回卫生间所在的隔间。
“嘘。”徐芝瑶如临大敌，匆忙对他比了个手势，往外看去。
叶嘉也尽量靠在墙上。
他敢肯定，刚才电光火石间梁特助一定看见了他。
他相信梁特助的专业素养。
果然，片刻后，徐芝瑶长舒一口气，收回视线：“幸亏走了，吓死我了。”
叶嘉也在心里舒了口气。
……梁特助你果然对这种事很熟练啊。
“嘉嘉，你怎么会在这？”从惊愕中缓过神，徐芝瑶稍稍冷静下来，拉着叶嘉坐到角落。
她下意识打量叶嘉一番，浅灰色T恤，黑色长裤，裤子口袋还垂下来一截蓝色缎带，像是挂证件的绳子。
徐芝瑶有了猜测，在叶嘉开口前道：“我知道了，门卫估计是把你认成今天会来采访的记者了。”
“应该是吧。”叶嘉顺着她的视线看见自己的证件，默默重新塞好。
见他现在还搞不清楚状况，徐芝瑶哭笑不得，“你啊，难道没发现今天商场都没人吗？幸亏你机灵，跟我躲起来了。看见刚才对面那些人了吗？”
“看见了。”叶嘉点头。
徐芝瑶吓他：“那是今天来视察的大老板，被他发现你这个闲杂人等，说不定就要找你麻烦了。”
“……”叶嘉也有些想笑，他倒是不知道自己的形象竟然这么可怕。
见了叶嘉，跟他说了两句话，徐芝瑶理智回归，不再去想“站岗”的事。亲人在身边的感觉是不一样的，最起码现在，徐芝瑶只想把叶嘉全须全尾的送出去。
现在时间清闲。
她不想回办公室看那些带着嘲讽的笑脸，便问叶嘉：“你今天怎么来商场了？”
“我打算来买两件衣服，”叶嘉诚实道，“买完就走。”
徐芝瑶：“下次来跟我说一声，我领你逛逛。你姐我在这里干了这么多年，起码给你拿个内部价。”
她说的是自营店。
至于那些奢侈品店，她觉得以叶嘉的性格不会去逛，更别提内部价了。
“好。”叶嘉笑着点头。
卫生间外空间宽阔，算是一个小型休息区，自动售卖机就在眼前。徐芝瑶扫码买了两瓶水，递给叶嘉一瓶，“先休息会儿，待会我送你出去。”
叶嘉犹豫，“我这么出去会给你惹麻烦吗？”
“不会，走员工通道就行。”徐芝瑶喝了口水，笑着揶揄：“对了，我看了你拍的纪录片，拍得真不错，再接再厉，以后我出门也能说我弟是大记者了。”
“不算大记者，都是组里人给我的机会。”叶嘉有些不好意思，隔着手机屏幕看那些夸奖之词，他能硬着头皮看完。真面对面了，被亲人这么一夸，滋味是不同的。
“别这么谦虚，以后这种机会你还是要把握住，千万不能给别人。是你的就是你的，免得让别人捡了便宜。”徐芝瑶笑着说。
轻轻眨了下眼，叶嘉目光从她脸上滑过，温和应是。
两人自年后就没见过。
互相问了近况，约了下次一块出来吃饭。
没多久，徐芝瑶手机震了震。
打开才发现同事旁敲侧击给她发来不少询问的短信，表面问她有没有见到那位总裁，实际上就是想知道她在做什么。
已经三点了，该送叶嘉出去了。
她叹口气：“走吧，我送你出去。”
“好。”叶嘉跟着起身。
暂时抛掉工作中的烦心事，徐芝瑶敷衍的给对方发了句“没看见”，便不再管对面的回复，带叶嘉走员工通道离开。
员工通道直通后门。
小小一扇铁门，徐芝瑶急着回办公室复命，没办法送叶嘉出大门，只能嘱咐叶嘉几句，等叶嘉的背影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她才重新登上电梯。
她走后不久。
另一班电梯到达。
电梯门开，梁特助信步走出，叶嘉站在门外长廊的拐角处，闲适的喝着水，看着蓝天白云。
长廊是个小型风口。
燥热的下午，凉风吹拂。
听见声音，叶嘉看过来，乌黑柔和的眼尾自然上挑，挥了挥手，“梁特助。”
“叶先生！”梁特助快步上前，没有问刚才发生了什么，只恭敬道：“您不在，我就按沈总的习惯让他们把当季新款按您的尺寸各定制一件，预计下周就会送去云锦苑。”
“嗯。”叶嘉点头。
“王总刚给我发信息问您还会回去吗，”梁特助看了眼腕表，“您要是想走，我就让老李直接把车开过来。要是想再见见他们，我就安排他们下来。”
手中的矿泉水瓶沁着微微凉意。
微风吹过身侧，叶嘉黑发被吹得凌乱，想起徐芝瑶看信息时难看的脸色，他叹了口气，说道，“再见见吧。”
-
今天一下午办公室的气氛很僵持。
徐芝瑶送完叶嘉，急匆匆赶回工位，还是被冷嘲热讽了一通。
她受徐娇婷青睐，这三年没少跟着徐娇婷做事。
徐娇婷想提拔她的心思明显，也让办公室其他人眼红、不甘。
同事提前回来，把她硬要去二楼的事大肆宣传，徐芝瑶忍下脾气，面无表情地处理工作。
“嗤。”斜后方传来一声嗤笑，有人假模假样的打电话，声音却轻飘飘传了过来，“她当她是谁啊……显眼包。”
徐芝瑶“砰”的重重摔了本子。
斜后方的人吓了一跳，声音娇媚：“你干什么！”
“看不出来吗？”徐芝瑶淡淡看她一眼，“我在当显眼包。”
女人脸色一黑，抓着手机咬牙切齿。
办公室内凝滞的气氛在半小时后被打破。
本该在大会议室跟领导们开会的徐娇婷面色诡异的提前回来。
她一身职场装，衬衫西装裙，头发挽起，看起来干练有素，风风火火的推门进来，目光梭巡一圈，瞬间定格在徐芝瑶身上。
同事见状一喜，猜测徐娇婷是看见自己发的短信了。
她立刻便要起身说话，却见徐娇婷大步上前，强压惊喜的摁住徐芝瑶的肩膀，脸上的神情格外复杂，笑意、感慨、舒爽等等，不一而论。
徐芝瑶茫然地看着她，硬着头皮想先道歉，“徐姐，我——”
“徐芝瑶，我真是没看错你！”
徐芝瑶：“？”
徐娇婷发出一阵与形象不符的大笑，重重拍她的肩膀，“上面特意夸你接待的不错，让我给你涨奖金，徐芝瑶，你可真行！采购那边截了咱们的胡，你硬是把咱们的面子挣回来了！这个月我自掏腰包，再补你一季度奖金！”
同事：“？”
徐芝瑶短暂的迷惑过后，大为震撼，“可是……”我根本啥也没干啊！
徐娇婷：“好了，什么都不用说了，小徐，继续保持这个势头，我的位置迟早是你的！”
“！”
徐芝瑶当场反客为主，眼眶微红的反握住徐娇婷的手，“徐姐，你放心，我不会辜负你的期望的！”
至于那个连名字都没跟人讲清楚的冤大头。
她可管不着。
徐芝瑶心潮澎拜，还想跟徐娇婷说些什么，徐娇婷已然放开她的手，打开办公室里一向闲置的电视。
“都回工位，上头交代咱们看一部纪录片，说是跟华腾有关。”
徐娇婷这会儿心情好，对所有人都笑脸相见，尤其对徐娇婷，更是暗示的挑了下眉，压低声音，单独提示她一句：“小徐，里面的人你认出来就行了，不必多言。”
见徐芝瑶有些迷茫的回望。
徐娇婷以为她还没从兴奋中回过神，又提示了一句：“那位不希望太多人知道自己身份。”
“……奥，”今天一下午发生的一切都莫名其妙的。徐芝瑶一头雾水，面色却不变，镇定回视：“我懂了，徐姐。”
“那好，咱们开始播了。”
徐娇婷用手机投屏，三分钟后，一组熟悉的片头响起。
徐芝瑶定睛。
看清上面熟悉的名字。
-《人生如歌》。
等等……
她皱了皱眉。
怎么又是叶嘉。

第55章
*
看完纪录片，徐芝瑶神思不属的下了班。
广场对面一辆奔驰摁响了喇叭，她抬头看去，白朗在车内惊喜的朝她挥手。
“瑶瑶！”
徐芝瑶一笑，快步过马路，上了车。
车内吹着空调，白朗殷勤的给她递过来一杯奶茶，他看出来徐芝瑶情绪不高，笑眼弯弯的，“怎么了？遇到什么事了？”
徐芝瑶接过奶茶，插上吸管。
奶茶里只加了珍珠，五分糖，她挽起头发，涂了口红的唇在吸管印下痕迹，把今天的事简单跟白朗复述一遍。
说完，她纠结的皱起眉，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在办公室的时候她还有点不清醒，等看完那个纪录片，她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今天下午的事有些奇怪。
先不说门卫怎么会把叶嘉一个记者放进去，就上层专门夸她下午招待的很不错，点名道姓的指出她的名字，就可不能是认错了人。
车内有些静。
徐芝瑶嚼着珍珠，语气有些凝重：“你说……”
白朗看过来。
徐芝瑶：“我家会不会是富二代？”
白朗：“？”
对上他惊讶的表情，徐芝瑶回过神，觉得自己真是昏头了，叶家要真是富二代，这么多年她怎么可能一点也不知情。叶父叶母家风严格，节俭朴素，这些年兢兢业业教书育人，跟有钱人搭不上边。
至于今天下午在商场遇到叶嘉……
听说来商场视察的是华腾总裁，叶嘉总不至于是那位总裁吧？
徐芝瑶被自己没缘由的联想逗乐了。
见她展颜，白朗也松了口气，笑眯眯的送上礼物，告诉她一个好消息：“瑶瑶，我妈这周六打算带你参加一个饭局。”
“真的？”所有混乱的思绪都被这句话压下，徐芝瑶惊喜，“阿姨怎么忽然要带我露面了？”
自从去年徐芝瑶主动跟白母聊过一次，告诉对方决定等白朗事业稳定下来后再谈订婚的事，白母对徐芝瑶的感官便慢慢转好。
一个聪明的女人，家世差一点也没关系。
何况徐芝瑶本身是有能力的。
这周六主动带徐芝瑶参加饭局，就是白母发出的讯号。
白朗笑道：“我妈昨晚跟我说，她找大师算过了，下个月7号是黄道吉日，宜嫁娶。她希望咱们尽快定下来，两家人也约个时间见个面，谈谈订婚的事。”
“好啊，回头我就跟我爸妈说。”徐芝瑶唇边牵起笑，温柔的注视与她一样高兴的白朗。
“到时候我给伯父伯母订机票，咱们一块去机场接他们。”白朗又兴奋道。
……什么？
徐芝瑶闻言皱了下眉，打断他：“订婚不应该是男方去女方家？”
“这样么？我妈说海市酒店多，环境好，家里亲戚来往也方便，所以想定在海市。”白朗疑惑的挠挠头。
在酒店办当然可以。
但这得是双方父母商量后一致决定才行。
何况白家的亲戚是来往方便了，她家的呢。
她跟白朗是自由恋爱，不是谁扒着谁。白母这是什么意思？打她的脸？提前给她一个下马威？
徐芝瑶笑容淡去，轻描淡写道：“等两家人见面再说吧。”
白朗是个傻白甜，对她的情绪却很敏感，隐约察觉到这又是自家母亲跟徐芝瑶较的一次劲，连忙表忠心：“你放心，我一定想出个两全的办法。”
你能想出什么办法？
徐芝瑶面上感动，心底却一阵冷笑。
看来白母也知道自己过分了，才会拿周六带她去饭局补偿她。
“其实在海市办也可以，”徐芝瑶眯起眼睛，对白朗说，“我听说海市有个饭店挺有名的，叫什么悦来？我爸妈真要是千里迢迢飞过来，我也心疼他们，何况来的还有其他长辈，咱们排场大一点，也让他们高兴高兴。”
“好好好，”白朗连连点头：“没问题，思博悦来么，我们家过年的家宴就是在那摆的。伯父伯母要是愿意来，我现在就预订包厢，免得临到头订不上。”
“你急什么，”徐芝瑶摁住他想打电话的手，“回头两家人商量完再说。”
她这么懂事，白朗心里有愧，白母对他自然是千好万好，对徐芝瑶却总不满意。她觉得徐芝瑶是因为钱才跟他在一起的，也觉得徐芝瑶家境普通，撑不起场面。
白朗身为家中独子，没办法反抗父母，惹得他们伤心。只能握紧徐芝瑶的手，歉意地说：“我妈她对你有些误会……瑶瑶，等我们结婚就好了，结婚了他们就知道你的好了。”
“嗯。”徐芝瑶叹口气，依偎进他怀里，“希望吧。”
*
-
已是下午六点。
夕阳西下。
路上川流不息，汽车尾灯闪烁。
另一边，离开商场，叶嘉低头回复郝悦他们消息，再抬头，便发现自己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
周围亮着惨白的灯。
黑黢黢一片，是地下停车场。
梁特助下车为他拉开车门，叶嘉正在疑惑他们怎么给他送来华腾了，往外一看，沈知韫正站在门外，透过车窗，含笑看着他。
“知韫哥。”
昏暗的光线勾勒出沈知韫的身形，沈知韫穿着简单的衬衫马甲，单手抄兜，俯身看来时眼底漫开笑意，气场瞬间从冷淡转为温和，宽大修长的手掌伸出，接住叶嘉，牵他下了车。
“嗯，今天玩的怎么样？”沈知韫语气轻松，在他口中，这趟视察好像旅游一般，没什么值得回顾的。
“挺好的，”叶嘉却认真回答，“他们很重视我，招待的也不错。”
“他们重视你是应该的。”沈知韫无奈的叹口气，捏捏他的指尖，一边带他进电梯，一边耐心的问：“嘉嘉，我是问你有挑到喜欢的东西吗？”
叶嘉一愣，仔细回忆一番：“有几身衣服挺适合出外景的。我专门要了两套，还买了知韫哥你的尺寸，到时候我们一起穿。”
“好。”沈知韫笑着应道。
梁特助抽了抽嘴角，看着他唇边瞬间甜蜜起来的微笑，心里暗道叶嘉这不挺会哄人的。
电梯直达二十五楼。
叶嘉跟沈知韫一路去了他的办公室，总裁办的其他秘书助理仍在工作，秩序井然，声音安静，半点没有八卦之心。
办公室大门关上的一瞬间，无数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同一时刻抬起，争分夺秒地看向他的背影。
众人：“！！！”
不枉他们拖延到这个时候，终于看见了！
-
进了办公室，叶嘉跟沈知韫一起吃了晚饭。
吃完饭，他便把表姐在时代购物广场工作的事跟沈知韫说了。
说来也是巧，去年见面的时候白朗说自己在华腾工作，结果不在；徐芝瑶说自己不在华腾工作，结果却在。
今天下午碰见徐芝瑶实属意料之外。
他跟徐芝瑶关系不算特别亲近，远远没到无话不谈的地步。徐芝瑶没怀疑他的身份，叶嘉也不知该从何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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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亲戚相处是门学问。
直接告诉徐芝瑶是一个办法。
但叶嘉还是想跟沈知韫商量后再做决定。
毕竟除了叶父叶母，他没有向任何其他亲人坦白的义务。
沈知韫知道他在纠结什么，给他倒了杯红茶，“表姐的事我来解决。”
“解决什么？”叶嘉茫然。
沈知韫道：“表姐在华腾旗下的产业工作，以前不知道的时候就算了，现在既然知道了，总得给家里人一些便利。”
叶嘉点点头，“嗯。”
“至于要不要跟表姐说我的身份——”沈知韫沉吟。
叶嘉道：“还是顺其自然吧。”
“嗯？”沈知韫低头看来，掌心把玩着叶嘉的手，笑着问：“怎么突然不想说了？”
“……不是不想说，是不想主动说，”叶嘉一想到自己闪亮登场，跟表姐说沈知韫其实是华腾总裁，他是华腾总裁的对象时表姐会给出的反应，就一阵阵的头皮发麻：“有种在熟人面前装逼的感觉。”
还是等表姐问的时候再回答吧。
叶嘉默默的想。
沈知韫顿时笑出了声，喉结滚动着，低下头来亲他，“好，现在不急。”
唇瓣被撬开。
叶嘉呼吸急促起来。
他眼尾洇开浅红，薄薄的眼睑睁开，有些许水汽。
沈知韫温柔的与他对视，眸色幽黑深邃，似若一滩深潭，要将他拖入深处。他大掌覆在叶嘉背后，语气漫不经心的：“表姐那里，总会有机会的。”
-
接下来一段时日，一切重归平静。
沈知韫既然说会给表姐安排便利，那自然不会食言。很快，叶嘉就在每周五固定跟叶母打电话的时间段，听说了表姐身上最近发生的事。
“你表姐升职了，直接被调去什么总裁办公室了，”叶母在电话里道，“说是先当助理，历练几年直接就能当管理层。你小姨可高兴坏了，这几天天天请家里人吃饭庆祝。”
视频电话那头，叶母坐在桌前写教案，笑盈盈地跟叶嘉聊天。她很为小辈的成就而高兴，又跟叶嘉说了件喜事，“对了，你表姐下周订婚。”
“下周？”叶嘉刚洗完澡，头发微湿的垂在额前，“那我提前请假。”
叶母笑得更厉害，“你请什么假，你可不能去。”
叶嘉才知道订婚宴还有这些讲究，女方这边能去的人选有限，长辈，堂哥堂姐，表哥表姐都可以，但没有血缘关系弟弟妹妹不行。
老祖宗传下来的习俗，叶嘉自然不会去打破：“订婚宴在哪儿办？”
“在海市。前天你小姨去海市跟白朗父母谈的时间，我看她回来后没多高兴，估计是受了气。”叶母道。
“不是都要订婚了？”叶嘉不解。
“就是要订婚了，矛盾才跟着多起来了。”叶母叹道：“不说这些了，等瑶瑶订完婚，我跟你爸顺便去看看你和知韫。”
眼皮顿时一跳，叶嘉强装镇定：“好，你们什么时候来，我跟知韫哥去接你们。”
“不用，”叶母身为高三班主任，已经习惯了突击查寝，“你们不是住在和平小区吗？到了我跟你爸会通知你们。”
叶嘉：“……”
叶嘉：“……嗯。”
-
表姐的订婚宴安排在下周六。
一个不早不晚的时间。
越是临近订婚日期，家族群里的消息滚动速度越快。
所有人都在期待这一天的到来，叶母等人的机票买的是周五中午的，等到了海市，先入住白家安排的酒店，再静待第二天的宴席。
白家在海市也算有头有脸的人家，不至于苛待亲家。
订婚宴说是宴席，其实就是两家人坐在一起吃顿饭，谈一谈两个孩子的未来。
小姨跟小姨夫似乎在忙表姐订婚的事，很少冒头说话。
偶尔说一两句，也是在夸白朗有多孝顺贴心，白家人有多热情好客。
他们提前两天到了海市，现在已经跟白家人接触上了。
叶嘉恢复了早出晚归的生活，节目第二期开拍，这次拍的是城市里所有普通人的一天，包括清洁工、路边小贩、快递员和外卖员等等，这些人交织的身影共同维持了城市的正常运转。
叶嘉独自带领一组人，从写拍摄大纲、找拍摄对象交流，到带组进行拍摄，一切都由他主导。
这是郝悦历练他的机会，叶嘉很珍惜。
忙中偷闲，他查了下日历，发现表姐的订婚宴就在后天。
家族群里小姨也在苦笑着抱怨时间紧，任务重。
叶嘉想了想，私聊叶母：[妈，表姐的订婚宴在海市哪个酒店？]
叶母还在上课，过了中午才回复他：[你小姨说是什么思博悦来。]
……这么巧？
看到消息的叶嘉一愣。
没记错的话。
思博悦来的礼宾卡，似乎还绑定着他的手机号？

第56章
*
收到叶嘉消息时，徐芝瑶正坐在思博悦来的会客厅。
会客厅能容纳近十人，轻奢风装潢，绿植挺拔，一扇通透朝阳的落地大窗，窗后是半包式黑色真皮沙发。
白家年年家宴摆在饭庄，一家人吃完饭还会再玩两天，泡泡温泉、搓麻将或者赏花品酒，累计消费达百万后，自动升级到铂金卡。
铂金卡拥有许多特权，上流圈子的人自诩身份高贵，明面上不注重这些大饭庄的会员，实际上不注重归不注重，该有的他们一样也不能少。
此时会客厅内气氛有些凝滞。
大堂经理眼神真诚，语气却很无奈：“白先生，您提前预定的春墨厢最大容纳量是二十人，由于您提前说了包厢是要用作订婚宴，所以我们提前请设计师设计布景和装饰，桌子也是提前定制的，特意将剩余空间做了休息区与会客区的区分。”
“现在您突然提出要加人加桌椅的要求……”大堂经理看起来修养不错，只用委婉的眼神谴责白朗，还有两天不到的时间，现在说加人，你没事吧？
白朗眼神讪讪，被他看的烧脸。这事儿确实是他们家的错，早早就跟徐家商量过，女方家来八人，男方家来十二人，于是才订的包厢。
结果昨天白父出门应酬，把他要订婚的事一说，两个合作商当场决定来沾沾喜气。白父自然不会将生意拒之门外，答应的后果就是现在进退两难。
他下意识地去看徐芝瑶。
徐芝瑶脸色很淡，没理他。
“只是加两把椅子……”白朗硬着头皮，见经理爱莫能助的摇头，便道：“那算了，不加就不加吧。一切以订婚宴为主。”
这时，沙发对面的一个贵妇人开了口，贵妇人斜扫过来一个眼风，“小没良心的，那些可都是看着你长大的干叔叔。人家赏脸来参加你的订婚宴，是给你面子，你就要这么拒绝？”
“我能怎么办啊，妈，”白朗苦笑，“您没听经理说吗？临时加席位本来就是强人所难，您昨天才跟我说这事，真的太赶了。”
白母冷嘲：“你这是在怪我？”
“我哪敢，”白母家世显赫，嫁人前后从没吃过亏，一直是一副高傲性子，白朗说不过她，他在这件事上脑子拎得清，不打算再委屈徐芝瑶：“妈，这事儿就这么算了。”
徐芝瑶忍下的眼眶的酸涩，五指深深抓着包□□面。
白母静了会儿，“真没法加席位？”
她问经理。
经理对她的性情也算有所了解，隐隐猜到了什么，笑容淡了淡，“不能。”
“那算了，”白母道，“换家酒店吧。”
这话如同投下一颗深水炸.弹。
白朗顿时抬头看来，眼睛瞪大：“妈！”
白母轻叹一口气，她不自在的看一眼徐芝瑶，希望徐芝瑶懂事点。白家最后还是会交到他们手上，这两个合作商跟白家关系紧密，每季度能让白家创收不少。
何况也不算受委屈。
换家其他酒店，并不影响订婚宴的流程。
“不行！”白朗怒道，“我不同意！早都谈好了，现在临时换酒店是个什么事！妈你也别劝我了，我亲自去跟两个叔叔说！”
徐芝瑶沉默着，指尖轻轻拽着白朗的衬衣，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白母的视线从她身上收回，愈发头疼。
……真该让白朗找个门当户对的结婚。
白母想，找个门当户对的，他们大办一场也风光，现在碍于徐芝瑶的家世，只能摆个桌子吃顿饭，就这，看徐芝瑶这模样还不满意。
气氛愈发凝固，如若一根绷紧的弦。
大堂经理默默围观，从一个旁观者的角度看，也觉得白母过分了。
一生一次的大事。
闹得跟儿戏似的。
这一秒，徐芝瑶是真的产生了“不结了”的想法。她眼眶里含着泪，被白母当着外人如此羞辱的感觉令她煎熬、痛苦。
如果不是白朗挡在她身前愤怒的据理力争，她会起身就走。
叶嘉的消息便在这时发来。
“嗡嗡”。
震动状态下，很轻的一声响。
徐芝瑶忍下眼泪，拿出手机转移视线。
叶嘉：[姐，订婚快乐！]
叶嘉：[听说你们打算在思博悦来办订婚仪式，13577778888，有什么事你跟前台报我的手机号。祝一切顺利。]
眼睛一颤。
强忍的泪水有下坠的趋势。
耳边轰隆隆作响，白朗还在愤怒的和白母对峙，白母雍容的假象也渐渐撑不住了，露出被触犯长辈尊严后的恼火。
鬼使神差的，徐芝瑶关掉手机，抬眼去看尴尬的大堂经理。
“张经理，您可以帮我查一个手机号吗？”
她一直沉默着不说话，如今乍然开口，白朗和白母都看了过来。白母压着火，这档口查什么手机号，没眼色！
张经理对徐芝瑶是同情的，见她出声，态度很好的点头：“可以，你说吧。”
他手里就拿着ipad，打开思博悦来的内部网页，听徐芝瑶慢慢爆出一串数字。
页面加载。
两秒后，张经理神色微变。
到他这个资历，常年接待国内外各类贵客，几乎很难被情绪左右，但现在，张经理眼里的同情不再，而是用一种试探的、谨慎的目光去看徐芝瑶。
他一直松散倚着沙发靠背的姿势也变了，正襟危坐起来，手肘撑在膝盖上，露出微笑：“徐小姐是吗？”
在场都是精明人。
徐芝瑶同一时刻察觉到张经理态度的转变，她暗暗心惊：“……是我。”
“请问这个手机号码的主人跟您是……？”张经理问的委婉。
徐芝瑶道：“是我家人。”
“原来如此，”张经理笑着起身，“徐小姐，稍等，我需要出去打个电话。请给我三分钟的时间，我马上回来。”
三分钟后。
会客厅内维持着张经理离开时的寂静。
张经理笑容灿烂的推门而入，在白母惊疑不定、白朗迷惑的视线中，恭恭敬敬的俯身对徐芝瑶道，“徐小姐，这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识一家人了。”
“春墨厢没法加席位，但我们可以为您免费换包厢。目前我们酒店还有松鹤、风雅、长安三个包厢空着，您看您喜欢哪一个，我让设计师今晚就来布景，一天之内绝对给您安排妥当！”
徐芝瑶不知道这三个包厢从不对外开放预订，这些年出入的都是豪门世家，某种程度上讲，是一种身份的象征。
她不知道，白母却是知道的。
白母微微失态，惊愕出声：“你说什么？换包厢？你们不是不接受更换么——”
这话一说出口，白母就知道要遭。
果然，下一刻，张经理便转向她，彬彬有礼道：“徐小姐是不一样的。”
徐芝瑶是不一样的。
徐芝瑶凭什么是不一样的？
张经理意味深长的微笑令人摸不着头脑。
白母硬生生压下喉咙里的质问和惊讶，她第一次如此认真的将视线投向自己的准儿媳，对方一身装扮加起来还没她一个包贵。
但现在，在真正靠身份说话的地方，她在这枯坐一个上午，却不如徐芝瑶一串电话号码。
这电话号码的主人到底是什么人？
徐芝瑶竟然有这种背景的亲戚，难怪她能突然升职，转去商场总经理办公室当助理！
心底霎时掀起惊涛骇浪，白母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对待徐芝瑶，她舌尖苦涩，早知道徐芝瑶有这亲戚，她何至于把人得罪的这么彻底。
白母这些年坐稳白家夫人的位置，绝非花瓶。
尽管心绪不平，她还是扭转了脸上的僵笑，目光罕见的柔和，以平等姿态的去问徐芝瑶：“瑶瑶，那你说……”
嗤。
徐芝瑶内心同样不平静，她现在脑子也很乱，不明白叶嘉是个什么情况。只是难得一见白母隐忍的表情，徐芝瑶又痛快又在心里冷笑。
叶嘉既然借了她这个势，那她绝对不会再给白母重新爬到她头上的机会。
“这几个包厢容纳量多少？”她没回答白母的话，直接去问张经理。
张经理回答：“三十个人是绝对够的。”
“好，多余的席面不用撤了，”徐芝瑶起身，扫了眼强压怒火的白母，扯了扯唇，居高临下道，“我突然想起来我家也有几位亲戚在海市，正好也叫他们来沾沾喜气。”
“这次订婚宴就当我家办的了，”徐芝瑶淡笑，“白阿姨，您能理解吧，实在是无奈之举，不然我也不愿意出这个风头。”
她说完，没看白母难看的脸色，跟着张经理转身便走。
白朗眨眨眼，想也不想就要跟上，被徐芝瑶一个嫌弃的眼神压回沙发。
直到关了门，还能听见里面白母恼羞成怒的声音：“你是要我这个妈还是要她？你没看见她刚才在瞪我吗？这要是进门了是不是还要天天给我甩脸色！”
“妈……”白朗无奈的嘟囔，“这不挺好的么，哎呀，别生气，您不然当我入赘了吧？”
“白朗！”
-
出了包厢门，徐芝瑶无形之中松了口气。
她挺直的背却没有放松，而是僵硬的看向张经理。就在刚才，张经理压低声音，对她说有人要见她。
徐芝瑶这才跟他离开包厢。
她已经有了猜测。
今天的一切，发生的都这么玄幻，不止一次让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张经理的恭敬、升级的包厢、白母的挫败……
以及叶嘉看似平平无奇的手机号。
各种念头交错混杂，随着张经理的步伐，徐芝瑶走向一间更为隐蔽的会客室，会客室内，坐着一个有些眼熟的人影。
就在半月前，这个人还出现在商场二楼，由几名导购带领着选衣服。
那时她以为对方是前来视察的“老板”。
“您是……”
男人西装革履，神情严肃，一身冷漠淡定的精英气场。他背靠着落地大窗，玻璃茶几上摆着小茶桌，此时里面缓缓散发出红茶香气。
梁特助风度翩翩的起身，示意她落座。
“您好，徐小姐，我是沈知韫沈总派来与您接触的人。”
沈知韫……？
沈总？
什么意思？
徐芝瑶面色空白，隐隐察觉到自己即将知道一件会改变她生活的事。
梁特助平稳的声音继续响起：“同时，我也负责处理叶总的生活琐事。”
“刚才您使用了叶总在思博悦来办理的礼宾卡，我顺路过来看看，有什么疑问您可以直接问我，我会如实解答。”
*
-
结束了一天的拍摄，当晚回到云锦苑，叶嘉看着家族群里翻飞的聊天记录，记起来叶父叶母他们明天就要坐飞机来海市了。
他想了想，给表姐打过去电话，问问情况。
那头接的很快。
徐芝瑶声音爽利，“嘉嘉？你下班了？”
“对，姐，你们今天怎么样？”
已经是晚上八点，沈知韫还没到家，叶嘉换上家居服，去厨房里找水喝。沈知韫今天熬了一锅绿豆粥，怕他中暑，放在冰箱里冰镇着。
绿豆沙熬的绵密，吃起来有微微的颗粒感，和□□糖淡淡的甜味交融，一口下肚，消暑解热。
叶嘉闷头喝了一碗。
他把手机夹在肩膀处，端出来小瓷锅，准备再舀一勺。
电话里徐芝瑶声音柔和，“谢谢你嘉嘉，今天很顺利。后天我跟白朗会在思博悦来办订婚宴，等订婚结束，我们一起出来吃顿饭吧。”
叶嘉笑道：“好啊。”
他这周六有拍摄任务，如果要去徐芝瑶的订婚宴，就与工作冲突了。
徐芝瑶很贴心的没有打乱他的工作时间，“你的手机号帮了我大忙，本来你姐夫订的包厢位置不够，好在说了你的手机号，人家愿意给我升包厢。”
叶嘉不太清楚思博悦来的运作模式。
不过能帮上忙就行，他怀着试一试的心态给徐芝瑶发的短信，能被徐芝瑶采纳、接受，叶嘉也很高兴。
“那就好，能帮上忙就行。不过白家怎么连包厢都没订好？”叶嘉回过味来，微微皱起眉。
“是啊，这点小事都办不好，”徐芝瑶俏皮道，“所以我也没惯着他们，直接跟他们说这场订婚宴就当是我们叶家办的了，跟他们无关。”
叶家，叶嘉。
两个读音相同。
听的叶嘉一顿。
不过徐芝瑶没有就这个话题深入，她也没有问叶嘉哪里来的思博悦来的会员卡，干脆跟叶嘉聊起这段时间的趣事。
叶嘉一边忐忑，一边听的兴致勃勃。
直到挂断电话，徐芝瑶还在感激的对他说谢谢。
她跟叶嘉囿于性别和年龄的差别，一直以来算不上特别亲近，两人在海市上学工作这几年，每年也只偶尔约顿饭。
但亲情就是这样。
平日里或许大家关系平平，真遇到了正经事，每个人都会想也不想的伸手帮忙。
跟徐芝瑶聊了会儿天，叶嘉心情愉悦。
厨房暖黄色的灯光洒在他身上，他舀了勺冰凉的绿豆汤，盛到碗里——这是给沈知韫留的。
成年人或多或少都有点肠胃上的小毛病，尤其沈知韫年龄上来了，冰的能少吃就少吃。
他把沈知韫的碗放到中岛上，提前晾温，自己则捧着冰碗慢慢吃。手机放着最近比较流行的视频，叶嘉倚着台面，被视频里的画面逗笑。
身后不远处也传来一声轻笑。
叶嘉讶然，侧过头。
刚下班的沈知韫倚着厨房门，懒懒看着他。
暖橘色灯光落到他漆黑深邃的眼中，他眉眼间有些许倦怠，衬衣随意解开两颗扣子，姿态闲散随意，走到叶嘉身后，环住他的腰，亲了亲他的脸颊。
“给我留的？”他低着眼，看中岛上的碗。
“嗯。”叶嘉关心的问，“怎么才回来？”
“临时开了个会。”
沈知韫借他的手尝了口常温绿豆汤，笑了笑，“又放温了。”
他声音低沉、温和，因为疲倦，而有些淡，附在叶嘉耳畔，听的叶嘉耳根微红，努力在他怀里转过身，这才舒服点。
“温的不好喝吗？”
沈知韫又喝了口：“好喝。”
叶嘉笑得像这锅绿豆汤是他煮的，趁沈知韫喝汤的间隙，叶嘉把今天表姐的事跟他说了，“我把手机号给表姐了，不知道她会不会怀疑。”
“怀疑什么？”沈知韫漫不经心的。
他一手端碗，另一只手散漫的圈在叶嘉腰侧，透过薄薄的家居服，感受到柔韧温热的皮肤，“我们已经帮了忙。她多不多想，都要念情。”
嗯？
叶嘉一愣，不太理解沈知韫话里的意思。
在叶嘉目前的世界观里，亲戚就是要互帮互助的，哪怕表姐跟他的关系并没有亲密到这个地步。
“其实表姐很感谢我们。”他组织了下语言，对沈知韫说。
“那很好，”沈知韫道，“等她什么时候问了，我们再考虑怎么回答她。”
叶嘉这才笑起来：“对，我也是这么想的。”
沈知韫垂下眼睑，目光深黑沉冷，注视着叶嘉时却很温柔、迁就。叶嘉心性纯善，他考虑的却更深。
叶家的亲戚目前看来都是好人，但难免日后会仗着有叶嘉这个外甥、侄子，做出一些为难叶父叶母和叶嘉的事。
岁月长河，人心易变。这是最坏的情况。
沈知韫把自己的态度摆在明面上，徐芝瑶是个聪明人，应该看得出他的潜台词。
——不论是现在还是以后，叶家的事，他会管。同样的，除非叶嘉主动，其他人也不要求到叶嘉头上。
他给了徐芝瑶一份前景不错的工作。
利益当头，日后真要是出了事，便是为了这份工作，徐芝瑶也会坚定不移的站在叶嘉身边，考虑叶嘉的利益。
这些都是他的作为，叶嘉不需要知道。
柔和下神情，沈知韫俯身，吻了吻叶嘉的眼睛，修瘦分明的大手散漫的探进叶嘉下摆，淡淡的：“陪我去洗澡？”
叶嘉摇头，十动然拒：“不要，我已经洗过了。”
“再洗一次。”
“……知韫哥，你不是很累吗？”
“不累。”
“……其实是我有一点累。”
唇瓣便被啄了啄，男人逐渐变得温热、沉缓的呼吸压下，轻笑着对他说：“那我快一点。”

第57章
*
早上七点，天边露出鱼肚白。
卧室宽大柔软的床上，真丝空调被鼓起一个弧度。
很快，这弧度消失。
后颈传来温热的鼻息，结实有力的胳膊环在腰际，沈知韫将他整个在箍在怀中，抵着他的后颈，仍在沉睡。
今天要早点去电视台。
叶嘉掀开他的胳膊，赤脚下床。
他身上酸痛，腰腹和腿根隐隐泛着酥麻，走去浴室淋浴，打开浴霸，哗啦啦的水流冲泻而下，仿佛也冲掉了一身疲惫。
隔间的玻璃门闭拢。
热气逐渐氤氲，雾气模糊了拓在玻璃门上的修长身影。
没过一会儿，闭着眼睛洗头的叶嘉听见“嘎吱”的细微声音，他睁开眼，湿发乌黑，水洗过的五官线条柔和、眼尾洇红，有人反手关上门，走了进来。
沈知韫身形高大结实，如若一头刚睡醒的慵懒兽类，身上还穿着真丝睡袍，素来一丝不苟梳向后脑的头发如今随意垂在额前，深冷的眼睛微眯，抬眼的看过来，水汽几乎在同时，浸透了他身上的睡袍。
“怎么不叫我？”他走到水下，微阖着眼，搂住叶嘉，俯身吻了吻叶嘉湿漉漉的唇瓣。
唇瓣在滴水。
柔软润泽，舌尖仍有些肿胀、深红，是昨晚被吸吮出的痕迹。
叶嘉有些喘不过气，“你还在睡。”
“在睡也要叫我，”沈知韫下颌垫在他颈窝，晨起低沉沙哑的嗓音含着笑，“我不起来怎么给你做早饭。”
叶嘉也笑，故意把手上的水甩到他身上：“你今早五点多起来干什么？”
“提前把鸡汤熬上了，”沈知韫漫不经心的，“中午让老李给你送电视台去，补一补。”
“我有什么要补的……”叶嘉失笑，满是泡泡的手抓住他有下移趋势的大手，“知韫哥，你才该补补了。”
沈知韫似笑非笑地睨他一眼，惩罚般的咬住他的唇瓣，水汽令他深黑的眉眼如浓墨晕染过一般，走势凌厉深邃，偏偏眼底藏着揶揄地笑，嗓音也是低沉温和的，“昨晚是谁哭了？”
叶嘉耳根一红，“……我那是在打哈欠。”
“现在想打吗？”他若无其事的继续问。
叶嘉莫名：“嗯？”
忽然反应过来。
叶嘉左支右绌：“……不打！哥，别！”
……
温暖的水流下，白色泡沫随着身体弧度溅落，叶嘉呼吸也渐渐急促，撑不住的坐了下来。
他眼周泛着可怜的红。
薄薄的眼皮缀着水汽，发羽、眼睫皆湿成一簇，湿淋淋的滴着水珠。
低头闭着眼。
叶嘉身体软成一团，雪白窄瘦的腰腹无力下陷，被一只大掌稳稳撑住。
沈知韫半跪在他身前，安抚的亲亲他的眼皮，轻声笑着，哄他：“很快的，宝宝。”
*
-
叶嘉踩着点，九点进了电视台。
电视台因为工作的特殊性，没有打卡机制。
《人生如歌》第二期已于前天晚上播出，网络上好评如潮。
网友都是乐子人，从各种蛛丝马迹里找出叶嘉的身影，并剪辑成小视频，名称叫做——《那些年我们见过的盛世美颜》。
搞得台里人人哭笑不得，连叶嘉都暗下决心，下次再有露面片段，他一定要戴好口罩，全副武装。
郝悦倒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振振有词道：“只要能提高收视率，贡献下美色也是可以的。”
美色本人&#183;叶嘉：“……”
表姐的订婚宴也圆满结束，思博悦来全权操持这场订婚宴，声势不可谓不盛大。
订婚宴一连三天，所有宾客可以免费享用饭庄内的一切，包括五星级酒店总统套、山顶温泉、深夜星空房、休闲娱乐设施以及其他。
订婚宴当晚十二点整，山顶足足放了一刻钟的烟花。无人机摆成求婚图案，播放两人自相遇以来的所有照片。
就连白家都为这大手笔震惊，白家亲戚们本来觉得订婚宴居然被女方承办，是件丢脸的事。一见思博悦来捧场的这模样，再也不敢说其他。
甚至私底下暗搓搓的问过白父白母，这徐芝瑶是什么来头，思博悦来老板的千金吗？？？
白父白母脸色僵硬无奈，深知从这一刻起，自家是再也拿捏不了徐芝瑶。他们对视一眼，皆是苦笑。
总之，订婚宴在白朗感动落泪的画面定格，继而圆满结束。
叶父叶母本来说好顺路来看看叶嘉，结果被思博悦来的各项服务迷了眼，痛痛快快玩了两天，临回榕城前，才匆匆跟叶嘉、沈知韫在高铁站见了一面。
一见面。
彼此都很尴尬。
嘱咐了小两口几句，叶母才叹着气离开。
这段时间飞逝，同样又很充实。
昨晚郝悦让大家早点来电视台，不过没规定具体时间，一般她这样说了，那就说明事情不大，大家想几点来几点来，发消息完全是走个过场。
果然。
叶嘉进节目组办公室后，彭明明还没有到。
赵佳然躺在沙发上打瞌睡，一头乱发，眼下青黑，困得捧着冰美式续命。
“叶组，你来了？”赵佳然下意识道。
自打叶嘉独自带领组员们拍摄完节目第二期的部分小节，几个组员见到他下意识就叫组长，现在也改不过来。
叶嘉失笑，“行了，节目都拍完了，正常点。”
“好哦，”赵佳然吸了口冰美式，“小叶子，你来了。”
叶嘉放下背包，“你呢，几点来的？”
“八点就到了……”赵佳然萎靡。
“怎么来这么早，不多睡会儿？”
“睡不着了，昨晚临睡前喝了杯奶茶……三点才睡，还是来台里补觉更安心。”
唐秋风撑着下颌，啧啧出声：“现在的年轻人啊，仗着年轻就是不注意身体啊。”
施吕笑眯眯的，“可不是嘛，我二十岁的时候网吧通宵第二天还能精神抖擞，现在不一样了，现在要是通个宵——”
“会猝死吧？”推门而入的彭明明精神抖擞的接了话。
施吕扔了块薄荷糖过去，“大胆！”
彭明明顺手接住薄荷糖，后退一步：“私密马赛~”
叶嘉转头坐到工位上，从包里拿出牛奶，慢吞吞的喝起来，边喝边看彭明明在施吕和唐秋风的双重攻势下蛇形走位，顺便叫嚷着：“叶嘉，救救救救救——”
叶嘉爱莫能助的耸耸肩。
屋子里闹得厉害。
身后的门不知何时又推开一条小缝。
看见来者，唐秋风和施吕一秒坐正，彭明明还在扭腰摆臀，正嘿嘿笑他们体力不支，转而就被敲了一脑瓜。
“哎呦！”他抱头痛呼。
“哎呦什么哎呦，不是挺会扭得？准备准备，咱们开个小会，我要通知一件事。”郝悦风风火火的走了进来。
无论何时，她都妆容精致，气场飒然，如今也是，挑眉凉凉的看了眼彭明明，郝悦走到会议桌前，让大家坐好。
唐秋风啧一声，低声对叶嘉说，“看样子是有麻烦了。”
叶嘉深有同感：“看出来了。”
“咱们现在树大招风，”施吕叹道，“只要别跟节目有关就好。”
几人坐到自己的老位置。
当初《人生如歌》节目组选办公地址，郝悦找李明知要了B栋三楼，一层楼都用作办公地点，因此装修的很是舒适。
大沙发、饮水机净化机，单人休息室，淋浴室，外加红木长桌会议室等等。
华腾全权赞助，每月还会专门给众人报销伙食费、路费，并天天送各种华腾旗下产业免费体验项目的优惠券。
待遇好到整个电视台眼红。
如今《人生如歌》收视率和口碑又都爆了，在台内一时风头无量，私下已经不少人找郝悦说过情，请求被调入节目组，就算当个打杂的也好。
待众人落座，郝悦道：“下期节目的主题已经选好了，大家准备一下，我们即将动身前往海市郊区，采访‘面塑’的非遗传承人。”
“这期节目依旧要出外景，分为两组，我带一组，叶嘉你带一组。具体拍摄内容等大纲发下去，大家再做讨论。”
会议桌上一片嘈杂。
“面塑？”
“哦，我听说过，就是捏面人，以前逛庙会的时候见过。”
“等等，我记得下周海市不是正好——”
郝悦平静道：“没错。”
“六月十三，海市新村有飞龙庙会，届时庙会上会出现各类非遗，外景分为两组，也好分头拍摄，充实内容。”
叶嘉微微抬眸，郝悦也在看他。
两人短暂的对视一秒，郝悦欲言又止，宣布散会，让大家现在查资料，捋清拍摄大纲。
会议结束，郝悦叫过来叶嘉，两人站在窗前说话。
“出什么事了？”叶嘉皱眉问道，能让郝悦纠结成这样，看来事情不小。
郝悦叹口气，捏捏眉心，“台里领导施压了，要往咱们节目组塞人。李主任独木难支，帮咱们减轻了一半压力，原先上面打算塞过来六个人，现在减半，要塞进来三个。”
《人生如歌》如今的火爆现状，最适合初出茅庐的关系户、或者老油条们刷资历，有了在这节目组工作过的经验，日后不论去哪个电视台、栏目组，都能拿得出手。
节目第一期火归火，大部分人还是在观望。
如今第二期也火了，前景可观，再不下手买入，只会白白错失良机。
因此几个上层同一时间选择塞人。
李明知不是软柿子，不会任人这么拿捏，他也帮节目组讨到了不少好处，包括涨工资绩效等等。
火了的节目组都会面临这种难题。连娱乐圈大导演的电影都会塞进来关系户，何况与娱乐圈有千丝万缕关系的电视台了。
叶嘉能理解，“你见过这三个人吗？”
“昨晚李主任给我发了他们的资料，好消息是都是高材生，毕业院校都是海大和海市传媒大学，以前都在卫视台干，算是小有名气。坏消息是……”郝悦再次露出那种纠结又好笑的表情，“也不知道这些关系户什么来头，跟娱乐圈似的，还专门给我发了份前景规划。”
叶嘉没听明白，“前景规划是什么？”
“就是出名路子，让我们根据剧本配合他们。”郝悦乐了，有句话她没说，这三个新人有两个都想复制叶嘉的出名路子，也想靠营销盛世美颜小火一波。
叶嘉也笑了，“还有剧本？我们连采访大纲都没写出来，他们连剧本都出了？”
“是啊，”郝悦越想越好笑，指了指自己的脑子，“一个个的脑子都有坑。”
他们在这边笑，那边彭明明嚷嚷了声，“笑什么呢，悦姐，叶嘉，跟我们也说说呗。”
郝悦询问的看向叶嘉。按理来说，叶嘉的身份来头可比这些关系户大多了，海市没任何豪门世家的身份越的过华腾，华腾甚至在京圈也是令人忌惮的存在。
权势加身，上市的跨国大企业，根系盘根错节，与政.府更是合作紧密。
李明知之所以暗示郝悦把消息跟叶嘉提前说一声，就是在等叶嘉拿主意。
他要是不愿意，那这几个关系户，怎么来的就怎么走。
郝悦对这几个关系户的到来也是看戏大于愤怒，她等着叶嘉决定。叶嘉想了想，点了头：“三个人而已，来就来吧。”
正好最近有点缺人，来三个扛摄像机的也不错。
拍庙会外景，只靠现阶段节目组的十余人，肯定忙不过来。有了新人的加入，最起码可以再分出两个外景小组，负责拍武术表演或戏曲的分镜。
郝悦跟他想的差不多。
管这些关系户什么来头，既然敢来，那就老老实实干活，别想着坐享其成。
两人对视一眼，笑得意味深长。
彭明明在不远处抓心挠肺的看，“你们到底在笑什么……在笑什么，我真的好好奇！我好奇啊！！！”
郝悦朝他勾勾手指。
彭明明立刻精神抖擞地起身，准备过去。
郝悦已然开了口：“上面给咱们节目组安排了三个新人，这三个新人已经在路上了，估计再有半个小时就能过来，大家做好准备，迎接新人。”
郝悦说曹操曹操到。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什么叫“安排了三个新人”。
办公室的门就被敲响。
叶嘉倚着窗口，随意的回头望去。
门外依次走进来两男一女。
最前面的男生长相乖巧、白净，穿着一身很有质感的西服，微笑着扫过屋内众人，即便视线滑过叶嘉，也没有一刻的停留。
“大家好，我叫连安笙。”男生低眉顺眼道，“以前在《新闻面对面》栏目组当过实习主持人，很高兴能跟大家共事，日后也请多多指教。”

第58章
*
-
新来的三个新人分别叫连安笙，司朗和苏云柔。
两男一女。
履历很透明，在台内论坛一搜，基本就拼凑了个大概。
连安笙是和叶嘉同届的毕业生，同样毕业于海大，同样的新闻专业。不过比起叶嘉二台转一台的拼搏历程，连安笙仿佛开了挂，实习期间便进入卫视台，当某档大火节目的实习主持人。
这节目与娱乐圈沾边，每周会邀请一些艺人前来宣传新剧。
可能是在娱乐台待腻了，连安笙后续又分别去《新闻档案》《新闻面对面》这类重点栏目当实习主持人，现在更是直接转来了《人生如歌》。
彭明明在五人小群里悄悄感慨：[不是关系户我吃*！]
司朗是三人里长相最出色的，剑眉星目，轮廓分明，今年二十五岁，男人的黄金年龄，外加勤于锻炼，又给颜值加了几分。
他见人自带三分笑，性格很是谦卑，明明比叶嘉和赵佳然年纪还大，叫他们依然叫哥和姐，被拒绝了，干脆就叫老师，听的两人十分无奈。
司朗曾在卫视台某档恋爱综艺当素人观察员，因为风度翩翩、温文儒雅的气质，再加上正直的三观和行为，小火了一把，被观众们称为‘有颜有才的理想男人’。
不过可惜的是这档恋爱综艺扑街了，收视率比同时段其他台的自制综艺差了很多，只播出三期就草草收尾。
司朗因此火的很小众、冷门。
唐秋风在群里惋惜：[小伙子运气不行啊。]
最后名叫苏云柔的小姑娘青春俏丽，今年才二十岁，海市传媒大学的，在读大三，长得很漂亮，长发飘飘，气质清纯。
与长相不同的是，她很会来事，说话俏皮、心思玲珑，特意给全组人买了咖啡送来，连两位与她同时来的新人都没错过。
选工位时她特意选了离郝悦最近的位置，扎起头发，一副清爽大方的模样，请教郝悦一些问题。
逗得郝悦频频发笑。
赵佳然默默出声：[学到了。]
三人各有各的来头，或者是借节目刷资历、或者是借节目当跳台。
总之，彭明明等人还算满意，来三个聪明人，比来三个指手画脚不懂装懂的小白好多了。
节目组不怕组员没野心，就怕组员没规矩。
这三人只要老老实实完成任务，不作妖，都是节目的助力。
上午的时光在开会中度过。
节目第三期马上就要开拍，没太多时间给三人适应，一上午的会议下来，郝悦迅速敲定下期的拍摄大纲。
中午小小举办了个欢迎仪式，一行人去外面的饭店吃饭。
回来时，叶嘉从前台拿走了老李提前送来的保温饭盒。
饭盒里是沈知韫炖了一上午的鸡汤。
不多不少，一碗的量。
给他当加餐了。
叶嘉为人低调，沈知韫也请节目组众人吃过饭。即便不让老李露面，组里众人也知道这饭盒是谁送来的，心照不宣的露出调侃地笑容。
司朗几人却不清楚。
这保温饭盒看起来平平无奇，里面装的也是鸡汤，跟豪华大餐沾不上边，更像叶嘉自己带的。
司朗无声跟苏云柔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于是。
中午午休后，叶嘉睡眼惺忪的被堵在了茶水间。
“叶老师。”一听这声音，叶嘉便知道是谁来找他。
他满眼睡意消失的无影无踪，侧过头，看着神采奕奕走进来的司朗。司朗中午没睡觉，恶补了《人生如歌》前两期的采访大纲。
他觉得叶嘉很有意思。
上一期快递小哥篇章的大纲由叶嘉独自完成，郝悦审查补充了一些细节，节目播出后，快递小哥篇章果然很出彩，小范围内引起热议，连带着叶嘉也因为长相出圈。
“叶老师，你醒的这么早。”司朗打招呼道。
节目组有一个小时的午休时间，大家会去各自的休息室睡觉。
叶嘉睡得有些沉，他站在窗边，金灿灿的阳光勾勒出清隽颀长的身段，侧脸看来时，黑的发、白的肤、红的唇，水墨画般清冷动人的五官，眼睫在桃花眼下洒落淡淡阴影，随意一瞥，便让人体验到惊心动魄的美感。
“嗯。”
他嗓音有些哑，简单回了句。
转过头继续接水。
司朗笑容有些僵。
他抓着水杯的手紧了紧，若无其事的，“咱们节目组下午有什么活动吗？”
“没有，”叶嘉道，“还是开会，补充大纲细节。”
“这样啊，说到大纲细节，我看了老师你上期写的大纲，几个拍摄角度让我豁然开朗，真得好好向你学习。”司朗恭维道。
叶嘉：“是悦姐帮的忙。”
“嗐，你也不要这么谦虚，”又夸了叶嘉几句，司朗话锋一转，问道：“说起来咱们节目组一直都是华腾赞助吗？华腾可真大方，以前都没听说过华腾还会赞助节目。”
水装满了，叶嘉捧起水杯，轻轻抿了口，“是的，华腾那边看见了节目主题，挺感兴趣的，就投了。”
这话骗鬼呢。
光是节目主题能递到华腾那里，就说明这节目组背后有人。
司朗是听过一些传言的，据说郝悦被李明知当作学生教导，不知哪里入了李明知的眼，接着被李明知大力举荐给华腾。
华腾总裁跟李明知关系不错，干脆就投了节目。
司朗来之前托人查过节目组众人的资料，所有人都平平无奇，唯独郝悦身上有些谜团。
唐秋风几人都是跟着郝悦几年的老人，不好套话；赵佳然只比他们早来了三个月，估计知道的也不多。
只有叶嘉经常跟郝悦来往，在组里有些地位，他这才来装模作样地询问。
司朗不打算在节目组久待，做完这一期他就走。上面已经把他的前景规划发给郝悦了，他不是干新闻的料，更想进娱乐圈。
之所以愿意来，是发现叶嘉能凭借颜值走红，那他应该也能借一波节目东风。
来之前，他不觉得自己比叶嘉长得差。
现在看着叶嘉的侧脸，司朗笑容淡了淡。
他有了新打算。
叶嘉的长相实在出众，绝对不能跟他出现在同一期。
他会暗示上层，跟郝悦提一提的。
苏云柔和他一样，也想出名。两人前景规划相撞，最好被安排到一块出境，营销一波俊男靓女名声，双赢的局面。
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
司朗笑得热情，跟叶嘉说了几句话，目视着叶嘉离开。
等叶嘉走后，他在茶水间无人处又琢磨了一会儿，这才跟着往外走。
茶水间门口。
站着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连安笙？”
“嗯，”连安笙拿着水杯，奇怪的扫他一眼，“你在打叶嘉的主意？”
“说什么呢，”司朗哭笑不得，连安笙来头大，司朗对他还是友好的，“我就跟他聊两句。”
你知不知道上一个跟叶嘉聊两句的叫姜彦？
这哥们因为散播叶嘉谣言直到毕业前都销声匿迹。
连安笙难得发了善心，提醒他：“不论你在打什么主意，我都劝你收着点。”
司朗：“？”
“你这话说的，”司朗心中警铃大作，淡淡道，“我什么都没想。”
“那就好。”连安笙冲他敷衍的笑了笑，没再管他，自顾自进了茶水间，去接水喝。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他很清楚自己来《人生如歌》就是来刷资历的，绝不会干任何出格的事。
至于司朗和苏云柔——
真要是惹到叶嘉身上了，那就是后台碰碰车，看谁撞得过谁了。
也不知道叶嘉会怎么对他们。
连安笙扯了扯唇。
总要跟对他的时候一样吧。
*
-
三个新人今天一天都很老实，兢兢业业地学习、完成任务。
叶嘉对连安笙的本性还算了解，以为他会偷奸耍滑，没想到郝悦安排工位时把连安笙安排到他对面了。
唐秋风严肃的凑过来，小声道：“看手机。”
叶嘉低头，就见唐秋风私戳他，给他发了一长串消息来。
-[这个连安笙不是好惹的，来头很大，家里开公司的，连氏金铺你知道吧，就是他家的。从进电视台开始就没受过委屈，听以前的节目组说他大少爷脾气很大，动不动就发火耍脾气！]
-[他现在坐你对面，难保不会把工作推给你，别跟他客气，该骂骂！]
-[千万小心！]
叶嘉挑了挑眉，抬起头。
正对面，无意间与他对视的连安笙坐姿僵硬，好像见了鬼，缓缓地、尴尬的朝他一笑：“……”特么的。
住宿跟叶嘉对铺。
上班跟叶嘉对坐。
这难道就是他连安笙的命吗……
就在这时。
一个人影走来：“连安笙，我们换个位置吧？”
司朗说完，就见连安笙如同看救世主一般深切的看着他，声音都有点颤：“你……你要坐这？”
他一向鼻孔朝天，对谁都爱答不理。如今突然这么看自己，搞得司朗笑容微僵，不留痕迹的往后退了一步：“对，我喜欢靠窗。”
“你坐哪……？”连安笙刚才光顾着感慨自己命不好了，现在才环顾四周，找司朗的位置。
“那里。”司朗抬手一指，正正指向叶嘉左边的位置，“换吗？”
连安笙：“……”
懂了。
你的命比我还不好。
“不换，”连安笙面无表情，低下头：“我也喜欢靠窗。”
微微皱了下眉，司朗不理解他的喜怒无常。顿了片刻，他从容一笑，重新坐回老位置，偶尔抬头看一眼连安笙旁边的苏云柔，跟她对视一眼，满脸无奈。
算了，就算不能跟郝悦打好关系，跟叶嘉打好关系也一样。
今天一下午无波无澜的度过。
下班时间。
司朗关注到叶嘉的手机响了，他拿起手机看了眼，清冷的眉眼融化，笑容温软，回复了一句什么，接着起身收拾东西。
司朗若无其事的瞥了眼郝悦，想看看她对叶嘉提前离开是什么反应。
郝悦从电脑里抬起头，对叶嘉一笑，一句话也没说，便继续低头忙碌。
其他人亦是。
这是什么情况？
默默把这一幕记在心底，司朗一头雾水。
……叶嘉架子这么大吗？大家都在忙，他想走就能走？
-
叶嘉并不知道自己的离开对司朗产生了什么影响。
他乘电梯到地下停车场。
地下停车场灯光惨白。
一辆熟悉的宾利车停在固定位置，司机老李在不远处吸烟，看见他，微微一笑，指了指车子后座。
叶嘉点点头，拉开车门。
后座上，沈知韫闭目养神，宽松的衬衣解开两颗扣子，姿态散漫随和，随着车门洒入的光线晃过他的眉眼，他侧头淡淡看来，唇角下陷，牵出一抹温和的笑意。
叶嘉上了车，刚坐稳，就被他抱进怀里。
沈知韫身上有淡淡的酒气，看样子才从饭局离开，叶嘉闻了闻他的领口，烟酒气味很淡，应该就是走了个过场。
“喝了多少？”他担忧地问。
“三杯，”黑暗中，沈知韫嗓音低低的，眼神温柔又缱绻，宽大的手掌抚上他的侧脸，“李明知下午给我打电话，说你们节目组进新人了。”
这是赶着来问他有没有不高兴了。
叶嘉好笑，“是进了，一共三个。”
“听说那个连安笙也在。”
他语气有些漫不经心，“我记得他好像跟你有矛盾？”
“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现在都是一个节目组的同事，大家各有各的任务，互不干扰就行。”叶嘉道。
沈知韫笑起来，捏捏他的指尖，“当初他是因为什么跟你起冲突的，我听何子烨说……是因为他好几次邀请全寝室吃饭，你都没去？”
“因为这个吗？”叶嘉比他还惊讶，解释道：“大一那年我报名了学生会，修课外学分。每到周五学生会就一堆事，周六周日两天也不消停，好像连安笙是请大家吃过饭吧……但是我真的很忙，也跟他说过。”
沈知韫道：“所以不是这个原因。”
“不是，”叶嘉肯定：“这件事怎么说呢……”
沈知韫温和的看着他，等他组织语言。
叶嘉叹道：“其实是因为大一期末，连安笙找我借课堂笔记，我提前借给何子烨了，没借给他——他好像觉得我是故意的，然后就开始针对我和何子烨。”
说到这，叶嘉的表情变得一言难尽。
直到现在他都清楚的记得这件事的导火索，就是因为这个导火索实在有点离谱。
接下来的事就众所周知了。
本就繁忙的期末周，连安笙几次三番找茬，叶嘉和何子烨都不惯着他，冷声嗤了几次，连安笙干脆使出小白莲大法，装心脏痛，然后被救护车拉走。
也是这件事后，寝室三人跟他再无任何来往，他也搬回家去住。
一直到大四上学期，连安笙回学校准备电视台实习，才重新跟众人有了交集。
这么一想。
连安笙真是烦人。
给他本该顺顺利利的大学生涯平添了多少麻烦。
叶嘉蹙着眉，陷入回忆之中，等他从以前的事里抽出神，才发现沈知韫一直没说话，除了一只手还在轻轻顺着他的后背，他面庞隐匿在半明半暗的阴影中，神色看不太清。
“哥？”叶嘉蹭蹭他的下颌，唤回他的神。
“怎么了。”沈知韫看向他。
“你在想什么？”叶嘉问。
沈知韫笑了笑，他低下头，深黑幽邃的眼睛映出叶嘉懵懂的神情，跟叶嘉接了个短暂却温情的吻。
叶嘉眯起眼睛，被亲的有些喘不上气。
修长白皙的指尖抓紧男人松开的衬领，扯出凌乱的褶皱。
沉沉的拥吻间，叶嘉听见沈知韫平静的声音，“他这么讨厌吗？”
“……嗯。”叶嘉趴在他怀里，轻声喘息。
沈知韫便笑：“那我让李明知把他调走。”
叶嘉一愣，不明白他怎么忽然说这个。
沈知韫虽是特权阶级，但很少使用他的特权，比如利用身份给叶嘉谋取工作上的便利等等。他总是很放心的让叶嘉自己闯，只默默在身后为叶嘉保驾护航。
就连李明知都感慨过，希望所有金主爸爸都能像他一样明智。
如今罕见的想用特权直接调走一个人，叶嘉惊讶大于疑惑，沈知韫温柔的摩挲着他的后腰，眉眼却没在车内的光影中，捉摸不透。
叶嘉更担心他的情绪，他主动撑住沈知韫的肩膀，凑得近了些，亲亲沈知韫的眉眼，声音放得很轻，“没事的，知韫哥，都是过去的事了，我没这么小气。”
他全然不明白沈知韫在因为什么而低气压，只笨拙又温柔的哄他。
沈知韫眸色很深，电视台既能露面又能涨资历的节目很多，怎么偏偏就要来闹过矛盾的叶嘉身边。
他眼底有些隐藏很深的冷意。
叶嘉安抚的亲了亲他的下颌，碎碎念着，“我真的不在意这些事啦，知韫哥，不要生气了。”
“……嘉嘉。”思绪被柔软的吻打断，沈知韫失笑，继而无奈的叹息一声，空气中让叶嘉紧张的紧绷感随之消失，叶嘉这才真正松了口气。
沈知韫捏了捏他的指尖，温柔的回吻他，声音却不轻不重的，淡淡道：“他最好不要再来招惹你。”

第59章
*
-
叶嘉虽不明白沈知韫为何这么反感连安笙。
但他很听话，接下来一段时间，除非必要，不与连安笙产生任何交集。
节目大纲经过一周的打磨，正式过审。
星期六，几人包车前往海市市郊。
随着距离的远去，城市的繁华逐渐抛于眼后，令人眼花缭乱的高楼大厦消失，重新出现在面前的是一片片树林与自建房。
非遗传承人姓唐，叫唐东文，目前住在南城。
按照地址拐过一条又一条道路，紧接着出现在众人眼前的，是数不清的弄堂。
红砖房高约两层，狭窄拥挤的挨在一起，墙壁上突兀的延伸出金属晾衣架，上午十点左右的太阳高悬，阳光灿烂，床单被罩随风飘摇。
一束束电线缠绕成一团，嵌在一楼门窗上方，弄堂很整洁，没有垃圾，但随处摆放的板凳、电瓶车，无一不彰显着浓厚的生活气息。
弄堂是海市的文化。
从这弄堂一角，能窥见数十年来海市民众社会生活的变迁。
这个点较为清闲，各家门口都坐着老伯伯老阿姨，堂口栽着一棵大榕树，树叶如冠，洒下清凉的绿荫。
几个老大爷在下象棋，穿着汗衫，摇着蒲扇。
郝悦上前问了路，带领叶嘉几人去拍内景。
三个新人跟唐秋风站在堂口，支起三脚架，拍摄外景。
唐东文的家住在弄堂当中的一间，两层小楼，自带一个小院子，院子里种满了盆栽，生机盎然，角落支了个遮阳棚和八角桌，桌上摆着茶壶、茶叶，极有文人气息。
唐东文穿着中山装，面容儒雅，五十多岁的年龄，深邃的眼睛显示出他深厚的阅历，堂屋里坐着他的儿子和儿媳妇，两人热情的表达了对电视台来访的期待。
“唐先生，”郝悦笑着上前，“我们来拜访您了，没来晚吧？”
“不晚。”唐东文笑道，“你们愿意了解面塑文化，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昨晚犬子临时给我收拾了个工作间，把我近些年的作品全摆进去了，我带你们参观参观？”
郝悦自然欣然同意。
工作间在一楼，空间不大，叶嘉跟郝悦进去，郝悦负责了解、沟通，叶嘉负责拍摄，面塑文化在华夏已有千年历史，自汉代开始传承。
唐东文工作室里摆着面塑的几个经典创作，《三英战吕布》、《贵妃醉酒》、《仕女图》等等。
唐东文前段时间才代表面塑文化在海市文化节上得奖，得奖作品暂时还在全国巡回展示，是自创作品，叫《步步生莲》。
雕刻的极为精致，细节处栩栩如生。
面塑文化最有名的传承人是“面人潘”，初中课本里有学过，后来面塑文化持续改进发展，该面为泥，于是又出现了泥塑。
郝悦来之前做了许多准备功课，跟唐东文聊的不亦乐乎。
叶嘉拍了一个小时，悄无声息的退出房间，和施吕交班。
一个人的体力和精力有限，再撑下去画面质量会受影响，因此组里大多每隔一小时就换个人上场。
“你去外面看看唐秋风他们。”施吕接过相机，“他脾气暴，一下领三个新人，我怕他没耐心。”
叶嘉无声点头。
他戴好记者证，刚走到堂口，就见对面的榕树下正在起争执。
现在天气热，人的脾气也会跟随天气而变化。
几个扇着蒲扇的老奶奶领着孙子，像战斗欲旺盛的公鸡一样，昂首挺胸的，瞪着眼睛围着连安笙，嘴里的老上海话如同绕口令，叶嘉听不懂，被他们围在中间的连安笙也一头雾水。
唐秋风应该在别的地方拍外景。
司朗、苏云柔两人也不在。
眼看那几个老太太趁自己年龄大，有上手扒拉连安笙的架势，叶嘉皱起眉头，立刻快步上前。
走近了，他才听见连安笙在焦头烂额的说什么，“这是摄像机，不能给小孩玩，磕着了怎么办？不行……我说了不行……！哭了怎么了，关我什么事——”
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娃泫然欲泣，看样子被这架势吓到了，扯着奶奶的衣摆大哭。
哭声、吵架声交杂在一起，听的人脑瓜子嗡嗡作响。
叶嘉三步并两步上前，一声冷喝：“连安笙！”
他气势看着就与连安笙不一样，不论是近一米八的个头，还是冷着脸时格外不好惹的气场。
几个老太太见的人多了，知道什么样的人惹得起，什么样的人惹不起，声音渐小，愤愤不平地嘟囔两句。
“叶…叶嘉？”连安笙满头大汗。
叶嘉嗯了声，走到他身边，皱眉看他，“你们在干什么？”
“这几个老太太非让我把摄像机给他们孙子看看，神经病吧，这摄像机是台里的，磕着了怎么办。”连安笙也很不高兴。
叶嘉道：“没事，给他们看看，磕坏了就让他们按原价赔。”
连安笙一愣，“……能这样吗？”
“当然能，”叶嘉主动拿过他的相机，递给周围几个老太太，温声细语道：“这相机原价三万四，索尼牌，电视台公费买的，你们小心点，别磕了，真磕到了台里会来律师找你们商谈赔偿。”
几个老太太下意识连连后退，警惕的看着他手上的相机，“抢钱呢吧！”
她们一脸愤愤的啐了几句，拉着孙子的手就走。
叶嘉眉眼平静，直到她们走远，才回身看着连安笙。
连安笙抿着唇，身体绷得很紧。他默不作声的，叶嘉也不好说什么。
海市盛夏的天闷热难耐，蝉鸣聒噪。
绿荫下光点斑驳，树叶被微风吹的簌簌响动。
四周静了片刻，叶嘉额前的乌发汗湿，他叹息道：“你平时不是很会说吗？跟她们纠缠什么。”
“我又不知道她们会上手抢。”连安笙嘟囔。
叶嘉：“你不会跑吗？或者打电话叫我们过来。”
“谁知道你们会不会嫌我惹麻烦……”连安笙道，“到时候又说我胡乱发脾气。”
叶嘉一顿，把手里的相机给他，连安笙悄悄抬眼，叶嘉正在调试相机焦距，他站在树荫下，明灭的光点晃过垂敛的眉眼，黑发乌眸，清冷冷的模样，做事却温和细致，格外认真。
“好了。”把相机递给他，叶嘉抬头，才发现连安笙一脸不服的看向其他地方，眼神飘忽。他已经习惯连安笙的做派，毫不在意：“拿去拍摄吧。”
连安笙揉揉鼻尖，“……哦。”
从他身边离开，叶嘉又去找了唐秋风，把刚才的事告诉他。
唐秋风立刻黑了脸，记者拍摄什么奇葩事都见过，围观群众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当事人吞吞吐吐、旁观者夸大事实等等，唯独这种让记者把相机递过去玩玩的，他还是第一次见。
叶嘉没在外面耽误时间，很快返回弄堂拍摄。
在唐东文的工作间拍摄一下午，保存许多条视频后，众人才在夕阳西下的时分，驱车返回电视台。
负责开车的是施吕。
一下午的忙碌，众人在车上都有些昏昏欲睡。
叶嘉总觉得有道视线落在他身上，他抵着车窗，打盹打到一半，收到沈知韫的来信。
-[嘉嘉，我在电视台对面等你。]
这段时间沈知韫每晚都来接他，很准时。
叶嘉习惯的回了个“OK”。
车子驶入电视台所在的道路，即将拐进电视台大门，叶嘉懒懒道：“把我在这放下吧。”
电视台门口有一片用于停车的空地。
施吕调侃：“你这就回去了？”
叶嘉点头，“走了。”
“笔记本不带了？”郝悦笑着问他。
叶嘉想了想，不等他回答，郝悦便道，“回头给你锁衣柜里，明天你再来拿。”
“好。”
他开门下了车。
在车窗外向众人挥了挥手，转身走入傍晚嘈杂的人群之中。
马路两旁的街灯一盏接着一盏亮起。
灯光昏黄、柔和。
傍晚昏沉的天光下，车流尾灯橘红，霓虹灯辉映着暗淡天空。
车内恢复了安静。
空调呼呼吹着冷风。
司朗和苏云柔戴着眼罩，在补眠。唐秋风和彭明明头抵着头，睡得正沉。郝悦坐在副驾，一脸笑意的往外看。
下意识地。
连安笙转过头，随着她的动作，追随着那道淹没在人海中的影子看去。
“叮——”
红绿灯变化。
斑马线上人群摩肩擦踵，海市的夏天绿意盎然，排排香樟树笔挺耸立，宽大的叶片遮掩了路灯，一束束光线参差不齐。
马路正对面。
他一眼捕捉到了叶嘉的身影。
叶嘉走向一辆看不清牌子的轿车，轿车车型隐没在树影下，唯能看清车头气派的直瀑式隔栅。
急剧变换的景色中。
后车厢旁站着一个男人，高大、颀长，一身简单随意的衬衣西裤，不掩周身沉稳从容的气势。他微微俯身，带着笑意牵住叶嘉主动伸来的手。
在连安笙漆黑的瞳孔中。
——两人接了一个短暂又温情的吻。

第60章
*
-
叶嘉……和一个男人？
浑浑噩噩的回到电视台。
连安笙心神剧烈起伏，仍在难以置信刚才看见的那一幕。
郝悦等人去各自的休息室放东西。
连安笙也心不在焉的走进大休息室，司朗和苏云柔正坐在沙发上说话。他们睡了一路，这会儿精力充沛，见他进来，微笑着点点头，便继续讨论明天的拍摄要做什么。
“一直找不到露面的机会。”
“要不要跟郝悦提一提？”
“总把我们安排去拍外景是什么意思，我们来这里又不是为了这个……”
连安笙充耳不闻，他脱掉防晒服，大休息室能容纳十余人，如同体育馆休息室一般，墙边放着密密麻麻的衣柜。
衣柜很大，分为上中下三个部分。
连安笙拿出毛巾擦了擦头发，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连安笙？”
他回过头。
苏云柔矜持的笑着，今天出外景，她妆容精致、长裙及膝，很是端庄大方的打扮，如此准备齐全，却因为在外面跑了一天而显得有些狼狈。
“干嘛？”连安笙放下毛巾。
“是这样的，我和司朗打算明天去跟郝悦谈一谈，让她给我们一个露面的机会，你呢？要一起吗？”苏云柔忽略他欠揍的语气，温和的问。
连安笙同样身份特殊，苏云柔愿意卖个好给他，相对的，有连安笙加入，那郝悦同意他们请求的可能性就更大一些了。
“不去。”
笑容顿时僵住，苏云柔没想到连安笙会想也不想就拒绝自己。
见势不妙，司朗开口解释道：“你别担心，我们不会影响正常的拍摄流程，露个面而已，左右不会超过五分钟。”
连安笙依旧兴趣寥寥：“说了不去。”
他可没挑战叶嘉底线的心思。
说到叶嘉……
那个男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连安笙又心不在焉起来，他心里很乱，难掩的烦躁。
看出他对这个话题完全没兴趣，这下司朗也沉默了，两人无可奈何地看着连安笙离开。
偌大的休息室一时间只剩下他们两人。
苏云柔脸色难看：“他傲什么傲。要是不想出名，那他来这干吗？”
“他父亲是……”司朗欲解释，苏云柔讥诮道：“后妈带来的孩子，真以为连家多重视吗？”
司朗顿住。
苏云柔说完也有点后悔。
她跟司朗还没到能谈论这些的地步。
死寂持续了几秒，苏云柔拿起包包，准备走了。今天一天的运动量太大，她走出休息室后，想了想，回头对司朗道，“我先走了，要是郝悦问起来，你就说有人来找我。”
“还没到下班时间点。”司朗皱眉。
苏云柔：“那怎么了。叶嘉不是也走了？”
司朗再次沉默。
他一直为这点而奇怪。
电视台没有精准的下班时间，一般都是完成任务就能走。叶嘉却宁愿带着工作回家，也不在台里加班。
难道真的是因为恃才傲物？
还是说——
有其他内情。
-
这天晚上，郝悦接到一通陌生来电。
电话对面的男人有一个她熟悉的身份，台里高层，与李明知不相上下。接到这通电话，听对面温和的询问他们节目组最近工作顺不顺利、有没有遇到麻烦后，对方终于直入正题。
郝悦面带微笑的“嗯嗯嗯”“好好好”。
对方很满意她的知情知趣，临挂断前，只听一道刻意压低，格外温柔的声音说了句什么，高层便重新拿起电话，大手一挥道：“我听说你们节目组上下班时间不准时？”
郝悦一顿，不动声色道：“不准时的意思是……？”
“小郝啊，我知道你护短，更喜欢组里的老成员，但还是要一视同仁么，像那些搞特殊的、恃才傲物的，该敲打就敲打，不要带坏了台里的风气。”
“怎么敲打呢？”郝悦缓缓敛了笑。
高层道：“像是上镜的机会，就可以平均分给新人么。有竞争才有动力，小郝，你好好想想。”
*
-
晚上八点。
云锦苑。
书房门微微打开一条缝隙，洒出暖黄色的灯光。
沈知韫倚在门外，透过缝隙，看着书房内专心致志完成任务的叶嘉。叶嘉正在写分析稿，今天的拍摄有些小问题，他会总结出来，作为明天开会时的议题。
手机里传出梁特助严谨的声音。
沈知韫眸光幽冷，黑沉沉的不辨情绪，他淡淡嗯了一声，挂断电话。
在原地静了片刻，沈知韫推开门，缓步走进书房。
叶嘉听见声音抬头，看见他手上洗好的青提，笑了下：“我快写完了。”
“还有多少。”沈知韫把青提放到他手边，摘了颗饱满的喂进他嘴里。
“就差收尾了。”
叶嘉戴了防蓝光眼镜，银丝边眼镜架在鼻梁，些许阴影垂落，勾勒出弧度完美的唇瓣，推了推眼镜，他轻松道：“不出问题的话，等拍完这周六的庙会，素材就差不多了。”
“庙会？”
“嗯，飞龙庙会。唐东文先生每逢庙会就会去摆摊，宣扬面塑文化。这次飞龙庙会的举办方也邀请他了，我们到时候会去跟拍。”
叶嘉托腮：“庙会么，肯定会很热闹。”
他已经开始期待了。
“热闹归热闹，你也要注意安全，”沈知韫揉了揉他的头发，笑道：“最近工作顺利吗？”
叶嘉道：“挺顺利的，组里来的三个新人都很有干劲。连安笙拍照构图不错，司朗和苏云柔学的播音主持，拍照片比不过连安笙，不过我跟悦姐商量过，飞龙庙会的时候让他们出境，介绍一下庙会上的其他非遗，也算发挥他们的特长了。”
旁人趋之若鹜的出镜机会，在他眼里挥挥手就能安排出去，全然不在意。
沈知韫撩起眼皮，深黑眸底映出叶嘉平静地侧脸，片刻后，他无声勾了下唇，漫不经心的：“你倒是看重他们。”
出镜机会对现在的叶嘉而言确实已经算不得什么，他更在意的是节目的内容、深度和协调性。
这是他的节目。
是沈知韫为他搭的班子，锻炼他能力的平台。
只要苏云柔和司朗的野心有用，那他就会留着他们。
……
梁特助便是在这时发来的消息。
-[沈总，需要我去电视台一趟吗？]
收回看着叶嘉的视线，沈知韫指腹轻轻摩挲着手机，不紧不慢的回：[暂时不用。]
两个关系户而已，叶嘉就能处理。
他该处理的，是“关系”本身。
-
庙会当天。
飞龙山下张灯结彩，锣鼓喧天。
据典故言，飞龙山曾为真龙的栖息之地，这座大山养育了祂的子民，每逢灾年，周遭村民依山吃山，少有饿死者。
为感谢这位‘山神’，村民们建庙立祠，附近村民一代代传承下来，便衍生出了每年六月初八的飞龙庙会。
叶嘉等人随着唐东文一路从城南赶往飞龙山脚下。
此时这里早已摆满了摊位，人声鼎沸、摩肩擦踵。庙里香火味绵延不绝，烛火摇曳，寺庙是庄重的地方，一般不允许拍照录像。
郝悦带着几人去上了炷香，便赶往唐东文的摊位。
到唐东文的摊位后，叶嘉架好摄像机。郝悦带着苏云柔和司朗走了，庙会现场还有许多非遗，都可以介绍一遍。
这也是苏云柔和司朗梦寐以求的出镜机会。
唐东文把这一周做好的面人摆出来，底座放在泡沫盒子上。他闲不住，见隔壁摊位的老板在画糖画，禁不住走过去细瞧。
他才走，面人摊位前便跑来了几个小朋友。
小朋友五六岁的年纪，手拉着手，戴着鲜艳的小黄帽，穿着幼儿园的校服，上面写着太阳花幼儿园。
他们好奇的盯着栩栩如生小面人，一副想拿但不敢拿的模样。
“可以拿哦，”叶嘉放轻了声音，温柔的哄他们：“但要小心一点，不要摔了。”
“谢谢哥哥。”
三个小朋友认真挑选半天，如叶嘉所料，挑了齐天大圣的面塑。每个人都小心翼翼地捧着看，轮到最后一个小男孩的时候，小男孩张开口，口水直流，奶声奶去的去咬。
“诶？”叶嘉一惊，匆忙喊道：“宝贝，不可以吃！”
他刚伸过去手，小男孩手上的面人就被拿走了。唐东文穿着唐装，笑眯眯的出现在三个小孩子身后，
他慈眉善目，加上气质温和，倒没吓到人，“小朋友，可不能吃，吃了会坏肚子的。”
小男孩似懂非懂的点点小脑袋：“……哦。”
“还想玩吗？”唐东文把齐天大圣递给他们，“要不要爷爷教你们捏面人？”
“要。”三个小宝贝齐齐奶声奶气道。
“你这倒是热闹。”隔壁摊位的老板也笑呵呵的走了过来，大人到了一定的年纪，对幼崽就会出奇的耐心、偏爱。
因为有三个活字招牌在，这一下午面人摊位前没少来人。
来往的大人都慈祥的看着挽起袖子，乖乖坐在板凳前，胡乱搓着面团的小家伙们，直到日暮西山，三个孩子的爸爸妈妈找了过来。
其中一个孩子的爸爸妈妈是山脚小卖部的老板，就在唐东文摊位的斜对面。
难怪这一下午都没人来找。
合着是在暗中溜娃。
叶嘉哭笑不得，心情很是愉快地摁下暂停键。
不远处，夕阳下，郝悦也带着连安笙三人回来了。
叶嘉迎上前，眼尾忽然闪过一道残影。
他：“？”
到嘴的话咽了回去，叶嘉莫名其妙的看着突然蹲下系鞋带的连安笙。
连安笙头低的深深的，看不见表情。
苏云柔和司朗目的达成，春风满面，笑意盈盈。
“今天的拍摄怎么样？”郝悦问叶嘉。
叶嘉收回打量连安笙的视线，笑道：“非常顺利，你们呢？”
郝悦意味深长的瞥他一眼，“你介绍过来的人，当然好用。”
“毕竟是专业的么。”叶嘉也笑。
至此，第三期节目素材已经全部录完，大家乘车回电视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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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务车疾驰在回市中心的高架桥上，天光渐暗，道路两旁的街灯一盏盏亮了起来，灯光柔和。
商务车一如往常。
在经过电视台大门时，被叶嘉叫停。
他下了车，在门外跟大家打了声招呼，悠闲地离开。
他走后。
车内两双眼睛不约而同地对视一眼。
又早退？
苏云柔拧了拧眉尖，没放在心上，反正回了办公室，她也能走。
一旁的司朗忽然抬头，顺着叶嘉离开的方向看去。
他下意识地想知道是谁来接的叶嘉。
电视台外街灯明亮。
马路上川流不息，叶嘉走过斑马线，朝对面可以停车的人行横道旁走去，那里正停着几辆车——
下一刻，窗边一道黑影腾的站起！
“草！”司朗吓了一跳，心脏差点从嗓子眼窜出来。
他又惊又颤的看过去，只见一路上都在闭眼睡觉的连安笙诈尸般的僵硬站着，接着在众目睽睽之下，伸了个懒腰。
“……”
这懒腰非得站起来伸？
司朗不死心的往外看，窗外已经没了叶嘉的身影。
伸完懒腰，连安笙重新坐下，扭过头，面无表情地跟他对视，“你看我干嘛？”
司朗没好气道，“没看你。”
他觉得连安笙真是有病。
连安笙：“你才有病。”
司朗：“？？？”
这人果然有病！

第61章
*
-
节目第三期的素材录制完毕，进入繁忙的后期剪辑阶段。
苏云柔和司朗没有再来过节目组。
他们只打算在组内待一期，博得知名度后立刻转入各自熟悉的领域，继续当主持人，因此连敷衍的表现一下都不愿意。
叶嘉本以为连安笙也是来蹭个资历的，没想到连安笙居然兢兢业业地全程跟了下来。
他在组内寡言少语，没添过麻烦。郝悦私下跟叶嘉说过，要是电视台所有关系户都有他一半老实，那李明知也不用操心节目呈现效果了。
第三期节目准时准点于周六晚八点，在卫视台播出。
网络频道则延后一天。
于周日晚八点上线。
第三期节目一经播出，已经成为自来水的观众们自发追更、评论。各视频软件博主也经此题材启发，创造出不少衍生作品。
-[现在的庙会居然还有捏面人，我记得小时候的面人是蒸出来的，还能吃。]
-[唐先生创作的是艺术品，为了持久的保存，采用了一些工艺，跟捏面人本质上还是有区别的]
-[话说下一期还会做非遗主题吗？我们广省下个月也有庙会，庙会上会表演非遗舞火麒麟哦~超震撼的！]
通过《人生如歌》的影响力，大众也开始了解越发多的非遗种类。
除了众所周知的京剧、昆曲、书法等等，诸如朝鲜族农乐舞、蒙古族长调民歌、新疆维吾尔木卡姆艺术，这种独具民族特色的非遗也渐渐走入大众的视野。
当然，网友们讨论正事之余，又充当起乐子人，探寻那位名叫叶嘉的记者的一举一动。节目播出两天后，一则视频悄无声息的火了。
视频只有短短一分钟。
点开后，是商贾云集的庙会现场，周遭很热闹。路边一个小摊子前站着三个幼崽，幼崽甜甜的牵着手，好奇的站在面塑摊位前，盯着上面栩栩如生的作品。
现场人声鼎沸。
不时有路人从镜头侧面经过，背景做了些许模糊化处理，使得眼前的画面更加突出。
点开这则视频的网友们有些摸不着头脑，不明白这视频在做什么，拍三个可爱的小孩子他们当然喜欢，但为什么要打上人生如歌的tag。
下一秒，镜头前忽地响起一声轻轻的笑。
声音温润柔和，收音设备十分敏锐地录入他微微上扬的尾音，“可以拿哦。”
青年刻意压低了音调，格外的温柔，哄着三个有些怯怯地幼崽，“但要小心一点，不要碰碎了。”
三个小家伙很有礼貌，齐齐奶声奶气的道：“谢谢哥哥。”
镜头后的人被逗笑了，笑声更轻，仿佛是知道自己在拍摄，所以没有再说话。
但下一刻，在其中一个小家伙拿起面人，张口去咬时，他顿时一惊，温柔的声音不由提高，“诶，宝贝，不可以吃——”
视频到这里便结束了。
画面戛然而止，那声宝贝仍徘徊在众人耳边，如羽毛般撩过人的耳膜，带来酥酥麻麻的痒。
一阵短暂的沉默过后。
评论井喷似的暴涨！
-[一分钟，我要视频小哥的所有资料！]
-[十年cv圈老听众不请自来，这位八成就是小叶记者！！！]
-[音质简直一模一样，靠！第一期小叶记者主持的时候对咱们可冷冷的，泪目，二十二岁的宝贝就不能是宝贝了吗？我要闹了！]
-[点我主页，‘宝贝’纯享版已剪辑（奸笑.jpg）]
……
外界舆论的变化第一时间被节目组捕捉。
电视台身为当前最快的信息传输通道，老大哥依旧是老大哥，哪怕如今数字电视比不过网络，但只要对方还存在一天，各网络平台都要卖几分面子。
随着三期节目质量的稳步提高，《人生如歌》已成为当下最火的纪录片，网络平台播放量每期都过亿，流量庞大可观。
外界无数投资商蠢蠢欲动，希望能分一杯羹。若不是有华腾集团这顶大树荫蔽，组内现在各方势力估计已经斗成一团。
所有人都能预料到这档节目未来会迎来怎样的辉煌。
令大家心情微妙的是，节目红利过多的倾斜向了一个平平无奇、空有美貌的记者。
苏云柔和司朗自然也吃到了红利。
微博涨粉数十万，小小的吸了波粉。
他们本想拍完一期节目就走，现在也不想了。一期节目就涨粉十万，要是多来两期……
郝悦懒得猜他们在想什么。
她自认为自己已经仁至义尽，当天便手腕强硬的向外界发出讯号，《人生如歌》自此不会再接受任何临时组员。
讯号发出的第二天，她便接到一通来自台内高层的电话。
高层很不满意的她的做法，要求她继续让苏云柔和司朗干下去，“你知不知道这期节目的收视率涨了多少！小苏和小司都有固定的观众群体，安排他们去你们节目组是给你们便利，你不要丢了西瓜捡芝麻，小郝，你好好想想。”
这一次，郝悦没有再奉承他，而是直白的回绝了对方。
对方听了她的回绝，一语不发，果断挂了电话。
又过了半个小时。
郝悦接到了李明知的来电，她感到肩上压着重担，山雨欲来，节目组即将遇到成立以来最难跨越的一道坎。
李明知的语气是温和的，“你知道陈主任的职位是什么吗？”
“知道，”郝悦说，“审核。”
“你也知道我为什么会给他面子，同意他塞人进你们节目组。”李明知又问。
郝悦：“知道。”
节目审核部是电视台所有栏目组头顶的一把达摩克里斯之剑，但凡审核部不通过审核，那节目将面临播出遥遥无期的困境。
如果把电视台比作一辆火车，李明知的节目制作部是头，陈主任的审核部则是尾。
头尾互不影响干涉。
李明知叹口气：“所以你为什么要拒绝他呢？小郝，眼里容不得沙子，是无法在台里走下去的。”
“您知道他要我做什么吗？”郝悦不答反问。
李明知沉默，听她道：“他让我删掉下期有关叶嘉的所有片段，还要求我将叶嘉踢出核心团队——他觉得叶嘉挡了别人走红的路。”
李明知失笑着张口。
以叶嘉的身份，敢对付他的人都是自讨苦吃。
郝悦说：“我知道您在想什么，只是我做人有个原则，知恩图报。台里其他人都觉得这档节目是您给我的，华腾投资也是您帮我拉来的。但事实真相，你我都清楚。”
“您和陈主任怎么争斗，我都不在乎。您想拿叶嘉当筏子，借沈总的手对付陈主任，可我只想好好办一档节目——”
“叶嘉也只是想做好一档节目而已，”郝悦深吸一口气，最后道：“所以我不同意，一切后果我来承担。”
*
-
外界的纷纷扰扰影响不到组内成员们的心情。
节目组的核心成员就六个人。
包括叶嘉在内，彭明明、唐秋风等人都是郝悦钦点要的组员。
叶嘉照旧轻松的上下班，应付家族群里父老乡亲们的夸赞，徐芝瑶更是拉着白朗一起给他冲收视率。
叶母这个年纪的老师，还因为班上的政治老师给同学们播放了这部纪录片，而偷偷摸摸的在门口录像，发给叶嘉，笑得一脸骄傲。
叶父更是成了小区名人，总之，叶嘉如今在左邻右舍眼里，已经成了超级巨星。
有几位亲戚还特意打电话过来，问他演的什么电视剧，怎么没在网上搜到。
这让他有些哭笑不得，又感到温暖。
节目播出后惯例有一周的休息时间，郝悦给大家放了长假。
她却没法休息，台里不知抽什么风，把她派去京城跟京城电视台研究交流了。
为期一周。
下个月月初才能回来。
上头的命令大过天。
郝悦不得不从。
临走前，她把节目组的一应事宜全部交给叶嘉，让叶嘉全权处理。
正是周一，叶嘉早早地陪沈知韫来华腾上班。
沈知韫的办公室很大，装修简洁。
今天是个大晴天，窗外太阳高悬，灿烂的阳光勾勒出窗边挺拔的绿植，柔软的真皮沙发上，叶嘉半倚着靠枕。
他还有些困意，薄薄的眼睑低垂、洇着浅淡的绯红，一身与沈知韫同款的衬衣西裤，勾勒出清隽修长的身段。
沈知韫抱他去了休息室。
四四方方的休息室嵌在办公室内部，里面配套设施皆有，应该是沈知韫平时简单休息的地方。
室内拉着窗帘。
光线昏暗。
通往办公室的门半开着，斜射进长长的光影。
沈知韫今天一天都有会，十点整要开周一例会，总结上周工作。现在时间还早，他半跪在床边，眼底含笑，吻了吻叶嘉垂敛的眼睑。
叶嘉被他亲的微微清醒。
柔软的床垫酝酿着睡意，昨晚他被折腾得有点久，被迫叫了沈知韫很多声宝贝，今早起来嗓子便有些疼，轻轻哑哑的，仿佛还缠绕着昨晚的暧.昧。
这让他越发不想说话。
他恹恹地瞥了眼沈知韫，沈知韫眼底笑意更深，大掌抚着他的后背，哄着他：“嘉嘉，说句话我听听。”
叶嘉不想理他，慢吞吞移开视线。
沈知韫便抵着他的额头，深邃眸中唯见温柔的情绪，温声细语的继续哄道：“还在疼吗？梁特助买了含片来，要不要吃一片？”
他低着眼，温热的指尖不轻不重的摩挲着叶嘉的喉结，力度明明轻柔，阴影却随着俯身的动作压下，如若一头漫不经心的兽类，窥伺着某种机会。
叶嘉果然开了口，“只是哑了，不疼，不用吃……”
沈知韫俯下身来，动作轻柔，如蜻蜓点水一般，随着声音而震动的喉结便被温柔的亲了亲。
叶嘉被亲的眯起眼睛。
“嘉嘉。”他闻声看去，眼眸微微潮湿。
沈知韫同样也在看他，黑沉沉的眸底倒映出他沁着薄汗的脸，语气沉哑、温和，“好好睡一觉，醒来就会好了。”
……
沈知韫今天要开一上午的会。
叶嘉在他走后，便昏沉沉的进入梦乡。他畅快的睡了一天，直到下午四点多，才彻底恢复精力，懒散的躺在室内，看投影出的纪录片。
手机也是在这时响的。
叶嘉接了起来，电话那头，彭明明急促的声音传来：“叶嘉，你看大群消息了吗？”
电视台有近千人的大群，一切消息都会在里面传达。
叶嘉今天睡了一天，没关注这些。
他从彭明明的声音里听出些不对，立刻翻身坐起，一边打开微信群一边问，“怎么了？”
“悦姐要被调走了，从《人生如歌》调回二台！简直莫名其妙！”彭明明的声音与台里的通知一同弹现。
黯淡的光线中，大群里一则通知显得冰冷无情。
-【……现经上层讨论决定，将《人生如歌》栏目组导演郝悦，调离原岗位，接手都市频道《新闻百分百》。将原《新闻百分百》节目导演徐志刚，调离原岗位，接手卫视频道《人生如歌》。】
-【@郝悦@徐志刚收到回复】
徐志刚：【收到】
郝悦的回复却没有踪影。
彭明明还在颤抖，“搞什么啊！干的好端端的凭什么就把悦姐调走了？他们疯了吗？”
“没疯。”看完消息，联想到郝悦莫名其妙被派去京城学习的事，叶嘉眼神愈发冰冷。
很明显，这是一起早有准备的“兵变”。
《人生如歌》IP已经火了，三期节目播完，不论是给观众还是赞助商，都带来了巨大的精神及物质利益。
剩下两期节目只要不出错，中规中矩的往下拍，等第一季完结，网友们仍然会继续夸赞。
甚至第二季都会有观众继续捧场。
电视台的能量超乎所有人的想象。
只要他们愿意，没人会发现节目最后两期的导演换了人。
郝悦呕心沥血拍出来的前三期节目，最后会被安在其他人头上，成为其他人走上高峰的踏板。
叶嘉几乎能想象策划这起“兵变”的人有多么狠辣。
徐志刚上台，必然会打造自己的班子。他和彭明明等人绝不会再留在核心层，要么被迫辞职，要么发配边疆。
尤其是他，前三期节目出尽了风头，或许节目组不会让他走，更会借他的名声造势，持续淡化郝悦曾存在过的印记。
“悦姐的电话也打不通！”彭明明还在那头焦虑的碎碎念，“唐秋风他们估计还在睡觉，没看到消息，赵佳然刚给我打了电话，说要跟悦姐一起走，叶嘉，咱们也走吧，这破节目不干就不干了……”
“——我之前是不是做错了。”他的碎碎念被叶嘉自言自语的声音打断。
彭明明一惊：“叶嘉，你怎么了？我靠，你不会也被吓着了吧？”
叶嘉没有回答他。
下午四点的天空，夕阳西下，云层被晕染开橙红色调。
从华腾总裁办公室的落地大窗前俯瞰，能看见马路川流不息，行人如织。
叶嘉穿着真丝睡衣，丝绸质地的睡衣在阳光下反射出粼粼波光。他单手拿着手机，手腕雪白、细瘦，因为刚睡醒而凌乱的乌发垂在额前，阴影中勾勒出一双冷淡轻巧的眼。
这双眼里没什么情绪，他也在心中抽丝剥茧般慢慢梳理整件事的脉络。
在外界看来，《人生如歌》是李明知给郝悦的机会，华腾也是李明知帮郝悦拉来的赞助。
郝悦是走了大运，才能集齐这些天时地利人和的条件。
所以当《人生如歌》的影响力扩大到今天这种地步，郝悦的存在也就可有可无了。
说到底。
叶嘉闭了闭眼。
郝悦是帮他挡了灾。
“……该走的人不是我们，”再开口，他嗓音还有些哑，却一字一句，缓慢地道，“我保证，下期节目开拍前，一切会恢复原样。”

第62章
*
-
傍晚，连家别墅。
富丽堂皇的客厅内，连母敷着面膜，电视机正在播放八点档泡沫剧，窗外飘来花圃的清香。
她悠闲地端起茶桌上的玫瑰花茶，忽听一声重响。
“哐当——”
眼皮一跳，这样咋咋呼呼的动静，只能是一个人。
“妈！”一个人影大步走进客厅，脸上满是惊慌。
正是连安笙。
“慌慌张张地成什么样子，”连母没好气的放下茶杯，斜睨他，“怎么了？”
连安笙脸色有些白，他刚从电视台离开，一路风驰电掣回家，现在脑子还有些乱，不明白短短两天节目组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郝悦就被卸职了。
“我……台里出事了，我们组的导演被调走了，现在新来的导演我根本不认识，怎么办？妈，我……”他无法将自己的不安具体传达给连母，只无措的摊开手，胡乱解释道。
连母微微挑了眉，“你们节目组？”
连安笙一向没定性，进了电视台也没老实过一天，如今却头次从嘴里说出‘我们’这类有归属感的词汇，这让连母感到有趣。
她有了耐心，打算听一听事情的经过。
连安笙知道母亲的阅历有多么深厚，立刻便把手机递过去，指着大群里的通知，“就是这个。节目才播出没多久，突然就要换人。”
一则消息短短几行字。
连母很快看完，她脸色慢慢沉下来，倚靠着沙发的身体也坐直。比起被连家护在羽翼下、做事不动脑子的连安笙，她显然已经看明白，这是一起有预谋的内部斗争。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嗯，是出事了，”她心平气和地把手机递回去，对上连安笙可怜巴巴的眼神，问：“所以你想做什么？”
连安笙期期艾艾地，“我想咱们家可不可以……”
连家既然可以给他提供庇护，是不是也可以给节目组提供一点支持？
连母听出他的潜台词，平静的摇头，“安安，这件事没你想的那么简单。现在你们电视台已经把通知发出来，就说明这件事已经成了定论，这个郝悦挡了别人的路，必须走。”
“所以没办法了吗？”
“没办法了，”连母直言，“连家在海市没那么大的能量，照拂你一个就够了，电视台还会给几分薄面。至于这种内部斗争，谁介入都没用。”
眼看连安笙的眸光一点点暗淡下来。
连母叹气，“当然了，要是华腾愿意管一管，还是有希望的。”
这几率小的可怜。
赞助商是整档节目的赞助商，而非个人的赞助商。
只要节目仍然能为公司带来利益，华腾就不会管。
电视台内部的争斗，他们没有理由插手。
连安笙眼眶有些热，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这么难过，就像一条本该花团锦簇的道路，此时却遍布危机。
连母温柔的抚摸他的头发，掌心温暖，“事已至此，明天还去吗？”
“……去，”连安笙咬紧牙关，像小时候受了委屈一样，抓着她的衣摆，“妈，他们看不起郝悦，但咱们连家的面子他们总得给吧。”
连母失笑，“这是当然。”
她戳了戳连安笙的眉心，“为了把你送进去，你爸可没少疏通关节，逢年过节礼物也没缺过，不看僧面看佛面，这事儿影响不到你。”
“那我就去。”
有他在，这新上任的导演要是敢把火烧到叶嘉他们身上，先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吧。
*
-
如连安笙所料，正所谓新官上任三把火。
郝悦留给全组成员一周的休息时间，而新导演上任的第一条规矩，就是取消休息时间，并要求所有人在明早八点前到会议室集合，准备开会。
周二早上七点半。
连安笙来的很早，他昨晚一晚没睡踏实，翻来覆去的想这件事。
慢慢的，他也琢磨出了一点，郝悦是被整了。
至于为什么被整……
他觉得肯定跟司朗和苏云柔脱不开关系。
到了会议室他才发现彭明明等人居然也到了，同样一脸倦容、眼下青黑，几人坐在会议室的沙发上，熟悉的座位，以往轻松谈笑的氛围却荡然无存，只剩沉默。
“小连？”还是施吕第一个看见他，招招手，把他叫过来，“你也来这么早？”
“嗯。”连安笙不留痕迹的扫过周围，叶嘉还没到。
唐秋风倚着沙发靠背，闭目养神。
赵佳然是组内唯一的女成员，跟郝悦关系最好，眼眶红肿，看样子是哭了很久。
就连一向乐观的彭明明都苦着脸，短短五分钟，叹了不下十次气。
他们都是电视台的老员工了，这些年风风雨雨走过来，看过不少内部斗争的戏码，惨烈、残酷、冰冷，失败一方唯一的体面，就是主动离职。
从郝悦突然被调离节目组的晴天霹雳中回过神，几人便明白，他们已经成为斗争的牺牲品。
先是郝悦，接下来就该轮到他们了。
七点五十分。
会议室陆陆续续坐满了人，人声嘈杂起来。
这里面有很多陌生面孔，老组员们忐忑的坐在熟悉的位置上，频频向唐秋风等人投来担忧的目光。
新组员们则一脸兴奋，四处环视，嘴里小声交谈。
“听说这会议室所有东西都是华腾赞助的，那边的休息室也是华腾设计，真够奢侈的。”
“你是没看见外头的办公区，那摆设、那家具，以前只听说奢华，真进来才是开了眼界，华腾真是大手笔。”
“可不是么，他们出外勤开的车都是百万起步。”
“……太好了，以后咱们也能享受到了。”
几个新组员交头接耳，轻声笑着，偶尔抬眼扫一眼沙发上静静坐着的彭明明等人，神色不以为意，也没降低音调，这是一种胜利者的姿态。
自今天起，这一层楼的主人就要换人了。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随着会议室坐满了人，越来越多的生面孔兴奋的打量周遭，细细碎碎的谈论声也愈发杂乱，吵得人脑壳作响。
就在这时，后门口又进来一个人。
正观察彭明明等人反应的新组员一顿，看着他们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
谁来了？
郝悦吗？
他们眼神微妙，顺着彭明明的视线看去。
走进来的青年看起来平平无奇，一身简单的T恤长裤，身段修长清瘦，有种独特的韵调。
他头戴棒球帽，露出的下颌优美白皙，气质清冷，径直坐到沙发一侧，微微抬头，冷淡地眼睛与所有投来的目光对视，只一眼，便让不少人下意识移开视线。
周遭的声音，在这一刻都跟着静了静。
“叶嘉？”赵佳然最先回过神，有些担忧的看向他。她心思细腻，第一时间察觉到今天的叶嘉似乎多了些锋芒。
这锋芒外露，令他的气场看起来有些眼熟。
像曾经有过几面之缘的‘沈哥’。
果然夫夫会越来越像吗？
彭明明紧随其后，“怎么来这么晚，路上出事了？”
“没有，今天起晚了。”叶嘉道。
他坐好后，余光瞥见一道熟悉的人影，过了两秒，叶嘉皱眉看向连安笙，“你还在？”
连安笙被他这句话气的胸疼，“……我怎么就不能在了！”
他确实前科累累，但那都是因为那些节目组关系户扎堆，没劲得很，这才让他说跑就跑。
《人生如歌》也是他辛辛苦苦付出过的，叶嘉这是什么意思！
叶嘉自觉失言，“抱歉。”
连安笙抿着唇，不满的还要说什么，视线却忽地一凝，叶嘉对他翘了翘唇角，这张素来清冷的脸上，线条微微柔和，展现了自大一以后再一次出现的温和。
连安笙张张口，恍然间失去了说话的能力，他心跳的很快，擂鼓一般喧嚣——
“谢谢。”叶嘉温声对他说。
说完这句话，他便侧过头，继续与身边的彭明明交谈。
彭明明还在疑惑他昨晚电话里的意思，“什么保证，什么恢复原样，叶嘉，你没事吧？不行咱们就跟悦姐走吧，反正本来咱们就是从二台过来的，再回二台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唐秋风也听见了他们的窃窃私语，看过来。他一夜没睡，胡茬没理，模样有些狼狈，更添了健美的硬汉风。
“……只要咱们还在一起就行。”他难得抒情一句。
施吕微微苦笑，没说话。
在场几人里，只有他窥见了如今平和表面下的凶险。跟郝悦一起走已经是目前最好的结果。
怕的是……新导演不放人。
他们都是签过合同的正式组员，受限于合同，一旦违约，后果不可设想。徐志刚要是大气点，哪怕留在组里，日子也不会很难过。
可惜这次节目组的大换血不是流程使然，而是一场残酷的内部斗争。
身为失败者的一方，他们无力抵抗。
施吕舌根发苦，倒了杯水喝。
他深深看了眼身边一圈人，心中苦闷，这也许是接下来一段时间他们最后一次见面——直到目光落到叶嘉身上，他不由一顿。
叶嘉静静倚着沙发靠背。
施吕大学辅修过心理学，知道叶嘉的动作轻松、从容。这并不是一个像唐秋风那样，紧绷且充满攻击性的回避坐姿，相反，他是真的很平静。
施吕愣了愣，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他正想细看，会议室前门忽然一连走进来五六个人。
距离开会的时间已经又过去了十分钟。
这新进来的五六个人围在一个中年男人左右，中年男人微胖、戴着眼镜，面容宽厚温和，看着像一个好脾气的人。
他落座主位。
自然便是新上任的徐志刚。
身边几人各自坐在离他很近的地方。
其中有两个眼熟的人影，司朗、苏云柔。
两人精神焕发，一袭正装，遥遥地看见叶嘉几人后，苏云柔犹豫的朝他们点点头，司朗的视线却一刻也没有停留，仿佛看的是几个陌生人。
叶嘉率先起了身，坐到桌尾的空位。
彭明明等人随他落座。
一时间，泾渭分明。
室内因为他们的选择而更加寂静。
徐志刚看着他们，眼神冷了冷。
来之前他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叶嘉等人不同于其他组员，他们跟在郝悦身边的时间长、资历久。
同时拥有了不菲的成就，对郝悦定然忠心耿耿，不会那么轻易的臣服。
不过他还抱有一丝侥幸，郝悦不在海市，这几人的主心骨不在这里，哪怕碍于形势逼迫，明面上也会顺从他。
只是他没想到郝悦不在——这精神支柱竟然还在。
叶、嘉？
徐志刚缓缓看了眼其中最为年轻的一人，他已经明白，要想收服这几个人，要么先收服这个叶嘉。
要么，打怕这个叶嘉，以儆效尤。
身为胜利者，他不想选耗费精力最大的那个。
目光重归平静，徐志刚拍了拍桌面，吸引众人注意后，道：“人都来齐了，那我说两句。我知道诸位对这次节目组的突然换人有很多疑问，这件事是上层领导开会决定的，已成定局，不论大家心中在想什么，既然已经成了同组人，就齐心协力、和谐共处，一起为下一期的节目做准备。”
“如今《人生如歌》外界风评很好，同时段收视率远超其他频道，这样的成绩我希望能继续保持，也希望大家能听从我的指挥，跟我一起办好这档节目。”
会议室一片安静。
没有人说话。
徐志刚似乎很满意这样的静，微微点头，“没人有疑问，那我们就开始今天的会议吧。”
“叶嘉，在吗？”他话锋突然一转，转着老板椅退到门边，四下隐隐骚动，几乎所有人都意识到他将要做什么。
——这是来自徐志刚的第一次发难。
他挑中了叶嘉，这个郝悦的左膀右臂，节目组的核心人物，也是郝悦离开海市前，放心交予重任的对象。
徐志刚对众人的视线视若无睹，淡淡道：“我对《人生如歌》的情况不太了解，在场也有一些新组员，可能跟我有一样的疑惑。你来给我们讲一讲？”
虽是询问，但徐志刚瞥来的视线，是不加掩饰的威胁。
众道意味不明的视线看来，嘲讽、轻蔑、同情、怜悯，连安笙脸色瞬间变得难看，他握紧拳头，眼看就要发作，突然一道拉开椅子的声音响起。
叶嘉起了身，脸上牵出一抹笑：“正有此意。”
众目睽睽之下，他摘掉帽子。
这张被外界评论为“盛世美颜”的脸猝不及防出现在所有人的目光中，浓的发、黑的眸，如水墨丹青描摹而成，引起一阵小范围的讨论声。
没有幕布、没有多媒体、也没有提前准备好的资料。
叶嘉走上台，面向众人。
他神色如常，平淡的不起波澜，冷静道：“《人生如歌》是一档在郝悦导演领导下制作的纪录片节目，节目第一期收视率便高达1.8，上线网络平台短短一周观看人数便破千万，一月后观看人数破亿。”
“节目第二期播放一小时后收视率破二，网络平台观看人数一周后持续飞涨，再次破亿，并延伸出许多二创作品，引起众多普通人的共鸣，部分片段还被官媒引用。”
“节目第三期至今已播出近两天，目前微博实时话题度仍高居榜首，网络平台观看人数已然破亿，京城非遗文化研究中心已经与我们取得联系，希望能获得这期节目的网络播放权——”
他越说，室内越静。
徐志刚的脸色也愈冷。
在来之前，有很多人对《人生如歌》火爆的现状还不算特别了解，他们从各种渠道得知《人生如歌》的知名度很高、观看率很高，但到底多高，还需一个准确的数字来表达。
叶嘉便将这些数字赤.裸裸的摊开在所有人面前，以供观瞻。
他并没有占用众人太多时间，将一个个数据铺列开，忽然看向面沉如水的徐志刚，话锋同样一转：“徐导，按你刚才所说，你希望能与大家继续保持这个成绩——”
“我个人认为，不太可能。”
他道。
“……”
仿佛一滴水溅入油锅。
会议室霎时沸腾起来。
没人想到都这种时候了，叶嘉还敢硬刚徐志刚，就连彭明明几人脸上都浮现出明显的愕然。
再反应过来时，徐志刚身边的副导演已经拍桌叱道：“叶嘉？你在说什么？你是对我们有什么不满吗？”
有徐志刚带来的心腹同样发难，“听说郝悦走之前把节目组留给你了，或许你是觉得我们的到来影响了你的地位？”
“那真可笑，上头的决定是你一个小记者能反对的吗？”
四下声音嘈杂，混乱。
徐志刚脸色冰冷，他对上叶嘉的视线，声音沉郁：“叶嘉，你过火了。本来我对节目组的改革还想慢慢展开，但看你这副模样，估计组内还有不少对我心怀不满的人。”
“既然如此，我也不会让心有怨言的人留在身边为我做事，你……还有你那群组员，自今天起全部编入编外组，负责去搬运外景设备吧。”
去搬运外景设备？
没人注意到的角落里，施吕骤然松了口气。
对比被拆的七零八落而言，这已经是个很好的去处。
等熬完《人生如歌》拍摄，他们还能回到郝悦身边——
“你没资格决定我的去处。”
一口气还没松到底。
施吕顿时噎住，他气都快喘不上来，难以置信的瞪圆了眼，看着圆桌之上，叶嘉镇定自如的脸。
滋源由七鹅裙一物儿二柒舞八一整理
坐在他旁边的连安笙也有点恍惚，他没想到叶嘉比他一个有后台的还嚣张。
……这也许就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彭明明几人可不管光不光脚，一个个都要急疯了，拼命向台上的叶嘉使着眼色，求他这种时候别做意气之争。
现在争这两句话是爽了，后头还不一定会被怎么整呢！
叶嘉成功接收到他们的眼神，微顿，继而冷静道，“你也没资格决定他们的去处。徐导演，这不是你的节目。”
徐志刚心中的郁气竟在叶嘉一次又一次地顶撞后消散了不少，比起一个老谋深算、情绪不流于面的对手。
叶嘉果然年轻，藏不住事，也藏不住情绪。
这样的对手处理起来简单，后面总有他哭的时候。
他堪称心平气和的问，“怎么，这不是我的节目组，难道是你的。”
“关于这是谁的节目组，今天下午你们就知道了。”
叶嘉不置可否，不等徐志刚再说话，他已经走下台，快到桌尾时，没有再坐下，而是朝彭明明几人投去眼神。
“走了，现在还是休假时间，第四期的主题等悦姐回来再定。”
……
直到走出会议室，几人还能听见会议室里传出来的笑声，似乎在笑他们几个不自量力，连形势都看不出来。
在场只有赵佳然高兴。
她才毕业，受不了这个气，叶嘉的行为狠狠满足了她的愿望。叶嘉说了太多话，这会儿口渴，正去外间的饮水机接水。
饮水机是华腾专门给他们配备的，华腾科技公司旗下的最新产品，据说一台要五位数，贵且难买，数量有限，自带净化功能。
“以后是不是都用不到这些东西了。”赵佳然难过地问。
她的休息室、化妆台、投影仪、咖啡机……
施吕脚步虚浮，无奈的看一眼这孩子：“过了今天还不知道工作在不在呢。”
事已至此，说什么也没用了。
施吕叹口气，调整了心态。
等叶嘉端着水杯回来，便对上了几双温和宽容地眼睛。
“算了，反正老子也不想在这受气，”唐秋风肉眼可见的有了精神，揽着叶嘉的肩膀，“走走走，吃早饭去，饿死我了。”
彭明明也有点暗爽，回想起刚才叶嘉在台上那一幕，他恨不得拍桌而起，帮忙骂几句，反正最后都是这么个结果，早骂早痛快。
“你说那徐志刚在装什么呢，”彭明明碎碎念，“他一个在播节目的导演能拿到这档节目，背后没使坏怎么可能，说不定悦姐突然去京城的事就跟他有关，假惺惺的说什么要跟我们齐心协力，信不信明天第一个被踹得就是咱们……”
施吕老神在在的，扶了把无法理解他们精神状况的连安笙。
连安笙好像见了鬼，“你们……”就这么硬刚了？
“习惯就好。”施吕道。
连安笙还想说什么，记忆突然回笼，有关叶嘉大一怼他、大四怼姜彦的画面浮现在心头，一阵沉默后，他释怀了。
是的。
这很叶嘉。
他默默跟上大部队，看叶嘉还有闲心功夫掏出手机，给何子烨和周晋打电话，约他们一块出来吃中午饭。
这可真是……
手机一震，连母到底不放心，发过来询问的短信。
连安笙：[没事了。]
*
-
他们一行人半点看不出被降职的烦恼，勾肩搭背的一起去吃了早饭。
徐志刚一上午忙碌的布置任务、拆分小组。
郝悦留下的基底太强，幕后小组各有各的强处，并且经过三期的磨练，已经有了默契。
偏偏就是太默契了，这让他带来的老人毫无用武之地。
徐志刚无法忍受这种被郝悦压过一头的感觉，当初同样都是二台，郝悦一个《趣谈人生》数次收视率超过自己，好不容易等郝悦走了，他的《新闻百分百》出了风头，还没过两天，郝悦竟然能独自制办一档节目。
她既然找了大树靠着乘凉。
那他徐志刚凭什么不行。
事实证明，在站队这一方面，他比郝悦强。
徐志刚冷哼一声，干脆把所有小组打乱顺序，重新分配。
一上午的忙碌令他饿的很快，他已经习惯了二台的清闲，也习惯了团队松散的风气，午饭干脆带着几个心腹去外面下馆子，酒足饭饱后，大家又在车里休息了片刻，这才回电视台。
“睡得我都落枕了，”心腹埋怨道，“脖子疼。”
其他人笑道：“最后一次了。别忘了节目组有单独的休息室，下午回去就给叶嘉他们打电话，让他们赶紧来收拾东西，明天咱们就能住进去。”
“我要朝南那一间，真够大手笔的，里头电视、浴室都有，跟我之前住过的五星级酒店一样。”
“可不是嘛，毕竟是华腾赞助的，金主爸爸豪气……”
徐志刚独自独自坐在后座，嘴角噙了一抹笑。
不愧他下血本夺得这档节目的制办权。
比起前期的投入，还是得到的多。
这样轻松的心情一直持续到他们回办公室。
出电梯的一瞬间，徐志刚面色就是一沉，意识到不对。
此时六楼的玻璃大门外，密密麻麻挤满了人，几十个人或坐或站，窃窃私语不停，直到看见他的到来，全部一脸激动的看了过来。
“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心腹大喊。
人群自动分开空间，徐志刚面沉如水，快步走向前——
磨砂大门外，此时站着一个西装革履、风度翩翩的男人。
男人手持公文包，戴着金丝眼镜，一身冷漠利落的精英气质，透过半敞的大门，能看见门内还站着七、八个黑衣保镖。
他们四处巡查，似在检查什么。
徐志刚满口质问瞬间咽了回去，他看出这男人的不一般，话在出口便多了几分斟酌：“你是……”
“你好，我姓梁，叫梁文。”梁特助不紧不慢地从公文包里找出一份文件，递给他，“早在华腾与电视台签订赞助合同之初，华腾便拥有了这层办公楼层的使用权。”
“现在，华腾决定收回使用权。”似乎看出了徐志刚眼底的空白和难以置信，梁特助微微一笑，平静道：“没有原因。”
“请您带着您的团队尽快离开，今天下午四点，我们会派人来检查现场情况。”

第63章
*
-
华腾的人来的快走得也快。
徐志刚惊疑不定的站在门外，还没从这场闹剧中回过神，电梯“叮”的一响，又走下来两个人。
是苏云柔和司朗。
两人看样子是在路上碰到的，苏云柔拎着小包包，手里拿着杯奶茶，一出电梯，见这么多人不进屋，反而围在门外，熙熙攘攘堵成一团，顿时皱起眉。
“这是在干什么？”她问。
司朗落后一步，抬头看见这场景，心里也是一沉。他四处梭巡，在人群前方找到无处可去的徐志刚，“徐导，怎么不进去？里头是在打扫吗？”
徐志刚这做派未免有些急了。
上午入驻，下午就派人收拾前头人的东西，台里人最爱看热闹，说风凉话，闹大了不好收场。
他有心提醒徐志刚两句，徐志刚却脸色难看道：“刚才华腾来人把这层楼回收了，让我们搬去其他地方办公。”
回收？
搞什么呢？
苏云柔一笑，感到荒谬：“电视台的楼关他们华腾什么事。”
徐志刚却笑不出来，就在几分钟前，合同上明码标出的条款历历在目。
事实就是这么荒谬。
华腾签个赞助合同，不塞人、不找事，偏偏就是要把这层楼的使用权握在手里，徐志刚有瞥到这场赞助的大手笔，八位数的赞助，也难怪台里会同意这种莫名其妙的条款。
“回头我去问问。”司朗心情同样不虞，明明一切都在掌握之中了，临到头竟会出这种幺蛾子。
他原本的打算是一周内拍完第四期，趁热打铁，继续给自己造势，靠《人生如歌》的影响力多涨点热度。
现在看来，还是得推迟。
有他这句话，徐志刚脸色好看了不少。
不过回头问问那也是回头的事，眼前这几十号人找不到地方安置，工作没法展开，这才是要命的难题。
心腹犹豫道：“要不然……先放个假？”
徐志刚脸色刷的黑下来。
心腹也没办法。
好端端的周二，人家郝悦给全组成员放假，结果硬是被他们薅过来开会，开完会说下午分配任务，结果吃个中午饭，办公室给吃没了。
真够衰的。
徐志刚脸颊绷紧，冷冷的：“那就放假吧。”
*
台里没有秘密。
午休结束，徐志刚等人新组建的《人生如歌》被华腾踢出办公室的消息就传遍了电视台。
《人生如歌》是头大肥羊，郝悦落难时不少人想抢个机会，徐志刚一个二台导演居然拔得头筹，背后风言风语也不少。
茶水间是传播小道消息最热闹的地方。
人总是同情弱小的，反正郝悦也不在台里，各种传言逐渐离谱。
“……徐志刚耍手段拿的节目，说不定是跟那层楼气场不合？背后有小人作祟？”
“谁是小人还不一定呢。”
“还以为他会有什么大动静，原来大动静就是‘无家可归’，他那一组几十个人，我看他们怎么收场……”
各类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言论第一时间传到郝悦耳里。
周二下午，郝悦给叶嘉打来电话。
电话里，她声音很疲惫，“叶嘉，抱歉，还是连累到你了。”
叶嘉正在华腾总裁办，日落时分，天空铺成浅金色。
CBD中心直冲云霄的摩天大厦全部亮起灯光，一盏接连一盏，灿若明珠，不负不夜城的称号。
叶嘉站在落地大窗前，夕阳余晖晕染出他的眉眼，纤长的眼睫熔了霞光，于眼下洒落浅淡阴影。
他一身衬衣西裤，身段高挑修长，清瘦的脊背将衬衣撑出一抹贴合的弧度，清凌凌的模样，“是我连累了你。”
“你跟我说这些，”郝悦有了些笑，“要是一笔笔明码来算，没有你，这节目可不一定落到我手上。”
叶嘉莞尔，“没有这档，也有下一档。”
以郝悦的能力，出头是早晚的事，只是她挑对了人，因此少蹉跎了岁月。
“讲真的，叶嘉，我是真的不想把你牵扯进来。”电话里，郝悦叹了口气，她把自己的打算全盘托出，“你们都高看徐志刚了，当初跟他在二台，我就知道他是扶不上墙的烂泥。《新闻百分百》一共一正两副三个导演，他就是其中挂名的。”
“《人生如歌》真在他手里，为了尽快做出成绩，他会压缩时间，不出半个月就播出第四期。他这个人好高骛远，做出来的东西我都能想得到。台里人觉得《人生如歌》谁做都一样——”
“我就是要他们看看，这谁做都一样的东西，落到徐志刚手里，会烂成什么样子。”
她讥诮的冷笑。
叶嘉安静听着，身后有很轻的脚步声。
侧过头，他看见踱步走入的沈知韫。
沈知韫倚着门扉，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看着他。阴影将他的表情模糊的看不清，他嘴角却有些笑意，深黑幽邃的眼睛静静注视着叶嘉，没有探听他消息的意思。
叶嘉收回视线，挺拔的绿植立在身边，叶片宽大，他抬手默了默肥厚的叶子，轻声说：“没必要。”
郝悦一顿。
叶嘉道：“《人生如歌》是大家的心血，不是什么人想抢就能抢的。悦姐，我第一次制办一档节目，不想它虎头蛇尾。下周按原计划开会，讨论第四期的主题，来得及吗？”
电话里一片死寂。
许久，郝悦声音干涩，像破了风：“……嗯，来得及。”
“那就交给我吧。”叶嘉对她说，“你好好休息，过两天我带彭明明他们去找你。”
挂断电话。
叶嘉闭了闭眼，办公室里没开灯，四周随着暗淡下的天光一同昏沉。
很快，后背抵上一个胸膛。
沈知韫环住他的腰，伸出来的手与十指交握，掌心温暖。他下颌抵在叶嘉颈窝，呼出的气息也是温柔的，语气很轻，捏着他的指尖，不紧不慢的问：“在烦什么？”
“工作的事。”叶嘉知道沈知韫不可能不知道台里发生的事，就算不知道，今天上午他联系梁特助的时候，他也该听说了。
沈知韫偶尔也会流露出散漫恶劣的一面，就如现在一般，他亲亲叶嘉的脸颊，笑着：“要老公帮忙吗？”
叶嘉深吸一口气，从他怀里转过身，“不用。”
怕沈知韫不信，他抬眼，短暂的跟沈知韫对视一眼，又移开了视线：“我自己来。”
沈知韫仍然温和地看着他，他脸部轮廓走势冷厉、深刻，气场不怒自威，刚从会议桌上下来，剪裁考究的西装衬托出宽阔的肩、笔挺的身量。
垂眼看来时，眼底却笑意深深，一只宽大的手抚在叶嘉脸上，温热而有力度，沈知韫没有再逗他，俯身逼近，放柔了声音，也看出了他的顾虑。
“嘉嘉，从结婚那天起，我们就享有彼此同样的权力、义务和责任。”他看出叶嘉眼底的紧绷，吻了吻他的唇瓣。
这个温暖而充满安全感的怀抱让叶嘉眷恋，也让他冷静下来，听沈知韫道：“你不需要顾虑我的身份、名声，事实上，我一直在期待这一天。”
叶嘉眼睫颤了颤，去看他。
沈知韫温柔地说：“期待你能接受我给予你的一切，然后去行使这些特权。”
他会护着叶嘉，让叶嘉尽情的去做想做的事，也会在适当的时候逼一把叶嘉，让他真正的学会用权力去做些什么、达成什么目的。
叶嘉从前的生活环境不需要他考虑这些，但夜深人静之时，沈知韫总会有些没由来的惆怅与担忧。
他身处这个位置，天南地北的出差、开会，工作的负荷加身，年龄又比叶嘉大上许多，意外和明天不知哪一个会来。
就算有一天真的那么不幸，他在叶嘉之前离开。
他希望叶嘉也能有所依仗，有面对一切的底气和魄力。
他不会走父亲的老路。
年轻时独.裁□□，疑神疑鬼，不肯将权力分割丝毫。
年老后意外骤生，妻子不事生产，独子尚未成年，大权旁落、病狮可欺，只能黯然离场。
拥抱着怀里人温软的身体，沈知韫眸色幽深，他拍了拍叶嘉的后背，敛下眼底的情绪，哄着他，“电话里你说要去京城，什么时候去？”
叶嘉蹭蹭他的下颌，唇瓣温凉，柔软的亲了亲他，“明天。”
“好，”沈知韫低头，与他接了个缠绵而温情的吻，“我送你。”
“不用，悦姐一个人在京城开会，我们去带她回来。”叶嘉说。
我们？
沈知韫微微挑了眉，没问他想做什么，只低声笑道：“去吧。”
*
-
电视台的事，司朗没耽搁。
傍晚一到家，他立刻上了别墅二楼，去找在瑜伽房里做瑜伽的妻子，敲门而入之前，女人已经看见他在门外的影子，淡淡道：“进。”
司朗做好了准备，走进去。
别墅二楼的视野好，坐落于市区，闹中取静。
这黄金地段的房子每平米就要五位数，司朗从小县城一路过五关闯六将，成功考上海市的大学，意气风发的准备为未来拼搏时，才知道人与人的差距是天堑，在有钱有背景的人面前，他比蝼蚁还要渺小。
走投无路之际，陈思晚主动递来橄榄枝，给了他一个走捷径的机会。
陈思晚大他十岁，三十五岁的年纪，保养得当，皮肤紧致、身段玲珑，她化着淡妆，明亮灯光宣泄而下，她仰躺在瑜伽球上，一身修身紧致的紫色健身服，在锻炼柔韧度。
“过来，”瞥了眼司朗脸上纠结的神情，陈思晚淡淡道：“帮我推一把。”
“诶。”司朗立刻脱了外套，进浴室洗手，出来后额发潮湿，看模样还洗了把脸。
年轻英俊的小狼狗，哪怕那双眼里藏了太多精明和利用，陈思晚还是大度的选择了包容。
司朗很懂怎么伺候她，半跪在她身边，手掌搓的温暖，小心翼翼地推着她的后背。
陈思晚舒服的泄了力，屋里很静，一直过了十分钟，闭目养神的她才突然出声，“不是有工作？”
“台里出了点事，说好的下午开会讨论议题，结果也不知道华腾那边是不是对我们有什么不满，下午来人把我们从办公室赶出去了。”司朗半真半假道。
陈思晚微一蹙眉，“华腾赶你们？”
“是啊，”司朗叹气，“现在闹得人心惶惶，导演干脆就放我们假了。”
陈思晚脸色微沉，坐起身。
华腾这是在打谁的脸？
她半支起一条腿，司朗识眼色的上前帮她按摩，陈思晚是目前海市台节目审核部主任唯一的女儿。
陈主任对她可谓千娇万宠，虽不满意女儿找了个小白脸结婚，但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任了。
陈思晚把司朗的话复述给陈主任。
电话里，陈主任听完许久，叹了口气：“节目前三期带来的收益不菲，临到头却大换血，他们有顾虑是应该的。”
陈思晚抓住重点：“他们想要郝悦回来？”
“那不至于，”陈主任道，“一个小导演而已。徐志刚没什么拿得出的代表作，换个大导演来，华腾定不会有怨言。”
“那您怎么……？”陈思晚不解。
陈主任道：“还不是为了你那不成器的对象。徐志刚没代表作归没代表作，身边跟着的几个左右手还算有能力，写的本子不错，徐志刚人也听话，找一个有野心的导演，不如选一个听话的，知道怎么捧人。”
“爸……”陈思晚眼眶微红。
“没事，这事儿好处理。”陈主任思忖片刻，笑道，“改明儿找个机会，请华腾那边的负责人吃顿饭，把事情解释清楚就行。”
挂断电话前，他哼道：“这次机会你让司朗把握住了。上次好好一期节目，竟然被个外人抢了风头，还是他自身能力不行，不行就多练，省的丢我的脸。”
随着最后一点余音消失在屋内。
司朗低眉顺眼的继续帮陈思晚按起膝盖，陈思晚没有就这件事说话的意思，在她看来，父亲已经说了能解决，那这件事便十拿九稳。
司朗觑着她的神色，也在心里松了口气。
……应该不会再出问题了吧？
不知怎么。
他的心弦仍然绷得很紧。
总有些说不出的忐忑。
-
陈主任手腕强硬，做事雷厉风行。
一声令下，审核部便通过人脉与华腾接洽上，向华腾表达了想要约顿饭，解释一下节目组最近一系列变动的原因。
出乎所有人的预料，华腾答应的很痛快。
当即约在当天下午六点，君悦大酒店。
君悦大酒店位于繁华的市中心，傍晚华灯初上，霓虹灯闪烁，都市的灯红酒绿与不夜城的喧嚣交融。
为表正式，徐志刚带着司朗、苏云柔一同到了现场，到地方后，才发现陈主任竟然也在。
这位大领导坐在宽大的会客厅内，会客厅纵向摆设，博古架摆放花瓶瓷器，文雅清贵，颇具文人气。
茶桌呈着热茶。
陈光明穿着唐装，手持檀木手杖，他整个人的气势与李明知截然不同，国字脸、刀锋般的眉，双目深藏，气场外露而深沉。
没有李明知的温和，他就像久经沙场的老将，对一切人表达出充分的距离感。
见他在场，司朗神情微变，不过陈光明早就警告过他，让他在外不要透露跟自己的关系。
因此，他很快收回视线，打定主意今晚不出声。
徐志刚犹豫的走上前，谨慎道，“陈主任。”
“嗯。”陈光明淡淡端起茶盏，抿了口茶，他身边跟了三四个人，都是审核部的核心人物。
徐志刚有些坐立难安。
他没想到华腾的能量这么大，能让陈光明亲自下场，缓和矛盾。
他也确实该下场。
一旦损失华腾这样钱多事少的大赞助商，台长定会追责。
如今电视台的工作本就不好做，数字电视的观众越来越少，想挣钱就靠招商引资。
华腾一出手就是八位数，豪气大方，陈主任本不欲前来，但下班前，台长亲自给他发来短信，暗示他，必须留住这位大客户。
陈光明准备快刀斩乱麻，以他的身份前来作保，华腾那边应该会增强对电视台的信任，继续投资。
暗暗瞥了眼不远处低头沉默的司朗。
陈光明实在觉得糟心，移开了视线。
几个秘书频频看表，陈光明在心里琢磨司朗的能力和品性，没注意时间，不知不觉喝了三杯茶后，他才对上秘书难看的脸色。
“主任……”秘书声音干涩，“时间过了。”
他神情罕见的凝滞，身居高位以来，已经很少有人这么下他的面子。
“你说什么？”
“华腾跟我们约的六点，但现在已经六点十五分了。”秘书说。
没人觉得这种场合华腾还会迟到。
很明显。
他们被涮了。
陈光明上任以来几十年，还是头一回遇到这种荒谬的事。
他眼神阴沉，抓着手杖的手一紧，环顾四周一圈，遥遥地，鹰一般的眼睛锁定惊慌的徐志刚，凌空指了指他，“给华腾回电话，问问他们是怎么回事。”
徐志刚立刻应是，起了身，他才尴尬的想起来，自己并没有华腾工作人员的电话。陈光明身边的秘书递来一部手机，徐志刚连忙接过，摁下拨通。
“嘟嘟嘟……”
一连响起快三十秒，音乐回荡在气氛越发诡异的会客厅内，终于被接通，电话那头也出现一个男声。
“喂？”
“喂，”徐志刚如蒙大赦，立刻问道：“你好，梁助理吗？我是《人生如歌》节目组的导演，下午我们约好时间一起吃顿饭，我们已经到了，您……？”
“哦，抱歉。”梁特助冷淡无波的声音传来，“叶总人在京城，暂时不在海市，吃饭的事，还是等他回来再安排吧。”
他应该还在忙，手头有窸窣的杂音。
徐志刚被这句话整懵了。
另行安排？
所以你们叶总走了，你也不打个电话提醒我们一下？
手机开了免提，现在四周人的目光全部集中过来，徐志刚满头大汗，卡了壳，还想说什么，那边的男人便淡淡的问：“还有什么事吗？”
“……没了，”对上陈光明投来的严厉目光，徐志刚瞬间反应过来，“是这样的，你们叶总什么时候回来？”
“归期不定。”梁特助加重了语气，“还有事吗？”
他声音里透着明显的冷淡不耐，徐志刚讪讪闭了嘴，“没事了。”
话音刚落，电话里就传出一阵忙音。
四周被烘托得更加寂静。
没人敢去看陈光明的反应。
空气鸦雀无声，徐志刚更是不安，他把手机还给陈光明身边的秘书，张了张口。
陈光明已经起了身，沉思着，带着身后几人离开。
……
关于华腾叶总到底什么时候回海市，这一等就是遥遥无期。
接下来的一周里，徐志刚数次给华腾打去电话，想跟他们约饭，得到的消息都是礼貌的拒绝。
“抱歉，叶总还没回海市。”
“不方便，叶总不在。”
“等叶总回来，我们会第一时间给您消息。”
说来说去都是套话，徐志刚强压心头的烦躁，在这磋磨时间的一周里，他硬着头皮，让全组几十号人居家办公。
一时间台内风声更甚。
小道消息传个不停，大家都在看热闹。
苏云柔和司朗也被折腾的彻底没了脾气，两人背景再强，也强不过去华腾，动用所有手段和人脉，得来的都是一句，“等等吧”。
一周的时间漫长的像一年。
所有人的耐心都即将消耗殆尽。
终于，星期天上午，他们得到了准确的消息。
叶总的飞机会于当天下午到达海市。
他今天抽得出时间，跟组里人见一面。
地点还约在君悦大酒店。
时间还是六点。
这则消息像龙卷风，以摧枯拉朽之势冲击了所有人濒临崩溃的内心。
徐志刚怀着忐忑的心情，重新带上人马，提前半个小时到达地方。
同一间会客厅。
还有同一个眼熟的人影。
陈光明如上次见面那般，带着几位秘书，比他们来的还早。
“陈主任……”他惊愕地叫了声，还以为上次被下了面子，陈光明这次就不会来了。
陈光明依然淡淡的嗯了声，权做回应。
他平静地坐在沙发上，西装革履，比之上次更加正式、凝重。
身边几个秘书亦然，上次来他们的神情还是轻松的，这一周不知发生了什么，再次来，他们正襟危坐，竟是全副武装。
就连徐志刚，都察觉的到气氛的紧绷与焦灼。
距离六点还有五分钟的时候，他们被人领进包厢。
偌大的包厢垂着水晶吊灯，金碧辉煌，奢华而贵气。
圆形桌面摆放着花束、餐具，红丝绒桌布垂下，装潢摆设无一不精致用心。
众人依次落座。
主坐被空出几个位置。
室内静的针落可闻，所有人心怀鬼胎，各自打着小主意。徐志刚想要获得节目组的全部制办权、司朗想要获得投资商的青睐、苏云柔只想赶紧过了这一关，继续拍摄。
陈光明坐在晦暗不明的暗处，神情看不清。
六点又过了一刻。
这熟悉的时间点，让众人不由忐忑的打起精神，等待一个结果。
终于，门外有几道不疾不缓的脚步声响起，脚步声在厚重的包厢大门外停下。
礼仪小姐倾身侧来，为他们拉开门。
随着走廊的光影洒入。
门内，徐志刚按捺不住激动的内心，下意识起身，想要迎接投资商的到来。
下一秒，他的笑容彻底僵在脸上。
门外站着几个人，唯一的女性一身长裙，短发齐耳，妆容精致利落，一周不见，脸上并无任何长途跋涉的疲惫倦容，相反，精神奕奕、唇角含笑。
她涂着艳色口红的唇勾起弧度，侧站在一个青年身边，略微落后一步，目光却精准的与徐志刚相对。
周遭的一切仿佛变成了默剧。
在徐志刚眼里染上刺眼的白。
他还没发出声音，身边已然响起一声见鬼似的声音：“——郝悦？”
所有人都难以置信的望着那道本该被发配边疆的身影，眼里满是惊骇，门外站着的女人正是郝悦。
面对这群人的视线，郝悦愉快的挽起耳边碎发，没有理会任何人，只是朝前方看去，“叶总。”
叶总？
司朗勉强回过神，压制住心底的惊涛骇浪，手握成拳，不稳的放在桌上，又循着郝悦的视线看去。
她前面还站着一个青年。
青年半站在门扉打下的阴影中。
他穿着一身衬衣西装，浓发黑眸，身段修长清隽，仿若远山天际渐变的云烟，淡淡的垂眼看来。
轮转的光影勾勒出他眉、眼、鼻梁的弧度，这张格外出众又惊艳的脸有着令人过目不忘的魔力。
没有人，会忘记这张脸的主人。
司朗隐忍多时的声音再次不受控制。
“……叶嘉？”
他脱口而出：“你怎么在这？！”

第64章
*
-
他声音里充满难以置信，室内本就诡异的气氛越发凝滞。
一片寂静中。
梁特助走上前，这位如今华腾总裁的左膀右臂，华腾集团对外的发言人，主动帮叶嘉拉开座椅。
在旁人看不见的暗处，叶嘉无奈的看了眼他。
梁特助面色不变，“叶总，请。”
他用自己做衬托，叶嘉自然领情。
叶嘉从未在外界露面过，沈知韫也将他保护得很好，梁特助随他出席，便是另一种层面的为他撑腰、正名。
叶嘉率先落座，身边几人依次坐开。
“我为什么在这里，你们应该很清楚。”叶嘉平静地抬了抬眼，对上众人意味复杂的视线，指尖轻轻摩着挲衬衣袖扣。
来之前，沈知韫亲自为他挑的中古款式，圆润的扣身低调、奢华，将雪白袖口收紧，折射出细微光芒。
“不是想找我谈事情，谈什么？说吧。”他冷淡道。
现在还能谈什么？
在场所有人脸色都隐隐发白，以司朗为最。
他眼皮神经质的跳动，进入节目组以来所有细节走马观花般闪过脑海，越想越腿软。
谁知道叶嘉平日老老实实的表面下，竟有如此背景——他甚至有点抓狂，不明白叶嘉瞎装什么低调，要是知道叶嘉如此惹不起，他就算不在电视台混了，也绝不会惹上这尊大佛。
一旁徐志刚的目光则直勾勾落在郝悦脸上，心脏沉入了谷底。
他头皮发麻，凝重的发现，自己惹了一个大麻烦。
不过陈光明还在这，不是没有机会挽救——
“叶总，真是久仰大名了。”
一阵朗笑打断了他的念头，他仓促看去，陈光明一身威严荡然无存，此时脸上堆满笑意，前些天提起郝悦时的轻蔑与不屑消失殆尽，徒留欣赏和赞叹。
“这可真是闹了大笑话，早知道《人生如歌》由您亲自执掌，我又怎么会越俎代庖，险些伤了彼此间的和气。”他叹着气，一脸懊悔不迭。
电视台的人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这类老企业未经大的变革，在新时代数字平台的冲击下仍保留论资排辈的陋习，台里关系户扎堆、不同部门私底下互行方便等现象蔚然成风，根系盘根错节，拔出萝卜带出泥。
有能力的领导想要改革，输送新鲜血液，上年纪的领导更想平平稳稳进行权力交接，圆满退休。
陈光明是老一辈领导层的核心人物，几十年的工作经历，汲汲营营，让他弯的下腰、放的低姿态，他有一张正气凛然的脸，一旦扮起友善、亲近，连脸上的每一条皱纹都在表演。
他端起茶壶，走到叶嘉身边，亲自弯腰为他沏了杯茶，笑道：“来之前我问了经理，经理说这茶里泡的是菊花普洱，清肝明目的。
“你瞧瞧，这不是巧了，现如今我这正缺的就是明目茶，免得下次再犯这种不识自己人的错误。”
梁特助跟着沾了光，也被这眼高于顶的陈主任沏了茶。
他没动，眼底有些讥诮，又担心叶嘉招架不住。跟这种老狐狸交谈，一不小心就容易入套。
都这种时候了，陈光明不想着怎么道歉认错，还想着拿腔做调，当真是被吹捧的看不清局势了。
叶嘉没接茶，茶杯升起袅袅雾气，他就这么安静稳当的坐着，眼皮垂敛，被洇出薄薄的红，平铺直叙道：“陈主任，你的自己人都在那边坐着。”
陈光明笑容一僵。
“闲话少说，”叶嘉懒得跟他打机锋，对他殷勤沏来的茶更是没有任何想要品鉴的欲望，“你们连着约我一周，就是想约我来这喝杯茶？”
“当然不是……”陈光明心思急转，有心绕开这危险的话题。
“我还以为你们是为了办公室的使用权，”叶嘉自顾自的把话说完，“毕竟这一周无处可去的感觉，徐导，您应该感触很深。”
徐志刚突然被点名，每一根神经都紧紧绷起：“……是、是啊。”
“叶总，”他魂不守舍的对上陈光明阴沉的视线，灵魂倏然归位，挤出一抹难看的笑：“真是巧了，今天来之前我们想的就是把这档节目交还给您，我这人能力有限，实在是不堪重任，免得《人生如歌》的名声毁在我手里……”
“不必这么麻烦，”叶嘉看他一眼，眼底没什么情绪，“节目交给我，一不能捧人、二不听上面话。也是小组被解散以后，我才知道台里对我们有这么多不满。”
“哪里的话，”陈主任眼皮一跳，挂着笑脸找补：“都是小人作祟，谁这么不长眼把闲言碎语传到您耳朵里了？”
“那可多了去了。”
郝悦看不下去他直到现在还端着架子，似笑非笑地怼了句：“说起闲言碎语，徐导，你也别委屈，这一周你无处可去，我们不也一样吗？叶总都被你们排挤到京城来找我了，我看你们挺有能力的。”
“这是误会……”徐志刚脸色顿变，还没把话说完，陈光明已经向他投来危险又阴沉的眼神，他腿一软，惊恐地张张口，从陈光明眼里看出自己注定被厌弃的下场。
完了……
徐志刚打着哆嗦，太了解陈光明眼底的意思。
这件事已经闹大，甚至跟华腾“叶总”扯上关系，要想把这件事平掉，必须要有一个背锅的。
显然，在场没有比他这个导演更适合背锅的人选。
“叶总，你听我解释，我绝对没有冒犯你的意思——”徐志刚想也不想的慌乱开口，正对面，他和陈光明的对视却被一道彬彬有礼的男声打断。
梁特助接收到叶嘉隐隐厌烦的视线，了然的点头。
“闲聊就到这里吧。陈主任，该谈正事了。”徐志刚被他忽略了个彻底。
“鉴于贵台在合同履行期间严重违反了条约第三款、第七款和第十款。”梁特助嗓音冷淡，从公文包里拿出早已备份好的合同，推给面色僵硬的陈光明。
他道：“现在给贵台两个选择，第一个选择，华腾退资，因退资引起的一些列问题将全权交给华腾法务部处理——”
坐在叶嘉旁边的几个男人起身，西装革履、老成持重，他们从指尖递出名片，交给一动不动的陈主任。
“第二个选择……”梁特助推推眼镜，礼貌的笑容中透着令人心寒的凉意，“让一切恢复如常。”
陈主任脸上再没了任何一丝笑意。
“怎么恢复如常？”他嗓子干哑的问。
梁特助道：“那就是贵台需要考虑的事了。”
说完，他微微侧身，附在叶嘉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隐隐传出一点声音，“沈……车里等您……晚饭？”
叶嘉抬了抬眼，“嗯，走吧。”
他在众目睽睽下起了身，从始至终，没有将战火引到司朗等人身上，也没有递过去一个眼神。
陈光明是策划一切事情发生的源头，徐志刚是不依不挠逼迫郝悦远奔京城的推手，至于司朗、苏云柔以及其他人，他们不过是这场闹剧之下推波助澜的浪花。
就算什么都不做。
这些浪花也将最先消融。
“等等，叶总，我们可以再谈谈——”
不顾陈主任陡然色变的神情，叶嘉信步离开了包厢。
身后乌泱泱一行人，全部精英行当、气场凌人，大步走出厅堂时，其余客人皆投来惊讶的眼神，注视着这群一看就知道不好惹的对象。
陈光明快步追出包厢，却只来得及看见一道道背影。
他的手机也在这时铃声大作，看清来电显示，陈光明勉强恢复镇定的脸色霎时阴沉下来，他深吸一口气，反身进了包厢，紧紧关上门。
屋内，所有人心惊胆战地看着他，一个个再也坐不住，惊慌不定的站着。
“喂？”放缓音调，陈光明道，“台长。”
电话里，一阵克制着怒火的声音咆哮而出，在寂静包厢内回荡。
无人听得清这些话里在说什么，只能通过陈光明越发难看、僵冷的面色，看出这位往日饱受台长信赖的审核部主任，跌在了他自以为渺小的一颗石子上。
“什么时候解决这件事，什么时候你再回台里——！七千万的投资，你知不知道能给台里带来多大收益！你干的蠢事！”
电话“啪”的挂断，死寂，一片死寂。
陈光明站在包厢的阴影中，缓缓抬头，眼里浮现出突出的血丝。
他忽然转过头，定定的看了眼徐志刚、司朗二人。
“哐当——”
徐志刚已经有了预感，扶着桌子站住，他身边，司朗却惊恐的险些跌倒，脱口而出：“爸……！”
不顾所有人惊骇地目光，陈光明在秘书的陪伴下穿上外套，一举一动都迟缓、疲惫，司朗再也顾不上在外人面前掩藏身份，快步走上前来，祈求能跟他一起离开。
陈光明冷冷的盯着他，眼神阴鸷，都怪这个不省心的女婿，是他一定要进《人生如歌》，是他对叶嘉不满，是他要求踢叶嘉出组——
暴怒之下，陈光明却想到了女儿的脸，他精明一辈子，在宦海浮沉一辈子，临到退休，竟被雁啄了眼睛。
一阵疲惫感突然袭来，他闭了闭眼，好像一下老了十岁，转身离开，“你好自为之。”
*
-
走出君悦酒店。
数层台阶之下，一辆黑色宾利隐没在树叶柳条下，看样子等候多时。
梁特助识趣的带着法务部的人员们坐车离开，郝悦也被安排了司机，送她回住处。
临走前，她深深呼出一口气，夜晚沁凉的空气划过肺腑，“叶嘉，我走了。”
“嗯，后天见。”叶嘉看她。
郝悦也弯唇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谢了，让我好好出了场气。”
她坐上眼前驶来的车，对叶嘉招招手，“彭明明他们那里你不用管，等尘埃落定了再跟他们说。你知道的，他们脑子不好，我怕他们听说这个消息以后晕过去。”
叶嘉失笑，“好。”
载她离开的车子很快消失在眼前。
叶嘉回过头，宾利车也在示意中，慢慢在他面前停下。
他拉开后车厢门。
座椅中，沈知韫侧头看他，深邃温和的眼眸掩映在黑暗中，眼底浮着浅笑，伸出一只宽大温暖的手，牵住他，引他上了车。
车厢前后的挡板早已升起。
沈知韫将他搂在怀中，温热的呼吸逼近，轻抚过脸颊、鼻尖，他漆黑的眸中映出叶嘉微微放空的脸，有些笑意，吻了吻叶嘉的眼睛，“在想什么？”
“嗯？”叶嘉回过神，半倚在他怀中，薄肩抵着沈知韫的胸膛，被温厚且充满安全感的气息包围，“没想什么，其实去之前我有很多话想跟他们说，结果见面以后一看他们的脸色，就没什么说话的欲.望了。”
他即便不说，沈知韫也猜得出来。
在知道叶嘉就是华腾那位深藏不露的叶总后，陈光明这样的人精哪里还会硬碰硬，讨好、拉近乎、恭维，这些在职场上锻炼出的变脸能力，叶嘉初出茅庐才一年，自然适应不了。
沈知韫安抚的拍着他的后背，另一只手捏着叶嘉的指尖，力度很轻，温柔而舒缓，一点点放松着他紧绷的肩背，“别怕，嘉嘉。”
他啄吻着叶嘉的唇瓣。
叶嘉也仰起头，主动张开口，容纳他略带力度的含吻。
熟悉的气息充斥在鼻尖，咬着柔软的舌尖不放，疼爱却又戏弄的舔舐，叶嘉从嗓子里溢出一声闷哼，有点想躲，整个人却完全陷在沈知韫的怀中，动弹不得。
他被亲了很久，眼眶潮湿，难受的垂下眼睫，额头沁着薄汗。
沈知韫泄出些沉沉地笑声，在这样温情的吻中，告诉他：“这样的人以后你还会遇到更多，他们会讨好你、奉承你、拉拢你。”
“……我该怎么做？”叶嘉抓着他的领口，眼中有些迷茫。
沈知韫眼睛深邃，似若无边的夜色，他握住叶嘉的手，缓缓道：“就像交朋友一样，有些人入得了你的眼，你就跟他们来往，朋友之间帮点小忙无可厚非。”
“有些人不得你的喜欢，那就不必深交，更不必来往。至于情面上过不过得去，那是我该考虑的事，”看着叶嘉认真做起笔记般的姿态，沈知韫无奈笑起来，忍不住又俯下身，含笑亲了亲他：“嘉嘉，说这些的用意，是希望你能知道，你永远是自由的。”
“我的身份不是束缚你的枷锁，”他语气温和，“也不需要你承担什么责任。如果有一天连让你痛快活着的本事都没有了，那我也该趁早下台了。”
叶嘉听的唇瓣翘起，“听起来还会有很久。“
“说这么多，就记住最后一句了。”沈知韫好笑的揉他的头发。
“都记住了。”叶嘉眼眸清亮，内心满溢着某种饱胀的情绪，他有点想和沈知韫接吻，于是笨拙的主动凑上前，鸟雀似的啄了啄沈知韫的嘴唇。
沈知韫手掌扶在他的腰后，深眸藏笑，悠闲地等待他下一步动作。
叶嘉环住他的脖颈，离得更近了些，犹豫了很久，轻轻蹭他的脸颊，柔软雪白的脸颊浮着薄红，清透的眼睛也洇着微怯的紧张，他很小声的在沈知韫耳边说，“……亲亲我。”
沈知韫喉结一滚，撩起眼皮，黑沉沉的眼眸如同狩猎中的兽类，瞬间锁定他。
叶嘉还没察觉到，又用自己柔软的脸颊与他相蹭，声音更低：“哥，亲亲……”
尾音淹没在滚烫灼热的吻中。
他被搂得很紧，似若要融进男人的骨血里，沸腾的热意从沈知韫身上融来，一阵薄汗淋淋，叶嘉被亲的茫然、涣散，大脑空落落的，舌尖一吸凉气就麻，衣摆还被掀了起来。
沈知韫有些按捺不住的咬他的耳尖，幽黑的眼底溢出勃发的情绪，哄他，“……我让老李下去？”
他若无其事地问，敛起的眼皮下，翻滚着浓稠如墨的暗色。
叶嘉都惊了，缓过点劲，连连推他：“马上就到家了。”
沈知韫神色有点淡，箍着他不让他动。
他大部分时候都将强势的占有欲藏在温柔的表面下，唯有这种时候，会撕掉那层温柔绅士的皮，露出令人心惊的占有欲来。
叶嘉趴在他怀里，唇瓣红肿湿润，微微有些麻，主动仰起头，吐息柔软的去亲他的下颌，反过来哄他。
沈知韫下颌紧绷的线条松缓，俯下身，又开始跟他接吻，愈发冷厉、深浓的吻。这张英俊冷漠的精英脸上总面无表情、神情寥寥，此时倾泻而出的温度却让叶嘉无法承受。
他身上汗的想去吹冷风。
又被沈知韫宽厚的手掌禁锢住，继续承受这仿佛永无止尽般缠绵的吻。
……
老李一路平稳的把他们送回云锦苑。
后视镜里，只见两道相携离去的背影。
他重新启动车子，离开。
才起步，便接到老板的电话，“明天放你一天假。”
山语～息～督～迦Ｂ
老李失笑，“好嘞。”

第65章
*
-【经上层领导讨论决定，现恢复郝悦《人生如歌》组内身份，以导演及执行人身份完成后续节目录制。】
-【现对节目审核部主任陈光明做出如下处罚，陈光明同志严重违反台内组织纪律，予以记过处分，处分期间不得晋升工资档次，不得晋升职务和级别。】
-【望其他同志引以为戒。】
……
周一早，这两则消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传遍全台。
一石激起千层浪。
台内对陈光明的处罚如同一场海啸，短短五分钟的时间内，自上而下，进入每一个人的耳朵。
即便是对职场再不敏感的新人，也能从“郝悦恢复原职、陈光明受处分”这样一前一后的通知中，提取出关键信息。
茶水间身为八卦重地，此时已经挤满上班摸鱼的人群，嗡嗡匝匝的声音中布满揣测和羡慕。
“郝悦这是找到新靠山了？连陈主任都能被扳倒？”
“什么叫扳倒，明显是踢到铁板了。”
“怎么人家就有这种命，随随便便就能复起，可惜咱们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出头啊……”
“咚”。
门冷不丁被敲了敲。
众人顿时有些惊慌看过去，茶水间外，单手端着咖啡的女人身着西装衬裙，头发挽成发髻，笑吟吟看来。
“文英姐？”一群人无声松了口气。
文英是李明知身边的左右手，长相美艳而颇具风情，为人八面玲珑、专业能力过硬，面对一群麻雀似叽叽喳喳的手下们，她更是宽容大方。
“眼睛别盯着别人看了，上头这阵子风声紧，我请你们喝下午茶？”
连她这等干将都对此事闭口不言，李明知和其他上层的态度可见一斑。
众人心领神会，立刻转移了话题：“我要喝芋泥啵啵奶茶。”
“那我就要冰美式咯，下午提提神。”
“再加个栗子蛋糕吧？”
留下助理帮他们点单，文英笑着离开。有她来传话，电视台都是人精，闲言碎语应该很快就能消失得差不多。
如今郝悦不比从前，组里可还立着尊大佛。
谁要是再不长眼的撞上去，先掂量掂量自己有几斤几两吧。
她脚步轻盈的回了节目制作部。
李明知正在窗前喝茶，“解决了？”
“是的，”文英利索道，“至少明面上，这些流言不会再传播。”
“那就行了。”李明知笑道，慢悠悠的又喝了口茶：“我这个老师当的也累啊，差点成了恶人。”
文英帮他整理文件，但笑不语。恶不恶人的，总之最后的结果，不正是他们希望的吗？
陈光明倒台，保守派中坚力量出现裂缝，李明知想改革台内体制已久，自叶嘉进入电视台起，这张大网就于暗处无声无息张开。
郝悦敏锐，估计有所察觉，才不愿叶嘉掺和其中。
可惜她察觉的还是晚了，倒是那位华腾沈总，把人看的跟眼珠子似的，险些让李明知栽了大跟头。
也不知这两人私下又达成了什么协议，才肯统一战线。
瞥了眼一脸淡定的李明知，文英不再探究。
这些上位者的事，还是少知道为好。
-
突然发布的新通知不仅让台内人员侧目，连糊里糊涂收到上班消息的彭明明几人都有点懵。
一大早，本来习惯了这一周松散无序的生活。
六人小群里却一阵狂轰乱炸。
郝悦连发几条语音通话，把睡懒觉的众人全部震醒，才压着火气，发了条语音。
“都几点了，还不来开会？！”
揉着眼睛，直到进了大门，跟唐秋风和施吕迎头撞上，彭明明才回过神。
……等等，他们不是被踢出节目组了吗？
赵佳然随后跑到，小姑娘心思细，微微皱着眉，先前一周他们“玩忽职守”，跟着叶嘉说走就走，一行人飞去京城找郝悦，都做好了被领导批的准备。
结果峰回路转。
仅仅隔了一个晚上，郝悦恢复原职，节目也可以正常拍摄。
哪怕几人反应再迟钝，这档口，也察觉到了微妙之处。
“大群里的消息你们看了吗？”一阵沉默之下，彭明明率先道。
唐秋风神色古怪：“……看了。”
“陈光明被处分了，”施吕斟酌着，“徐志刚好像也被调回二台，暂时停职了。”
又是沉默。
几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什么。
都是成年人了，不会这么天真地觉得是走运，很明显，他们这是得了贵人相助。
半晌，赵佳然忽然低头看表，“叶嘉怎么还没来？”
“他今天请假了。”疑惑被身后一道飒爽女声盖住，赵佳然惊喜地回过头，“悦姐？”
“嗯，早上好，佳然。”郝悦一身干练的西装，短发齐耳，妆容精致而神采奕奕，让人看一眼就感受到充沛的生命力。
她揉揉赵佳然的头发，赵佳然搂着她的肩膀，笑得眼睛弯弯：“你推荐给我的那家SPA店真的好舒服，我办了季卡，这周放假还去。”
“老朋友开的店，这一片开店跑路的多，他们家干了十年，声誉有保障，”温声跟她说了两句话，再抬头，郝悦眼神犀利的扫过彭明明几人，“都醒醒神，一个个困得成什么样子，节目第四期还做不做了！”
只这一小会儿的功夫，彭明明便感觉四面八方的视线都若有若无的投了过来。
这些自以为隐晦的目光令人浑身不自在。
郝悦对这些窥探的视线视若无睹，带着他们走了两步，身后又追上来一个人，连安笙急急忙忙，险些迟到，见几人回头看他，快速解释道：“……路上堵车了。”
“没事，”郝悦对他还算和善，也知道她被放逐的这一周，连安笙私下有帮过忙，她语气温和：“大家都刚到。”
一行人风风火火的乘电梯，一路上到B栋六楼。
大平层阳光明媚。
办公区域早已坐满了老组员，组员们一个个恍惚的回到工位，见他们进来，神色更加紧绷无措，“郝组长。”
“组长。”
“嗯，”郝悦简单跟他们打了个招呼，停下脚步，多说两句以安军心，“节目组的事情解决了，以后大家跟着我继续好好干，《人生如歌》前景坦荡，希望上周的事情不要影响你们的心情，节目未来少不了你们每一位的加入与支持，谢谢。”
一群老组员们纷纷起身，不论有没有二心的，在知道陈光明和徐志刚的下场后，都表现得越发真诚，“悦姐，言重了。”
“你一回来我们就安心了，上周那徐导胡改乱改一通，说什么一周内结束节目第四期的拍摄，这么瞎胡闹么……”
七嘴八舌的议论声响起，郝悦面带微笑的留在原地听了会儿，关照众人的心情。
几分钟后，她带着彭明明等人离开。
进入熟悉的办公室，郝悦一点也没耽误时间，立刻开始在白板上播放下期待选的四个选题。
彭明彭举手：“叶嘉还没来，我们不等他吗？”
“选题我提前和叶嘉讨论过，现在是来听你们的意见，”郝悦不置可否，“你们总不能什么都依赖叶嘉，前三期节目叶嘉单独带组拍分镜，下两期节目我会适当减少他出外景的次数，尽量让他跟在我身边学一学指挥调度。”
几人都没意见，叶嘉这种脑子聪明，一点即通的人干什么都是一把好手，拍外景有唐秋风和施吕为核心，叶嘉跟在郝悦身边，学一学别的本事，不失为一种进步。
有关第四期选题的讨论会议开了一上午，临近十一点，郝悦主动叫了暂停，准备下午继续。
她在彭明明等人放松下来的哈欠声中，平静道：“其实这次我恢复原职的事，是叶嘉帮的忙。”
彭明明打着哈欠看来，“叶嘉？咋帮的？我这段时间一直跟他在一起啊，没听说——”
“叶嘉是华腾的大股东。”郝悦打断他。
哈欠顿时霎时在脸上，彭明明：“啊？”
唐秋风和施吕不遑多让，两个人一脸空白的看过来：“……啊？”
赵佳然也慢半拍的：“啊……？”
连安笙心跳的急促，重重的快要爆开。
他身板挺得笔直，五指死死扣在笔记本电脑上，有关叶嘉身份不一般的猜测他已经猜了很久，也想过很多，真相揭开的猝不及防，他嘴唇动了动——
郝悦锐利的看过来，“你就不要啊了，叶嘉跟你四年室友，你应该知道。”
四年室友？？？
一个重磅消息还没消化完，又来了第二个。彭明明保持生吞鸡蛋的口型，呆滞的转头，望过去。
唐秋风和施吕却先看向赵佳然。
赵佳然不好意思的揉揉鼻尖，“……叶嘉不让我跟你们说。”
这深水炸.弹般的消息轰地所有人脑瓜子嗡嗡作响。
一旦知道叶嘉的身份，这段时间跌宕起伏的经历也就有了勾连的线——难怪陈光明老实认栽，也难怪徐志刚再没声音。
台里人人都在猜测这尊立在他们节目组身后的大佛究竟是谁。
彭明明几人私底下不是没猜过，李明知、某些伯乐、喜欢正能量的大领导等等，猜了这么多种离谱的可能，才发现现实才是最令人难以置信的。
“可是叶嘉……”彭明明终于回过神，干巴巴道：“前天晚上才跟我一起吃大排档。”
唐秋风静默：“摄像头保护套，满两百减三十……他跟我一起拼的。”
“上个月他鞋底跑掉了，拿502粘好，一直穿到现在。”施吕说。
郝悦：“……”
郝悦：“总之，事实就是这样。叶嘉将来的路不会局限于记者这一行业，先告诉你们，也免得你们日后不平衡，凭空滋生一些矛盾。”
她叹口气，这些年内部倾轧、反目成仇看得多了，难免不让人吸取些教训。
郝悦抬头，希望彭明明等人能理解她的良苦用心。
彭明明还在崩溃：“我一直心疼他刚毕业工资少，这几次去大排档都是我请的客！！！”
唐秋风也隐隐咬紧牙关，“拼多.多五十双袜子包邮，他跟我一块拼了五十双，我还多给了他五双……”
施吕：“502我送他的。”
郝悦：“……”
郝悦坚强的找回自己的声音：“重点是这个吗？重点是……”
她卡了壳，在一众炯炯有神的视线中，缓缓道：“重点是，叶嘉不会永远待在我们身边。等《人生如歌》拍完，他的选择会更加自由。”
“——台里正在策划一档节目，将与京城电视台联合制作，拍摄地点两边跑。为了这部接档节目，《人生如歌》最后两期，必须保持前几期的高水准，你们明白吗？”
*
-
当晚，云锦苑。
落地大窗外，霓虹灯光折射来细芒，江风徐徐，水面上游轮灯光绚烂，纸醉金迷。
距离这黄金风景区不远的高楼之上，卧室没有拉窗帘，阅读灯昏黄温馨。
叶嘉枕在沈知韫肩头，他刚洗完澡，额发微润，黑眸水洗过一般清透，睫毛长长的垂敛下来，跟沈知韫一起看消遣的电视剧。
沈知韫拿着ipad，另一只手揽在叶嘉腰后，两人紧密相贴，静谧中偶有些轻轻的交流声。
叶嘉也在这时听他说了两市电视台将联合制办节目的事，有些惊讶的侧头看来，“在哪儿录？”
“一半一半，两地都录。具体办什么类型，李明知还在跟对面谈。”沈知韫低眼看他，温沉的呼吸拂面，叶嘉柔软的跟他接了个吻，窝在他怀里，还在想事情，“会去京城啊……”
搂在腰后的大掌宽厚有力，叶嘉脸颊雪白，刚洗完澡，晕着自然的浅红。
听到一声轻笑，他茫然的低头看去。
沈知韫深黑幽邃的眼眸掩在防蓝光镜片后，他眼睛线条冷厉、狭长，此时映了屏幕的微光，漫不经心的：“现在不急，等节目出来再考虑。”
“我要是去京城了，哥，你怎么办？”
“跟你一起去。”
“工作呢？”
“工作啊，”他不疾不徐的，捏捏叶嘉的指尖，眼底笑意更深，“……听起来要靠我们叶总养了。”
“好呀。”叶嘉扑哧乐出声。
他伸手，揉着男人英俊分明的脸，对上那双纵容的眼睛，故作恶劣道：“哥你乖乖听话，我就养你。”
“怎么样才叫听话？”沈知韫问。
叶嘉道，“洗衣做饭，端茶倒水，嗯……再给我生个孩子吧，要龙凤胎。”
他说的煞有其事，沈知韫轻眯起眼，黑沉沉的眸底漫开某种危险又深浓的暗色，他的手掌若有若无的向上滑去，从窄瘦的后腰，到清瘦薄韧的肩胛骨。
叶嘉还沉浸在沈知韫居家带娃的想象中，闷闷的笑。
直到忽然被掀翻，乌发凌乱的垂到眼前，他眼底这才浮现一丝茫然， “……哥？”
沈知韫顷身压下，浓稠阴影自他身上散落，他眸色越发幽邃，手掌温度渗透薄薄的家居服，灼热的令人不安。
叶嘉蜷了蜷指尖，有点想躲。
身体却被打开，仍在播放电视剧的ipad 甩在枕边，他在混乱的tvb 配音腔中，听见沈知韫温柔低沉的声音。
“……我们嘉嘉想要小宝宝了。”
细碎、滚烫的吻随之拂面。
叶嘉干咳一声，还想说什么，却逐渐落入一池粘稠幽深的泉水之中，湿淋淋的指尖无力抬起，被另一只宽大的手握住，十指紧紧相扣，直至天亮。

第66章
*
-
时间一晃而过。
七月末，海市气温也突破了40&#176;大关。
盛夏天暑浪滚滚，沥青马路被晒得松软。
马路两旁常青树高大挺拔，叶片蔫蔫的垂落，洒下些许斑驳光影。
电视台消息灵通，没有秘密。
台里要和京城电视台联合制办节目的事很快传遍上下。
一般而言，电视台互为竞争关系，侧重点各不相同，有以电视剧为核心卖点的、也有专注时事新闻的。
内陆电视台限制颇多，为保证新闻的公信力，审核关卡严格，遇到上头发布新规章制度，更是一阵人仰马翻。
如今两市电视台合作办节目，众人心猿意马，目前节目类型还没出来，是娱乐、新闻、访谈亦或者其他，嘉宾请谁、有固定主持吗等等，都是重点关注的对象。
正午时分，电视台侧门外驶来一辆七人座商务车。
车内下来五个着装低调的男人，一人手里拎着两个保温箱，黑色保温箱四四方方，他们乘坐B栋大楼电梯，直奔六楼。
[不想上班群（109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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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看，今天又来人送吃的了，还是去那里
-怎么感觉自从陈主任受处分后，他们节目组越来越狂了。切，狂什么啊
-我们组要是做出《人生如歌》这种现象级记录片，我比他们还狂，李主任都得来请我吃饭
-话说，昨天是《人生如歌》完结篇，据说收视率又破二了……
-半小时之内破二，除了顶流出演的电视剧，还有什么纪录片能做到？
-别说了，莪emo了
.
如各微信群里讨论的那般，《人生如歌》已于昨日完美收官，再次破二的好成绩赢得广泛关注。
五期节目核心不同，每期都关注社会热点问题，包括留守儿童教育、非遗文化传承、低收入人群生存现状等等，充满社会关怀及责任感，口碑和反响愈烈。
午休时间，组员们也开始收拾工位。
节目收官，节目组即将解散，他们还需要去其他节目组报道。
长桌上摆放着下午茶，咖啡、奶茶和甜点水果。
彭明明一路跟人打着招呼，推开会议室的大门。
会议室里只坐着一个人。
青年身姿高挑、清隽，黑发乌眸，穿着白色T恤，倚在沙发扶手边，窗外灿烂的烈阳投入碎芒，勾勒出一头浓黑的短发。
听见开门声，他微微抬眸，薄薄眼皮下一双清冷淡然的桃花眼，肤色极白、细腻，此时却含着笑意，阳光随着鼻梁的弧度下滑，拓在陷落的唇边。
叶嘉挑了挑眉，无声示意，怎么了？
彭明明对他努努嘴：“%￥#&。”
叶嘉：“？”
自打得知叶嘉的真实身份后，彭明明几人第二天连带着得知了沈知韫的真实身份。
本来还有点诚惶诚恐，转头就被沈知韫送了夏威夷免费七天游的机票，一周玩完回来，几人再见到沈知韫简直比亲哥还亲。
一眼看出叶嘉在跟沈知韫打电话，彭明明犹豫几秒，还是觉得“亲哥”重要，圆润的就要离开。
“这边有事，先挂了，好，拜拜。”
叶嘉已经挂了电话，懒懒伸了个懒腰，从沙发内站起来，“什么事？”
“外头有人让我给你传句话，”彭明明拦住他的肩膀，随着他的脚步往外走，“说是等下午三点，让你去趟李主任办公室。”
节目制作部主任，李明知。
这个名字如雷贯耳，近期时不时就要在众人耳边走一遭，要么是改动了节目组固定审核的制度、要么是大幅度削减不必要开支等等。
“李主任找我？”叶嘉一顿。
“是啊，”彭明明挠挠头，“要不去问问悦姐。”
郝悦今天中午临时被揪去开会，现在还没回来，午饭都没吃。
叶嘉没去打扰她，关于李明知找他是什么原因，他心里有了大概。
等到下午两点半，午休结束，他便去了节目制作部。
节目制作部位于A栋二十楼。
一整层楼人员不多。
走廊两侧的办公室里零星坐着两三人，不同于节目部门所在楼层的嘈杂，这里的人胸前挂着牌子，清闲的喝茶聊天，带着体制内“忙时忙死，闲时闲死”特有的松缓氛围。
叶嘉才出现，就有人上前询问他的来意，得知是来找李明知的后，这人帮他叫了人。
很快，一位被众人称作文英姐的女人便走来，未语先含三分笑，“叶嘉？”
“是我。”叶嘉点点头。
女人笑道，“我是李主任的秘书，叫我文英就好。李主任正在办公室等您呢，跟我来吧。”
“那麻烦你了，文英姐。”叶嘉微笑道。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李明知的办公室。
身后，端着咖啡的女人眼珠转了一圈，您？
以文英的资历，除了几个主任领导，谁的脸色都不用看，这个叶嘉……？
茶水间里有人探头探脑，无语的瞅她。
“《人生如歌》那个叶嘉啊，你没认出来？”
“就是他吗？”女人震惊，下意识的，“他真长这样？我还以为是滤镜加的……”
“长点心吧，文英姐亲自出来接他，身份肯定不一般，”同事嘀咕，“话说，感觉他比京城那边来的小白脸好看多了……”
“是啊，不知道新节目有没有他。”
*
李明知办公室嵌在走廊尽头，文英帮他敲了敲门，听到里面传来一声“进”。
叶嘉便推门而入。
一进门，一个两鬓斑白，气质儒雅温和的男人便坐在实木办公桌后。
他看样子正在处理工作，桌面摊开资料簿，手边摆放着热茶，闻声不紧不慢的抬头，见到叶嘉，先是一愣，继而露出温和又亲近的笑容，“叶嘉？怎么来这么早。”
“李主任。”叶嘉礼貌的向他打了个招呼。
李明知笑道，“别站着了，快进来坐吧。文英，去拿我书柜里的正山小种。早就听沈总说你爱喝红茶，先前想请你来我这里坐一坐，又怕耽误你们节目进度，如今可算偿愿了。”
叶嘉坐到他桌子对面。
文英很快泡好茶重新进来。
正山小种是红茶种类，茶汤鲜艳清透，香气悠长。
叶嘉抿了口茶，润口，见李明知饶有兴趣地看着自己，顿了顿，道：“好茶。”
李明知忍俊不禁，“不再点评点评？”
“我喝茶就喝个味道，”叶嘉诚实道，“绿茶苦，乌龙茶味道重，只有红茶不咸不淡，所以才喜欢喝红茶。”
“那这茶怎么样？”
叶嘉想了想，“是红茶的味道，不咸不淡的。”
李明知被他逗笑了，眼里的情绪划作笑意，微微感慨，“你跟沈知韫倒是不大一样。”
一个实诚，一个城府深沉。
也难怪沈知韫把人藏这么紧，几次三番警告他不要做多余的事。
想到这里，李明知失笑，他摇摇头，对上叶嘉端正看来的视线，说道：“言归正传，叶嘉，台里将和京城台联合制作节目的事，你应该也听说了吧。”
“是的，听别人说过。”叶嘉点头。
“听说过就好，”李明知没有问他听谁提过，只把面前的一个文件夹推给他，接着双手交叉，置于颌下，慢慢道：“我们跟京城台谈了快两个月，现在已经确定这档节目的大致主题。”
“上头最近发布了新文件，大意是关注‘三农问题’，再加上前阵子新闻曝光不少艺人偷税漏税的事件，现在社会舆论广泛关注，京城那边想和我们合作制作一档综艺，邀请娱乐圈部分明星当常驻嘉宾，让他们深入基层、深入农村，去体验农民的生活。”
“因为是合作制办，再加上节目并非严肃正剧的形式，还是偏娱乐休闲多一点，去别省的地盘拍摄可能存在观感上的影响，所以地点就在京城和海市的农村选。现在节目班子的轮廓已经基本成型，你想不想加入？”
地方电视台除了响应上面号召，终究还要盈利、挣钱。
回报必须大于投资，才算符合预期，而严肃正剧风的收视率比不过娱乐综艺，哪怕为了全台上下几千人的工资着想，也得设计台本，争取吸引观众眼球。
叶嘉敏锐地问：“节目投资商是谁？”
李明知失笑，摊摊手：“没错，华腾是其中之一。”
“我去节目能做什么……？”叶嘉疑惑。
“嘉宾已经固定了，”李明知解释道，“节目组需要班底，郝悦推荐你进组当执行导演，我目前无法确定适合你的职位，需要等你进组了，再由总导演分配。不过你放心，有《人生如歌》的履历在，位置不会低。”
他示意叶嘉去看桌上的文件夹。
“这是拟定的艺人邀请名单，五个人，背景干净，知名度高，风评不错，节目主题毕竟还是关注‘三农问题’，这些人也都是农村出身。叶嘉，你怎么想？”
叶嘉翻开文件夹，看了片刻，点点头：“我可以去。”
“那我就把你的名字添上了。回去好好休息，估计过不了多久，节目就要开拍了。”
“现在台里有关你们节目组的流言蜚语太多，”李明知委婉的提醒了一句，“郝悦他们跟你不一样，他们到底还是要靠自己往前走，该降降温了。”
叶嘉轻轻挑起眉，与他对视，片刻后，他笑了下，“我明白了，李主任。”
工作要紧，他已经记住那五个艺人的名字，准备回头再上网查查。
临走前，李明知忽然叫住他，“对了。”
叶嘉看去。
李明知悠闲地喝了口茶，“节目一拍就是好几天，你回去提前给沈知韫打个预防针，也省得他来找我。”
被年长的长辈这么打趣，叶嘉耳朵浮起些薄红。
他神色镇定，扶着门把手，一边信步离开，一边帮他关上门。
“……好的，我会的。”
声音落下，门也关上。
李明知笑着收回视线，把叶嘉身前的文件夹拿回来，盯着里面的人选看了又看。
有件事他没来得及告诉叶嘉。
这次的投资商，是京城华腾。
没记错的话……李明知摸摸下巴，若有所思。
京城华腾那群人，似乎都是沈知韫的长辈？
-
京城
沈家老宅。
自沈知韫上位以来，老宅逐渐没落，再无从前的显赫。
如今居住在这里的，都是守着从前的荣耀，不愿意当落水狗的丧家之犬。
此时二楼的一间屋内，有低微的声音响起。
“华腾赞助节目了？”
“嗯，听说是给沈知韫那个小丈夫赞助的。”
“真是胡闹，沈知韫怎么还跟他在一起？！”
“你别担心，我私底下把消息散出去了，这叶嘉要是进了组，有的是人主动凑上去献殷勤。男人么，都是喜新厌旧的，沈知韫喜欢他，他又不一定是真的喜欢沈知韫……”

第67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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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叶嘉躺在床上看资料。
他手里的资料打印成册，里面是新节目组每个成员的基本资料。包括对方接手的节目有哪些，曾任什么职位。
最后几页是那五位嘉宾，娱乐圈的明星，没传过什么绯闻，走的都是演员路子。
几人都不温不火，没有什么大爆剧，但粉丝还算多。
电视台响应上面政策做出的节目，自然不可能找劣质嘉宾。
卧室的浴室里响着细微水声。
沈知韫这段时间回来的早，每晚带着食材回家，给他做晚饭，熬粥或者煲汤。
叶嘉敏锐的觉得自己似乎胖了点。
他把资料放到一边，去衣柜前的镜子照了照，傍晚的霞光暗淡，他穿着宽松的浅色居家服，微微撩起下摆的衣裳。
一片雪白细腻的肤肉，如白玉一般，手感极其柔软，已经没了原先的线条。
这段时间清闲，节目后两期他跟着郝悦统筹调度，耗费心血太多，一连瘦了七八斤，现在被沈知韫这么天天养着，恐怕不光体重补齐了，也要远超先前。
沈知韫还在洗澡。
叶嘉犹豫的看了眼亮着白光的浴室。
将居家服的松紧带解开，灰色裤沿垂下两条圆绳，微微向下扯去，人鱼线还在，紧致的小腹肤肉下，陷落两条窄而细长的阴影。
他无声松了口气，肩膀微微放松。
看起来没胖太多，等节目开录，忙两天应该就瘦下来了。
纤长白皙的手指挑起松紧带，准备重新系上。
耳边却忽然响起锁匙转动的“咔哒”声。
浴室门开了，水汽争先恐后涌出，洒落一片阴影，裸露在外的腰侧随即被一只宽大温热的手拢住，颈窝也传来匀缓地呼吸声。
叶嘉倏然抬眸，镜内，沈知韫随意披着浴袍，交叉衣襟没有合拢，松散敞出结实硬朗的胸膛。
比起他柔软的腹部肤肉，沈知韫身上滚着水雾交织而成热气，黑发凌乱的垂在额前，深挺眉弓下眸色黑沉沉的，脸部轮廓深邃，漫不经心的垂眼看他，是俊美且极具冷感、侵略性的长相。
他身材保持的极好，明明每天跟叶嘉吃一样的、喝一样的，却宽肩窄腰、肌肉精悍利落，线条分外流畅。
“在做什么？”说话间，温缓的气息喷洒在颈侧，男人淡淡道：“对着镜子忙活半天。”
家居服重舒适，领口开得大，叶嘉锁骨支峭，刺激的微微战栗，感觉身后覆来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头危险的庞大兽类。
“我感觉最近胖了，”叶嘉不敢转身，声音放得也有些轻，“肚子上都是肉。”
沈知韫覆手摸来，指腹粗粝，有些薄薄的茧子，盖在叶嘉手上，轻轻捏了捏腹部的软肉。叶嘉敏锐的听见一声轻笑，“哪里胖了。”
叶嘉狐疑的侧头看他，“你刚刚是不是笑了。”
“没有，”沈知韫眼底还有些笑意，与他对视，鼻尖抵住他的脸颊，“好不容易才养出点肉，一点也不胖。”
他修长的指节不紧不慢下滑，缠住垂落的松紧带，一点点卷起，裤腰越松，松松搭在胯部两侧，露出腰侧细白紧实的肌肉，欲坠不坠。
“等等……！”叶嘉觉察到不对，伸手去抓他，一阵酥.麻突然从后腰直漫到头皮，他呼吸顿时有些急促，身体微微颤抖着，下颌却被抬起，水淋淋的眼眸对上镜子里的一幕。
高大结实的男人身形隐匿在阴影中，一头茂密的黑发散漫垂落，侧脸轮廓深刻而立体，轻吻着他的唇瓣、脸颊，无形的温柔与狩猎中的蚕食感漫开。
他撑着对方横亘在腰间的手臂，眼眸洇着浅淡的水色，眼睫浓如墨染，颤抖着失去了支撑的力气。
……
沈知韫今天有点贪。
被抵上镜子时，叶嘉无力又涣散的想。
他一阵阵的往下滑，跪坐在镜子前的柔软地毯，耳边嗡鸣作响，像是空调扇叶的起伏，又像是沈知韫温柔吻他时细微的水渍声。
沈知韫的吻缠绵、深情。
半跪在他身前，俯身去循他的唇，没了先前的强势与狠劲，此时只剩绵绵情意。
叶嘉喜欢这样温情的吻，小声喘息着，撩起湿红的眼皮，缓慢又迟钝的迎合。
“……嘉嘉，”他循声抬眸，沈知韫正看着他，黑沉沉的眼底一片深浓笑意，手掌也托住他下陷的后腰，很轻的低下头，去亲吻他汗湿的腰腹，“你什么样子都可爱。”
*
-
这一觉昏昏沉沉睡到第二天十点多，沈知韫已经起床去工作，厨房里给他煲着汤。
乌鸡汤鲜美适口，肥而不烂。
叶嘉困得恹恹，不知不觉便吃的多了些，两碗下肚，他重新躺上床睡回笼觉。
沈知韫傍晚回来给他带了水果，今晚两人窝在客厅里一块看了那些嘉宾的基本资料。
通知群里也给了具体答复，下周一下午四点前，全组人到京城电视台报道，节目将在下周正式开拍，提前去也好熟悉环境。
沈知韫接过他的文件夹，半揽着他，“等处理好海市的事，我就去京城找你。”
叶嘉没想到他还真要去，“你也要来？”
“不想我去？”沈知韫挑眉看他。
叶嘉摇摇头，笑道：“想的。”
郝悦几人也得知了叶嘉下周一就要走的事。
临行前与他吃了顿送行饭，一桌人吵吵闹闹到晚上，出了饭店大门，叶嘉才坐上沈知韫的车离开。
周一如约而至。
早上十点的飞机，海市台这趟要去十人左右，八男四女，大家进组后负责范围各不相同，只友善的互相打了招呼，便各自在大厅找了位置坐下。
带队的男人姓李，叫李光。
年约四十左右，李明知指派的领头人，这些年零零散散去过不少地方，人脉广，在京城电视台也有认识的人，所以全权负责这次的出行。
两市距离不远，坐飞机两个小时就到了。
京城电视台显然也很重视这趟合作，一下飞机，就看见门外有大巴等候已久。李光热情的与对方台的工作人员寒暄，三言两语就套出了不少话。
上车后，十四人的小群便震动起来。
【《田园农家乐》海市组（14人）】
李光：刚得到的消息，节目组的人都在酒店落脚，今天所有人都会到齐，明天出发去农村。节目一期完结，时长不太确定，看大导演想拍成什么效果
李光：这次合作算两台的第一次尝试，大家不必紧张，去了全听导演安排
李光：到酒店后依次来找我领房卡，都是单人间，不用抢
“说的简单，怎么能不紧张……”旁边的男生小声嘀咕。
叶嘉讶然看去，男生穿着简单，跟他一样大的年纪，略微紧张的皱着眉，见叶嘉看向自己，这才发现自己说出了声，不好意思的朝叶嘉笑笑，“我叫周听雨，财经频道的。”
“我叫叶嘉。”叶嘉也笑道。
周听雨乐了：“我知道你，《人生如歌》么，台里上下都传遍了，没想到你也愿意跑京城来。”
叶嘉挑眉，听出他话里的意思，“京城怎么了？”
“嗐，我也是听说的，”周听雨道，“就跟李光说的一样，这次两台合作只是一次尝试，说白了我们这些人就是来淌水的，不管反响怎么样，节目都一期完结，顶多影响下台里的后续部署。”
“我们都打算好了，来这领个闲职，在节目组里随便搭把手。海市那边要是有什么好的节目组招人，随时还能回去。我们是没得选，你呢，你名气这么大，为什么跑这来？”
叶嘉微微一笑，“我也是来这积攒经验的。京城台是大台，学习下他们的拍摄方式，以后好用在自己身上。”
周听雨闻言一顿，似是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哦，挺好的。”
接下来的车程，两人便没有再交谈过。
叶嘉不会傻到真的把周听雨的话当作上头的真正意思。李明知很注重这次两台的合作，至于外界传的风言风语……听听就算了。
周听雨戴着口罩，刻意的倚着车窗，正在微信聊天。
叶嘉觉得挺有意思的，自进入电视台以来，他的生存环境一直很简单。
郝悦等人都是正直大方的性情，唯一一次进入财经频道实习，遇到赵露露，持续时间也不长，周围人对他也是漠视大于针对。
这还是他头一次在一个人身上感受到隐晦的恶意。
叶嘉不想探明这恶意的由来，他来京城台有正事要干，如果再为人际关系所累，恐怕得不偿失。
……
耳机里传来嗡嗡嗡的消息声。
周听雨顿时调低音量，悄悄瞥了眼身边。
隔壁清隽出众的青年已然闭上眼，悠然的闭目养神。
周听雨无语的收回视线，重新点开群聊。
【今天也要发财（5人）】
周听雨：我试探他了，他什么都不说。靠，这人没事跑咱们节目组来干嘛？他不跟着郝悦干了吗？
-一期公布的名单就有他，我还以为是重名
-对啊，他来干嘛？本来台里就没法出头，这下机会又要被他抢走
-还是少惹他吧，我听我朋友说过，这叶嘉跟华腾关系不匪，宁肯不熟也不能得罪
-知道，傻了才得罪他，他现在名声这么大，咱们这边肯定没人上赶着找事，京城那边就不一定了
-听说京城电视台的关系户才是真的有权有势，比咱们海市的水深多了
-可是……华腾在京城也能横着走吧？
群内一阵沉默。
周听雨糟心的关掉手机。
他余光再次不留痕迹的扫了眼旁边，叶嘉穿着衬衣黑裤，一天的舟车劳顿，身形却依然挺拔，懒散的倚在座椅内，哪怕闭着眼不说话，也格外引人注意。
这一路上，同部门的两个小姑娘没少偷偷看他，然后发出激动的讨论声。
越想越烦，周听雨干脆闭上眼，也开始睡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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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场离京城台不远。
不过这趟去的是酒店，酒店在距离农村不远的集镇上。
即便是京城，五环开外的地方也不见得多繁华，尤其驶离城市，进入农村所在村镇后，放眼望去小平房、水泥路，路边掉漆的瓦房上还写着“创建文明城市”类的标语。
节目组租的酒店就位于集镇，估计是镇上最好的酒店，外观气派，高约十层，左右两边则是小超市和饭馆。
酒店门口还有台阶和红毯。
大巴车停下，李光先下了车。
京城电视台负责接待的人站在门口翘首以盼，见到李光，两眼冒光，大笑着迎上前，跟他拥抱握手，“好久不见了，李主任，上次一别也有小两年没见了吧？”
“什么李主任，”李光被他迎头一句话哄得高兴，笑得牙不见眼，“我就一小小的助理，早知道我也提前来了，咱俩还能喝一杯。”
“那可不行，”对方放低了声音，努努嘴，“咱们这位导演可是个眼里容不下沙子的，在他手下还是老实点好。”
李光若有所思。
男人重新提高音量，“组里人都来齐了，就等你们了，来，叫你们台的人都下来吧。”
他音量大，大巴车里的人都听见了，陆陆续续往外走。
叶嘉最后一个下车。
迎着盛夏炙热的阳光，酒店大堂里健步走出一个男人。
男人穿着简单的黑色运动服，头戴棒球帽，笑着走上前，拍了拍负责人的肩膀，笑道：“王导，上头的人都齐了。赵导让我下来问问你接到海市台的人了吗？”
他声音有点耳熟。
叶嘉拎着行李箱，看了他一眼。
这男人五官英俊，身材结实，一双眼睛黑亮亮的，笑起来阔眉朗眼，有种阳刚俊美的气息。资料上显示他叫徐从尘，不愧是明星，果然长相出众，属于在人堆里扎眼的帅。
徐从尘跟身边的负责人说了两句话，拍拍对方的肩膀，以示了解。
他转身便准备离开，行动间，不经意的与叶嘉对视上。
叶嘉一愣，礼貌的对他点点头。
徐从尘却忽而一笑，走下台阶，直奔他而来，“需要帮忙吗？”

第68章
*
酒店六楼的单人间内。
“回来了？”徐从尘推门而入，屋里他的经纪人第一时间回头看来。
不同于在楼下阳光健谈的模样，此时的徐从尘脸色有些淡，他走到经纪人身边，顺着窗户往下看去，那辆电视台派来的蓝色大巴正缓缓驶离。
“嗯。”他道。
经纪人看出他心情不虞，笑了笑：“你现在捋不清思绪很正常，公司花了大价钱帮你拿下这档节目，不是来做慈善的。跟电视台打好关系，有利无害，多了层官方背景，以后好接戏。”
徐从尘没说话，摘掉帽子，随手扔到沙发上。
“对了，”经纪人道，“你刚在楼下怎么主动找人搭讪？”
徐从尘皱了下眉，“搭讪？顺手帮一把而已。”
“那你运道不错，”经纪人意味深长的看他一眼，斜坐到沙发扶手上，低声道：“公司刚发来的消息，你刚接触的那人叫叶嘉，华腾的股东。”
徐从尘瞳孔一缩，霎时抬头看来，“华腾的股东……那他怎么跟海市台的人一块来？”
“股东又不一定要掌权，外头的人不知道，你自小在京城长大，难道还不知道沈家吗？叶嘉可能就是沈家人，满18岁以后拿了股份，顺便干点自己爱好的事。你跟他打好关系没差。”
徐从尘心跳的很快，电光火石间想明白这段时间以来公司的所有计划，小小一期两台合作制成的宣传综艺，主要走正能量风，讨上面的欢心。
他虽然不算当红流量，粉丝也破了小千万，一到寒暑假档期也排的很满，突然抽出半个月的时间，就为了参加一档田园风种田综艺，原来最终目的是这个。
徐从尘喉结滚了滚，明白了公司高层的意思。
经纪人意味深长的拍拍他的肩膀：“你好好想想。”
他目光微微闪烁，在圈子里混久了，背景再清白的人也不可能是小白，尤其像他们这种有名声有脸的明星。
徐从尘私下玩的不花，但也不是粉丝们说的纯情大男孩，二十五六的人了，哪儿还有纯情的。
“……我知道了。”他感觉嗓子有点哑，接过经纪人递来的水杯，抿了口冰水。
脑海中却不期然浮现出刚才在楼下的画面，叶嘉抬眼看来，浓发黑眸，身姿清隽，微微一笑，唇角的弧度清浅而干净。
叶嘉。
他在心中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眯起了眼睛。
*
-
晚上六点，晚饭过后，所有人到导演的套房里开会。
套房包括起居室、棋牌室和会议室。
会议室地点不大，不过导演叫来的人也不多。
负责此次节目拍摄的导演姓赵，曾就职于国家电视台，后面离开国家电视台，成立个人工作室，这些年偶有出手，也是帮忙拍城市宣传片、教育宣传片亦或者其他。
这样的大手来拍一档小小的种田综艺，普及农业知识，所有人都感到放心。
赵导全名赵鼎丰，节目要出外景，共设立五个执行导演名额，海市电视台拿到了两个，叶嘉是其中之一。
赵导看过在场所有人的简历，分配工作时很有针对性。
大家都很配合工作，第二天一早，八点多，一行人便乘车前往附近农庄。
外景组提前一天到达地方，已经将场地布置的差不多，叶嘉也终于见到了剩下四个明星，皆是精致且有气质的打扮。
上午的天气很热，高温高达三十多度，请来的主持人很会活跃气氛，几个明星换身衣服，白体恤大短裤，蹲在菜地里，学习给西红柿驱虫浇水。
这是一片广袤的西红柿菜田。
用篱笆做阻隔，隔壁则是黄瓜和南瓜田，到处都是绿叶子，南瓜藤缠绕着木杆，尽显生机勃勃。
叶嘉负责三号机位的拍摄，他戴着棒球帽，脸颊被烈阳晒得微红，浅灰色防晒服套在身上，勉强阻隔了紫外线的晒伤。
几个助理本来还担心他的水平，经过一上午的观察，彻底不再多言。
在郝悦身边待久了，叶嘉拍摄更注重画面所展示的信息量，至于唯美和构图，在他眼里低于信息的重要性。
赵导中途来了一次。
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机子，没说什么，背着手又走了。
几个小助理是赵鼎丰工作室的老人，对视一眼，便看出赵鼎丰背影里的愉悦。
午饭匆匆吃完，下午两点又开始拍摄，请来的农民蹲在一杆绿油油的西红柿苗前，头戴草帽，大汗淋漓的摸着毛茸茸的根茎，给他们科普。
“你们要是想在家里种西红柿，得先催芽，大部分人这一步骤就能卡，我的建议是直接去买催好的西红柿苗……”
几个明星按照设计好的台本，开始问问题，诸如西红柿生长周期多少、水浇多少、怎么除草施肥等等。
一下午的拍摄累的人腰酸背痛，最后结束拍摄时，已是夕阳西下。
漫天霞光铺卷了天空。
叶嘉摘掉帽子，微潮的短发垂在额前，他身量高挑、颀长，看的角度与范围不一样，俯下身，审视着下午拍摄的成果。
“这一段有点偏了，”他指着屏幕道，“下次重点放在农作物上。”
摄像大哥低头去看，“……不拍明星的反应吗？”
“不用，我们这个机位主要拍科普，”叶嘉淡淡道，“按我说的来。”
“好。”摄像大哥点头，不拍明星是好事，省的播出后要是哪个片段没拍好，还会被他们工作室的人质问。
互相交流了想法，摄像大哥轻松的表示明天会好好拍，就在这时，遮阳棚外忽然传来一阵杂音。
叶嘉抬头看去，一眼对上了徐从尘灿烂热情的笑容，“叶导，还在忙？”
徐从尘拎着手里的东西过来，递给叶嘉，是冰镇的柠檬水，他身后的助理也热情的呼唤其他人来领柠檬水喝。
一时间大棚里热闹起来。
“柠檬水？”
“哪儿来的？最近的奶茶店不是离这七八公里吗？”
嘈杂中，叶嘉接过水，后退几步，给其他人让出通行的过道。
“谢谢，已经结束了。”他乌发清眸，风吹日晒了一天，眉眼依旧清隽动人，含笑望来时，眼里情绪陌生而客气，却让人不由也跟着勾起笑。
“今天结束而已，明天还要去隔壁南瓜田跟着除草施肥，”徐从尘盯着他，在叶嘉察觉到不对劲前，又自然道：“幸亏赵导提前让我们锻炼过，不然明天我可能腿疼的都起不来。”
“一样的，我也提前锻炼过。”
摄像大哥也去领水喝了，炙热的夏天，一杯冰水下肚，即解渴又消暑。
四周安静下来，身后正好有两个小板凳。
叶嘉带着倦意坐下，下午虽然闷，但空气中有微风吹拂，他脱掉防晒衣，额发晃动间，一双洇着薄红的眼睛还紧紧盯着田地，若有所思的设想接下来的拍摄角度。
徐从尘目光重新落到他脸上，摊开掌心，伸到他面前：“吃巧克力吗？”
是一小袋士力架。
包装的很用心。
叶嘉感到些微妙，其他四个明星已经各自回到房车上休息，只有徐从尘平易近人的走入幕后，跟他们闲聊、请他们喝水。
“谢谢，”他不动声色道，“待会儿就吃饭了，我就不吃了。”
“还是吃一口垫垫吧。”徐从尘也不介意，将士力架包装掰成两块，一块长，一块短。
他笑吟吟地，将短的一半裹着包装纸递来，在叶嘉困惑的注视下，笑得清风朗月，克制的指了指他的嘴角，“你嘴唇有点白。”
微妙的感觉更深。
叶嘉不太确定是不是自己感觉错了，或者扭曲了对方的意思。他垂了下眼，几秒后，再抬头，唇边便翘起一抹弧度，“那我吃一点吧。”
他接过徐从尘掰成两半的士力架，“来之前我先生也给我准备了很多巧克力，都被我放在酒店了。”
“你结婚了？”徐从尘惊讶出声，“没看出来啊，你还年轻，怎么这么早就结婚了。”
“遇到喜欢的人就结了。”叶嘉温声回答他。
“真幸福。”徐从尘感慨。
他的反应让叶嘉微微放下心。
叶嘉在心里失笑，觉得自己可能真的误会了对方，徐从尘这样的明星，应该不至于把主意打到他一个幕后人员身上。
只是放心归放心，出于警惕，接下来的时间叶嘉还是把聊天重心放在工作上，硬生生将闲聊转移成正事，跟徐从尘说起明天拍摄的注意事项。
十几分钟后，后勤组的到来解救了两人。
开饭了。
五六个泡沫箱里摆着盒饭和蔬菜汤，饭菜的香气飘荡在空气中。
叶嘉跟徐从尘打了声招呼，排队去领饭。
他走的痛快，徐从尘却坐在越发暗下来的天色中，神色看不太清。
回到酒店，徐从尘第一时间去了经纪人的房间。
进门后，他直奔沙发，压着声音怒道：“叶嘉结婚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这有什么好介意的，”经纪人莫名，“他们这个圈子的人结婚都早，商业联姻罢了。”
“你让我去撬……？”剩下两个字太恶心，徐从尘说不出来。
经纪人却笑道，“这个圈子这种事还少吗？高门大户玩的最花，叶嘉手里漏出来一点华腾的资源，都够我们把你捧成流量小生了。”
徐从尘脸色阴晴不定。
经纪人看着他，说了几个人名：“他们跟你同期出道，现在都是一线男明星，你不会觉得他们是靠实力吧？”
“小尘，”他语重心长的拍了拍徐从尘的肩膀，感受着掌下紧绷的力度，慢慢宽慰他：“就外在条件，叶嘉的长相气质在资本圈里也是顶级了，给这样的人当情人，不比找个煤老板好多了？”
“我也是在为你着想啊，你的青春就这么几年，别因为脸面，浪费了赚钱的机会。”
*
-
晚上是农户正常休息的时间，节目组七点准时收工。
吃完饭，坐大巴回到酒店，便七点半了。
叶嘉去洗了个澡，从浴室出来，天已经黑的彻底，华灯初上，酒店外的马路热热闹闹，两旁的大排档聚着一些喝酒吃饭的人。
如果现在在海市，他或许也在沈知韫怀里，与沈知韫一起看电视。或者被何子烨约出去喝酒吃饭，街边的大排档就有他们一桌。
穿着浴袍，叶嘉出神的站在窗后，交叉衣襟散开缝隙，沾着水汽的雪白肤肉从襟口蜿蜒至衣袍之下，坠入阴影。
书桌忽然响起震动声。
叶嘉回头，笔记本电脑弹出视频通话，来自沈知韫。
他脸上不自觉露出笑，回到桌边，摁下接通。
屏幕微微闪烁，很快，画面变得清晰。
“嘉嘉。”沈知韫还没下班，身后背景是办公室的书柜，里面摆满了资料文件。
他坐在办公桌前，眉眼间有些淡淡倦意，隔着屏幕看见叶嘉后，深黑眼底便漫开笑意，语气很温和，“已经睡了吗？”
“没有，刚回酒店洗了个澡，”叶嘉头发还有些湿润，垂在额前，他捧着接了热水的杯子，“你吃饭了吗？”
“吃过了，在京城怎么样，有没有缺东西？我让梁特助给你寄。”沈知韫问。
这趟出行叶嘉衣服就带了三套，剩下都是常用的生活用品，浴袍、热水壶、保温杯和加湿器。
带之前，叶嘉觉得可有可无，带了之后，在这吹着空调的夜晚，喝上暖盈盈的热水，叶嘉觉得胃都舒服了不少。
他笑着起身，给沈知韫展示已经用上的热水壶和加湿器，“没什么缺的，有这些就够了。”
“衣服穿好，小心着凉。”沈知韫道。
叶嘉哦了声，重新系好浴袍腰带坐回去，“知韫哥，你什么时候来？”
“应该还要两天，最晚在这周五，我就能处理完这边的事，然后去京城。”
叶嘉笑起来，“今天都周二了。”
“嗯，”沈知韫温柔地看着他，笑意更深，“等你录完节目，顺便带你在京城玩几天。”
“好啊，”叶嘉想了想，“我们可以去爬长城。”
“想爬长城？”
“还想滑雪。”
“那今年冬天我们去瑞士。”
“去瑞士吗？12月的时间要空出来，表姐今年年底结婚。”叶嘉放下水杯，室内只开了床边氛围灯，昏黄灯光下，他唇瓣沾着温水，柔软又湿润。
沈知韫安静看着他，目光轻轻滑过他的唇瓣，“已经确定时间了？”
“还没有，”叶嘉道，“两家人还在谈，但一切以表姐的意愿为先。”
自从上次给徐芝瑶借了势，白家便彻底老实下来，几次拐着弯想请叶嘉吃饭，都被沈知韫推了。
徐芝瑶是个聪明人，从他的举动中看出他的意思，再没有让白家人出现过。
沈知韫眼底有些笑意，看着叶嘉，想说些什么。
叶嘉身后却忽然响起敲门声。
“咚咚咚”
很轻的三声响，叶嘉连忙起身，以为是节目组的人来找他，正要去开门，便被沈知韫温声叫住，“嘉嘉。”
他回头看去。
沈知韫注视着他，语气有些无奈，提醒道：“不换衣服吗？”
叶嘉这才反应过来，总不能穿着浴袍去开会。
他走到摄像头照不到床侧，换上干净T恤和长裤，静止的视频画面里，沈知韫若有若无的抬着眼，只看到一截窄瘦雪白的腰线，流畅的滑到灰色卫裤下，接着是叶嘉走过的身影，纤长的手指系着松紧腰带。
“兹拉——”
开门声。
“嗨，叶嘉，我来给你送水果捞。”接着，是一道清亮朗润的男声。
唇边柔和的笑意缓缓消失。
沈知韫目光黑沉、幽邃，淡淡盯着空无一人的摄像头，听着那头简短的交流。
……
叶嘉硬着头皮接过徐从尘送来的水果捞。
快有一斤重，巨大一个桶，里面菠萝、草莓、芒果等等水果切成小块，散发着香甜的气味。
“你吃吧，我去送其他人的，”徐从尘手里拿着小纸条，低头看了眼：“609房，王文，610房，谢琳琳——”
他最后和叶嘉挥了挥手，推着小车走向其他屋子。
叶嘉蹙眉看着他的背影，几秒后，又缓缓松开。
他关上门，拿着水果捞回来。
视频还没关，沈知韫正在等他，不知是不是错觉，他目光一如既往的温和，眸色却有些沉，深黑视线漫不经心扫过叶嘉手中的吃食，问：“新朋友？”
“不是，”叶嘉摇头，“是组里的明星，在给每个人送水果捞。”
“嗯，”沈知韫了解过这档节目的主题和背景，指尖不疾不缓的叩着桌面，片刻后，他开了口：“嘉嘉。”
“嗯？”叶嘉茫然看来。
沈知韫看着他，眼底情绪深不见底，语气却很温和、克制：“明天开始，出门工作记得戴戒指。”

第69章
*
-
第二天开工前，赵导开了个小会，专门叫各位明星和执行导演来会议室商讨今天的拍摄流程。
叶嘉早早来到赵导的房间。
一行人围着会议桌，激烈的讨论过后，会议简短暂停，留有休息时间。
“小叶，”赵导的声音在一众闲谈中有些笑意，他翘着腿，姿态闲适，“结婚了？”
四周嘈杂的聊天声微微降低，叶嘉坐在会议桌边缘，闻言抬起头，迎上一双双打趣又惊奇的视线。
“去年结的。”
他大方展露出左手无名指的素戒。
素戒很有设计感，于中心处环绕，像相互寄生的藤蔓。叶嘉手指修长、白皙，指节带着青年人特有的清瘦，白日灿烂明媚的阳光下，淡青色血管依稀可见。
能出现在这场会议上的无不是节目录制的核心人物，除了五个明星，其他人平均年龄上了四十，性情沉稳而宽容，对已成家立业、不让父母操心的青年总会高看一眼。
“你今年多大？”节目副导演笑着问。
“二十三。”叶嘉回答。
“嚯，”四下又是一阵含着善意的笑声，副导演叹着气：“我儿子要是有你一半省心就好了，今年都快三十了，愣是连个女朋友都没找到。”
“现在年轻人都这样，”又一位沉默寡言的副导出了声，“讲究晚婚晚育，优生优育，跟咱们那个年代可不一样了。”
谈到家长里短，会议室里的氛围愈发和谐。
叶嘉微微笑着。
没有再参与这些谈话。
他侧坐在偌大的窗边，金灿灿的阳光洒入，勾勒出柔和沉静的侧脸线条，眼睫垂敛，指节处低调的素戒折射着细芒，刺痛了徐从尘的眼睛。
徐从尘平静的随这群大导演一起笑，面上看不出任何异样。
昨天才向叶嘉献了点殷勤，今天叶嘉就戴上婚戒，目的为何，一目了然。
接下来的时间，徐从尘再没有将视线投向叶嘉。
上午的拍摄很快开始，今天去了南瓜田，南瓜田长势喜人，绿叶宽大如伞，一片片聚拢在一起，其间点缀着朵朵黄色小花，植物的清香与泥土的腥味交织。
徐从尘这一上午浑浑噩噩的，不知道自己表现如何，镜头明明就在斜前方，他却没什么抬头表现的兴趣。
今天负责近景拍摄的是叶嘉手下的组员。
拍摄到一半，徐从尘忽然感觉脸上一凉，四周有哗然声，影棚里也传来杂乱的声响。
各种声音闹哄哄的充斥在天地间，吵得人心烦意乱。
他面带微笑，好脾气的摸了把脸，摸到了水珠。是灌溉用水，生水带着泛滥的水腥气，黏在化了淡妆的脸上，明星最贵的东西就是脸——
不小心把水洒到他脸上的农户连连道歉，乡音里明显透着慌乱，“哎呦，帅哥，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真是不小心溅到你身上的……”
拍摄暂停片刻，经纪人第一时间冲上来检查他的脸。
徐从尘心里憋着股邪火，不耐烦他婆婆妈妈的动作。他张口要纸，斜前方很快递来一截带着香气的纸巾。
叶嘉站在人群中，趁着混乱检查刚才录的素材，摄像大哥也低头跟他说话——
递出去的纸巾被拿走。
接着，有细微的痒意从掌心漫开。
他一顿，蹙眉看去，隔着数道人影，徐从尘正直勾勾盯着他，俊脸带着些若有若无的笑，指尖悄无声息挠挠他的掌心，再如一阵风一般，轻飘飘收回。
-
不同于田地里的混乱，此时的影棚下，站着一个年轻英俊的青年，青年西装革履、面无表情，衬衣衣扣一丝不苟的系到领口，浑身无一褶皱之处，一看便是严肃古板的性格。
他身边还跟着几个员工，以他为首，众人视线尽数看向田地。
“小墨？”手机里，沈知韫声音冷淡而低沉，微微催促，“见到你叶嘉哥了吗？”
沈墨点头：“见到了。”
沈知韫笑道：“他在做什么？”
“……他好像要谈恋爱了。”
*
-
直到混乱暂停，拍摄继续，徐从尘重新化好妆，精神饱满地出现在镜头下，叶嘉才冷着脸走回影棚。
相处以来，这还是摄像大哥头一次见他如此不虞的表情。
叶嘉长相本就清冷，不笑时眼尾自含三分冷意，只是他性情素来温和，少与人争执，熟悉以后更知他温吞安静的本性，如今猝不及防对上这张冷脸，摄像大哥惶惶不安。
摄像大哥：“……”我的技术竟然差成这样吗？！瞧给人气的！
叶嘉无声散发着冷气，一组人都是人精，哪怕平日里仗着他年轻、偷奸耍滑的几个老组员，上午也老老实实、勤勤恳恳的扛摄像头。
叶嘉组的高效率成功引起了赵导的注意。
赵导心生感慨。
……小后生面皮虽薄，但冷下脸来还是很有气势么。
叶嘉自然不知道周围人在想什么，他面无表情地洗着手，田地里水龙头不多，每隔一段距离连着一根塑料软管，用来给农作物浇水。
冷水冲刷着掌心，那股被撩拨得恶心感仍然挥之不去。
他现在可以肯定，从昨天起，徐从尘身上传来的微妙感不是他的错觉，在他已经明示自己已婚的前提下，徐从尘竟然还做出这种没有道德底线的事。
叶嘉头一次对一个人如此厌烦。
大一时期的连安笙，都没有让他反感成这样。
洗完手，指尖湿漉漉的滴着水，叶嘉起身准备离开，身边却忽然压下一道阴影，有干净无味的纸巾递来。
同样的角度，同样的行为，叶嘉冷冷抬眼，看过去——
“叶嘉哥。”
面前的青年很陌生，不是来找事的徐从尘。
青年一身西装，头发尽数梳向脑后，有着与年龄不相符合的成熟感与冷漠，他五官十分俊美，从某一角度看去，有些奇异的眼熟。
沈墨递来纸巾，在叶嘉空白的视线中，不自觉绷起身子，努力维持好第一印象，“……我是沈墨。”
叶嘉茫然地看着他，没出声。
什么我是什么（沈墨）？
“……”沈墨反应过来，清清嗓，重新自我介绍：“我姓沈，叫沈墨，是沈知韫的堂弟。”
叶嘉定住了。
沈墨把纸巾往前推了推，同样是沈家人，不同于沈知韫运筹帷幄的深沉、冷静，沈墨仍带着年轻人的直白与锐利。
他捏着纸巾的手很紧，眼神同样冷肃，单刀直入道：“叶嘉哥，你不用担心，那个徐从言，我来解决他。”
“等等，”刚做好和沈知韫家人见面的准备，就听到这话，叶嘉风中凌乱，忙问，“沈…沈墨，你要怎么解决？”
“我比你小一岁，叫我小墨就好，”沈墨道：“我会把他踢出节目组。”
签订合同时有写明违约要赔两倍以上出场金额。
徐从言身价不高，两百万签下来的，翻两倍，就是要赔四百万违约金。换而言之，他什么都不用做，就能白得四百万工资。
节目拍摄至今，各部门已经磨合出默契，徐从尘又是给剧组成员送柠檬水、又是送水果捞的，在组内名声很好。
叶嘉不想因为自己的原因耽误拍摄进度，便摇了摇头道：“不用麻烦你，我会和他说清楚的……小墨，你怎么会在这里？”
“堂哥和我说你在这里录节目，正好华腾投资了这档综艺，我就来看看。”沈墨回答。
“你一个人来的吗？”
“还带了几个助理。”
真正意义上第一次见沈知韫家人，叶嘉有些紧张，不知道该聊什么。他下意识顺着沈墨的视线看去，才发现大棚里还站着三四个人，他们围在导演的机器旁，似乎在问些什么。
节目还要继续拍摄。
不远处副导演挥着指示卡，叫各组就位。
叶嘉组的成员们站在不远处，摆弄着机器。
他有些抱歉的收回视线，看向沈墨，“小墨，你先坐一会儿，等录完节目，我请你吃饭。”
“哥，你忙你的就好，”沈墨风度翩翩的捋顺了西装外套，正襟危坐在小马扎上，表示：“不用管我。”
-
赞助商亲自来剧组视察，中午自然是要由导演请客吃饭。
赵鼎丰身为总导演，早早便在酒店定好包厢，上午拍摄一结束，拉上一车人就回了酒店。
叶嘉没找到机会跟沈墨说话，进了包厢，按座次入座时，众目睽睽之下，沈墨没有坐在主位，而是坐到了他身边。
包厢里吵吵闹闹的，赵鼎丰发了话，下午的拍摄推迟到明天，几位副导都是人精，立刻就点了茅台和葡萄酒，笑着说不醉不归。
沈墨落座时，四周隐隐静了一瞬。
叶嘉能感觉到落到自己身上的视线复杂了不少，白天还对他和善亲切的几个副导变了脸色，不知想到哪里。
“我不喝酒。”沈墨说。
赵鼎丰悠然坐在主位，嗯了声，“小叶，你呢，喝白的红的？”
“他也不喝酒。”沈墨道，“上壶热茶吧。”
四周视线顿时更加复杂。
叶嘉被盯得后背发麻，赵鼎丰轻轻哼笑一声，没头没尾来了句：“……看得怪紧。”
这话沈墨听见了，他抿了口热水，低声向叶嘉解释：“叶嘉哥，堂哥不让你喝酒。”
“我知道。”叶嘉笑了笑，道。
和早上开会一样，今天中午能做到这桌的人，都是摄制组的核心人员，除了主副导演，执行导演，剩下的便是艺人和后勤组一些会来事的人精。
徐从尘几人身为节目邀请的明星，一般这种场合都会坐在主座附近，青春靓丽的小男生小女生，光是坐着不动就够讨人欢心，偶尔再敬点酒、说点俏皮话，便是娱乐圈里人人都经历过的饭局了。
按照惯例，徐从尘身为五位明星中颜值最出众的人，被安排离主座很近，这位置如今挨着赵鼎丰，斜对面便是叶嘉和沈墨。
圆桌很大，包厢足足坐了快三十人，觥筹交错间嬉笑声、吹牛声震天，和这些中年男人坐在一处，不必担心冷场，饭局上话题源源不断，吞云吐雾。
酒精的气息挥发，徐从尘没有下别人面子，从开头喝到末尾，他喝酒上脸，微醺时，隔着飘渺的烟雾，看见斜对面沈墨和叶嘉两人在说话。
这一出现就被称作沈总的冷面青年，此时腼腆的露着笑。
烟雾缭绕在空气中，徐从尘看不清叶嘉的表情，但循着光晕边缘，看见了叶嘉茂密的乌发和一截修长雪白的侧颈。
他们相谈甚欢，气氛融洽和谐。
好像认识已久。
徐从尘心里忽地一紧，一场饭局结束，回房间昏昏沉沉的睡了一下午，直到傍晚时分，他才从满屋酒气中醒来。
经纪人今天中午也参加了饭局，喝的比他少，精神状态不错。
徐从尘喝了冰水，大脑微微清醒，立刻便问：“今天中午——”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小尘，你看这事儿闹的，”经纪人讪笑，“之前的资料不全，叶嘉确实是华腾的股东，但是跟咱们想的不一样，他的股份是结婚后分到的。”
徐从尘敏觉道：“什么意思？”
“就是说……他不是沈家的人，”经纪人说，“他的结婚对象，或者说丈夫，才是沈家的人。”
“是那个沈墨？”
经纪人不赞同的看他一眼：“这位可是华腾的小沈总，你这是什么语气？咱们之前的计划就算了吧，也不知道小沈总是不是得到什么风声了，故意过来敲打我们的。”
经纪人这么一想，顿时紧张起来，碎碎念：“你可千万不能再去招惹那个叶嘉了，沈家人都不好得罪，还想在这个圈子混，就千万不能得罪资本。”
徐从尘默不作声地听着，忽而冷冷一笑。
“你确定他们是那种关系？”
经纪人以为他还不死心，当即点头：“八成是！”徐从尘前脚献殷勤，沈墨后脚就来视察剧组了，天底下哪有这么凑巧的事！
“我不信，”徐从尘说，经纪人眼睛一瞪，还没说话，徐从尘便面无表情道：“如果他们真是一对，那也肯定是协议结婚。我演了这么多戏，别的不说，爱一个人的眼神我是知道的。”
沈墨看叶嘉的眼神全无爱意。
至于叶嘉……他没有看见，不做猜测。
这样的婚姻绝不是因爱结合。
得出这个结论，徐从尘莫名觉得神清气爽，先前看叶嘉戴着戒指招摇过市，他还以为两人情比金坚。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
这倒是方便他了。
他本就目的不纯，这两人之间只要有一点裂缝，他就能想办法钻进去。
把自己的推论一说，经纪人瞠目结舌，愣了好一会儿，隐约觉得哪里不对。他观察着徐从尘的脸色，徐从尘淡然与他对视，没多余的情绪。
这让经纪人放了心。
就徐从尘刚才那偏执劲头，他差点以为他是对人一见钟情了。
好在徐从尘还是他认识的那个徐从尘。
精明利己。
经纪人也不舍得他放弃这条捷径，他跟徐从尘签的合同是分成合同，能从徐从尘片酬里抽成百分之五，真要是把徐从尘送上去了……
“那你再试试吧。”经纪人狠了狠心，“不过我还是觉得叶嘉和小沈总——”
“打个赌吧。我赌叶嘉没跟他住一间房。”
没有什么比住一间房更有说服力。如果一对夫妻连出门在外都要分房睡，离离婚也不远了。
经纪人皱眉，“怎么赌，你难不成还要找人去问……？”
徐从尘起身，快速进浴室洗了个澡，出来后换了身干净衣服，将自己打理的英俊帅气。
他露出招牌式的阳光笑容，对经纪人说：“我亲自去。”
-
酒店六楼有几十间客房。
不同的走廊通往不同的地方。
徐从尘昨天已经踩过点，知道叶嘉房间的具体位置。
今天中午所有人都喝了酒，这个点走廊静悄悄的，地面铺着柔软地毯，灯光昏暗，渲染出适合休息的环境。
脚步落在地毯上，无声无息。
徐从尘刚拐过弯，眼尖的看见叶嘉房门打开，他立刻转身躲到拐角的巨大绿植后，绿植叶片宽大茂盛，半遮半掩，也挡住了他。
寂静的走廊使得前方的谈话声飘来。
“……我先回去了，”是沈墨的声音，“你好好休息。”
叶嘉站在门边，笑道：“好，你也是，明天见。”
沈墨回应：“明天见。”
徐从尘勾着笑，盯着沈墨径直离开的背影，直到沈墨进了另一间房，才彻底放下心。
果然……这对夫妻貌合神离，恐怕真是商业联姻。
他从绿植后走出来，整理了衣服，准备回去。已经得到答案，他也不必多留。
刚转过身，眼前的门扉“咔哒”一声，响起开门声。
徐从尘警惕的重新躲好，是叶嘉，叶嘉从屋里出来了。
他应该有洁癖，换了身干净衣服，白T恤、黑色长裤，洗过的头发乌黑浓密，松散的垂在额际，一身雪白的皮子在暗淡光线下晕开润泽的光，拿着手机，唇边噙着笑，走向电梯。
徐从尘心突然跳的很快，莫名的第六感促使他跟了上去。
叶嘉专心致志地盯着手机，没有注意周围。
他走到电梯前，摁了下行键。
徐从尘站在不远处，有些犹豫要不要跟他同行，下一刻，隔壁半开的安全出口内，伸出一条结实有力的臂膀——
叶嘉茫然抬眸，抓着这只手，踉跄又温顺地跌进了昏暗无光的楼梯间。
徐从尘完全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变故，这一刻他忘了自己掩藏踪迹的本意，想也不想跑上前，即将步入楼梯间所在范围时，走廊投射下斜斜光影，勾勒出其间两道亲昵的身影。
……
安全出口四个字冒着盈盈幽光。
半开的铁门，隔离出不受打扰的半封闭空间。
徐从尘看到了一个陌生男人。
男人身量高大、颀长，周围的空气因为他的存在而沉淀无声。
他突兀的出现在这里，穿着简单的衬衣马甲，风尘仆仆，属于成年男性深沉温和的气场扩散。
此时他俯着身，阴影陷落，厚重而宽阔的肩膀格挡住来自身后的大半光线与窥视，似若一头危险而强大的兽，圈出了绝对安全、静谧的领域。
“嘉嘉，”他的嗓音低沉温缓，含着柔和的笑意，“我来了。”
叶嘉的身影融化在他怀里。
徐从尘只看到一道清薄的侧影，白T恤整洁干净。
时间在他们之间温情缓慢的流淌，与叶嘉撑在男人胳膊上的左手一般——那里的素戒在暗淡光晕下仍然明亮，藤蔓般亲昵交缠，不分彼此，柔软而动情。
……
徐从尘恍然停下脚步。
耳边已经听不见任何声音。
直到那拥抱着叶嘉的男人有了反应，他后背抵着墙壁，嘴唇轻轻在叶嘉额际落下一吻，宽大修瘦的五指压在叶嘉脑后，一个禁锢而温柔的姿势。
那双黑沉沉的眼眸似有若无的朝他看来。
徐从尘看清了那里的情绪。
冷漠、警告。
是全然没有将他放在眼底的蔑视。

第70章
……
徐从尘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房间。
屋里，经纪人一脸期待的看他，不停说着什么：“怎么样，什么结果？我又想了想，叶嘉可能不喜欢你这类型，你不然表现的柔弱点……”
大脑浑浑噩噩的。
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
徐从尘死死睁着眼，眼眶干涩欲裂。
视网膜内却仍有余像，那是两枚轻轻碰撞的银色素戒，细芒闪烁。
*
-
此时此刻，六楼走廊。
高大结实的男人头戴棒球帽，帽檐压低，没有露出脸，他步伐散漫从容地推着行李箱，另一只手环在身前，搂着怀中人。
叶嘉兴奋的脸颊微红，眼眸亮亮的，强忍着没有说话。
603房很快出现在眼前。
叶嘉刷了房卡，“滴”的一声，门被推开，墙上的卡槽在黑暗中看不太清，叶嘉试探的去找，刚走出两步，后背忽然传来一股推力。
“嗯……？”他猝不及防被抵到墙上。
门也被甩上，一声不轻不重的砰响，行李箱孤零零的倚着墙边，手柄自动弹回。滚烫灼热的吻铺天盖地压来，沈知韫黑沉沉的眼眸在夜色中亮的骇人，如若一头进入狩猎状态的兽。
“等等，哥，我先插卡……”叶嘉心惊胆战，手指胡乱的拿着卡去摸墙壁，碎乱浓厚的吻让他说话不清，唇瓣刚分开就被进入，水声凌乱、暧昧，“知韫哥……！”
沈知韫停下了动作，他直起身，黑暗中，神色不清，高大身躯带来强势的压迫感，叶嘉听到一声拉链声，炙热温度重新拂面，沈知韫脱掉外套，黑背心下手臂肌肉线条流畅、悍利，是他绝对挣脱不开的力度。
吻如雨点般落下。
叶嘉被亲的蜷缩起肩膀，逐渐控制不住的喘息、颤抖，眼尾洇出的水汽和着潮红，一路蔓延至衣领之下。
“我有点……”他腿软的站不住，几次三番踉跄着顺着墙壁滑坐，沈知韫大掌一动不动的托住他，闻言，略微轻轻掀眼，与他拉开些仍然亲密的距离，问他：“有点什么？”
“……我有点想你，知韫哥。”叶嘉声音发着颤，主动环住他的肩膀，雪白柔软的脸颊贴了上来，轻轻蹭了蹭他的脸。
沈知韫微阖着眼，眼底翻滚的薄戾与沉郁在他这阵下意识地安抚中，划作无声笑意。他享受着叶嘉主动的亲昵，手臂环在他腰后，道：“只有一点吗？”
叶嘉骨子里带着含蓄而内敛的天性，不习惯直白的表达爱意、憧憬，尽管与沈知韫在一起很久，这种时候，他也只会用行动代表未言的话。
寂静中，有蜻蜓点水的吻碰了碰下颌。
沈知韫缓缓笑了，胳膊轻而易举地收紧，叶嘉便随着这股力道悬空，被放到行李箱上。沈知韫再次俯下身，撬开他的唇瓣，重重吻来。
是比先前更加过分的吻。
“……嘉嘉，我每天都在想你。”耳垂被温柔的啄吻着，膝盖也被强硬、不容反抗的分开。
黑暗中只听一声轻笑，有身影半蹲下来，低低哄着他：“乖一点，不要叫太大声。”
-
从七点半闹到九点多，一切结束后，叶嘉被抱进浴室简单洗了个澡。
吹过的头发蓬松柔软，他陷在大床上，恹恹垂着眼，肩膀披着沈知韫从家里带来的空调被，被褥松松裹着上半身，缝隙中隐约可见雪中带红的肤肉。
沈知韫吹完头发，坐到他身后，胳膊环着他的腰，像一头吃饱餍足的兽，温柔的问：“饿不饿？”
“有点，喝点粥吧。”叶嘉靠在他怀里道。
沈知韫道：“要了碟虾饺，晚上不要吃太多。”
“你吃晚饭了吗？”叶嘉想起来。
“吃了，飞机上吃的。”
“那还是再要点吧，”叶嘉打起精神，接过他手上的ipad，“飞机餐不顶饿。对了，要叫小墨来吗？”
“小墨？”沈知韫微微挑了眉。
“嗯，”叶嘉点头，“本来说好中午请他吃饭，但赵导先请了。不知道这个点他有没有休息。”
“他是夜猫子，”沈知韫笑道，“明天吧，我这趟来也该请他吃顿饭，明天晚上再约他。”
叶嘉没有异议，点完餐，他重新窝进沈知韫怀里，带着些不好意思的跟沈知韫说了今天上午初见沈墨时发生的事。
现在想想他还是很尴尬，埋在沈知韫怀里装死：“……我为什么要问他到底叫什么（沈墨）。”
沈知韫也觉得有趣，手指撩起他的头发，“小墨不会计较这些。你比他大，他叫你一声哥是应该的。”
“是欸，他比我还小一岁。”叶嘉道。
“小墨家庭特殊，他是我大伯的独子，我大伯这个人——”对上叶嘉专心的目光，沈知韫缓缓道来，将沈家的情况讲给他听：“刚愎自负，野心庞大，因为是长子，他与我父亲之间一直存在竞争关系。”
沈家这样底蕴深厚、绵延数百年的大宗族，人情味很淡，逢年过节的家宴上看着热闹，实则各打主意，沈家大伯过强的好胜心与狭隘的容人之量，让沈老爷子觉得他不堪大用，华腾面临转型关键期，一个平稳过渡的继承人，比一个锋芒毕露的继承人更加适合。
临终前，沈老爷子立了遗嘱，华腾交由沈父继承，沈大伯掌管旗下部分子公司，这是他能想到最好的分配方法。
但在他死后，沈大伯却在心底怨恨上了自己的父亲，蛰伏数十载，只为一个时机。
这个时机于二十年后出现，沈父意外受伤，陷入昏迷。
公司群龙无首，沈大伯在部分股东的推选下暂任董事长之位，他还记得二十年前自己失败的原因，上台后，仍保持沈父在时公司的步调。
可惜华腾负重累累，过快的转型使得尾大不掉，公司如今需要的是一位锐意进取的领导人，彼时沈知韫掌管华腾海外分公司的经营权，手腕凌厉、行动果决，他的存在让众位股东抓到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毅然转而支持他。
二十年前，沈大伯输于看不清形势；二十年后，亦然。
沈墨身为他的独子，却从来没有享受过父亲的关怀，从小学起，他便被丢进住宿学校自生自灭。
他十二岁那年，沈知韫短暂回国，发现这位小堂弟有些过分沉默，当即便叫了医生。家庭医师一番检查过后，委婉的劝他带沈墨去看心理医生。
过早独立使沈墨心里出现了一系列问题，轻度自闭与抑郁。
这些年经过心理医生不懈的努力与疏导，再加上成长过程中心智慢慢成熟，沈墨才渐渐变得和正常人一样。
不过性格已定，沈墨也只是从不善言辞变成寡言少语罢了。
整个沈家，唯一能让他多说几句话的便是沈知韫。
现在要再加上叶嘉。
叶嘉深深皱起眉，午饭席间沈墨偶尔会露出腼腆笑容，他不敢想，如果是在正常的家庭环境下长大，沈墨会是什么性格，“那小墨爸爸现在在哪里？”
“南美，”沈知韫道：“近几年我不会让他回来。”
叶嘉点头赞同：“这样的父亲有跟没有一样，不如不见。”
沈知韫微妙的低头看他，看着叶嘉感同身受的表情，几秒后，兀自笑了一声。他笑声很轻，还是被叶嘉捕捉到了，叶嘉竖起耳朵，“你笑什么？”
“嘉嘉，你现在——”沈知韫顿了下，似在组织语言。
“我现在怎么了？”敏锐的觉察到他似乎要说些逗弄的话，叶嘉及时打住：“我现在要睡觉了。”
沈知韫却慢悠悠的把话说完，“你现在让我想到了一句话，长嫂如母。”
叶嘉缓缓扭头看他，耳根浮着薄红，“……知韫哥，你很无聊。”
“有吗？”沈知韫笑着捏捏他的耳垂，指腹力度柔和，带着几分轻哄，“嘉嘉，小墨是个好孩子，他很喜欢你。”
“我也很喜欢他，”叶嘉道，“以后有机会请他去我们家玩吧。”
“嗯，你安排就好。”
聊完天，机器人将外卖送了上来。
吃完饭又站着消了会儿食，看看夜景、电视剧，十一点整，叶嘉和沈知韫躺上床，相拥睡去。
第二天拍摄的时间定在七点，趁着太阳不大，要多拍摄点外景素材。
六点半叶嘉便醒了。
沉沉睡了一觉，他神清气爽。
卧室里拉着窗帘，天边刚露出鱼肚白，熹微晨光透过缝隙洒入，叶嘉轻手轻脚的起床，洗漱完毕，从浴室出来，沈知韫也醒了。
他微阖着眼，睡袍散开至厚重结实的胸膛，半撑起身，眸色幽深，倦意寥落的看着叶嘉，“嘉嘉？”
叶嘉坐到床边，亲了亲他的脸颊，呼吸简单交缠，两人鼻尖碰着鼻尖，在昏沉天光下亲昵的依偎着，“哥，你继续睡，我要去拍摄。”
“这么早？”沈知韫晨起的声音带着哑，他大掌撑在叶嘉腰后，瞥了眼时间，“六点半？”
“早晨天气好，这次的综艺也带着宣传性质，”叶嘉解释一句，“中午我不回来吃饭，你跟小墨一起吃吧。”
“嗯，”沈知韫低笑，笑声沉沉，“不用操心我，你注意安全，晚上早点回来。”
叶嘉也笑，“知道了，我走了。”
他没再耽误时间，背起背包便出了门。
沈知韫这趟来看他，行踪保密，没有大肆宣扬。他身份不一般，一旦彰明身份来剧组，外界收到风声，难免不会多想。
华腾总裁拨冗跑去视察一个节目组的拍摄进度，莫非是打算进军娱乐圈了？
叶嘉跟组坐上大巴，愉快的心情一直保持到进了拍摄大棚。
简单搭起的棚子为了避光和防晒，如今温度太高，剧组成员也需要一个休息的地方。
影棚下各类器材摆好，来得早的人员闲散的搭话聊天，有视线若有若无的落到叶嘉身上，昨天沈墨的一系列行为让大家察觉到叶嘉的特殊，今天再跟叶嘉聊天，几个副导便有些束手束脚。
等人群散去，叶嘉坦然笑道：“王导、张导，你们不用区别对待我，我是来工作的，不是来玩的。”
王导一愣，“那你们组今天继续拍近景？”
“没问题，”叶嘉道，“我现在去安排。”
“别别别，没有让你们一连拍三四天近景的道理，”彻底信了叶嘉是来工作的话，王导心下一松，调侃道：“也得给他其他组机会.今天你们组拍远景，近景我另有安排。”
叶嘉：“好。”
他干脆利索的应完离开，王导看着他的背影，乐了，正想跟身边的张导说点什么，扭头一看，发现站在身边的竟然是赵鼎丰。
赵鼎丰这人是个笑面虎，表面看着温和，性情却是古怪的，王导跟了他快五年，至今还摸不清他的脾性。
“赵导。”他叫道。
“嗯。”赵鼎丰手里端着双层隔热杯，里面泡着浓茶，慢悠悠喝了口茶，他望着叶嘉远去的背影，哼笑一声，“……在我眼皮子底下搞暗度成仓。”
王导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斜睨他一眼，赵鼎丰背着手走远了，“忙你的去吧。”
上午的拍摄于八点准时开始。
五位明星的房车驶入拍摄区域后，叶嘉后知后觉的想起来，他忘记处理徐从尘的事了。
即将开始拍摄，叶嘉打算中午找个空闲时间，好好跟徐从尘谈一谈。不过不等他做出行动，这一上午，徐从尘就像老鼠见了猫，再没有往他面前凑过。
偶尔跟叶嘉对上视线，徐从尘也一脸僵硬的表情，白着脸转过头。
他突然偃旗息鼓，叶嘉同样在心里松了口气。
他对除沈知韫之外的男人没兴趣，徐从尘要是再执迷不悟，叶嘉也只能走告状这条路了。不过不是向沈知韫告状，而是向赵鼎丰告状。
工作上的事，与其为难自己，不如为难领导。
……
九点后，气温从凉爽变为闷热。
阳光火辣的炙烤着大地，绿油油的南瓜叶也显出几分疲态。
今天正好赶上除草施肥的时间，田地上腥臭的气味飘散，尽管戴着口罩，各类飞舞的小虫子混合着臭味，令人不堪其扰。
一天的拍摄结束，所有人身心俱疲。
叶嘉眼睛酸痛，看了一下午镜头，不断地改角度、改距离，这是一项枯燥又漫长的工作。
终于等到收工，他放下器材，和组员们收拾好东西，背上包，准备离开。
路边大巴车旁，不知何时停了一辆黑色轿车。
低调的掩映在树梢落影之下，透着复古的优雅。
夕阳余晖勾勒出车头气派的直瀑式隔栅，叶嘉隐隐觉得眼熟，多看了两眼，身后随之传来一道男声。
“叶嘉。”
叶嘉转过身，看见笑得一脸不自在的徐从尘。徐从尘面色古怪、眼神飘忽，焦点没有落在他身上，而是在看地面，“……抱歉，之前是我冒犯了。”
“你——”叶嘉蹙起眉。
徐从尘抢先打断他：“作为赔礼，昨天的事我不会说出去。”
“昨天什么事？”叶嘉眉头皱的越紧。
徐从尘目光从他身后收回，“我们牵手的事。”
什么牵手……？
叶嘉脸色空白一瞬，接着，骤然冷了下来。他感到好笑，也真的弯起唇瓣，用一种审视的眼神盯着徐从尘，徐从尘坦然的与他对视，说：“我会当作这件事没发生过。”
“徐从尘。”叶嘉叫他的名字。
自进组后，这是叶嘉寥寥几次叫他的名字之一。他声音清和，一向温润清缓，此时含了些冷意，徐从尘听见他并无起伏的说：“你应该已经知道我的身份了。”
徐从尘一顿，看向他。
叶嘉不觉得自己有让一个明星死缠烂打的魅力，他看着徐从尘瞬间紧绷的神色，便明白自己猜对了。
“我已经结婚了。当然，就算没有结婚，你这样的人我也不会喜欢。”
如此不留情面的拒绝，让徐从尘脸色青白交接，不甘心的张开口，“你……”
“——你要是还想在节目组待下去，就老实一点。”
神情骤然变化，徐从尘猝然抬起头。
橙红天光的笼罩下，叶嘉乌黑的瞳仁映照出无边云霞，语气很淡，“我不对付你，是因为麻烦。”
“但是接下来如果有任何不实传闻传到我丈夫耳朵里，我都不会放过你。”
叶嘉最后一次警告他：“你好自为之。”

第71章
*
-
“大哥，要下去看看吗？”
劳斯莱斯车内，坐在副驾驶的沈墨侧着头，眼神警惕的看着不远处的徐从尘。
“不用。”车厢后座，沈知韫倚着座背，却在饶有兴趣地观察叶嘉。
夕阳勾勒出叶嘉冰冷的侧颜，叶嘉神情少见的不耐，头一次见他脸上浮现这种表情，沈知韫眼底笑意更深，有些新奇：“他可以解决。”
沈墨看他一眼，见他真的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便收回视线，说起正事：“家族那边已经知道了叶嘉哥的事。”
沈知韫嗯了声，“他们怎么说？”
“几个叔伯很生气，希望你尽快把股权进行分割。”
“还有吗？”沈知韫不置可否。
沈墨说：“明面上他们没有再做多余的事，但私底下我发现他们在接触二伯。”
听到这里，沈知韫终于微微抬眼。
沈父如今在国外疗养，沈母也已经有三年没回过国，沈家其他人知道自己拿捏不住沈知韫，现在干脆去找外援。
打得一手好算盘。
沈墨看了眼后视镜，“我有点担心他们私下去找叶嘉哥。”
沈知韫神情隐没在暗中，看不太清。
他开了口，语气却没有沈墨设想中的冷漠，“那就让他们来，这件事你不用管了，我会让安娜去处理。对了，我之前听安娜说你已经大四了？”
沈墨点点头，“明年毕业。”
“毕业后要不要来海市，”沈知韫笑了笑，目光渐渐放的柔和，看着窗外转身走来的叶嘉，“你小嫂子想邀请你来我们家玩一阵子。”
沈墨一愣，有些紧张的坐直了身，“去你们家里吗？”
“怎么了，有其他安排。”沈知韫看向他。
沈墨摇摇头，想开口，却发现嗓子干哑的有些涩然。
他正襟危坐，素来古板严正地脸上有笑容短暂浮起，说：“……没有，我会去的。”
后座上，沈知韫开门下了车。
男人温和的声音从窗外传来，“嘉嘉。”
远处，背着包走向大巴地叶嘉一愣，接着，唇边翘起弧度，黑眸澄亮，大步走来：“哥！”
狱——
係——
他走到沈知韫身前，背包被接过去。沈知韫修长的五指碰了碰他的脸颊，俯身看他，语带担忧：“在和谁说话？”
“组里一个同事，”叶嘉被他半揽进怀里，脸颊被他的手捏的很痒，他左右看看：“你一个人来的吗？”
沈墨适时地出了声，“叶嘉哥！”
“欸？”叶嘉从沈知韫怀里探出头，看见他后，愉快的跟他打招呼，“小墨，走，一起吃饭去。”
三人于是去附近的农家乐吃了晚饭。
农家饭很有特色，地锅炒鸡，素炒小青菜，粉条老鸭汤等。
听起来平平无奇，鸡是农家散养的土鸡，鸭子喂的是没添加任何激素的天然饲料，小青菜、油菜、辣椒也都是自家种的，别有一番风味。
沈知韫说了陪他，接下来一段时间便一直深居简出，像个被叶嘉养在酒店房间里的“金丝雀”。
和在海市时一样，他早晚开车送叶嘉上班。午饭叶嘉要在剧组吃，晚饭他便开车载着叶嘉和沈墨两人，去附近的饭馆吃。
一周后，叶嘉忙于工作，早出晚归，气色反而变得更好，肤肉雪白细腻，莹润的像触手生香的软玉。
后续拍摄很顺利。
徐从尘自从被他警告后，再碰到他乖的就像老鼠见了猫。
半个月后，节目圆满录完。
杀青宴上，沈知韫以家属身份陪在叶嘉身边，酒过半巡，叶嘉喝得醉了，困恹恹地靠在他怀里，被他搂着腰，哄着喂解酒茶。
沈知韫头戴棒球帽，一身休闲装，身量高大、颀长，坐在暗处，周身气度贵不可言，沉稳而从容，在场都是人精，看不清他的脸，下意识选择了绕路而行。
众目睽睽之下，赵鼎丰端起酒杯，慢悠悠的走向他。
“喝一杯？”他道。
沈知韫勾起笑，修长有力的臂膀环在叶嘉腰后，语气却是温沉的，“赵叔，回头我得开车。”
“行吧。来这么多天了，今天怎么打算露面了？”赵鼎丰扯过椅子坐下。
沈知韫低下头，叶嘉昏沉沉埋在他怀里，很乖的阖着眼，牵着他的手，在睡觉，脸颊晕着薄薄的红，唇瓣轻轻张着，呼出温热的气息。
他眼神越发温柔，挽起叶嘉垂落的额发，不紧不慢的说：“他一个人来京城，我不放心。”
赵鼎丰喝酒的动作稍顿，“到底是一家人。”
“是吗？”沈知韫没抬头，“您觉得是就是吧。”
赵鼎丰叹口气，不说话了。
屋内短暂的寂静过后，又变得热闹喧杂。
敬酒的敬酒，玩闹的玩闹，徐从尘脸色微微发白，和经纪人对视一眼，心不在焉的观察着不远处的景象。
赵鼎丰：“我以为你这趟会带他回老宅。”
“都是些不常来往的亲戚，”沈知韫道，“没什么见的必要。”
从前的沈家家规森严，可自从沈老爷子死后，沈父与沈大伯决裂，老宅便渐渐没落下去，以前这里是沈家的权力中心，代表着家主的威严。
沈知韫上位后，大刀阔斧进行改革，华腾内部蛆虫般混吃等死的亲戚们被他一刀切，辞退的辞退、罢免的罢免。
他就好像一柄锋利森然的剑，重塑集团内部秩序后，彻底结束了沈家这段日渐腐朽的历史。
“也是。”沈家除了沈父与沈大伯这一脉，其他旁系亲戚，真在族谱上找，不知道要找到猴年马月去。
赵鼎丰能理解他的做法，顿了下，说：“你母亲前阵子给我打过电话。”
沈知韫缓缓抬头，看向他。
他宽厚温热的手掌抚在叶嘉腰后，像保护着一个珍宝，眼底情绪深不可测，平静道：“您直说吧。”
“你母亲打算回国了，”赵鼎丰有些犹豫，“知韫，你知道的，当时那种情况，她如果不走，你的安全受不到保障。”
颈侧的呼吸微微加重。
沈知韫不动声色地垂了下眼，手掌温柔的扣到叶嘉脑后，指缝溢出青年茂密的乌黑发丝，他对赵鼎丰点了点头：“我会和她联系。”
“这么多年了，你们也该好好聊聊了。”
临走前，赵鼎丰神情疲惫，好似一瞬间苍老了不少。他又叹了口气，目光触及到叶嘉后，划作温和，“其他人就算了，总得让你母亲见见叶嘉吧。”
-
赵鼎丰走后，沈知韫淡漠的眼底逐渐露出些笑。
角落处隔绝人声，光线暗淡。
他环着叶嘉的腰，大掌松松拢着叶嘉修长柔软的手，看了眼乖巧温顺的某人，低声笑道，“什么时候醒的？”
叶嘉悄悄睁开眼皮，眼底敛着醉意，四下无人，确定赵鼎丰真的走了，他才从沈知韫颈侧抬起头，“……赵导来的时候。”
“都听到了？”
“听到了，”叶嘉小声说，“妈要见我。”
沈知韫眸底情绪微微起伏，他看着叶嘉，无声勾起唇角，牵住他的手，弯腰带他出了宴厅。
宴厅里人多眼杂。
两个人低调地离开，却还是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
徐从尘心不在焉的喝着酒，经纪人出门替他打探消息，十分钟后，男人白着脸，像见了鬼一般跑进来，带他走去角落，唯有细微声音传出——
“……叶嘉他是华腾总裁的人。”
“合法夫夫……完了，咱们怎么办？难道刚才那个男人是——”
*
-
酒店后花园直通侧门。
沈知韫今晚滴酒没沾，司机把车停在路边树影婆娑的停车位上，人行横道很静，已是十一点多，大部分人都进入了梦乡。
两人上了车。
车内保温杯里还有蜂蜜水，叶嘉喝了些热水暖胃，看向沈知韫。
见他眼神清明，沈知韫笑了下，道：“我母亲是赵念情。”
嗯？
赵念情？
几秒后，叶嘉“噗”的一声，差点喷出来一口水。
“赵、赵念情？！”
沈知韫失笑着将纸递给他，“怎么惊讶成这样。”
“怎么可能不惊讶！”叶嘉声音打着飘：“那可是赵念情！”
赵念情出生于七十年代，十八岁刚成年便以一曲《月亮》火遍大江南北，是当时一代人的青春记忆，除了许多脍炙人口的歌曲，赵念情还曾是国家歌剧舞剧院的首席。
只是在事业巅峰期时，她忽然销声匿迹，据当时的小报媒体记载，赵念情嫁入豪门，已然做起了豪门阔太。
即便是现在，提起这位老艺术家，网友们依旧为她风华绝代的气质与敢爱敢恨的性情而赞叹。
他眼睛清亮亮的，沈知韫揉了揉他的头发，“她这几年一直在国外照顾我父亲，这趟回国，应该是专程来见我们。”
他语气很冷静，并没有听到母亲即将回国的喜悦和温和。
叶嘉察觉到不对，“你跟她关系不好吗？”
“只是一些理念上的不和，”沈知韫眼底笑意更深，“她和我父亲都很开明，你会喜欢他们的。”
叶嘉笑起来，仰头亲亲他的脸颊：“最最喜欢的还是你。”
“最喜欢吗？”沈知韫被他扑地微微后仰，靠向座椅。
他怀抱宽阔，胳膊松散的揽着叶嘉的腰，低垂的眼里情绪散漫、笑意温沉，凑近了叶嘉，与他鼻息交缠，亲昵道：“那再亲一口。”
保温杯里泡的蜂蜜水很甜。
暧昧昏沉的氛围中，两人交颈缠吻，依偎着说些家长里短的话。
偶然间提及这段时间给家里打电话的事，沈知韫笑：“明天打吧，这个点他们应该都睡了。”
正值暑假，叶父叶母都是作息规律的人，十一点前定然会躺上床。
叶嘉点点头，“好。”

第72章
*
接下来的时间过的很快。
叶嘉这趟去京城录节目，离开时间长达一个半月，海市台内部有关节目审核部门陈光明被处分的事件早在这样长的时间里，慢慢降温。
电视台每天都有新鲜事发生，郝悦组被调去拍摄城市宣传片，少来电视大楼，一切似乎都在走向正轨。
九月初。
一则消息横空出世。
——两台合作制办的种田综艺《田园时光》，将于周六中午十二点的黄金时段播出。
先导片提前三天播出，片尾包括总导演、执行导演、美术导演等等幕后人员的名单。
赵鼎丰的御用班底。
外行人看名气，内行人看门道。
其中一个特殊的名字几乎在瞬间，传遍幕后圈子。
叶嘉。
如死水般沉寂了快两个月的海市台，霎时间起了波澜。
-
李明知办公室的门被猝然推开。
一声巨响。
几个秘书手足无措的起身，下意识上前拦截。
“陈主任？陈主任！李主任说了谁都不能进去！”
“李主任在打电话，有什么事您等等好吗？”
陈光明面无表情看他们一眼，他目前还属于受处分期间，但数十年在海市台经营的势力仍在，几个秘书只敢拦他，不敢用太大力气。
文英身为李明知身边的左右手，脸上的笑容最从容，她一步不退的挡在门前，彬彬有礼道：“陈主任，李主任在忙，麻烦您稍等片刻。”
“让开。”陈光明道。
文英礼貌微笑。
陈光明：“耽误了正事，你一个小小秘书能承担得了后果吗？”
文英笑容有些僵，她对陈光明的脾性还算了解，知道这人是跌了绊子也能狠心不回头的性格，“陈主任……”
“文英，”门内传出声音，李明知道：“让陈主任进来吧。”
文英笑容顿时变得热情，躬身为陈光明推开门。陈光明冷冷扫她一眼，抬脚进了办公室。
室内飘着茶香。
红茶香气熏染。
李明知笑着看他，没起身，像对待一个老朋友那样，指了指正对面的座椅，“看你性急的，来得正好，我这新得了一块红茶茶砖。你过来陪我尝尝，保准你满意！”
陈光明没心思跟他打太极，单刀直入道：“叶嘉是怎么回事？”
“嗯？”李明知故作不懂，端起茶杯抿了口茶，“什么怎么回事？”
陈光明怒道：“你别跟我装傻！李明知，两个月前内部会议上你怎么承诺的？你我各退一步，我接受处罚，同样在我的处罚期间尽可能让叶嘉低调，直到这件事的影响彻底淡去，他才能回归大众视野！你所谓的让他低调，就是把他送去赵鼎丰手下镀金吗？！”
电视台两个月前的内部会议，台长亲自坐镇，几位副台长也从千里迢迢外赶回来，所有高层齐聚一堂，就陈光明的事件做出商讨决议。
事关华腾七千万的赞助，以及后续其他赞助。
事态严重，陈光明在台内人脉众多，利益网复杂，想扳倒他，他背后的大山定不会同意。
陈光明也坚决不接受处罚，最后是李明知提出各退一步的做法，才终于在华腾伸手介入之前，将影响降到最低。
“瞧你这话说的，我要是随随便便能往赵鼎丰手下塞人，何至于还在这个位置上一坐这么多年。”他道。
陈光明眯起眼睛，眼神深处露着冰冷的审视。他站在李明知的办公室内，居高临下的看着这间办公室的主人，片刻后，忽地一笑，笑容却是嘲弄的。
“李主任，事情还没走到最后一步，先别高兴得那么早。”
“哦？”李明知挑眉看他。
陈光明脸上的怒容如潮水般褪去，他平静的整理了身上的夹克，就仿佛刚才怒闯节目制作部的模样皆是表象。
“兹拉”一声。
办公桌对面的椅子拉开，陈光明稳稳落座，伸手拿过茶桌上的茶壶，为自己沏了杯茶，不紧不慢地说：“三天前台里刚得到的消息，今天中午十二点，新川台《珍宝》第二季播出。”
李明知端茶的指腹微微一顿。
《珍宝》。
新川台。
第二季。
新川台，国内所有地方电视台里名气、娱乐性最强的电视台，以各类电视剧、自制综艺长盛不衰，陪伴大多数观众走过青春。
陈光明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似乎是怕他不理解自己这句话的含义，好心解释道：“《珍宝》上一季收官期收视率破二，网络观看人次破五千万，据说第二季第一期请的嘉宾是蜀绣非遗传承人，当然，这一点上肯定没有几个明星知名度高——”
只是，有第一季的收视率加成，再有新川台做基底。
没有人会怀疑《珍宝》第一期的收视率破不破二。
“你今天来到底想说什么？”李明知放下茶杯，素来笑吟吟地双目精光暗藏，如利箭般直刺向陈光明。
办公室内氛围剑拔弩张。
两个坐在台内权力高峰之上的男人，不约而同地露出了温和表面下的锋芒。
李明知不信《珍宝》这样的节目会突然调档。
高层有人耗费心思做这个局，其心险恶。
“告诉我，叶嘉背后的人到底是谁。”陈光明道。
李明知哑然：“……就为这个？”
“就为这个？”陈光明荒谬般的轻轻笑了，他彻底放松下来，倚着座椅，慢慢说：“老台长今年年底就要退休了。”
李明知下颌紧绷，“嗯。”
“台里一共有两位副台，陈台长才四十五岁，还有时间等下一次机会。但是章台等不了了。”陈光明眼底有很深的疑虑，“你和陈台长到底为什么，这么大力的扶持叶嘉？”
李明知一顿，缓缓抬头看他，忽然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你难道没调查叶嘉？”
“调查了，”陈光明坦然，“我不至于在一个人身上跌倒两次。你和陈台以他为赌注，向台长立军令状，说两台合作一定会成功，《田园时光》收视率也一定能破二……我不明白你们哪里来的自信，是因为《人生如歌》大爆？”
他笑，“台里年年都有这种大火剧，偏偏这一次你们开始押宝，这让章台有些好奇。”
到底是好奇，还是警惕，两人心知肚明。
海市台两位副台长，一个陈副台，一个章副台。
一个年轻，锐利果决，主张台内制度变革革新；一个几近退休年龄，掌握权力时间已久，动一动便是伤筋动骨。
任何机构都有派系之争。
这很正常，胜负也乃兵家常事，斗法这么些年来，两派各有输赢，只不过叶嘉正好赶上了权力转移之际的“决战”，成了旁人眼中最好催动的小棋子。
“如果你调查他了，应该就能知道他跟华腾的关系。”李明知加重语气。
陈光明微微一笑，“是啊，说来也是凑巧，上个月我随章台长特意去了一趟沈家老宅，做东请几位华腾老股东吃饭。”
李明知眉心蹙起。
陈光明，“几位老族叔告诉我们，不用把叶嘉和华腾扯上关系，他的股份很快就会消失。”
有了沈家股东的肯定，他和章台才彻底放下心。
陈台长虽然锐意进取，但也是个谨慎的性格，如今居然在叶嘉的身份上出了大疏漏，错把鱼目当珍珠，天降机会，他们怎么能不抓住。
《珍宝》改档、《田园时光》收视率惨淡、军令状失败、陈台长下台——
这一系列连锁反应，将会在未来一个月内接连发生，而这些仅仅只是开始。
“关于叶嘉的身份……”李明知终于开了口，唤回他的注意力。
事到临头，陈光明对叶嘉的身份已经没了任何兴趣，他只需要知道‘叶嘉很快就会失去在华腾的特权’这一事实，就够了。
不过李明知居然愿意说，陈光明也噙着笑，用胜利者的态度侧耳倾听——李明知却闭了口，他忽然朝外叫道：“文英，几点了？”
“主任，十一点四十四分了。”文英出现在门外。
李明知嗯了声，“陈主任来这里的时间卡的这么准，应该不止是想跟我说两句话吧。”
“当然，来都来了，两台合作制办的第一档节目，不如我们一起看看？”陈光明笑着说。
海市台成立于八十年代。
至今保留老一辈的传统，领导办公室内都摆放着有线电视机，时代在进步，无线电视占据市场大半江山，可传统就是传统，随着时间流逝，逐渐演变成一种情怀。
文英将电视台调到海市台。
几乎同一时刻，海市台内餐厅、休息室、走廊、一楼广告屏幕、淡蓝楼体外观上嵌着的LED显示屏，全部实时播放起海市台频道的节目。
……
餐厅食堂内，埋头扒饭的彭明明抬头，惊奇的咦了声，“怎么回事，前几天不是说电视坏了吗？今天就修好了？”
正对面，郝悦和施吕对视一眼，放下了筷子。
“可能是因为两市制办的节目要播了，台里比较重视，”赵佳然歪着头，盯着悬挂于墙壁上大电视：“正好，不用回休息室看了。”
彭明明夹了一筷子竹笋，“叶嘉参与执导的那个《田园时光》？”
“对，前几天我还给他打过电话，”唐秋风笑，“一切都挺顺利的，再过两天他应该就能回来了。”
话落，隔壁桌忽然响起一声轻嗤。
郝悦敏锐地侧眸看去——周听雨。她在脑海中瞬间调出这人的大致背景，和叶嘉一块去京城拍摄节目的同事，据说坐大巴时和叶嘉坐的一处。
周听雨对上她锐利的视线，吓了一跳，哽了哽，收回视线，低声跟同桌的人说：“什么啊……这档节目不就是笑话么。”
同桌人：“你说什么呢？”
周听雨哼了声：“本来就是啊，只录一期、播一期，结果周期这么长，现在还跟《珍宝》撞档了……这些明星又都是小明星，粉丝粘合度不高，扑定了啦。”
“别这么说，赵导还是很有能力的。”
“有能力也不是体现在拍综艺上啊……赵导更适合的是室内综艺吧，比如《诗词比赛》《汉字大赛》这种，像户外综艺，光是台本就够让人头疼了。”
周听雨说的振振有词，余光有一下没一下的瞥着旁边。
郝悦已经彻底没了表情，彭明明也放下了碗，一桌人面上神情凝重，从短短几句话里已然提取出了非常关键的信息。
——《珍宝》和《田园时光》撞档了。
平日里怎么撞都没事，可《田园时光》是两市电视台的第一次合作。
成绩若是过于惨淡……
郝悦头皮发麻，没办法想下去。
悬挂的电视机内缓缓响起清脆悦耳的歌声。
“叮”的一声清响。
时间来到了十二点整。
《田园时光》。
正式开播。
……
这一刻，海市台、京城台的主控室内闪烁着密密麻麻的屏幕，同时段所有台的收视率呈波纹状浮现在大屏幕之内。
十二点零五分。
《珍宝》播放完开头个人介绍，进入一段娓娓道来的小短片。
十二点十分。
《田园时光》播放完几位明星一路上的畅谈，几人换上方便衣服，进入了一望无际的农庄。
同时段《珍宝》收视率突破1.8，《田园时光》则是不温不火的1.3。
相差极大的两个数字。
主控室内一片寂静，各自有人掏出手机，向外拨打电话。
李明知办公室内。
陈光明轻轻笑了一声，“……1.3啊。”
他意味深长，见李明知无动于衷，颇有耐心的继续等了下去。
十二点二十分。
《珍宝》第二季新导演创新性的加入了自制短片部分，新导演看样子很想做出一番建树，请来的演员皆是流量明星，自制短片诙谐幽默，紧扣主题。
网上渐渐出现一些不理解的言论——“这期的重点到底是谁？”“为什么传承人镜头还没有几个明星多？”“新川台又要犯娱乐大于正剧的老错误吗？”
十二点三十分。
《田园时光》几位明星笨拙的扛着肥料带进场，开始捏着鼻子施肥除草。
网上评论忽然多了起来——“如此僵硬的动作，如此不协调的手脚，如此稀碎的施肥手法，全凭人类肌肉自主操控，啊，很久没有见过这么酣畅淋漓的施肥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绝了！”
“看得出来几位明星没台本了，连黄瓜苗都认不出来，很真实”
收视率缓慢变化。
《珍宝》即将破二，正在最后关头鼓劲。
《田园时光》慢慢回温，1.4、1.5、1.6。
收视率定格在1.6，又开始增长。
两档节目时长都将近一小时左右，节目已然过半，不出意外，过半时期的收视率，与结束时的收视率相差数值不会超过0.2。
整栋电视台有电视的地方，小小的聚集了一拨人，正在看着所谓的两台合办节目，偶尔有一阵阵的笑声传出，食堂内笑声更是大的喜人。
彭明明刚从几个明星半夜僵着腿脚去上厕所的“丧尸”画面里回过神，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一边擦眼泪，一边问：“几点了？”
郝悦观察四周的环境，面色缓缓变得轻松，“十二点五十。”
“这么快。”
“嗯，再看看，还有十分钟结束。”
……
来自主控室的电话一通通急急播来。
李明知办公室里不停响起震动声，到了最后，他和陈光明干脆不再接电话，两人皆是平静的倚在座椅上，不疾不缓的喝着茶，看着眼前的节目。
主控室内的混乱波及到了整个节目制作部。
文英在不停的接打电话，含笑的声音透过门扉，轻轻传了进来。
“破二了……很好，这没什么，你们继续注意，《珍宝》破二持续了三分钟，看看我们能持续多久。”
“暂时不用去打扰李主任……陈台长那里记得说一声，他应该已经得到消息了，但我们也要有所表示。”
办公室内一片寂静。
正中的电视正在播放《田园时光》。
似乎有阵阵笑声顺着窗户飘了进来，引得人心神不宁。
陈光明定定看着电视，大脑有短暂的空白，不论是《珍宝》中期忽然混乱的收视率，还是《田园时光》后期暴涨的收视，在这已定的结果之中，说什么都没用了。
他深深闭上眼，仰靠在座椅，一瞬间好像苍老了数十岁。
李明知为他沏了杯茶，没说什么。
茶香袅袅。
整栋电视大楼都在为两台合作制办节目的顺利结束而庆祝。
京城电视台发来喜报，《田园时光》于京城频道收视率也破了二。
这是一场彻彻底底的胜利。
“临走前，总得让我死个明白，”陈光明闭着眼，声音疲惫，“你们到底想用他成什么事。”
李明知端起热腾腾的红茶，红茶入口，微涩泛甜。
他说：“为什么一定是我们想用他成什么事？”
陈光明疑虑的皱起眉，坐直了身，“什么意思？”
李明知看着他，缓缓叹了口气：“我们只是和一个人达成了交易。”
从始至终。
这背后谋划一切的人都不是陈台长。
“你知道卫视台最近在打造的一档访谈节目吗？”
李明知在陈光明惊疑不定的目光中，走到窗边，从窗户往下看去，电视台大门口徐徐驶来了一辆车。
陈光明眼皮一颤，起身扶住椅子把手，他似乎猜到李明知要说什么，不敢置信的张了张口，感到一阵眩晕。
李明知回头看他，“如果说陈台长不想转正，这话就太假了。但事实上，让叶嘉去《田园时光》这档节目的，从始至终，都不是陈台长和我。”
陈光明用尽最后几分力气，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可是沈家——”
“沈家吗？我以为你们不会舍近求远，专门跑去京城……”他斟酌了一下语言，“问一些早已远离权力中心，手中只有百分之二、百分之三这类股份的‘股东’。”
“你什么意思？”陈光明脸色微微发白。
“我的意思是——关于叶嘉的身份，你应该去问沈知韫。”
时间在这一刻静止。
陈光明绞尽脑汁，也想不到叶嘉会与沈知韫扯上关系。
可这一刻，过往所有矛盾之处都有了解释。
台长亲自打来电话的训斥、华腾对叶嘉所在节目组的鼎力支持、赵鼎丰忽然为叶嘉预留一个执行导演的位置。
“他是……”他想到了圈子内隐隐流传的传闻，“沈知韫的人。”
“是，”李明知道，“电视台内部的晋升渠道需要一份光辉的简历，从记者、跟拍、编导到执行导演，有了这些经历，才能有资格办一档属于自己的节目，在这个圈子立足。”
“我和你说过，我没那么大的力量往赵鼎丰手下塞人。”
李明知转过头，不去看陈光明霎时间扭曲的脸色，透过棱形窗户，他虚虚望向六楼食堂，似乎看清了其中的画面。
……
六楼食堂内。
欢声笑语不断，有窃窃私语传来，“拍的很好啊……我都打算追重播了。”
“我也打算追网络版，据说网络版还有花絮。”
“就喜欢看不矫情的明星种地，多好玩啊。”
彭明明乐呵呵的听着这些赞叹，与有荣焉得抬起头，不知是不是高兴的出了幻觉，食堂透明坚硬的大门外，徐徐走来一个人影。
青年一身T恤牛仔裤，灿金阳光勾勒出他清隽高挑的身段。
他不疾不缓的走来，浓密乌黑的短发随着空调冷气散落额际，眼睫纤长，薄睑微抬，秀致眉弓下方，一双清冷澄黑的眼睛含着浅浅笑意，与他对视着。
“啪嗒”。
筷子掉地。
彭明明打着磕巴：“叶叶叶……”
“叶嘉！”哐当声响起，再回过神，唐秋风已经大步上前，蒲扇似的手掌拍在叶嘉肩膀上，喜不自禁的搂着他：“你小子……！回来也不说一声？”
施吕笑得牙不见眼，“好小子，外景拍的不错，看样子悦姐教你的你都学会了。”
“哟，这不是叶导么。”旁边也有热情上来打招呼的同事。
从前的点头之交，如今见到他，也像是很久没见的朋友一样，迂回的恭维一句，“拍的不错啊，跟着赵导拍摄压力是不是特别大？回头我上网再看一遍，给你们冲点击量。”
“是啊，下次再有什么节目需要人，找我，我准有时间。”
“听说你们《人生如歌》准备拍第二季了？什么时候开始，缺人吗？”
叶嘉莞尔，唇瓣勾起温和礼貌的笑意，他与郝悦等人对视一眼，微微无奈的应承起这些打探、吹捧。
电视台是个水涨船高的地方。
明眼人都能看的出来，叶嘉未来的路不局限于普通的新闻记者，涉猎的领域越多，未来越不可估量。
他温和笑道，没了初来电视台时的不适，从容应答：“新节目吗？暂时还没准备，有需要会提前知会各位的。”
……
虚空之中，有视线淡淡收回。
李明知倚着窗口，不知在和谁说话，低声呢喃：“……所以不论《田园时光》收视率如何，我和陈台长都不会有事，叶嘉也是。”
如果陈光明没有狼狈离开，还留在这里，那他应该能听出李明知的言外之意。
《田园时光》是沈知韫与陈台长彻夜商谈后，为叶嘉精挑细选的跳板。
拍得好也罢，不好也无所谓，叶嘉需要的只是这段经历，这段足以让他向赵鼎丰学习、充实自我的经历。
沈知韫一手为叶嘉铺就出的康庄大道。
自此。
再无任何阻拦。
当真是……煞费苦心。

第73章
*
-
回到电视台后，台里交给叶嘉的第一个任务，就是重启《名人访谈》节目。
也是最近叶嘉才听说了这档节目所经历的坎坷。
自赵露露离开《名人访谈》，新接手的主持人本还雄心壮志，想要做出一番事业，可真接手这堆烂摊子，才发现整个《名人访谈》栏目从里到外，已经无可救药。
不光人员冗杂、有能力的人都被趁乱撬走，还毫无主心骨，赵露露一走，所有员工作鸟兽散，整个节目组完全是一盘散沙。
台里就是否终止节目拍摄的问题讨论许久。
如今，变数发生，叶嘉让他们看到了希望。
……
星期五，台内高层内部会议。
与会人员皆是掌握一定话语权的导演、编辑、记者等员工。
叶嘉胸前别着姓名徽章，在会厅外与郝悦碰面。
会厅庄严肃穆，他今天也穿了正装，手持笔记本，长身玉立的站在门外，窗外阳光洒在他的侧脸，如一块镶了金边的羊脂白玉。
随着距离的缩短，郝悦视线有些模糊，恍惚间那个等在门外的人影又变成了青涩、内敛的学生模样。
“悦姐。”人影侧头看来，五官在这一瞬，褪去了紧绷的青涩，眉眼间温和含笑，是经过时光打磨的从容。
叶嘉道：“走吧，一块进去。”
“嗯，”郝悦慢半拍的回过神，走向他，心绪万千的拍了拍他的肩膀，“走。”
她和叶嘉的座位安排在一处，中间第三排。
整场会议的核心除了讨论接下来台内的发展方向，便是讨论几档节目的兴废。
《名人访谈》赫然在其中。
节目收视率惨淡的降至0.3，网上从一片骂声到查无此节目，经历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会议结束后，叶嘉被李明知叫走。
节目制作部一如既往的热闹、喧哗，人来人往，职员们训练有素的处理着工作，叶嘉坐在熟悉的座位上，看着李明知向他推过来一份文件。
——《名人访谈》节目规划。
“台里高层对这档节目的去留犹豫不决，不可否认，《名人访谈》有过辉煌，至今在海市本地仍有一定程度的影响力。我和陈台长商量过，决定将《名人访谈》改头换面，以一档全新访谈节目的形式放到卫视台播出。”
叶嘉一怔，为他和陈台长的大手笔而惊讶。
李明知悠然笑道：“这档节目全权交予你制办，幕后班底、第一期邀请嘉宾、未来走向，都由你决定。叶嘉，这才是我和陈台长压在你身上的赌注，别让我们失望。”
拿着规划书走出李明知办公室。
空气中漂浮的茶香轻盈。
“叶嘉。”清脆悦耳的女声在楼道里响起。
叶嘉抬头看去，莞尔：“悦姐，你怎么还没走？”
“等你呢，”郝悦扫了眼他手里的规划书，与他一同倚在走廊上，晒着并不强烈的日光，说：“猜到李主任找你是为什么了。怎么样，你有什么想法？”
“节目既然交给我，我就会好好办，”叶嘉翻了翻规划书，“找主持人、组建班底、邀请第一期嘉宾，我心里已经有了大致想法。”
“找主持人？”郝悦笑着看他，缓缓道：“叶嘉——”
“为什么不能是你呢？”
“嗯？”叶嘉一愣，胸膛里的心脏忽然急促的乱了一拍。
走廊被明灿的阳光照耀的通透洁净，落地大窗旁的绿色植物叶片宽大、脉络清晰，郝悦便在这样的背景中，沉静却又认真的望着他，把话说完。
“叶嘉，你注定是要走向台前的，不是这档节目，就是下档节目，你的未来有无限可能。如今在这一段路上，我有能力也有时间，为你管理幕后、搭建班子。”
“所以叶嘉，我们一起做一档彻底独立的节目，怎么样？”
*
-
傍晚。
日落西山，华灯初上。
云锦苑内，叶嘉窝在沙发上，茶几放着一杯暖融融的热茶，他一边翻阅手里的资料，一边俯身，端起茶杯润口。
沈知韫回来时，便见到他手里的茶杯已经空了，却还在若有所思喝茶的模样。
“嘉嘉，在做什么？”他失笑，脱掉外套，把刚买的菜放进厨房，再出来，便卷起衣袖坐到叶嘉身边，揽着他的肩膀，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去。
“台里给了我一档新节目，我正在想第一期的嘉宾该怎么选。”叶嘉苦恼的抵着他的肩膀，轻轻撞了撞，叹着气：“好难选。”
沈知韫问，“什么类型的节目。”
“访谈类的，”叶嘉重新打开资料夹，递给他：“万事开头难，海市台访谈类节目影响力每况愈下，观众对这类节目已经没了信心，第一期一定要开个好头，让观众重燃希望，不然后续只会更麻烦。”
沈知韫接过他的资料夹，寥寥几页，便大致猜出叶嘉的想法。
他审视着资料上出现的人名，沉吟片刻，道：“你要是想采访商界名流，春秋集团的梁董最近有时间，春秋集团是海市本土的老企业，以物流运输发家，在本地影响力很大，作为第一期采访对象出现，不会有问题。”
叶嘉享受这种不用动脑的感觉，窝在他颈窝，懒洋洋地：“我了解过梁董的资料，梁董今年五十七岁，膝下一儿一女，现在已经四世同堂了。到时候以家庭引入，梁董说不定会高兴一点。”
沈知韫低眼看向他，眸光深黑却温柔，像在注视着一粒柔软易碎的珍珠，修长的指节轻轻捏了捏叶嘉的脸颊，不置可否道：“主持人定了吗？”
他想起有关赵露露的往事，虽知道情况不同往日，没人再敢给叶嘉使绊子，只是到底担心叶嘉拿捏不住那些自持身份的主持人。
沈知韫从担忧里回过神，埋在他怀里的叶嘉忽然眨了眨眼，轻轻抬起头，雪白修长的颈子如若羊脂玉，泛着柔润莹软的光，弯垂着，小声附在他耳边说：“……是我。”
“什么？”他没听清，幽深目光落在叶嘉凑过来的眉眼上，柔软的唇瓣一开一合，因为紧张而有些气音，饱满的唇珠微涨，沈知韫眸色愈深，喉结轻微的滚了滚。
叶嘉说：“主持人是我。”
“嗯，”周围的空气粘稠而泛滥，男人宽大的手掌不留痕迹的扣在叶嘉腰后，掌心渗透滚烫的温度，不动声色地低下头，夺了一个吻，“说起来，我最近都有空。”
他嗓音温沉。
叶嘉被他亲的有些气喘，推着他的肩膀，有些茫然的看他：“……哦。”
沈知韫撩起眼皮，黑沉沉的眸底有些笑意，箍着他的腰，一字一句，缓慢的道：“梁董脾气其实不太好。”
他忽然说起这番话，叶嘉愈发不解：“……听说过，梁董早年搬运工人出身，在底层摸爬滚打，脾气很直，一般参加访谈节目从来不看台本，有什么说什么，事故频发。”
“做过功课了？”沈知韫眼底笑意更深。
叶嘉道：“当然啦。”
“作为节目第一期的嘉宾，梁董不可控，但是我知道一个人，有问必答，从前也没参加过任何公开性节目，很适合当第一期的嘉宾——”沈知韫意味深长的。
叶嘉安静和他对视。
几秒后，“扑哧”一声。
他笑弯了腰，埋在沈知韫颈间，喷洒出的呼吸温温短短，纤薄修瘦的肩脊一颤一颤的，沈知韫无奈的搂紧他：“笑什么？”
“没笑什么，”叶嘉眼睛弯弯，抬起头，正经的跟沈知韫对视：“请问一下沈总，这个人是……？”
沈知韫道：“我。”
果然。
叶嘉的笑声再难自抑，趴在沈知韫怀里笑得呼吸不畅。
沈知韫无奈的护着他，防止他摔下去，一直到叶嘉重新冷静下来，脸颊浮着热出来的薄红，郑重地向他点头：“我觉得你说的很对。”
沈知韫微微挑起了眉。
叶嘉道：“这一定是最合适的人选，就要他了！”
*
要归要，两人还没忘记一件最重要的事。
沈知韫若是以华腾总裁的名义上电视，那他的身份就不能再在叶家人那里瞒着了。
趁着这周六天气好。
节目组筹备空隙，叶嘉和沈知韫准备回一趟家，向叶父叶母坦白。
这趟回家定然没那么容易过关，沈知韫做全了准备，后备箱里带回家的礼物塞得满满当当，都快要溢出来。
当看见梁特助恭恭敬敬的递来一个装着房产证和车钥匙的公文包后，叶嘉彻底无奈了，他扶额：“哥，你这是做什么？”
沈知韫平静道：“见面礼。”
“又不是第一次见面了，而且……”一下送那么大价值的东西，叶父叶母恐怕会被吓着吧。
沈知韫知道他在担心什么，梁特助很快下去开车，云锦苑内又只剩下他们两人。
沈知韫笑着环住他，叶嘉穿着松散，一件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乌发浓密柔软，轻巧的遮住雪白细腻的皮肤，纤长招人的桃花眼自下而上的睨着他，似笑非笑地：“知韫哥，现在开始慌了？”
“一直很慌，”沈知韫无奈的抵着他的额头，“希望爸妈别生太大气。”
“爸那好说，只要我们诚心认错，他气不了两天，但是妈那里……”叶嘉欲言又止，沈知韫看出他的担忧，温柔的捏了捏他的指尖，“别担心，妈那里我来说。”
有他这句话，叶嘉确实轻松不少。
从与沈知韫结婚开始，至今，没有任何事情是沈知韫解决不了的。
简单的带好东西，叶嘉和沈知韫牵着手，下了楼。
如今叶嘉在外界有一定的知名度。
这趟回家又需要低调行事，最好不要被家属院的三大姑六大婆围观。
叶嘉索性带上棒球帽，沈知韫穿的也很是休闲，完全看不出是商场上威名赫赫的华腾总裁。
两人像是旅游一般坐上早早等候在楼下的专车。
在看见这辆迈巴赫的第一眼，叶嘉便无声叹气。
……好吧，看来是低调不了了。
-
此时此刻，远在千里外的榕城。
市一中家属院。
晌午时分，叶母匆匆回家做饭。
今年她没有再接年级组长的职位，她年纪大了，力不从心，再加上叶父身体不好，需要好好修养，将情况向校长一汇报，校长大手一挥，同意了。
老式小区一层两户，门对门，玄关对玄关，两户距离不超过十米。
她已经尽量放轻动作，开锁声才响起，对面紧跟着开了门，一道洪亮热情的声音传来：“哎呦，叶老师？你回来了？”
叶母强颜欢笑，转过头：“张姐，你也在家啊。”
叶家对面的房子闲置快五年，今年六月份被卖了出去，家属院房源本就紧俏，事关孩子上学念书的事，一向只有卖出去，没有砸手里的说法。
叶家对面新搬来的这户人家，户主姓张，老婆也姓张，老两口早早地退了休，现在在家里领孙子。
张姐略胖，穿着一身名牌，脖子上戴着一条金项链，看见这条金项链的刹那，叶母就有不好的预感，下一秒，张姐便笑开了：“叶老师，我女儿刚从国外给我寄了点保健品回来，说是什么英国那边特别紧俏的保健品，我这给你一箱，你平常也好保养保养自己。”
“还有我这金项链，你瞧瞧，她啊，天天净是乱花钱……”
又是保健品。
叶母听到这几个字就头大。
光是沈知韫往家里寄的保健品都快堆不下了。
“不用了，保健品我家里都有，你女儿特意给你寄的东西，你留着慢慢吃，别浪费了她一番心意。”叶母推拒道。
张姐力气比她大，眼睛一瞪，硬是把箱子往她手里塞，小小的箱子里面装了大致五瓶保健品，各个写满看不懂的字母。
“咱们这关系，你跟我客气什么，这个暑假多亏了你帮小杰补课，收着！不收我可就给你转钱了啊！”
叶母无奈收下。
紧接着，张姐便愁道：“还有啊，叶老师，你没事帮我们多留意一下，明年小升初咱们榕城怎么划片区，哪块片区能升去附中上学，小杰靠考试是去不了了，我就希望划片能给他划上……”
说到有关上学的事，叶母正色的点了点头，“这个你放心，还有一年的时间，先让小杰好好学，把成绩再提提。我这里要是有什么消息也会跟你说的。”
“好好好，叶老师，那就提前谢谢你了。”张姐笑容满面地看着叶母关门进屋。
叶母一进屋。
她反手也推开家门，进了自己家。
客厅茶几上摆着手机，手机那头传来一个疑惑的女声：“妈，你干什么去了？”
“还不是为了小杰上学的事，”张姐重新拿起电话，“这几年划片区老是变，你哥怕小杰上不了好初中，干脆买了市一中家属院的房子。”
“这不是挺好的吗？”女生笑道。
“好什么好，还什么市一中家属院，连老师都是眼皮子浅的，你不给人家送东西，人家连话都不愿意跟你说——”
“还能这样？”女生皱眉。
“是啊，”不知想到了什么，张姐又叹口气，摆摆手：“算了，你也别生气，我对门这户老师也是可怜见的，家里就生了一个儿子，还找了个没钱的男人结婚，房没房、车没车的，一年到头没听说寄什么东西回来，连放假都不知道回来看看爸妈……能接济一点是一点吧，我也是看他们可怜……”
“可怜也不能这样。妈，你小心点，以后万一他们家找你借钱怎么办？”
一听这话，张姐心里也是咯噔一下，“行了行了，你小点声。”
“我知道了，以后肯定不给他们家送东西了。”她道。

第74章
*
-
开车从海市到榕城，将近一下午的时间。
到榕城已经是夜晚，八点多的天空黑了个彻底，家属院坐落于老城区，这些年道路翻修过，两旁的常青树郁郁葱葱，遮天蔽日。
叶母下午接到叶嘉的电话，知道他们晚上会回来，于是这个点才开始做晚饭，厨房里老两口忙活的热火朝天，又是炸小酥肉，又是炖排骨，香飘十里。
八点二十五分，一辆低调奢华的迈巴赫驶入小区楼，橙黄灯光柔和的穿透黑暗，照映出微微崎岖的水泥路。
老式小区修建的时候没有考虑过停车位，好在空地方多，绿化带旁都可以停车。
耳旁蝉鸣聒噪，九月初仍有些闷热。
老李送两人下了车，回头道：“沈总，叶总，车我给你们停这里了，有事你们给我打电话。”
叶嘉问：“你住哪儿？”
“梁特助在市中心定了酒店，他现在开车在外头等着，我去找他。”老李笑道。
这趟出来不知道多久才能回海市，为确保工作正常进行，梁特助和安娜一个跟沈知韫出来，一个留在海市，负责对接工作。
老李走后，叶嘉和沈知韫从后备箱里拿出东西，衣服、酒水、保健品，满满当当两大手，叶家在四单元三楼，离大门有一段距离。
好在家属院里住的都是老师，八点钟小区楼就安静下来，回学校上课的上课，在家里照顾孩子的照顾孩子，院子里没什么人。
越靠近家门，叶嘉越紧张，他深吸一口气，鹅卵石小路上，沈知韫含笑的声音传来：“怎么了？”
“我没事，”叶嘉镇定道，“就是有点热。”
手背被轻轻碰了碰，沈知韫提着酒水的大掌离得很近，带着无声的安抚，就像当初在阴雨绵绵的山区一般，告诉他，一切都不用担心。
叶嘉无声翘了翘唇，快走到四单元楼下时，叶嘉瞥见一道熟悉的影子。
“妈？”叶嘉唤道。
叶母站在路灯下，肩头披着薄如蝉翼的披肩，不时抬头看看小路尽头，满眼都是欢欣的笑意。
“欸，嘉嘉，知韫，你们到了？”叶母也看见了他们，快步走上前，路灯辐射的范围不大，直到走近了，她才哭笑不得的看着两人手里提着的东西，“怎么又买这么多东西回来？”
“回来肯定不能空手回啦。”
叶嘉笑着低下头，他头发上落了碎叶，叶母仔细摘掉叶子，嗔怪地拍拍他的肩膀，“行了，你们小两口能把日子过好就够了。”
跟叶嘉说了两句话，叶母便走向沈知韫，都说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满意。
叶母对沈知韫这个“女婿”也是格外喜欢的，见到他就忍不住露出笑，招呼道：“知韫，以后别老往家里寄东西了，这年头钱不好赚，你们两个多存点钱傍身，我跟你爸才放心。”
沈知韫笑着颔首，“妈，爸呢？”
“在厨房给你们炸排骨呢，”三人并肩进了单元楼，上着楼梯，“你们这趟能回来几天？”
“一周左右。”
“哟，这么久，是放假了还是……？”
“放假了，正好回来休息一段时间。”上到三楼，叶嘉敏锐的听见楼上有开门声响起，他微微抬了下眸，楼梯间狭窄，沈知韫走在两人身后，同样抬头看去——
“叶老师？”陌生女人开了门，看看他们，又看看叶母。
她身后房门半掩，明亮灯光溢出来，身体也是侧着的，有意无意挡住了自家客厅的景象。
沈知韫淡淡从女人身上收回视线。
“张姐，”叶母拍了拍叶嘉的胳膊，笑吟吟道，“这是你张姨，今年六月份搬来的，嘉嘉，叫人。”
叶嘉听话的叫道，“张姨。”
“欸，”张凤霞也很热情，“这就是嘉嘉啊，果然是一表人才，你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
“放了一周的假，回来看看。”叶嘉礼貌回道。
张凤霞直点头：“放假了啊？可不是该回来看看么，你爸妈两个人在家不容易啊，遇到个事都没法找人，你这孩子怎么回事吗……”
她笑得牙不见眼，眼看着就要在楼梯间跟几人聊起来，叶家的门适时打开，叶父道：“嘉嘉，知韫，怎么不进来？”
被他这么一叫，张凤霞才从黯淡的光线里头，发现站在叶嘉身后的人。
这人应该就是叶家的上门女婿，她想，视线随之瞥过去，却是一憷。
沈知韫慢慢走到光亮处，身形高大、气场沉稳从容，简单的休闲装也掩盖不了一身身居高位的贵气。
他一眼也没有看过来，随着叶嘉先后进了门，两手都提着沉甸甸的袋子，塑料袋撑出棱角，一看便知道东西不少。
张凤霞愣了愣。
“张姐，我们就先进去了。”叶母的身影挡住了她的视线，她慢半拍的回过神，只看见一扇不冷不淡关上的大门。
“哐当”一声。
楼梯间重归寂静。
张凤霞眼珠嘀咕咕的转着，也转身进了屋。
*
-
一进屋，便能闻到屋里飘着的饭菜香味。
晚饭叶嘉没胃口，只喝了碗粥，现在闻到熟悉的家常菜香味，胃里顿时泛起了酸，空荡荡的叫起来。
他和沈知韫换上拖鞋，去帮叶父搬桌子。
叶家一共两张吃饭用的桌子，一张小圆桌，平日里叶父叶母用来吃饭，两个人炒两道菜，煮个粥或者煲个米饭，足够用。
不过一旦叶嘉和沈知韫在家，餐厅里常年用来摆设的大方桌就有了用武之地。
九月份秋高气爽，正是吃蟹的时节，蒸屉里整了六只大闸蟹，连清汤都是鲜美的。
“快来尝尝，趁热吃。”叶父夹起热腾腾的大闸蟹，往两人碗里一样放了一个，“肥的很，你妈一个个挑的。”
“好。”叶嘉拆开捆着螃蟹的绳子，湛了点料汁，“对门那个阿姨是怎么回事？”
叶父道：“刚搬来的，说是为了孩子读书的事。咱们家属院划片区划在附中范围内，今年夏天不少家长都来谈价钱，想要买房子。”
“也有人找你们了？”叶嘉问。
“是啊，一开口就是六十万，”叶母给他和沈知韫一人倒了杯椰汁，笑道，“这房子当初买的时候才二十来万。”加上学校给的补贴，总共十五万拿下。
十几年前的房价和现在自然不一样。
再过一阵子，等确定了家属院会被划作附中学区，估计就是开价一百万，为了孩子上学，也会有家长来买。
一家人边吃饭边聊天，饭过半巡，叶母问道：“好端端的怎么突然放假了？”
她应该就此事担心了半天，沈知韫给叶嘉夹了一筷子菜，解释道：“嘉嘉电视台接下来有一个节目在筹备，所有无关人员都能放一段时间假。”
他说话叶母还是放心的，“那你呢？”
叶嘉和沈知韫对视一眼，两人顿了顿，道：“吃完饭再说吧。”
叶父叶母有养生的习惯，晚饭只吃五分饱。
一家人吃完饭已经九点半了，坐到客厅，喝着茶闲聊。
叶母心神不宁，一直在猜沈知韫是因为什么原因放的假，两个孩子躲躲闪闪的，让她心里跟着一阵忐忑。
客厅开着电视。
榕城台正在播放晚间新闻，讲的是国际政治，背景是中东冲.突，噼里啪啦的炮声中，红茶香气蔓延，沈知韫轻轻放下茶杯，和叶嘉对视一眼，对二老道：“爸，妈，有件事要和你们说。”
叶母心脏悬到了嗓子眼，叶父倒是乐呵呵的，专注的看新闻，顺便点头：“什么事啊？”
沈知韫开口——
叶父又道：“要是说你们搬家的事，那就不用说了，我跟你妈已经知道了。”
“什么？”叶嘉脑袋一空，足足过了好几秒，才道：“我们搬家的事……对，是的，我们是搬家了，爸，你们怎么知道的？”
“你表姐结婚那次，我跟你爸其实去找过你们，”叶母叹气，“进了和平小区，敲门一直没人答应，我跟你爸就去问了门卫，门卫说那房子早就卖出去了。”
“是不是新房东赶你们了？”叶母关切的问，她放下茶杯，握住叶嘉的手，“这点事也值得你们瞒来瞒去，我跟你爸又不是控制狂，你们想搬家就搬，一切以住的舒服为主。”
叶嘉看着她，停顿了好一会儿，点点头：“……是的，我跟知韫哥是换地方住了。”
叶母笑道，“我就知道。你们现在搬到哪里去了，离电视台和公司远不远？”
沈知韫放下茶杯。
很轻的一声响。
叶母的神经却被拨动，下意识看了过去。
“妈。”这个一向让她满意的女婿看着她，直到这一刻，叶母才忽然发现，沈知韫身上有些不像普通人的特征，无论是从容强大的气场，还是解决问题的手段。
隐约间，她眼皮轻轻跳了一下，听沈知韫缓声道：“房子是我买下来的。”
时间在这一刻凝固。
“噗——”叶父一口茶喷了出来，一边咳嗽一边笑：“什么？知韫你说什么呢？你买海市的房子……？”
他笑容渐渐消失。
看看沈知韫，再看看叶母。
叶母沉默着，好半晌，指尖才抬了抬，似在舒缓僵硬的神经：“怎么买的？”
沈知韫回道：“全款买的，记在嘉嘉名下。除此之外，我和嘉嘉现在住在云锦苑，这套房子也是嘉嘉的房产。”
云锦苑。
市场价已经上亿。
绝非普通人买得起。
叶嘉安静低头，一言不发，乖乖巧巧表示自己的无辜。
客厅很静。
只有电视背景里传出的新闻声。
不知过了多久，叶母才从惊骇中回过神，勉强冷静下来，去看沈知韫。
她神情疲惫、夹杂着愠怒和不理解，“知韫，当初结婚的时候，你没跟我们说过你的家世。”
“五年前，我父亲因为车祸受伤重度昏迷，在国外疗养，我母亲为了照顾他和他一起去了美国。事实上，直到今天，他们还因为种种原因不能回国。”沈知韫道，“妈，我和嘉嘉结婚绝非出于任何企图，我的财产、权力都与他共享。”
“如果未来不幸——”沈知韫斟酌片刻，还是缓缓将话说出口，一字一顿，很清晰、沉稳：“我与嘉嘉感情破裂，那么我会净身出户，将华腾所有股权交给嘉嘉。”
“华腾？”一片寂静中，叶父冷不丁出声。
叶母皱眉看他一眼，她对商业不了解，一心扎在学校，但叶父不一样，他喝酒侃大山或者和几个朋友闲聊时，总会聊一聊国家政治或商业经。
华腾这个名字绝对是出现在几个老酒友口中的常客。
谁来都得嘴一口，过过指点江山的瘾。
叶父有点坐不住了，把茶杯放下，盯着沈知韫。
沈知韫道：“华腾是我名下的公司。”
叶父脑袋“轰”的一声，好半天，才抖着手，端起茶杯喝口水压惊。叶母也终于反应过来，声调微妙的抬高：“华腾？”
别的不说，华腾开的大型超市全国连锁。
三线以上的城市皆有腾安广场，只是规格没有海市的大而已。
就连榕城本地，逢年过节，叶母都会拉上一家人去里面购买生活用品、置办年货。
现在告诉她沈知韫就是广场的大老板，这还只是他名下公司的一个分支，叶母有点接受不了，她扶着额头：“……你知道的，知韫，如果当初知道你的身份，我绝不会让嘉嘉和你结婚。”
这样的家庭、这样的身世背景，叶嘉一个普通人，置身其中，毫无依仗可言。任何有良心的父母，恐怕都不会同意孩子与其扯上关系。
当初看重沈知韫，叶母未尝没有私心。
一个无父无母、温柔体贴、有上进心，好拿捏的女婿，比一个有权有势的女婿好多了。
叶嘉注定不会有孩子，两人的婚姻无法靠孩子维系，这样一来，日后就算婚姻真的出了问题，他们也好替叶嘉撑腰。
但是现在——
叶母深深看了眼坐在沈知韫身边的叶嘉。
沈知韫握住了叶嘉的手，他掌心温热、身体紧绷，显然没有表现出的那么平静。
“爸，妈，对不起，隐瞒身份是我的决定，也是我的过错，”他道：“嘉嘉事先并不知情。”
“所以嘉嘉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叶母皱眉问。
这一次，叶嘉开了口：“今年五月份，我拍《人生如歌》的时候。”
叶母闻言一顿。
今年五月份，叶嘉跑去山区拍节目，路遇泥石流。
当时叶父叶母还不知情，直到节目播出，详细的记录了泥石流爆发时发生的一切，叶母才打电话过去又气又怒的斥了两人一通。
因为华腾旗下的救援队驰援了叶嘉所在的灾区，再聚会时，叶父都开始为华腾说好话。
二老想起这段往事，态度软化了些许。
沈知韫愿意为了叶嘉深入尚未脱险的灾区，就感情和人品这方面，无可指摘。
突然，叶母想道，“嘉嘉姥爷动手术的事是你安排的？”
沈知韫点头。
叶母：“瑶瑶跟白朗订婚的事……那个什么饭庄，也是你们两个帮的忙？”
她很聪明，瞬间联想到徐芝瑶那场扬眉吐气的订婚宴。
沈知韫道：“是。”
叶母无声叹了口气，无法再说什么了。早在沈知韫还没坦白身份时，叶家人便受了他不少恩惠，他要是真的想把身份瞒到底，大可不必管这些。能管这些，就是在给叶嘉抬身份、给叶父叶母话语权。
整个叶家现在都以他们老两口的意念为先。
以前叶母没觉得这里面有什么不对，如今才回过味来，沈知韫肯费这个心，是真的把他们放在心上。
叶母胸膛里的火灭了大半，她捏捏眉尖，不知该如何是好。
“妈，”沈知韫适时地起了身，递过来一封信：“这是我母亲寄来的信，她暂时没法回国，只能通过这样的方式与你交谈。”
信？
叶母愣了愣，接过来。
沈知韫坐回叶嘉身边，客厅的气氛还有些紧绷，这封来自大洋彼岸的信，足足过了一周才到沈知韫手里。
赵念情前几天给沈知韫打过电话，这对母子二十载来，真正相处过的时间不过寥寥，加起来可能还没五年。
少时，为了承担起沈氏集团总裁夫人的责任，赵念情由明转暗，兢兢业业为家族付出；
待到沈知韫长大，一点点褪去了年少时的青涩与寡言，她终于从繁忙的各种社交中回首，才发现年华已过，她与沈知韫之间已经筑起层层隔阂。
直到车祸发生，沈父重伤昏迷，赵念情下意识选择与沈父一起退至北美，紧接着沈知韫孤身一人回国，主持大局。
华腾风雨飘摇之际，赵念情无数个夜晚从睡梦中惊醒，为丈夫、为沈知韫、为自己，她这一生从未面临如此艰难的处境，到最后，耗尽心血，才在无数监视的目光下，悄悄将自己和沈父手头的股份转移给沈知韫。
对赵念情，沈知韫的感官是复杂的。
他对母亲敬爱且尊重，却也像赵念情不知如何与他相处一般，同样不知道该怎么和赵念情相处。
这封信来得突然，思虑许久，沈知韫决定按赵念情说的那样，把信交给叶母。
掌心传来轻柔的力度。
沈知韫回过神，叶嘉抬眸看他，眼底藏着关心。
赵念情一共发回国两封信，一封是给叶嘉的，一封是给叶母的。
给叶嘉的信，叶嘉已经看过，他很珍惜的将信藏好，放在书房抽屉。
看出此时沈知韫复杂的心情，叶嘉余光瞥了眼专心致志看信的叶母，凑近他，低声道：“知韫哥，你别担心，有赵妈妈的信在，一切都会顺利的。”
沈知韫垂眼看向他，眼神很温柔：“嗯。”
果然，沙发对面，叶母原先紧绷的眉眼渐渐松缓下来，赵念情寄给叶母整整三页纸的信，看得出来她的字迹娟秀，行文不算流畅，部分划掉的字迹显示出内心的紧张。
叶母看的很仔细，五分钟后。
信纸翻到最后一页。
寥寥几行字收尾，每一个“请”字都是赵念情在为自己的儿子道歉。
叶母心中叹气，通过她的信大致了解了沈知韫的成长历程，也难怪结婚这种大事沈知韫自己就能决定，原来从小到大沈知韫从来没有过父母家人的陪伴。
她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知韫这孩子多好啊，逢年过节天天给家里打电话问平安，连叶嘉忙起来都会下意识忽略父母，只有沈知韫，除了打电话，还会给家里寄东西，大到日用家具、机器，小到吃食、保健品。
跟沈知韫出去住以后，叶嘉也被养的很好，气色和体重都起来了，光是看着叶嘉，就能知道沈知韫有多体贴细心。
叶母在心底长吁短叹，眼睛微微瞥了眼落款。
——赵念情
写于八月十五日。
叶母：“……”
叶母：“嗯？？？”
“赵、赵……赵念情？”叶母震撼，她呼吸急促、手抖得捏着信纸，哆哆嗦嗦的：“知、知韫啊，你妈妈叫赵念情？”
一旁的叶父也睁大了眼睛，“哪个赵念情……？”
叶嘉回答了他们的疑惑。
“没错，就是你们想的那个。”
“……”叶母捏着信纸，缓缓捂住了胸口，“这、这也……”
她开始手足无措起来。
身为一代人的青春记忆，赵念情这个名字在八、九十年代，比现在的顶流还要火，几乎家家户户都有她的海报和磁带。
身为那个年代的大学生，叶父和叶母都是时代的弄潮儿，拥有的磁带和海报只多不少，还在笔记本上抄过歌词。
沈知韫敏锐的觉察到异常，不动声色道：“妈，她下个月回国，会来拜访你们。”
“拜访谁？”叶母努力想要控制情绪，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拜访我们？这也……这也太突然了，我还没买什么衣服，也不知道怎么招待她呢！”
“对了，你父亲来吗？”叶母又问。
沈知韫谨慎道：“他身体不好，禁不起长途跋涉，应该不会来。”
叶母更加称心如意，连连摆手：“哎呀，身体不好就不要来了，知韫啊，你怎么不早说你妈妈是赵念情呢？这也太突然了——”
“难怪我看着你有点面熟，果然是母子，长得就是像。你妈妈当年可火得不得了，她离开以后就没什么能听的歌了，你看看这些年什么娱乐圈明星，什么流量小生，真跟我们当年没法比……”
“可不是么，”叶父有心看看信，却被叶母躲了过去，他道：“赵念情啊，我们年轻那会儿也去卡拉ok唱歌，就唱她的歌……”
客厅的气氛这一刻回暖。
甚至更加热闹。
叶母和叶父谈兴正浓，笑着笑着就开始聊起过往，兴致勃勃。
叶嘉和沈知韫对视一眼，片刻后，不知道是谁起的头，两人无声笑了起来，一个笑容沉敛、含蓄，另一个就没什么掩藏的了，倚在他肩头，边笑边闷闷地说：“早知道直接把赵妈妈的信拿出来了。”
“是啊，”沈知韫也学着他，声音压得很低，“不过我父亲那里——”
“这个你放心，我爸妈应该对沈爸爸来不来都无所谓。”
“为什么？”沈知韫挑了眉，过去多少年，沈父的名字是无数人攀关系的重点，倒是少有人对沈父这么不感兴趣。
叶嘉道：“你没听说过一句话吗？毒唯只对真嫂子破防。”
沈知韫：“……”
沈知韫再次无声笑起来，深黑眼底笑意愈浓，颇为无奈地捏了捏叶嘉的脸颊，语气低沉而柔和：“嘉嘉，你怎么懂这么多？”
叶嘉想告诉他这些都是听何子烨说的。
沈知韫若无其事的，“你也追星？喜欢的是谁？”
叶嘉：“……”
叶嘉好笑的眨了下眼，用力的捏他的手掌，“追啊，追的华腾的总裁，沈知韫。”
“哦，”沈知韫拖长了声调，“他啊。”
叶嘉严肃道：“下个月他会在我的节目里原地出道，你等着瞧吧。”
沈知韫轻笑出声，低头看着他，唇角弧度勾起：“好，我等着。”
-
沙发对面，表面聊着过往经历的叶父叶母对视一眼，无奈的摇摇头。
“这俩孩子……”叶父小声嘀咕，“真以为我们因为赵念情就不生他们气了？”
“有个台阶就下吧。”叶母倒是看得很开，“知韫是个好孩子，没必要因为这点小事生气。”
“现在又是小事了，刚才不还跟我说要晾两个孩子几天？”叶父笑道。
“算了，”叶母缓缓叹了口气，时光于她眼尾留下痕迹，她一双眼睛深邃而宽容，慢慢道：“这是两个孩子的事，日子也是他们过的，咱们身为父母，就是要少插手、少干预，免得闹的家里鸡犬不宁。”
叶父点头：“晓得了。”
“还有，”叶母说：“你少在知韫面前聊什么商业经，我都替你臊得慌，人家知韫可是华腾的总裁，能比你知道的少？”
“……”叶父闷声：“嗯。”
“知韫的事也别说出去，”叶母道，“咱们自己家的事，关起门来自己知道就行了，免得惹来麻烦。”
“好。”
叶母：“好什么好，你喝醉了嘴就没个把门的，要是让我知道你在外面乱说，我饶不了你——”
窗外月上柳梢，花好月圆。
家属院四单元三楼。
一扇小小的方窗，描绘出温馨而和谐的景象。
-
表面的温馨一直持续到第二天清晨。
八点钟，家属院陆续自一夜好梦中醒来。
今天周六，学校放假，几乎所有老师都在家。
某一时刻，寂静的窗外除了清脆的鸟鸣，渐渐响起了讨论声。
物业群里，负责给绿化丛浇水的门卫，试探的发了条消息，问这群早已知根知底的老邻居们。
门卫：【图片.jpg】
门卫：【这是谁的车，是咱们小区的吗？】

第75章
*
-
叶嘉看到这则消息时，时间已经不早了。
他这一觉睡得昏昏沉沉，被窗外嘈杂的人声吵醒时，沈知韫还埋在他颈窝，轻轻搂着他不放。
男人胳膊结实有力，温度渗透衣服，摩挲着刚睡醒时柔软敏.感的肤肉。
叶嘉大脑一半惊醒，一半困顿。
好半天，才撑起身，掀开帘子往外看了看。
八点钟的天空尚且凉爽，今天周六，老师学生都放假在家，孩子们在楼底下吵吵闹闹的奔跑玩耍，大人们一边看孩子，一边闲聊。
无数张眼熟的脸晃过眼前。
教过他语文的黄老师、教过他历史的刘老师、教过他数学的姜老师……
家属院没有秘密，这辆突兀停在角落、低调而昂贵的豪车引起了老师们的兴趣，与周围邻居住了几十年，大家都知根知底，这是谁家发迹了？
叶嘉彻底被这大场面吓醒了，心跳的扑通扑通。
屋内光线昏沉，窗帘半拉，他没敢露头往外看。
空调呼呼吹着冷风，心口处忽然覆来一只宽厚修长的大掌，掌心温热。
紧接着，有响声自身后传来，声音窸窸窣窣，沈知韫圈着他的腰，眼睑微阖，呼吸温沉洒在他颈侧，问道：“嘉嘉，怎么了？”
叶嘉握住他的手，硬着头皮：“车……”
“什么？”沈知韫撩起眼皮。
叶嘉道：“哥，你先看看窗外。”
-
叶父叶母一大早就出门了，今天两个孩子都在家，他们准备去农贸市场买只老母鸡回来，煲汤喝。
叶嘉手机里还有叶父发来的短信。
短信是七点半发的。
农贸市场离家属院有半个小时的车程，老两口又是开车绝不看手机的规矩人，现在楼下这情况，就算叶父叶母往回赶，也来不及了。
门卫张叔从早上的好奇，变成现在的不耐烦。
-【到底谁家车啊？】
-【有没有知道的？要是不是咱们小区的车，我就打交警电话了】
有老师烦得很，在群里道：【又不碍事，停就停了】
-【那不行，这要磕着碰着讹上我了怎么办？这责任我可担不起】
家属院里有几大招惹不得的人。
门卫张叔就是其中一个，拿着鸡毛当令箭，一点小事也要闹到人尽皆知，没人不烦他。偏偏他又跟学校领导沾亲带故，一当这门卫就当了几十年，每月按时领两千五工资。
叶嘉看见他发的消息就头疼。
小市民的生活总也离不开物业、门卫、水电煤气。
别人说这话可能是过过嘴瘾，张叔绝对是认真的，再不把车开走，他真的会报警。
以他的脾性，没少闹出乱子，这些年陆陆续续有老师搬出家属院，一半都是因为烦他。
叶嘉和沈知韫到现场的时候，张叔已经围着车子绕了半天。
一边绕，一边对周围围观的老师们问：“真、真没人知道啊？没人知道我报警了，这是咱们小区，外来车辆禁止、禁止入内！”
人群里有嗤笑声。
张凤霞爱看热闹，磕着瓜子，跟身边人说：“你看他装的，舌头都捋不直，搁这装老大呢。”
“老张这人就这性格，”身边人说，“招人嫌，一点小事瞧给他闹得。”
叶嘉皱着眉头，和沈知韫并肩走来。
人群并不密集，零零散散留着空隙，有老师感觉身边走过去人，下意识转头看了眼，惊喜道：“咦，嘉嘉？你怎么回来了？”
“姜老师，”看见对方，叶嘉也停下脚步，“台里这阵子没事，我就回来看看。”
“这位是……？”
姜老师目光落到沈知韫身上，微微挑了下眉。
家属院里见过沈知韫的人不多，寥寥无几。叶嘉结婚的时候，姜老师被儿子接去三亚过年了，年年如此，直到现在才算见到“爱徒”的另一半。
叶嘉介绍道，“这是我爱人，沈知韫。”
“哦哦，听你妈妈提起过，”姜老师背着手，迎着日光，笑呵呵地问：“你们两个也下来看热闹啊？”
叶嘉和沈知韫对视一眼，“……不是，我们下来开车的。”
姜老师：“奥，开车啊……开、嗯？？？”开什么？
他总是笑眯眯的眼睛顿时睁大，叶嘉歉意的朝他一笑，扯了扯沈知韫的衣袖，两人没有再耽误，穿过人群，快步走向即将拨打电话的门卫。
“张叔，这是我的车。”
张凤霞站在人群里，循声看去，“哗啦”一声，瓜子仁洒了一地。
叶嘉的声音不大不小，在周围一道道精亮如炬的目光中，他掏出车钥匙，摁下开锁键，迈巴赫轻鸣，车灯微闪。
“……我们这就开走。”他无力道。
*
-
叶父和叶母直到买完菜回来才知道这回事，气的直接在群里骂起来。
四单元301-叶琳：【张国雄，你真有能耐，就咱们这小区能有什么外来车辆进来？】
四单元301-叶琳：【你脑子里一天天装的什么东西？还报警把车拖走，你故意在这寻衅滋事是不是？你看报警了警察抓谁】
四单元301-叶琳：【昨晚上车开进来的时候你不在，天亮了你开始逞威风了？】
四单元301-叶琳：【我已经让老叶去把车开回来了，你再敢拦个试试！】
叶母一发飙，整个群里鸦雀无声。
叶嘉透过客厅的窗户，看见叶父果真把车开了回来，原原本本的停回原地。
一路上不时有街坊邻居笑呵呵的跟他打招呼，他也耐得住性子，谁跟他打招呼，他就把车停下，再摇下车窗，慢悠悠的聊起天来。
门卫张叔在门岗亭里气的大眼瞪小眼，没敢吱声。
足足过了快二十分钟，叶父才回来。
开门声似乎惊动了对面的张凤霞。
张凤霞扯着嗓子：“这是我女儿从国外给我寄的饮料，进口的，你们尝尝……诶，叶老师，别走啊……”
叶父身为老师，这些年被家长追着送礼的情况多了去了，三言两语糊弄过张凤霞，立刻进屋关门。
屋里，叶母也骂累了，撂下手机，戳了戳叶嘉的额头。
“你倒是听话，让你开走你就开走。”
叶嘉眨了下眼，乖乖听训。
沈知韫倚在厨房门边，端着水杯看着他，眼底笑意明显。
家属院住的都是长辈，门卫张叔也算是看着叶嘉长大的人。从小到大的情分在这，出于道义，叶嘉也不能跟他吵起来，免得叶父叶母难做。
好在叶母也不是真的生气，戳了他两下，便跟叶父走进厨房，开始为午饭做准备。
“中午炖个老母鸡汤，再炒几道菜，”叶父抬高声音，“知韫啊，你想吃什么？待会儿我出去买点水果，顺便带回来。”
“我吃什么都可以。”沈知韫道。
叶父又问，“嘉嘉呢？”
“我也是，都可以。”
叶父应了声，回了厨房。
老两口热火朝天的做起饭，不时聊着刚才发生的事。
“你刚才在楼下跟他们聊什么呢？”
“嗐，还不是老姜他们，问我那车是怎么回事……”
“你没乱说吧？”
“肯定没啊，我跟他们说这车是嘉嘉跟知韫的，我不清楚。然后他们问我知韫到底是做什么的，我就说他是做小生意的。”
“财不露白，”叶母叮嘱，“以后也这么说，知韫就是做小生意的，他们要问知韫做什么生意，你就说……他是搞销售的。”
“好。”
叶嘉和沈知韫坐在客厅看电视。
榕城台在播电视剧，声音很大，轰隆隆的炮响盖过了两人轻声的交谈。
他们最多在榕城再待两天。
两天后，节目组正式开始筹备，沈知韫也要忙下季度的工作。
“再陪爸妈两天吧，”沈知韫握着叶嘉的手，“这趟回海市，再回来就得过年了。”
“嗯，爸妈今年带高一，课时不算太紧张，我们……下周二走？”叶嘉问他。
沈知韫没有意见，揉了揉他的头发，“好。”

第76章
*
-
星期三，工作日，不过八点出头，整座海市便恢复了平日的繁华热闹。
道路上车水马龙。
位于CBD市中心附近的高楼大厦楼体内嵌LED屏，此时屏幕上循环播放着广告和新闻。
叶嘉信步迈进电视大楼，一楼大厅内此时人来人往，香风阵阵。在电视台工作，大部分人是两个极端，或衣香鬓影、或不拘小节。
叶嘉两不沾，一向以舒服得体为主。
这样的打扮很容易隐没众人，可他一出现，四周都是友善的打招呼声。
“Hi，叶导。”
“早啊，叶导，放假回来了？”
“学长，郝导七点多就来台里了。”
听见不同寻常的称呼，叶嘉讶然看去，朝不远处的小记者微微一笑，浓墨般的眼睫自然晕开，唇瓣弧度上翘，温和而礼貌，“谢谢。”
得知郝悦已经来电视台，叶嘉没有再耽误，走相连通道去往B栋。
《名人访谈》节目组建在《人生如歌》节目组的“遗址”上，华腾这次赞助一如从前，依然要求了楼层的使用权。
他来的匆匆，去的也匆匆。
说话的小记者是海大今年送来的实习生，小姑娘漂亮精致，脸颊红扑扑的，卷起手稿挡住了脸。
旁边有不屑的轻嗤，“狗腿子。”
“真好意思叫学长……”
小姑娘似若窘迫的低下头，厚厚的刘海下，翻了个白眼。
酸什么酸，有本事你们也叫啊。
*
大厅发生的冲突，叶嘉自然无从得知。
一进六楼，扑面而来一阵嘈杂、喧哗的人声，走廊上到处都是来去匆匆的影子，噼里啪啦的打字声裹挟着吩咐任务的声音，秩序混乱中有序。
几个组员挂着证件，搬着东西去往各处，眼见桌子上的东西要掉的架势，叶嘉顺手上前一扶，闷头走路的几个组员吓了一跳，豁然抬头：“叶、叶导……”
“嗯，没事，”叶嘉安抚的一笑，“郝悦导演在哪儿？”
“在会议室，彭组长他们也来了。”组员连忙推推眼睛回答。
叶嘉点点头，叮嘱他们一句：“不用慌，注意安全。”
说完，他走向会议室。
拍《人生如歌》时，一旦开会，几人不爱去大会议室开会，反而更喜欢窝在只有沙发的小会议室，围着大大的茶几，摆满奶茶和咖啡，一人占一个柔软的位置，慵懒的斜躺着打字、说想法。
这次也是。
叶嘉推开小会议室的门，闻到了豆浆油条的香气。
小会议室里，“回”字形沙发上坐着数人，郝悦最先看见他，挑了挑眉，“哟，回来了？”
彭明明等人也立刻转头看去。
叶嘉朝他们笑，“回来了，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叶嘉的专属单人沙发上放着厚厚一摞装订好的策划书，他拿起策划书，坐下。甫一坐下，彭明明便凑过来，跟他勾肩搭背：“改了十六稿的成果，快看看。”
“十六稿？”叶嘉愕然。
彭明明：“交给手下新人去写的，李主任快愁死了，三天两头给悦姐打电话问她是不是故意的。”
叶嘉顿了顿，用余光瞥了眼老神在在喝豆浆的郝悦，压低了声音：“那是故意的吗？”
彭明明朝他挤眉弄眼，“肯定啊……这破老头把这么一个烂摊子交给你，咱们接归接，能给他添点堵当然要添点。”
叶嘉笑起来，“我能想象李主任的心情了。”
“该！”彭明明哼了声。
“这趟回家怎么样？”唐秋风看不下去他们两个的黏糊劲，插了话。
“挺好的，给你们带了榕城的特产回来，”叶嘉说，“晚上让人送你们家里去。”
赵佳然惊了，“让人送我们家里去？”
“我们自己拿就行。”施吕也道。
“东西可能不太好拿，”叶嘉解释，“是我们那里老师傅定做的文房四宝，有点重量。”
榕城的文房四宝定做在全国都是排得上号的。
尤其这些有名气的老师傅，如果不是动用了“钞能力”，光排队就要排到半年后。
几人很是惊喜，连声道谢。
聊了几句题外话，终于进入正题。
围坐在茶几周围，彭明明没回自己的位置，靠在叶嘉旁边，懒洋洋地拿过来纸笔，听郝悦道：“现在一切幕后准备都齐活了，策划书、场景布置、道具组后勤组人员也都招满，接下来的重头工作是写采访稿。”
叶嘉抬眸。
郝悦沉吟，“鉴于亲属回避原则，这次采访稿的撰写，叶嘉，你就不用参与了。”
几人不约而同地轻笑。
叶嘉也叹口气，表示理解。
郝悦又道，“上头希望我们尽快定下来《名人访谈》的新名字，对此我很赞同，既然要改头换面重头来过，那一个新名字也是新风气的展现，大家有什么想法吗？”
彭明明哀嚎：“我起名废，别问我。”
“很小的时候我就发过誓，未来除了给自己孩子起名，不会给其他任何东西起名，”唐秋风一脸沉稳，“请各位不要打破我作为一个父亲的‘第一次’，谢谢。”
施吕无语凝噎，对上郝悦威胁的眼神，颤颤巍巍的：“不、不然叫……《名人访谈Ⅱ》？”
郝悦将充满希望的目光投向赵佳然。
赵佳然指指自己，眼睛里露出清澈的愚蠢和茫然。
“问我吗？”
郝悦：“……”
郝悦深吸一口气，都是跟着自己从革.命一路走来的老同志，不能生气，不能让老同志寒心——个屁啊！妈的，这么多年了，一个个还是这死样！
“我有个想法。”
气氛一触即发，寂静的空气中，响起一阵细微的翻页声。
众人闻声看去，叶嘉弯着腰，修长白皙的手肘撑在膝盖，会议室狭小温馨，百叶窗外洒进轮转的光影，晃过他线条优美的下颌与侧颈。
他盯着策划书首页，莞尔：“一档采访社会各界人士及普通民众生活的访谈类节目……涵盖面这么广，不然就叫——”
众人屏息。
叶嘉说：“《人物》。”
-
《名人访谈》正式更名《人物》。
说更名也不尽然，两档节目班底彻底更换，节目形式也有所不同，不再拘泥于商界名流，采访面更加广阔，区区一个名字的更改，已然让人嗅到这其中的野心与展望。
海市台从上到下大力支持节目做出的变动。
部分不满言论也在华腾财大气粗的投资之下烟消云散。
电视台获利，他们才能跟着吃肉喝汤，在看过华腾投资的金额数幕后，再反对，不亚于割肉放血。
《名人访谈》……哦不，《人物》节目组欣欣向荣，宿弊一清，全组人齐心协力，为月底《人物》第一期节目做准备。
就在这档口，外界舆论忽然哗变。
起因是海市台新一周对外公告上写明了《名人访谈》无限期撤档，三台接档栏目为《新闻百分百》。
卫视台《人在旅途》纪录片也将于本月底完结，接档节目为《人物》。
百度百科已经有了《人物》相关介绍。
外界尚未察觉到什么，原《名人访谈》节目组主持人赵露露忽然在当晚发了一条微博，话里话外意味深长。
-赵露露V：【物是人非，心情复杂。千言万语，只能汇聚为一句……愿你我各自安好。】
赵露露离开海市台的原因没有向外公布，老一辈台里领导人认为这是丑事，必须压制。
因此赵露露走归走，微博粉丝仍然有二十来万，并且因为她的离开，加上《名人访谈》后续效益不好，网上有一段时间竟还传遍“《名人访谈》无露露不成功”的言论。
虽然这呼声只在海市本地范围掀起风浪，但还是让台里老领导气的脑溢血。
赵露露一发微博，瞬间有人联想到《名人访谈》的无限期撤档。
加上有心人有意无意的引导，当晚八点，有人扒出了《名人访谈》与《人物》的相同之处，小报记者见风使舵，立刻起了骇人听闻的标题——
“赵郎魂断奈何，彻夜难眠，但求一见故人”
无数吃瓜群众纷纷涌来，国人骨子里的天性就是看热闹，尤其是这种和“生死、魂断、爱情”相关的热闹，吃着吃着，有人感觉不对劲了。
-【到底谁死了？】
-【《名人访谈》】
-【我问你们谁死了，别老扯什么访谈访谈的】
-【《名人访谈》死了啊！】
小报记者见状，立刻为新一期小报更名——
“亲子胎死腹中，赵郎心碎欲裂，年度复仇大戏，敬请期待！”
-
“这都是什么！都是什么！”
一张报纸被重重拍到红实木办公桌上。
夜晚九点，电视台，李明知抽着嘴角站在台长办公室，头疼的解释了一句，“我联系了他们报社，说是这记者刚从香港那边跳槽过来，可能暂时还没学会咱们内地报社的含蓄……”
“谁问你这个了！”台长大怒，“赵露露流.产关我们什么事！赶紧去公关，冤有头债有主，谁让她流.产她去找谁！《人物》坚决不能和这些负面新闻扯上关系！”
“一个亿的冠名赞助！泡汤了你就给我滚蛋……连带着赵露露一起滚蛋！”
李明知：“……”
李明知年过五十，无痛当了回后爹，再好的修养也撑不住了，怨气滔天的回了办公室。
节目制作部这个点还有不少人。
都是因为赵露露而临时跑来台里加班的打工人，尽管有加班费作为精神支柱，他们还是对一切的始作俑者恨的不行。
好你个赵露露，妈的没事刷什么存在感。
《人物》节目组也一阵人仰马翻，如今节目还没播，在外面的名声就坏了，这让组员们人心惶惶，都在猜第一期节目是否能正常播出。
叶嘉和郝悦赶来节目组坐镇。
叶嘉身份特殊，既是节目主持人，又是金主爸爸，他雷厉风行的出现在会议桌上，冷静而沉稳的表示：“有我在，节目绝对不会出事，大家正常工作即可。”
一针强心剂打下，尽管外界议论纷纷，节目组内部秩序逐渐恢复了正常。
进了李明知办公室，郝悦率先道：“我让彭明明他们观察了舆论走势……李主任，我个人认为这件事算不上舆论危机。”
“网友们大部分都是乐子人，与其说是在意两档节目的利益往来，更在意的可能还是，”郝悦顿了顿，语气有些微妙：“赵郎是谁，孩子是谁，小三是谁这类家长里短。”
“我知道，”李明知头疼的揉了揉眉心，“现在外面都在传什么《人物》是《名人访谈》第二季，这节目必须赵露露来主持，不然没看头这类的废话。”
“这次叫你们来，是想问你们有没有什么对策，月底节目就要播出了，任由舆论这样发展下去，会影响收视率。”
卫视台竞争激烈，甚至可以说是残酷。
收视率一旦掉到某个数值之下，无论投资商再多，投资回报率起不来，也会被无情调档，踢回二台、三台。
叶嘉与郝悦对视一眼，开了口：“李主任，舆论是把双刃剑，只要利用得当，节目第一期的收视率说不定能更上一层楼。”
李明知：“哦？”
“现在网络上《人物》和《名人访谈》打的有来有往，可除了本地观众，大部分网友还是在看热闹，只要这部分网友的好奇心被调动起来，节目第一期的收视率就不用愁。”郝悦补充。
李明知明白他们的意思，脸上的神情逐渐划作无奈，他放松的倚向座椅，“你们准备怎么办？”
“既然要闹，那就闹个大的。”叶嘉说，“《人物》第一期，我们决定以直播形式播出，让广大网友来论高低。”
“直播，这……”李明知蹙起了眉，慎重道：“叶嘉，你考虑清楚。直播不同于录播，如果出现问题——”
“李主任，”叶嘉看着他，“最新一期《名人访谈》的收视率是0.18，在同时段所有节目里垫底。林主持已经尽了最大努力，临走前他告诉我《名人访谈》内部秩序混乱、积重难返，人事冗杂、文员匮乏，最后几期节目毫无亮点，偏离了原定主题，网上至今还有骂声。”
李明知神色凝重下来。
叶嘉道：“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人物》与《名人访谈》一脉相承，排除看热闹的网友，专业人士和观众更想看的是节目核心和内容。
“我们必须为《人物》开一个好头，让大众看见我们办好一档节目的决心，重燃大众对海市台访谈类节目的信心，这是风险也是机遇。”
屋内一阵沉默。
许久，李明知捧着玻璃杯，缓缓叹了口气：“……那风险怎么办？”
“由我一人承担，”看出他眼底的动摇，叶嘉微微一笑，“您是知道我身份的，我有能力为节目成败负责。”
走出节目制作部。
九点的海市夜生活正热闹，到处霓虹灯闪烁，充斥着人间烟火。
叶嘉和郝悦站在走廊窗边，望着窗外景色。
微风徐徐，郝悦叹了口气，“这算什么，《名人访谈》烂成这样，赵露露有恃无恐。我们明明是帮她擦屁股的，现在反而成了恶人。”
“等播完第一期，《人物》就能与《名人访谈》彻底分离，忍一忍吧。”叶嘉双手环胸，倚着半开的廊窗，夜晚的风吹起他浓密乌黑的头发，他眼尾自然勾起的浅红弧度如若云烟。
窗户临近大门，绿化带旁停着一辆黑色宾利，不知等了多久。
霓虹灯光晃过复古车身，叶嘉目光垂落，看着那辆送他来、也一直没有离去的车辆，唇角翘了翘。
他心情忽然变这么好，郝悦随之望去，挑了挑眉：“沈总还在等你？”
“嗯，”叶嘉点头，“他今天不忙。”
“直播的事你跟他说了吗？”
“还没有，回家再和他说。”
沈知韫这种身份的人，常年往来各大政府、国际会议，受邀出席发表讲话，一档普通的访谈节目，于他而言，并不特别。
——哦，还是有特别之处的，节目主持人是叶嘉。
两人聊着天，乘电梯下楼。
路上，郝悦不知想到什么，莫名笑了下。
“怎么了？”叶嘉看她。
郝悦道：“想起来当初刚知道你和沈总身份的时候了。”
叶嘉也笑了，“清水村泥石流那次？”
“对，”郝悦说，“当时我都快吓死了，后来看你们感情还那么好，我又开始担心别的有的没的。
“那阵子我看了本小说，女主是娱乐圈新人，结婚对象是娱乐公司总裁。她呢，很有想法，不接受公司力捧，一定要依靠自己的能力往上爬，要从十八线炮灰一点点走上影后宝座。”
叶嘉无奈，“……悦姐，你平时都在看什么。”
郝悦忍不住地笑，“我一看这小说就能想到你，想到沈总为了你投资《人生如歌》，又想你会不会跟那个女主一样，生气沈总的自作主张，然后要求他退资、自己隐形埋名从头干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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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嘉心情复杂，很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他请教郝悦：“……我该吗？”
“你要是敢，我真的会跟你拼命。”
叶嘉失笑，郝悦却正色起来，“叶嘉，其实这番话我想和你说很久了。电视台和娱乐圈一样，都是借势起力的地方，聪明的人借势，愚笨的人拒绝。如何在最大限度内，将势发挥到极致，才是你们这类人该考虑的重点。
把明明拥有的东西往外推，一定要自降身份，与并不处于同一起跑线的人竞争，在我看来，才是一种资源浪费。”
叶嘉安静的看着她。
郝悦缓缓道：“赵露露的事发生以来，我一直很担心你，我怕你会被赵露露激将，落入她的圈套，将《人物》办成第二个《名人访谈》，把自己的身份定位成超越‘赵露露’的继承人。”
叶嘉眼底渐渐溢出笑意，“现在呢。”
“现在啊，”郝悦歪了歪头，笑容透着点戏谑，“我开始期待直播那天了。”
“直播考验的是主持人把控节奏的能力。赵露露自诩《名人访谈》在她走以后再无希望，也该让她看清楚了，地球和节目，不会围着一个人转。”
叶嘉和郝悦在电视台大楼外分道扬镳。
宾利车驶到身前。
车内，沈知韫坐在黑暗中，看向他的眼底含着笑意，不轻不重的：“有什么需要我的吗？叶老师。”
“有。”叶老师上了车，落入一个温热而宽厚的怀抱里。
黑暗中，有温柔的吻碰了碰他的鼻尖，他握住男人的手掌，道：“我们回去再对一遍稿子吧。”
……
从这一天起。
对稿成为沈知韫繁忙日程中的重中之重。
叶嘉本就缺乏主持的基本功底，录播还好一点，后期可以删改。全程直播，即便是赵露露本人来，恐怕也会有不少失误。
好在《人物》只是访谈类节目，而非主持类节目。看点在节目内容上，不在主持人身上。
距离直播还有半个多月的时间，时间紧任务重。
叶嘉不再管节目幕后，全权交由郝悦指挥领导。
白天，他是电视台前来预约对稿机会的叶主持人，正经的和沈知韫坐在会议室里，以采访者与被采访者身份交流，时间紧张。
夜晚，身为叶主持人的家属，沈知韫又要承担起观众的责任，坐在沙发上，看着叶嘉唱独角戏，一个字眼一个字眼的练习、斟酌，再给出建议。
穿着浴袍的叶主持人眉目笼罩着轻淡烟雨，倚在落地窗旁咬文嚼字。
一盏钓鱼灯洒落昏黄灯光，他神情专注、认真，细长的手指对着采访稿，采访稿上的十二个问题，精炼简短，可运用在节目上，绝不能平铺直叙的念出来。
营造氛围，把控节奏，注意重点。
半个小时后，叶嘉从密密麻麻记满笔记的稿子里回过神，他抬眸看去，沈知韫站在他身边，递来一杯热牛奶。
牛奶香味醇厚。
里面加了方糖，舒缓着疲惫的神经。
“该休息了，嘉嘉。”沈知韫侧坐在他身后，环住他的腰，眼底有些心疼，“已经很好了。”
“再看一遍，”叶嘉窝在他怀里，松了松筋骨，眼睫轻柔的垂着，道：“看完就睡觉。”
“好。”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
沈知韫轻抚着叶嘉清瘦的后背，听着耳边慢慢降低、含混的声音，“在国外读大学期间……听说您创建了自己的公司，小有成就，放弃一切回国后……会、会感到遗憾吗？”
他轻笑，低缓的回答道：“遗憾是对现状的不满。回国后，我继承公司、组建家庭，至今为止，我的人生非常幸福，没有任何遗憾可言。”
“不过一定要说遗憾的话……”他沉吟，“我对我爱人今天晚饭只吃了两口表示遗憾，是我厨艺下降了吗？”
叶嘉迷迷糊糊的睁开眼，嘟囔道：“……不对。”
“嗯？”沈知韫笑着看去。
叶嘉挥着采访稿，“稿子上不是这样写的。”
沈知韫温柔的捋着他的头发，嗓音低柔，“稿子是怎么写的？”
“我的人生不谈遗憾，”叶嘉语调昏沉，很慢、吐字清晰的复述，“人对遗憾的理解随着境遇的不同而改变，站在未来特定的时间点，回首再看，每一次遗憾，都是对现状的无能为力。至今为止，我继承公司、组建家庭……”
背到这里，他忍不住笑起来，唇边陷落小小弧度，浓墨般的头发映衬着雪白肤肉，像一块莹润完美的羊脂玉塑成的人像。
“笑什么？”没听到回答，沈知韫低下头，啄了啄他的唇瓣，“嘉嘉，笑什么？”
叶嘉掀开一点眼睛，薄薄的眼睑下光，眸光潋滟生辉，洇着春阳秋水：“……我有点饿了。”
“想吃什么？”
叶嘉说：“晚上的剩饭。”
沈知韫一顿，意味不明的挑起眉，听叶嘉悠悠闲闲地，把话说完：“弥补一下你的遗憾。”
这一晚。
主卧的大床响到半夜。
昏黄台灯点缀着一方小天地，有两道亲密无间的影子投映下来，拓在窗外的地毯。
“嘉嘉，”男人声音低沉、沙哑，温柔又不容拒绝的摁着他的腰，折起他的腿，松松箍着削瘦、绑着脚链的脚踝，慢慢说：“不做这个姿势的话，我也会很遗憾……”
*
-
时间如梭，忙碌中飞一般度过半个月。
直播之日到来。
从早上开始，网络上便风云纷起。
不论是有心之人的唱衰，还是业内人士客观的点评与期待，众道复杂的视线中，时间慢慢来到晚上六点半。
距离节目播出，还剩下半小时的时间。
偌大的演播厅此时人影绰绰，来往人群神情紧张。
导播室由郝悦亲自坐镇，无数仪器闪烁幽光，彭明明、赵佳然等人屏息凝神，心跳过快，手拿采访稿，四号字体紧凑，看起来像密密麻麻的蚊子。
深吸一口气，彭明明干脆放下稿子。
导播厅建立在半空中，可以俯视、调度整个演播厅，工作人员胸前别着对讲机，比起打电话，这样更加方便。
“喂喂，各机位准备如何？”
对讲机里陆陆续续传出声音，“1号机位准备完毕，over！”
“叶老师呢？”
“在化妆间换衣服。”
“沈总将于六点四十分进场，各部门注意，不要挡路，休息室准备如何？水、补充体力的零食、空气清洁剂，重复一遍，准备好水、补充体力的零食、空气清洁剂——”
外面一阵嘈杂。
走走停停的道具组拿着道具单，后勤组清理地面，摄影组来回确定机器正常运行。
“叶老师。”化妆师轻声叫道，唤回叶嘉的注意，“该换衣服了。”
叶嘉：“嗯。”
主持人穿的衣服早已准备好，一套浅灰色休闲西装，版型挺括、剪裁流畅，完美贴合体态，勾勒出清隽而颀长的身形。
六点四十分。
叶嘉站在休息室内，看见大门外走来一行人，梁特助和保镖开道，一身黑西装的沈知韫踱步走来，气场强大温和，面容英俊。
他步伐不疾不徐，深目、薄唇，甫一出场，周遭空间便以他为中心，变得默然而紧绷，尽管表现的再温和，沈知韫周身依旧充满属于上位者的不怒自威。
似乎察觉到了叶嘉的目光。
沈知韫忽地侧头望来——
隔着重重人影，男人淡然的神情微微柔和，笑意自深敛的唇边漫开，“叶老师。”
他嗓音低缓。
叶嘉无声点头。
知道两人关系的工作人员们莫名激动，看看他，再看看遥远另一端的叶嘉，心中感慨还是已婚夫夫更好磕。
六点五十分。
节目有条不紊的准备开播。
网络舆论却再次惊变。
有博主突然爆出叶嘉与华腾总裁的关系，并附上沈知韫接叶嘉下班的照片。
黑色宾利掩映在树荫之下，叶嘉俯身上车，腰腹勾出窄瘦流利的线条。
博主为帖子起的名字简直闻者伤心、见者落泪——【资本的运作！】
评论区随之沦陷。
网民们从赵露露为何离开海市台讨论到节目是否为博美人一笑。
随着帖子热度高涨，渐渐的，评论区多了一些清醒言论。
-[叶嘉，曾经手节目《人生如歌》《趣谈人生》《田园生活行》，曾报道新闻，《海市圣诞夜》《海市三街路口违章现况调查》等——这履历已经闪瞎我的眼了]
-[这不是人生如歌第一期的小叶记者吗……小叶记者现在都主持节目了？？？哪个台，星期几几点，我要看！]
-[我真服了，博主有病吧，不早点把照片和名字爆出来……骂半天老熟人……很尴尬的好吗？]
-[对赵露露和叶嘉的恩怨不愿深究，《人生如歌》已三刷，现在只想看《人物》最终成品]
导播室里一阵人仰马翻。
“悦姐！网上有人在扒叶老师的身份！”
“还有扒沈总的……”
“节目就要播出了，现在闹这些风波——”
“不过是垂死挣扎而已，”郝悦慢慢补全了工作人员的话，众人肃静，看着她，女人双手撑在控制台上，俯瞰窗下秩序井然的景象，一字一顿：“都回工作岗位，准备直播！”
“是！”
道具组成员做最终检查。
硕大的提词器上浮现出倒数计时。
10、9、8——
布置成谈话室模样的舞台上，叶嘉踱步上台，一共五层台阶，他走得很慢，心脏在胸腔里急促的跳动。
奇怪的是，他却没有那么紧张，手稿上密密麻麻的注释已经熟记于心。
叶嘉有一种预感。
今天的直播会很成功。
“可以让沈总做准备了，目前节目实时在线人数10w＋……数字还在涨！破30w了……50w了！”
“舞台附近的人员全部后退，直播间保持绝对肃静，不要干扰节目进行！”
……5、4、3、2——
叶嘉在宽大的沙发前站定，身后的屏幕流畅的浮现出两个艺术字体——《人物》。
耳边环绕着轻快悠扬的钢琴音乐。
整体呈现浅棕、浅白、黑色三种色调的舞台上，灯光打成温馨的三档光。倒计时归零，这一刻，无数人的手机、电脑、平板上出现画面。
光线明亮适宜。
舞台之上，一道清隽修长的影子站在燕麦色沙发前，落落大方、悠然闲适，他清凌凌的眼睛直视镜头，唇边笑意温敛，嗓音清晰——
“各位好，欢迎来到《人物》，我是今天的主持人，叶嘉。”
……
“哦哟哦哟，出来了出来了！”远在千里之外的榕城，叶家的客厅此时挤满了人，叶父叶母则紧张的坐在电视机前。
电视机投着屏。
徐芝瑶道：“可以可以，嘉嘉主持的很可以，一点也不尴尬。”
“这个弹幕能不能关掉，吵死个人了。”小姨埋怨。
“别别别，看弹幕才能知道网友评价，我得替嘉嘉注意着点，网上那些死喷子——”
“嘉嘉主持的真好嘞，”邻居们磕着瓜子，纷纷称赞：“看这小西装穿的。”
“找对象的眼光也好，知韫可是搞销售的，赚钱的很，今年买迈巴赫，明年就能买小别墅咯——”
“老叶啊，你们咋教孩子的，回头也教教我们。”
电视上。
直播平稳进行。
一切行云流水、恰到好处。
说完开场白，叶嘉转过头，看向舞台另一端，他手持题词卡，声音有条不紊，含着笑：“下面有请今天的访谈人，华腾集团现任董事长，沈知韫先生。”
直播间里响起热烈的鼓掌声。
叶家不大的客厅却顿时陷入死寂，四下皆无。
沈什么啊？？？
……
“我靠，死喷子，都他么这样了还敢喷，老子骂不死你！”
红心小区。
二楼201户，关灯的客厅内，只有电视闪烁幽光。
无数台设备同时停驻在“海市广播电视台”账号上，何子烨和周晋一人拿着部手机，边看直播，边与喷子对骂。
“靠！老何，这个傻逼交给你，他居然问我是不是叶嘉的脑残粉！我实在骂不过他了！”
何子烨从对喷中抽出时间睨他，忙里偷闲问：“你都怎么说的？给我念一念。”
“哦，我说‘人在海市，刚下地铁，下班回家，看到网络上舆论乌烟瘴气，有感而发。我是叶嘉大学同学加室友，大学四年来，我受过他很多帮助，他认真努力，低调刻苦，绝不是很多人口中的资源咖——’”
“咔咔咔！”何子烨双目喷火，咆哮声从窗户飘出来，撕心裂肺、响彻云霄：“谁让你他妈写知.乎体了——你他妈真的很像人机——给我重写！！！呸、重骂！！！”
……
连家别墅。
连安笙沉默的坐在地毯上，靠着沙发，看着电视屏幕。
连母正在一旁慢悠悠的做美甲，闲适的瞥了眼眼眶通红的儿子，“又难受什么呢？”
“他们为什么不带我……”连安笙小声问。
连母道：“你有和他们说你想去吗？”
连安笙沉默。
电视里，镜头聚焦在舞台上的两人身上，同样的气质出众，同样的温雅博学。
他们相视一笑，闲谈间进行着准备好的话题，轻松的氛围好似一次寻常聊天，而非一场100w人次同时观看的直播。
“我得先道歉。”
连母：“什么？”
连安笙双手抱膝，“我得……先去和何子烨道歉。”
连母注视着他，忍不住笑了。
“去吧。”
……
访谈类节目最长时长为一小时。
《人物》将集长限制在四十分钟到一小时范围内。
海市郊区的两层小别墅。
月明星稀。
二楼卧室内，投影仪放大了屏幕，也将一切细节放大。无论是令人尴尬的肢体动作、令人不满挑刺的语气词、令人不适的转折语气，都将无处遁形。
可是这一切，都没有发生。
叶嘉如若一个再纯熟老练不过的主持人，轻松的翘着长腿，倚着柔软下陷的沙发靠背，浓发黑眸、笑意清冽，一举一动都十分自然，或许是因为对面男人温柔儒雅的态度，或许是因为对面坐的是自己日夜相处的爱人。
总之，就算赵露露用再专业不过的角度去评判，也挑不出大的错误。
就像弹幕上那些熟悉的账号写的那样。
-“很难想象，叶嘉居然不是科班出身”
-“不可否认，这里有他提前拉着沈总练习排练过的可能。但短短十三天，能调整好从幕后走到台前的心理状态，交上一份令人满意的答卷，是天赋及努力使然”
-“除了叶嘉本人的状态，我更欣赏这份采访稿。《人生如歌》节目组的文员，果然有两把刷子”
-“《人物》或许会成为业内黑马，年度访谈节目恐有一争之力”
赵露露穿着酒红睡袍，空气中漂浮着红酒的醇厚香气。
她捏起高脚杯，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投影仪，太长时间没有眨眼，令她的眼眶酸涩干裂，手机调成静音，正在疯狂的显示来电。
-唐心
她眨眨酸痛难忍的眼球，接起电话。
“喂？露露，不要再买水军了，现在的情况对你很不利，别再做傻事……”
“不做了，”赵露露低哑的声音止住了那头的大喊，她苦笑着，仰头灌下最后一杯红酒，很轻的说：“从此以后，我真的回不去海市台了，对不对？”
电话里，声音戛然而止，“露露……”
“《名人访谈》也像我一样，被他们放弃了。”
“——赵露露，”沉默被一道苍老严肃的男声盖过，李明知在电话另一端，沉沉道：“是你放弃了《名人访谈》，你一意孤行，不顾《名人访谈》内部的矛盾，只为自己搏利益。没有人对不起你，是你自己对不起你自己。”
“我已经向法院提起诉讼，你要为你的行为付出代价。”
……
“怎么办，三叔？”
同一时刻，沈家老宅，无数道声音交错混杂，凄凄戚戚，“沈知韫能为他的小情人做到这个地步，我们之前动的手脚会不会……”
“他不可能发现，徐从尘那里处理了吗？”
“处理了，就是不知道他会不会跟沈知韫告状，毕竟勾引叶嘉是我们给他支的招——”
“那就……”
辉煌庄严的老宅大门忽然被踹开。
数道人影平静走入，为首的黑衣保镖看着惊怒交加的一众沈家族叔，淡淡道：“沈总让你们滚蛋。”
“从现在起，沈家老宅将归为沈总和叶总名下。他们今年年底准备回来小住——诸位，自己滚，还是让我们动手。”
……
这一晚，平静与波澜交织。
静谧的夜色包容了一切。
外界发生了什么，居于演播厅的叶嘉自然不清楚。
海市这座灯火辉煌、繁华昌盛的城市，一如往昔，车水马龙。
位于CBD边缘地区的电视大楼，灯火通明。
无数人在等待一个结果。
一个数据。
晚上，七点四十九分。
直播进行到最后，数据结果同一时刻总结完成。
台长办公室。
陈台长接完电话，放下手机，对长桌左右或敌或友的同事们道，“节目实时收看人数200w，高峰人数277万，最低人数108万，预计重播率破二，诸位——”
他看看松了口气的台长，再看看神色不明的其他人，微微一笑：“我想，日后应该不会再有人质疑我的决定了，对吗？”
B栋大楼响起压抑的欢呼声。
工作人员们难掩激动，相拥的相拥，无声呐喊的无声呐喊。
导播室里郝悦调整角度，也轻轻地松了口气——
“摄像组专心一点，这场闹剧，该谢幕了。”
舞台之上，四个镜头黑漆漆的立在阴影中，对准中心。灯光洒落温柔而明亮的光辉，聚集在其中两道人影。
直播尚未结束。
实施弹幕显示无数混乱的言语。
扑通、扑通——
心脏开始回温，激烈的彰显存在感。
耳边似乎有细微呐喊与碎语。
叶嘉知道，这些都是错觉。
不会有人扰乱节目秩序。
该结束了。
在提词器的提示下，他专注温和的目光从沈知韫身上移开，轻而快速地转移向镜头。
镜头后，是数百万双实时盯着他一举一动的观众。
郝悦、彭明明、赵佳然、唐秋风、施吕，他们不知何时从导播室出来，站在了一号机位旁边，对他做出约定好的手势。
——节目成功了。
镁光灯在这一刻有些刺眼，叶嘉缓缓起身，大脑一片空白，保持着从容专业的态度。
正对面，沈知韫同样起了身，俯身伸手，英俊深邃的面容柔化在灯光下，注视着他的眼睛黑沉而温和。
“沈总，感谢您的配合。”
“不客气。”
耳边是不再压抑的欢呼，一阵盖过一阵，叶嘉盯着沈知韫眼里的自己，心跳顺着手掌，传进了沈知韫的耳朵。
沈知韫眼底的笑意更浓，静静看着他，声音轻如幻觉，“叶老师，很厉害。”
时间仿佛变得很慢，又很快。
听觉和触觉在这一刻分外敏感。
握手一触即松，灯光璀璨，掌声雷鸣，叶嘉重新看向镜头，在无数屏幕、无数注视、无数讨论前，露出明净温和的笑容。
“今天的访谈节目结束了。”
他道：“各位观众，我们下期见。”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