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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说我爹是皇帝
作者：时三十
内容简介
 善善还没出生就没了爹爹，和娘亲相依为命。 有一天，京城里来了贵人，说她娘亲是大官府中被抱错的真千金。 但一切来得太晚了。 假千金已经风风光光嫁给指腹为婚的竹马做了侯夫人，儿女双全，夫贵妻荣。 而她娘亲却是个丧夫的商人之女，还带着她这个小拖油瓶。 哪怕各归其位，事情也已成定局。 在起初的愧疚之后，很快就有人觉得她们上不得台面，丢了高门大族的脸。 直到某日，善善跟着娘亲进宫去参加宫宴。 那个素来冷肃威严的皇帝，却在见到她娘亲后，一不小心失手打翻了桌上的酒盏 PS：小白养崽文，到完结崽都不长大。有青梅竹马的cp。 感情线在爹娘身上。 架空，就不要考据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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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大雪连绵，断断续续下了十多日才堪堪止住。
霁雪初晴，寒意不减半分，小丫鬟穿过回廊，哆哆嗦嗦地推开雕花木门钻了进去。地暖源源散着热意，屋外是冷冬，屋内却暖和得像是春日一般。
她关门时发出的动静将内室一妇人引出，压低声音责怪道：“动作轻点，善姐儿还睡着，别将她吵醒了。”
“知道了，陈奶娘。”丫鬟同样小声回：“小小姐昨夜特地叮嘱我，要我今日早些叫她起来。”
“我去叫。”
内室，香炉里冒出缕缕若有似无的轻烟，顺着雕花小窗半开的缝隙钻了出去。陈奶娘放轻了脚步靠近，床榻上，一个孩童正在酣睡。
奶娘叫了好几声，善善才磨磨蹭蹭地从被褥里探出脑袋。
她的脸蛋睡得红扑扑的，两只小手抓着被褥边缘，眼睛还未完全睁开，迷迷糊糊中先问一句：“奶娘，我娘亲呢？”
“小姐一大早便出去了。”陈奶娘熟练地给她穿上衣裳，用温热的布巾擦了一遍脸，才将她抱出去。
下人端来早膳，香味在鼻子前面勾了勾，善善才总算是清醒了过来。
衣裳穿得厚，她抬起手都有些费劲，颤颤巍巍地从碗里舀起了一颗大馄饨。
馄饨是鸡汤吊的汤底，厨子剁出细细的肉末和虾茸，用一张薄薄的面皮包裹，皮薄馅大，汤底鲜美。善善没吃几个就饱了，她用力吸一口气，挺着圆滚滚的小肚子把碗里最后一颗也咽了下去。
吃完，她又问一遍：“我娘亲呢？”
陈奶娘依旧道：“小姐还没回来。”
善善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温家人口简单，往上的长辈都已故去，只留下一对孤儿寡母，温宜青便成了家中的顶梁柱。她平日里要忙碌铺子里的生意，留出的空闲不多，善善早就习惯。
但今日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昨晚睡前，娘亲抱着她亲口允诺，准她今天出门一趟。
入冬后，天上雨雪不断，她就再没出过门。谁叫她出生得太着急，从小就身子骨弱，家中上上下下都担心外头的冷风将她吹病倒。善善在睡前就盘算好了，先去她最爱的点心铺子，再去珍宝斋瞧瞧有什么新奇物事，若是还有空闲，就去找自己的小伙伴玩。自天冷后，她就再没见过她们的面。
她将自己安排的明明白白，还特地提前写完了今日份的大字。只是温宜青一大早便出了门，许是事务多，迟迟没有回来。用过早膳后，善善又等了许久，却久等不见娘亲，坐在凳子上急得团团转。
奶娘安抚：“许是铺子里有事耽搁了，善姐儿再等等。”
善善可等不及。
她爬下凳子，自己迈着腿跑出去。
外面积雪未消，她的个头短短，脸颊圆圆，今日穿得是兔皮做的新衣，绒绒的兔毛簇着脸颊拢了一圈，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颗小雪球，圆圆滚滚，从门厅滚到了大门口。
奶娘着急地追在后头：“善姐儿！慢点！”
“外面天冷，您到屋里等去，小姐马上就回来了。”
善善小手拍拍门槛的灰，一屁股在门槛上坐了下来，伸着脑袋去看门前道路尽头的方向。
她坐姿乖巧，道：“我就在这儿等，若是娘亲回来，我一眼就能瞧见。”
“天儿这么冷，风把你吹病了，又得喝苦药。”
“我暖和着呢！”
“若是小姐回来看见你坐在这儿，定会生气的。”奶娘吓唬她：“小姐一生气，指不定到过年都不准你出门。”
这话一出，善善顿时犹豫。
她绞着手指头，“那……那就……”
说话间，远远一名臂粗腰圆，头戴红花的妇人走来，陈奶娘余光瞥见，霎时变了脸色，来不及多劝说，她一把将善善抱起，急急忙忙招呼门房关上大门。
但王媒婆早有准备，手脚灵活地闪了进来，挡住了要合上的大门。她一手扶着门框，一边腆着笑道：“陈婆子，你家主子在家吗？我这有大好的消息要说。”
奶娘将善善拽到身后，冷下脸道：“我家小姐不在，你回吧！”
“不在也不打紧，我就在这等她回来。陈婆子，给我一杯茶喝。”
她说罢就要进去，奶娘眼疾手快上前一步，将她往里走的路挡得严严实实。
陈奶娘扬声：“你若是还不走，我就喊人来了！”
温家家底殷实，养了不少护院，她这声一喊，便有几个膀大腰圆的护院拿着棍棒跑了出来，气势汹汹地站在众人身后。
王媒婆顿时露了怯。
她仍不死心，瞥到躲在后面的善善，老脸挤出笑，“善姐儿，你娘在家吗？我给你找了个爹！”
善善躲到奶娘身后，圆圆的小脸绷紧，也不应声。
她认得这人的，三天两头就要跑到家中，说是要给她娘亲说亲。至于介绍的那些人，善善也不认得，只有奶娘每回提起都要发火。
温家虽不是什么钟鸣鼎食的簪缨世族，但世代行商，家底也算丰厚。温宜青生得貌美，性情淑均，手中握着偌大家业，虽有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儿，却还是有媒人前仆后继的上门来提亲。王媒婆就是跑得最勤快的那个。
王媒婆得了冷脸也不在意，自顾自接下：“这回让我来说的，是城东的刘员外，家中富贵，品性也是极好的，他说了，温家姑娘若是嫁过去，入门便让她做正室……”
“呸！”
奶娘一口啐到她脸上，捂住善善的耳朵，破口大骂：“你这黑心肝的老货！那刘员外七老八十，家中养了十多房妾，前头刚从甜水巷抬了一顶轿子进门，什么卑鄙龌龊、荒淫无耻的恶浊玩意，也有脸上门来糟践我们小姐！”
王媒婆一挥帕子，肥脸上满是轻蔑，“你们家姑娘带着个不知从何处来的孩子，又不是那金尊玉贵的千金小姐，瞧不上刘员外，难道还能攀上沈家的高枝不成？”
奶娘大怒。
善善被捂着耳朵，什么吵闹也听不见。
王媒婆来的次数太多，娘亲早教过她一句话也别听。她就听话的什么也不听，只眼巴巴地往道路尽头看去，盼望着娘亲的轿子能从那儿出现。
忽然，一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小乞丐出现在了她的视野里，冰天雪地里，他跑得飞快，没一会儿便到了眼前。
善善咧嘴一笑，拂开奶娘的手，欢快地跑出去。
她高兴地道：“石头哥哥！你来找我玩吗？”
小乞丐摇摇头，刚想说点什么，他身后的道路尽头又出现了一队车马，领头是一匹威风高大的骏马，拉着的马车华贵，只远远一瞧，便知马车里的人出身不凡。
不只善善瞧见，大门口在吵架的众人也瞧见了，齐齐停下声，扭着头看过去。这方圆都是温家的府宅，来者必然是温家的客人。
在所有人的注视之下，那一队车马浩浩荡荡在温府门口停了下来。
石头匆匆地对善善道：“等会儿。”
小乞丐凑过去，刚想说点什么，马车里便伸出一只脚，毫不留情地踢开了他。一个中年男人从马车上下来，双手插在袖中，许是路途劳累，没半点好脸色：“挡着道了，臭乞丐！”
石头避开身去，又有几个铜板劈头盖脸地砸下来，他也不嫌弃，弯着腰一枚一枚捡起来，仔细揣到怀里。
他飞快地对善善道：“他们是来找你娘的。”
善善懵懵懂懂地看过去。
来人应当出身富贵，在寒冬腊月里也面色红润，却态度倨傲，他抬头看一眼温家大宅的门匾，又居高临下地乜了善善一眼，嘴里不客气地道：“小孩儿，云城有个行商的温家，是在这儿吗？”

第2章
温府门口。
善善与小乞丐一起并排坐在门口的石阶上，她抱着一盘点心，一块一块喂过去。
“石头哥哥。”她托着圆圆的下巴，担忧地说：“你是不是又瘦了？”
小乞丐没吭声，低头狼吞虎咽地将点心塞进嘴里。他吃得又快又急，也很仔细，一块吃完了，连手指上的点心残渣末也一点一点啄食得干干净净。
善善赶紧又递过去一块。
这一块，他倒不急着吃了。他左右看了一圈，见门口空空荡荡，便将自己破破烂烂的外衣脱下，整整齐齐叠成一块，放在冰凉的石阶上，让善善垫在屁股底下。
一个是衣衫褴褛，蓬头垢面，像野狗一样流浪的乞丐，一个是天真柔软，稚嫩可爱，像是菩萨身边童子一般的小姑娘，任谁也想不到他们会凑到一块儿。
善善认得他也是意外。
去年上元节的时候，她与娘亲一起看花灯，街上人流密集，挤得善善一不小心就和娘亲走散了。她那时慌得不得了，站在原地号啕大哭，就是被眼前的乞丐哥哥捡到，牵着她的手把她带回到娘亲身边。
第二回见到他的时候，他在和野狗抢吃食。
善善知道，只有爹娘不要了的小孩才会变成街上的小乞丐。
这可是她的救命恩人啊，所以善善每次见到他，都会想尽办法填饱他的肚子。
“石头哥哥，这段时间你去哪了？”善善掰着手指头数：“我上回见到你的时候，天上都还没开始下雪。”
石头捧着点心慢慢地吃，“我弟弟生病了。”
“那他病好了吗？”
“没有。”
“唔……”
善善低头翻自己的口袋。
她今日穿的是新衣裳，平常用的那个绣着小金鱼的钱袋也没带身上，她将自己所有的口袋都翻遍了，也没找到一文钱。
“我不要你的。”石头说。
他反而从怀里拿出一只用枯草编的蚱蜢，活灵活现，用一根草叶吊着，手一抖，蚱蜢就在空中蹦跶几下，仿佛是真的一般，它忽地跳到善善的面前，把她吓了一大跳：“呀！”
石头脏兮兮的脸上露出腼腆的笑意，又很快消失，他把草编蚱蜢往前递了递：“给你。”
善善接过来，爱不释手地在手心里把玩。
点心很快吃完，小乞丐拍拍手站起来，善善连忙说：“石头哥哥，你要走了吗？”
“嗯。”
“那你什么时候再来找我玩？”
石头想了想：“等我弟弟病好了。”
善善瘪瘪嘴巴。
石头总是很忙，以前忙着填饱肚子，现在又忙着给弟弟挣药钱。他是个到处流浪的小乞丐，善善也不知道该去哪寻他，每回都只能出门时碰碰运气。
她眼巴巴地瞅着小乞丐跑走的背影，他的手脚很长，身形瘦削，就像善善从前跟大人一起出门打猎遇到的，饿了一个冬天的野狼。
善善是个心地善良的小姑娘，路边见到一条小狗都要给它们喂饭吃，早就想要将自己的乞丐哥哥捡回家里。只是她娘亲不同意，石头也不同意。
可把她愁坏啦！
当温宜青得到下人通报，匆匆赶回来时，一落轿便看见自己家的小姑娘坐在门口，像只看门的小狗，却捧着圆圆的小脸蛋，忧愁地叹着气。
她莞尔，喊了一声：“善善！”
善善眼睛一亮：“娘！”
圆滚滚的小雪球又一下滚到了她的怀里。
……
堂屋里。
丫鬟端着茶水上来，动作小心地放在客人的手边。
陈奶娘立在一旁，偷偷拿眼角的余光打量。
中年男人端起热茶，喝了一口又放下，语气不耐地道：“人呢？怎么还没回来？”
“快了快了，已经派人去喊我们小姐了。”陈奶娘试探道：“贵客是从京城来，我们小姐不曾踏出云城半步，不知您找我们小姐是……”
男人乜她一眼，嗤了一声，讥诮道：“与你说有什么用？你家主子呢？磨磨蹭蹭！”
“您说的是。”陈奶娘忙对丫鬟道：“路途辛苦，快端些点心上来给客人垫垫肚子。”
她陪着笑绕出门，下人忙碌进进出出，她随手拉了一个丫鬟，问：“善姐儿呢？”
“在门口，和那小乞丐玩呢。”
陈奶娘“哎哟”一声：“这么冷的天气，也叫她在外面待着？快将她抱进来，省得把人冻出病来！”
丫鬟不敢反驳，连忙跑出去找人，只是没走多远，便见一年轻貌美妇人抱着孩子走进来，可不就是温宜青？
“小姐！”
陈奶娘连忙迎上去，赶紧让一个丫鬟将她们家的小姑娘领走去玩。
见善善已经走远了，她才飞快地道：“是从京城来的人，嘴巴紧，什么也不肯说，只说要找老爷夫人，后又指名要找小姐。倒也不像是找事的。”
温宜青脱斗篷的动作顿住，又问了一遍：“京城来的？”
“是，奴婢听着，是京城的口音。”
温宜青困惑，却也想不出一个所以然来，只道：“先去看看。”
屋里，钱管事早就等的不耐烦了。
寒天霜地，一路奔波，路途劳顿，茶水喝了一肚子，他将府里那些把这件差事丢给他的人在肚子里骂了个遍，骂到第二回 时，才听“吱呀”一声——门开了，温宜青回来了。
钱管事忙站了起来。
对于自己要寻的人，自然不能是那般态度。
他定睛看去，只见走进来一个年轻的小娘子，云雾般的乌发挽起，肤白莹润，杏眸如水，虽作妇人打扮，面容却比少女还要柔美。
只一眼，他便笃定了：这人的眼睛与京城祁家众人一模一样！
钱管事堆起笑脸，迎上前去：“您就是温家小姐吧？”
温宜青微微颔首。
钱管事：“我从京城来，我们家老爷与夫人当年途径云城，曾在温家别庄短暂停留几日，与温家结下善缘。”
听到此处，陈奶娘忽然插嘴：“可是那位大着肚子，与我们夫人一齐生产的祁夫人？”
“没错，没错！就是那个祈夫人！”钱管事应道。
温宜青困惑：“什么祁夫人？”
奶娘便细说了一遍。
那已是二十多年前的旧事，酷暑难耐，温家夫妇去别庄小住，又一夜暴雨如注，一对夫妇上门求宿，见那位夫人也是肚子高耸，温家夫妇心善，便让他们住了进来。也恰是在同一夜，两位夫人竟一同发动，好在别庄里还住了稳婆，有惊无险，各生了一个姑娘。
待天明雨歇，那对夫妇便离开，之后再无联系。
直到如今，钱管事主动找上门来。
说到此处，钱管事又耐心十足了，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主动介绍起来：“祈家先祖曾跟着太｜祖出生入死，立下赫赫战功，得授忠勇伯爵，便是在京城天子脚下，那也是有头有脸的大家族了！”
温宜青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奶娘亦是悄悄深吸了一大口气。
温家只不过是云城商贾，见过最厉害的人物也只是地方官员，哪见过这等显贵！
难怪此人如此嚣张，便是祁家门前的狗，也要叫的比寻常人家响亮。
温宜青镇定地问：“旧事已过去二十余年，可是有什么不妥的地方？”
钱管事脸上的得色收敛。
之后的事情说起来，就是祁家的丑事了。
数月之前，祁家整治了一批老仆，其中一位一直跟在祁夫人身边伺候，当年忠勇伯夫妇出游，她也跟在身边侍候。却不知她早已包藏祸心，趁那夜乱作一团，偷偷将两名女婴调换，直到二十多年后，才终于吐露真相。
祁家上下果然大惊，祁夫人年事已高，当场便昏了过去。
奶娘瞪大眼睛，低头与温宜青对视一眼，不敢置信地说：“你说我们小姐……是伯府的千金？！”
“不错。”
“这这这……”
温宜青又端起茶盏，小饮一口。
活了二十多年，才知道自己的爹娘不是亲爹娘。她的心绪复杂，竟一时失了言语。
但此事也并非无迹可寻。
她自小就与温氏夫妇生得无相似之处，因而从小就听了不少风言风语，好在温氏夫妇感情甚笃，情比金坚，流言传了也两圈也就作罢，一家人照旧过得和和美美。
却不想，隔了多年，流言反倒成真了。
钱管事接着道：“我们夫人的意思是祁家的血脉不能流落在外，因此便特地派我来接温家的姑娘回京。温小姐，随我去京城吧？”
温宜青没应声，她低着头，长睫微垂，若有所思。
钱管事摸不清她的意思：“温小姐？”
她慢吞吞喝了一盏茶，在钱管事快要坐不住时，才轻轻柔柔出声问：“那位祁姑娘呢？”
“什么？”
“那位与我抱错的祁姑娘，我爹娘的亲生女儿呢？”
钱管事道：“自然也是留在京城。”
“她不回来？”
“温小姐说笑了。四姑娘在夫人身边长大，是夫人的心肝肉，即便不是亲女儿，也当亲女儿养了二十多年，夫人最是疼爱她不过，怎么舍得让她回来受苦。”
钱管事顿了顿，忙说：“温小姐放心，夫人一直惦记着您呢，说是要将先前亏欠给你的，全都好好弥补回来，不比对四姑娘差！”
话是这样说，但钱管事心中另有计较。
实则祁家的四姑娘，那个与温家抱错的女儿，早已经风风光光嫁到侯府，做了侯夫人了！
他看着温家姑娘那张清丽脱俗，也与祁夫人极为相似的面容，心中暗暗可惜。
谁叫这事情发现得太晚了？
若是早几年倒好，还是清清白白姑娘家，一切都还来得及。如今两边各已成家，孩子都已经有半人高，一个侯夫人与一个商户女，孰轻孰重，谁都分得清。
“那就算了。”
钱管事瞪大眼，一下没听清，“什么？！”
“算了。”温宜青说：“既是不换回来，那也不用认了。”

第3章
“不认了？！”
钱管事是带着任务来，一路胸有成竹。让他想，温家不过是一介商贾，只要将忠勇伯府的名号亮出来，没有谁会不同意。
怎么就不认了？！
他顿时急了，连忙站起身来，“温家小姐，你可要想好了。我家老爷，你的亲生父亲，那可是忠勇伯，当今圣上都得给几分薄面的人物！”
温宜青不为所动，端坐在座上，语调仍是轻轻的，她只问：“祁府将什么都打算好了，只叫我去京城，我去了京城后，我的爹娘——温家的爹娘，他们的女儿呢？”
“什么女儿？”
“生的养的，伯府两个都要。我爹娘不就一个也不剩了？”
钱管事：“……”
他心说：温家的老爷夫人都去了，别说是一个两个，就是一个不剩又如何？
只是他到底还有几分理智，知晓这话万万不能说出口。
他心思转了一圈，好言道：“小姐是误会了我的意思，四姑娘本是要一起过来，只是琐事烦身，抽不出空来。四姑娘怎么会不认自己的亲爹娘呢？只是她已成家，当然是跟着夫家过。”
“再说，小姐年纪这般轻，身边却无长辈帮扶，夫人是万万舍不得让小姐一人在云城受苦，等回了京城，身后有伯府依仗，日子定是比如今好过许多。”
温宜青蹙起眉，奶娘频频投来视线。
这话简直说到了心坎里。
温宜青：“但……”
不等她说，钱管事赶紧打断，道：“此事事发突然，小姐一时不能接受也是情有可原，我就在云城多等几日，小姐慢慢想，想好了再说也不迟。”
温宜青与陈奶娘对视一眼，点头应了下来。
温家宅邸大，收拾出几间空屋也容易，她叫来下人，让人把钱管事带去安顿下来。
看着人走远了，消失在回廊处，奶娘才合上门，走回来迫不及待地道：“小姐，奴婢觉得，这个祁家派来的人说的是有几分道理。”
“是吗？”
奶娘道：“老爷夫人都去了，如今便只剩下小姐您和善姐儿二人，这些年，您过得如何辛苦，连善姐儿这么小的孩子都能看出来，若是有了伯府给您撑腰，往后不都是大好日子吗？”
“就算是血亲，二十余年未见，未必有亲自养在身边的重。”温宜青叹了一口气：“反正都已经这般年纪，不如算了。”
奶娘想想，也是这个道理。
只是她思来想去，到底不忍心，又压低声音，提醒道：“您听方才那人说的，那样显耀尊贵的人家，犯不着千里迢迢来骗咱们。既是来认，应当也是将小姐您放在了心上，要不然，他便当作此事并无发生，不是更好吗？”
“……”
温宜青也有些被说动。但她顾虑更多，神色不见舒展，眉宇间忧虑更重。
好半天，她才道：“我再想想。”
……
家中来了客人，娘亲就不能带自己出门了。
善善向来是个听话懂事的小姑娘，从记事起就知道不给娘亲添麻烦。但她盼了一晚上，睁开眼起就在等着，骤然得知这样一个噩耗，便是再听话再懂事的小孩儿也得失落。
丫鬟捧着她平日里最喜欢的点心与玩具到她面前，善善蔫蔫地趴在软榻上，提不起一点儿劲。
温宜青来时，瞧见的就是她这幅模样。
她叫了一声：“善善。”
善善回头看她一眼，眼睛亮晶晶的，一下子坐直了身体。她穿得多，小腿一蹬，没站起来，反倒将自己摔了回去。
善善摸摸自己圆滚滚的小肚子，躺在榻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唉！”
温宜青哭笑不得地走过去把人抱了起来。
善善亲亲热热地搂着她。她可不是个记仇的小姑娘，更是从来不记娘亲的坏，此时在娘亲脖颈处蹭了一圈，依旧甜滋滋地问道：“娘，你要带我出门玩了吗？”
“对。”温宜青柔声道歉：“铺子里有些事情耽搁，娘回来晚了。”
善善哪会介意呢！
她扭着身体从娘亲的怀抱里下来，翻箱倒柜找出了自己的钱袋，温宜青特地给她缝的，外表是小金鱼的模样，一根细细长长的带子斜挎在身上，里面装着她平日里积攒下来的私房钱。
温宜青牵着她走出去，随口问：“带银钱做什么？”
“石头哥哥的弟弟生病了，他要给他弟弟治病，最近可辛苦了。”善善说：“要是我在外面遇到了他，我就给他买好吃的。”
知道石头不要她的银钱，善善就想从其他的地方帮到他。
“他弟弟病了？”
“是呀！”
“他弟弟病了，为何要他挣银子？”
善善也像个小大人似的，忧愁地说：“石头哥哥就一个人，好辛苦的。”
温宜青应了一声，又忍不住看她一眼。
自家的小姑娘是个缺心眼儿，喊了快一年的乞丐哥哥，却不知他的底细。
云城有许多小乞丐，唯独他一个是有爹有娘的。只不过，娘是亲娘，爹是后爹，弟弟也是同母异父的弟弟。
等一踏出家门，善善便又将这些事情忘到了脑后。
她已经许久没出过门了，看什么都新鲜。街上所有店铺门庭大开，沿街摊贩从街头摆到尾，叫卖声不绝于耳。不论是什么新的旧的玩的吃的，小贩吆喝一声，她的目光就看过去，小脑袋转个不停。
连小金鱼钱袋里的私房钱也没看住，全都变成了小摊上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花费了比往常多一倍多路程，才到了珍宝斋门口。
温宜青将她在这儿放下，与铺子里相熟的伙计知会一声，又让丫鬟留下跟着，又对善善道：“铺子里的事情还未忙完，娘先去一趟，你在这看看，别乱跑，我等会儿过来。”
善善早就看得花了眼，点点头就应下。
珍宝斋是间卖西洋玩意儿的铺子，整个云城独一间，商品琳琅满目，宾客络绎不绝。她来过许多次，一瞧见她，伙计便介绍起了新商品。
善善凑到一座西洋钟面前。
那座西洋钟足有她半人高，做工精美，细节精致，中央是西式的十二点钟表，钟表顶端还有一扇闭合的小窗。她来得正巧，恰好指针转到整点，小窗打开，一只雀鸟从里面钻了出来，啾啾鸣叫着报时。
善善一下看得入了迷，脑袋都凑到了那扇小窗前，透过缝隙去看那只雀鸟。小鸟活灵活现，连羽毛纹理都清晰可见。
还不等她再多看些，忽然有一只手将她抱了起来。善善发出一声惊呼，那人抱着她在原地转了两圈才放下。
善善被转的脑袋晕乎乎的，好不容易站稳了，才抬头去看那人的长相。
她高兴地喊了一声：“沈叔叔！”
沈云归眉眼带笑，斜倚在柜台，一身孔雀蓝的锦衣俊俏风流。
“善善，你在这里，那你娘呢？”
“我娘有事出去了。”
他长眉一挑，小声嘀咕：“倒将我这当作看孩子的了。”
“沈叔叔？”
沈云归斜她一眼，想了想，却是撩起衣摆蹲了下来，变得与善善一样高。
“善善，我问你。”他说：“今日你家来了客人，说是从京城来的，是做什么来的？”
善善茫然：“我不知道。”
“你娘什么也没说？”
“没有。”
他又问：“最近是不是又有人上你家提亲了？”
“有的。”善善皱起脸，想起王媒婆，不高兴地说：“今天就有。”
“你娘答应了吗？”
“没有。”
沈云归眉眼舒展，满意地伸手摸了摸小姑娘的脑袋：“好，真乖。”
他站直了身体，从柜台里拿出一个锦盒递给善善，里面是一支长筒状的黄铜玩具。
“给你的。”
善善从没见过这样东西，好奇地问：“这是什么？”
沈云归给她演示了一遍玩法。
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凑近了长筒一头，惊喜地看到里面出现了五彩斑斓绚丽多变的图案，变化多端，却不重样，善善一会儿就看得入了迷。
但她很快就放了下来。
“沈叔叔，这个多少银子？”
“不要钱，送你的。”
“那我不要了。”
沈云归挑眉：“怎么？不喜欢？”
“不行的。”善善一本正经地拒绝他：“我娘说了，不能要沈叔叔的礼物。我娘会给我买的。”
沈云归朝门外某个方向看一眼，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善善也分不清是什么意思，又听他说：“这是货船刚从西洋带回来的东西，我给你留了一个，其他都送到京城去了，云城没得卖，你娘也买不到。”
哎呀，那可真是个宝贝呀！
善善更加舍不得了。只是她向来听话，娘亲更是揪着她的小耳朵千叮咛万嘱咐过，善善仰着脑袋，看着方才还在自己手上的万花筒被沈叔叔拿在手中把玩，黄铜的外身在他灵活的手指间转出了残影，她眼巴巴地看了好一会儿，还是说：“我听我娘的。”
沈云归气极，重重地揉了她脑袋一把，转身进了里间。
善善也不恼，慢吞吞地把头上的珠花扶好。
沈叔叔是她娘的好朋友，每次见到她总是笑眯眯的，爱摸她的脑袋，还会从袖子里变出好吃的糖块点心，最是亲切不过，善善也爱和他玩。只是她娘亲不喜欢，总叫她离远些。
但是善善知道。
奶娘曾偷偷和她说过，沈叔叔是想做她的后爹爹呢！

第4章
要说起来，温沈两家也有些渊源。
两家本是世交，温宜青与沈云归亦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情分，整个云城的人都以为他们两家会顺理成章的结亲。哪知有一天，温家小姐忽然大了肚子。
后来几多变故，温氏夫妇双双离世，温宜青带着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一人支撑家业。而沈云归接管家中产业，生意做得越发红火，上门说亲的媒人几乎要踏破门槛。虽都各未嫁娶，却再也没人提起此事。
但家中的小丫鬟说悄悄话时被善善听到过，她们都在说，沈叔叔之所以未娶妻，全是为了等她娘亲点头。
要善善说，沈叔叔虽好，做爹爹那是万万不行的。
她已经有个爹，虽然不知人在何处，相貌如何，性情如何，但却是她的亲爹。娘亲从不肯提爹爹的事，好的，坏的，一句都不提，每回问起，只说他已经死了。
但善善知道，人死后会留下一个冷冰冰的牌位，就像是外祖父母，善善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去看他们。温家的祠堂供着列祖列宗，每个她都认过，却没有一个是她爹。
娘不让提，她就不提。这是她自己的小秘密。
善善乐陶陶地在珍宝斋逛了一圈，等温宜青回来后，沈云归又从里间出来，好似方才什么也没有发生过，笑得眉眼弯弯，将那座会有雀鸟打鸣的西洋钟卖给了她们。
到了晚上，她才见到家中的客人。
听说是从京城来的，她像只讨食的小狗一样追在钱管事的后头，连声追问：“京城的每个小孩儿都有万花筒玩吗？比在云城还好吗？他们能天天出门玩吗？”
才半天的功夫，钱管事已经摸清出温家上下的关系，他早忘了刚来时的不痛快，此时待善善更是和颜悦色：“府中有不少少爷小姐，与善姐儿年纪差不多的也有几个，等善姐儿到了京城，天天都有人陪着玩。至于好吃好玩的，那是一样不少，无论善姐儿想要什么都能弄来。”
“非但是兄弟姐妹，还有爷爷奶奶，叔叔伯伯，老夫人最疼爱孩子，定也最稀罕疼您。可不像在云城，祁府人多，一大家子热热闹闹住在一块儿，到时候您是不想玩都不行。”
善善“哇”了一声，羡慕极了。
温家人少，娘亲不在家的时候，只有奶娘与丫鬟姐姐们陪她玩。
钱管事绘声绘色说了一通，说起祁府的家人多么和善，京城有多少稀奇东西，还有那些京城才有的点心，连说带比划，把京城祁府说得像是人间仙境一般，让她听得心驰神往，恨不得立刻飞到那去。
夜里，善善趴在床上，双手托着下巴，看着娘在梳妆台前一件一件卸掉首饰。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烛火燃烧发出的细微噼里啪啦声，她看了好一会儿，才问：“娘，我们是不是要搬到京城去了？”
温宜青动作一顿，头也没回：“谁和你说的？”
“钱叔叔说的。”
“你想去京城？”
“他说京城可好了，我有好多姐姐妹妹，能天天陪我玩儿。”想到那个场景，善善抿嘴一乐，肉乎乎的脸上露出甜蜜的笑意：“这样，您以后出门忙，我就不会一直在想你啦。”
温宜青心头柔软，如水波漾开，她走过将女儿抱到怀里，云瀑般的乌发垂下。
善善伸手抓住一缕，在手心里玩了一会儿，她又问：“那我可以带石头哥哥去京城吗？”
“嗯？”
“要是我走了，他又要饿肚子了。”善善发愁地说：“娘，可以让石头哥哥做我们家的小孩吗？就让他做我的哥哥，要是有石头哥哥在家里陪我玩，我不去京城也可以的。”
温宜青莞尔：“这事也不是娘说了算。”
是了，石头自己也是不同意的。
善善叹了一口气，睡梦里都在发愁。
……
说是要好好想想，可温宜青应下后却没了动静，连府中那个小孩儿也不好哄了，一提起京城就唉声叹气。眼见着天又下了一场大雪，钱管事急得嘴上生了燎泡。
出门之前，老爷夫人特地吩咐过，要他在年前把人带回去，好能一家团圆过年。原来若是立即出发，紧赶慢赶，也能在年关前赶上。可温宜青迟迟不点头，此事就没个准数。
好在他很快找到机会。
那日温家来客，王媒婆只能悻悻离开，过了几日，她又找了个空过来说亲。
这日温宜青和陈奶娘都不在，她吃了个闭门羹，王媒婆也不走，就在门口等着。刘员外亲口允诺她，若是说好了这门亲事，就给她三十两银子的赏钱。乖乖，那得是多大一笔钱！
她等了片刻，不见温宜青回家，却是等到了钱管事。
钱管事方出门回来，见到一个头戴红花的老虔婆挡在门口，近日他心情烦闷，没给半点好脸色：“滚开！”
王媒婆却是认得他的。
那日她亲眼见到这人从马车上下来，那马车多华贵，骏马多威风，她后来打听过，是从京城来的贵人。也不知与温家是什么关系。
王媒婆心思转了一圈，堆起笑脸迎上去：“我是来给温家娘子说亲的。您看行个方便，让我进去等？”
“说亲？”
“没错，说亲！温家娘子一人带着孩子，平日里多辛苦，若是有个人在身边体贴照顾，那是再好不过的。”知道他是外乡人，王媒婆当即夸了起来：“今日让我来说亲的是刘员外。刘员外那是一表人才，家中富裕，品性也是一等一的好，他说了……”
钱管事嗤笑一声，他指了指头上门匾，傲慢道：“你知道温家的小姐是什么身份吗？”
“可不就是温家……”
“如今温家当家作主的小姐，可是京城忠勇伯府的千金！”
“什么？！”王媒婆瞪大了眼。
钱管事朝着京城的方向遥遥一拱手，“我便是奉了忠勇伯爷的命，来接我们小姐回京的。”他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什么香的臭的，也敢说到忠勇伯府的面前来？”
说罢，钱管事抖了抖衣领，抬着下巴，大摇大摆进了温府的大门。
只留下王媒婆目瞪口呆地留在原地，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她倒吸一口凉气，连来的目的都忘了，转身就往回跑。
乖乖！
不得了了！
云城出大事了！
……
温宜青正在铺子里盘账，忽然有人撩起帘子，大步走了进来。
她只当是铺子里的伙计，头也没抬，“福顺，替我倒杯水。”
脚步声顿了顿，紧接着流水声响起，一杯茶水被递到面前。那双手修长白皙，是养尊处优的手，不像铺子里的伙计干多了杂活，手掌早已变得粗糙满是厚茧。
温宜青抬起头，对上了一双多情风流的桃花眼。
沈云归端着茶，眼含笑意：“温家娘子，还要沈某请你才喝？”
“怎么是你？”她急忙将账册合上：“你怎么来了？”
“我来给你送珍宝斋的分红。”
“放那吧。”温宜青忍不住蹙起眉头，轻声道：“你叫人送来就好，何必亲自跑一趟。”
沈云归不答，将银票放到桌上，自己也斟一杯茶，寻了个位置坐下。
“你知道今日云城在传什么事情吗？”
见她没答，反而点起银票，沈云归轻哼一声，又接着说：“听说你是京城一位伯爷的女儿？”
温宜青动作一顿，惊诧地抬起头来：“你说什么？！”
“不是我在说，整个云城都传遍了。我派人打听了一下，是从你家那个客人身上传出来的。”他顿了顿，说着忍不住皱起眉头：“所以是真的？”
“……”
“你我二人的关系，连这种事情都不告诉我？”他拧着眉，眼底失了轻松，“你要去京城了？”
温宜青的动作渐渐停了下来。
铺子里间静悄悄的，隔着门帘能听见前头客人伙计的说话声，街道上的声音穿过雕花的木窗传了进来，嘈杂躁耳。屋子里却又安静得能听到二人的清浅呼吸。
沈云归忍不住喝了一口茶。一肚子的话在喉中翻滚，要出口时又停在舌尖，犹豫不决。
却听她轻轻道：“与你无关。”
……
善善今日也出门玩了。
城南的戏院今日唱的是大闹天宫，锣鼓喧天，丝竹盈耳，她看得如痴如醉，小手都拍红了。待一场戏看完了，又拉着奶娘不走，连看了两场才罢休。
被奶娘抱着走出戏院时还意犹未尽，连声道：“我明日还要来看。”
奶娘眉开眼笑：“善姐儿，明日戏台子不开张。”
“那后天呢？”
“后天就不唱闹天宫了，要唱牡丹亭。”
那善善就没什么兴趣了。
她可看不懂什么杜丽娘与柳梦梅，上回娘亲带她来看，旁人看得泪眼涟涟，她在娘亲怀里呼呼大睡。
她失落地叹出一口长气：“唉。”
她存了满肚子的失望，却没持续多久，待出了戏院，目光又被路边的糖画人吸引去。
善善攥着铜钱挤进孩子堆里，要了个孙悟空。金黄的麦芽糖浆流液淌下，小贩的手一抖，一个威风神气、火眼金睛的孙大圣很快出现在板上，栩栩如生。
孙大圣一点一点成型，她看得目不转睛，忽然听旁边一个孩童问：“温善，你娘家里真的是当大官的吗？”
善善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云城地方不大，温家又有些名气，满云城的小孩都认得她，此时七嘴八舌地说起来：“咱们云城都传遍啦！”
“说你娘是京城大官家里的千金小姐，你家中来的客人，就是接你娘回家的！”
“温善，你也要去京城了吗？”
善善茫然极了，“我还没想好。”
“京城是什么模样？有云城这么大吗？”
“你去了京城以后，是不是就不回来了？”
“我娘说，你是要去过神仙日子的！”
旁边的小孩儿你一言我一语，叫善善应答都来不及，她也来不及多想，很快抖擞精神，把钱管事告诉她的那些都讲给了这些小孩听。那人间仙境一般，好的像是神仙住的地方，还有那么多云城里没有的稀奇玩意儿，把其他小孩儿羡慕的哇哇直叫。
说完了，善善接过孙悟空的糖人，昂首挺胸地走出去，只觉得自己比孙大圣还要神气。

第5章
只消半日的功夫，温家的事情便传遍了整个云城。
善善举着孙悟空糖人高高兴兴回到家，便见家中来了不少客人。都是温家的旁支族人。她的笑脸一垮，好心情顿时散了大半。
善善不喜欢他们，自打她出生以来，这些叔叔伯伯见她就没半点好脸色，对她娘亲更是半点也不客气。家中的大事从不说给她这个小孩听，但善善知道的，她听奶娘骂过，外祖父母去世的时候，娘亲受了他们不少欺负。
在今日，这些叔叔伯伯却是难得的对她露出了笑脸。
连说话都是和蔼可亲：“善姐儿，出去玩了？带回来什么？我瞧瞧，哎哟，孙悟空呢！”
善善扭头就往后院走。
她没走两步，又退了回来，问：“你们怎么来了？”
“瞧你这孩子。”一名族老走上前来，疼爱地抚过她的脑袋，慈祥道：“我们是来找你娘的。”
另一人迫不及待道：“善姐儿，你娘当真是京中伯爷的亲女儿？”
“我方才与钱大人说过了话，是千真万确，做不得假。说是当时一块儿生产，不小心抱错了。”
“青娘竟有这样的造化！”
“我早就看出来，这孩子是个不一般的。”
“……”
善善听在耳朵里，不禁睁大了眼睛，看这些族人，好似在看孙大圣取经途中遇到的妖魔鬼怪。她上回见到这些叔伯时，他们可不是这种嘴脸。
他们只恨温家家财尽数落到温宜青手中，屡次上门来意图分一杯羹，一个个指着她的娘亲说是狼心狗肺，狠毒妇人。虽被奶娘捂住了耳朵，但善善还是听到了几句，把她气得两天没吃点心。
奶娘早就听不下去，阴阳怪气地道：“善姐儿，你可捂住耳朵，外头的狗叫得凶，小心脏了耳朵。”
族老脸色一沉：“陈婆子，你胡说什么。”
奶娘不与他们客气，挺直了腰板就开骂：“自从老爷夫人去了，你们上门来占过多少便宜，三天两头的上门来打秋风，小姐让了又让，银子就是丢到水里都能听个响，落到你们头上却没一句好！如今我们小姐得了运道，与京中的贵人搭上了关系，好呀，你们就一个个像是三天没闻着肉味的狗，竟也好意思舔着脸上门来，真是门板上画鼻子——好大的脸！”
众人震怒：“陈婆子！”
正说着，温宜青也回来了。
善善举着糖人奔过去：“娘！”
温宜青一路听着吹捧回来，亦是神色疲惫，见到女儿，她的眉眼舒展，刚要露出笑脸，下一瞬便看到了堂屋里的诸位温家族老，脸色霎时冷下。
她把善善交给陈奶娘，善善却不走，挣扎着从奶娘的怀里出来，带着孙悟空挡在她的前面。
糖人孙悟空睁着火眼金睛，她的眼睛也瞪得滚圆。
见到温宜青，族老们已经重新换上了一副好脸。
他们殷切道：“青娘，事情我们都已听说了，原来你是京中大官的女儿。”
温宜青徐步到主座坐下，族中一名德高望重的长辈跟在后面，他想坐到另一边，却被善善眼疾手快地占了位置。族老面色涨红，猛吸一口气，到底什么也没说，在下面落座。
看到女儿的小动作，温宜青目光柔和，在心底笑了一下。
她抬眸看向众人，神色淡淡：“各位叔伯，今日来得如此整齐，可是有何要事？”
众人对视一眼，仍是辈分最高的先开口：“我们是从外面听说了你的身世，过来想问问你真假。方才遇到钱大人，来龙去脉，钱大人都与我们说过了。”
“你虽不是温家的亲孩子，可也在温家养了那么多年，如今你能有这般运道，我们这些做叔伯的，自然是为你高兴。”
众人纷纷附和：“是啊是啊。”
温宜青神色未动，依旧冷淡。
她的样貌柔和温婉，不见半点锋芒，本也是家中爹疼娘宠的小女儿，可这几年当家作主，独自撑起家业，抚养女儿，早已不是能任人捏扁搓圆的柔弱女子。
“有话就直说吧。”她从点心盘里拿起一块桂花糕递给旁边的小女儿，语气淡淡：“各位叔伯想说的，无非就是温家的那些铺子产业，也不必拐弯抹角。”
众人又对视了一眼。
仍是辈分最高的族老道：“青娘，当初你爹娘去的突然，将所有东西都留给了你，这些年，你尽心尽力，我们也看在眼里。若你是温家的血脉，那些东西给你是理所应当，只是……”
只是她却是假的。
顾忌她的真实身份，族老也不敢威逼，只用商量的语气，讨好道：“青娘，那些是温家的东西，再说，你要去京城，云城里的产业就顾不上了，不如……”
未尽之言虽未明说，可在场诸人的心思昭然若揭。
温宜青微微扬眉，勾唇笑道：“好啊。”
众人万万没有想到她会这般爽快，当即喜形于色，纷纷抚着胡子说起恭维话。
她打断：“你们打算出多少银子？”
“……什、什么！？”
“若是去京城，云城的这些产业是顾不上，细数起来也是一些庄子铺子，你们若谁出得起银子，那我大可将他们卖给你们。”
“卖……卖？！”
温宜青笃定道：“卖！”
众人又对视了一眼。
族老深吸一口气，与她讲道理：“青娘，老夫也知道你如今身份不凡，但你看在往日的情面上，这是你爹娘的心血，你已经是伯府金尊玉贵的千金小姐……”
她轻轻笑了声，众人又闭了口。
“各位叔伯也知道，这是我爹娘的心血。”温宜青语气轻柔，心平气和地道：“当初他们将这些东西留给了我，如今出了这遭事，我虽不是温家的血脉，可京城那还有我爹娘的亲女儿，若是我们要换回来，这些东西也理应是给她的。与诸位大抵……不，应当是一点关系也没有。”
“这……这……”
几位族老还想说什么，温宜青扭头问丫鬟：“钱管事呢？他人在何处？你去把他找来，问问他，我爹——我那个在京城封官加爵的爹，除了要接我回去，还说了什么没有？”
她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喝了一口，道：“忠勇伯是朝中显要，也不知在知府面前否能有几分颜面。”
几位族老在温家再嚣张，也不过是云城一个平头百姓，如何敢说伯爵爷的不是。他们的嘴巴张了又张，脸色变了又变，把脸皮憋得青红，最后说出口的，还是恭维道贺的话。
那些话温宜青也不爱听，只叫人将他们送走。
待人走光了，她一低头，就对上了女儿圆溜溜亮晶晶的眼睛。
她莞尔一笑，掏出帕子替善善擦掉嘴边的点心残渣。
“娘，你好厉害！”
“也不是我厉害。”温宜青淡笑着替她擦干净嘴巴，道：“是京城的忠勇伯府厉害。”
从前这些族人过来，不从她手上占点什么便宜就不罢休，哪像今日连话也不敢多一句，灰溜溜就走了。还不是看在她身后的忠勇伯府。
“他们是被京城里的外祖父母吓跑了吗？”
“算是。”
善善“哇”了一声，憧憬地说：“外祖父母这么厉害，就跟天上的神仙一样。娘，等我们到了京城，是不是就不会有人欺负我们了？”
温宜青动作一顿：“谁欺负你了？”
善善想了想：“没有呀。”
“……”
她无奈地戳了一下女儿的脑门，把小孩戳得摇摇晃晃。
善善晃了晃脑袋，又说：“可是，我们去了京城的话，娘也有爹娘啦。”
有没有爹娘可是差了太多了。善善平日里最喜欢自己的娘亲，她的娘亲神通广大，想要什么都能给她找来，她每日有好吃的点心，好玩的玩具，夜里还有娘亲哄她睡觉。可是石头哥哥却不一样。
她每次见到石头，看他吃不饱穿不暖，心里头都觉得他可怜极了。她娘亲也没有爹娘呀。若是娘亲也有爹娘疼，就能变得与善善一样幸福了！
就像现在，外祖父母还没出现，坏人就自己跑了。
要是他们去了京城，有外祖父母，还有那么多姐姐妹妹，那可当真是神仙日子！
善善欢欣道：“娘，我们去京城吧！”
温宜青：“你只想好的，就不想坏的了？”
“去京城有什么不好的？”
温宜青顿了顿。
她看着女儿稚嫩纯善的面容，明明五官与她那么相似，却叫她总是一晃神想起另外一人。她兀自沉入回忆之中，直到善善喊了两声才回过神来。
她垂下眼，羽睫遮住了眼底的情绪，轻声道：“要是有不想见的人呢？”
“那不见不就好了？”善善天真地说：“我听钱叔叔说，京城有好多个云城那么大。平时我想见石头哥哥都找不着他，要是不想见，那就更见不到了。”
“……”
“娘？”
善善困惑地看着她：“你不想见你的爹娘吗？”
温宜青心绪复杂，但也无法与孩童吐露半分，最后轻轻叹出一口气。
她爱怜地摸了摸小女儿的脸颊，“也是，他们是我的亲爹娘，于情于理，怎么也该去见一面。”
……
温家母女终于点头去京城，钱管事便是最高兴的人了。
他欢喜地喝了两壶好酒，已经想到了回京城的好日子。可惜等了两日，却没见温家人动身，反而还在悠哉的准备过年了。
再一问，温宜青说：“不着急。”
“怎么不急？”
钱管事着急道：“云城到京城路途遥远，若不赶紧启程，如何能在年关前赶到京城？”
“即便是要去京城，也得先将云城的一应事务安排妥当。”温家又非是穷苦百姓，底下商铺庄子繁多，多少张嘴巴靠着她们吃饭，怎么也不能大意，“年关将近，倒不如先过完年，开春了再出发也不迟。”
“老爷夫人可都在京城等着呢！”
温宜青淡淡道：“反正等了那么多年，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钱管事：“……”
钱管事不敢说半句不好，唯恐她又反悔，只得满头大汗去给京城修书一封，言明要晚些赶到。
之后便是倒数着日子。
善善原先是满心期待，真做了打算，她又舍不得了。
她叫丫鬟姐姐陪着，先去了自己那些朋友的家中拜访，一个一个与她们道别，如此还费了许多天的功夫。跟所有人都道过了别，她才满云城的找石头。
石头是云城里的小乞丐，居无定所，往常也是在城中乱窜，到处找活挣银子来填饱自己的肚子。善善在城中一个一个问过去，最后总算在一间粮行找到了他。
他今日在粮行帮忙卸货，半大的孩子挤在一群成人中间，装米面的袋子沉沉压在他的肩上，摇摇欲坠。他虽然人小，可天生力大无穷，一袋一石重的米也能勉力扛起，还只要一半又一半的工钱，不少商铺都愿意雇他。
看到善善，他擦了一把头上的汗，快步走过来。
善善手中捧着刚出炉的滚烫肉饼，她忙不迭交到石头怀里，呼了呼自己被烫的有些通红的手掌。
“善善，你又走丢了吗？”
“石头哥哥，我特地来找你的。”善善说：“我要去京城了！”
石头愣了一下。
他捧着肉饼，想了好半天，才总算是想起来：“我听说过……你娘亲是京城大官家的女儿。”
“我娘要去京城了，我也要跟她一起去。”
石头没了言语。
他看了善善半晌，小姑娘的脸上满是伤心难过，于是他低头在怀里找了一番，摸出几枚铜板。
石头抿起唇，颊边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你想吃烤红薯吗？”
片刻后。
热腾腾的烤红薯小摊对面，一大一小两个小孩儿蹲在墙根处，各捧着半个香喷喷的烤红薯。
石头吃得很快，眨眼便将金黄甜糯的薯肉吃干净，只剩下一层薄薄还带着炉灰的朴素焦褐的外皮。吃完了，他再拿起善善给的肉饼，大口大口吃起来。
善善捧着剩下半个烤红薯，却没什么胃口，发愁地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模样。
马上就要分别了，她看得很认真。她好像是第一次这么仔细地观察石头。
善善听他提起过，他爹是个胡商，他也与普通小孩长得不同，他的五官深邃，高鼻深目，还有一双和他早亡的亲爹爹一模一样的灰色眼睛。云城的小孩总将他当作妖怪，因此他用乱蓬蓬的头发挡住自己的脸。
但是善善今日才真正看清了，在雪光的映射下，那双灰蒙蒙的眼睛还带着些蓝，如云城刮着瑟瑟寒风时被浓雾笼罩的天空。
这可是她一块点心一块点心喂出来的乞丐哥哥，他力大无穷，肚皮也像个无底洞，怎么也喂不饱，善善喂了快一年，除了见他长得更高，脸上也没多出半点肉。
方才石头牵着她的手，她一摸就知道。他的掌心里是粗糙的茧子与未痊愈的疤痕，过得比以前更辛苦了。
他没爹没娘，还有一个生病的弟弟要照顾，他还这么小——虽然比善善大，但也还不是一个顶天立地的大人，他没有地方住，还总是饿着肚子。
善善发愁地说：“石头哥哥，要是我去京城了，你该怎么办呀。”
“我会干活。”石头埋头一边吃一边说：“会挣钱。”
“要不……我去求我娘，让她也带你去京城吧。”
“不行。”
“石头哥哥，你做我的哥哥，就是我的亲哥哥啦！”
“我娘在这，我和我娘过。”
他也舍不得善善。
整个云城，因为异于常人的长相，连其他小乞丐都不和他玩，只有善善肯接近他。
但他又不是真的小乞丐，他的亲娘还在云城。他在这儿有家的。
石头想了想，站起身，在外衣上擦干净手，才撩起衣摆，露出里面一件衣料泛黄的小衫，展示给善善看。
他腼腆又喜悦地道：“你看，这是我娘给我做的新衣裳。”
善善看呆了。
好半天，她才问：“你有娘亲？”
“嗯。”
善善喂了一年，还是头一回知道这事，她整张人都惊呆了，仿佛是天塌了一般，“你有娘亲？！”
“嗯。”
善善试图与他讲道理：“你都没有家，到处找地方住。”
“她家里小，住不下我。”
善善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那双如云雾如天空的灰蓝色眼睛正直地与她对视。
她瘪了瘪嘴，还是没忍住，“哇”地一下大哭出声。
善善——被骗了——！

第6章
善善生了好大的气。
她抹着眼泪，哇哇大哭地走回家，把家里人吓了一大跳。
温宜青与奶娘一块儿哄了又哄，才从她抽噎着含糊不清的泪语中听清楚前因后果。
温宜青哭笑不得：“这算什么事。”
善善的眼泪掉个不停，怎么也止不住。她只觉得自己被狠狠的骗了。她一直当石头是个无家可归的小乞丐，心疼极了，天天惦记着他，怕他吃不饱肚子，穿不暖衣裳，最爱吃的点心都要省下来分他一半。
他却是有家、有娘的！
“石头又不是你的小狗。再说，小狗也有爹娘，他又不是真从石头里蹦出来的。”温宜青拿帕子把小姑娘脸上的眼泪擦掉，只见她眼眶红红的可怜模样，心中疼惜又无奈，“他从没瞒着你，是你自己误会了。”
善善心想：她怎么会把石头哥哥当小狗呢。
她又想：要是真是小狗就好了。这样她就能把他带回家了。
她含着眼泪问：“娘，你也知道吗？”
“知道。”
天生灰眸的小乞丐，云城地方小，谁都能说出一二。
他爹是个胡商，却死得早，而他娘早早改嫁，与后来的夫君生了一个大胖小子，日子过得和美，却容不下他，很小时候就被赶出来讨生活。明明有家有娘，却整日睡在街角破庙，活得比狗都不如。若不是他天生力气大，早不知饿死冻死在何处。
去年上元节，温宜青得了他的帮助，善善又念个不停，也去问过他的意见。
他觉得自己有娘，没必要再认一个。
当着别人的面，总不好说别人亲娘的不是。同是当娘的，温宜青只能平日里多照拂他一些，若铺子需要人手，便请他来做工，与大人一样的价钱，逢年过节，再借善善送去吃食。多的他也不愿意再要。
这话如何与善善解释呢？
小姑娘被她护得好，满脑子天真无邪，也不知世上的爹娘也分好坏，也并非是所有亲生的孩子都能被当作眼珠子疼。
温宜青想了想，说：“善善，难道你打算再也不见他了？”
小姑娘一下止住了眼泪，呆呆地看着她。
“你可想好了，等年后我们去了京城，你就再也见不着他了。”温宜青说：“你不是还想带他一块儿去京城吗？”
善善为难地整张小脸都皱了起来。
但她也没有气多久。
她是个软和好说话的小孩儿，脾气来的快去的也快，生气也是一会儿的事，听丫鬟说石头来找她，都不用温宜青劝，自己便跳下椅子跑了出去。
还不忘带上一盘枣泥糕。
她脸上的眼泪都还没擦干，鼻子眼睛都哭得通红，湿漉漉的可怜相，等见到了石头，即便是摆出一副凶相，也是软绵绵的，没一点威慑力。
石头急得满头大汗，“善善！”
善善凶巴巴地说：“你下次再骗我，我就不理你了！”
石头虽不知自己哪里骗了她，但全都满口应下，他眼巴巴地看着，直到小姑娘的脸上重新出现甜甜的笑脸，这才放下心。
善善把枣泥糕给他。刚吃了不少东西，他肚子里仍有不少空当。
善善：“那你不回家，今年能与我一块儿过年吗？”
石头想了想：“我要先问问我娘。”
“为什么问问你娘？”
“弟弟生病了，她可能要我干活。”
善善又泛起愁，“我娘说，等过完年，我们就要启程了。”
“我有空就来找你。”
话是这么说，可善善等了又等，等到家中各处都挂起来红灯笼，贴了春联，她换了好几身新衣裳，也没见他来。偶尔在外面碰到，他依旧在忙碌干活，他弟弟的病还没好。
除夕那天，善善说了一串吉祥话，高高兴兴地给所有人祝福了遍，还得了娘亲给的压岁钱。
钱管事已经愁眉不展许多日，可到了年节，他喝一口美酒，便又得意洋洋地说起忠勇伯府。
“……一到过年，皇上就在宫中设宴，朝中文武百官，也并非是谁都可以参加。我们伯府的老爷们年年都有这份殊荣，宫宴是什么模样，你们见过没有？”
善善配合地摇头。
钱管事当即夸夸其谈起来。他也没进过宫，但见过伯府的热闹场面，再说得夸张一些，便叫善善听得心驰神往。
善善憧憬：“我也想去。”
钱管事抚着胡子，“你？你是去不得的。”
“为什么呀？”
“你又不是官老爷，皇上怎么会叫你进宫呢？除非……”
“除非什么？”
钱管事心说：除非你是宫中的公主，皇上的亲女儿。
但他怎么敢拿皇帝开玩笑，听小姑娘问，随口就糊弄了过去。
只一眨眼的功夫，年就过完了。
年关一过，气候就开始转暖。温宜青在年前就开始处理云城的事务，忙碌到年后才总算处理完。
转卖了不少铺子庄子，换做厚厚一叠银票藏在箱笼夹层里，其他的找了可信的管事照看，每个季度都会叫人将账册分红送至京城。
即使善善平日里是个乐观快活又心大的小姑娘，这会儿难免变得怏怏不乐。哪怕是先前多想要一大家子人在一起生活，真到了离开时，她又什么都舍不得了。
温宜青带着下人收拾行李，将她的旧玩具一件一件从箱笼里拿出来，回过身见屋中空了大半，再一回头，小孩又不知道钻到了哪个角落找宝贝，捧着一个丢了许久的布老虎来和她邀功，蹭了一鼻子灰，叫她更加哭笑不得。
一切都忙碌完，便到了不得不上京城的时候了。
离开云城那日，石头来城门口送她们。
善善本来已经做好了分别的准备，一见到他，眼泪又汪汪涌了上来，大颗大颗的往下掉，她擦了又擦，把娘亲的帕子都哭湿了，却怎么也停不下来。
“石头哥哥，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善善难过地说：“你要每天都吃饱，长得高高的，壮壮的，以后我就没法给你东西吃了，你不要死了。”
“好，”
善善把自己的小金鱼钱袋交给他。
石头不想收，可小姑娘还掉着眼泪，滚烫的泪珠滴在他推拒的手上，让他一下子浑身僵硬，连手指头都不敢再多动一下。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善善踮起脚，将那个钱袋挎在了他的身上。
这里面是她积攒下来的所有银钱，以往的零花钱大多都被善善用来买吃食和玩具，知道自己要离开后，她就一口点心也不多吃，一个玩具也不多买，全都攒了下来。如今全部都交给石头，一文钱也没留下。
善善吸了吸鼻子，带着重重的鼻音：“石头哥哥，我知道你不愿意收我的银子。可你拿着，我就不会担心你了。你去给你弟弟治病，不要再饿肚子啦。”
石头低头摸了摸胸口的钱袋，也低低应下。
善善眼巴巴地看着他，还是不死心：“石头哥哥，你真的不跟我一起去京城吗？我娘都答应了。”
“我娘在这。”他说。
好吧。
要善善说，就算是别的地方再好，她自己也是不想离开娘亲的。
她只能伤心地与他告别，努力睁大眼睛，用力把他的模样记在脑子里。记得牢牢的，生怕自己记性不好，一不留神就会忘了。
石头摸着钱袋上金鱼鳞片的绣纹，想了许久，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善善，我有名字的。”他说：“他们都叫我石头，其实我还有个大名，是我爹给我取的，我没告诉过其他人。”
石头：“你把手伸出来。”
善善听话地把手递过去。
粗糙的指腹在柔软的掌心轻轻划过，石头拿手指作笔，低着头，一笔一画，笨拙地写出了自己的大名。
他不识字，只会写自己的名字，是花了钱请城中的一个书生教他写的。他学了好几天，有空就练，到现在，还是第一次将自己的名字写给别人看。
拓，跋，珩。
写完最后一笔，石头脸上露出腼腆的笑意，“善善，你一定要记住。”
善善重重点头：“嗯！”
“等我长大了，就挣银子去京城看你。”
“真的吗？”善善连忙伸出小指头：“我们拉勾。”
石头也伸出小指，与她勾了勾。
远处，温宜青催了一声，已经到了不得不分开的时候。善善的难过又涌了上来，只是这回有了盼头，还没分开，她就开始期待起未来的相见。
她一步三回头，等进了马车，脑袋又从车帘后面探出来，用力朝着这边挥手。
“石头哥哥，你一定要记得来找我！”
马夫挥下鞭，马匹唏律律叫了一声，长蹄踢踏，带起阵阵飞尘。
石头没忍住往前走了一步。
马车行驶起来，车轮骨碌碌滚动，他忍不住加快了脚步，先是快走，然后越走越快，越跑越快。
可人的双脚怎么能跑得过车轮，跑得过骏马吗？
他只看着车队越来越远，直到再也跑不动了，胸膛里跳得如擂鼓，耳边呼啸的风也止住，他才喘着气停下，已经跑出城门很远。他站直了身体，看着道路更远的那头，车队早已化作残阳天边的一道影子，然后什么也瞧不见了。
石头飞快地抹了一把眼睛。
他捂着胸口的那只小金鱼，一步一步往回走，身后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佝偻着身子，低垂着脑袋，像是一只失了族群，离群索居的野狗。
他一个朋友也没了。
他心里是极想去的。他就只有善善这么一个朋友，比他娘对他都好。他也知道，善善的记性不好，京城里有那么多新鲜事物，她还会有很多新朋友，一定会很快将他忘了。
不过，他娘在这里。
云城，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已经冒起了炊烟，街上嬉闹的孩童也被家中爹娘的呼唤声喊回家。
石头的脚步匆忙地跑进城，他踩在熟悉的青石板上，穿过一条条小巷，最后在一处小院前停了下来。
到门口时，他举起手要敲，又迟疑了一下。以前他来的时候，从来都不得欢迎。
犹豫间，紧闭的院门里传来说话声。
是他娘的声音。
李娘子：“宝儿的病都好了几个月了，什么时候才让他出门？”
男人：“慌什么，那小子一日能给我们送十几文钱，送了一个冬天，有一贯还多。”
李娘子：“宝儿太久不见人，我原先说怕他冻着，如今连天儿都热了，怕是瞒不下去了。”
男人：“钱呢？”
李娘子：“等他来了，我与他说两句，他肯定乖乖的交。”
男人：“你这当娘的不心疼？”
李娘子：“我早就把他赶出去，想他说不定自己没了，谁晓得他命这么硬，竟活得好好的。”
男人：“今日都这么晚了，那小子应该快来了，你去看看。”
“……”
说话声渐渐低下。
院门“吱呀”一声开了，李娘子要走出来，门口杵了个人，挡住了她的去路。
她定睛看去，眼前竟是一个半的孩子。
那双狼一样的灰色眼睛此时蓄满了热泪，却像一汪潭水一样聚在眼眶，倔强着咬着嘴唇，强忍着没有掉下来。
是她的大儿子。
李娘子嘴唇动了动，想起方才与夫君的对话，知道他全都听到了，有些尴尬，一时却想不出说辞。
“你……”
石头忽然动了。
他摘下小金鱼钱袋，把里面沉甸甸的银子倒出来，哗啦啦一片响，把李娘子吓了一跳。他又掏遍身上的所有口袋，把所有的铜板掏出来，噼里啪啦丢进地上这堆银钱里。最后把钱袋珍惜地放回了怀里。
然后他转身跑了。
李娘子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的背影，连阻拦都来不及。
夕阳已经落了一半，橙黄的余晖染红了天空，另一半灰蓝的夜幕已经挂上了弯弯的月牙。
他就这么跑了。朝着城门，头也不回的，笔直地朝着太阳落下的方向跑去。
像一只丢了主人的小狗，跑过冰凉的青石板路，跑过荒草丛生的野地，在昏天暗地的雪泥地里摔了一跤。呜咽着，狼狈地爬了起来。
他想去找那个给他饭吃，叫他好好活着不要死了的小姑娘。
……
车队在驿站休息。
头一回出远门，善善本来欢喜雀跃，可坐了两天的马车，她的屁股好似颠成了四瓣，即便是娘亲抱着她，给她讲好听的故事，她也提不起劲来。
她的小脑袋里还装满了分离的愁绪。
“不知道石头哥哥怎么样了，有没有饿肚子，今天吃饱了没。”
温宜青夹了一筷子菜到她碗里：“你不是给他留了钱？”
“可他弟弟生病了。”善善皱起小脸：“生病可花钱了！”
温宜青不禁看了她一眼，目光有些稀奇。
家中唯一的小姑娘被她宠得十分娇气，从小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她年纪这么小，温宜青也没指望她那么早懂事，健康快乐就好。如今竟也知道计较银钱了？
善善掰着手指头数：“石头哥哥干了那么久的活，一文钱也没留下，他的弟弟却还是病的那么严重，一定是要很多很多钱，才能把他弟弟的病治好吧？”
她只担心自己是不是吃的太多，玩的太多，积攒的钱太少，石头要再干许多的钱才能攒够治病钱。
“善善，方才你进来的时候，有没有看见后院养了兔子？”
善善的注意力立刻就被转移了：“真的吗？！”
“真的。”温宜青莞尔：“吃过饭再去玩。”
善善哪有什么不同意的，忙将碗里的饭吃掉，拉着奶娘就要下去看兔子。
毛绒绒的兔子缩成几个白团子，尖尖耳朵还在发颤，善善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小手在笼子外面试探，几次想要伸进去摸。还没等她摸到，就被外面的动静吸引了过去。
是驿站的客人，不知道是遇着了什么事，骂骂咧咧地喊着“臭乞丐”。
听到熟悉的称呼，善善下意识看了过去。
驿站前厅起了冲突，最后是谁被赶了出去。善善好奇地探头一瞧，却见是一个蓬头垢面的小乞丐。
善善这辈子只与一个小乞丐交好过，就算他乱糟糟的头发挡了面容，看上去比以前更狼狈更不堪，她也一眼就认出来了！
“石头哥哥！”她惊喜地喊：“你怎么在这儿？”
小乞丐抬起头，总算瞧见她，顿时眼睛一亮，眼底迸出了无限的希望。
他是靠自己的双脚走过来的。
他问了去京城的路，没走官道，绕了近路，白天晚上都赶路，累了困了就在路边席地一躺，凭着与生俱来的像是野兽一般敏锐的第六感，竟是一步也没走错，仅靠着双脚就追上了她们！
他的鞋早就丢了，脚底板是一个个溃烂的水泡，温宜青给他的伤脚敷上厚厚的伤药，捧着他这双伤痕累累的脚，心疼地一抽。
“这一路上多危险，你这么小，也不怕丢了命！”
石头怯怯地看着她。
“温家娘子。”他忐忑地说：“我可以做你家的下人吗？我什么都能干，只要有饭吃就行，不用工钱。”
善善坐在旁边插嘴：“石头哥哥，你做我的哥哥好了，什么活也不用干，我带你吃好吃的！”
石头小声：“不行。”
善善大方地摆手：“没关系哒！”
温宜青几次想要开口都被打断，最后只能无奈地看着兴致勃勃的小女儿。
她让陈奶娘去找驿站的旅客，买了一身与他身形差不多的孩子的干净衣裳，又给他洗了个澡，乱糟糟打结的头发也洗净梳理整齐。他也不知道多少天没洗过澡，污水换了好几桶才总算变得清澈。
穿上整齐衣服，头发扎成一个小揪揪，露出了他的面孔。他长得比寻常孩童高，深邃五官也初见后日的俊朗。
石头有些不自在地扒拉下几缕刘海挡住脸，他还想把衣服脱下来，但被温宜青拦住了。
“之前你替我找到善善，我还没有谢过你。”
石头希冀地看着她：“那……”
温宜青抿唇笑道：“我们家不缺下人，但善善想要你陪她玩，你要是愿意，就跟我们一起上京城。”
经过这番功夫，善善早就困得直点脑袋，这会儿听到自己的名字，她一下坐直了身体，睁大了睡眼迷蒙的双眼，一脸期待地看过去。
石头抿着唇，重重地点头应下。
夜里，他就睡在温暖厚实的被褥里。
石头已经不记得上回睡在这样好的地方是何时，他本以为会不习惯，结果眼一闭，他就沉沉睡了过去。
善善也在娘亲的怀抱里闭上了眼睛。
她想着娘亲，想着远方的亲人，想着不知在何处的亲爹爹，还想着石头哥哥，甜甜蜜蜜地睡着了。
梦里的京城，日子过得比云城还要快活哩！

第7章
暮春三月。
旧日的霜雪化去，枝头长出了新芽，夹道桃花盛放，善善从马车里探出脑袋，一片粉嫩的桃色在她面前飘落，她下意识伸手去接，又听翅膀扑棱声响起，一只丰满的雀鸟拍着翅膀飞远走。
她往远处看，已经可见巍峨的城门。
城门口有穿着兵甲的卫士把守，钱管事递了文书，士兵看过，便摆手将他们放了进去。擦过而过时，善善趴在小窗上，抿着唇朝坚毅的士兵露出一个甜甜的笑脸。
轮值的士兵不动声色，却也多看了她一眼。
钱管事乐呵呵地道：“就快到了。”
忠勇伯府。
今日堂屋里坐满了人，家中无论是大的小的，便是已经出嫁的姑娘也带着孩子回来，焦急地等待着。
“不是说今日就到吗？”祁夫人焦急道：“人怎么还没来？”
她身边坐着一个年轻妇人，此时劝道：“娘，再等等，天还早着呢。”
其他人纷纷应和，私底下对视一眼，心思各异。
无他，只因那坐在祁夫人身边的，正是她放在心尖尖上疼了二十多年，如今已经嫁到宣平侯府做了侯夫人的假女儿！
正说着，外面急匆匆地跑进来一个下人。
“来了，钱大回来了！”
众人便纷纷打起了精神，朝门口看去。
与京城相比，云城实在是个乡野之地，便是伯府出身尊贵的真千金，在泥尘里滚了一遭，料想也早已成了泥珠子。他们早已想过，今日来的是个大字不识的村妇。
却见大门远远进来一对母女。
女子如云雾般的长发挽起，虽是简单戴了一套玉饰，可成色好，水头足，一眼就能看出价值不菲，她娉娉袅袅走来，似是注意到了打量的目光，微微抬眼看来，露出姣好温婉的面容，螓首蛾眉，杏脸桃腮，丰姿绰约。她身边的孩童亦是白白嫩嫩，玉雪可爱。
与想象中境况凄苦的寡母孤儿毫不相关。
众人微微一怔。
善善也在偷偷打量着他们。
屋子里坐满了人，还有与她年纪相仿的孩童，钱管事在来的路上与她介绍过，她更是想了一路，只一打眼，善善便知道了，这些全都是她的家人们！
善善哪见过这么多人呀！
云城的家里只有她和娘亲，便是过年也没法热热闹闹的，这么多人，一张桌子都坐不下，叫善善认都认不过来。她一眼扫过去，瞧着他们都亲切极了，半点也不怕生。
善善美滋滋地牵着娘亲的手走进去，脆生生地朝着首座上的两人叫道：“外公，外婆！”
这一声，才总算是将众人叫回过了神。
祁夫人定睛看去。
站在她面前的小童白嫩可爱，乌溜溜的圆眼睛，软乎乎甜糯糯的一个小姑娘，不带一点棱角，连笑脸都甜得像是含了蜜糖般。她向来喜欢孩子，一眼便从心底生出喜爱。
只是还没未等她露出心意，旁边的宣平侯夫人便亲热地抢先道：“这便是温家的姑娘了吧？”
没得到回应，善善眨了眨眼睛，有些茫然。她下意识去找钱管事，来的这一路，钱管事都说她的外祖父母会如何喜欢她，可当真见了，却与善善想象中的一点都不同。她回过头，跟了一路的钱管事已经没了身影。
她不知所措地仰头看娘亲。
温宜青也在打量自己的亲生家人们。
祁府有三子一女，均已成家，坐在堂上的几人面容皆与自己有几分相似之处，她一一认过，才看向首座三人。两个是她的亲爹娘，而另一个，与已过世的温母有□□成的像。
她垂下眼，轻声提醒：“善善，行礼。”
行什么礼？
来的路上，娘亲特地教过她，见着了京中的大官要行礼，只是善善记性不好，这会儿忽然将那些礼数忘了个干净，与娘亲大眼瞪小眼。
又是宣平侯夫人笑道：“温妹妹，都是一家人，不必如此多礼。你们从小地方来，不懂这些也属常事。”
她站起身，快步走了过来，拉着温宜青的手，仔细打量她的面容。离得近，也将这幅与祁家众人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脸看得更清楚。
她面上心思不显，关切地道：“从云城一路赶来，辛苦了吧？我已是听说了，你一个人带着孩子，过得实在辛苦，往后就在家中住下，家中定会好好照顾你。”
她回头问下人：“温娘子的院子收拾好没有，将她的东西搬过去，动作小心些，别磕着碰着。往后她便是祁家的一份子，你们可得记牢了。”
下人们纷纷应是。
善善在旁边天真地问：“姨姨，你是谁呀？”
旁边的下人连忙介绍：“这是四姑奶奶，宣平侯府的夫人！”
善善知道的，钱管事与她说了一路，她好奇地道：“你就是与我娘亲抱错的人吗？”
霎时，满堂寂静。
饶是宣平侯夫人面上端的是亲切和善，此时也不禁一僵。
祁夫人出声道：“是青娘吧，到我这儿来。”
温宜青这才牵着女儿走过去。
得知孩子被调换的那日，祁夫人就哭了半宿，她等了又等，好不容易见到自己的亲女儿，此时也不禁湿了眼眶。她搂着温宜青，哽咽着说：“孩子，你受苦了。”
血脉相连的亲生母女，即便是二十余年未曾见过面，可一照面，就下意识打从心底生出了亲近。温宜青也眼眶湿润，轻轻唤了声：“娘。”
“哎，哎！”
祁夫人连声应下。
又搂着亲生女儿，与她介绍了一番其他家里人。
善善便跟着娘亲一起认过去。
她喊了舅舅舅娘。大舅舅蓄着短须，端方正直，模样像云城里古板的教书先生，大舅娘和善可亲，摸了摸善善的脑袋。二舅舅早已病逝，留下一个说话都细声细气的二舅娘。三舅舅吊儿郎当，坐也没个正形，三舅娘笑眯眯地踢了夫君一脚。
然后将表哥表姐们也认了一圈，家中每一个人都比善善大，唯一相同年纪的是一对龙凤胎，是宣平侯夫人的儿女。善善友好地朝着其中那个小姑娘笑了一下。
最后是忠勇伯开了口。
“好了，赶了一路，青娘也辛苦了。”他慈祥道：“累坏了吧？带着孩子去好好歇一歇。剩下的事情明天再说。”
温宜青温声应下。
伯府早命人将她们的院子收拾了出来，正值春日，院中的一颗杏花开了满树，雪白的花瓣纷纷落下，善善牵着娘亲的手走进去，一眼就相中了它。
“娘，我要在这荡秋千！”
温宜青含笑应：“好。”
待进了屋子，里面也是家具物事一应俱全，善善看奶娘带着新下人一起收拾东西，将他们从云城带过来的东西一一放好，很快，陌生的屋子也有了熟悉的模样。
她带着石头在小院里跑进跑出，好奇地将每一间屋子都看了遍，绕着那棵杏花树转了两圈，回过神来时已经走出了小院。
到一个陌生院子前，刚要进去就被门口下人拦住。
下人已经认过了她，好声好气地道：“善姐儿，这是大爷的院子，您不能进去。”
“为什么？”
“待小的先去和大爷通报一声，大爷同意了，您才能进去。”
“为什么？”善善不解：“这不是我家吗？我家为什么不能进？”
下人笑道：“善姐儿，这是礼数。”
善善眨了眨眼，她是个好说话的小孩儿，下人要她等着，她就在外头等着。
好在下人很快就回来了。
善善跟着她进去，见到了方才碰过面的大舅娘。
“善善怎么来了。”
善善说：“我就四处瞧瞧。”
大夫人叫丫鬟端来茶点，面上笑意温和。
她膝下只有一个儿子，今年十五，与夫君一般端方守礼，不如孩童时亲近，更不像小姑娘这么爱撒娇，早就盼着有个贴心的小女儿。
大夫人温声问：“见过你的院子了没有？可还喜欢？”
“喜欢。”
“喜欢就好，若是缺了什么，尽管来告诉我。”祁夫人并未把着管家权不放，平日里让几个儿媳协助，那个院子便是大夫人亲自监督收拾出来的。
善善点了点头。
她好奇地打量这间屋子，大舅舅院中什么也不多，屋中倒是有满墙的书，比教书先生家中还多。
注意到她的视线，大夫人又问：“善善识字了没有？”
“识字了。”
“写给我瞧瞧。”
平常在家里，娘亲就天天盯着她写大字，善善也不害羞，下人拿来纸笔，她就大大方方地攥着笔写下了自己的狗爬字。
大夫人知道她出身低，本来期待不高，见她会认会写，更是喜爱，又考校几个，善善也一一答上。她更是欢喜，摸了摸善善的小脑袋，命人拿来一个锦盒。
“我这个舅娘第一次见你，也不知该送什么。这是西洋来的玩具，家中的孩子都有，不知你喜不喜欢。”
她从锦盒中拿出一个长筒状黄铜外壳的事物，善善觉得眼熟极了，等她接过来，放在眼前一瞧，里面的图案五彩斑斓变化，可不就是从前沈云归拿来逗她的万花筒！
善善可喜欢啦！
也可喜欢大舅娘啦！
夜里头，她躺在床上，奶娘拿湿布给她擦脚，被碰到脚底心的痒痒肉，她抱着万花筒咯咯笑了出来，到处翻滚躲避奶娘的手。
温宜青走过来看见，纳闷道：“这是哪来的？”
石头道：“大夫人给的。”
善善一骨碌爬起来，献宝似地把新玩具给她看，美滋滋地说：“娘，大舅娘真好，我喜欢这儿。”
“是吗？”
“大舅娘还跟我说，大表哥读书可好了，叫我有不懂就去问他。我想好了，明日我就去找他玩。”
温宜青摇了摇头：“不行。”
“为什么？”
她戳了戳女儿的小脑袋，轻轻道：“你当所有人都跟你似的，整日只想着玩？你的大表哥忙着读书考功名，他白日里要去上学，夜里还要回来复习，可没空陪你玩。”
“那……那我找其他表哥表姐。”
“他们都要上学堂，也没空陪你。”温宜青笑道：“等过些日子，娘也把你和石头送去学堂，到时候，你们还可以一起上学。”
一起上学堂哇！
想到那个画面，善善又期待起来。
夜里，她躲在娘亲的怀里，叽里咕噜说了一通高兴话，直将温宜青念得头都疼了，伸手夺去她抱在怀里不放的玩具，才让她肯乖乖睡觉。
可她闭了眼，眼皮子还动来动去，想的全是今日的所见所闻。
伯府如何气派，外祖父母如何威严，家人们如何亲切，每一样都让善善喜欢的不得了。
她想着想着，不知何时睡去了也不知道。
第二日。
善善还在睡梦之中，忽然被一阵大力摇醒。
她正睡得酣，小脸都皱了起来，却听耳边有个声音一直在喊：“善姐儿，善姐儿，该起来给夫人请安了。”
善善翻了个身，躲去这些催促。都不给她反应的时间，丫鬟们便已经将她从床上抱起，伺候着给她换了衣裳，冰凉凉的布巾贴在脸上，叫她一激灵清醒了过来。
她茫然极了：“怎么了？怎么了？”
丫鬟：“善姐儿，该去用早膳了。”
善善重新闭上眼：“我晚点儿吃。”
那怎么行呢！
丫鬟们给她说起了规矩。
在忠勇伯府，早膳是一大家子一起用，谁要是去晚了，就是所有人一齐等着他。
那可是大大失礼的！
善善可是闻所未闻！
她在云城的时候，每一日都睡得日上三竿，足足睡饱了才起，温家可没有那么多的规矩，厨房里的灶一直温着，何时她起了，就给她做饭。她还是这么丁点儿小的孩子，温宜青向来惯着她。
善善不敢置信极了，可丫鬟们说的头头是道，她也不知该怎么反驳，就与她们商量：“就不能睡饱了再去吗？不睡好了，我怎么尝的哪个好吃呢？”
丫鬟：“这样不符合规矩。”
“与外祖父母说一声不就好了？”
丫鬟们笑作一团，谁都没放在心上，善善只好不情不愿地起了床。
她想要人抱，可丫鬟们也不同意，嘴巴里说着什么礼仪，善善也不懂得。她走出去的时候，石头早就起了，善善还想把他叫上，又被丫鬟们拦住，说是不符合规矩。她就只好和石头哥哥挥挥手打了个招呼。
她在路上问：“我娘呢？奶娘呢？”
“姑奶奶一大早就去给夫人请安了。”
怎么又是规矩？
善善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到了饭厅，她也不是来得最晚的，但也坐了大半。
善善高兴喊了一圈：“大舅舅，大舅娘，二舅母……”
叫完了，也不等人应，自己找到空位坐了下来。
桌上摆了满桌，伯府那么大，善善一大早起来走了那么多路，这会儿早就觉得饿了。她刚拿起筷子，旁边的丫鬟就着急地说：“小姐，错了，错了！”
吓得善善一下停了动作。
众人互相对视一眼。
大夫人小声提醒：“善善，得等老爷夫人来了才能用膳。”
善善：“……”
她瘪了瘪嘴巴，放下了筷子。
从前她在家的时候，娘亲可从来不管这些。有时候她忙碌铺子的事情回来的晚，还叫她自己先吃了。
她摸了摸空空的小肚子，在肚子里忧愁地叹了一口气。
坐在她隔壁的女孩忽然笑了一下，善善记得她，是三舅舅家的表姐，她好奇地问：“你是不是从乡下来的，什么规矩都不懂？”
三夫人笑着道：“善姐儿原先在小地方，那儿可不像京城讲究。”
祁晴又问：“你是从哪儿来的？”
善善连忙说：“云城。”
“那是什么地方？我连听也没听过。”
善善也不介意，还想与她说说家乡的好，可表姐不愿意听，她撇过了脑袋，与身边的三夫人说话。善善张了张口，也闭上了。
她心里头失落落的。
怎么京城里的表姐与钱叔叔说的不一样，好像一点也不喜欢她。

第8章
昨夜舟车劳顿，好好休息了一番，清晨一早，忠勇伯夫妇便将温宜青叫去，问了一番她的过往。
温宜青便将往前二十余年缩成简单几句，说给了祁老爷与祁夫人听。
她在温家过得不并不差，温氏夫妇只有她这么一个女儿，自小也是千百般疼宠，小时候更没受过什么苦。唯一辛苦的几年，就只有善善出生，又恰逢爹娘去世，一人带着孩子，还要应对上门来抢家产的族人。
但那些也熬了过去。
祁夫人用帕子按了按湿润的眼角，又问：“你的夫君呢？为何没跟着你一起来？”
温宜青垂下眼，盯着衣裙上的绣纹，轻声道：“他已经去了。”
“可怜孩子。”祁夫人怜惜地道：“这些年辛苦你了。”
忠勇伯也安慰了一番，三人互相慰怀一番，看时候不早，才一起去饭厅用早膳。
早膳后，忠勇伯府的男人各自出门，善善趴在娘亲的怀里，被她抱回他们的小院，怏怏不乐的模样。
温宜青哄着她：“是早膳不合胃口？京城与云城的口味不同，咱们院中有小厨房，娘给你去做好吃的。”
善善想了想：“还是好吃的。”
“那是怎么了？”
唉，善善也不知道该如何说呢。
只吃一顿早膳的功夫，她比平常玩了一天还累。外祖父母的家与她想象中的有些不同，这也是规矩，那也是规矩，好像连她说句话也是坏了规矩。
这儿的人虽然多，可与她想的不一样，表哥表姐们各有各的事情要忙，他们也不比善善大多少，可比善善忙多了，连抽空与她玩的时间都没有。
可那是娘亲的亲爹娘。善善舍不得说娘亲一点不好，哪里又舍得对娘亲说她爹娘家中的不好呢。
于是她就趴在娘亲的怀里，又悠悠叹了一口长气。
好像一辈子的气都在这会儿叹完了。
回到小院里，石头正在忙碌。昨日善善随口提了一句秋千，他就记了下来，这会儿找来长绳与木板，正在院子里做秋千。
温宜青进屋了一回又出来，就看见她蹲在石头旁边，托着下巴等着。善善可真怕了那些规矩，连小院都不敢踏出一步。
温宜青想了想，便道：“你不是爱玩吗？刚来了京城也没逛过，不如娘亲带你和石头去外面走走。”
善善的眼睛“噌”地亮了 ，“真的吗？！”
温宜清笑着应：“娘还会骗你吗？”
善善欢呼一声，她像只小狗一样绕着院子跑了两圈，又跑进屋，要奶娘给自己换了一身衣裳，然后背上自己的小金鱼——在找到她后，石头就将这个钱袋并一张欠条一起还给她了——高高兴兴地把正在做秋千的石头也拉走了。
在忠勇伯府，出趟府也不容易，她们初来乍到，出门还得与府中人报备一句。善善熟门熟路地去找了大夫人。
三夫人也在大夫人的院中，两人正在对账，闻言，三夫人扬了扬眉。
大夫人点头应了，又问：“你们第一次到京城，可要派人给你们带路？”
“不必麻烦。”温宜青说：“进城时已认了一回路。”
大夫人想了想，又叫身边的丫鬟拿来一个木盒递给她：“这些你带在身上。”
温宜青打开，里面竟然是一排的银子，细数下来也不少。她心下惊诧，忙推了回去，“我身上带了银子。”
“拿着吧。府中的每个人都有月例，这就是你的那份。”大夫人温和道：“若是看到了什么想要的，也不必吝啬苛待自己。”
温宜青这才收了。
待那三人走了，三夫人才一撇嘴，将手中的账册推开：“大嫂可真大方，青娘昨日才刚到府中，月例也是没影的事情，就算是有，也万万没有那么多。也不怕她不知分寸，一口气给花光了。”
“就算是花光了又有什么关系。她流落在外多年，本来就是伯府亏欠了她。”
三夫人啧啧摇头：“要是她安安分分，老爷夫人定会让她留在府中养着，只怕她会借此蹬鼻子上脸。听说温家是个商户，铜钱串子里泡出来的，骤然见了伯府富贵……我瞧大嫂你是好心也白费。”
大夫人知道她的性子，这会儿也不反驳，也不应承，只心平气和地道：“继续吧。”
三夫人低头一看账目，又头大起来。
说伯府如何富贵，看伯府如何威风，只有翻了账目，才能知晓什么叫表面风光。
三夫人一边查对账目，余光瞥见坐在对面的大夫人，一边在心中腹诽。
有银子给那乡野来的村妇使，倒不如给自己置换套新首饰。
头上那簪子还是去年的款式呢！
……
善善在外面玩疯了！
京城有好几个云城那么大，多的是她没见过的好吃好玩的，她见了什么都有兴趣，什么没见过的都想试试。
温宜青跟在她的后面，连声道：“善善，慢点！”
善善走在前面，一听娘亲的叫唤，又举着糖葫芦跑了回来，她惊喜地拉着娘亲往前走：“娘，我在前头看见珍宝斋了！”
温宜青拉不住她，只好跟上去。石头抱着满怀东西，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的。
京城的珍宝斋比云城的还要大，里面更是装满了稀奇古怪的西洋玩意儿，就是见多识广的京城人也纷纷顿足，客似云来。
善善只在外面看了一眼，就说：“原来沈叔叔真的没骗我。”
温宜青牵紧女儿的小手，怕她被人群冲撞散了，闻言随口道：“他骗你什么了？”
“他说所有好东西都运到京城来了，我还不信，原来是真的！”善善站在一排西洋镜前，睁大了眼睛，与镜子里那个一模一样的善善对上了眼。家中的铜镜模糊不清，从未能够照出这么清晰的模样。“云城就没有这面镜子！”
温宜青失笑。
京城贵人多，银子多的人更不少，这些西洋物事稀罕，卖的价钱也高，好的自然是都运到了京城来。
她算了算日子，道：“这西洋镜应当是新的船运来的。若是我们没有离开云城，他应当也为你留了一面。”
“真的吗？”善善想了想，又说：“算啦，我还不知道能不能再见到沈叔叔呢。”
温宜青没再应，便牵着她的手走了进去。
珍宝斋里卖的东西，善善大多都见过，家中也摆了不少，许多她早就玩腻了，连搬家的时候都没有带上。她在里面看了一圈，最后还是看中了西洋镜。
最大的镜子有等人高，是镇店之宝，能将善善和娘亲都照出来。但善善嫌那笨重，挑来挑去，挑出一面脸盘大的，镜子还有一个手柄，刚巧能叫她举起。
温宜青自然依着她，大大方方掏了银子替她买下。
镜子笨重，但铺子里有专门运货的伙计，说了一声忠勇伯府，自然会有人送到伯府去。
待又在外面逛了一圈玩了一圈，善善吃的肚皮滚远，待天都快要黑下时，才高高兴兴地牵着娘亲的手回家。
忠勇伯爵府里闹翻了天。
祁三爷向来属家中纨绔第一人，自称第一，就无人敢说第二，平日里也没有一个正职，只在外面与狐朋狗友一块儿游荡。
他自觉最近安安分分，什么祸也没闯，可一回家，就被三夫人揪住了耳朵。
三夫人已经快气疯了：“你个败家的东西，银子挣不了两个，花的倒是挺快，前日刚给你发了月例，今日就敢去珍宝斋了！”
祁三爷只觉冤枉：“我今日去了醉花楼喝酒，半步也没进珍宝斋啊！”
“好啊！ 你竟还敢去醉花楼！”
三房从院子里打到院子外，全家的人都出来看了热闹，好不容易把人劝住，才总算是听清楚了前因后果。
原是今日珍宝斋送了货过来，被三夫人正好撞上，平日里只有祁三爷好这些玩意儿，她自然觉得是祁三爷的，打开一瞧，里面竟是一面时兴的西洋镜！
京城里无人不知珍宝斋是什么地方，里面的东西更是价值连城，越时兴就越是价贵。方算了一日臭账，已是算的满肚子冒火，回头便见这个，三夫人人都快气厥过去！
祁三爷只觉蒙天大冤！
他如何不知道这几日是什么日子？
每次夫人一算账，就要把气撒在他身上，每次一到这几日，他就安安分分，即便是对珍宝斋有念头，也得捱几天，等夫人把气顺了才敢下手。
他怎么敢触这霉头！
可除了他，整个祁家就无人会对这些华丽东西好奇了。
等善善回家时，正好撞见了这场闹剧。
她与石头站在外圈看热闹，认认真真看三舅舅与三舅娘吵了一番，只看三舅舅被三舅娘揪着耳朵教训，听着“西洋镜”、“珍宝斋”这样的字眼，总是觉得耳熟。
想了好半天，她才想起来：“那是我买的啊！”

第9章
稚嫩的童声穿过人群，落到所有人的耳朵里。
热闹中心的祁三爷忙道：“夫人，你听见了，这镜子不是我买的，是那……那……”他顿了顿，分辨清楚声音的主人，惊诧地转头看了过去。
人群之外，一个小姑娘娇娇俏俏站在那，还不知自己说了什么惊天动地的话，她凑过来，看清了锦盒里西洋镜的模样，脸盘大小，还有一个雕花精致的手柄，清晰地照出她明亮清澈的眼睛。
善善高兴地捧起自己的玩具，说：“这就是我娘给我买的，是我的镜子。”
连盛怒之中的三夫人也愣住。趁她不察，祁三爷赶紧把自己的耳朵救了出来。
“是你的？”三夫人不可思议地道：“怎么会是你的？”
“我娘给我买的。”
三夫人目光惊疑地盯着小姑娘的脸。她虽是闹了一通，也不过是借此发发闷气，更多是因为祁三爷去喝花酒火上浇油，以伯府尊贵，犯不着当真为一面西洋镜小题大做。可伯府是伯府，温家是温家，小商小户出身的丫头，出手竟如此大方？
她回头问自己夫君：“真不是你买的？”
祁三爷大呼冤枉：“当真不是！”
她想到大夫人给的那笔银子，又很快推翻这个想法。那会儿她扫了一眼，记住大致数目，却是远远不及这面西洋镜的价钱。
三夫人心思转了一圈，面上不显，她收敛了怒容，笑眯眯地问：“善姐儿，这面西洋镜当真是你娘给你买的？”
“是啊。”
“你娘哪里来的银子？”
善善不解：“什么银子？”
“自然是买这面西洋镜的银子。”
“我娘自己的。”
善善记得清清楚楚。
大舅娘给了娘亲一匣子银锭，但娘亲没用，在珍宝斋结账的时候，她娘亲从怀里掏出的一张银票。银票是从云城带过来的。
三夫人和颜悦色：“善姐儿，你没听明白，我是问你，谁给你娘的银子？”
“没有人给，就是我娘自己的呀！”善善皱起小脸，一脸纠结。她也不明白，这么简单的事，她说了好几遍，怎么三舅娘一个大人却还是听不懂。
她看了一眼天上，天已经快黑透了。回家路上，娘亲答应亲自给她下厨做云城的小菜，善善早就惦记着，如今热闹看完了，她摸摸肚子，也到了该吃晚饭的时候。
善善牵着石头，乖巧地与长辈道别：“三舅娘，我回去吃饭啦。”
三夫人还想再问，但小姑娘与她打过招呼后扭头就走，石头捧着东西跟在她的身边，一大一小两个人很快走远。
想问的事情没问到，她暗暗在心中骂了一句，转头对围着的下人冷下脸：“还杵在这儿干什么？！”
下人们识趣地四散开。
祁三爷揉了揉耳朵，转身回屋，他大摇大摆地坐下，刚要开口叫人给自己倒茶，却听三夫人在耳边冷哼一声，忙又坐端正了。
三夫人无心再去追究他的事，只是纳闷，“你说，青娘才刚到京城，怎么出手这般大方？难不成是老夫人给的？”
祁三爷：“温家不是行商的吗？她手头当然有银子。”
话可不是这样说。温家是商贾，可温家夫妇早就去了，温宜青一个弱女子，又失了夫家的庇护，还带着一个孩子，孤儿寡母的过，能有什么好日子？
三夫人想来想去，怎么也想不通，吩咐身边的丫鬟：“去，把钱管事给我叫来。”
……
善善一踏进小院的大门，就闻到了浓浓的饭菜香味。温宜青与奶娘已经做了好几道云城的家乡菜，她被香味勾着跑过来，高兴地像只小狗一样亦步亦趋地跟在娘亲身边。
温宜青端着最后一道菜，险些被她绊倒，只得无奈地板起了脸：“善善，坐好。”
善善便带着石头去洗干净手，乖乖坐到了饭桌前。
“娘，刚才我看见三舅娘在打三舅舅。”她用双手比划，“就这样，揪着三舅舅的耳朵，看上去可疼了！”
温宜青随口应道：“是吗？为什么打架？”
“是你给我买的镜子，三舅娘以为是三舅舅买的，就生气地打了他。”说到这儿，善善停了停，一时想不通前因后果，她茫然地问：“三舅娘为什么生气？”
陈奶娘在一旁道：“三爷是个混不吝的，整日游手好闲，三夫人又是个泼辣性子，听说在家中经常与三爷动手。”
“可是娘从不打我。”善善认真地说：“这面镜子还是娘给我买的。”
陈奶娘眉开眼笑：“三爷怎么能与善姐儿比，若是三爷有善姐儿一半听话懂事，别说是一面镜子，就是整个珍宝斋都能叫三夫人买来。”
虽然来到祁家才两日功夫，可奶娘却已经将伯府的情况摸得清清楚楚。祁家三房当中数大房最出色，时任翰林学士，一子天资聪颖。二房去得早，只留一女，在祁家最不起眼。至于三房，便是伯府最头疼，最闹腾的一房了。
三夫人最爱与人攀比，偏偏嫁了一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夫君，她性子泼辣，因此一有不合便与祁三爷起纷争。三房有一子一女，儿子用功上进，女儿颇得老爷夫人喜欢，养出个与三夫人差不多的刁蛮性子。
陈奶娘还打听到：“家中的所有少爷小姐都在青松学堂，听说那可是皇家办的，里面的学生不是皇亲国戚就是官宦子弟，教学的先生也都是现今出了名的大人物，是云城比不得的。我们善姐儿是伯府的姑娘，以后也能去那儿上学了！”
善善眼睛一亮：“真的？以后我能和表哥表姐们一起上学吗？”
温宜青带着温柔的笑意，点头应道：“对。”
“那石头哥哥呢，他也能一起去吗？”
“娘会想办法。”
石头闻言，惊讶地抬起头看向她，受宠若惊地说：“我、我也可以去？”
温宜青含笑道：“对，你也去。”
他的眼睛一下亮了，烛火映着他明亮的眼眸，但他向来寡言，激动之下更失了言语，只有眼眶肉眼可见的慢慢变红，半晌，他用力低下头，瓮声瓮气道：“谢谢您。”
善善弯下身，把脑袋凑了过去，一滴滚烫的热泪滴到她的额上，她“哎呀”一声，忙伸手去帮他擦眼泪。
“石头哥哥，你哭什么？以后我们就能一起上学，这多好呀！”善善开始美滋滋地畅想起来：“以后我要是不想做功课，就可以让你帮我做。你要是学得比我好，我还可以抄你的功课！”
温宜青：“……”
小姑娘想得可美，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的悠哉日子，抿着唇直乐，连桌子底下的小脚都翘了起来。她都忘了娘亲在身边，下一瞬被揪住耳朵，顿时整张小脸皱起，忙不迭求饶。
善善忧愁地叹了一口气：唉，三舅舅也不容易呢！
石头小声说：“我不识字。”
善善：“咦？”
石头抿了抿唇，很不好意思：“你平时练的大字，读的书，我都不认得。”
奶娘道：“听说进学堂还要考试，也不是谁都能进。”
石头失落：“那我应当考不过。”
善善如遭雷击，整个人呆住。
这怎么行呢？！
她顿时急了，连忙从凳子上跳下，跑到里间急匆匆地抱出来自己平时学的书。善善把书摊开，指着上面的字一个一个问，石头果然是一问三不知。
除了自己的名字，他一个都不认得。
这怎么行呢！
要是以后她去上学堂了，就留石头哥哥一个人在家里，那他多可怜呀！
善善连吃饭也顾不上了，忙拉着石头去学习。她自己读书都没这样认真过，从前都要先生催了又催，奶娘哄了又哄。这会儿却觉得有重任在身，学着从前先生教她启蒙时的模样，替石头磨了墨，铺了纸，教他认了一个字，还用自己歪歪扭扭的狗爬字写了一个示范。
温宜青无奈摇头，提醒道：“善善，先把饭吃了。”
噢！对了！
今晚还是娘亲亲自下厨做的！
她又急急忙忙跑回来，捧着碗，认认真真把碗底都吃得干干净净。
等再回去教石头的时候，可就大变了一副模样。
善善学着教自己启蒙的先生的模样，板着脸，凶巴巴地说：“你要是没学会，今天就不给你吃饭啦！”
石头坐得笔直，认认真真模仿着她的狗爬字，“嗯！”
她想了想，又觉得这样实在太凶。先生舍得凶善善，善善可舍不得凶他的。再说教人写字实在无趣，她去找奶娘要了一盘点心，捧着盘子坐到了他的身边。
石头写完一个字，她就喂一块。
自己也偷吃一口。
等石头写完一页大字，善善满足地摸了摸圆滚滚的肚子。
温宜青路过时看了一眼，险些笑出来，她忙走过来把善善写的那个字抽走，忍俊不禁道：“你别学她的。她的字写得不成样，一日要被先生骂许多回，你学她的，学多久都学不好。”
说着，她拿起一支毛笔，蘸了墨，端端正正在纸上写下一个字示范。
温宜青柔声说：“别着急，慢慢来。”
她站在旁边，看石头重新认认真真描了一个字。他的力气大，手也稳，刚写了一段时间，已经对手中的毛笔有了一点掌握能力，重新写得字果然比刚才好看许多。
善善也凑过来看，就算她没有多少鉴赏能力，也知道石头进步飞快。她也不害臊，美滋滋地说：“石头哥哥比我聪明多啦。”
“温伯母。”
“什么？”温宜青低下头。
石头低头描字，烛火映着他深邃的眉目，他一笔一画，认真地说：“我会好好读书的。”
她愣了愣，继而莞尔：“好。”
善善又想到什么，颊边露出两个甜甜的小梨涡，欢快地说：“要是石头哥哥和我一起上学堂，他力气那么大，还可以背我上学。”
石头：“嗯！”
温宜青：“……这就算了。”

第10章
第二日清早，善善依旧是被丫鬟叫醒。
被娘亲安慰了一通，便是再不情愿，她也乖乖让丫鬟替自己洗了脸，穿好了衣裳，打着哈欠，睡眼惺忪地去饭厅吃早膳。
石头早就起了，一大早就坐在院子石桌前写大字，善善出去时他在写，善善回来时，他已经写了厚厚一叠。
知道可以去上学堂，他就用功极了，生怕自己会考不上，叫善善与温宜青失望。
善善本想叫他去玩，可她刚凑过去，温宜青就又拿来一副笔墨，叫她坐下去起写。院子里处处都是好玩的，秋千还没做好，不知哪儿飞来的蝴蝶在花间乱蹿，她还没写几个字，笔头歪歪斜斜放在桌上，人已经跟着路过的青蛙一蹦一跳地跑了。
温宜青将整个人都快要栽进草丛里的女儿抱起，她从小姑娘头上拿走一片草叶，无奈道：“你今日的功课做完了吗？”
“今天还长着呢！”
她戳了一下小女儿的额头，善善也不计较，亲亲热热地凑上来：“娘，今天我们还出去玩吗？”
“不行。”
“那你要出门吗？”
“我去你外祖母那。”
善善立刻道：“那我也去！”
温宜青没办法，只好把这个粘人精带上。
今日祁夫人院中实在热闹，三位夫人都在，家中的两个姑娘也在，今日学堂放假，祁晴赖在祁夫人的怀里，另一个坐在大夫人身边，腼腆得不说话。
“是青娘来了。”祁夫人笑呵呵地朝她们招手：“来，善姐儿，坐到我身边来。”
“外祖母。”
善善从前没有多少长辈，但天生就是爱亲近人的性子，祁夫人一招手，她就乐陶陶地跑过去到老夫人身边坐下，被一把搂进怀里。
温宜青落后一步，在大夫人旁边位置坐下，祁星小声喊了她一句“姑姑”，她温柔应和。
善善也想与表姐打招呼，只是她刚高高兴兴对表姐笑了一下，祁晴就坐直了，扭过了脑袋，不愿与她说话的模样。
祁夫人纳闷：“这是怎么了？”
善善也想不明白。
三夫人笑道：“老夫人莫怪，她是生我的气呢。”
祁夫人听着稀奇：“你又做了什么事？”
三夫人埋怨地看了祁晴一眼，才说：“昨日珍宝斋送来了一面西洋镜，我以为是三爷订的，便拿回了院子里。那西洋镜实在漂亮，小小一面，照得人清清楚楚，晴儿见了就不撒手，自家的东西，三爷又是疼孩子的，我便替他先应了。”
说到这儿，三夫人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等三爷归家，我一问才知道，这面镜子竟不是他买的！”
温宜青本安安静静坐在角落，听她提及西洋镜，目光才看了过来。
祁家三房三天两头的闹腾，昨夜的动静家中上下都有听说，只是没有去管。听到这儿，祁夫人也纳闷：“不是老三买的？”
“是啊，我一问才知道，那西洋镜是青娘给善姐儿买的。”三夫人说：“这西洋镜，我这个做嫂嫂、做长辈的，如何好意思拿善姐儿的东西，自然是还回去了。”
祁夫人惊讶低头：“你的？”
善善迟疑地点头。
镜子是娘亲给她买的，三舅娘说的也没错，可善善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又说不出来。
三夫人掩唇笑道：“她却以为是我骗她，生了好大的气，原是好不容易哄好了，如今一见善姐儿，便将此事给想了起来。”
祁夫人也笑起来：“不过是一面镜子，再买一面就是。”
“老夫人，您可不知道呢，那些西洋镜是稀罕物事，整个京城也找不出几面来，我派人去买，珍宝斋说是卖光了，只剩下几面也全都已经预定出去。我原是想与其他主人商量，看能不能匀出一面，可您猜那些预定的主人是谁？尚书府，丞相府，连长公主府上也定了一面。”
祁夫人惊讶：“竟是这么稀罕的物事？”
“这等稀罕物事，您瞧别看小小一面，可也得上百两银子，连三爷都得犹豫，也是青娘疼女儿，善姐儿喜欢，青娘便给她买了。”三夫人直感叹：“都是做娘亲的，我倒是被青娘比了下去。”
祁夫人刚要点头，又忽然想到什么，蹙起眉头：“百两银子？”
“是啊。”
三夫人面上笑着，心思早已回到了昨日夜里。
她将钱管事叫过来，把这对母女的事情仔仔细细问了一遍。
在云城的那段日子里，钱管事可没闲着。
他白日里在云城四处走动，向旁人打听温家的事情。云城地方不大，温家在那也有些名气，多少都能说出一句，你一言我一语，钱管事便将温家的事情摸了个七七八八。
昨夜三夫人一问，他就全盘托出。
云城虽是个小地方，可温家是在那儿出了名的富商，铺子田产不知几何。原来她是想，即便温宜青出身商户，可孤儿寡母定然没什么好日子，哪知她竟有几分本事，将家产牢牢握在手中。
钱管事还说，温善那个小丫头在云城时就三天两头光顾珍宝斋，屋子里摆满了那些西洋玩意儿。如今京城里盛行这些西洋物事，年前宣平侯夫人差人送来几支万花筒，府中的每个孩子都有一份，老夫人念了好几回她的好。莫说伯府，以宣平侯府显耀，也没有这小丫头阔绰大气的。
饶是三夫人日日见着富贵锦绣，听钱管事说起云城种种，也不禁眼红。
忠勇伯府世代勋贵，钟鸣鼎食之家，与这对小地方来的商户母女比，竟被比了下去！
“百两银子？”
连大夫人也坐直了，拧着眉看来：“三弟妹，你是不是记错了？”
“大嫂这话可就冤枉我了，你不信，自己去珍宝斋打听打听，那儿的伙计可不骗人。”
祁夫人又看向温宜青，神色严肃：“青娘，这是真的？”
善善紧张地揪紧了衣角。
就算是她人小看不明白，但是也能听出来一些，外祖母她们是在怪娘亲给她买了镜子。
可镜子是善善要买的，是娘亲疼善善。娘亲有什么错？
“是我买的。”温宜青垂首应道。
三夫人又说：“青娘也是大气，给小孩子买玩具，百两白银说花就花了。莫说是我，便是大嫂也要斟酌几日，是不是？”
大夫人不接她的茬，心平气和地坐着，淡淡道：“青娘疼孩子。”
但无论怎么说，那也实在太多了。
伯府的夫人皆是出身不低，泼天的富贵也见识过，只是先前觉得孤儿寡母过得艰难，骤然一番对比，叫人回不过神。
温宜青态度温顺，敛着眉轻声说：“善善那么小就没了爹，比不得晴姐儿，还有三哥疼着。善善只有我这个娘亲，我只想多疼她，将她爹那份也弥补给她。她头一回到京城，比不得其他兄姐见识宽广，连那面西洋镜也是头一回见，才想着给她买来。”
说罢，她抬起头飞快地看了祁夫人一眼，在祁夫人回过神之前，又很快收回了视线。那双与祁家人相似的眼睛落寞地垂下，不多说一句，也不说一句不好。
只轻轻地道：“若是三嫂觉得过了，青娘下回会记着。”
轻轻一眼，便让祁夫人看着心头柔软。
她立刻回想起，自己的亲女儿在外吃了二十多年的苦头，连她怀里这个小小孩童更是刚出生就没了父亲。
不过是一面镜子，伯府亏欠她的又何止呢？
一时胸怀怜惜泛滥，祁夫人握着善善的手，右手轻轻一拨，腕间碧绿通透的玉镯便滑到了善善的手上。
她的手掌很小，玉镯沉甸甸地挂在她的手上，摇摇欲坠，善善茫然地抬起头：“外祖母？”
“好孩子。”祁夫人柔声说：“收着吧。”
善善下意识地去看娘亲，见温宜青轻轻点了点头，这才小声说了一句：“谢谢外祖母。”
祁夫人爱怜地抚过怀中小姑娘的脑袋，只想到小姑娘的可怜身世，心中就止不住地泛起疼爱。她道：“善善若还想要什么，就跟外祖母说，你的哥哥姐姐有的，一样也不比他们少。”
善善想要的东西可多了。
她见着什么都好奇，平常去街上玩，街头到街尾每一个商铺摊子都能掏空她的小钱袋。娘亲疼善善，予取予求，想要什么都给的。可是现在……
她看看三舅娘，乖乖摇了摇头：“没有了，外祖母。”
祁夫人见她这般懂事，又搂到怀里，一阵心肝宝贝的疼。
三夫人张口又闭上，怎么也没想到会变成这样，只能将准备好的一箩筐话咽下。
她勉强维持着笑，目光紧紧地盯着善善手上那只翠绿玉镯，若她记得没错，这支玉镯是老夫人的陪嫁，贴身带了几十年，如今却随手轻易地送给了那个小丫头！
忠勇伯府还未分家，爵位必然落到大房的头上，老夫人手里头那些体己，平日里还尽想着贴补宣平侯夫人，如今又多出一个亲女儿，三言两语就哄走了一个玉镯子，往后落到她们三房头上的又有多少？！
再说，老夫人放权给她们妯娌二人，早就不管家务，近年来田庄铺子效益越来越差，却还要养着一大家子人的风光表面，吃穿用度，哪哪都是银子。
她刚才是想提起，可恨大房是个榆木脑袋，明明有一个温青娘带着大笔家财送上门，却不接她的暗示。
三夫人用力绞着帕子，瞪着那只玉镯，只觉得心肝脾肺一块儿疼了起来。

第11章
回小院的路上，善善让娘亲抱着，旁边的丫鬟还在念着规矩礼数，她小脸一皱，直接捂住耳朵，把脑袋埋进了娘亲的怀里。
温宜青稳当当地抱着女儿，旁边丫鬟还想说点什么，她看过去一眼，丫鬟就闭上了嘴巴。
“娘，我不喜欢三舅娘。”善善闷闷不乐地说：“她欺负你。”
温宜青失笑 ，道：“她如何欺负我了？”
善善也说不上来。只是她方才全看在眼中，小脑袋虽想不清楚，可也能察觉出来三舅娘不怀好意。从前还在云城里的时候，族里的叔叔伯伯也总是这样，对着他们家的事情指手画脚，怪娘亲疼善善，宠善善。
善善也想不明白，娘亲给她买镜子，又关三舅娘什么事呢？
还有表姐，表姐想要玩镜子，只要与她说一声，她很乐意与表姐分享自己的玩具。只是表姐不说，却还要生她的气。
善善不高兴地说：“我不喜欢她们啦！”
温宜青从容应道：“好，下回不与她们玩。”
回到小院里，石头已经练完了大字，正在树下继续做那个没做完的秋千。善善蹲到他旁边，看着他削平木头，拿木板拼成一个座椅，他也是头一回做木工，一边想一边做，进度也慢吞吞的。
善善看了好久，也想了好久，最后托着肉乎乎的下巴，一脸严肃地宣布：“从今天起，我再也不去珍宝斋了。”
话一出，院中所有人都纷纷侧目。
奶娘率先哎了一声，笑道：“善姐儿，珍宝斋那么多稀奇东西，就是京城也找不到第二家，你真的再也不去了？”
善善郑重地点头：“不去了。”
除了石头，院子里谁也不信她的话。小姑娘被养得娇气，写字要人哄，走路要人抱，无半点自制力可言，即便这回放下了狠话，回头一路过珍宝斋的大门，她的小腿就立刻迈不动道，头也不回地往里走了。
但这回善善却是认真的：“珍宝斋的东西太贵了。”
温宜青与奶娘对视一眼，俱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稀奇。
小姑娘平日里买东西不看贵贱，只看喜欢，更不知价钱几何，反正家里惯着，这会儿也会嫌贵了？
善善却有自己的道理，“三舅娘欺负娘，是因为我买的镜子贵。我们家里在京城没有铺子，娘也挣不到钱了，还要养那么多人，我得给娘省钱。”
温宜青动作一顿，忙说：“善善，家中不缺银子。”
“那三舅娘为什么要说娘亲不好呢？”
温宜青一噎。
许多事情，大人看得明白，嘴上不说，心里另有计较，小孩儿却是不清楚的。
善善只知道，三舅娘是因为她买镜子才欺负娘，她不去珍宝斋，那三舅娘就不会欺负娘了。善善可舍不得娘亲被欺负。
再说，她看珍宝斋的东西，还没石头哥哥做的秋千好玩呢。
等到黄昏时，石头的秋千终于做好了。善善爬上去，座位不大不小，她坐上去刚刚好。她坐稳了，石头就在后面轻轻一推，他的力气大，秋千摇摆起来，善善就像是飞起来了一般，温柔的晚风拂过她的脸，她高兴地大笑，枝头的雀鸟也被她吓走了，扑棱棱拍打着翅膀。
剩下的木头也没浪费，等善善玩累了，石头就在地上捡了块木头，拿着一柄小刀慢吞吞地雕刻起来。善善坐在他身边看，锋利的刀刃在他的手上被操纵得十分灵活，一会儿就在木头上削出了人形的轮廓。
善善好奇地问：“石头哥哥，这是谁啊？”
“是你。”
善善再看着，只见石头捏着小刀在木头小人头顶细琢片刻，小人就有了与善善头上一模一样的两颗小揪揪。
她“哇”了一声，眼睛都亮了。
但木头小人雕起来比秋千难多了，直到天色漆黑，忠勇伯府各处院子陆续歇下，善善看到眼皮子都在打架，他手上的木头小人才刚刚有了一个雏形。
温宜青把她抱去睡觉，盖好被子，小姑娘眼睛闭上了，嘴巴里还在嘀嘀咕咕：“……我要让石头哥哥再雕个娘亲，再雕个他自己，还有奶娘，喜儿姐姐……”数了一长串人名，”
………这样就是一家人啦。”
温宜青莞尔，将她额前的柔软细发拂到旁边，轻柔地落下一吻。
接下来的日子，善善就哪儿都不去了，也不再缠着娘亲让她带自己出门，只跟在石头后面做他的小尾巴，看他手中的小人天天有新模样，一日比一日更像自己。
几日后，那个木头小人总算是做好了。
温宜青磨了墨，用细细的毛笔给木头善善上了色，头上戴着像粉嫩的桃花珠花，圆圆的脸颊上笑眼弯弯，甚至还在她衣服上画了一只活灵活现的小金鱼！
善善哪还记得什么珍宝斋，就是刚到手的西洋镜子也不得她喜欢了，她把自己的小金鱼钱袋倒空，把木头善善装在里面，走到哪都带着，连睡觉时也不撒手，抱着它一起钻进娘亲的怀里。
忠勇伯府很大，平常石头和娘亲都没空的时候，善善就会遛达到其他人那，除了三舅娘与晴表姐，其他人都对善善十分友善。她尤其爱去找大夫人，大舅娘每次都会给她好吃的点心。
这日，学堂里不上课，娘亲在教石头读书，善善荡腻了秋千，左右瞧瞧，回屋去背上自己的小金鱼钱袋，与娘亲打一声招呼，便出院子遛达去了。
温宜青应了一声，头也没抬。只要不出伯府大门，在家中就不会有事。
善善站在分岔路口，想了许久。
今日是去二舅娘那找表姐玩呢？还是去找大舅娘那吃好吃的点心呢？
大舅娘做的点心又格外好吃，可昨日去过了，表姐又忙着读书，学堂里功课好像格外多。
还不等她想出个所以然来，眼前忽然投下一大片阴影，“善善？”
善善抬起头，面前是一个温润俊俏的少年郎，正笑盈盈地看着她。善善眼睛一亮，高兴地喊了一声：“大表哥！”
“祁昀，你何时又多了一个妹妹？”
善善循声看去。大表哥身边还站着一个人，与他差不多年纪，一身锦衣华服，模样亦是俊朗。
祁昀介绍道：“这是我的表妹，近日刚住到我家来。”
他顿了顿，有些迟疑，一时不知该如何与善善介绍此人。
少年身后还跟了几个护卫，虽未佩刀，可肌肉遒劲，身材高大，他们的眼睛如鹰隼般锐利，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四周潜藏的危险。
少年道：“无妨。”
祁昀才说：“这是太子殿下。”
善善愣了一下。
她仰起脑袋，张大了嘴巴看着眼前人。即使她还是个小孩儿，不懂伯府侯府的厉害，却也知道太子是谁。那是皇上的儿子，皇上就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
太子亦在垂眸打量着眼前的小姑娘。她白白嫩嫩，脸颊肉嘟嘟的，模样柔软可爱，身上颇为童趣地背了个小金鱼模样的袋子，袋子里冒出一个木头小人的脑袋，仔细看，那木头小人的脑袋上还有两颗小揪揪，带着珠花，与小姑娘的打扮一模一样。
她的眼睛清澈圆润，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太子对她和善一笑。
不知为何，第一眼就心生亲近。
善善眼睛亮晶晶的，也冲他笑了一下，露出脸颊边两个甜甜的小梨涡。
祁昀提醒：“善善，见到殿下要行礼。”
这个是娘亲教过的。她慢了半拍，刚要跪下，就听太子道：“无妨，不必多礼。”
善善又站直了。
太子问她：“你叫什么名字？是哪家的孩子？”
善善：“我叫温善，这儿就是我家呢。”
太子失笑。
心底莫名生出的那股亲近说不清道不明，他本是来找好友，此时却莫名有了逗小孩的耐心。
太子又问：“你站在这儿做什么？”
善善如实说：“我在想该去哪儿玩。”
“想出来了？”
“还没有。”善善看了一眼祁昀，失望地叹气道：“大表哥今日不上课，本来可以找他玩的，可他今日有客人，就不能陪我玩啦。”
祁昀在一旁冷汗直流，刚要告罪，太子抬手制止。他好笑地道：“是孤来找祁昀，抢了你的大表哥，那倒是孤的错了？”
善善大方地说：“没关系哒。”
娘亲也是这样，家中有客人的时候就顾不上她。善善早就习惯。
“我还可以去找表姐玩。”
说罢，她与大表哥挥挥手告别，带着自己的木头小人，摇摇摆摆地走了。
祁昀忙道：“殿下莫怪，表妹年幼，还不懂礼数。”
太子的视线追着那个小小的身影消失在转角处，并未觉得生气，反而愈发好奇：“这是你的表妹？我记得宣平侯夫人生了一对双胎，都不是她。”
“是，近日才得的。”祁昀含糊道。
太子睨了他一眼，知道是家事，就不再多问。
二人虽是君臣，亦是好友，在青松学堂是一个班的同窗，今日太子登门也只是为了与他讨论学问。昨日学堂放课时，先生出了一个难题，太子想了一夜未想明白，特地来寻他一起讨论。
祁昀亦是为此烦恼，二人在书房里数着古本典籍待了大半日，才总算是讨论出眉目。
“贺先生不愧是状元，他的学问连我父皇也夸赞过。”太子感叹道：“我原先还觉得他年纪轻，却是我小看了他。”
祁昀点头应和，他看向窗外，见外面天色染上昏黄，不禁懊恼：“怎么是这个时候了？”
他们讨论得太过入迷，竟忘了时辰。
祁昀不敢耽搁，忙送人出府回宫。
在书本里浸｜淫半日，满脑子之乎者也，太子已经将路上碰到的那个小姑娘忘了干净。不想，在出伯府的路上，却又碰到了那个背木头小人的小孩儿。
这会儿她坐在池边一块石头上，双脚悬空在湖面上晃悠，手里抓着一块点心，掰碎了往水里扔，成群的金红鲤鱼聚集在她的脚底下，张着嘴巴抢食。
太子本要出府，不知怎么的，脚尖一转，径直朝那边走去。
话在舌尖转了一圈，出口时忽然想到她大表哥喊她的昵称，张口就是，“善善。”
祁昀惊讶看来。
声音来得突然，把发呆的善善吓了一大跳，小小的身体猛地弹起，连手中的点心也没抓牢，一整块扑通掉进了水里，整个人也差点栽进去。好在身后忽然伸出一只手，抓住她的后衣领，一用力把她拉了回去。
善善懵懵地抬起头，对上太子心有余悸的脸。
“你怎么坐在这儿？水边石滑，若不是孤抓住你，你就掉下去了。”太子眉头紧皱，厉声道：“你身边的丫鬟呢？怎么不看着你？”
善善尚还有几分回不过神来，被人一问就竹筒倒豆子地说了：“喜儿姐姐被三舅娘叫走了，我在这儿等她回来。”
她眨了眨眼，回头看向池中，那些锦鲤分食了点心，摇着尾巴各自散去。善善有点委屈：“我在这里喂鱼，是您忽然喊我，把我吓了一跳。”
太子：“……”
事实倒也如此。
他摸了摸鼻子，拉着小姑娘离开了湖边。
柔软的小手握成小拳头包在他的手里，太子也不知自己是从何生出的耐心，也不管好友变得愈发诡异的视线，他语气温柔地道：“下回离湖边远一些，你这么小的孩子，若是掉进去了，爬也爬不上来。”
善善乖乖应：“知道了。”
他又叮嘱了几句，善善全都乖乖应下。
不多时，被三夫人身边人叫走的喜儿也急急忙忙跑了回来，带自己小姐回去。
善善与他挥手告别，太子竟也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待那个小姑娘牵着丫鬟一蹦一跳地走远了，他才放下手，摇了摇头。
觉得自己这副模样有些好笑，还有些不可思议。
祁昀将他送出府，路上稀奇不已：“从未只见殿下待谁如此亲近。”
“孤也觉得奇怪。”太子回想起方才那个小姑娘娇娇嫩嫩的模样，“你觉不觉得，她长得有些眼熟？”
“她是我的表妹，自然是与我家中人相像。”
太子摇头：“不是你。”
“那是？”
太子一时也说不上来，他回想片刻，却毫无头绪。
说话间，人已行至马车前，他叹道：“或许是合了孤的眼缘。”
祁昀笑道：“那是善善的福分。”
“行了，就送到这吧。”
太子坐上马车，临走之前，他又撩起车帘，问：“你那妹妹会去学堂吗？”
“应当是要去的。”
得了准信，他这才颔首。
车夫一扬鞭子，在侍卫重重保护下，车辇往皇宫驶去。
夜里。
善善躺在床上，与娘亲嘀嘀咕咕说起今日遇到的事情。
她向来话多，半天说不着重点，连着喂鱼时给每条小鱼起了什么名字都说了，才想起来：“今日我还遇到太子殿下了！”
温宜青微阖着眼，手轻轻地拍打着孩子，困顿应道：“是嘛。”
善善眉飞色舞地形容了一番，“太子殿下还是大表哥的朋友呢！”
“听闻太子殿下也在青松学堂读书，他们年纪相仿，理应识得。”
“是那个我也要去的学堂吗？”
“对。”
善善更高兴：“那我是不是也要和太子殿下做同学了？”
温宜青莞尔，将她踢开的被子重新拉好，“你还这么小，便是进了学堂，也做不了太子殿下的同学。”
善善也不介意，只好奇地问：“那皇上也会送太子上学堂吗？我会见到皇上吗？”
“皇上岂有那么好见的？我们怕是一辈子都见不着。”温宜青刮了一下她的鼻头，惹得善善直往娘亲的怀里钻。
笑闹过后，她将小孩儿搂住，温柔地道：“睡吧。”
“嗯！”
善善乖乖闭上了眼睛。
……
御书房里，灯火通明。
皇帝正在作画。
太子进去时，皇帝动作不停，头也不抬，也未将注意力余给他半分。
太子早已习惯，恭恭敬敬行了礼，大太监为他端来茶水，搬来椅子，坐着等候。
他瞥了一眼，见那副人像已画出九成，只差脸部空白，便知道快了。
果然，没过多久，皇帝动作慢下，犹豫地停了下来。毛笔悬在画像上方，却迟迟没有落下，墨汁顺着狼毫的笔尖凝聚出一滴墨，啪嗒滴在空白的面容上，晕染开来。皇帝长长叹出一口气。
他也跟着失望。
“父皇，今日还是没画出来吗？”
大太监递上温热的布巾擦手，再将那副缺了面容的美人图妥善放好。在箱笼里，这样的美人图足上百张，画的也是同一个人。
起初是有面容的。
数年前，皇帝微服私访出宫体察民情，回来时便开始画起美人图。
太子曾有幸看过几眼，画中的姑娘温婉大方，姿容昳丽。他大约知道一些，皇帝微服私访时另有一段难忘旧事，结果却不如意，那位幸得圣宠的姑娘早早丢了性命，连坐拥天下富有江山四海的皇帝，到如今也只能作画思人。
但不知从何时起，他动笔时渐渐画不出画中人的样貌。那些美人图也被他束之高阁，不让外人看到。
皇帝神色冷峻，眉宇间一道深深痕迹。
年岁渐久，即使是他日夜思念，难以忘怀，可记忆里的面容还是逐渐变得模糊，无论他如何回忆念想也不再清晰。他犹豫斟酌，到最后再也不敢下笔。
怕画不出其神意，也怕画错其形色。
他疲惫敛目。
半晌，他问：“你今日又出宫了？”
“儿臣去了忠勇伯府找祁昀，讨论了一些功课。”太子顿了顿，又兴致昂然道：“儿臣今日还见到了他的一个表妹，不知怎么的特别投缘，仿佛……仿佛是见到了嘉和一般。”
嘉和是昭宁长公主的女儿，长公主是皇帝一母同胞的亲妹妹，论说起关系，就是太子的表妹。
太子顿了顿。
他恍然意识到，难怪觉得几分眼熟。
倒不是与祁昀像，而是与自己像。
奇怪，从未听闻忠勇伯府与宗室哪家做了姻亲。

第12章
见过太子，善善难得开始用功起来了。
石头每日早上都在院子里写大字，她让奶娘帮自己摆好笔墨，坐到他的身边，乖乖写了一整张。
平常叫她用功，得奶娘三催四请，多写两字就坐不住，无论什么都能将她的注意力吸引走。从前请先生教她读书可费了不少的劲。
但这回，温宜青眼见她写了一张又一张，喜儿端上去一盘点心，善善果然立刻停下动作。但她只抓起一块，注意力又回到了写大字上。
这可实在是件稀奇事。
温宜青伸手去探小姑娘的脑袋，竟没生病。
善善皱起小脸，一本正经地说：“娘，你挡着我了。”
温宜青更加稀奇。
从来只有小姑娘黏黏糊糊跟在她身边，倒从未有过嫌她碍事的。
“善善，是谁又在你面前说了什么？”
“没有呀。”
“你做了什么会让娘生气的事？”
“也没有呀。”
善善抓着毛笔，认认真真蘸上墨，在宣纸上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狗爬字：“娘，你不是说进学堂还要考试吗？到时候，要是连石头哥哥都考过了，我却没有考过，那怎么办。”
旁边正在写字的石头抬起头看她。
善善认真地说：“大表哥他们都在学堂里，只有学堂放假了才能陪我玩，要是连石头哥哥也去学堂了，就连能陪我玩的人都没有了！”
而且，善善昨日看到太子殿下，还想到了一件事。
学堂里有好多学生，要是她进了学堂，就能认得好多人，到时候，也不用她一个一个去找，会有人像太子殿下来找大表哥玩一样，主动来找她玩！
哎呀！一想到这个，善善连写字都不觉得烦了。
她练完了今天的大字，还摇头晃脑地跟着娘亲读文章，脑袋上的两颗小揪揪在空中划着圈圈，脚也不安分地晃来晃去。
还催着娘亲：“娘，我什么时候能去上学堂？”
温宜青捏着书，心情很是复杂。
但没办法，他们家的小姑娘就是这样一个性子，又懒又胸无大志，吃喝玩乐已经占据了她脑袋里的所有内容，能为了玩乐而发奋用功，已经是很不容易的事了。
她无奈道：“娘去问问。”
善善叮嘱：“要快点哦！”
她哭笑不得地应下。
待午膳后，把小女儿哄去睡午觉，温宜青轻手轻脚地退出去。石头正坐在屋檐庇荫处雕着木头小人，见到她出来，忙站了起来。
温宜青莞尔，道：“你也去休息。”
石头摇头，举起手中的半成品，“我答应了善善。”
小姑娘提起要求来可不客气，报了一连串的人名，如今他正在雕的就是自己。石头平时就寡言少语，木头小人的脸也是木呆呆的。
“你别惯着她。”
他点了点头，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温宜青走出院子时，转身间眼角余光瞥见他又坐了回去，拿起小刀继续雕刻。
她摇摇头，也就随他去了。
午间。
庭院里花团锦簇，枝头鸟鸣啾啾。温宜青走到主院，转过回廊，还未进门就听到了从半开的雕花木窗里传来的说笑声。
她抬眸看去，门外侍候的下人眼生，不是忠勇伯府的。又有几分面熟，回想一番，才想起是来京城第一日见过。
是宣平侯夫人的人。
她定了定心神，才抬脚走进去。
屋中，祁夫人被哄得眉开眼笑，见温宜青来，她更是欢喜，忙道：“青娘，来，坐到娘身边来。”
宣平侯夫人祁文月面带笑意，态度亦是亲热：“是温妹妹来了。”
作为被调换身份的主角，这是她们第二回 见。
温宜青在祁夫人右手边坐下，真真假假两个女儿，将祁夫人拥在中间。
虽已是人妇，还有了一对儿女，可在祁夫人面前，祁文月依旧是一副小女儿作态，她亲昵地道：“娘，就这么说好了，你可得替我在大哥面前说说情。”
祁夫人笑着应下：“好。”
温宜青静静坐在一旁听。
今日宣平侯夫人到访是有要事相求。宣平侯有一个妹妹待字闺中，正在相看合适的人选，京城里那么多青年才俊，她一眼瞧中了贺兰舟。
小贺大人模样清俊，品行端正，正在翰林院做修撰，祁家大房同在翰林，与他也有几分交情。宣平侯夫人此次前来，便是请兄长来做说客。
听到此处，温宜青插了一句：“你们说的小贺大人，是前科状元贺兰舟？”
祁家母女惊讶看来：“青娘，你也认得？”
温宜青颔首：“贺大人是我们云城人士，他进京赶考之前，曾有几面之缘。”
“还有这样的交情？”
温宜青浅笑道：“云城地方小，难得出一个状元，贺大人才名远扬，无人不知，谈不上交情。”
两人想想也是，不再追问。
“对了，青娘怎么来了？”
“我来找娘，也是有事相求。”
祁夫人笑开：“你们二人可是说好了？一个接一个的上门来烦我。”
她接着问：“青娘，你也有什么事情要我说情？”
“我是想问问善善上学堂的事情。”温宜青说：“原来在云城时，我替她请了一个先生启蒙，上京城后，是我自己在教她。她年纪尚幼，我尚且能教一教，可也不是长久之计。”
祁夫人笑着应下：“好，娘马上让人给善姐儿请个好先生来。”
温宜青顿了顿。
她抬起眼：“请先生？”
“是啊。”
“为何不去青松学堂？”她不解地问：“我早已听闻青松学堂的厉害，在里面教书的先生亦有是当今大儒，金科状元，最好不过。祁家的孩子都在那儿上学，善善也早就想与兄姐们一起上学堂，何必要请先生？”
祁夫人面上笑意收敛一些。
坐在她身旁的宣平侯夫人亦是同样反应。
母女二人对视了一眼，旁边有眼色的丫鬟上前去将门窗合拢，隔绝了外面的耳目。温宜青眼皮一跳，她抿紧唇角，也坐直了身体。
世人都知青松学堂的好，非但是祁家子弟，宣平侯府的双胎、满京城的宗亲显贵、官宦子弟，皆将族中儿女送进了学堂里。人人皆想进学堂，也并非是人人都能进得。家世出身就是他的门槛。
这个道理，温宜青当然懂的。
从前她只是一介商户，当然不敢肖想，可如今她是忠勇伯府的女儿，善善亦是伯府的孩子，论出身，已够到了青松学堂的门槛。她早就想将善善送去学堂，却迟迟没有动作，概因她还未入祁家的族谱。
她今日来找祁夫人，便是为了此事。
真假千金事发后，忠勇伯府大费周章，千里迢迢派人将她们一家接到京城，又是嘘寒问暖，又是体贴关怀，面上早已称作是一家人。可到了京城后，一切却忽然戛然而止，没了后续。
祁夫人温声安抚：“青娘，娘会给善姐儿请最好的先生，你只管安心就是。”
祁文月也道：“柳先生是京城出了名的才女，若能请她来给善姐儿启蒙，最好不过了。”
“……”
温宜青没有应声，她那双与祁家人相似的杏眼变得湿润，沉默地、一眨不眨地看着祁夫人。分明是无法安心。
祁夫人闭了闭眼，避开了她的视线。
便是宣平侯夫人也在此时闭上了嘴巴。在此时此刻，她最不该发言。
“只要我上了族谱，善善就可以去青松学堂，不用请先生。”
“……”
温宜青攥紧袖口，面上维持着镇定，她颤声问：“娘，你不打算认我吗？”
“……”
祁夫人长长叹出了一口气。
她主动拉起温宜青的手，掌心里的指尖冰凉，她心疼地道：“你是娘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女儿，娘怎么会不认你？只是月儿已经嫁到宣平侯府，若是将此事宣扬出去，叫旁人该如何看她？”
宣平侯府何等显耀，岂能有一个商户出身的当家主母？
要说起来，这门婚事当初是祁夫人还大着肚子时商议订下。数年过去，祁父有爵位在身，可做官却并无寸进，汲汲半生也只做到员外郎，而宣平侯继承爵位后屡屡立功，颇得重用，是皇帝面前的大红人。当初是指腹为婚的婚事，如今已经成了高攀。
老侯夫人早就对这门婚事不满，平日里就对祁文月多有挑剔，若再叫她知道自己的儿媳并非是忠勇伯亲生，那可如何是好？
即便能不休妻，也要迁怒伯府。
因此，忠勇伯府上上下下都对此事缄口不言，府中闹得风风雨雨，对外人也一字不提。
“那我呢？”温宜青轻声问：“您不管我了吗？”
祁夫人拍了拍温宜青的手，安慰道：“青娘，你放心，即便是不上族谱，你也是我们伯府的姑娘，娘绝不会亏待了你。在娘心中，你与月儿是一样重的。”
温宜青垂下眼眸，不接她的话。
那怎么能一样？
不入族谱，她的善善就还是商户出身，进不得青松学堂的大门。
她才是忠勇伯府的小姐，祁文月占了她的身份，认了她的爹娘，风风光光地做了侯夫人。她身在伯府，名不正言不顺，就是下人也伺候的不情不愿。
祁夫人还在劝她：“我知道你心中有怨，当年你被调换一事，娘也是不想的。若是可以，娘也想让你入族谱，可你与月儿都已成家，她已是宣平侯夫人，就是换回来也改不了什么，倒不如算了。月儿也不容易，你且体谅体谅她，反正，我们心中都清楚，你就是我们伯府的女儿。”
“你夫君已故，又带着善姐儿，孤儿寡母也不容易，只管安心在府中住下，以后万事有爹娘依靠。从前亏欠你的，爹和娘都会补偿你。”
“青娘，听话。”

第13章
祁家主院。
祁文月走出屋子，丫鬟在她身后轻轻合门。她回头看一眼，在雕花木门合上之前，屋中温宜青含着泪的杏眸直直朝她看来。祁文月心中一跳，下一瞬，门就合上了。
她心中长长松了一口气。
从得知自己的身世起，她的这口气就悬在半空，唯恐当真会将身份调换回来。
她已嫁入宣平侯府，做了风风光光的侯夫人，若是叫人知道她的亲生爹娘只是平平商贾，京城里的人该如何笑话她？！
可忠勇伯府的血脉却不能流落在外。那段时日她胆颤心惶，也幸好，很快有书信来报，她的亲生爹娘已经死了。免了选择，伯府自然是两个女儿都要。一个是侯府夫人，一个是死了丈夫的寡妇，孰轻孰重，一眼就能分得清。
此时连祁夫人都开了口，此事就是尘埃落定，再无回转的余地。
祁文月唇角翘起，她瞥了一眼紧闭的屋门，眼尾眉梢的得意按下，扶正了头上的凤蝶金钗，神色轻松地往外走。
连爹娘都承认了她的身份，她就是忠勇伯府金尊玉贵的千金，便是温宜青不同意又如何？
她是伯府千金，宣平侯府的夫人，温宜青一个商户出身的寡妇，拿什么和她比？能翻起什么风浪？
……
善善午觉醒来，揉着眼睛爬下床，慢腾腾地走出去找娘亲。她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没见着人，却见外面东西乱糟糟摆了满桌，尽是绫罗绸缎，古玩珍品。
“娘？”
善善掠过这些，一间间屋子找过去，她也没费多少功夫，很快就找到了娘亲。
温宜青的眼眶通红，眼尾还带着湿漉漉的水痕，听到小姑娘推门进来的动静，她飞快地抹了一把眼。
她擦干了眼泪，模样却骗不了人，善善一看就慌了，急急忙忙地跑过来，伸出小手去摸她的脸，“娘，你怎么哭了？你被人欺负了吗？”
“没什么。”她温柔地道：“刚出门时风沙迷了眼睛，我让奶娘替我吹呢。”
“真的吗？”
陈奶娘也在一旁点头：“对，我在帮小姐吹眼睛。”
善善便凑过去，也鼓起嘴巴给娘亲呼了呼。
轻柔的风拂过眼尾，温宜青忍不住抱住女儿小小又温暖的身体，她很快放开，轻柔地道：“小厨房里给你留了点心，你睡了一觉，是不是已经饿了？”
善善摸了摸自己圆圆的小肚子，的确是空出了点心的位置。但她看一眼娘亲，没立刻被点心吸引走，她问：“你见到三舅娘了吗？”
“没有。”
那善善就安心啦。
这个家里只有三舅娘会欺负她的娘亲，娘亲没见到三舅娘，那就是没被欺负。
她高高兴兴地去小厨房找点心，没一会儿又端着一个盘子摇摇晃晃地走了回来，今天的点心是杏仁酥，她记得娘亲也喜欢，回来给娘亲分了一半。
温宜青摸了摸她的脑袋：“去玩吧。”
她才带着剩下的点心出门去找石头玩了。
陈奶娘走过去关上门，回来看到桌上的那些东西，顿时拉下了脸。
“还道是什么伯爵大家，做情竟这般恬不知耻，当初是他们派人过来，千恳万求的请小姐进京，如今倒好，亲生的女儿也不认，假的当做宝贝，一堆破烂玩意儿就想打发了！”奶娘恨声道：“当我们是什么上门打秋风的，我呸！”
“奶娘，别说了。”
奶娘却不得不说：“早知伯爵府是这般境况，当初我就不该劝小姐过来，还以为小姐有了伯爵爹娘撑腰，往后就不用再过辛苦日子，哪知道，他们这哪是撑腰，分明是捅人的心窝子！”
“便是养只阿猫阿狗都能认个主人，可忠勇伯府倒好，亲生的女儿没名没分的养在府里，小姐连自己的亲爹娘是谁都说不得。”奶娘说着，也不禁湿了眼眶：“老爷夫人去后，温家那些人就翻了脸，小姐一个人带着善姐儿，吃了多少苦头，如今又被伯府这般作践……若是老爷夫人还在世，定是要心疼坏了。”
温宜青低低道：“好了。”
她道：“善善就在外头玩，别让她听见。”
奶娘才终于不骂了。
她将半盘子点心端来：“小姐吃点心，您瞧，善姐儿都知道疼您呢。”
温宜青唇角弯了弯，伸手拿起一块杏仁酥放进口中，细细品尝起来。
“小姐，那这些东西怎么办？”
“找个空屋子放着吧。”她淡淡道：“反正也用不上。”
“好。”
“对了，奶娘。”她又说：“明日你去京城四处看看，有没有合适的铺子。若是有合适的宅院，一并挑选几个。”
奶娘愣了一下，“小姐，您这是？”
温宜青垂下眼，低低道：“我总要为自己打算的。”
奶娘心疼不已，余光瞥见那些祁夫人为了弥补而送来的东西，在心中将忠勇伯府上下都骂了一通。
“小姐放心，奴婢明日一早就去打听。”
善善今日难得乖巧，既不调皮捣蛋，连功课都做了两倍多，睡前她还搂着娘亲，小手一下一下拍着，嘀嘀咕咕地给她讲故事。就和平常温宜青哄她时一模一样。
温宜青忍俊不禁，但什么也没有说，配合地让她哄着，听完了她现编的故事。
善善捧着她的脸，仔仔细细观察了她一遍，一天过去，早就什么痕迹也没有了，娘亲还是温温柔柔的模样。但她还是心疼坏了，轻轻地问：“娘，你还难受吗？”
温宜青心头一片柔软。
她调换姿势，反过来把小女儿抱进怀里。小姑娘乖巧地窝在她身边，柔软的脸颊贴在她的胸口，听她胸膛里扑通扑通沉稳的心跳声。
善善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虽然是个心大的小姑娘，但关于娘亲的事情总是记得牢牢的。娘亲被风沙迷了眼睛后，一整天都失落落的，就像是以前善善把娘亲手给她做的布老虎弄丢了一样，那会儿她悲伤地掉了好几天的眼泪。虽然娘亲没哭，但善善还是察觉到了她的难过。
忽然的，在这会儿，善善有点想爹了。
她人小，什么都做不了。要是爹爹在的话，三舅娘也不会欺负娘亲了。
爹爹一定比善善聪明，肯定知道娘亲在难过什么。
“善善。”
“什么？”
“如果你不能上学堂了，怎么办？”
善善想了想：“那就不上好啦。”
“真的吗？”
善善从娘亲的怀里冒出脑袋，她左右瞧瞧，看到屋子里一个人没有，奶娘与丫鬟都不在，屋子里只有桌上的烛火在静静燃烧。她才又缩了回去，偷偷凑到娘亲耳朵旁边，心虚地说坏话：“娘，石头哥哥是个笨蛋！”
“……”
“你昨天才教他的东西，他今日就给忘了，还偷偷来问我。”当了先生的善善得意地翘起脚，在半空中晃了晃，“像石头哥哥这么笨，说不定还考不上学堂，那他一个人在家里得多无聊啊，我还是留在家里陪他好了。”
温宜青更是无奈：“你前两日不是还天天念叨着吗？”
那都已经是前两日了。
善善躺在床上，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唉，她坚持用功了几天，实在是快要坚持不下去了。
温宜青：“……”
……算了，这懒蛋也是自己生的。
……
忠勇伯府今日来了客人。
宣平侯的妹妹看中了前科状元贺兰舟，差媒人上门说亲却被拒绝，在家中哭了半日，仍不死心。想着小贺大人与兄长同在翰林，平日也有往来，宣平侯夫人又来请祁夫人出面，叫祁夫人找大儿子帮忙说亲。兜兜转转转了一圈，今日休沐，祁文谦才终于将贺兰舟请到了府中。
茶酒备好，先论了一番诗文，又话了家常，谈了公务，话题总算拐到说亲。
哪知刚开口就遭到了拒绝。
祁文谦不解：“听闻宣平侯府的姑娘温柔贤淑，又对贺大人一片痴心，贺大人一点也不考虑？”
“祁大人误会了，是贺某早已有了心悦之人。”
“哦？”祁文谦来了兴致。
贺兰舟年轻俊秀，样貌与文采一样出众，当年着一身状元红袍打马游街过，掷花盈怀，不知多少姑娘动了芳心，上门说亲的媒人数不胜数，却皆被他拒之门外。
他平日里专心公务，从未听闻与哪家的女子走得近，却说已经有了心悦之人？
“是哪家的姑娘？”
贺兰舟笑道：“祁大人也知道，在下出身贫寒，莫说读书，生计也十分困难。当时城中有位善心小姐，听说我的难处后特地资助于我，叫我安心读书，若非有她，我也考不上这状元。”
“那位姑娘呢？”
贺兰舟黯然：“考中状元以后，我写了一封信回去报喜，本想衣锦还乡登门求娶，动身前却收到她的回信，她已经出嫁了。”
“倒是可惜。”祁文谦感叹：“贺大人，那位小姐已经嫁与他人，既是有缘无分，何不应下宣平侯府这门亲事？”
贺兰舟摇头，道：“贺某心中有人，怕是对其他人不公。”
祁文谦哑然。
“再说，小姐曾叮嘱过，叫我读书考功名，日后做个能为民请命的好官。这也是我的志向。”他轻松道：“如今我得皇上赏识，既为皇上分忧解劳，还兼顾在青松学堂教书，已分不出多余心力。与其辜负其他人，倒不如算了。”
祁文谦也不强求。
他抬手倒了一杯茶水，端到好友面前：“贺大人，不说那些，喝茶。”
……
善善背着自己的小金鱼钱袋，里面装着木头善善，她慢吞吞地跟在娘亲身后，走得摇摇摆摆。
温宜青走了一段，无奈地停下。
“善善，你跟着我做什么？”
善善没吭声，她抬起头来，睁着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无辜极了。
温宜青无法，只好继续往前走，果然很快就听见身后跟来熟悉的脚步声。她叹了一口气，朝身后伸出手：“过来吧。”
小姑娘立刻哒哒跑了上来。
她紧紧抓着娘亲的手，目光落在身边走过的每个人身上。她还记得昨天娘亲难过的模样，今天一睁开眼睛就做好了打算，要紧紧跟在娘亲身边保护她。
却见娘亲带着她绕来绕去，最后在大舅舅的院子前面停了下来。
下人把她们拦住：“老爷今日有客人，姑娘还是先回去吧。”
善善探出脑袋：“那大舅娘在吗？”
“大夫人出门去了。”
“大表哥呢？”
“大少爷也出门了。”
善善叹气，熟练地说：“好吧，那我下回再来。”
说着，她转身就要走，却被娘亲稳当当地拉了回来。
温宜青无言地看了一眼女儿头顶的发旋，抬头道：“我们就坐在此处等。”
下人便为她们端上茶水。
善善百无聊赖地问：“娘，我们来干什么呀？”
温宜青拿起一块点心喂她，果然立刻转移了她的注意力。
入不了族谱，就无法上青松学堂，家里的小姑娘一点也不介意，但温宜青却不想放弃这个机会。她想起自己时任翰林学士的兄长。
就算是不入族谱，至少借借忠勇伯府的助力。
幸好，她们没等多久，客人便从书房里走了出来。
温宜青站起来，善善还记得自己的重任，赶紧也从凳子上跳了下来。
“温姑娘？！”
善善抬起脑袋看去，就见一个男人大步朝这边走来，他走到母女身前站定了，善善才看清他的模样。
是个清隽俊逸的青年，穿着一身青色长衫，眉目温润明亮，如碧湖的春水。
贺兰舟惊喜地道：“温姑娘，真的是你？”
温宜青仔细观察他半晌，迟疑开口：“贺公子？”
“是我。”
想起什么，她又改口：“贺大人。”
“温姑娘不必与贺某客气。”贺兰舟含笑道：“当年若不是你相助，在下也不会走到如今。对了，你怎么会在此处？”
“我暂住这儿。”
贺兰舟闻之更加欢喜，眉梢都透出喜意，但被他强忍压下。他道：“科举以后，在下早就想要回云城好好答谢小姐，只是俗物缠身，抽不出空。既然你已经到京城，日后若有贺某能帮的上忙的地方，尽管吩咐便是。”
“贺大人有心了。”
贺兰舟张了张口，目光触及到她冷淡疏离的眉眼，才想起对面人已是他人妻子。他顿了顿，主动退后一步。
他克制地问：“不知小姐夫君名讳？当年恩情深重，在下理应备上厚礼，登门道谢。”
温宜青垂眸道：“他已经去了。”
“他去世了？！”
贺兰舟很快反应过来，手背到身后握紧，“节哀。”
善善仰着脑袋，从下往上观察这位第一次见的叔叔。她那么大一个小孩子，竟愣是没在他的眼中占据一分一毫的位置。
善善瞅着他的脸，然后熟练地叹了一口气。
每次沈叔叔见到娘亲时也是这副模样，笑眯眯的，不管先前与善善玩得多高兴，可娘亲一出现，眼睛里就全剩她的娘亲了。
她一眼就看出来了。
这个叔叔也想做她的后爹爹！
“贺大人？”
祁文谦慢了一步走过来，这才看到母女俩，“青娘？你找我有事？”
温宜青喊了他一声：“大哥。”
贺兰舟困惑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祁文谦并未发觉，和颜悦色地道：“青娘，你在此处稍等，我将贺大人送出去就回来。”
他伸手，回头道：“贺大人，请。”
贺兰舟的目光停顿片刻，抬脚往前走。
待走出去很远，离开了大房的院子，再也看不见那道人影，他才迫不及待地问：“祁大人，温姑娘是你的妹妹？”
“正是。”祁文谦道：“近日才找回来。”
那些家事不便与外人提，好在贺兰舟也无心多问。
“祁大人可还记得，方才我与你说过，家乡那位曾资助于我的善心小姐？”
“记得，她……”祁文谦顿了顿，忽然想起这位同僚的籍贯，他诧异地抬起头来：“难不成……”
“就是方才的温姑娘！”
贺兰舟已走到忠勇伯府的大门，他抬头看了一眼外面的天，碧蓝如洗，万里无云，亦如他高中状元打马游街那日晴朗，此时此刻，他的心中也亦如那日般春风得意。
他转过身，朝着友人拱手：“祁大人，我也想请祁大人说一门亲事。”
祁文谦尚且还有些没回过神来，就见眼前这位不久前刚口口声声说自己已经无心情爱的状元郎眉眼带笑，“可否请祁大人将令妹将嫁与在下？”
祁文谦：“……”

第14章
“什么？！”
祁文月回头与母亲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中看到震惊。她再看向兄长，又与他确认了一遍：“你说小贺大人想要求娶青娘？！”
祁文谦颔首：“正是。”
“怎么会是青娘？”她不敢置信地问：“大哥，你是不是听错了？青娘才刚进京，她如何能认得贺大人？再说，再说……”
再说，她托人说亲，说得是宣平侯的妹妹，自己的小姑子，怎么说了一通，反倒说到温宜青的身上去了？！
“我已经同他说了宣平侯府的小姐，他早就拒绝过一回，心意坚定。”祁文谦抚了一把胡子，想起贺兰舟的阴差阳错，也不禁莞尔。他道：“兰舟祖籍云城，与青娘曾是旧识，先前就有过几面之缘，如今在京城重逢，他就主动与我提了此事。”
祁文月：“这怎么行？！”
“怎么不行？我倒觉得挺好的。”
若不是母亲所托，祁文谦本不乐意替人外人说媒，可轮到自己的亲妹妹，他反而变得兴致勃勃，此刻端着茶盏笑道：“兰舟与我是同僚，他的品性我最了解不过，能力品行都极为出色，连皇上都对他赞誉有加，家中也清白简单，是个绝佳的良配。”
祁文月不赞同地说：“小贺大人是前科状元，年纪轻轻，又得皇上青眼，未来前途大好，什么人娶不得？她温青娘只是个寡妇，还带着一个孩子，怎么配得上小贺大人？！”
祁夫人也被这个消息惊住，此时恍惚回过神。
她坐直了，探过身来打听：“小贺大人当真这么说？”
“他亲口与我说的，做不得假。”
祁文谦说罢，又为宣平侯夫人方才尖利的话语皱起眉头。但这也是一件重要的事，他解释道：“兰舟知晓青娘曾经嫁过人，也道会将善姐儿当作他的亲女儿看待。他自己都不介意，我们这些外人也说不得什么。”
祁文月：“但是……”
祁夫人追问：“那青娘怎么说？”
“我本想与青娘提，只是那会儿善姐儿在她身边，也不好说。”
祁夫人喜笑颜开，眼尾皱起，连连道：“这么好的事情，青娘怎么会拒绝？”
听到这话，祁文月哪里还坐得住，连忙打断了她：“娘，我让大哥替人说亲，说的可不是青娘！侯府那边可还等着我的话呢，若是我说小贺大人没瞧上宣平侯府的姑娘，反倒是瞧上了一个寡妇，这不是将侯府的脸面放在地上踩吗！？”
“小贺大人看上了哪家的姑娘，全看他自己的眼缘，是宣平侯府的姑娘没有这个缘分，既是青娘与贺大人有缘，我瞧着是件大好事。”祁夫人回头对大儿子道：“我看就答应下来，你明日就与小贺大人说一声，让他找媒人上门提亲。”
祁文谦摆手：“这是青娘的事，等她答应了，再提此事也不迟。”
“好，好。”祁夫人眉开眼笑，连声应道：“我去与青娘说一声。”
见天色不早，祁文谦起身告辞。
看着他走远了，祁文月暗示下人关上屋门，自己坐到了祁夫人身边。
她着急地道：“娘，你怎么能答应此事！”
“小贺大人能看上青娘，这是一件大好事啊。”祁夫人笑眯眯地说：“贺大人爹娘已去，青娘过去就能当家作主，上面也无婆母刁难，贺大人年纪轻轻就能得皇上重用，往后大有前途。别说青娘已经嫁过一回，就是个未出阁的姑娘，贺大人也是顶顶好的良配！”
“那怎么行！”
温宜青一个商户出身的寡妇，如何能有这样的运道？！她若嫁给了贺兰舟，一步登天，岂不是又能提族谱的事？！
祁文月再也维持不住脸色，她压低了声音：“娘，你忘了，青娘的身份怎么办？”
祁夫人顿了顿。
“青娘若嫁给贺大人，她住在我们家，侯府不得怀疑她的身份？”
祁夫人思索一番，很快想出应对。她扶着女儿的手，同样低声道：“这也不难，我做主收青娘为义女，她便也是我们伯府的姑娘，侯府那边也不会怀疑。”
“还有我呢，娘！”祁文月急道：“我让大哥帮忙说亲，他却把贺大人说给了青娘，若婆母怪罪起来，我该如何是好？”
祁夫人老来得女，把小女儿捧在手心里疼了二十余年，几乎是有求必应，最是宠爱不过。但这会儿，她却不站在祁文月这边了。
眼前的不是一桩简单婚事，贺兰舟是前科状元，圣上跟前的宠臣，前途无量，满京城的勋贵都想将家中的适龄姑娘嫁给他。原先是家中没有未出阁的姑娘，不如给宣平侯府一个人情。
可现在，若是贺兰舟能与伯府做姻亲，何必把人推到宣平侯府那边？
与嫁出去的女儿相比，当然是忠勇伯府更重要。
祁夫人只和颜悦色地说：“你那婆母向来刁钻，再说，此事也怨不得你，是小贺大人没瞧上宣平侯府的姑娘，原先就拒绝过一回，没缘分就是没缘分，也强求不来。京城那么多青年才俊，只管说个好的，她自是不会为难你了。”
“娘！”
可祁夫人心意已决，在这件事上打定了主意要站在伯府这边，任她如何撒娇可怜也不动摇。
还道：“时候不早，你还是尽快回去，若是回去晚了，你那婆母又要刁难你。”
祁文月气得绞紧了帕子，却无法说一句不好，只能勉强挤出一个笑应下。
夜幕深沉，天上一颗星也没有，她走出忠勇伯府，登上马车前，扶着马车回头看了一眼。黑夜里，庄严的忠勇伯府被漆黑的夜幕笼罩，唯有屋檐下的灯笼随风摇摆，微弱的火光照亮门口不大的范围。
光映在她的脸上，脸色阴沉无比。
她扭头坐上马车，用力攥紧了袖口的衣料。
“回府！”
……
虽说是要与温宜青提一句，可祁夫人好几天没找到机会。
自从族谱的事之后，温宜青便与她冷了心，每日来请安时躲在角落里不出声，私底下派人去请，也推三阻四，好不容易来一趟，身边还跟着一个小尾巴，更不好开口。几天过去，祁夫人愣是没找到能够两人说话的空闲。
善善却是松了一大口气。
她做娘亲的小尾巴，跟了娘亲好多天，娘亲走到哪跟到哪，把娘亲遇到的人一个一个全都仔细观察过一遍，但是并没有发现有谁欺负娘亲。
反而家中人对她们的态度越来越好，连讨人厌的三舅娘见到她时也是笑眯眯的。
善善虽然觉得奇怪，但总算是放下心了，也不再做娘亲的小尾巴。
这日，温宜青与陈奶娘一起出府看合适的铺子，她一个人待着无聊，又背上自己的小金鱼钱袋，袋子里装上木头小人——这回不是自己了，是石头刚给她雕出来的木头娘亲，再带上石头，也高高兴兴地出门去。
她让奶娘帮她打听过了，京城的戏院就在城东，她要看大闹天宫去！
“石头哥哥，你看过孙悟空吗？孙大圣会七十二变，一个筋斗云能翻十万八千里，可厉害了！”善善牵着他的手，眉飞色舞地给他比划：“他还打过白骨精，打过……哎呀！”
善善说得正高兴，一不留神撞上了迎面走来的人，险些一屁股墩坐到地上。好险石头拉住了她。
善善仰起脑袋看去，三夫人就站在她的面前。
三夫人走在路上被人撞了一下，也是不大高兴。她先看到石头，一个灰瞳的异族小孩，是跟着温宜青一起进府的，一直不太起眼，他面无表情，眼睛却像狼狗一样锐利，看人时还有几分凶相。三夫人本是要发火，下一瞬就看到了旁边的善善。
她立刻笑起来，和颜悦色地问：“善姐儿要去哪？”
善善乖乖回答：“我和石头哥哥去看戏。”
“看戏？”三夫人笑了一声，伸手想摸善善的脑袋，那个异族小孩却抢先一步挡在善善面前，拦住了她的动作。她也不介意，收回手笑眯眯地说：“你这孩子，有空去看戏，倒不如去多读点书，贺大人最喜欢读书好的孩子。”
善善好奇地问：“贺大人是谁呀？”
“你怎么连贺大人都不认得？”三夫人掩唇笑道：“贺大人是前科状元，文采斐然，一表人才，前些日子还来过府上，还见过你娘呢。你得记牢了，以后才好讨他喜欢。”
善善总算想起来了。
她见过那个贺大人，在大舅舅那儿，那个一见到她娘亲就移不开眼，想要做她后爹爹的叔叔。
她困惑地说：“我为什么要讨他喜欢？”
以前在云城的时候，那么多人想做她的后爹爹，全都是想方设法讨她的喜欢，沈叔叔三天两头给她送玩具，想她在娘亲面前给他说好话呢。
“你这孩子，怎么那么傻？你娘马上就要嫁给贺大人，以后他就是你的爹了。”
善善听懵了，眼睛瞪得滚圆：“我娘要嫁给谁？！”
三夫人“哎哟”一声，脸上的笑意止不住：“当然是贺大人了。”
她不敢置信，“我娘没说过呀！”
“贺大人那么好的亲事，你娘能嫁给他，那是天大的好福气，怎么会拒绝？”因为这个缘故，三夫人对她是从未有过的好脸色，“老夫人已提前和我透露过，再过几日，就有你娘的好消息了，贺大人马上就是你的爹了！”
善善整个人都傻了。
三夫人绕过她，走得远远的，看不见人影了，她还没反应过来。
她哪里还记得什么大闹天宫，什么七十二变，这会儿就是孙大圣本猴亲自出现在她面前，她也顾不得了，她的脑袋里已经全被后爹爹的事情装满。
那么多人想做她的后爹爹，但娘亲从未点头过。就算有个王媒婆三天两头的上门来，她也从未当真。
善善不想要后爹爹。娘亲也跟她说过，让她不要信王媒婆的话。
可，可这回是三舅娘说……
石头也担忧地看着她：“你娘要再嫁了吗？”
善善茫然地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她已经听石头哥哥说过。他有后爹爹之后，他娘就再也不要他了，还生了小弟弟，把他赶出去做小乞丐。
她也会去做小乞丐吗？
娘亲会不要她吗？
善善的眼圈慢慢红了，湿漉漉的，眼泪泛起，像一汪池水聚在眼眶里，摇摇欲坠。
石头也慌了，笨拙地想要给她擦眼泪，又不知道该如何下手。他想了想，安慰说：“没关系，我会挣钱。”
她吸了吸鼻子，再也忍不住，如遭天崩地裂一般，眼泪汹涌而出，“哇”地大哭了出来。
……
皇宫，御书房里。
皇帝沉着眉目，手执朱笔，飞快阅过奏疏的内容，一一批注。
直到在某处停了下来，他拧着眉思索片刻，未想出头绪，便道：“贺爱卿。”
室内一片寂静。
没得到回应，皇帝抬眸看去，就见自己钦点的状元郎正对着某处发呆，不知在想些什么，唇边带着温和笑意。
他又喊了一遍：“贺爱卿。”
贺兰舟这才回过神。
他忙躬身道：“臣在。”
君臣二人将奏折里的问题商讨过后，这份奏章才留下朱笔批阅的痕迹。
皇帝合上奏折，丢到旁边的折子堆里，没有接着批阅剩下的，反而饶有兴致地问：“贺卿遇到了什么喜事？”
贺兰舟连忙请罪：“皇上恕罪。”
“无妨，说来听听。”
贺兰舟英俊的面容露出些羞赧，道：“是臣从前爱慕过的一位姑娘，近日有缘重逢，实在是喜不自胜，让皇上见笑了。”
“这么说，状元府马上就有喜事了？”
“也得等她点头同意才行。”
话虽如此，他的喜悦已经从眼尾眉梢泄出，他本来就生得英俊，此时春风拂面，眼眸若蕴星辰明亮，容光焕发。
皇帝也感受到臣子的欢喜，冷峻的眉目微微舒展。
“朕记得你是云城人？”
“是。”
“那名女子，是你的同乡？”
“是。”
“前缘再续。”他轻轻叹出一口气，似是自言自语：“真好。”
贺兰舟垂下眼，不敢直视圣颜。
御书房里的大理石板光可鉴人，影影绰绰映出桌案后明黄色的身影。
帝王少年登基，朝中文武颇有微词，皆被以雷霆手段镇压，至今在位十余载，却也不过三十。他入朝为官以来，得帝王重用，在一旁看得更加清楚。皇帝躬勤政务，御书房的灯火时常亮到夜半，治下海晏河清，物阜民熙。
但身为天子近臣，他还隐约听说一二秘闻。
先帝重女色，广纳后宫，宠妾灭妻，几位皇子成年后为皇位争斗不休。少年天子登基前日，鲜血染红了皇城汉白玉的长石阶，下场惨烈，朝中讳莫如深。
立下太子后，皇帝一心扑在政务上，无论朝臣如何上奏请他选秀纳妃也不为所动，太后亦是默许。但他曾听大太监醉酒后胡言，帝王微服私访那年，曾在民间遇一女子，动了情爱，偏偏那个姑娘早早香消玉殒。也不知真假。
出神间，皇帝低沉的声音又响起。
“贺爱卿，等你大婚那日，朕一定备上贺礼。”
贺兰舟忙躬身谢恩。
……
热闹的街市上。
石头背着善善，慢吞吞地穿过人群。
小姑娘哭得鼻子眼睛通红，掉下来的眼泪打湿了他肩上的半边衣裳，走了一路，她也哭了一路，好不容易才被哄住了。此时趴在他的背上，圆嘟嘟的下巴搭在他的肩膀，手上还抓着一根糖葫芦。
她平常最贪吃的，但此时红彤彤诱人的糖葫芦近在眼前，也无法叫她振作精神，提不起一点胃口。
石头背着她停在一个捏泥人的小摊前，“要吗？”
善善摇了摇头，“算啦。”
他们就继续往前走。
目的地仍是城东的戏院。虽然出了那么大的事情，但大闹天宫还是要看的。
善善难过极了，伤心地说：“石头哥哥，我以后是不是再也看不了孙悟空了？看戏也要银子，要是我娘不要我了，我连戏票都买不起。”
“我会挣钱。”
“可你吃那么多，自己都饿肚子呢。”
“……”石头闷闷说：“我少吃点。”
善善没被安慰到，更难过了。
她的石头哥哥以前那么瘦，好不容易才被她喂出一点肉，不再是竹竿一样瘦巴巴的，娘亲也夸他变得健壮。要是又变回小乞丐，他又会变得和以前一样可怜，她也没有办法再偷偷拿点心喂他了。
还有她自己。
她还那么小，什么也不会，不会挣银子，也不会讨饭，要是变成小乞丐，就要饿死在路边了。
善善光想想就要掉眼泪。
两人路过一间间铺面，一个个摊贩，直到在一个人流众多的路口停了下来。城门口刚进来一个商队，车马拖着沉重的行李，慢悠悠地从他们面前驶过。
等待商队过去的时候，石头看到旁边的馄饨摊，问：“要吗？”
善善已经难过的什么食欲也没了。
但是旁边的小馄饨摊正好有顾客，摊主揭开锅盖，氤氲的白雾裹挟着诱人的馄饨香逸开，香气扩散到四周，传到善善的鼻子里。她深吸了一大口气，点头：“要。”
石头便把她放下来，从怀里掏出几枚铜板，点了一碗。
善善眼巴巴地看着摊主下馄饨，重新盖上锅盖。她坐在凳子上，闻着其他桌的馄饨香，悬在半空的脚情不自禁地晃了起来。
正此时，路过商队里的一辆马车在摊子前停了下来，车里人撩起车帘。
“善善？”
善善抬起头，马车小窗后，一双桃花眼笑吟吟地看着她。
“沈叔叔？！”
沈云归与管事说一声，叫他带着商队进城安顿，自己摇着折扇下了马车。他今日着一身绛紫锦衣，玉树临风，富贵风流。
善善惊喜地看着他在自己对面落座，“沈叔叔，你这么在这里？！”
“云城地方太小，我来京城做生意。”
“那你以后也要留在京城了吗？”
“没错。”
善善哇了一声，更加惊喜。
沈云归唇角翘起：“你呢，怎么一个人在外面跑？”
善善如实回答：“不是一个人，我和石头哥哥去看戏。”
“看戏？”
“看大闹天宫！”
沈云归不甚在意地点了点头，他摇着折扇，笑眯眯地问了几句家常，才状似不经意地问起：“那你娘呢？你娘最近还好吗？”
他不提还好，一提又让善善想起了伤心事。
刚止住没多久的眼泪又啪嗒啪嗒落了下来，她抹着眼泪，哭得鼻子红红的，悲伤地说：“沈叔叔，我娘……我娘要嫁人啦！”
沈云归的笑意凝在了脸上。
“你说什么？！”

第15章
城东戏院里。
高台上，头戴凤翅紫金冠的孙悟空一棒子将白骨精打得现出原形，台后的乐师奏起弦乐，吹拉弹唱，高｜潮迭起，好不热闹。
底下掌声雷动，观众纷纷叫好，善善坐在沈云归的怀里，将自己的小手拍得通红，激动得脸蛋红扑扑的。
待台上的孙悟空与白骨精都退场，沈云归才低头问：“看满意了吗？”
善善意犹未尽：“我说带石头哥哥看大闹天宫，还没看见呢。”
“今天戏院里不演大闹天宫，都是孙悟空，没差多少。”
“那……那好吧。”
观众陆续散去，沈云归也抱着善善往外走，石头跟在他的身后。戏院外面摆了许多小摊，他耐心地给小孩儿买了泥人，买了面具，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捧了满怀，才在附近茶楼寻了一个空位坐下。
他那双养尊处优、拨弄算盘的双手任劳任怨地给剥板栗，金黄软糯的栗肉尽数落到了善善的嘴巴里。
善善吃得脸颊鼓起，圆圆的眼睛笑得像是弯弯月牙，连桌子底下的脚也高兴地翘了起来。看了孙悟空，吃了好吃的，她便把什么难过的事情全忘光了。
把人哄好了，沈云归终于问出来：“你娘要嫁给谁？”
“三舅娘说，我娘要嫁给贺大人。”
“哪个贺大人？”
善善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就是一个长得好看的叔叔。”
“他叫什么名字？家住何处？你娘是怎么认得他的？你们才刚到京城多久，她就……她就决定嫁人了？！”
越说越气，他手上的力气没收住，金黄的栗肉便成了泥茸。
沈云归愤然拍干净手，不忿道：“连面也没见过几回，她就笃定是个好人了？”
善善努力想了想。
“三舅娘说了，贺大人是个状元，前途无量呢！好像我娘好久之前就认得他了。”
“你娘也认得？”
沈云归眉心一跳，很快想起一个人：“姓贺？贺兰舟？！”
“沈叔叔，你也认得他吗？”
沈云归脸色阴晴不定。
同是云城人，沈家与温家走得近，他怎么会不知道温宜青资助出了一个状元，那都是善善出生以前的事了。
想他堂堂沈家公子，坐拥万贯家财，向来顺风顺水，偏偏在感情路上屡栽跟头。青梅竹马起就守着的人，被人截胡过一回就罢了，一不留神又杀出个贺兰舟。天底下岂有这般不讲道理的事情！
善善偷偷瞅他。
每一次她见到沈叔叔的时候，他总是笑眯眯的，每次都会从袖子里变出许多好吃好玩的，就算是碰到了娘亲的冷脸也不介意。善善还是头一回见到他的脸色这么难看。
是因为贺大人吗？
因为她娘亲要嫁人了？
善善想了想。她哭了一路，那些委屈难过已经宣泄过，又被“孙悟空”安抚，已经没有先前那么伤心了。她一向是个很乐观的小姑娘，这会儿见到沈云归——他也是个想做善善后爹爹的男人，从来对她都很好的——再想到贺大人，这么多人都夸他，连她娘亲都愿意嫁给他，那一定也是个很好的人吧？
如果是个好人的话，应当也不会把她赶出去做小乞丐的吧？
善善反过来安慰他：“沈叔叔，你别担心。”
沈云归：“……”
沈云归气极，伸手重重地揉了她的脑袋一把。善善也不恼，任他像揉面团一样在自己脸上乱捏一气，还很好脾气的把自己另半张脸凑了过去。
沈云归又问她：“婚期定了吗？是在什么时候？
善善两目茫然，与他大眼瞪小眼。
他又问了一遍：“你娘的婚事商议到哪一步了？”
善善一问三不知。
他一时坐不住，只怕越耽搁越来不及，索性一把将孩子抄起，“你家在哪？给我指个路。”
上门堵人去！
……
牙行那边传话，说是找到几间位置大小都不错的铺面，今日温宜青与陈奶娘一同去看，相中之后，顺便将铺子盘了下来。
她揣着契纸归家，已近黄昏时分，小院里空荡荡的，不见小姑娘的人影。
善善与她提过，今日要带石头去城东的戏院看戏，但早过了该回家的时辰。她要出门去寻，方踏出伯府大门，就见一辆马车在门口停了下来。
车帘掀开，探出自家小姑娘的脑袋，圆圆的脸，弯弯的眼，还有头顶的两颗小揪揪。
“娘！”
善善从马车里钻出来，她还是个稚童，马车比她人还高，好在马车里伸出一双手，将她稳稳当当抱了下来。一站稳，善善就欢快地朝自己的娘亲跑了过去。
她一头扑进娘亲的怀里，怀抱里的东西没捧住，哗啦啦地掉在了地上。
都是一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多是路边随处可见的玩具点心。
温宜青此刻顾不上她，目光直勾勾地看着她的身后。
马车的主人落后一步跟出来，绛紫色锦衣风流，最是英俊多情的一张脸，偏偏唇角紧绷，满脸忿忿，活像谁欠了他十万两银子。
“沈云归？”温宜青惊讶，“你怎么会在这儿？”
沈云归皮笑肉不笑地道：“京城也有我的产业，我为何不能在这？若非是我赶得巧，还赶不上你的大婚呢。”
“什么大婚？”
他的手腕一抖，折扇刷刷摇起来，既不潇洒也无风度，隐隐有要摇出一阵狂风的架势。“你的大喜之日，你来问我？贺大人可是前科状元，温娘子真是好福气。”
“贺兰舟？”温宜青诧异：“我与贺大人有何关系？”
“你都要与贺兰舟成亲了，还想瞒我？”
温宜青眉头直皱：“我与贺大人清清白白，你莫要胡言，毁了我们二人的名声。”
沈云归动作一顿，将信将疑地看了过来。
“你不是要嫁给贺兰舟？”他手中的折扇“啪”地收起，“善善骗我的？”
“善善？”
温宜青低下头，小姑娘仰着无辜的小脑袋，稚嫩的脸上满是天真：“娘，你不是要嫁给贺大人了吗？”
温宜青头疼不已。
也不知小姑娘是从哪里听来的传闻，面前还有一个人在兴师问罪，她不欲多说，只将女儿抱起，道：“无风无影的事情，莫要再乱传了。”
“真的？”
温宜青没答，抱着女儿转身往府中走。
身后人已经重新笑开，桃花眼眼波流转，摇着折扇，扬声道：“温娘子，沈某的新住处在梨花巷，最大的那间宅子。”
善善趴在娘亲的肩上，娘亲没理会，她就远远冲着沈云归挥手。
沈云归乐道：“善善，我下回再来看你。”
善善美滋滋地应下：“好呀！”
待转过弯，便更是什么也瞧不见了。
温宜青抱着她，一声也没吭。直到回到她们的小院里，门板也被“砰”地一下重重关上，看到娘亲板起来的脸，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娘亲生气了。
温宜青问她：“善善，我和贺大人的事情，你从哪听来的？”
“是三舅娘跟我说的，她说贺大人要做我的爹了。”
“三嫂说的？”
“她还说，要我好好读书，这样才能讨贺大人喜欢。”善善想起来，难过又涌了上来，她委屈巴巴地说：“娘，你会不喜欢我吗？”
“……”
“以后我会听话读书的，如果后爹爹不喜欢我的话，你也不要把我丢掉好不好？”善善难过极了，在娘亲面前，那些被孙大圣哄好的委屈此刻又像井水一样咕噜咕噜泛上来了。“我又没有石头哥哥那么厉害，去做小乞丐的话，我会饿死的，那样我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
温宜青重重地叹出一口气。
她无奈地把小女儿搂到怀里：“三舅娘是骗你的，没有后爹。娘也不会丢下你的。”
“真的吗？”
“真的。”
善善犹豫地看了她一会儿，试探地伸出自己的小拇指头，期待地看着她。温宜青了然，也伸出小拇指与她勾了勾。
拉勾说过的话，反悔是要天打雷劈的！
善善一颗悬在半空不上不下的心总算掉了下来，沉甸甸的落回到肚子里，她抿着嘴巴乐开，脸颊边两个小梨涡深深。但很快又消失不见了。
“三舅娘怎么那么坏！”善善不高兴地皱起脸：“我都不说谎，她都是大人了，竟然还说谎话骗我。”
“娘会去与她说清楚，让她以后再也不提了。”
善善想了想，又不情不愿地说：“其实，你要是给我找后爹爹的话，也没关系的。”
温宜青困惑：“善善？”
从前在云城的时候，善善是极不想要后爹爹的。可现在变了想法。
娘亲的爹娘在京城，她本来以为，有爹娘在身边，娘就再也不会被人欺负。可是三舅娘还会欺负娘亲，外祖母是个偏心眼，只帮三舅娘，不帮她娘亲的。
在家里的时候，善善还可以跟着娘亲保护她，可是娘不让她随便出门。要是娘亲在外面受到了欺负，善善就保护不了她了。
她今日看孙悟空时，心里头羡慕极了，要是自己也有孙大圣那样的神通，无论什么妖魔鬼怪挡在前面她也不怕。可她自己才是一个那么小的孩子，什么都做不了，还没娘亲高呢。
“如果有爹爹，就不会再有人欺负你了。”善善说：“娘，要不你把我爹爹找回来吧。”
温宜青顿了顿。
她面色变得有些不自然，目光也游移开。好在屋子里只有善善一人，无人发现她的不自在。
她将鬓边的落发拂到耳后：“不是早就与你说过了吗，你爹死了，找不回来了。”
“娘骗人。”
“没骗你。”
善善认真地反驳：“要是爹爹死了，每年清明你带我去祭拜外祖父他们的时候，为什么从来都不拜爹爹？”
“……”
虽然总被娘亲喊小傻蛋，但善善聪明着呢。
“我爹爹没死，他只是走丢了，对不对？”
即使家中从来都不提关于她爹的事情，可善善会偷偷照镜子，她看着自己，就能幻想爹爹的长相。
一定是与善善很像，还像孙大圣一样神通广大，威武不凡！
可是……
“娘，我爹在哪呢？”
温宜青一时失了言语。
她的目光落到远处，出神看着。
窗外，黄昏晚霞的余晖已经散去，仅余一点旖旎梦幻的天光穿过雕花照了进来。而屋中早已被烛火照得明亮。
灯火如豆，映照着她温婉柔美的面容，乌发如云垂在颈侧，像一幅静默的美人图。
“你惦记他做什么。”她轻声说：“他就是个骗子。”

第16章
趁夜还未深，温宜青轻轻推开门走出去。
善善眼巴巴地坐在门口，她莞尔，抚过女儿软绵绵的脸，道：“娘很快就回来。”
小姑娘乖乖点了头。
春夜微凉，月光匀匀洒落，她裹紧外衣，提着灯笼，快步走过一条条回廊。所幸天色已晚，路上也没有遇到什么人。
到主院，祁夫人刚要歇下，便听下人传报温宜青来见，她便套上外衣，又坐了起来。
“快让人进来。”
忠勇伯也还未歇，他平日里公务繁忙，见到女儿亦是和颜悦色。
“这么晚了，青娘还有事找爹？”祁老爷替她倒了一杯茶：“来，坐下说。”
温宜青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她没动，站着道：“只是几句话，青娘问完就走了。”
忠勇伯放下杯盏，“你说。”
“善善白日从三夫人那听到一个传言，说是我与贺大人即将成婚。不知爹娘是否听说过？”
闻言，忠勇伯笑道：“好孩子，爹早就已经听你娘说过这件事了。你放心，爹一定会替你好好操办此事，叫你嫁的风风光光，贺大人是个良配，你能嫁给贺大人，我这心里也就放心了。”
温宜青语气冷淡：“谁说我要嫁给贺大人了？”
忠勇伯顿了顿。
他看看温宜青，张了张口，又满头雾水地看向祁夫人。
“是我的疏忽，此事倒忘了与你说一声。”祁夫人走过来，笑眯眯地拉住了她的手，说：“青娘，你可不知，贺大人特地让你大哥转告，说是想娶你为妻。贺大人身家清白，又得皇上重用，娘看着，满京城都找不出比贺大人更好的人选了。”
温宜青又问：“府上的人都知道了？”
便是没全说，也都知道的差不多了。
这几日，府上的下人对她的态度比以前更好，连三夫人都不像从前那般阴阳怪气，她还当是祁夫人心中有愧，特地吩咐过。
竟是所有人的消息都比她灵通。
她语气越发冷淡：“贺大人想要娶我，府上的人都知道，您却连一句也不曾与我提过，不问过我的意见？”
祁夫人哑然。
“倒也不是娘不想问你，只是一直没找到机会。善姐儿天天寸步不离地跟着你，娘也不好当着她的面提。”祁夫人招手，叫丫鬟拿来一份帖子，笑容满面地道：“你现在知道了也不晚，青娘，你看，这是娘给你拟的嫁妆单子，你看看缺了什么？”
温宜青怔了片刻，才重复：“……嫁妆单子？”
“你是我们伯府的姑娘，嫁的又是小贺大人这样的好人家，娘一定让你嫁得风风光光的。”祁夫人自己看了一遍嫁妆单子，查漏补缺，满面红光地道：“小贺大人是皇上面前的红人，不知道多少人惦记他的婚事，满京城的人都看着，可不能让他们小瞧了我们伯府。”
温宜青一动不动，没看那张嫁妆单子，只觉得可笑。
“我不同意。”她冷冷地说：“我不嫁。”
祁夫人翻阅嫁妆单子的目光一顿。
忠勇伯喝水的动作停下，也诧异地抬起头看过来。
“你不嫁？”祁夫人不可思议地说：“小贺大人这么好的婚事，你为什么不嫁？”
忠勇伯也道：“青娘，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
温宜青深深吸了一口气。如今站在她面前的是她亲生的爹娘，明明是血脉相连的亲人，却叫她从心底觉得身体发凉。她不敢置信地看着面前二人：“你们也不问过我的意见，二话不说定下了我的亲事，连嫁妆单子都拟好了。难道……难道要等喜轿抬到了伯府门口，才让我知道，原来是我的大喜之日？”
“青娘，娘也是为了你好。”祁夫人苦口婆心地说：“贺大人是难得的青年才俊，你嫁过一回，还带着善姐儿，想要再嫁个好人家已是不容易。贺大人既是不介意，为何不嫁？”
温宜青没说话。
她的杏眸里泛着湿润水光，强忍着才没掉下来。
她看向忠勇伯，颤声问：“爹，族谱的事情，您知道吗？”
忠勇伯避开她的目光，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显然，他是知道的。
他是这座辉煌府邸的主人，万事不可能瞒得过他。
温宜青又看向祁夫人，忍着泪意道：“您说，就算是不入族谱，我也是您的女儿，让我带着善善安安心心在府中住下。可现今只是贺大人登门，您就应了这门亲事，您若是不想要我，当初何必要将我找回来？”
“青娘，你这说的是什么话？”祁夫人痛心地说：“娘若是没将你放在心上，何苦要替你张罗你和贺大人的亲事？”
温宜青轻声问：“您是为了我？还是看中了小贺大人的前途？”
“你……”
祁夫人还想再说，可一眼看入了她的眼睛里。
她的眼睛与祁家人一模一样，湿润的眼眸映着灯烛的光，像星火一样明亮。她已不是稚嫩孩童，也不是懵懂少女，已为人母，当家作主过，见识过人心险恶，
她这双眼睛，好像将自己的心思看得清清楚楚。
祁夫人定了定神，才说：“青娘，娘难道还会害你？”
温宜青失望地垂下眼。
她有诸多的话想说，想问，可满腔的情绪都在开口前失去了辩驳的欲望。最后，她只道：“您替我回了贺大人吧。”
“胡闹！”祁夫人冷下脸：“你当过一回寡妇，也知道一个人带着孩子过得如何艰难，如今小贺大人看中了你，你为何不嫁？”
祁夫人想了想，又好言说：“你若是担心身份，娘想过了，日后就说你是义女，还是我们伯府的女儿。你你放心，若小贺大人欺负你，还有爹和娘给你撑腰呢。”
温宜青不应，“您若不说，那我自己去说。”
她说罢，也不等祁夫人如何回答，扭头就走了出去。
“青娘？！”
祁夫人怒道：“温宜青！”
她身形顿了顿，却没有回头，提上自己来时带着的灯笼，头也不回地出了主院，毅然步入漆黑的夜幕里。
祁夫人又喊了几声，只看着人走远了，她气得直捂胸口：“这丫头，怎么这么不知好歹！”
忠勇伯皱着眉头：“此事也是你做得不对。青娘的婚事，你不先与她提？还怪她来生你的气？”
“倒也不是我不想说，这几日，善姐儿天天跟在她的后头，我怎么也没找到机会。”
“好了。”忠勇伯摆了摆手：“明日你和她好好说说，等她明白我们是一片好心，自然会答应下来。”
祁夫人张了张口，自知理亏在先，也只能应下。
……
娘亲出门后，善善就坐在门口等着。
娘亲答应她了，说是要给她讲爹爹的事情，只是有些事情要先去与外祖父母说。善善满怀期待地等着，夜里，奶娘给她洗了澡，换了衣裳，她就躺到了床上，抱着木头小人等。
善善在心里盘算好了。
她先从娘亲这儿听了，明天就能说给石头哥哥听。她最爱和人说自己娘亲多好了，同一件事要说好几回，石头都能倒背如流。娘亲的事情说了那么多遍，善善总算可以说爹了。
深夜里，小院里静悄悄的，伺候的下人也都歇下。善善等得眼皮子打架，快要睡着时，外面总算传来了动静。
是奶娘的声音：“小姐，您这是……”
善善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
“娘！”
她喊了一声，没等到人进来，就自己爬下床铺。床铺有些高，平常都是奶娘或者丫鬟把她抱下来的。她先试探地放下一只脚，脚丫子在半空中扑腾了两下，又放下另一只，半边身体挂在床边摇摇欲坠，半晌，才随着全身的重量扑通落了地。
善善长长舒出了一口气。
她低头看看自己站得稳当当的双脚，得意地晃了一下脑袋，然后在床边找到鞋子，也不等穿好，便迫不及待地跑了出去。
“娘！”
温宜青本正在和奶娘说话，听到声音，她仓皇背过身。
但这回让善善看清了。
她娘亲出门前还好好的，这会儿竟在掉眼泪呢！

第17章
打从出生以来，善善就没见娘亲掉过几回眼泪。
她的娘亲虽不是什么顶天立地的大英雄，但娘亲会开铺子，会挣银子，她一个人就养活了整个家的人。在善善心中，娘亲就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啦。
在云城的时候，偶尔也会有人欺负娘亲，生意上的，温家的族老们。但被那些人欺负的时候，娘亲也很少会哭。
可到了京城以后，她一下就看到了两回。
善善慌慌张张地跑过去，她伸出手，一滴眼泪正好落到她的手心里，滚烫的，像是灼热的岩浆，她的手心下意识一缩，随后也跟着难过了起来。
“娘，你又遇到三舅娘了吗？”善善伸出手抱住娘亲，柔嫩的脸颊贴着娘亲的脸，轻轻地蹭了蹭，那些未干的眼泪全都蹭到了她的脸上，让她的脸颊也变得湿漉漉的。
温宜青抹了一把脸，然后掏出帕子，把女儿的小脸也擦干。
善善往前一扑，就像小狗一样拱到了她的怀里。温宜青不得不伸出手托住了她。
“娘，下回你出门带着我吧。”她扬起脑袋，认真地说：“如果三舅娘再欺负你，我就帮你打她。”
温宜青唇角翘了翘，眼眶还红着，面上已露出笑意：“你还这么小呢。”
“那……那我找石头哥哥，石头哥哥可厉害了。”
“你怎么能教石头干坏事？”
善善皱起小脸，不满地说：“是三舅娘先欺负你的。”
“不是她。”温宜青低下头，下巴轻轻地在小姑娘的脑袋上蹭了蹭。方还被伤得千疮百孔的心有了小女儿的慰怀，好像被敷上了一层热乎乎的伤药。她道：“与她无关。”
善善呆住。
她傻了好一会儿，才总算想起来娘亲出门前和她说的话。娘亲是去找外祖母了。
善善惊呆了，她不可思议地问：“是外祖母欺负你了吗？”
温宜青默不作声。
“可是外祖母不是娘的娘亲吗？为什么会欺负娘呢？”善善疑惑地说：“是妖怪变成外祖母了吗？孙大圣也遇到过，妖怪变成了他的师傅来骗他。娘，你是不是被骗了？”
温宜青没有应声，只是动作轻柔地抚摸过她的脸颊。
是啊。他们不是她的亲爹娘吗？
她也想知道，若是没有从小养在身边的情分，是不是就算是血脉相连的亲缘也寡淡至极，连将她在心上放一会儿的分量都没有。
自爹娘故去后，她一个人带着女儿，不知受到了多少非议与冷落。钱管事千里迢迢从京城来要带她回去，那时她也期盼过有爹娘的照拂。她虽已为人母，却也不过二十余岁，几年前爹娘还在世时，她亦是有父母疼宠的人。
或许她就是亲缘寡薄，疼她爱她的爹娘早早去世，血脉相连的父母心中也并无她。
好在她还有个女儿。
温宜青叹了一口气，轻轻将小姑娘拥入怀中：“善善，娘还有你呢。”
“娘，外祖母为什么要欺负你呢？”
“娘也不知道。”
”娘，要不我们回云城吧。”善善心疼地抱着她，说：“我们在云城的时候，你都可开心了。”
温宜青莞尔。
她摸了摸小姑娘的脑袋，手指从细软的发丝里穿过。小姑娘匆匆忙忙跑出来，本来就没穿好的鞋子早已经被她挣掉了，脚上光秃秃的。温宜青抓住她冰凉的小脚，抱着她站起身来。
“你不是想听你爹的事情吗？”她温声说：“娘说给你听，怎么样？”
善善迟疑了一下。
“你不想听吗？”
善善当然想听了。
她捧着娘亲的脸，摸了摸她的眼睛，有些不确定地问：“那你还会哭吗？”
“不哭了。”
“好吧，那我就听听。”好像很勉为其难的样子。
温宜青失笑，抱着她回了卧房。
她拿湿热的布巾给善善擦了脚，擦到脚底心痒痒处，善善乐不可支地缩到床榻深处，又被娘亲眼疾手快地抓住，塞进了被褥里。
温宜青出了门，不多时，她也洗漱完毕，带着潮湿的水雾回来。善善连忙挤到另一边，给娘亲腾出空位。
她眼睛亮晶晶地抓着被子，小脸蛋上满是期待。
温宜青吹了灯，掀开被子，如云瀑般的乌发垂下。她侧躺着，一只手支着脑袋，另一只手隔着被褥轻轻拍着女儿。
“从哪里开始说好呢……”
善善迫不及待地问：“娘，你和我爹是怎么认识的？”
温宜青轻轻笑了一下。
室内昏暗，只有朦胧的月光穿过纸纱窗照了进来，她盯着墙上的月影，陷入回忆里。
那是个春季的雨日。
她带着丫鬟出门踏青，前一刻还是晴空万里，下一瞬天上便下起瓢泼大雨，只能匆忙地躲入附近亭中。
那人知点礼数，看她一个姑娘家独自带着丫鬟出门，便冒雨站在亭外，问她能否进来躲避片刻。期间他身边的下仆想冲进来，也被他拦住。
她欣然应首。
亭子就那么小，一人各占一头，抬眼就能与对方的视线对上。檐外大雨倾盆，他的身上滴水成珠，实在有些好笑。
那会儿并没有交集。雨停后，两人各走了不同的方向。
隔了几日，她一人带着丫鬟去别庄小住，却发现隔壁空置了很久的院子来了住户。不同于大雨时的狼狈，那人俊美无俦，谈吐非凡，明明年纪只比她大几岁，却总是板着一张脸，比她爹还严肃。
后来两人相熟，她才得知他是京城人士，出来游玩散心，才在云城短暂停留。
听到这儿，善善忍不住打断：“我爹是京城人？！”她的尾音扬得高高的，充满了惊喜。
“嗯。”
“我爹现在就在京城吗？”善善连连追问：“我现在出门，能见得到他吗？”
温宜青轻轻拍她的动作一顿，半晌，她道：“善善，我们不去找他。”
“为什么呀？”
因为他是个骗子。
她苦恼于自己已经及笄，媒人屡屡上门，爹娘也想撮合她与沈家公子。她对沈家公子并无情爱，更不想糊里糊涂嫁人，烦不胜烦，才躲到别庄找清净。
她吐露心事时，那人点了点头，并无言语。
隔日，他却带着厚礼上门，一本正经地向她求亲。说他家有薄产，人口简单，只等在江南的事务了结，便可带她回京。
她起初不应，后又情难自已。
她丢了矜持，忘了礼教，躲着丫鬟，偷偷在别庄与那人厮混，爹娘来信催了数回归家，她也视而不见，心虚地留下。如今想来，连她自己都觉得胆大妄为。
可那时当真以为他是真心，真心实意想要娶她。
却是他的下仆看不过眼，主动来与她坦白。那人在京中已有妻有子，与她说的全是假话，连感情也是一时消遣。下仆也不是下仆，而是他的妻弟。
但后面这些，温宜青并未与女儿提。
她垂下眼眸，借着月色，目光细细描绘女儿的面容，她一时放纵留下的恶果。小姑娘的眼睛乌溜溜的，圆润可爱，此时正眼巴巴地看着自己，软绵绵的一个小孩儿，最讨人喜欢不过，与那人身上的严肃冷硬无一点相似。可眉眼仍留下了那个人的影子。
令她每回看到善善，就会想起那人。
“你不听娘的话了？”温宜青低下头去，拿鼻尖轻轻蹭小姑娘的脸颊，逗得小孩儿咯咯直笑。
“可是，可是……”那是善善的爹爹呀！
她还是个小孩儿，怎么能拒绝的了爹爹的诱惑呢？
“善善乖，听娘的话。”温宜青想了想，说：“反正我也不知道你爹在何处，你也找不着他。”
“他不是在京城吗？”善善憧憬地说：“说不定我会在路上碰到呢。”
温宜青笑了一下：“京城那么大。”
善善美滋滋地说：“我还那么小呢。”
她天天出门，天天去找，总会找到的！
大不了……不大了，她请沈叔叔帮她找。
沈叔叔厉害极了，总是能变出许多善善没见过的东西，说不定他还能把善善的爹爹也变出来呢？
温宜青没有拆穿小姑娘的美梦。反正她也不知她爹爹的姓名，她爹爹的模样，就算是当真碰到了，也认不出来。便叫她的美梦再做下去吧。
她给女儿盖上被褥，轻轻拍了拍：“睡吧。”
善善便乖乖闭上眼睛，躺在娘亲的怀里，带着甜滋滋的笑脸，去做有爹爹的美梦去啦！
……
第二日一早，在祁文谦出门前，温宜青将他叫住。
“大哥，先前我问你的事情，可否有结果了？”
祁文谦顿住脚步，满脸歉意地道：“我已是替你打听过了，青松学堂并非是一般学堂，若想要往里面塞人，必须得皇上点头才行。”
温宜青黯然。
于她这样的平民女子而言，恐怕一辈子见不到宫里人的圣颜。
“青娘，族谱的事情……”祁文谦顿了顿，此事说出口口，他也觉得面上无光。即便是先前反对过，可忠勇伯府当家作主的到底是他的亲父。他只能内疚地道：“是家中对不起你。”
“没事的，大哥。”温宜青平静道：“娘已经和我提过了。”
“委屈你了。”
她默然应下。
“对了，善善去上学堂的事，你倒是可以去向兰舟打听。”祁文谦笑道：“你可不知，他就在青松学堂教书，知道的门道恐怕比我还多，你与他……对了，娘可否与你说了你的亲事？”
“娘说过了。”温宜青轻声道：“我不想嫁。”
他遗憾道：“兰舟是个好人，既然你不愿意，那便算了。改日我便帮你回绝此事。”
温宜青刚要点头，想了想，又问：“大哥，贺大人今日当值吗？”
祁文谦思索一番：“不巧，他今日休沐。”
“那我自己去说吧。”
祁文谦颔首应下，与她说了贺宅的地址，见时候不早，便匆匆出门去。
温宜青回去哄好了女儿，把闹着要跟她一起出门的善善哄去和石头玩，才备上薄礼，坐轿子去了贺宅。
贺兰舟正在家中习字。
听闻温宜青拜访，他忙不迭放下笔墨，出门前又看到衣衫有墨痕，忙不迭先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才出门见客。
还未见到人，他的眉眼便浮上笑意：“温姑娘，你怎么来了？”
他拿起桌上茶壶，要给她倒一杯水，壶中却连一滴水都没倒出来。贺兰舟颇有几分不好意思：“温姑娘，怠慢了。”
“贺大人不必客气。”温宜青说：“我来，是有两件事情想求贺大人。”
贺兰舟眼睛一亮，手克制地背到身后，不等她说，便迫不及待地问：“可是贺某先前提亲的事？”
温宜青垂下眼，避开他的视线，她轻声道：“青娘已无心再嫁，贺大人的好意，怕是要辜负了。”
“……”
贺兰舟顿了顿。
他面上的笑意渐收，虽有失落，但还是道：“也是在下唐突，我与温姑娘多年未见，贸然提起此事，叫温姑娘受惊了。”
不等面前人说什么，他又问：“贺某可否继续追求温姑娘？”
温宜青哑然。
“贺大人何至于此。”
他微微一笑。穷途末路时得窥天光，落魄时朝他伸出手的姑娘如天上洛神，他记了那么多年，早已将这份恩情化作了秘而不宣的情意。
原以为她已嫁作人妇，便歇了念想，如今能看见希望，叫他如何放弃？
“只要温姑娘肯点头，十年八年我也等得，二十年三十年也无妨。”贺兰舟洒脱笑道：“贺某自幼习文，岁月弹指而过。读书考功名如何艰难辛苦的事情，许多人穷极一生也未能出结果，在下能得温姑娘相助，早早高中状元，此事便已经用尽一生运气。总不会万事都能如此顺利。”
温宜青默然，不知说什么。
他又问：“那第二件呢？”
方拒绝过人一回，再说请他帮忙的话，连她都觉得自己厚颜无耻。
她犹豫再三，说：“算了，便当没第二件吧。”
“温姑娘不必与我这般客气。即便是不讲私情，你于我有大恩，有任何要求，只管提了便是。”
温宜青蹙起眉头，仍在犹豫不决，贺兰舟笑道：“温姑娘，有恩不报，在下心中也过意不去，只当是再帮我一把吧。”
温宜青想来想去，想着善善，最后还是松口道：“听闻贺大人是青松学堂的先生。”
“正是。”
“我有一个女儿，如今正到了上学堂的年纪……”
贺兰舟听明白她的意思，思索一番，道：“无妨，我去与皇上提一声，有在下担保，皇上定不会为难。”
她忍不住说：“若是麻烦贺大人，那就算了。”
“也不麻烦，学生求学是好事，再说，温姑娘是何等品性，在下最是了解不过，你教出来的女儿，想来也是个好孩子。”
温宜青感激不尽，连声道谢。
贺兰舟道：“你写个名帖，趁今日有空，我进宫一趟交给皇上。想来很快就能有定论。”
“多谢贺大人了。”
温宜青借了他的书房，蘸着砚中还未干涸的墨，提笔认真写下了一份名帖。
温善，祖籍云城，年五岁……

第18章
御书房里，皇帝正在批阅奏折。
太子年十五，已经能够参政议事，皇帝为他在御书房里放了一张桌子，平日里可以旁听政务。
今日，父子二人正在商议朝中近日发生的一件大事，名为商议，实为教导，由皇帝发问，太子一步步回答。
贺兰舟来的时候，两人的讨论刚刚结束。
“贺爱卿？今日你怎么来了？”
大太监为他端上茶水，贺兰舟谢过，极不好意思地从袖中掏出两份名帖，“臣今日进宫，却是有事相求。臣一故交，家中有两名足岁孩童，久闻青松学堂的大名，也想进青松学堂里求学。”
“故交？”
贺兰舟摸了摸鼻子，俊俏的面容微微脸红：“便是微臣先前与皇上提过的那位。”
大太监接过名帖，呈到了皇帝的面前。
皇帝眼底露出一点微不可察的笑意：“想来朕很快便能听到状元府的好消息了？”
太子在一旁好奇：“什么好消息？”
贺兰舟忙道：“启禀皇上，臣已经被拒绝了。”
“拒绝了？”
贺兰舟苦笑：“时隔多年，臣贸然提亲，恐怕是吓到了她。”
“你是朕钦点的状元郎，什么样的姑娘，竟然还瞧不上你？”
皇帝翻开第一张，随意扫了一眼，“拓跋？倒是个少见的姓氏……”他的目光微顿，视线凝滞在墨字上，“这字……”
名帖上是一手好看的簪花小楷，笔划之中蕴有风骨，却极其眼熟。只看一眼，他就出了神，一瞬之间，数年以前的画面翻涌在眼前。那些他日思夜想，不敢忘怀，如刀刻斧凿般记在记忆深处的过往。
他的阿青……
他的阿青也有一手这样好看的簪花小楷，她虽是商户出身，却读过许多书，一个温柔聪慧的姑娘。
贺兰舟的声音如隔世响起，“是她收养的一个孩子，有胡人的血脉，从小就在云城长大，臣在家乡时也见过。”
皇帝恍惚回过神，匆匆合上名帖，有些不易察觉的狼狈。
好在殿中众人并未察觉。
太子好奇地想讨要名帖去看。他下意识伸手按住，很快回过神，又觉得自己有几分好笑。手一松，便让太子将名帖抽了过去。
“温善？”太子咦了一声，“是祁昀的那个小表妹？”
贺兰舟：“她如今是住在忠勇伯府。”
“这可就巧了。”太子笑着转过身来，道：“父皇，这个温善就是我上回与您提过的小孩，我一看到她就觉得亲切，像是看到嘉和一样。”
“温善？”皇帝念着这个名字，若有所思地道：“她姓温？”
“是。”
“云城有很多姓温的人？”
贺兰舟道：“温是云城的一个大姓，的确是有不少。”
他淡淡地应了一声。
太子看过名帖，便重新递还给他。
皇帝手指动了动，想到那极其相似的字迹，一时竟不敢伸手去接。
其实也不全像。
他的阿青性情温柔，是闺阁里未知世事的少女，字体柔美，极肖主人。名帖上的字虽也清丽，却内敛锋芒，隐约得窥主人坚韧品性。虽然相似，却也不同。
但实在又太像了。
叫他只看一眼，便忍不住想起那些旧事。那段时日短暂如昙花，让他如今只能像只败犬抱着零丁一点回忆反复回味，同一件事咀了又嚼，只恨不得连残渣滓沫都咽进肚子里。
但他的阿青已经死了。
太子浑然不觉，见他没接，便把名帖放在了旁边。
旁边大太监上前来续上茶水，流水的声音让皇帝回过神来。他闭了闭眼，道：“既然是贺爱卿担保，便让他们进学堂吧。”
贺兰舟大喜：“多谢皇上。”
“无妨。”皇帝垂下眼，看着手边的名帖，唇边的笑意转瞬即逝，“先前朕说要送你一件贺礼，既然你的喜事还未有定论，就当这贺礼朕提前送了。若日后有好消息，记得让朕也喝杯喜酒。”
贺兰舟躬身谢恩。
大太监铺上宣纸，皇帝提笔写下准予二人入学的同意书，带着新鲜的墨迹，被他小心折好放入怀中。
待人走了以后，大太监在一旁恭维道：”皇上可实在是看重贺大人，连贺大人的终身大事都考虑到了。”
“若是能成，这也算是一桩好事。”
“皇上仁善。”
皇帝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宫中内外对他的评价都与仁善沾不上边，这句倒像是在讽刺。
“梁庸。”
大太监忙道：“奴婢在。”
“是不是快到初八了？”
“后天就是了。”
皇帝颔首：“替朕准备。”
“是。”
太子拿起一本奏折，默默翻阅起来。
十数年前，四月初八，血光映红了禁宫的夜，朝中内外都对那日避而不谈。唯有皇帝会在每年的四月初八到城外金云寺小住一段时日，礼佛静心。
……
皇帝亲笔写的同意书送到了青松学堂，很快，整个忠勇伯府的人都知道了这个好消息。
一得知消息，祁文月立刻赶了回来。
“娘，我听说青娘带来的那个孩子要入青松学堂读书了？！”她急道：“你怎么能替她办这件事？青松学堂里的学生都是什么身份？她若要进去，身世必得经过再三盘问，岂不是叫人知道我与青娘调换了身份？！”
祁夫人冷着脸：“与我有何关系？她自己有天大本事，求到了小贺大人面前，是贺大人入宫从皇上那儿求来的恩典。等我知道，学堂那儿都派人到家中来了。”
祁文月脸色一白：“贺大人？”
说到此事，祁夫人就来气。
她连嫁妆单子都拟好了，只差开始拟邀宾客名单。她原先还想着，温宜青只是一时不懂事，多劝两句便会听话，哪知道她不声不响，直接去找贺兰舟拒了这门亲事！
眼睁睁看着伯府与一大助力失之交臂，她与忠勇伯好几日都没睡好。
到底是落在外头的，不如自己亲自养大的贴心。
祁夫人看向慌张的女儿，安抚道：“青娘已经拒了贺大人的亲事，贺大人可是皇上面前的红人，如何风光，叫青娘落了面子，以后岂会再管她？”
祁文月：“贺大人若是不管，何必特地为她求到皇上面前？”
“这我倒听你大哥提过，贺大人与青娘是同乡，当初是受过青娘的恩惠，贺大人何等品性，只不过还了这份恩情罢了。”
“可她连青松学堂都入了。”祁文月犹豫说：“善姐儿是个孩子，口无遮拦，学堂里的学生又是什么身份，若是他们从善姐儿那儿了听说什么，到时候……”
祁夫人思索一番：“这也不难，叫她退学就是了。”
“退学？”
“是皇上亲自点头让她入的学，若是阻拦，难免会遭人注意。等她进学堂几天，自己提出退学，也就无人注意了。”
“青娘能应吗？”
祁夫人冷笑：“先前她胡作非为也就罢了，以为伯府是什么地方，还由得她胡闹。”
祁文月这才放下心。
她与祁夫人说过话，才走出去。
出府的路上，两个小孩结伴走来，小姑娘步伐轻快，她背着一个书袋，不知装了什么沉甸甸的东西，也跟着她的动作一蹦一跳，几次险些摔倒，都叫旁边那个大男孩稳稳地扶住了。
善善也看到了她，停下来热情地打了一声招呼：“姨姨！”
祁文月冷淡地应下。
她抬着下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小丫头。
善善高兴地与她说：“我马上可以上学堂啦！”
从娘亲那儿得知这个消息之后，善善就乐疯了，她在家中行走，路上遇到每一个人都要与他们说一遍，不论是熟悉的大表哥还是名字也叫不出来的丫鬟，即使是最讨她嫌的三夫人都没落下。
今日遇到了宣平侯夫人，善善也高高兴兴地与她分享了这个好消息：“马上我就可以做表姐的同学啦！”
祁文月唇边泛起一抹冷笑：“是吗？”
善善喜滋滋地说：“我已经领到了学堂的制服了，和大表哥的一模一样。你瞧，我娘还给我做了书袋，以后我和石头哥哥也是学堂里的学生了。”
“我听说了。青娘真是有本事，连小贺大人都替她办事。”
善善一听，顿时得意地昂起了脑袋，与有荣焉地道：“对啊，我娘就是这么厉害的。”
祁文月：“……”
“善善。”石头在旁边提醒：“该走了。”
善善便朝她挥挥手，牵上石头的手，急匆匆地往外跑。
陈奶娘和温宜青已经牵好马车等在外头，善善伸出手，让娘亲抱上了马车。
温宜青问：“东西带好了？”
善善拍了拍自己的书袋：“都带上了。”
她的书袋装得鼓鼓囊囊，原先的小钱袋已经不够装了，里面不但有木头善善，还有木头娘亲，最近石头又给她雕了个木头石头，善善也带上了，三个木头小人亲亲热热地挤在一起。
温宜青探头对车夫道：“走吧。”
马车缓缓向城门外驶去。
陈奶娘回头看了一眼，不禁道：“四姑奶奶怎么又来了？”
温宜青冷淡地道：“来便来了。”
“奴婢听说，四姑奶奶虽做了侯夫人，可上面还有婆母刁难，日子过得可不太顺心。”陈奶娘念叨：“这四姑奶奶也是，出嫁了的姑娘，三天两头往娘家跑，难怪侯老夫人看不惯。”
“你管她做甚。”
陈奶娘便闭口不再提。
善善撩起车帘，凑到小窗边看外面的风景。马车驶过京城的主干道，沿街的商铺摊贩一晃而过，慢悠悠地出了城门口。
他们要去的是城外金云寺。
听闻金云寺里的菩萨十分灵验。娘亲说了，她马上就要上学堂读书，拜一拜文殊菩提，让菩萨保佑她，以后读书能变得聪明一点。
奶娘还跟她说，金云寺里的素斋也好吃，善善从听到起就期待着，特地连今日的点心都少吃了一半。
金云寺离京城不远，但马车晃晃悠悠，仍是行驶了半日才到。
寺中香客众多，他们来的不算早，山脚下停满了马车。金云寺坐落在半山腰，要到达寺中，先得走一条长长的石阶。
善善站在山脚，仰着脑袋往上看去，只见那长阶长长到天际，好似直入云端，连巍峨幽深的寺庙都掩蔽在青山白云中，看不太真切。
她整个人都看傻了。
温宜青已经朝她伸手：“来，善善。”
“娘，我们要走上去吗？”善善迟疑地说：“其实，不拜菩萨，我也挺聪明的……”
温宜青莞尔。
自家的小懒蛋是个什么性子，她怎么会不了解。只道：“等你走不动了，娘再背你。”
善善低头看看自己的脚，鞋尖上的小金鱼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她。她长长地叹出一口气，苦大仇深地牵住了娘亲的手。
一步，两步。
数不清走到多少步的时候，她趴到了温宜青的背上，小声嘀咕：“菩萨自己会飞，一点也不体贴人。”
温宜青轻声教训：“不准对菩萨不敬。”
她便乖乖闭上了嘴巴。
歇够了，她再从娘亲背上爬下来，一路走走停停，好不容易爬上了山。
寺中萦绕着浓浓的香火气，来上香的香客皆是神情肃穆，善善也被气氛感染，乖乖的，一句大不敬的话也不敢说，被娘亲牵着领到文殊菩萨面前，认真地磕头叩拜。
拜完了，她仰起头来，看菩萨慈悲的面容，好像与祂对上了视线。
善善举着香，闭上眼睛，在心中说：菩萨啊菩萨，除了我娘说的那些，你再保佑我找到爹爹吧。
他就在京城，离得可近了。
她睁开眼睛，刚要把香插上，想起什么，又连忙重新闭上眼，再与菩萨补充：如果你不管这个，请帮忙向其他神仙转告一下。等我找到了爹爹，会一起感谢您的。
然后她才将香插进了香炉里。
赶了一路，又走了那么多的路，善善早已经饥肠辘辘，总算到了能吃饭的时候。
她对奶娘说的斋饭期待了大半日，刚一入口，她就委屈地皱起了小脸，“奶娘骗人。”
温宜青温声哄道：“善善乖，回家之后，娘给你做好吃的。”
可他们还要在寺中住一晚，明日才回家呢。
善善愁眉苦脸地吃了素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想着出门前少吃点那半盘子担心，惆怅极了。
寺中可不像在家里，除了素斋就只有素饼，其他一点点心也无。出门前带出来的东西早让胃口大的石头在路上吃光了。
小姑娘蔫哒哒的，怎么也提不起劲来。
她们在寺中定了一个厢房，温宜青与奶娘忙前忙后的收拾，石头羞赧自己吃光了她的点心，也不好意思来哄她，便跟过去一起帮忙。
善善托着肉乎乎的脸，忧愁地坐在院子的门槛上，看着外面青山绿翠的好风景，想着京城里还未落到自己肚子里的好吃的。
忽然，一个小沙弥提着一个食盒，脚步匆匆地从她面前经过。
膳食从食盒的缝隙里泄露出了香味，那香味被她敏锐地捕捉到，叫她一下子抬起了脑袋。
她用力深吸了一大口气，立刻分辨出来，不同于寺中清汤寡水的素斋，是浓油赤酱烹调出的精致菜肴的香味，一定是厉害厨子的手艺，闻得她口水泛滥，人也情不自禁地站了起来。
她往书袋里摸，摸到了自己的小钱袋，里面装着还没用完的零花钱。
“娘！”善善对屋子里喊：“我去买好吃的！”
温宜青的声音从屋子里传出来：“善善，别乱跑。”
她应了一声，捏着钱袋，兴冲冲地朝着香味的方向追了过去。
……
皇帝正在看经书。
他未待在屋中，而是在寺中寻了一个风景宜人的清静地。他来得低调，未大张旗鼓，只带了几个侍卫，如今尽在身旁护卫。
梁庸从小沙弥手中接过食盒，从里面拿出一盘盘精致菜肴，摆在石桌上。“皇上，该用膳了。”
话音方落下，便听到一阵急匆匆的笨重脚步声靠近，侍卫反应极快，带着未出鞘的长刀将人挡住，厉声道：“站住！”
一声清脆稚嫩的“哎呀”声传进耳朵里，皇帝下意识抬起头，与远处被吓得一屁股墩坐到地上的小姑娘对上了视线。

第19章
寺中暮钟敲响， 悠长厚重的钟声回荡在山林间，飞鸟成群拍着翅膀飞走。
善善呆呆地坐在地上，愣了好半晌。
面前带着兵器的侍卫身材高大， 影子拖得很长，铺天盖地将她小小的身体笼罩，面目凶厉，比妖怪还吓人。她慌张地移开目光，远远的， 看到了石桌后的高大男人。
她的小脸上尚还有几分没反应过来的茫然， 又已经本能地泛起泪花， 眼眶变得红通通的， 模样瞧着可怜极了。
皇帝执着经书， 目光顿了顿。
也不知怎么回事，没由来的觉得心中不忍。
“退下。”
侍卫听令，让开了身体。
大太监心神领会，连忙快步上前，把地上的小姑娘扶了起来。
“你是谁家的小孩？你爹娘呢？”梁庸动作轻柔地替她将身上的尘土拍掉，笑眯眯地问：“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善善含着眼泪，老实回答：“我跟着香味过来的。”
“香味？”
“寺里的斋饭不好吃， 我闻到很香的味道， 想要向你们买。”她低头在书袋里翻找出钱袋，举起来给他看：“你瞧， 我有银子。”
梁庸哑然。
向来八面玲珑的大太监也是头一回遇到这种情况，他道：“这饭我们主子要吃，不能卖给你。”
善善想了想， 问：“那你们是从哪儿买的？我去找他买。”
“……”
是从宫中带出来的御厨，只给皇帝一个人做饭。
离得不远， 皇帝也听到了那边的稚嫩童声。他本来并无多少食欲，听小孩说话，目光总算落到了旁边膳食上。瞧着并无多大新意，反倒吸引了一个小馋虫来。
大太监继续问：“你爹娘呢？你住在哪儿？我派人送你回去。”
善善也不记得那个厢房在何处，只能茫然地看着他。
大太监便道：“你叫什么名字？我找人去打听打听。”
“我叫温善。”
“温善？”
几日前才刚听过这个名字，皇帝也朝这边看来。
大太监惊讶地问：“难道你就是贺大人说的那个温善？”
“叔叔，你认得我吗？”善善高兴地说：“我马上就要去上学堂了，就是那个很有名的青松学堂，你听说过吗？”
皇帝放下书：“梁庸。”
大太监忙道：“奴才在。”
“把人带过来。”
善善被带着走过去，离得近了，她也看清了桌上菜色的全貌。虽然都是素菜，却比寺中斋饭里的青菜豆腐丰盛许多，叫她看了一眼便移不开目光，肚子也适时发出一声咕噜噜长鸣。她这一路跑来，肚子里那点清汤寡水的斋饭早就消化光了。
她先看了菜，然后才抬起头看它们的主人。一个高大威严的男人，模样冷冰冰的，看上去十分严肃，但不知道为什么，她第一眼就想亲近他。善善摸了摸小肚子，很不好意思地对他露出脸颊两边甜甜的小梨涡。
皇帝也在打量她。
小孩儿白嫩可爱，脸蛋肉乎乎的，五官也是圆圆的，好像身上没一处不是软绵绵，让人一看就心生喜爱。尤其是对上那双乌溜溜的圆眼睛，再冷硬的心肠也会变得柔软。
他想起太子曾说过的话，原先不以为意，此时竟也惊讶地发现了心底生出的陌生亲近之意。
实在稀奇。
“你就是温善？”
善善点头，又好奇：“叔叔，你也认得我吗？”
皇帝翘了翘唇角，没答，接着问：“肚子饿了？”
善善又点了点头。
“吃吧。”
“可以吗？！”
皇帝颔首，将桌上唯一的一副碗筷推到她面前。
善善更是惊喜，眼睛亮晶晶地道了谢，拿起筷子之前，她想起来什么，又拿出了自己的小金鱼钱袋，把里面的碎银铜板哗啦啦倒了出来。
最后全都往前一推，“给您！”
“这是什么？”
“饭钱。”
皇帝顿了顿，道：“不用。”
“不行，我娘说了，在外头吃东西要给银子。我不白吃您的。”
皇帝没与她争执，看了大太监一眼，梁庸立刻上前，将石桌上这些碎银铜板尽数收拢。
他带着银子退后一步，心下纳罕：他跟在皇帝身边侍候这么多年，从未见圣上与谁家的小孩这么亲近，惊扰了圣驾也不追究，甚至还肯陪着玩过家家。即便是太子都未曾有过这般厚待。
连皇帝自己也觉得意外。
太子幼年时他初登基，忙于收拾前朝留下的烂摊子，后来等朝局稳定，太子对他恭恭敬敬，而他将太子立为储君寄予厚望，教导严苛，更不提亲近。其他孩子，像是长公主家的嘉和，见到他总是躲着走，话也不敢多说。
哪像是眼前的小姑娘，不但不怕生，吃东西的时候，圆溜溜的眼睛也一眨不眨地看他。
善善觉得面前的叔叔亲切极了，忍不住多看了好几眼，坐得也不安分，磨磨蹭蹭好半天，她忍不住问：“叔叔，我们以前见过吗？”
皇帝道：“不曾见过。”
“真奇怪。”
“哪里奇怪？”
“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善善困惑地问：“叔叔，你去过云城吗？我家就在那儿。”
她在京城认识的人不多，见过最多的人就是在家乡了。
“去过。”皇帝说：“数年以前，那会儿你应当还未出生。”
那善善就更想不出了。
她把面前的叔叔看了又看，小脸都凝重地皱了起来，
皇帝看她一眼，主动道：“朕……我认得你。”
“真哒？！”
“贺兰舟与我提过你。”
“您是贺大人的朋友吗？”善善高兴地说：“您是贺大人的朋友，那就也是我的朋友啦！”
皇帝：“……”
梁庸不禁看了小孩一眼。恐怕这是天底下唯一一个自来熟到皇上身上的人了。
皇帝竟也不恼，反而问：“你与贺兰舟做朋友？”
善善停下了动作。
她忽然叹了一口气，东西也吃不下了，小脸上满是忧愁：“您不知道，贺大人想做我的后爹呢。”
皇帝心说：他当然知道。
她自顾自地接下：“贺大人是个好人，唉，可是我有爹爹的，我就只有一个娘亲，没法分给他。”
“你爹？”
“对呀。”
“你爹不是死了？”
“他没死，他就在京城呢！”善善得意地说：“我今天还求了菩萨，请菩萨帮我找爹爹，菩萨显灵，很快就能找到啦！”
皇帝笑了一下，“求菩萨有什么用？”
善善睁大了眼睛。
他们身在宝相庄严的寺庙，就在神佛的眼皮子底下，便是善善偷偷抱怨过菩萨，也对菩萨深信不疑。还是头一回见到有人在寺庙里说菩萨不灵验的。
“你求菩萨，倒不如来求我。”
善善半信半疑地看着他：“您？”
“你认得贺兰舟，应当也知道他的厉害，我……”皇帝顿了顿，他本想借贺兰舟夸自己，但很快想起自己的宠臣正在追求对面这小姑娘的亲娘，话在喉口翻滚，最后咽回了肚子里。他微微皱眉，说得有些不情不愿：“我不比他差。”
“真的吗？”
“你不信？”皇帝好整以暇道：“你还有什么想要的，倒是可以提出来。”
善善认真想了想。她是个很容易满足的小孩儿，平日吃喝不愁，娘亲也对她有求必应，唯一不给她的就是爹爹。可她已经求了菩萨，一件事求那么多人，若是惹菩萨生气了可不好。
她想来想去，最后说：“没有了。”
“……”
小孩天真的坦坦荡荡，旁边的大太监大气也不敢出，他被驳了面子，面上却并无怒意，反而饶有兴致地接下：“你可知道外头有多少人想要这个机会？”
“这样吗？”善善大方地说：“那就让给他们吧！”
皇帝眼底露出浅淡笑意，没再多说什么。只吩咐下人再端上来点心。
也不是寺庙里的素饼，而是御厨精心制作的糕点，善善吃得更加高兴。
日暮西沉，飞鸟归林，天边霞光万道。
善善也吃饱了，她跳下石凳，书袋里的木头小人咣咣相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她看了一眼桌上剩下的好吃点心，又想到了石头。
石头哥哥胃口大，素斋没半点油水，夜里肯定会饿。
注意到她的目光，皇帝看了大太监一眼，梁庸替她将剩下的点心也装好。
善善又往书袋里掏了掏，小金鱼的钱袋已经空了，她就从书袋里摸出一个木头雕的小鸟，放在了石桌上。
皇帝垂眼，木头小鸟底部被打磨圆润，像个不倒翁一样摇摇晃晃。
小姑娘的梨涡深深，笑脸甜甜地道：“叔叔，给你谢礼。”
他眉目莞尔，颔首接下。
又派出一侍卫，把小姑娘送去找娘亲。
他的目光一直追着那道小小的身影，善善走远了，还不停地回头冲他挥手，模样依依不舍。待人转过一个弯，被林荫遮蔽，什么也看不见了，他才伸手将那只木头小鸟拿起来。
小鸟被打磨的圆润光滑，不知是手艺不精还是故意，鸟身也是圆圆滚滚。就像刚走远的那个小姑娘一样，模样憨态可掬。
梁庸在一旁道：“许久没见陛下这么放松过了。”
“是吗？”
“这个孩子也是胆大，见到陛下一点也不害怕。”还连吃带拿，一点也不客气。“便是太子殿下也不敢这般放肆。”
皇帝道：“小儿无畏。”
“奴才眼拙，皇上看上去是挺喜欢那个孩子？”
皇帝没应，他眉目微垂，把玩着手中那只圆润的木头小鸟，沉思良久，才说：“朕看她也有几分面熟。”
“上次听贺大人提，似乎是住在忠勇伯府。”
“祁家？”他想到什么，“既是祁家人，为何上个学堂还要求到朕这儿？”
“这……奴才不知。”
京中世家盘踞多年，底下不知多少藏污纳垢，皇帝对这些心知肚明，从前也懒得去管那些人家事。但一想到方才那个小孩也被牵连，心中却有些不忍。
梁庸问：“陛下，要派人查查吗？”
“罢了，不抢兰舟的风头。”
片刻后，他又说：“明日叫人送几盘菜过去。”
大太监笑着应道：“是。”

第20章
善善被侍卫牵着， 原路往回走，很快就回到了香客们住的院落。
夕阳西沉，院子里各间厢房陆续亮起灯， 善善站在院门口与侍卫挥了挥手道别，提着自己带回来的点心，欢快地跑了进去。
“娘！”
温宜青方发现她不见了，正要出门去找，迎面就见小姑娘自己高高兴兴地跑了回来， 像只归家的小鸟一样张开双手扑过来， 她心中松了一口气， “善善， 你跑哪里去了？”
“娘， 我给你带了点心。”她举起手里的点心，献宝似地说：“这个点心可好吃了，我在京城都没吃过。”
“你哪来的点心？”
善善便乐呵呵地将自己遇到的好心叔叔与她说了一遍。
她说的高兴，可从她提到带刀的护卫起，温宜青就听出了一身冷汗。京城卧虎藏龙，数不清的勋爵贵族，她只是一介商妇， 碰到谁都惹不起。直到听说那位好心人并未刁难， 还派人将孩子送回来，她才长舒一口气。
“不是叫你别乱跑吗？”她揪住小姑娘的耳朵， 板着脸教训：“这回是遇到了好心人，若下回遇到的是个坏人，别说是点心， 你连娘都见不到了！”
善善大呼：“娘，疼！”
“记住了没？”
“记住了， 记住了！”
温宜青这才松手，她也没使多大的劲，但小孩儿皮嫩，善善的耳朵很快变得红通通，她眼泪汪汪地趴在床榻上，看上去可怜极了。
石头揪来野草编成一只蜻蜓来逗她，绿油油的蜻蜓被一根草叶牵引，在半空中上下飞舞，她立刻眼睛亮晶晶地被吸引走了注意力。
待玩累了，她再与石头分食了自己带回来的点心，早就把娘亲揪她耳朵的事情忘得干干净净，美滋滋地钻到娘亲怀里，陷入睡梦之中。
第二日一早，寺中的小沙弥便送来食盒。
里面装的不是寺中的素斋，而是精心烹制的佳肴，善善闻着味道醒过来，一眼就认出了菜色。
“一定是昨天那个叔叔送的。”她坐在凳子上让奶娘给自己梳头，悬在空中的脚丫高兴地乱晃，整个人也跟着晃晃悠悠，奶娘差点抓不住她的小揪揪。“娘，我要送什么谢谢他？”
“你交的朋友，你自己想想。”
他们只在寺中住一日，吃过早膳后就回家了，她紧赶慢赶地在自己的书袋里扒拉一遍，最后拿起石头新给她做的草编蝴蝶，兴冲冲跑去找人。
但她跑到昨日那处地方，那儿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反而是那个叔叔神通广大，回去之后，她又碰到小沙弥送来一盒点心，与她昨日吃得一模一样，善善高高兴兴收了，拜托小沙弥把草编蝴蝶交过去。
走之前再拜一趟菩萨，又与菩萨说了一遍愿望，请祂快点帮自己找到爹爹，才与娘亲下了山。
皇帝站在窗边，他手里拿着一只童趣的草编玩具，像拿着件稀世珍宝般举至眼前观摩。
“人下山了？”
“已经下山了。”梁庸问：“皇上，是否要叫回来？”
窗外青峦叠翠，远远能看到寺门口的长长石阶，人影微小如蚁。
“算了。”
皇帝放下草编的蝴蝶，收回视线时，眼底笑意一闪而过。
他做了半生皇子，半生皇帝，送他金银财宝、美人珍奇的都有，平生头一回收到路边的野草。
倒也赤诚可爱。
……
从金云寺回家，眨眼就到了要上学堂的那一日。
也不用丫鬟催促，善善一大早就自己醒了，她迫不及待地换上了学堂送来的制服，一身青色的长衫，配一定黑色方帽，衣角帽檐上都绣着青松二字。她穿着制服到了饭厅，头一回没往桌上看，而是先看了一眼坐在桌边的人。
家中的表哥表姐，他们都穿得与自己一模一样。
善善笑出两个梨涡，坐到祁昀身边的位置，“大表哥，今天我和你一起上学。”
祁昀点头：“好。”
早膳过后，他主动牵住善善，对温宜青道：“姑姑放心，我会照顾好善善的。”
伯府的所有孩子都坐同一辆马车上学，善善与石头最后才上，她刚坐稳，就听祁晴抱怨说：“怎么连下人都能进学堂了。”
刚踏上马车的石头动作一下停住，他抬起头，灰眸沉默地看过去。
“四妹妹。”祁昀正色道：“进了学堂，我们便都是同窗，石头也不是下人，他是姑姑收养的孩子，下回不准这样说了。”
祁晴不满：“他又不是我们家的人。”
祁晖——三房的大儿子，对石头道：“这儿坐不下了，你坐到外头去。”
石头抿起唇，背过身退出去，坐到了车夫的身边。
善善茫然，“石头哥哥？”
祁晖：“快走，上学快迟到了。”
车夫挥了一下马鞭，车轮轱辘滚动，马车朝着青松学堂的方向驶去。
“停车！”祁昀扬声：“停下！”
车夫又赶紧拉紧缰绳，让马车停了下来。
祁昀不赞同地道：“祁晖，你是兄长，怎么能如此胡闹。善善与石头都是第一日上学，不要与他们开玩笑。”
“我可没有开玩笑，就是坐不下了。”
“我看马车里还很空。”祁昀探出身，将石头拉了进来。尽管孩子的身量小，但六个孩子还是将马车挤得满当当的。“我们伯府的学生，都是坐这辆马车去上学。”
祁晖还想说点什么，就听祁昀道：“他们进学堂是皇上亲自批准，你若是觉得不满，可以去向皇上提。”他张了张口，脸色难看地闭上了嘴巴。
善善呆呆地看着两人交锋，尚还有些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她也察觉出来，大抵是自己与石头哥哥不讨二表哥他们的喜欢。
她闷闷不乐地牵住石头，连上学都没先前那么高兴了。
等马车一到青松学堂的门口，祁晖与祁晴便迫不及待地下了马车，好像是十分不乐意与他们待在一块儿似的。祁昀落后一步，摸了摸她的脑袋。
“善善，我带你和石头去见你们的夫子。”
善善忙打起精神：“大表哥，我们不在一块儿读书吗？”
祁昀笑道：“我比你大十岁，学的也比你多，自然不是在同一班。你与石头才刚启蒙，先得从最小的班读起，把基础的知识学通了，才能往上读。你放心，你的同班同学都与你年纪相仿。”
他顿了顿，看石头一眼。胡族小孩手长脚长，长得比同龄小孩还要高大，从小没读过几个字，年龄也比同班的学生大上一截，像一只乱入鸡群的呆头鹅。补充说：“也有你这样的。”
石头：“……”
等到了夫子面前，他们的夫子是个头发胡子半白的老学究，善善又咦了一声：“我们的老师不是贺大人吗？”
祁昀道：“贺先生是我的老师，不教你的。善善，这是柳夫子。”
善善乖乖问了好。
柳夫子年纪半百，见到他们先抽出两张试题。试题不难，问题浅显易懂，只是用来摸底他们的学问深浅，善善与石头早有准备，答了大半。
柳夫子阅卷时，善善偷偷看他的脸色，只可惜被长须遮挡大半，什么也没瞧见。
直到柳夫子点头，她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从今天起，她也和表哥表姐们一样，天天都要上学堂啦！

第21章
已到了上课时间， 学堂里各处静悄悄的，只有各间教室里传出来朗朗读书声。
善善跟在柳夫子的身后，远远见一个小孩在教室门口探头探脑， 看到他们走进，立刻缩了回去，似乎是谁喊了一声“夫子来了”，一阵嘈杂声后，待他们走到门口时， 里面所有的学生都已经坐齐了。
她一进门， 便有数双眼睛看了过来， 善善也趁机将教室里的所有学生看过。她在这儿看见了家中的两位表姐， 还有宣平侯府的那对双胞胎。对上她的视线， 祁晴哼了一声，扭过头去。
善善还看到好几个与她年岁相仿的小姑娘。
她美滋滋地在心中想：表姐不爱与她玩也没事，反正学堂里多的是学生呢！
“这是刚入学的温善与拓跋珩。”柳夫子介绍：“以后就是你们的同学了。”
那些好奇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善善抿着唇，欢喜地冲其他小朋友们露出甜甜的笑脸。
柳夫子指了两个空置的书案：“你们就坐那。”
善善背着娘亲给自己做的书袋坐过去。
她拿出了课本，拿出笔墨。柳夫子很快开始上课了。
他先抽查了学生们的功课，然后才开始教今天的知识。学堂里学的内容与在家中时学的差不多， 都是读《三字经》《千字文》启蒙。
上午的课上了一半， 课间休息时，善善和石头的桌子旁边立刻围满了其他小朋友。
“你叫做温善？”
“他的眼睛怎么是灰色的？”
“你是京城人吗？以前都没见过你。”
“你爹是谁？”
青松学堂里的学生皆为官宦世家子弟， 各家之间互有来往，多数在上学堂前就已相熟，难得见一个生面孔。
善善眼睛亮晶晶的， 刚要回答，旁边忽然响起一道声音：“她爹早就死啦。”
众人转头看过去， 祁晴坐在不远处的位置，说：“她和她娘现在就住在我们家。”
有小孩问：“祁晴，她是你家的亲戚吗？”
祁晴眼睛转了一圈，说：“她是云城来的，你们知道云城是哪吗？我以前从没见过她，不久前才刚住到我家中。”
善善张了张嘴巴，想要解释一点什么，但表姐说得好像也没什么问题。她为难地皱起了小脸。
其他学生顿时对她的来历失去了好奇，还有小孩稀奇地看着灰眼睛的新同学，石头本来就长得比其他小孩高大，相貌也有不同，谁见了都要多看一眼。祁晴笑嘻嘻地说：“他以前是乞丐，被好心捡回来的。”
围过来的小孩互相看了一眼，顿时了无兴趣地散了大半。
善善茫然，她朝祁晴看去，祁晴对她做了一个鬼脸，扭过了头。
短暂的休息时间过去，夫子很快回来上剩下的课。善善盼了许多日，却一个新朋友也没交上，她眼巴巴看了周围一圈，没有一个小孩与她的视线对上。
正午。
祁昀过来寻她一起用午膳，“善善，在学堂里待得还习惯吗？”
午膳是从家中送过来的，伯府厨房精心烹制的菜肴，善善难得提不起食欲，失落地说：“大表哥，没有人愿意和我交朋友。”
祁昀愣了一下：“怎么会？”
善善也说不出一个所以然。她看了一眼同桌的祁晴，只知道表姐开过口后，其他学生便对她失去了兴趣。可表姐好像也没说错什么，她是没有爹爹，石头哥哥也做过乞丐。
祁晴撇嘴：“你看我做什么？”
“四妹妹。”祁昀提醒：“善善今日第一天上学，你是她的姐姐，多多照拂她。”
“别人不爱与她玩，与我有什么关系？”祁晴眼睛一瞟，看到了旁边的石头，顿时又不高兴起来：“他怎么能与我们一起吃饭？”
“怎么不行？”
“在家中都不一起。”
祁昀耐心说：“我先前就与你说了，这是学堂，我们都是学堂的学生。既是学生，就该坐在一起。”
祁晴哼了一声，站起来将大半菜肴拨到自己碗中：“我不与你们一起吃，我去找我哥。”
祁晖今日与同学交流课业，不与他们一起吃饭。
善善更失落了。
她看着周围三三两两坐在一起的学生，大家各自与相熟的同窗共进午膳，亲密交流，遇到好吃的还会互相分享。善善羡慕极了，她往旁边看看，自己身边除了一个大表哥，就只有一个埋头干饭的石头。
到了学堂里，好像与家中没什么区别。
“祁昀，原来你在这儿。”
三人一起转过头，太子笑吟吟站在他们身后，他也穿着学堂的制服，青色长衫年轻俊秀。祁昀忙站了起来，“殿下。”
“我说怎么到处找不到你，原来是你的表妹上学堂了。”太子低头看向善善，小姑娘不知遇到了什么事，一副失魂落魄的伤心样，圆圆的小脸上满是惆怅。他见之一乐：“这是出什么事了？”
善善难过的说：“太子殿下，我讨人厌了。”
“是谁说的？”
“我自己觉得。”
在云城的时候，云城地方小，温家好善乐施，也算有名，城中的百姓不少都认得她，每回善善出门，遇到的小孩儿都乐意与她玩。
到了京城以后，表姐不喜欢她，学堂里的学生也不喜欢她，善善还从未受过这种冷待呢。
太子哑然失笑。
祁昀扶额，道：“善善年幼，殿下莫怪。”
“这算什么。”太子想了想，道：“你且在这儿等着。”
说罢，他转身离开，不多时，便牵着一个小姑娘走了回来。那个小姑娘看上去只比善善大一点，模样乖巧可爱。
善善一下子坐直了，眼睛亮晶晶地看过去，她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与她同班的一个女孩儿。
“嘉和，这是善善，祁昀的妹妹。”太子介绍完，又对善善说：”这是孤的妹妹。”
“我知道，我认得她。”文嘉和好奇地看着善善，友善地对她笑了一下，“她是今日新来的学生。”
太子：“嘉和，她来京城没多久，今日才刚到学堂，你且照看一下。”
善善眼睛更亮了，就像是等待喂食的小狗一样，面前的小姑娘对她伸出手，她就立刻握了过去。若是身后有尾巴的话，此时恐怕已经摇出了残影。
两个小姑娘结伴走远，石头默不作声地捧着饭碗跟在他们的后面。祁昀收回视线，略有些惊讶地道：“殿下怎么会管此事？”
太子摸了摸鼻子，回头想也为自己的举动觉得意外。可方才看见小姑娘失魂落魄的模样，他就觉得不忍心，总想要安慰一番。
想到这，太子斜了好友一眼：“不必说我，你的妹妹遇到难处，你竟干看着不管？”
祁昀：“……”
他张口想要为自己辩解，却又无从开口。还不等他想出一个解释，太子又摆了摆手：“算了，虽然你学问是好，但做兄长却不一定行。”
祁昀：“……”
……
黄昏。
学堂放了学，穿着青色制服的学生们陆陆续续走出去。善善背着书袋，扭着头与文嘉和说着话，两人肩并肩走在一起。
她说得眉飞色舞，连说带比划，走出学堂大门时，一不留神被门槛绊了一下，被跟在身后的石头眼疾手快地抓住。
石头把她扶稳了，又摘下她的书袋背在身上。
文嘉和踏上长公主府的马车，笑眯眯地跟她道别：“善善，明天见。”
善善也开心地向她挥手：“明天见！”
“下回学堂放假的时候，我带你去城外庄子玩。”
“好呀！”
她看着文嘉和钻进马车，又撩起车帘朝她挥手，善善乐呵呵地应和，目送着她的马车驶走，才走向忠勇伯府等候在学堂外面的马车。
其他人早就坐在了里面。
祁晴臭着一张脸，看见她钻进来，重重地哼了一声。在善善屁股落下之前，她飞快地说：“不要坐我旁边。”
善善也不介意，换到了另一边，祁星往里面坐了坐，给她留出空位。
祁晴又说：“你知道她是谁吗？她可是长公主殿下的女儿，她爹还是大将军。”
“我知道呀。”半天的功夫，善善早就已经与新朋友互相介绍过。她不但知道新朋友是长公主的女儿，太子的表妹，还知道她家养了一条小狗，她还和自己一样爱看戏。
祁晴：“你当她是真心与你玩吗？就是第一次见到你，觉得新鲜。”
祁昀皱眉：“四妹妹，不要乱说。”
祁晴不高兴地撅起嘴巴：”我又没说错，你看她方才那个样子，上赶着追在文嘉和的后面，丢死人了！我们家才没有这样的人。”
“四妹妹！”
善善也不生气。虽然娘亲总是说她笨，但她分得清好坏，就像表姐说的话她总是不喜欢听，文嘉和说话温温柔柔，细声细气的，她喜欢自己的新朋友，也爱听她说话。她只是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着祁晴。
祁晴凶道：“不准看我！”
善善“噢”了一声，听话的收回视线。
马车摇摇晃晃行驶起来，她抠着书袋上小金鱼的线缝，频频抬起头看向祁晖。就算是坐在摇晃的马车里，他还用功地捧着一本书在读。
祁晴又不满：“你看我哥干什么？”
善善怕又要被骂，有点不好意思问，但最后还是没忍住好奇：“我刚才出来的时候，看见二表哥跟在太子殿下的后面，好像是有话想说，但太子殿下在与大表哥说话，都没有理二表哥。四表姐，这算是什么呀？”
“你……”祁晖脸皮涨得通红：“你知道什么，我是在向太子殿下请教问题。”
“太子殿下回答你了吗？”
“殿下很忙。”
善善眨了眨眼，不解道：“大表哥就在这里，你为什么不问他呢？大表哥也很厉害，太子殿下还会和他一起讨论学问。”
祁昀适时问：“二弟，你有哪里不懂？”
“……没有了。祁晖脸色僵硬，“已经读懂了。”
等马车到家，他第一个站起来下去。祁晴瞪了她一眼，也跟着走了下去。
……
温宜青正在屋中对比货单，听到女儿在外头叫她，她应了一声，头也没抬。果然，没一会儿，一道青色的小身影推开门进来，带着满身热汗，脸蛋红扑扑地找到了她。
“娘！”
奶娘给她倒了一杯水，善善咕咚咕咚喝下，气都还没喘匀，便迫不及待地开始与她说起今日在学堂发生的事情。
她今日刚上学堂，看什么都新鲜，学堂的夫子，交到的新朋友，便是路上遇到的景致也一个不落，全都说了。
温宜青一边应和，一心两用，很快做完手中的事情。做完时，善善也说完了。
她问：“可有遇到不顺心的事？”
善善想了想：“没有了。”
本来是有的。但是太子殿下把自己的妹妹介绍给她，文嘉和比她大两岁，虽然年纪小，但温柔细心，得过太子的叮嘱，对她颇为照顾。跟在新朋友的身边，其他的小朋友也来找她玩，善善可高兴啦。
“还有石头哥哥。”
温宜青：“石头怎么了？”
“别人与他说话，他只会点头摇头，一个朋友也没交到。”不但要上学交朋友，还要看管一个人，善善沉重地叹了一口气：“唉，我可辛苦了。”
温宜青莞尔。
石头在一旁挠了挠头，也没有辩解什么，从书袋里拿出今日份的功课，到一旁书桌上先做起来。
……
善善在学堂里过得如鱼得水。
她刚来上学，对什么都新鲜，更是自来熟的性子，对谁都和和气气，圆圆的小脸上总是带着甜蜜的笑意，任谁都讨厌不起来。没过几天，很快就和班上的小朋友打成一片。
这日一早。
伯府众人惯例坐马车上学，这日一早，车马刚起步，又忽然停了下来。
祁昀问：“怎么了？”
车夫道：“前面有人拦车。”
善善好奇地探出头。
只见对面马车里走下一人，紫衣华服，俊俏风流，他带着一个小厮，摇着折扇走了过来。
善善惊喜地喊：“沈叔叔！”
马车里其他几人也循声看去。
“不好意思，各位，耽搁一点时间。”沈云归抬了抬下巴，小厮便从马车上抱着有小山高的东西走了过来。他笑眯眯地说：“善善，我听说你去上学堂了，给你准备了一点东西。”
他拿起来第一个：“文房四宝。“
祁晖眼尖地看到上面的标志，“玉墨轩？”
“没错。”
祁晖微微睁大眼：“我上回看见这套，好像要上百两。”
沈大老板摇着折扇，随意道：“不值钱。”
“……”祁晖又坐了回去。
接着拿起来几个：“一点小首饰。”
轮到祁晴探头，“如意坊？！”
沈云归赞赏：“不错。”
善善为难地说：“沈叔叔，我娘说了，不能收你的东西。”
他再拿出第三样，也是最大的盒子，“点心也不要？”
盒盖一揭，点心的味道便传了出来，这下连善善也移不开目光了。
她吸了吸鼻子，嘴巴里口水泛滥：“可是，可是我娘……”
“你上回生辰，我不是也送了你礼物？上学堂可是件大事，我送份贺礼也是情有可原，就是你娘知道了也说不了什么。你要是不收，随意处置了吧。”说罢，不等善善拒绝，他便指使下人将这些东西卸到忠勇伯府门口。除了介绍的那些，还有不少零零碎碎，堆得足有半人高。
送完了礼，他果真不耽搁，很快便让开了路。
两辆马车擦肩而过时，他远远对善善道：“我新买了一处庄子，下回你学堂放假的时候，记得到我那玩。”
善善高兴地应下。
马车很快驶远，她坐了回去，抬头便见所有人都看着自己。
祁昀面色有些复杂：“善善，刚才那人是……”
“他是沈叔叔。”
放在伯府门口的礼盒多得无数下脚，府中的下人也被吸引了出来，众人纷纷侧目。
善善愁极了：“要是让我娘知道，又得骂我了。”
有娘亲叮嘱在先，善善留了点心和笔墨，其他一点也不敢碰了。她熟练地指使伯府下人将东西搬进去，剩下自有娘亲来处理。
这种事情在云城时就已经做过数回，她做得驾轻就熟。
众人面面相觑。
饶是伯府富贵，此时也要被这满地东西震了震。他们上学堂时，家中长辈都赠了礼，但也不见这般铺张。
“他经常送你这些？”祁晴一眨不眨地盯着地上如意坊的礼盒，她刚看了一眼，里头全是新款的珠花首饰。虽然她年纪还小，但已经学会爱漂亮。
善善：“对呀！”
“如意坊的首饰价钱那么高。”
善善困惑：“很贵吗？”
祁晴：“……”
善善想了想，体贴地说：“你可以让你娘给你买。”
“……”
马车里陷入了诡异的安静。
一直到学堂，也不再有人说话，祁晖的目光频频看向那套笔墨。
善善浑然不觉，等到学堂后，趁夫子还未来上课，她大大方方地将点心分享给了其他同学。
文嘉和今日也从家中带来了点心，便也在此时拿出来，善善一尝，顿时咦了一声：“这个点心，我好像在哪里吃过。”
祁晴立刻道：“长公主府上的都是御厨，你怎么会吃过？”
善善一时也想不起来。
其他小朋友已经与她熟识，手里还拿着她刚分的点心，嘴巴里的也还没咽下，此时七嘴八舌地说起来：“温善，你带来是宝芝斋的点心吗？”
“这个特别难买，每回都要排好久的队，拿我爹的名号也不管用。”
“还特别贵，每次我娘给我银子，没吃几块就用没了。”
善善不甚在意地说：“应该是吧。”
祁晴又插嘴：“怎么可能会是宝芝斋的？”
前一句众人无法反驳，这一句倒是能说得上来。
“这就是宝芝斋的点心，我吃过，一模一样的味道。”
“你瞧，盒子上还有名字。”
有人道：“祁晴，你为什么总是和温善做对？”
祁晴气急：“谁和她做对！”
善善也不介意，她从来都不记仇的，现在也很好脾气地拿着点心问：“四表姐，你要吃点心吗？”
祁晴用力扭过了头。
众人也不在意她，互相分完点心，等夫子来上第一堂课时，便见学生们个个腆着圆鼓鼓的小肚子，浑身冒着香甜的味道。
下午放学后，祁晴坐进马车里，今日下午的马车空荡，除了她只有祁晖与祁星，不见祁昀的身影。
“大哥呢？”她问。
祁晖低头读书，头也不抬：“他说要去书斋买书，自己先走了。”
祁晴点了点头。
她撩起车帘往外看，不一会儿的功夫，停在学堂门口的马车便走了七七八八，放课的学生如鸟兽散，拥挤热闹的学堂门口眨眼间冷清了下来。
她看着学堂气派的大门，忽然灵光一闪，放下车帘，对车夫说：“回家。”
祁星惊讶：“善善还没来呢。”
祁晖也从书本后抬起头。
兄妹俩对视了一眼，皆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心思。
他也点头：“回家。”
祁星：“但是……”
她天性胆小，被瞪了一眼，便一句话也不敢再说。车夫扬起马鞭，马车很快驶离了青松学堂。
另一边，善善尚且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的动作向来慢吞吞的，等收拾完书袋，学生也快要散完，就在准备要回家时，贺兰舟出现在门口，笑意温和地喊了她一声：“温善。”
善善还记得他，喊道：“贺大人！”
“在学堂里不必这样称呼我。”他笑道：“你与他们一样，叫先生就好。”
善善改口：“贺先生。”
祁星：“但是……”
“你第一次上学堂，我应当早点来祝贺你，只是前段时间事务繁忙，一直抽不出空，晚了一些。”贺兰舟拿出一个锦盒，温和道：“我为你选了一支笔，虽然简单，但适合你这样年纪的孩子用。”
善善乖巧地道了谢。
见她兴致不高，贺兰舟顿了顿：“不喜欢？”
善善摇头，“喜欢。”
“那怎么……”
“可是我有很多了。”
知道她要上学堂，大舅娘送了她一套文房四宝，二舅娘也送了她一只毛笔，娘亲也给她准备齐全，更别说今日沈云归将她拦下，又送了她不少东西。她就是有十只手也用不完啦。
善善想了想，对他说：“贺先生，你等等。”
她弯下腰，从自己书案底下搬出一套崭新的文房四宝，费劲地拖到他面前。“这是沈叔叔给我的，但我用不到这个，他说由我随便怎么用。您天天都要做学问，用这个最好不过了。”
贺兰舟垂下眼，玉墨轩的标志端端正正刻在盒上。身在京城的读书人怎么会没听过玉墨轩？他自己也是时常光顾，此时一眼就能认出，这套笔墨便是铺子里最珍贵最值钱的一套，笔杆都是玉质的。
他再低头看自己手中的毛笔，虽是经过用心挑选，但一下被对面的华贵衬得灰头土脸。
他心下有些复杂：“我本是来送贺礼，如何能收你的东西？”
“没关系。”善善说：“因为您帮忙，我才能上学堂，我娘亲说了，要我记着您的恩情，一定好好感谢您。”
“真的？”贺兰舟眉目一亮：“你娘亲口说的？”
“对呀！”
孩童天真，说出口的话尽是真心实意，无半点客套。他心中欢喜更甚，面带笑意刚要点头，忽而听出一点不对：“……沈叔叔是谁？”
“沈叔叔就是沈叔叔呀。”
“他……他可否婚娶？”
“没有。”
“他是你的亲叔叔？”
“没有。”
“他……”
善善瞅瞅他，了然地说：“他也想当我的后爹爹。”
贺兰舟：“……”
意气风发、风光无限的前科状元郎脸色一下凝住。
他复又低头，看看印着玉墨轩标志，处处透着富贵逼人的文房四宝，再低头看看自己手中朴素无华的毛笔。
神色一下变得古怪起来。
善善歪头：“先生？”
贺兰舟霍然抬起头。
“你在这儿等等。”
善善不明所以。
只见他快步离开，没一会儿，他又拿着一个锦盒匆匆忙忙地赶了回来，不由分说将锦盒塞到善善怀里，急促道：“这是陛下赏赐给我的紫毫笔，今日我将它转赠与你，作你上学堂的贺礼。望你博学笃志，好学不倦。”
善善怔住。
她茫然地看着新毛笔，不明白怎么又多了一支。
她把那套文房四宝推过去：“先生，那这个……”
贺兰舟语气复杂，“虽然你如今用不上，但毕竟是收到的礼物，不必给我，好好收着吧。”
他摸了摸善善的脑袋：“天色不早，回家去吧。”
善善乖乖点了头。
耽搁一会儿，学堂里剩下的学生也走得差不多了。
橙黄的余晖落下，学堂里各处空荡荡的，善善怕大表哥他们等急了，急匆匆地拉着石头跑出去。他们跑出学堂大门，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平日学堂门前的空地会停满各府来接人的马车轿子，耽搁一会儿，这会儿已经空了，连个车轮都没见到。
善善茫然地转过头，与石头面面相觑。
他们家的马车呢？

第22章
温宜青近日忙碌铺子开张的事情， 天将黑时才坐软轿回家。
她手中提了一盒宝芝斋的点心，想着家中那个粘人爱娇的小姑娘，进门时脚步匆匆。自从上学堂后， 善善每天回家都要与她说学堂里发生的事情，今日到家没见到她，不知道又要失落多久。
只是刚进门，便有下人传唤，祁夫人喊她过去。无法， 她只能临时换了方向。
祁夫人的院子里， 大夫人三夫人都在， 祁晴也坐在老夫人身边， 几人说说笑笑， 气氛融融。
“来，青娘。”祁夫人和颜悦色地道：“坐到娘这边来。”
温宜青心下纳罕。自从她亲自拒了贺兰舟这门亲事后，祁夫人对她的态度就冷淡不少，平日里若没有闲事，便一句话也不提。
她寻了一个最边角的位置坐下。祁夫人也不恼，温声问：“今日你出门一天，忙什么去了？”
“一点小事。”
“可有什么要娘帮忙的地方， 便尽管提出来。”
温宜青抬眸看去， 祁夫人笑意慈祥，她平静道：“没有。”
她态度冷淡， 与屋中热闹的气氛壁垒分明，可在场众人谁也没有放在心上。
三夫人最先坐不住，笑着开口道：“青娘， 我们可都听说了，今日有位姓沈的公子送来不少礼， 全送到了你院子里。”
温宜青不动声色：“一点小东西。”
“倒也不少，堆得家中大门都被堵了。”
“三嫂说笑了，是下人夸大。”
“我亲眼瞧见了。”坐在祁夫人身边的祁晴忽然开口，她一脸天真地说：“早上我们去学堂的时候，那位沈叔叔将我们的马车拦下，那些东西全是送给温善的。有玉墨轩的文墨，如意坊的首饰，还有宝芝斋的点心，好多东西呢。”
三夫人：“什么沈叔叔？”
祁晴说：“我听温善这么叫他。”
温宜青淡淡看了她一眼，视线对上，她闭上嘴巴，躲到了祁夫人的怀里。
三夫人又掩唇笑道：“这位沈公子可真是大手笔，那些东西拿出来样样都不便宜，更莫说一股脑全送了过来。怕是找遍京城，也没有这样大方的公子了。”
她说完，顿了顿，却见温宜青一动不动，无任何反应，连神色都未有变化。三夫人在心中骂了一句呆子，开口提醒道：“青娘，你已是成过亲嫁过人的女子，一个男人给一个女人送东西，总不会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温宜青漠然道：“我已派人送回去了。”
“送回去了？！”
三夫人下意识看向了祁夫人。
祁夫人慈爱道：“青娘，听说你与那位沈公子是青梅竹马，从小就在一起认识的。”
“……”
温宜青轻轻点了点头。
白日那礼才送到门口，一天的功夫，便将那人的来历现状全打听清楚了。
在云城，所有人都知道他们两家的关系，钱管事倒的利索。沈云归近日在京城活动，也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伯府派人一查，半日功夫就打听得清清楚楚。
“我已派人打听过，那位沈公子家世清白，也简单，如今还未婚娶。你们二人早就相识，知根知底，你最了解不过的，他既对你一片痴心，倒不如……”
温宜青打断：“您又想要我嫁人？”
祁夫人的话被截在了半头，笑意也仍在脸上：“娘已经替你看过，沈公子是个好人家。”
那岂只是个好人家？
沈家是江南富商，生意做得大，不打听不要紧，一打听，连珍宝斋都是这位沈公子的！
便是伯府身在京城，见过富贵泼天，也要为之咋舌。
温宜青讥讽道：“这回您是看中了钱财？”
祁夫人脸色一僵。
“青娘，你怎么能这么说？”三夫人立刻道：“沈公子既是对你有意，日后你嫁过去，吃喝不愁，更不会受什么委屈，他是个良配，娘也是为你着想”
“若是为我着想，就不该提此事。”
已被伤过两回，眼泪也掉过两回，她早已看清了眼前是什么人，如今再听到这些，已经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温宜青也不想再多听，语气淡淡地道：“上回便已经与您说过了，我的婚事，不用您管。”
祁夫人沉下脸：“媒妁之言，父母之命。我是你娘，我还管不得？”
三夫人也劝：“青娘，你不要与娘置气。”
她心中也是惊奇。
前一个贺状元是皇帝宠臣，又来一个沈公子富贵滔天，放到何处都是抢手人选，这温宜青不过是一个小地方来的寡妇，还带着一个半大孩子，竟被这二人争相献好。
再说那珍宝斋。珍宝斋是什么地方，京城里独一份，里面卖的是西洋物事，东西稀罕，也卖得贵，一面西洋镜就要上百两银子，每日顾客盈门，不知能挣多少银子。
若是那些银子能落到伯府口袋，她何必再天天为账目头疼？连日子都能再高一层。
“我瞧着那沈公子是顶顶好的，模样俊俏，自己又能干，你与他又是青梅竹马，亲上加亲。”三夫人眉开眼笑道：“青娘，只要你点头，明日我就找人上门给你说亲去。”
温宜青冷冷地看着她，道：“不嫁。”
“你……”
她站起身，提上来时带的那盒点心，“若无其他事，我便先回去了。善善还在等着。”说罢，她也不等其他人反应，低头快步走了出去。
祁夫人气得捂住胸口：“她……”
三夫人忙凑过去给她顺气：“老夫人，消消气。她与沈公子关系匪浅，说不定只是害臊，不好意思应罢了。过几日再提就是了。”
“不好意思？”祁夫人冷笑道：“她岂是不好意思？小贺大人主动上门求娶，她二话不说拒了，如今来了个熟人，还是不同意。怕是满京城的青年才俊都入不了她的眼。”
“老夫人，青娘怎么会是这个意思？”三夫人忙说：“她已经嫁过一回，先前那个早就死了，苦日子也过过，怎么会不懂这些？再说，沈公子家中金银万贯，她岂会瞧不上？”
大夫人旁观全程，已看出温宜青并非害羞，是真心实意不答应。她道：“既是青娘不肯，那就算了。”
三夫人斜了她一眼，冷笑道：“人都走了，大嫂，你这好话说的也晚了。”
大夫人便闭口不再谈论。
……
温宜青走得很快，手中的灯笼随着动作摇晃，火苗忽起忽灭，她低着头快步穿过伯府，路上遇到了谁都没搭理。直到靠近了自己居住的那处小院，脚步才渐渐慢了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时已面色如常，想到家中的小姑娘，脸上也不禁露出温柔笑意。
她提着点心，刚走进去，陈奶娘就脸色慌张地上前来。
“小姐，不好了！”奶娘焦急地说：“善姐儿到现在都没回来。”
“没回来？！”
“是啊。府中的少爷小姐都是一起出门一起回来的，学堂放课不晚，寻常米还没下锅，少爷小姐就已经回来了。善姐儿从来不乱跑，她若是有别的去处，定会托人说一声。”奶娘焦急道：“如今天都黑了，既没见到人影，也没听到消息。”
温宜青心头一紧。方才她在祁夫人的院中看到了祁晴，学堂的学生早就回来了。
“派人去找了吗？”
“派了！叫人去学堂问过，人早就走光了！”
温宜青放下盒子，转身冲了出去。
她先去大房那儿找祁昀。
祁昀正在读书，听到这个消息，顿时惊讶：“今日我去书斋买书，没坐家中的马车，是自己回来的。善善还没回来？”
“她什么也没说？”
祁昀摇头：“午膳时我才见她最后一面，没听她说什么。她平日里听话，夫子们也不会留人。”
温宜青心中更慌，只道了声谢就走。
祁昀从后面追出来，飞快地道：“姑姑，此事是我照看不周，我帮您去找善善。”
“不必了。”
祁昀岂会答应，便快步跟在她的身后。
他一边走，一边吩咐自己身边的下人：“你去多喊几个人，叫他们一起去找，一定要把善善找回来。”
“是，大少爷。”
温宜青轻声向他道谢。
祁昀歉意道：“姑姑不必谢我，我原先答应姑姑会在学堂里照看善善，如今善善走丢了，也是我的不是。”
可这如何能怪到他的身上？
温宜青此时无心宽慰他，她尚且自顾不暇，只能在心中记下。
二人转过一个弯，远远见二夫人迎面走来。温宜青想要避开，不成想，二夫人看到她，顿时眼睛一亮，拉着身边的孩子快步走过来：“青娘，星儿有事与你说。”
祁星犹豫地躲到娘亲身后：“娘……”
温宜青蹙起眉，“二嫂，如今我有急事，等回来再说吧。”
“我这也是件大事。”二夫人低下头，对女儿厉声道：“你快说！”
祁星眼含热泪，还想要躲，却被娘亲一把从身后扯了出来。她看了一眼温宜青，平日里姑姑和善，待她也好，此时她更不敢正眼看她。她绞着衣角，怯生生地说：“善善被丢下了。”
温宜青霍然看去，“你说什么？！”
“今日放学的时候，我坐在马车里等他们，二哥哥与四妹妹先来的，那会儿善善还没出来，他们便说要先回家。”她的声音越来越轻，羞愧得不敢抬起头：“善善就被丢下了……”
奶娘忍不住冲上前来：“这么大的事情，你怎么不早说？！”
“四妹妹不准我告诉你们。”祁星哭了出来，“我不敢说。”
她胆子小，亲爹早逝，二房在家中更不起眼，战战兢兢地看人眼色，祁晴虽比她小，但她也不敢不听祁晴的话。可这事实在是太大了，眼看着天都黑了，善善还没回家，她才藏不住，忍不住与娘亲说了出来。
二夫人面露愧疚：“青娘，对不住，此事都怪我。”
温宜青已是听得脸色煞白。
善善还这么小，即便是白日她也不敢放心让孩子一个人出去乱晃，学堂距离伯府那么远，便是马车都得行驶半个时辰，更何况如今天也黑了。
虽说她的小姑娘平日里心大，却最是胆小不过，遇到下雨打雷都要往她怀里躲。她那个笨脑瓜也不会认路，在家中都会走错，这个时候，铺子也关门了，路上没有人，黑漆漆的，她得怕成什么样？
若是遇到歹人，她一个五岁的小姑娘如何抵抗得了？！
越想越慌，温宜青踉跄一步，奶娘连忙扶住了她，连忙提醒：“小姐，还有石头，石头跟在善姐儿身边呢。”
她用力抓住了奶娘的手，指节泛白。
“对，对。还有石头。”她很快振作起来。
石头做过小乞丐，很是机敏，他力气大，也会认路。还有石头跟在善善身边。
温宜青用力咬了一下舌尖，让钝痛令自己冷静下来。
祁昀眉头紧皱，此时也来不及追问其它，他忙道：“姑姑，我去多叫几个人，让府里的人都去找善善，一定会找到的。”
她点了点头，提起衣裙就往外走，又被祁昀拦下：“姑姑，您就在家中等，若是善善回来了，你第一个就能知道。再说，您来京城也没多久，对京城的路也不熟，如今天都黑了，更不好认。就让府中的人去吧。”
温宜青看向他，“但是……”
“我顺路再去趟衙门，请官差一起找。”
她白着脸，迟疑了许久才点头，也不回去，就去前厅等着，若善善回来，一眼就能看见。
奶娘为她端来一杯茶水，她抖着手，杯盏也在抖，连续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她喝了一口。
人走光了，前厅里安静的可怕，她能清楚的听到自己心慌如擂鼓的心跳声。
“祁晴呢？”她忽然开口。
温宜青白着脸，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话：“她把我的孩子弄丢了，她人呢？！”
……
夜幕低垂，月儿高挂。
不知哪处树梢的乌鸦叫了一声，善善的肚子也跟着叫了第四回 。
她委屈地趴在石头的肩上，“石头哥哥，我们到了吗？”
“没有。”
“那……那要不，我自己走吧？”
“不用。”石头说：“我有力气。”
“哦。”
其实她也走不动了。
善善趴在他的背上，柔嫩的脚底板火辣辣的疼。她平时就懒，走路也要人抱，在家里的时候，娘亲和奶娘都惯着她，还从来没有走过那么多路。
平常坐在马车里，与表哥表姐说话，看着外面的风景，好像一会儿就到了。可当真走起来，善善才发觉，原来学堂到家里竟是那么远的距离。
善善又问：“石头哥哥，我们这回走对了吗？”
石头闷声说：“应该是对的。”
善善忧愁地叹了一口气。
白日里的京城他们见过许多回，好多铺子是善善也光顾过，可到了晚上，她却一点也认不出来了。所有铺子大门紧闭，街上变得黑漆漆的，好像随时都会有一个会吃人的妖怪从黑暗里冒出来一样。善善怕的瑟瑟往石头背上缩。
如果是她一个人走，早就已经被吓哭了。
“石头哥哥，幸好还有你，每次我走丢了的时候，你都能把我找回来。”善善心有余悸地说：“要不然，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
石头没吭声，低头加快了脚步。
空荡荡的夜里，万籁寂静，一切声音都被放大，夜风从耳边呼啸而过。
不知从何处传来马蹄声。
石头停下了脚步，善善也扶着他的肩膀直起身，惊慌地向四周看去。
马蹄踢踏，还有车轮滚动的声音，起先是微不可闻，眨眼间就变得清晰起来，隆隆像是天上惊雷，响在耳边。
善善声音颤抖：“石、石头哥哥，是、是什么？”
石头没有作声，只是背着她飞快地往旁边躲去。他将善善放下，整个人挡在了她的前面，警惕地看向道路的尽头。黑夜里，他的灰眸如野狼一般明亮。
几乎是片刻，那道声音就逼近了。
数匹骏马拉着一辆华贵马车，在夜半时入京，马车四角挂着灯笼，带着一团明亮火光奔驰而来，周遭并驾的护卫个个高大挺拔，腰间的佩刀与马鞍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如入鞘的锋刃，藏尽锋芒又气势逼人。
两个小孩齐齐睁大眼睛，后背紧张地贴到了路边铺子的门板。
只见车马轰隆隆靠近，忽然，护卫与驾车人齐齐拉紧缰绳，骏马嘶鸣，马车，护卫，齐齐在他们不远处停了下来。
善善咕咚吞咽了一下。
她努力往后退，可全身都贴到了门板上，已经退无可退。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惊恐地与那些护卫冷酷的目光对上。
孙、孙大圣打过这样的妖怪吗？
一只手从马车里伸了出来。
车帘撩起，露出里面人冷峻沉稳的面容。
皇帝：“温善？”

第23章
善善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寺庙里的那个好心叔叔。
她被护卫抱上了马车。马车内饰舒适华贵， 座位铺了软垫，内壁嵌夜明珠照明，大太监手脚麻利地从旁边小柜里呈上茶水点心。善善捧着点心， 整个人还是懵懵的。
她放轻了动作，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去，街上还是黑漆漆的，熟悉又陌生的街景飞快往后退去，一名骑马的护卫看了她一眼， 便叫善善立刻缩回了脑袋。
“叔叔， 你怎么会在这里啊？”她一脸惊奇地说。
皇帝也瞧着她：“天已经这么晚， 你怎么会在路上？”
这事可就说来话长了。
善善没有隐瞒， 全都告诉了他。她从自己上学堂开始说， 说到自己的新朋友，再说到自己收到的贺礼，最后，才说起了下午放学没见到家中马车的事情。
皇帝忍不住摸了一下耳朵。
小姑娘忧愁地叹了一口气：“没有办法，我们就只好自己走回家了，我娘还在家里等我呢。”
“马车没了？”
“是啊。”善善说：“平时他们都在学堂门口等我，可能今天表哥们等不及， 就先走了。”
“为什么不去找学堂里的先生？”
“找过啦。先生们也走了。”
她也不是立刻决定要自己走回家的。
看到马车没了， 她就与石头在学堂门口等了一会儿，以为马车会再回来接她。可是等到天都黑了也没见到马车的影子， 到那时，学堂已经空空荡荡，一个人影都见不到， 他们才选择自己走。
“我的运气可真好。”善善笑得眼睛像月牙弯弯，颊边的小梨涡像是盛满了蜜糖， 她庆幸地说：“叔叔，幸好我碰到了你，不然还不知道要走到什么时候。您不知道，刚才我们还走错了路，幸好石头哥哥发现了。”
旁边的石头低下头，不好意思地抿紧嘴巴。路也是他带错的。
皇帝看了她一眼。小姑娘一派天真，但料想她在忠勇伯府的日子过得不算好。
他皱了皱眉，平生头一回对自己的宠臣生出些许不满：若是他早些将人娶到家里，小姑娘不就不用受这些委屈？
善善好奇地看着他：“叔叔，你不是住在寺庙的吗？你怎么在这里？”
“回家。”
“你家也住京城吗？”
“嗯。”
善善高兴地说：“那可真好，叔叔，下回我就可以邀请你来我家玩啦！”
皇帝莞尔。
她又在自己的书袋里翻来覆去地找，但今日她什么礼物也没有准备，只找到了贺兰舟赠予她的毛笔。善善歉意地说：“对不起，叔叔，我下回再给你谢礼。”
“用不着。”皇帝说：“顺路。”
胡说。
方才她上了马车以后，马车还调了个头往另一个方向走。
善善也不拆穿，心里美滋滋的，只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像是得了骨头的小狗一样。
皇帝瞥到一眼，目光顿了顿。
他喉咙口发痒，又有些不自在。车厢不算狭窄，但又好像充斥着小姑娘的气息，他想了想，说：“你上学堂，我也没有给你准备贺礼。”
“没关系的。”善善立刻道：“您已经帮忙送我回家了。”
“这不算什么。”
“那……那下回我能找您玩吗？”
皇帝顿了顿。
善善瞅着他的脸色，体贴地说：“如果您很忙的话，那就算了。”
她知道的，大人都很忙，像娘亲天天都要忙碌铺子的生意，许多时候顾不上她。这个好心叔叔看上去那么厉害，肯定比娘亲还要忙很多。
但尽管如此，她的脸上藏不住事，失落已经明显的挂在了她的小脸上。
皇帝不禁侧目。
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何心软，可回过神来时已经脱口而出：“可以。”
“真的吗？！”善善一下子坐直了。
“……真的。”
善善美滋滋地说：“谢谢您。”
“……”
皇帝垂下眼，当做自己没看见大太监已经遮不住的震惊。
帝王金口玉言，能轻易允诺一个孩童陪她玩乐，他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
马车平稳地在京城的街上疾驰过，善善两条小短腿走了许久的路，马匹用四条腿轻易地超了过去。
好像只是一会儿的功夫，马车就到了忠勇伯府。
善善还有些舍不得，恋恋不舍地与他道别：“叔叔，再见。”
“嗯。”
皇帝看着她被护卫抱下马车，紧接着另一个小孩也跳了下去。忠勇伯府今夜灯火通明，几乎是立刻的，门口的家丁就看见了她。
“善小姐回来了！”
亲眼她已被忠勇伯府的人接到，皇帝才道：“走吧。”
马车调转方向，缓缓行驶远去。
听到外面的动静，温宜青急匆匆赶了出来，看到自己的女儿，压抑了半个晚上的情绪也汹涌而出。
“善善！”她飞快跑过来，到女儿面前时脚步踉跄，几乎要站不稳，她大力将女儿搂进怀里：“你吓死娘了！”
她又忙不迭将女儿上下检查了一番，小姑娘仍旧是白白嫩嫩，看上去并无外伤，才长舒了一口气。
“娘，是上次在寺庙里遇到的那个叔叔。”善善欢喜地说：“我在路上遇到了他，是他把我送回来的。”
善善高兴地转过身：“他……”
“他已经走了……”
温宜青往远处眺去，只看到道路尽头远去的一队车马。被一队护卫重重包围，驾着一团明亮的光，消失在视野里，像是从天而降助人为乐的神明。
她在心中感激不尽。
“娘，叔叔说了，下回我还可以去找他玩。”善善又高兴起来。
温宜青轻声问：“他是谁？”
“他……他……”
善善呆住。
她的小脸懵懵的，看着娘亲，极为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她没有问过。
见了好几回，她还不知道这个叔叔是谁！
不等她想完，伯府又急匆匆走出来几个人。
“善善！”大夫人看到她，总算是松了一口气：“你没事就好。”
三夫人也是同样反应，但她很快道：“青娘，如今善姐儿都回来了，你也不用再责怪晴儿了。”
善善只感觉到娘亲抱着自己的忽然收紧。
温宜青站起身来，冷冷地看着三夫人：“三嫂说这个话是什么意思？”
“你方才已经闹了一通，晴儿已经被你吓哭了，你也看到，善姐儿一点事也没有，此事就算了。”
“算了？！”温宜青扬高了音，不可思议地看着她：“祁晴她把我的孩子丢下，我家善善才五岁，如果不是碰到了好心人将她送回来，她还不知道会遇到什么。你说这就算了？”
三夫人说：“她好端端的，什么事也没有，晴儿方才可被你吓哭了！”
温宜青牵着女儿，她压着怒火，却压不住整个人都在抖。
善善茫然地看着她。
三夫人还道：“善姐儿，你劝劝你娘。”
“不用了。”温宜青冷声说：“奶娘，你把善善带回院子里去。”
善善：“娘？”
“善善，听话。”温宜青摸了摸她柔嫩的小脸，温柔地说：“娘还有一些事情，处理完了再回去。你先回去，将学堂里的功课做了。”
善善乖乖点了头，被奶娘牵着，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她一走，温宜青就冷下了脸。
三夫人：“青娘，你这是干什么？”
“行了，你别说了。”大夫人忍不住皱起眉头，从中劝阻：“此事本就是祁晴做错在先，叫她服个软道个歉，青娘不是那么小气的人，不会对她如何的。”
“凭什么？！”三夫人拔高了声音：“我们晴儿年纪又多大，自打出生以来，就没哭得那么伤心过，她闹了这么一通还不够，难不成还要对我家晴儿动用家法不成？！”
大夫人斥道：“你别说了！”
三夫人不理：“大不了问到老夫人那去，要老夫人评评理。”
大夫人轻轻闭上眼。
温宜青冷冷地看着她。她咬紧了牙关，只觉得心中一寸一寸的冷，怒火却一寸一寸的烧。
她何尝是没有问过。
祁晴就在老夫人那处，她去质问祁晴，老夫人就坐一旁，听得清清楚楚，也看得清清楚楚。
因为沈云归的事情，二人方有过口角，便是听到祁晴丢下善善提早回了家，老夫人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在她去逼问祁晴前因后果，惹得祁晴大哭时，还将祁晴搂在怀里，反过来劝她。
那些话是怎么说的？
“已经派人去寻，很快就能把人找回来。”
“不过是姐妹开个玩笑，不必小题大做。”
“晴儿向来听话懂事，定是无意，你是当长辈的，何必苛责一个孩子？”
那时她满心满眼还惦记着未归家的女儿，便是孑然怒火，也无法全心全意撒野。
可这些人却还不知愧疚。
他们千里迢迢将她接到京城，又将她弃之如敝屐。虽有血脉亲缘，可先前二十余年并未有过联系，她就当情薄缘浅，低头认了。
她亦有疼她爱她的爹娘，虽爹娘已去，曾经却是真心待她，即使伯府不愿认她，也不算可惜。
但为何还要欺她的孩子？

第24章
今夜的忠勇伯府灯火通明。
因为善善走丢， 府中所有空闲的人手都被派出去找人，大房父子也亲自出门去找。大夫人派人去将外面的那些人叫回来，回头看见脸色难看的温宜青， 在心中悄悄叹了一口气。
她什么也没有说，只跟在温宜青的身后，随她去找祁夫人。
主院里，被吓哭的祁晴方止住眼泪，就见刚还在凶自己的姑母走进来， 忙又瑟缩着躲到了老夫人的怀里。
祁夫人将她搂进怀里， “青娘， 我方才听下人说， 善姐儿已经回来了？”
“回来了。”
“她既然回来了， 你还来做什么？”
温宜青语气硬邦邦地说：“母亲是觉得，善善已经平安回来，此事就算是了了？”
祁夫人皱起眉头：“你说这番话是什么意思？”
“她一个这么点大的孩子，被丢在学堂里，她是运气好，身边跟着石头，路上也遇到了好心人， 才能全须全尾的回来。可若是她没这个好运呢？”温宜青冷冰冰地看着躲在大人身后的祁晴， “是不是今日我见到的，便是我家孩子的尸体了？”
“她不是没出事吗？”
“没出事， 此事就能当作不算数了？”温宜青直指祁晴：“若有个万一呢？若我的善善出了什么事，她拿什么来赔？她还能将善善的命赔我吗？！”
祁晴又要被吓哭，带着哭腔说：“姑姑， 我不是故意的，我， 我……”
三夫人冲上前来，挡在她的面前：“青娘，你好好说话，吓唬孩子做什么？此事难道就是我家晴儿一个人的错吗？”
“是，当然不止。”温宜青冷笑：“不只是她，还有祁晖，是他们二人一起出的主意。”
她回过身：“祁晖呢？把他也叫来！”
“够了！”
祁夫人沉下脸：“青娘，你闹闹腾腾的像是什么话。如今善姐儿已经找回来了，府上所有人都替你找人，已经累了一宿，你还要闹什么？”
温宜青只觉得可笑：“您觉得我是在闹事？”
祁夫人没应声，她与三夫人都面色不虞，心中分明就是这样想。
大夫人微不可查地叹了一口气。
她已知今日之事避无可避，便抬手倒了一杯茶水，“青娘，坐下来说吧。”
温宜青看了她一眼，见她眼中带着安抚，才走到她身边的位置坐下。
她挺直了脊背，像那日初到京城时一样，接受所有人的打量。只是那时无论心中各怀什么心思，所有人面上都是善意。不像此刻，只差将厌烦写在脸上。
她早已看清这些人的面目，早已不抱任何期待，伤心也没有后，如今剩下的也就只有滔天怒意。
陈奶娘也匆匆赶了过来。
她站到自家主子身边，低声飞快地道：“小姐，善姐儿睡下了。”
她那么小的孩子，今日走了那么多的路，早就累的不行，连功课也来不及做，脑袋一沾枕头就睡了过去。
温宜青轻轻点头。
“既是觉得我在闹事，那就趁今日，我就闹得明明白白，将所有话都说清楚。”她抬眼看向屋中众人，目光直直地看向祁夫人，在愤怒之后，她的脑子奇异般的冷静，此前遇到的桩桩件件事情也陈列眼前。她语气平静地问：“若今日丢的是祁晴呢？”
三夫人立刻道：“青娘，你说话归说话，可不要咒我家晴儿。”
温宜青冷笑：“是，祁晴是你的女儿，三嫂尚且知道着急，可善善也是我的女儿，你怎么就好意思说此事就这样算了？”
三夫人脱口而出：“那怎么能一样？”
“怎么不一样？”
她目光如炬，三夫人张了张口，狼狈地避开了她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目光。
温宜青又看向祁夫人：“当初是你们先派人到云城，说我是伯府的女儿，好说歹说，一定要我进京。等我到了京城，您却说无法上族谱，您还说，即便是不上族谱，我也是忠勇伯府的人。这就是您说的一视同仁？”
“好啊。”祁夫人怒极反笑：“我说你今日怎么这般闹腾不休，原是借着善姐儿这件事情给自己出头。”
温宜青轻轻阖上眼。
祁夫人的话响在耳边，“照你这话说的，难道是我们伯府亏欠了你？是，当初你是被调换走，才流落商户，但自从你回府以后，家中何曾亏委屈过你？今日善姐儿走丢了，你大哥侄子亲自出门去寻，此事连官府都惊动了，难道他们还没将你放在心上？”
“大哥与昀哥儿的好意，我自是记在心中。”
“那你还有什么不满？”
她握紧了扶手，一字一句地重复：“母亲，若今日走丢的是祁晴，催马车回家的是善善呢？”
“……”
“若害了姐妹的人是善善，你也会说此事算了吗？”
“……”
温宜青讽刺一笑。
她的相貌柔美，平日里也温柔小意，从不与人置气，不像三夫人爱闹腾，虽身在伯府，可为人处事低调，遇到事情也从不与人争论，即使与祁夫人有过口角，也从未有过重话。
但此时，她像是什么也不顾了。
三夫人站起身来，还想说点什么，陈奶娘上前一步挡在了自家小姐的前面。
往前几年，她不知骂过多少媒婆，此时更不客气：“我们小姐来到你们府上，可曾过过一日好日子？做尽了厚颜无耻事，还往自己脸上贴金，还道是什么功勋伯爵，名门望族，我呸！便是饥荒灾年，有良心的人家也不会卖儿鬻女，你们伯爵府倒好，见着了贺大人，沈公子，荣华富贵在眼前，亲生的女儿也要称着斤两卖，还不准叫人道一声委屈。”
“我们小姐好端端待在云城，你们巴巴把人请过来，当初一口一句可全是好话，到头来呢？大的假仁假义，小的心肠歹毒，亲生的姐妹都要害。”
陈奶娘双手叉腰，破口大骂：“就是到了衙门，见了官差，青天大老爷都要说一句人面兽心，脏心烂肺了的玩意儿！”
祁夫人只觉被心口气得一阵一阵的疼，她捂着心口，却没有倒下去，扶着榻上小桌，疾言厉色道：“青娘，你也不管管这刁奴？”
温宜青一动不动。
祁夫人大怒：“你还有没有把伯府放在眼里，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娘？！”
温宜青抬起眼，冷冰冰地看向她，“我不稀罕。”
……
第二日一早，善善是被娘亲叫醒的。
她还没奇怪平日里叫她起床的丫鬟姐姐去了哪，很快便又被早膳吸引走了注意力。娘亲亲自下厨，做的是云城的家乡口味，她顿时将什么疑惑都抛到了脑后，吃得肚皮滚圆。
等到了去上学堂的时候，娘亲亲自牵着她的手出门，指着门口的一辆马车对她说：“从今日起，你与石头就坐这辆马车上学，回家的时候也坐这辆，记住了吗？”
善善点了点头，又茫然地问：“那大表哥他们呢？”
“他们坐原来的马车。”
“我不与他们一起吗？”
温宜青轻声说：“人多，坐不下了。”
善善点点头，记住了。
反正到了学堂也能见到大表哥他们，她也不介意换一辆新的马车。原来的马车上还有二表哥和四表姐，每次见到她和石头哥哥就要像小猪仔一样哼来哼去，以前还想赶石头哥哥下车，善善也不喜欢与他们坐一起。
新的马车与原来差不多大，坐两个小孩宽敞得不得了，里面还铺了软垫，放了点心，更比先前舒坦。善善高兴极了。
只是到了学堂以后，她才乐极生悲。
昨夜睡得太早，忘了做夫子布置的功课，夫子拿着细细的柳纸条，轻轻抽了两下她的掌心，把善善的眼泪都打下来了。她呼着红彤彤的手掌心，还没缓过来，又听一阵嚎啕哭声响起，抬头一看，祁晴也被抽了手掌心。
善善的眼泪一下子停了。
她睁大了眼睛，看祁晴哭着走下来，模样狼狈极了。
还有石头。
夫子手中的柳枝条抽在他的手心，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像个没事人一样走了回来。善善凑过去一看，连手心都没红呢！
她羡慕极了：“石头哥哥，你真厉害。”
石头苦大仇深地拿起毛笔，高兴不起来。他倒不是没做功课，做是做了，却错了大半，还是挨了夫子教训。
傍晚，学堂放课。
善善急急忙忙收拾自己的东西，怕表哥他们又等不急先回去，将她丢下。她背着书袋迈开腿往外跑，到学堂门口，她跟在祁晴的后面想要爬上马车，又被石头拉了回来。
“走错了。”石头指着另一辆：“我们坐这辆。”
善善这才想起来娘亲的叮嘱。
祁昀撩起车帘，笑着与她告别：“善善，明天见。”
“大表哥，明天见！”
坐上马车后，她才疑惑地想起来：“回家后不是就能见到了吗？”
石头也满头雾水。
马车却没走平常回家的路。
还是石头提醒，她才发现。两颗小脑袋一起凑到小窗边，看见马车经过了一个熟悉的糕饼铺，往常要往左拐，今日却去了后边。
善善探出脑袋：“叔叔，我们是不是走错了？”
车夫乐呵呵地说：“小姐，没走错，就是这个方向。”
马车拐过糕饼铺，又路过一家食楼，然后进了一条从未走过的路，慢悠悠地驶了很久，才在一间大宅子前停了下来。
善善往外一瞧，娘亲与奶娘都在门口等着她呢。
“娘！”
她张开怀抱，被快步走过来的温宜青抱下马车。善善待在娘亲的怀里，被她抱进了宅子。
这间宅子不比伯府小，刚刚买来的下人正忙进忙出地收拾东西。善善被抱着走进去，还看见了自己最喜欢的木头小人们排成排被放在桌上。
“娘，这是哪儿啊？”
温宜青笑道：“我们家。”
“我们家？”
“对，我们以后就住在这儿了。”
善善“哇”了一声，慢慢张大了眼睛。
善善搬新家啦！

第25章
宅子是很早就相看过的。
先前置办铺子时， 让牙人帮忙留意京中的好住宅，符合她要求的宅子不多。最好的是一个前几年被抄家了的官员的旧宅，还很新， 地段好，面积大，价钱也十分高昂。原先温宜青还在犹豫，前一日下定决心后，立刻找牙人付了银子， 当日便拿到了房契。
下人也是托牙行新买来的， 全都是生面孔。
善善带着石头， 兴冲冲地跑遍了新家。一日时间， 只来得及匆匆休整一番， 将行礼搬过来，多数屋子还空荡荡的。她像是探险一般把每个屋子都看过，才高兴地跑回来找娘亲。
主院里已经收拾出来，温宜青正在盘点账目，灯火映着她脸庞的轮廓柔和。
“娘。”善善像只小狗一样拱到她的怀里，圆圆的脸上满是欢欣雀跃，“以后我们就住在这里了吗？”
“对。”
“不回外祖家了吗？”
“不回去了。”温宜青搂着温软粘人的小女儿， “就算是不回去， 以后你还可以找昀哥儿他们玩。”
善善想了想：“没关系，我们在学堂里天天都能见到。再说了， 还有石头哥哥陪我玩，我不无聊的。”
温宜青莞尔。
善善又说：“娘，咱们新家好大啊。”
“与云城的家中不是差不多吗？”
“不是云城的家， 是外祖家。”
在忠勇伯府，属于她和娘亲的地方就只有那一处小院， 出了院子，处处都是规矩，她走到哪里都要先请下人通报一声，每个地方都另有主人，不是善善想进就能进的。可新家就不一样了，她去哪儿都没人拦着！
温宜青顿了顿。
她爱怜地抚过小女儿柔嫩的脸，小姑娘天真纯善，自打生下来起，便被她娇惯着。她并无多少为人父母的经验，只幼年时得爹娘百般疼宠，有学有样，她也愧疚于叫善善自小没了爹，更舍不得小女儿受一点委屈，如今却是跟着她学会了忍耐。
“善善，你回屋看看。”她柔声说：“瞧瞧那儿有什么？”
善善不明所以，领着石头去找。
没多久，远远听到她惊喜的叫声，很快她又脸蛋红扑扑地跑回来，眼睛亮晶晶地往娘亲怀里钻，“娘，我瞧见了好多东西，还有珍宝斋的玩具。你怎么给我买这么多呀？要是三舅娘看到，她又要说你了。”
“她看不见，管不着我们。”
“全都是我的吗？”
温宜青笑着点头：“全是你的。”
善善乐开了花，就像是被从天而降的肉骨头包围的小犬，恨不得一脑袋扎进这些玩具里。但她还记得功课，今日被夫子抽过的掌心如今还有些疼，善善可不想明日再被夫子责骂，只能依依不舍地先把玩具放到一边，拎起书袋与石头一起先去做功课。
出门后没多久，她又噔噔噔跑回来，抱着娘亲啵啵亲了两下，在温宜青反应过来之前，又乐颠颠地跑了。
温宜青忍俊不禁。
奶娘也在旁边笑得眼尾皱起。
她将今日的账目记好，又听下人来报，说是祁府的大夫人来了。
她搬出忠勇伯府，与所有人都闹了个不痛快，白日收拾行礼时，也只有大夫人派人过来帮把手，昨日善善走丢，也就只有大房的父子帮忙出门找寻。温宜青记得她的好意，连忙起身去迎。
大夫人也是头一回来到她的新宅，直到见到了人，面上的惊讶也还未褪去：“青娘，这、这当真是你的宅子？！”
温宜青道：“爹娘去世后，给我留了一些银两。”
大夫人就不再多问。她道：“是你大哥叫我来看看你，你一个人带着善善，孤儿寡母也不容易，我来看看你这儿是否有能帮的上忙的地方。”
“让大哥费心了。如今暂且一切都好。”
奶娘端来一个木盒，放到大夫人的面前，在她示意下，大夫人打开，里面竟是一排银晃晃的银两。“青娘，这……”
“是大嫂先前给我的，说是伯府的月例。”
大夫人这才想起旧事，哑然道：“给你是给你了，这又是什么意思？”
温宜青轻声说：“走得匆忙，忘记将这个也还回去。我既是已经决定与伯府不再牵扯，那么一样也不该拿，多出的那些只当是这些日子寄宿的伙食费。劳大嫂替我转交回去。”
“还有这个。”奶娘又拿上来一只玉镯，便是曾经祁夫人给的那只。温宜青目光冷淡地看着它，道：“这个也该还回去。”
至于其它东西，搬家时就一并留了下来。
“青娘，何至于此。”大夫人不忍心地道：“京城不比云城，你们孤儿寡母，想要在此处生活下去也不容易，别的不提，若是有伯府倚靠，也能少许多麻烦。”
温宜青轻轻摇头：“我只怕再有第二回 ，就没这样的好运了。”
想起昨夜的事情，大夫人叹一口气，便一句也不劝了。
她又问了几句，见温宜青这边一切都好，才带着玉镯归家。
忠勇伯府里，灯火通明，主人家一个也没歇下，所有人都在等大夫人归来后的答复。祁夫人板着一张脸，已经生了一整日的气。大夫人回去后，先到主院与祁夫人知会了一声。
“她当真不回来？”祁夫人含怒道：“已经是成过家的人，孩子都这么大了，半点不知分寸！我已经叫晴儿道过歉了，她竟还与我置气？还有没有把我这个娘放在眼里？！”
大夫人说：“我方去看过，她的新宅舒适，下人也手脚麻利，老夫人安心便是。”
祁夫人气声道：“她出门前可是撂下了话，说是不认我这个娘，往后与我们祁家无半点关系，她敢做出这等大不孝的事情，我还管她做甚？！”
“老夫人，话可不是这么说。”三夫人撇嘴：“她若是有那能耐，何不回云城去，还待在京城做什么？！”
大夫人解释道：“善姐儿方入学堂读书，青娘也是为了孩子。”
再说，当日叫人进京，人家已经将整个家业都搬到了京城，大费周章折腾了一回，才过去多少时日，又叫人回家，像什么话。
但这些话，她只留在心里，没说出口。
三夫人：“嘴巴长在她身上，由得她怎么说，我与老夫人一心为她打算，到了她嘴里，倒成了我们害她。老夫人，你可看好了，伯府就在这儿，往后她遇了难处，定会巴巴地再过来寻人帮忙。”
“对了。”三夫人又想起什么，“她先前就拿了老夫人一只玉镯，还说要断的干净，可拿走的东西一样也不放过。只是瞧老夫人心软，折腾的日子也不安生。”
大夫人忽地深吸了一大口气。
“三弟妹。”
她从怀里掏出那只翠绿的玉镯，动作轻轻地放在众人面前。玉镯在桌面轻轻磕出一道清脆的声响，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你说的镯子，青娘托我送回来了。”
三夫人的话头一下子止住，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瞪大了眼睛看着桌上的玉镯。
大夫人素来端庄温和，与她妯娌几年，更从未说过一句重话，就是她在家中三天两头的折腾，不满也全都憋在心中。此时，她语气淡淡地说：“不要将所有人都想的与你一样。”
……
待祁文月得知这个消息时，一切都是已经尘埃落定。
她听闻温宜青搬出忠勇伯府，迫不及待地赶了回来：“娘，青娘当真搬出去了？！”
祁夫人还在气头上，气了好几天，嘴上还生了一个大燎泡，见到了她也没好脸色，没好气地道：“是啊，临走前她身边那刁奴还指着我的鼻子骂了一通，只把我们伯府说的一无是处，不留半分颜面，乡野来的婆子，没半点教养，我何曾受过这种气！如今你爹来怪我，你大哥也埋怨我，她惹出来的祸端，倒全成了我的错！”
祁文月喜形于色：“她当真走了？”
“走了，自己买了一处宅子，搬过去了！”
“她没回云城？！”
“在京城待得好好的呢！”
祁文月脸上的喜色顿时少了大半。
但温宜青能离开伯府，已经叫她意想不到。要她说，温宜青只是个小地方来的寡妇，何曾见过伯府的富贵，到了眼前就不会舍得抛下。她都还没想好怎么将人赶出去，人倒是自己走了。
走了更好！
只看祁夫人如今这般生气的模样，便是她以后巴着要回来，就算是有亲生的血脉，也不会那么容易。
祁文月心中欢喜，又想起一件事，“娘，那温善上学堂的事呢？”
“什么事？”
“上回不是和你说好了，让温善退学的吗？”
祁夫人说：“我还未来得及与她提。”
“您不是都答应我了？”
祁夫人也气，但看了一眼小女儿，到底是放在心尖尖上疼的人，只能勉强道：“再过些时日。”
祁文月这才放心。
她待在家中与祁夫人说了许久的话，把祁夫人逗的眉开眼笑，才坐上回府的马车，半路时，她想起什么，又叫车夫拐了个弯，去了最热闹的东市。
卖首饰的如意坊就在东市，昨日，府中得宠的梅姨娘戴着宣平侯赏赐的新首饰在她面前招摇，她心中怎么也气不平，出门时就在惦记。
下马车时，她看到不远处一间铺子新开业，顾客盈门。祁文月本没有在意，可要踏进如意坊时，却在那间新铺子里看见了温宜青的身影。
她脚步一顿，折了过去。
她并未进门，只站在门外看。温宜青并非是来光顾，反而站在柜台后面，铺子里的伙计都听她的使唤。
云城温家就是一门商户，她到了京城也没有闲着，置办铺子开始做起生意。
祁文月看在眼中，扶了扶头上的金簪，心下不禁长松一口气。温宜青一介商妇，失了伯府庇佑，还要抛头露脸的维持生计，便是抱错了身份又如何，她已是显赫的宣平侯夫人，二人已是云泥之别。
想到这儿，她也不再看热闹，进去如意坊挑了新首饰，才坐上马车归家。临走时又看了一眼，如意坊已是京中最好的首饰铺，温宜青的铺子的客人竟一点也不比它少。
前脚刚进家门，后脚宣平侯的母亲江老夫人便差丫鬟将她叫去。祁文月不敢耽搁，忙整理仪容，去给婆母请安。
江老夫人神色冷淡：“你今日又回家去了？”
“不是的，母亲。”祁文月讨好地道：“马上就是太后寿辰，我想着，那时满京城的世家妇都会赴宴，不好被她们比下去，丢了侯府的脸，便去如意坊挑了两样首饰。”
“你要什么首饰，叫那边铺子送来就是，你是什么身份，还要亲自跑一趟？”
祁文月收敛神色，低眉顺目地应：“母亲教训的是。”
江老夫人又敲打两句，才不耐烦地摆手，放她回去。
傍晚时，她的一双儿女放学归家。
江惠柔连书袋都没摘下，直奔她来：“娘，我也要小狗！”
“什么小狗？”
“珍宝斋的小狗，只要转一下它的尾巴，它就能自己在地上走。”
“你不知道珍宝斋是什么地方？”祁文月没好气地道：“你去找你爹，叫你爹给你买去。”
她的夫君虽已当家，江老夫人却牢牢把握着管家权，除了每月的月例之外，她连一点油水也沾不得。便是一时兴起想买个首饰，还得从自己的私库掏银子。
“温善都有！”江惠柔不满地说：“她今日还带到学堂去了。”
她与温善同样年纪，就在同一个班上学。江惠柔知道她娘身上的恩怨，温家母女进京那日，她也跟着去过伯府。她娘千叮咛万嘱咐，叫她一句也不能和其他人提，她也牢牢记在心里。
就算在学堂里不亲近，她也忍不住关注温善的一举一动。
“温善？”
祁文月惊诧：“你是不是认错了？”
“还不止呢，她用的笔墨是玉墨轩的，首饰是如意坊的，三天两头就要吃宝芝斋的点心。我听晴表姐说，她有个沈叔叔，给她送了好多好东西。”江惠柔说：“还有那个小狗，我听见她亲口和别人说，是她娘给她买的。娘，我也想要！”
祁文月又浑身上下难受起来，心口如同被千万只蚁虫叮咬过。
“怎么可能？她怎么能买得起珍宝斋的东西？！”

第26章
搬家之后的日子， 善善过得别提有多高兴了。
她每日又能睡懒觉，不再有丫鬟催她起床，跟她说什么规矩礼数。只是上学堂辛苦， 仍旧还要晨起，在新家里，总是有娘亲温柔的话语哄她起床，若是善善闭着眼睛耍赖，娘亲就会亲自把她抱到饭桌前， 用香喷喷的早膳勾引她。
每次早膳放在她面前， 也不用娘亲再叫， 她便自己醒了。
白日和石头一起去学堂上课， 晚上再回家做功课， 学堂放假时也不得空，许多人都要邀请她去家中玩。善善哪个都想应，哪个都舍不得拒绝，左右为难。
但是她最喜欢的小朋友，还是好朋友文嘉和。文嘉和比她大两岁，温温柔柔的，十分照顾她， 上回有男孩子揪她的小揪揪， 石头不在身边，也是文嘉和替她出头， 善善总爱和她玩。
这日一早，都不用娘亲来叫，她就自己醒了。
善善蹬开被子， 懒洋洋地坐起身。屋子里空荡荡的，她喊了一声， 很快就有丫鬟进来，给她穿衣服洗脸。
她今日和文嘉和约好了，要去她家中玩。
她站在衣柜前，自己挑了一身嫩黄色的小衫，让丫鬟姐姐给她梳好头，又戴上漂亮的头花，然后对着西洋镜照来照去，里面的小姑娘也抿着嘴巴冲她笑。
善善看得乐不可支。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温宜青抱着一个锦盒走进来。
“善善。”
“娘！”善善立刻从凳子上跳下来，“我的小狗呢？”
温宜青笑着把锦盒放下：“在这呢。”
前两日，娘亲给她带回来一只会自己跑的小狗，善善一见就喜欢，晚上还要抱着它一起睡。隔日去学堂上课，她偷偷藏在书袋里带到了学堂去玩。
京城里的小朋友每个都见过世面，珍宝斋的东西也人手都有，可会自己跑的玩具小狗还是头一回见，全都好奇极了，下课时将她的桌案围得水泄不通。文嘉和也喜欢，回家以后，善善便向娘亲又讨了一个。
她打开锦盒，里面的小狗果然与自己的一模一样。
善善高兴地说：“娘，我去找嘉和玩了。”
温宜青赶紧把人拉住：“还记得我与你说的话没？”
“记得。”善善重复：“到了嘉和家里，哪里也不乱跑，还要听她的话，遇到了她的爹娘也要行礼。”
这些规矩，在忠勇伯府她就学过了。
温宜青这才放心。
知道她今日要出门，家中的马车早就等在门口。
善善带着玩具小狗爬上马车，回头见石头慢吞吞地在大门口磨蹭，连忙催促：“石头哥哥，你快点呀！”
石头一脸苦大仇深地跟上。
他上马车前还在犹豫：“我还是不去了。”
“为什么？”善善不解：“我已经和嘉和说过，要带你一块儿去的。”
因为那可是长公主。
石头比她年纪大，已经知道长公主是什么厉害人物。长公主是皇帝的亲妹妹，兄妹情谊深厚，嫁的是当朝大将军，文家是京城响当当的世家贵族，连号称功勋之后的忠勇伯府都望尘莫及，更何况他们只是平民百姓。也就只有满脑子玩具点心的善善才不在意，一得到邀请，便立刻迫不及待地应了。
便是因为如此，温宜青前一夜也没睡好，生怕自家的小姑娘会在那样的地方出什么差错。
善善浑然不觉，将石头拽上马车，又与站在到门口送她的娘亲挥手告别，兴冲冲地出发了。
将军府。
文嘉和也是一大早就在等着，她叫人准备了好吃点心，好玩玩具，还特地换了一身新衣裳。
长公主还有些稀奇：“你上学堂以来，还是第一回邀请同学来家中玩。是哪家的孩子？”
“她叫温善。”
长公主想了想：“京中没有哪个姓温的人家。”
“她原先住在忠勇伯府，最近搬新家了。她娘是开铺子的。”
“做生意的？怎么会在学堂读书？”
文嘉和想了想：“皇上批准的。”
长公主更无头绪，只是见女儿如此积极，心下也有些好奇。
没等多久，马车就到了将军府。
长公主陪女儿一起等着，就见一个白白嫩嫩的小姑娘被下人带了进来。她穿着一身嫩黄小衫，模样天真可爱，眼睛黑白分明，像是春日枝头最柔嫩的花蕾，进来先欢喜地喊了一声嘉和，然后才看到她。小姑娘那双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她，一点也不怕生，脆生生地喊了一声：“姨姨。”
长公主莞尔。
善善把自己抱了一路的锦盒交过去：“嘉和，给你。”
文嘉和好奇地接过，打开一看，里面竟然是一只眼熟的玩具小狗。
她昨日就看善善玩过，满学堂的小朋友都稀罕，她也喜欢得不得了。忙说：“你怎么把它给我了？”
“我让我娘又给了我一个。”
文嘉和这才放心，又道：“你说是从珍宝斋买的，昨日放课后，我也去珍宝斋，还问了铺子里的伙计，他们说店中没有这个。”
善善眨了眨眼，“哦，那可能过几天吧。”
长公主不禁侧目。
不知是哪家的小孩，出手如此大方，珍宝斋的东西说送就送，就是大人也没有这样客气的。
“善善，我带你去我的院子。”
善善点了点头，乖乖牵着她的手走出去，出门时，她瞥见长公主还在看自己，便转过头去冲她笑了一下，露出甜甜的小梨涡，还与她挥了挥手。
长公主愣神。
人走了，她才回过神来，回头问身边的嬷嬷：“你看方才那个孩子，是不是与嘉和有些相像？”
嬷嬷道：“奴婢是没瞧出来。”
“是吗……”长公主若有所思。
只是，那小孩方才转过头来笑的样子，眉眼与嘉和实在是太像了。
嘉和的模样长得像自己，那个孩子是从忠勇伯府出来的，没听说过忠勇伯府与皇家有什么姻亲。
长公主半天想不出头绪，又问了一遍：“真的不像？”
“奴婢当真没瞧出来。”
“或许是我看错了。”
……
不像善善晚上睡觉时还要贴着娘亲，文嘉和已经有了单独的小院。善善好奇地跟着她走进去，屋子十分整齐，只有桌上散着学堂里的功课，还有几张画。
文嘉和有些不好意思，忙叫丫鬟收拾。
善善看到那些画上是一个人：“嘉和，这是谁？”
“是我的皇祖母。”
“马上就是我皇祖母的寿辰了。”她说：“我近日在学画，想给皇祖母画一幅画像送给她作寿礼，只是还未学成，还在练习。”
善善点了点头。
文嘉和忙领着她到里间，叫人端上点心。善善拿了一块，又给石头塞了一块。她尝了一口，苦恼地说：“我每回吃你家的点心，总觉得好像在哪里吃到过一样。石头哥哥，你觉得呢？”
石头沉默寡言地坐在一旁吃点心，闻言摇了摇头。
善善叹气：“唉，算了，你连东街和西街的烧鸭哪家好吃也分不出。”
文嘉和扑哧一笑。
她拿出提早准备好的棋盘，善善立刻将疑虑抛到脑后，兴致勃勃地与她玩了起来。
等午膳时，将军府的下人端上精美菜肴，善善一尝，又咦了一声：“我好像在哪吃过……”
“我家的厨子是从宫中出来的。”文嘉和说：“是我娘习惯了宫中的口味，皇舅舅怕她吃不惯，特地赏赐的。”
可善善哪儿吃到过御厨做的东西呢？
她尝来尝去想不出来，只将美味的膳食夸了一遍。
文嘉和笑眯眯地说：“你没进过宫，宫里的御膳才叫好吃呢。马上就是我皇祖母的寿辰了，宫里会办寿宴，到那时候，什么好吃的都应有尽有。”
善善眼睛一亮：“真的吗？！”
文嘉和便与她形容了一番。每逢宫宴，御厨们大显神通，流水似的山珍海味吃也吃不尽，非但如此，全京城的朝廷命官及其家眷都齐聚宫中，好不热闹。
听得善善心驰神往，只恨不得亲身到场。
只可惜，文嘉和说：“你应当去不了。”
“为什么？”
“你未承爵，家中也无人在朝中做官，不会被邀请的。”
“学堂里的学生都能去吗？”
“大多是可以。”
善善想了想，又问：“京城里的人都会去吗？”
“当然不是，就像我方才说的，也不是谁都有资格被邀请。”
善善偷偷记下。
午膳后，文嘉和又拿出话本读给她听。读的不是别的，是善善最爱看的孙悟空，话本里还画了孙大圣打妖怪的插图，看得善善如痴如醉。
她这才想起来：“我都好久没去看过孙大圣了。”
戏院里的大闹天宫演了好几回，但上了学堂以后，她一回也没去过。
文嘉和道：“我娘也爱看戏，她养了一个戏班子，下回你来我家，我叫他们唱大闹天宫给你听。”
善善高兴应下。
傍晚时，文将军归家，善善也见到他。文将军长得高高壮壮，一身腱子肉，能够轻易地把文嘉和高高举过头顶，逗得女儿哈哈大笑，善善看得羡慕极了。
她在将军府玩了一天，眼看着天色渐黑，才恋恋不舍地与好朋友告别归家。
夜里，善善躺在娘亲的怀里。
她与娘亲说今日的所见所闻，说到长公主府中好吃的点心，御厨的手艺，还有文嘉和给她形容的宫宴。说到那些自己从未吃过的山珍海味，善善流着口水，憧憬地说：“娘，我也想去。”
温宜青动作顿了顿。
别的她都能答应下来，唯独这个是万万不敢随便应。
“我们去不了。”她说。
“我知道，嘉和和我说了，我们家没有爵位，也没有当大官的爹爹。”善善想到另一回事：“娘，要是我能进宫的话，是不是就可以找到我爹了？”
“你提他做什么？”
“是你和我说的呀。”善善眼睛亮晶晶地说：“你说他就在京城，我问过嘉和了，只有当了大官的才能进宫，说不定我爹爹已经当大官了呢？”
温宜青垂下眼。
她摸了摸小姑娘柔嫩的脸颊，轻声说：“不是和你说过，我们不去找他。”
“但是……”
温宜青狠心说：“说不定他早就离开京城了。”
善善失望地叹了一口气。
她在娘亲温柔地哄声中闭上眼睛，睡着之前，在心中偷偷抱怨了一句菩萨。
不知道求学业灵不灵，反正求爹爹是一点也不灵。她天天在京城里走，却一次也没碰见过自己的爹爹。
小姑娘嘟嘟囔囔，慢慢沉入睡梦之中。
温宜青却毫无睡意。她心中知道，善善的猜测并没有错。当年她遇到那人时，那人谈吐不凡，出身定然不低，若那人入朝为官，想来已经在朝堂里有一席之地。
菩萨有灵，若他当真做了官，最好也已经被调往外地，不要让她碰见。
……
只过了几日的功夫，学堂里的学生们都开始讨论起即将到来的太后寿辰。
多数学生往年便已参加过，这回便数祁晴最为高兴。
她一到学堂，便忍不住与人分享自己的喜讯。见到善善以后，平常再不喜欢，也得意地与她说：“我马上就能进宫了。”
善善背着书袋进门，还未到桌案就被她拦下，配合地问：“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善善连忙追问：“你是怎么做到的？”
祁晴面露得色。
她本来是不能去的，她爹是个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在朝中也无一官半职，家中虽有爵位，却也不是每个孩子都能参加，往年若有宫宴，便只能看着堂哥哥跟着大伯一起进宫，或者听宣平侯府的表弟表妹说起，没有她的份。
但这回不同了。
昨日她爹回家，高兴地与他们说，他与郑国舅交了朋友。
郑国舅的姐姐在皇宫里做贵妃，他们一家想进宫参加宫宴，也只是郑国舅一句话的事。
但她娘叮嘱过她，叫她不能与别的人说。
祁晴哼了一声，傲慢道：“不告诉你，反正你去不了。”
善善失落。
文嘉和听到一耳朵，扭过头来问：“祁晴，你爹何时找到了差事？”
祁晴恼怒：“反正我能去。”
文嘉和不搭理她，回头对善善道：“善善，你要是想进宫玩，下回我带你去。我将你介绍给皇祖母。”
善善怏怏应下，心说：她才不是想进宫玩。她是想找爹爹呀。
……
祁文月今日主动踏进那间铺子。
她状似不经意地柜台前浏览过，温宜青的这间铺子卖些胭脂水粉，颜色好质地佳，很得姑娘家的喜欢，来往顾客络绎不绝，带着丫鬟的小姐们成打成打的买，掏起银子来也十分大方。她看了一会儿，数了一回金银数目，不得不承认，看起来一间不起眼的胭脂水粉铺竟然如此挣钱。
铺子里的伙计问了第三回，她才走到柜台前。
温宜青正站在柜台后面翻着账本，见到是她，复又冷淡地低下头。
“青娘，我听闻你从家中搬出来了？”祁文月假意道：“你可知道娘被你气成了什么模样？你何必与爹娘置气？若是待在家里，你也不必抛头露脸，这般辛苦。”
温宜青神色未变。
她合上账本，心平气和地问：“宣平侯夫人特地来此处，可是有什么要事？”
祁文月本要拒绝，心思一转，开口就应了下来。
“还当真是有。”她将鬓边碎发拨到耳后，露出成色剔透的宝石耳坠，笑吟吟道：“马上就是太后寿辰，宣平侯府年年都有受邀，今年亦不例外。你这儿既是卖胭脂水粉，我便来瞧瞧有什么新潮颜色，二来，也是照顾一下你的生意，你带着善姐儿，上无爹娘庇佑，实在辛苦。”
她又道：“青娘，可惜你自小在京外长大，也未曾有机会进宫瞧瞧。伯府与侯府年年都去，我见过数回，那等场面，普通商户一辈子也见不得。”
温宜青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从身后高柜取下几盒胭脂，陈列在她面前。
没在她的脸上见到自己想看到的艳羡，祁文月暗暗遗憾。她拢了拢外衫，下巴微微抬起：“倒也不是我想与你说这些，平常与人说习惯了，你应当也不懂得。太后寿辰，还要与其它各府的夫人寒暄往来，虽是热闹，倒也累人的很。”
温宜青又拿出几样。
祁文月轻轻叹出一口气：“算了，便当是看在你的面上，都包起来吧。”
“五十两。”
“五……五十两？！”祁文月忍不住拔高了音。
温宜青总算正眼看她，古怪地道：“宣平侯夫人是要进宫参加宫宴，我便挑了最好的，若是您觉得贵了，当然也有更价廉的。”
“……”
话已经放下，怎么好反悔，就是反悔，更是万万不可在温宜青面前。祁文月僵着脸，从怀里掏出银票。
她身后的丫鬟接了胭脂，她还想说点什么，可温宜青合上账本，唤伙计来接待，自己进了后间。
将她一肚子的话堵了回去。
罢了。
就算她能挣银子，难不成还能进宫参加宫宴？
祁文月心中自得。
她的爹是忠勇伯，她的夫君是宣平侯，温宜青便是站在那卖一辈子的胭脂水粉，也万万不可能挣得进宫的殊荣。天子圣颜，岂是一个商妇能见？
……
是夜。
皇宫，御书房里。
皇帝正在批阅奏折，太子坐在一旁桌案，正在对今日皇帝布置的额外课业苦思冥想。
宫人送来一份名帖，由小太监转交到了御前大太监的手里。
“皇上。”梁庸呈上一份名帖，“这是贵妃娘娘那儿送来的，是太后寿宴的名单，请您过目。”
皇帝颔首接过。
太后身体不好，这些年，后宫事宜皆由郑贵妃打理，料理的向来不错。这回太后寿辰宴请的皆是朝臣命妇，名单列得整整齐齐。
他一目十行阅过，到忠勇伯府那排时，目光顿了顿。
“忠勇伯府……”
梁庸：“皇上，忠勇伯府可有什么不妥？”
皇帝摇头。他想得倒不是祁家那些人，而是住在忠勇伯府的那个小姑娘。模样可爱，天真纯善，偶然见了几回，也不知怎么的，后来却想起数次。
上回他在路上捡到人，小姑娘还问他，以后能不能找他玩。他也鬼使神差地应下。
可那小孩既不知他身份，又不知他姓名，平日里也进不了宫，更偶遇不得，之后就没了音讯。
思及此，皇帝忽然道：“把温善的名字加上。”
梁庸惊讶：“温、温善？！”
坐在旁边的太子也抬头看了过来：“父皇，是善善吗？”
名单上还有贺兰舟的名字，自己的宠臣至今还没将心上人追到手。皇帝手指轻点白纸墨字，道：“对，温善。”
再说，他还欠了那个小姑娘一份上学堂的贺礼。既是答应过要陪人玩，也没有失言的道理。
不知道那小姑娘收到请帖，进宫见到他后，会不会被吓到。
预想到未来画面，仿佛是看见了那张稚嫩小脸上露出的惊讶，皇帝冷峻的眉目露出一点温和笑意，他道：“就这么办。”

第27章
太后寿宴的请帖是由宫里的太监亲自送上门。
请帖上门时， 善善还在学堂里上课，陈奶娘见到太监，急匆匆地将铺子里的温宜青叫了回来。
一路上， 温宜青都当作是玩笑，等到亲眼见到那份请帖，她下意识咬了一下舌尖，痛楚传来，才发觉自己不是做梦。
“公公， 这份请帖是不是送错了？”她不敢置信地问：“太后寿宴， 怎么会邀请我家孩子？”
公公笑道：“温娘子， 这份请帖上还写了名字， 您瞧是不是？”
她迟疑地打开一看， 果然有方方正正的字体写了善善的名字。
“京城可有同名同姓的人？”
“温娘子，您就别说笑了，这个怎么会认错。”太监道：“还有几份请帖要送，咱家就不多留了。”
陈奶娘忙送人出门，往太监手中塞了一份孝敬。
待太监的马车离去，她才脚步匆匆地进去，温宜青还拿着请帖呆呆地站着。
“小姐？”奶娘喜不自胜：“这可是太后的寿宴， 您这是能进宫去了啊！”
“可太后寿宴， 怎么会给善善发请帖？”
“善姐儿在学堂里认得那么多人，还与长公主殿下的女儿做了朋友， 善姐儿天天念叨着，或许就是她想办法得来的。”奶娘说：“您瞧，上面就是善姐儿的名字， 那可是太后寿宴，这么大的事情， 怎么会弄错？”
温宜青迟疑。
自家小姑娘的脑袋瓜里最近在想什么，她自然了解。无非就是进到宫宴里去找爹，只是没有门路，因为这个，善善天天在她耳朵边叹气，让她耳朵都快听出茧子来。
但她的女儿有这般神通广大？！
再说，要是那人当真在宫宴之中，万一遇到了……
“奶娘，你说这宫宴……能不去吗？”
奶娘“哎哟”一声：“我的小姐啊，宫里能送来请帖，那时记住了善姐儿，特地给她的恩典，若是不去，宫中的贵人们如何得罪的起？”
温宜青当然知道这个道理。
奶娘可不知她心中担忧，喜出望外地道：“距离太后寿辰可不远了，这寿礼得先备好。小姐，还有您哪！善姐儿那么小一个孩子，定要您陪着，满京城的贵人都在这场宫宴上，这可是个大好机会，您也得好好打扮，若能结交一二，往后在京城里行事也方便。”
“你看着准备。”
奶娘连声应下。
黄昏，善善从学堂归家。
她背着书袋，乐陶陶地跑进来，进门第一件事就是先找娘亲。娘亲没找到，却是一眼看到了放在桌上的那份请帖。
善善没有多想。在云城时也常有请帖送上门，不乏有相熟的人家邀请她一起赴宴。她放下书袋，拿起来打开看。
她识得字，更认得得自己的名字。慢吞吞一眼看下来，然后睁大眼睛，又回头再看一遍。
太后寿宴……
温善……
进宫……
善善的眼睛慢腾腾地亮了。
她拿着请帖扭头跑出去。
“娘！”
“娘——”
“娘————”
温宜青正在书房里，听到熟悉的叫唤，顿时叹了一口气。
果然，没多久，自家小姑娘推门而入，她跑得太快，还被门槛绊了一下，好险及时稳住了身体。善善眼睛亮晶晶的，抱着请帖直扑进她的怀里。
“娘！”善善快乐疯了，“你怎么做到的？你真的弄来了？娘，我也能进宫了吗？我能找到爹爹了吗？”
温宜青皱起眉头：“你还问我，难道不是你弄来的？”
“不是我呀。”善善捧着请帖，像看一个价值连城的宝贝一样，她爱不释手地抚摸着上面带着墨香的自己名字，美滋滋地说：“娘，你最厉害了。”
“……”
她又转身跑出去：“我去和石头哥哥说！”
善善不但和石头说了，在家中遇到每一个人都说了一遍，只恨不得把请帖贴在脸上，让天底下所有的人都知道这个消息才好。
傍晚，沈云归的马车停到门口。
他今日仍是一身锦衣华服，风流招摇，提着一盒点心，亲自来送珍宝斋上月的分红。瞧着天色不早，顺理成章地接受善善的邀请，留下来一起用了个晚膳。
善善自然没忘了与他分享这个好消息，“沈叔叔，我和我娘马上就要进宫参加太后寿宴了。”
“真的？”沈云归惊诧，转头问：“你怎么弄来的？”
温宜青低声说：“我也不知。”
“你不知道？”
“今日一早，宫里的太监便将请帖送上门，我也以为他是送错了人，但上面的确是写了善善的姓名。”
沈云归便道：“拿来，给我瞧瞧。”
奶娘忙去把请帖拿来。
请帖落入他手中，他翻来覆去地检查一遍，笃定道：“是真的。你看这纸，上好的粉蜡笺，描金勾银，是御用之物，一般人也做不了假。”
“可是……”
“你怕什么？”他的桃花眼看过来，似笑非笑地道：“该不会，这张请帖是一位贺姓的前科状元替你弄来的？”
温宜青皱起眉：“莫要胡说，与他无关。”
“既是与他无关，那你更要去。”沈云归道：“这等场合，忠勇伯府的人必然是在，还有那位宣平侯夫人，你在京中总共就认识那么几人，他们可不会那么好心。京中无人敢假冒这个，你既是收到，就大大方方的去，气死他们。”
“我已与他们撇清关系，何必与他们置气。”
沈云归顿了顿，桃花眼眨了眨，面上笑意更甚，“不如我陪你壮胆……”
温宜青加重音：“沈云归！”
他闭上嘴，喉咙里发出一声不满的轻哼，眼角余光瞥见善善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自己，便夹了一筷子过去，挡住小姑娘的看热闹。
然后暗暗咬牙：“拒绝我就挺利索。”
温宜青：“……”
晚膳后，他没有多停留，不等主人来催，自己利索地走了。
温宜青轻轻揪着小女儿的耳朵，耳提面命地道：“不可以再将这事告诉任何人，知不知道？”
“为什么呀？”
善善还有好多人没说。她还想明日到了学堂以后，再跟所有同学都说一遍这个好消息。
那些担忧阴谋诡计的话，说给她听也听不懂，温宜青只道：“还有许多人进不了宫宴，省的叫他们伤心。”
善善便立刻懂了。
前些日子，她见其他同学都能进宫，偏偏自己去不了，别提多难过了，尤其是听祁晴炫耀，她羡慕极了，多希望那人是自己。她赶紧牢牢把娘亲的话记下，体贴地一句也不再说，就是第二日去学堂，再见到文嘉和，她也憋得牢牢的。实在憋不住，就回家后嘀嘀咕咕说给娘亲听。
善善一点也不失落了，如今每日睁眼第一件事就是掰着手指头数日子，笑眯眯的，高兴的连每日的点心都要多吃两块。
好像只要进了宫，她就能找到爹爹啦！
过了几日，又是黄昏，她和石头一起从学堂放学回家。
马车驶到半路，忽然停了下来。
还不等善善问，便有一个人撩起车帘，动作利索地钻进了她的马车里。
“沈叔叔？！”
沈云归抱着一个锦盒，胡乱摸了一把她的脑袋，笑眯眯地说：“善善，我这儿有个好东西，你想不想看？”
“什么东西？”
沈云谷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套头面，宝石剔透，光彩夺目。善善只看了一眼，就立刻被吸引了过去。
虽然她还是个小孩儿，但也是个爱美的小姑娘，能分得出好坏。她天天看娘亲梳妆打扮，娘亲的梳妆台上有许多漂亮首饰，那些善善都见过，好像哪一样都不及眼前这套漂亮。
“你瞧，你娘马上就要进宫参加宫宴了。”沈云归哄着她：“你娘那么漂亮，要是好好打扮，戴上这套首饰，是不是就是最漂亮的人了？”
善善眼睛亮晶晶的，顺着他的话连连点头。
沈云归翘起唇角，心中得意。不枉费他这几日辛苦，特地与如意坊的老板喝了好几回酒，将压箱底的好东西都拿出来了。
“可是我娘说了，不能要你的东西。”善善失落。
沈云归哼了一声，“谁说我要送你？”
“你身上有钱吗？”
善善忙不迭把自己的小金鱼钱袋掏了出来，眼巴巴地递给他。
沈云归从她的小金鱼钱袋里掏出一文铜板，正要把钱袋还过去，又想起什么，抬起头看她一眼，将钱袋里的所有银子都倒了出来。
“还不够。”他说：“你回去告诉你娘，你帮她看中了一套首饰，让她给你银子来买。”
善善连忙说：“沈叔叔，那你等等我。”
沈云归不置可否。
他带着锦盒在附近茶楼等，见小姑娘催着马车火急火燎地回家，喝了两盏茶，马车又急匆匆地赶了回来。
善善急得满头大汗，眼巴巴地说：“沈叔叔，我娘不在，我把我的所有银子都拿过来了，你看够吗？”
最近娘亲对她十分大方，给她买了许多东西，连零花钱也给的很多。她天天上学堂，没有需要花钱的，攒下了不少。她本来是想趁下回学堂放假，带石头去吃好吃点心的，但眼下哪里有娘亲的首饰重要呢？
那件首饰那么贵重，善善怕银子不够，连自己的玩具小狗都带过来了，还有许多样珍宝斋的东西，几乎掏空了自己的小金库，都是值钱的玩意儿。
沈云归也没点数目，尽数没收，才把首饰交给了她。
“沈叔叔，你真好。”善善感激地说。
沈云归耳提面命：“你就说是从如意坊里买的，不要提我，知道吗？”
“记住啦！”
善善喜滋滋地抱着首饰回了家。
等娘亲夜里归家，她便立刻献宝似的把礼物交过去。
这一套头面璀璨夺目，华贵耀眼，温宜青见了亦是喜欢的不得了，爱不释手地捧在手里。
“善善，你从哪里得来的？”
善善记得沈云归的叮嘱，便说：“我从如意坊买的。”
锦盒上还有如意坊的标识，温宜青并未怀疑，又问：“你哪来的银子？”
“你平时给我的，我一文钱也没有用，还把我的小狗都抵押给他了。我求了好久，他才肯卖给我呢。”善善像只小狗一样拱着她，软绵绵的小奶音在她怀里撒着娇：“娘，你戴上吧，一定好看极了。”
温宜青哑然，等看到她空荡荡的玩具箱子，心头更是柔软的不得了，哪里有不同意的。
好不容易等到太后寿辰那日。
她戴上女儿给自己买的首饰，穿上新作的衣裳，坐在梳妆台前，细细描绘妆容。
善善今日也穿了新衣裳，新珠花，被奶娘按着好好打扮了一番。她美滋滋地晃着小脚，想到自己白日才与文嘉和道别，她听娘亲的话，一句话也没透露过，晚上要是见到嘉和，一定会让自己的朋友吓一跳！
还有文嘉和与她形容过的宫宴，御膳房的山珍海味，数不尽的美味膳食，善善一边想一边咽口水。
当然了，还有她的爹爹！出门前，她偷偷与石头道：“石头哥哥，要是我找到了爹爹，回来就带你去吃食味楼的烧鸭！吃两只！”
石头用力点头应下。
她牵着娘亲的手，一起坐上马车。
天上繁星如斗，各府的马车陆陆续续出发，灯火蜿蜿蜒蜒，如流水潺潺，川流不息，齐聚在宫城门口。
善善从马车里探出脑袋，仰起头看向近在眼前的巍峨皇城。
雕梁画栋的宫殿庄严静默地矗立，灯火辉煌，将它照得明亮如白昼。
里面衣香鬓影，锣鼓喧天。
太后寿宴，热闹正要开场。

第28章
马车只到宫门口， 再往里走只能步行。
各府的马车整齐停在宫城之外，穿戴华贵的各府贵人陆续下车，遇到相熟的， 提前就在皇宫门口寒暄起来。
善善跟着娘亲一起走下马车，她们是生面孔，一露脸便吸引来不少目光。
善善紧张地牵着娘亲的手，在无数好奇探究的目光中穿行而过。即使她是个乐观心大的小姑娘，但也知道皇宫是何等地方， 宫门近在眼前， 她大气也不敢出， 紧紧贴着娘亲。
“善善？”
善善循声回过头， 便见文嘉和站在不远处的马车上， 一脸惊喜：“真的是你？”
善善咧嘴笑开：“嘉和姐姐！”
“善善，你怎么到这儿来了？”文嘉和连忙跳下马车，长公主在她后面从马车里走出，抬头便见女儿跑出去好远。
“我也收到了请帖。”善善憋了许多日，如今总算能说了，她献宝似地将请帖拿给文嘉和看，圆圆小脸上是藏不住的得意：“你瞧， 上面是我的名字！”
文嘉和果然吃惊， 继而欢喜地道：“太好了，善善， 等会儿你就与我坐在一起，我带你玩。”
“嘉和。”长公主徐徐走来。
文嘉和转头，高兴地说：“娘， 今日善善也来参加皇祖母的寿宴了。”
长公主低头看向眼前的小孩，小姑娘被精心打扮过， 今夜更是娇嫩可爱，与文嘉和站在一处，两个小姑娘手牵着手，像一对年画里的娃娃。她温和地冲善善微微一笑，才看向温宜青。
温宜青忙要行礼，被她先一步拦下。
“温娘子，我知道你。嘉和在家中天天念叨你的女儿。”
长公主细细打量眼前人。她早已听说，温善的娘亲开铺子做生意，从前只想过她是一个普通商妇，却不想她的相貌如此出色。肌肤胜雪，齿白唇红，眉似远山黛，杏眸若秋水明星，云瀑般乌发挽起，宝石头面华美精雅。不像平民商妇，气度更甚世家贵女。
长公主顿了顿。
奇了怪了。怎么她见这对母子，都觉得万分眼熟。
她面上不显，主动递出话头：“你这口脂颜色倒是鲜艳。”
温宜青心念一动。
她做的就是胭脂水粉的生意，知道长公主是有意提起，应道：“是民妇自己家的东西。”
两家人边走边说，善善牵着好朋友的手，将请帖交给宫门口的侍卫，紧张地步入宫门。
她从未来过这种地方。伯府已经尊贵，可与皇宫万万不能相比。守在皇宫门口的侍卫手中长枪闪着凛凛寒光，个个不苟言笑，神情肃穆。她的脚踩在方石砖上，心头一阵一阵的跳。
文嘉和在一旁安抚她：“善善，你别怕，皇祖母很慈祥的，贵妃娘娘也是好人，太子哥哥也识得你，其他人你都在学堂里见过。”
周遭一起进宫的还有其他人，善善往四周一看，果然见到了面熟的同窗。
同班的小孩也注意到她，远远地与她挥手，又被爹娘飞快地按了回去。反倒让善善安下了心。
宫人打着灯笼在前方引路，穿过一道道宫门，才见一栋富丽堂皇的宫殿。有侍卫带刀在门口把守，宫人们端着托盘忙碌地进进出出，里面觥筹交错，酒酣耳热。
今日宫宴，祁文月早早到场。
她今日盛装打扮，身边围着三两官妇，有说有笑。她的夫君宣平侯位高权重，近两年愈发受重用，连着她在官妇之中的地位也水涨船高，颇得奉承。江老夫人在不远处，与相熟的老夫人说话。
旁边忽然有人提了一句：“长公主殿下来了。”
祁文月忙朝殿外看去。
长公主殿下是皇上的亲妹妹，嫁的是当朝大将军，尊荣非常。她亦有结交之心。
只见长公主殿下文将军一同踏入殿中，他们身边跟着独女，文嘉和踏进殿门，手中还牵着另一个玉雪可爱的小姑娘。祁文月起身的动作一顿，下一瞬，她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有一貌美妇人紧随其后，温婉柔美，落落大方，进门便将殿中数人的目光吸引去。别人认不得，她怎么会认不出？！
温宜青怎么会在此处？！
祁文月用力攥紧了手中帕子。
旁边一位夫人看出她的异样：“江夫人？”
祁文月定下心神，又坐了回去，勉强露出笑脸，继续与其他命妇寒暄。
但她已无方才的气定神闲，反而方寸大乱，慌乱无措，眼神不住地往那边瞟。
温宜青一个平民商妇，这可是皇宫，是太后寿宴，她如何能进到这儿来！？
她走在长公主身边，难不成是与长公主攀上了关系？
祁文月迟疑地看向另一边，不远处，忠勇伯府的众人也已到场，同样是注意到了刚进来的几人，个个俱是面色惊愕。
“青娘怎么会来这儿？！”祁夫人骇然道：“她怎么还与长公主殿下走在一处？”
大夫人同是惊奇。自温宜青搬出伯府之后，她偶有留意，知道她开了一间铺子维生，见她没有难处，也就没有多问，不远不近维系着往来。
伯府其他人更无心去管，骤然在宫宴上得见，谁都意想不到。祁夫人心神不定，频频看向那处。她有心去问，可碍于长公主在旁边，也不敢表露自己与温宜青的关系。
从宫门走过来这一路，长公主有意结交，二人有说有笑，关系亲近不少。
文嘉和牵着善善的手，还记着自己要做好朋友靠山的话，进来便让宫人调换了位置。善善在殿中本是坐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长公主点头，她的位置便调到了前排。
一时，殿中看过来的目光变得更多。
善善浑然不觉，高高兴兴地在文嘉和旁边坐下。她睁大了眼睛，好奇地打量过殿中众人，看见了许多同窗，还看到了忠勇伯府的熟人。
她“咦”了一声，说：“我看见了大表哥。祁晴怎么没来？”
文嘉和道：“她本来就来不了。”
但祁晴前几日在学堂里可不是这么说的。
善善没有在意，又听文嘉和一一给她介绍。她听在耳朵里，便是这国公，那国公，这大人，那大人，听得她脑袋晕乎乎的，记住了这个又忘了那个。文嘉和见状，便从桌上拿起一块糕点递给她。
这可是宫中御厨做的点心，善善早就在惦记，此时一尝，果然是香甜可口，美味动人。
她含糊地说：“我好像在哪里吃过。”
“许是在我家吃的。”
“我没看见太子殿下。”
“他要和皇上一起来呢。”
温宜青也跟着落座。
不像自己家心大的小姑娘，她敏锐地察觉到了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但她并未怯场，大大方方任其他人打量。
坐在旁边的也是一位贵气的妇人，长公主为她介绍：“这位是郑夫人。”
温宜青便知道她是谁了。
要参加宫宴，她早已打听过京城的情况，京城只有一个郑家地位超然，便是郑贵妃的母族。当今圣上后宫空荡，四妃九嫔皆未册立，唯有在刚登基时立了一个贵妃。郑贵妃比帝王年长几岁，虽未登后位，可十几年来独得圣宠，连郑贵妃的弟弟也得了一个国舅的名号，可见殊荣。
郑夫人冲她颔首，她也点头打了一声招呼。
宾客们陆陆续续到来，不多时，殿中便坐满了人。
众人坐在一起交头接耳，直到太监尖利的声音响起。
“皇上驾到——”
“太后娘娘驾到——”
“贵妃娘娘驾到——”
殿中众人连忙起身。
善善慢了一拍，被娘亲拉起来，慌慌张张地跟着众人一起跪下。
她的脑袋磕在地上，只听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像是在耳边响起。她藏在鞋子里的脚趾头不安分的乱动，悄悄睁开眼睛，到了一片明黄色的衣角从眼前掠过。
还不等她多看两眼，娘亲就察觉到了她的小动作，在繁复衣裙遮掩下轻轻戳了她一下。她立刻闭上眼睛，不敢再看。
进宫之前，娘亲就与她说过一遍规矩。
说宫里的都是贵人，见了贵人们，她要规规矩矩的行礼，连他们的长相都看不得。
……
是宴正中。
御膳房精心烹调的菜肴如流水般被宫人端上，乐师鼓乐吹笙，舞姬婀娜曼妙，美酒佳肴相伴，酒过三巡，众人都已半酣。
“听闻皇上特地点了一个小孩入宫？”太后笑道：“是谁家的孩子？”
一旁郑贵妃笑吟吟道：“是叫温善。”
“温善？”太后想了想：“京城可有姓温的人家？”
“她倒不是京城人，是小贺大人的同乡。”郑贵妃温声道：“听闻小贺大人正在追求那个孩子的母亲。”
太后惊奇：“贺兰舟？小贺大人？”
“正是。”
“那倒是稀奇了。”太后说：“先前还有人托哀家给小贺大人说亲，倒被贺大人一口回绝，那会儿皇帝还为他说情。哀家先前还说他，他们君臣二人是一个德性。是什么样的姑娘，竟让贺大人也动了心？”
郑贵妃朝殿下众人看去。殿中位置皆由她安排，原本安排温家母女的位置此时坐了一个中年妇人，料想也不是贺兰舟的心上人。她顿生迟疑。
大太监机灵地上前一步，殷勤道：“太后娘娘，便是如今坐在长公主殿下身边的人。”
太后闻言看去，便见自己的外孙女嘉和身边还坐了一个白嫩可爱的小童，扎着两个小揪揪，正埋头在桌上精美膳食里，吃得脸颊鼓起，脸上还沾了糕点碎末，吃相格外香甜。她眉眼笑开，眼尾皱纹皱起，方用过膳的胃口仿佛又开了几分。
她这般年纪，最爱看孩子的生气勃勃。
许是那小姑娘吃相太过香甜，还格外的合她眼缘。
太后侧头，又问了一遍：“她叫什么名字？”
“叫做温善。”
“怎么不是邀请她娘，邀请了她？”
气氛正好，连大太监也笑道：“太后娘娘有所不知，前些时日，皇上到寺中礼佛，这位温家的小姐实在胆大，便是见到了皇上也不怕，前些日子，皇上回京，又遇到了一回，实在是有缘。”
“哦？”太后惊奇地朝皇帝看去：“是吗？”
皇帝执着酒盏，不置可否。
近日公务繁多，又逢太后寿宴，他早已将俗事抛到脑后，如今听太后提起，才想起另一回事。
他亲自点名，邀请了一个小孩参加宫宴。一是看不过眼她在忠勇伯府被族人欺凌，学堂放课的马车都要将她丢下，召她入宫，意为给她撑腰，叫她日后在伯府的日子好过一些。二则，他心存故意，倒还想吓唬那小姑娘一回。
叫她如此胆大，连皇帝也敢交朋友。
只是这心思实在幼稚，连他自己也颇为惊讶，不好与外人说。
但想到小姑娘的反应，皇帝眉头微微舒展，随意看去，一眼就看到了不远处的可爱小童。
而后视线一顿，久久凝在那处。
小姑娘面容稚嫩可爱，今日打扮的像天上掉下来的小仙童，本是他亲自点名邀请，也是他今日重点关注的人之一。可此时他却顾不得，他只看了一眼，目光全然被善善身边的妇人吸引。
她眼脸微垂，侧头凝神聆听身旁人的话语，露出的脖颈纤细洁白。繁琐的发髻上妆点着流光溢彩的宝石，面容却比华贵的饰物更加夺目。
皇帝手中的杯盏砰然落地，金黄的酒液溅了一身，打湿了衣角鞋尖。大太监慌忙来擦。他倏然站起身，膝盖重重磕在身前桌案，杯盏咣当作响，他浑然不觉，目光死死地看向那处。
高座上的动静让殿中霎时寂静。谁也不敢直视圣颜，慌忙跪下身去。
太后：“皇帝？”
皇帝如五感俱失。
周遭所有声响霎时如潮水般褪去，他的目光直直看向那处。他看不到长公主，看不到善善，世上万物生灵皆化为虚无，此时眼中只余下不远处伏身跪拜的妇人。
他张开口，喉口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用力扼住，半点声音也发不出。黑沉的眼眸被逼上赤红。
皇帝下意识抬脚，想要朝那边走去，却被大太监绊了一下。他恍惚回过神，又像是一切都归了位。
太后担忧地看着他：“皇帝？！”
皇帝：“朕……”
皇帝顿了顿。
他用力闭上眼，复又转过头，重新睁开眼睛看去。
小姑娘吃得入迷，尚未反应过来，小脸懵懵懂懂，被身边的娘亲拉了一把，慢半拍地跪下，手中还抓着半块没吃完的点心。
咚的一声。点心落地，沉闷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声响。
剧痛后知后觉地传来。
眼前竟不是酒醉后的幻象。
亦非是他眠思梦想出现的幻影。
他的阿青，他本该已经亡故的爱人。
竟出现在了眼前！

第29章
高座上被推翻的杯盏哗啦啦落地， 一只圆润的酒杯咕噜噜顺着台阶滚下，咚，咚， 咚，在空旷寂静的大殿内回荡，仿若鼓槌敲在众人的心上。
太后寿宴，帝王忽然失态，乐师舞姬俱都停下， 众人跪在地上， 大气也不敢出。
“皇帝？”太后已看出他的不对， 循着视线看去， 却并未看出什么， “怎么了？”
边谌没有应答。
他直勾勾望着远方某处。大太监擦干地上的酒渍，刚要起身，就被他一把推开。皇帝大步迈下台阶，拨开挡在面前的人，狼狈又迫切地朝那处大步走去。
善善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
她还不知发生了什么，嘴巴里还有未散去的好吃点心味道， 只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靠近， 一片明黄色的衣角出现在了她的眼前。她刚想抬起脑袋，却被娘亲拉住了手。
帝王声音发颤：“你……”
声音极其耳熟， 还不等善善想清楚，下一瞬，她就感觉到娘亲抓着自己的手骤然收紧， 她吓了一跳，下意识地转头看去， 就见娘亲低着头，睁大了眼睛，脸色煞白。
善善担忧：“娘？”
边谌的目光随之落到她身上。
他神色巨震，双目赤红，一字一句地问道：“你叫她什么？！”
善善这才想起来娘亲的叮嘱，她连忙要低下头，下一瞬又听面前的皇帝道：“抬头，让朕看看。”
娘亲握着自己的手越来越紧，那样慌张的心情好似也传到了她的身上。善善惶恐不安地抬起脑袋，紧紧闭着眼睛，一眼也不敢看，唯恐会得罪贵人。
边谌怔怔看着眼前孩童。
从第一眼见到起，他就觉得这个孩子分外亲切面善。原先连他自己也不明白这股亲近从何而来，如今总算是看清了。
这孩子的面貌一半像温宜青，另一半是像自己。
他的目光贪婪地将她看过，恨不得连她每一根颤抖的睫毛都深深记在脑中。是了，先前他怎么没有发觉，若他与温宜青有个孩子，理所应当就该长成这副模样。
六年前他遇到温宜青，而这孩子今年五岁。
这是他的孩子！
边谌伸出手。
他的手微微发颤，不敢多加一丝一毫的力气，轻柔地落到了善善的脸上。粗糙的指腹抚过她柔嫩的脸，她紧闭着的颤抖的眉眼。
“你叫温善，今年五岁？”帝王的语气柔和得不可思议：“别怕，睁开眼睛，看看朕。”
善善小心翼翼地睁开了眼睛。
她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厉害的人物，胸膛里心跳砰砰快，像是有人在她耳边打鼓。她先看到眼前人锦衣华服上的繁复衣纹，有一只大手轻柔地托着她的脸，让她抬起头。她的视线往上，越过宽阔的胸膛，喉结，棱角分明的面庞，最后对上了一双眼眶微红的眼睛。
传闻中威武高贵的皇帝，此时正又惊又喜地看着自己。
善善呆住。
“叔叔？！”善善神采飞扬，脑袋高高昂起，一点紧张也没了，惊喜地说：“怎么是您呀？”
她继而看到皇帝头上的金冠，还有衣上的龙纹，吃惊地道：“您是皇上？！”
边谌微微一笑。
殿中跪伏的众人微不可查地轻轻吸了一口气，心头大撼。
皇帝素来威严，连太子都不敢在皇上面前造次，那个孩子究竟是何身份？！
善善刚还想要说点什么，忽然，一只手伸过来将她扯了过去，动作粗鲁用力将她的脑袋压下。
温宜青深深低着头，“小儿无知，胆大妄为，望皇上恕罪。”
边谌一愣。
他低头，只对上温宜青后脑勺的乌发。
霎时如一碰冷水泼下，让他因欣喜若狂而微微发涨的脑子冷静下来。
皇帝环顾四周，高座上的太后与郑贵妃皆是目瞪口呆，远处的太子与贺兰舟面露担忧，想往这边走来，而长公主亦是一脸不可思议。
今日是太后寿宴，不好闹开。
他也有满腹疑问。明明他的阿青早已故去，他连墓碑都见过，可本该于地下长眠的爱人，为何会再出现在他的面前？！
还带了一个孩子！
“皇帝？”太后也步下台阶，朝他走来。
边谌勉力定下心神，道：“朕无碍。”
知道此时并非一个良好时机，他又深深看了温宜青一眼，见她丝毫不予回应，才失望收回视线，道：“朕身体不适，先回去歇息。”
待皇帝走后，众人才陆陆续续站了起来。
众人面面相觑，数不尽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投到母子二人的身上。温宜青许久才起身，苍白着脸，紧紧牵着身边的孩子。
贺兰舟快步穿过人群，步到她的身边，关怀问：“没事吧？”
“没事。”她面无血色，怔怔看着某处出神，轻声道：“我只是……有些吓到。”
她只不过一介平民，与皇帝咫尺相对，会被吓到也是情有可原。贺兰舟不疑有它，轻声安抚。
温宜青胡乱点头应下，坐回到位置上。旁边郑夫人还想与她交谈，也被她含糊过去。
长公主也不知方才发生了什么，也有满腹疑问等着问询。但她方才离得近，也看得出，她的皇兄起初是走在温宜青面前，后来才被那小童吸引了注意力，帝王的一切失态，皆是因为温宜青。
她想起被皇帝束之高阁的美人图，上面的美人已经许久未画出相貌。长公主心思千回百转，但见温宜青心神不宁，也只能暂将好奇压下，不动声色地替她挡去周遭探究的目光。
“娘？”善善担忧地看着她，小手捧住她的脸：“你怎么了？”
“没什么。”
温宜青很快想起什么，紧张地抓住了善善：“善善，你方才叫他什么？！”
“娘，你可不知道呢！”善善眉飞色舞地说：“皇上竟然就是我先前遇到的那个叔叔！”
“哪个叔叔？”
“就是我们去上香时遇到的那个，上回我与石头哥哥走丢了，就是他把我送回家的。你上回还说，要我见到他的时候，好好感谢他呢。”善善高兴地道：“娘，我们参加宫宴，是不是他给我送的请帖？”
温宜青如遭雷劈。
她的脑袋嗡嗡作响，又从四肢百骸里透出阵阵寒意，整个人如坠冰窖。
竟是那么早……
饶是她千防万防，藏藏掖掖，该是他们父女的缘分，连菩萨都要助他。
不远处。
旁边的官夫人议论出声，祁文月才从震惊中回过神。
“不知长公主身边的那个人是什么身份？竟然能得皇上青眼？”旁边的王夫人说：“你们方才可曾听到？那孩子可当真胆大，在皇上面前竟半点礼数都不顾。她随长公主来，莫不是出身宗室？”
祁文月立即反驳：“怎么可能？”
另一夫人问：“江夫人，你认得此人？”
“她呀。”祁文月掩唇一笑，道：“我倒当真认识，她并非是出身宗室，连哪户人家都不是，却是京城东市一间胭脂水粉铺子的掌柜，做些生意，养家糊口。”
“竟是个商妇？！”
周围人皆满目震惊。
“也不知她如何攀上了长公主，能够混入今日寿宴中来。今日可是太后寿宴，皇上一片孝心，便是发现了也不愿发作，那个孩子倒好，对皇上竟如此大不敬。便是长公主仁慈，恐怕还要受此连累。”
众人面面相觑，纷纷将吃惊压下。
祁文月远远看去。
温宜青仍坐在那个位置，远远都能看出她的失魂落魄。
她勾起唇角，收回目光，端起桌上杯盏，浅酌了一口佳酿。
心中得意万分。
便是有的人能有那个运道又如何？就算能攀附权贵，进了宫宴，老天爷将时机放在眼前，不该有的还是不该有。
得罪了皇上，只怕后面还不知会被如何治罪。
过了许久，果然见一宫人将那母女俩请出去，她的猜测成了真，心中更加畅快。
……
太后跟着皇帝一起出去。
她是皇帝亲母，亲自抚养长大，对自己的儿子最了解不过，方才更是将一切看得清清楚楚。自打皇帝登基以来，十数载日月，她亲眼见这儿子越发严肃沉稳，已经是许久未见他如此失态。
方一坐下，她就迫不及待地问：“皇帝，究竟出了何事？方才那人是谁？”
“母后，那是阿青。”
“阿青？”太后顿了顿，继而大吃一惊：“云城的那个？”
“是她。”
太后当然知道。六年前，皇帝微服私访，失意归京，之后时常望着某处出神，本就不苟言笑，在那之后便愈发寡言郁沉。
皇帝早立太子，直言不愿让太子再面临当年皇位争夺，连后宫也空空荡荡，身边连个知心人也没有。好不容易有个意中人却早早身亡，她亦是叹息。
“可她不是早就死了吗？！”
“朕也以为她死了。”
当年他寻上温宅，阿青的爹娘亲口与他说阿青死了，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那个儒雅随和的商人，抄起手杖亲自抽他。连累人家中年失女，他自是愧疚，亦悲痛万分，半点也不反抗。也去温宜青的坟前拜过，墓碑上分明就是写了她的名字。
边谌眉头紧皱。
他尚有满腹疑虑不得头绪，但温宜青千真万确死而复活出现在他面前，做不得假。哪怕时隔多年，他一耳就能听出温宜青的声音，她与从前并无太多变化，连颈后的小痣都在同一处，一模一样，只是岁月令她比少女时愈发温婉成熟。
“既然人已在宫中，倒不如直接把人叫来问问。”太后道：“当年是死是活，一问便知。”
边谌颔首。
他道：“倒要麻烦母后。”
不论是真是假，真相如何，眼下温宜青只是一介普通妇人，皇帝直接召见有损她的声名。
“哀家知道。”太后吩咐身边的宫女一声，宫女便领命走了出去。她笑道：“恐怕宫中马上就要有喜事了。”
皇帝默不作声，只唇边露出微不可查的笑意。
等待的时间漫长，饶是皇帝性情沉稳，失而复得的爱人马上就要出现在眼前，他亦是坐立不安。
杯中的茶喝了半盏，忽地，他这才注意到，在浅淡茶香后，还有未消散的酒味。
边谌低头看去。他身上酒液已干，只余下满身酒臭。
太后还未回过神，便听杯盏咣当一声响，坐在身边的皇帝如一阵风般快步走了出去，眨眼不见人影。明明是坐稳帝位再稳重不过的人，此时却像个半大小子，毛毛糙糙。
不多时。
派去喊人的宫女去而复返。
太后体贴地为二人留出说话的空间，只让人将温宜青那边的小童带到自己面前来。
善善牵着宫女的手，与娘亲告别，脚步轻快地走进去。
她已经知道了，皇帝就是之前给自己好吃点心、还把走丢的她送回家的好叔叔，如今知道太后召见也不害怕，进宫前的紧张也全都忘了个干净。
她见到太后，规规矩矩的行了礼，等站起来后，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座上的老人。太后娘娘慈眉善目，就像好心的皇帝叔叔一样亲切，善善抿起嘴巴，颊边的梨涡深深，对她露出一个甜甜的笑脸。
对上那双乌溜溜的眼睛，太后心头一乐，立刻想起了这小孩方才在宴上香碰碰的吃相。
她拿起桌上的糕点，笑眯眯地道：“好孩子，过来，让哀家瞧瞧。”
……
边谌换过一身玄色衣袍。
他匆匆沐浴焚香，快步走回，及至门前，已经影影绰绰看见屋中的人影。他又低头看了一眼，见衣冠整齐，才挥退宫人，抬脚迈进去。
温宜青站在屋中，木然看着桌上茶盏上的花纹发呆，听见身后动静，她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脚步声停在她的身后。
那个熟悉的低沉声音轻轻唤她：“阿青。”
她深吸了一大口气，转身跪地行礼。
“民妇参见皇上。”
边谌微微一怔。
他慌乱退后一步，看着跪在面前的人，眉头缓缓皱了起来。
六年前，他微服私访体察民情，途中接到急报，江南连年水患，朝廷拨下的赈灾款却不翼而飞，致民不聊生，连派两名钦差前去调查都没了音讯。
他登基多年，朝局平稳，治下国泰民安，不信那些地方官员竟手眼通天，便自己亲身前往。他于江南一处小城落脚，装作是云游四方的旅人，便在那时遇到了来别庄散心的温宜青。
的确是一段短暂欢欣时日。
只后来案子越查越深，那些贪官在江南盘踞多年，连钦差大臣都敢杀，非但侵吞赈灾款，还有造反意图。他得到消息，匆匆调兵前去围剿，留了信任的人在温宜青身边保护。
分开前，二人感情正是浓时。他还想着，等镇压逆臣，处理好江南事务后，便与温宜青说明真相，带她回京。哪知回去后，只见到大火焚烧后的遍地残垣。
满腔柔情也尽归尘土。
边谌把人扶起，看着心上人冷淡的面容，喉口像被堵住，艰涩难堪，“阿青，你不识得我了？”
温宜青冷淡地道：“民妇不敢。”
边谌从未在她身上见过如此冷漠的态度。
她性情向来温和，连与丫鬟下人说话也态度平和，便是遇到不平委屈也鲜少动怒。在他面前，亦有女儿家的娇俏可爱。
但那些全都没了。
他欲接近，刚踏出一步，温宜青便仓促退开，唯恐避之不及。
“阿青？”
温宜青撇过头，“皇上自重。”
边谌如坠冰窖。
他想过责骂，想过怀念，却万万没想过会遭受如此冷待。
“你若怪我，也是应该的。”皇帝声音喑哑：“当年，我回去时，一切都已经被烧得干净，我去找到你家，你爹娘也说你死了。阿青，你既然没死，为何要躲着我？”
“……”
“你既活着，明日我就告知礼部，让他们准备封后大典。”
“不必了。”
“是我早就欠你。当年我就允诺过你，会带你回京，风风光光迎娶你。”
“那也是从前的事了。”
边谌呼吸一顿。
仿若有一只大手，将他五脏六腑狠狠揉乱捏碎。
“阿青，你不妨骂我。”
“您是皇帝，您是九五至尊，民妇如何敢说您的一句不是。”温宜青冷冰冰地说：“便是您要民妇的性命，也只是一句话的事。”
“我怎么会想要你的性命？”边谌哑声道：“这些年月，我日日都想要你重新活过来，只后悔当初离开时未将你带在身边，那样或许还能护你周全。”
温宜青总算抬起头来看他。
她的杏眸冰冷，轻轻地道：“可是我已经后悔了。”
“……”
“若是当年我未去别庄，就不会遇到你，也不会被你三言两语哄骗，将一颗真心白白错付于你。你是皇帝，富有江山四海，我不过是你闲来消遣，在你眼中与器具玩物并无分别。”说到最后，她的眼眸湿润，声音带上鼻音，“从前之事，已过去那么多年，只怕你也早已忘记，便只当从未发生，何必再提起。”
边谌急切道：“我对你亦是真心。”
“……你连身份都是骗我的。”
温宜青的杏眸盈盈泛起泪光，只是强忍着没有掉下来。她绝望地道：“若早知你是皇帝，我岂会应下你。”
她倒还不如过得糊涂点，听爹娘的话，嫁给门当户对的公子。那样也不会遇到眼前人，不会累及爹娘为她劳神伤心，还过得如此辛苦。
“……朕并非有意瞒你。”边谌见她眼泪，更是揪心愧疚，他哑声道：“只是那时情况危急，只怕透露身份会连累你。”
“……”
“阿青，当初是我亏欠了你。”他放轻了语气，几乎是祈求地看着眼前人：“你如今孤身一人带着善善，诸多辛苦，她亦是朕的孩子，前面这些年岁我已错过，便让我今后弥补你们二人。”
“若是您当真觉得亏欠，便当做从前之事从未发生过，当作你我二人并未相识，往后再也不出现在我们面前。”
温宜青垂下眼，眼睫濡湿，低声说：“您是皇帝，民妇只不过是平民百姓，一介商妇，高攀不得。民妇如今的日子已经过得很好，不想再有任何变化了。”
“那善善呢？”边谌问：“我第一回 见到她，她还想要找爹。”
“从前没有您，我们母女二人也过得很好。”
“她也是我的女儿。”
“她是我的孩子。”
“你们住在祁家，连学堂的马车都将她抛下。她本是公主，不必受这些委屈。”
“可她是我唯一的孩子。”温宜青哽咽道：“而您已有太子，今后还能有更多。若您还有一点仁慈，就请不要将她从我身边夺走。”
她垂下头，一滴热泪落下，低低道：“……求您了。”
“……”
皇帝僵在原地，如一尊风化的石像。
屋中落针可闻。
大太监站在门口，屏气凝神，连呼吸也不敢。唯恐会发出一点动静。
也不知过去多久，才听帝王沙哑的声音低低传来。
“……好。”
“若这是你想要的，朕……如你所愿。”
……
皇帝久久伫立在原地。
哪怕屋中另一人已经离开许久，他也没有动过。
梁庸小心翼翼靠近。
大太监大气也不敢出，唯恐会触怒帝王：“皇上？”
他像是刚回过神来。
高大的身躯像被什么击垮，踉跄一步，扶住了旁边的桌子。
“郑容呢？”
皇帝哑声问：“他人呢？！”
当年他微服私访，只点了郑贵妃之弟同行，诸多事宜也交由郑容督办。后为剿匪离开时，也是留了郑容在温宜青身边保护。
他与郑容情同手足，最是信任不过。
郑容告诉他，是逆党反扑，查到了他的住处，一把大火将两座宅子都烧得干净，宅中十余口人无一生还，他中了调虎离山之计，没来得及将阿青救出。还将他赠予阿青的定情玉佩交与他，说是从尸体上找到。
后来，京中又传来急报，边关战事突起，他匆匆回京，也将郑容留在云城，交由他处理剩下事务。
皇帝双目赤红：“让他滚过来！”

第30章
太后宫中。
善善双手抱着一块点心， 吃得脸颊鼓鼓。白嫩嫩的小脸上沾了点心的碎末，也被她认认真真找到吃掉。
方才还在宫宴上吃了不少，这会儿食欲半点不减， 对着御厨做的点心依旧胃口大开。
太后含笑看着坐在自己身边的小姑娘。
她显然心情极好，头顶的两颗小揪揪随着动作一晃一晃，珠花里玉线精制的花蕊也随之颤颤。
太后捻起一块点心，问：“还要吗？”
善善摸了摸圆滚滚的小肚皮，感觉打个嗝都是香甜味道， 她遗憾地说：“吃不下啦。”
太后遗憾放下。
“太后娘娘， 您找我有什么事情吗？”吃过点心， 善善就有些坐不住， 频频向外望去：“我来您这很久了， 我娘见不到我，她肯定会担心的。”
小孩儿在她面前半点也不拘谨，太后笑道：“你这孩子，竟一点也不怕哀家？”
“为什么要怕您呢？”
进宫之前，娘亲耳提面命，要她一定要注意礼数，不能放肆。这些善善全都记着， 进宫后也小心翼翼。但这些小心， 在见到皇帝之后便全都消失了。
善善仰起脑袋看她，圆润的眼睛里满是天真挚诚， 说：“太后娘娘，我先前见过皇上呢。上一回，学堂放学， 家里的马车先走了，我就只好自己走回去， 就是皇上在路上捡到我，把我送回家的，要不是皇上，我可能就被拍花子的人抓走了。您又不凶，还给我好吃的点心，比我的外祖母都好，您一定和皇上一样，也是个好人。”
还有太子殿下与文嘉和，他们都待她极好，比忠勇伯府的二表哥四表姐要好太多。就像所有人都说皇帝如何可怕，可在善善心中，皇上就是那个把她送回家，还把她邀请进宫的好心叔叔。
太后娘娘对她也亲切和善，也不像忠勇伯府的人一样跟她说这个规矩那个规矩，善善坐在她身边安心极了，半点也不觉得心慌。
甚至还想与太后娘娘亲近，她主动说：“嘉和也和我说起过您。”
嘉和是她的外孙女，太后笑眯眯地问：“你与嘉和也相识？”
善善喜滋滋地说：“嘉和姐姐是我的好朋友，我们都在青松学堂读书，嘉和姐姐可聪明了，夫子上课说的那些她一听就会，还教我功课，带我去庄子里玩，她可好了。”
善善又想起来：是皇上同意，她才能进学堂读书的。
皇上真是个大好人呀！
太后莞尔。
虽不知皇帝那边进展如何，但她一眼就能看出这孩子与皇家人的眉眼相似之处，另一半大约是随了娘亲，她方才远远见过，那是个温文尔雅的姑娘。
这是皇帝的孩子，也是她的小孙女。
她的孙辈只有太子与嘉和，太子年岁渐长，俗事缠身，嘉和又常住宫外，身边冷冷清清。这孩子若能承欢膝下，她身边能热闹许多。
“好孩子。”太后怜爱地道：“你和你娘这些年过得如何？”
“很好呀。”
“你爹不在身边，可是受过什么委屈？”
“我娘对我可好了。”善善想了想，说：“只是我娘好辛苦，她又要做生意，又要养我，总是有人想欺负她。我总是想，要是我爹还在就好了。”
太后眸光微动：“你娘与你提过你爹的事？”
“没有，我娘从来不提的。”她说：“太后娘娘，您不知道，我进宫来参加您的寿宴，其实还想找我爹爹的。我爹好像就在京城呢。”
提到爹爹，善善就失落得不得了。
虽然宫中的点心美味，可进宫的目的她一点没忘，早就偷偷将今日宴上的所有人都看过。虽然她不知道爹爹的名字，也不知道爹爹的长相，但是她总觉得，只要爹爹出现在眼前，她一眼就能将爹爹认出来。
她的爹爹定是英明神武，威武不凡，所有人中顶顶厉害的那一个。可今日宫宴上的人，要么上了年纪，胡子大把，要么已有家室，剩下的，她看来看去，全都不如贺先生好看。万万不可能是她的爹爹。
“但我没找到。”善善难过地说：“可能菩萨事情多，没听到我的愿望。”
太后默言。她出言慎重，知道一个人死而复活已是离奇，还不知是否有更多内情，此时也不敢在小孩面前果断应下。
她伸手抚摸小姑娘的脑袋，像是要抚平她的伤心难过，“再与哀家说说你娘的事情。”
善善浑身一振，立刻坐直了身体，眼睛亮晶晶的。那她可就有许多许多的话能说了！
她的娘亲天下第一好，从记事起，善善就有数不尽的好话能说，东一言，西一句，说得滔滔不绝。太后笑眯眯地在一旁听，也不打断。
过了许久，宫人进来传唤：“太后娘娘，温娘子来寻她的孩子。”
“让她进来。”
善善说得兴致正高，此时一听，更是想念娘亲。她迫不及待地伸长脑袋看向外面，便见温宜青低着头走进来，规规矩矩给太后行了礼。她站起身，面容平静，唯有眼角四周殷红，有哭过的痕迹。
“娘？！”
善善哪顾得了其他什么，立刻从座位上爬下来，飞奔过去扑到娘亲的怀里。
她踮起脚，伸手去摸娘亲的脸。温宜青弯腰将她抱到怀里，一双软乎乎还带着甜香的小手便贴到了她红通通的眼角。
善善摸了摸，眼泪已被提前擦干，她的脸颊干燥。善善忧心忡忡地问：“娘，你是不是哭过了？有谁欺负你了吗？”
“没有。”温宜青低声说：“没有人欺负我。”
“娘，皇上就是我之前与你说的好心叔叔呢，他人可好了，要是有人欺负你，他一定会帮忙的。”
温宜青忍不住闭上眼，她用力将情绪咽下，强作镇定地道：“……娘不骗你。”
善善左看右看，看不出什么，才牵住娘亲的手，高兴地与她介绍：“娘，这是太后娘娘，刚才给我吃了好多好吃的点心。”
温宜青赶紧抓住孩子，厉色道：“善善，不可对太后娘娘无理。”
善善一噤，仰着脑袋呆呆地看着她，被娘亲突如其来的凶巴巴吓成了一只小鹌鹑。太后温声解围：“无碍，哀家看这个孩子与哀家有缘。”
她的目光落到温宜青身上，她非是五岁稚童，岂会看不出温宜青的不对劲，那神色不见半分喜悦，只余哀戚，想来与皇帝的谈话也没有一个好结果。
将心中困惑按下不提，见小孩的目光还在桌上点心流连，太后吩咐宫人：“去叫小厨房多装点点心，让这孩子出宫时带上。”
善善眼睛一亮，甜滋滋地说：“太后娘娘，您真是好人！”
太后笑逐颜开。
不管皇帝那边有没有说好，这可是她的小孙女。她笑眯眯地说：“你若还想吃宫中的点心，下回便让嘉和带你进宫来，哀家这里天天都备着。”
“太后娘娘，谢谢您！”
温宜青情绪复杂，几次想说出拒绝的话，可垂眸看孩子兴高采烈的模样，再看看慈眉善目的太后，话在喉咙口转了一圈，最后还是咽回了肚子里。
她匆匆谢恩，迫不及待地领着孩子离开，善善只来得及与太后娘娘挥挥小手作别，便被娘亲拉了出去。
善善满头雾水。
饶是她平日里心大，也能察觉出娘亲此时心情不好。她几次想开口说话，刚叫了一声“娘”，就被止住了话头。
温宜青牵着她，大步走在冷夜的深宫里，仿佛后面有妖魔鬼怪在追，善善要小跑着才能跟上。她回头去看，只有一个宫女提着食盒跟在她们的身后，里面是太后送的点心，香喷喷的味道从食盒缝隙里钻出来。
善善仰头去看娘亲。
黑夜里，只有宫人手中提着的灯笼为他们照明前面的道路。她看不清娘亲的面容，只感觉到娘亲攥着自己的手用力到令她发疼。
去太后宫中一回，热闹的宫宴已经快要散场，二人直接出了宫。
宫门口已经陆陆续续有人出来，善善方还在宴上露过一回脸，如今刚踏出宫门，便得了不少注意力。
祁文月本在与郑夫人在说话，远远看见那母女俩的人影，却见二人还如原先那般，想象中的狼狈与失意一点没有，身后竟还跟着一个提食盒的宫女。
那温善不是方还在宴上得罪了皇上，怎么看上去没受半点惩罚？
祁文月心念一动，与郑夫人说了一声，面上带着笑意凑过来：“青娘……”
温宜青脸色难看：“让开。”
祁文月一愣，继而大怒：“青娘，我也是好意来关心你，你这是什么态度？”
温宜青牵着孩子，漠然地看着她。
她心中憋着一团莫大的火，却不能向皇帝——那个世上最尊贵的人发，更不能向她的孩子发泄。她平日从不与人置气，她总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尽力，可并非事事皆能如愿。
“宣平侯夫人。”她的声音平缓：“民妇只不过平民百姓，比不得您身份尊贵，您若当真要与我争闹，这儿人多，正巧，我也有许多话能说给她们听。”
祁文月面色一白，后退一步：“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知道是什么意思。”温宜青冷冷道：“让开。”
祁文月不敢再纠缠，在场皆是达官显贵，唯恐她将自己的身份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来。她退开一步，眼睁睁看着温宜青上了马车。
罢了罢了。
她和温宜青计较什么？一个得罪了皇上的人，说不定明日就能传出她的坏消息。有这功夫，她还不如和郑夫人多说几句。今日宫宴，独独郑大人被皇上叫去，可见殊荣！
……
更深夜静。
郑容跪在御书房外，身上的锦衣被冷汗浸湿。他的双脚已无知觉。
大太监轻手轻脚地走出来，“郑大人，皇上请您进去。”
“梁公公。”郑容站起身，双脚顿时传来刺痛，连站也站不稳，但此时他已顾不得，忙道：“梁公公，皇上可有说些什么？”
今夜太后宫宴，普天同庆，他本在与同僚喝酒，却被皇帝传唤过来，连皇上的面也没见到，就先跪在外面，直到如今。
他心中惴惴，半分醉意也被夜风吹散，更将这些时日办的桩桩件件差事都回想一遍，却未曾想出半点不妥。
梁庸叹气：“郑大人，去吧。”
郑容更加不安。
他走进殿中，到皇帝面前再次跪下，行礼请安，半天等不到皇帝声音。
边谌坐在桌案之后。
他屈指轻敲桌面。不过片刻功夫，温家母女进京后的动向已经呈到他的面前。
温宜青突然进京，原先住在忠勇伯府，在孩子出事后第二日搬出来，买了宅院铺子，如今正在做脂粉生意，清白简单，短短几句便可概括。他翻来覆去地看过。
至于江南那边，当年赈灾款贪污案始末，温家这些年的动向，他都已派去人手调查，只是天高路远，一时得不到消息。
“郑容。”
郑容头伏的更低：“臣在。”
皇帝眼眸冰冷，看着跪在底下的得力下属。
他缓缓道来：“当年朕初登帝位，朝堂动乱，内忧外患，那时你亦年少，因你父亲有护驾之功，朕便将你带在身边，十几年来，朕信你用你，视你为异姓手足，自认从未亏待过你。”
郑容忙道：“蒙皇上看重，臣不胜感激。”
“六年前，朕微服私访，只点你一人随行，诸多事宜也交由你去办。”边谌：“当年朕平定动乱回去后，也是你拿着玉佩告诉朕，是余党反扑，一把大火将阿青烧死，尸体已送回温家提前下葬。后来京中传来急报，朕将你留在云城，替朕料理之后事务。”
“……”郑容伏在地上，冷汗直流。
事情已过去多年，他万万没有想到皇帝会旧事重提。
他咬着牙，应道：“……是。”
他说：“当年微臣中了调虎离山之计，察觉不对时再回去，温姑娘已经葬身火海。温姑娘的父母痛失独女，微臣归京时，也命当地知府多加照拂。”
“是吗？”
郑容：“臣不敢欺瞒陛下。”
哗啦！
桌案上一切事物皆被帝王震怒拂下，他大步跨下台阶，一把抓起郑容衣襟，迫使他惶恐抬起头。帝王冷峻的眉目因暴怒染上赤红：“郑容，朕是信你，才将一切都交由你，也从未怀疑你的话。你告诉朕，若阿青已经死了，今日朕为何会在宫宴上见到她？！”
“什么？！”郑容大惊。
当年他与那个温家小姐说好，温家小姐分明是心灰意冷，言明再也不会纠缠皇上，主动配合假死。云城天高地远，皇上又因悲痛不忍故地重游，温宜青是如何混进宫宴中来，还被皇上看见？！
但事已至此，已无法遮掩。
他脑子里飞快转过，殷切地道：“那位温姑娘只不过是一介平民商户，陛下却意欲立她为后。她身份低微，如何匹及？”
边谌松开手，缓缓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他。
“陛下，微臣一心为陛下打算，绝无二心。”郑容跪在他的脚边，头磕在冰凉的石砖上，闭上眼，咬牙道：“仅是如此。”
当然不止如此。
他们郑家有从龙之功，自皇帝登基以来，便一直得皇帝重用与信任。他的姐姐更是后宫中唯一的女人，掌管中宫事务，说一不二，最是风光不过。
哪怕他心知郑贵妃有名无实，也不以为意。他乃天子近臣，最是明了帝王心意。
先帝荒淫无道，宠妾灭妻，连当今太后都险些丧于宫斗之中，诸位皇子更是为帝位争得死去活来，皇帝因而厌恶后宫。只是少年皇帝初登帝位，政权不稳，群臣屡上奏折，请纳后宫，他们郑家便主动送了家中女儿入宫，一为皇帝分忧，二为巩固权势。
这些年来，一直未出差错。不论是太子登基，还是郑贵妃诞下皇子，待皇帝老去，他们郑家的风光依旧能延续百年。
偏偏向来冷心冷情、他的姐姐在后宫十余年也未打动的帝王，独独在江南小城为一民间女子动了真情，还要接她回京，立她为后。
一面是侍奉的君主，一面是家族的未来，他也曾左右为难。
本以为瞒得天衣无缝，这些年来处处遮掩，那位温姑娘也一直好好待在云城，未有动静。这么多年，本以为此事早该过去，连他自己都忘了那个温姓姑娘的面容。
怎么偏偏……偏偏她竟进了宫？！
边谌目光冷漠地看着跪在地上的臣子。
御书房里落针可闻，连郑容刻意压抑的粗重喘｜息声都显得尤为清楚。尽管他勉强维持镇定，可额前已遍布冷汗。
晌久，皇帝讽刺一笑。
“朕记得，当年你刚到朕身边，连只鸟都不敢杀。”
边谌转身走回高座之上，脚步声沉闷，一步一步，像是踩在他的心上。郑容浑身颤抖，冷汗直流，连跪都跪不稳。
“这些年，你的胆子当真大了不少。”
……
第二日不用上学堂，日上三竿，被丫鬟喊了好几声，善善才懒洋洋地睁开眼睛。
昨日进宫参加一趟宫宴，回家的晚，早过了她平日里睡觉的时间，在马车上便倒头睡了过去，后来的事情便什么也不清楚。
她伸出手，撒着娇叫丫鬟抱她起床，穿了衣服，梳了头发，才乐哒哒地跑去找娘亲一起用早膳。
今日家中的厨子也大显神通。用海参干贝煨了一锅鲜粥，佐以蒸得软糯的凤爪，水晶剔透的虾饺，春卷金黄，乳鸽咸鲜，小菜若干。善善吃得头也不抬。
一大早，奶娘便在念叨：“……听说昨夜郑大人受了鞭刑，被打得皮开肉绽，血肉模糊，被送出宫的时候，家中人都快认不出来了。”
温宜青冷淡道：“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也不是奴婢打听，外头都传遍了。”京城乃天子脚下，一有风吹草动，黎民百姓都有耳闻，更何况他们附近住的也有达官显贵，消息最是灵通。奶娘絮絮叨叨：“都说这郑家是贵妃母族，多风光显赫，就是忠勇伯府也比不过的，前几日还称一声国舅爷呢，这一眨眼的功夫，便是狗都不敢往郑家门前过。”
“……”
“对了，听说郑大人还被调职去往越州。”奶娘说得倒吸凉气：“那越州多荒凉，寻常人都不愿意去，与流放有何差别？”
“小姐，您说郑大人这是犯了何事？竟惹得皇上如此生气？”
温宜青眼皮也不抬一下，往小女儿碗中夹了一个虾饺：“反正与我无关，管他作甚？”
奶娘唏嘘一阵，倒也不再提。
一顿早膳还没用完，守门的下人急匆匆地跑进来。
“主子，外头来了人，送来一车东西！”
善善从饭碗里抬起头，下意识地问：“又是沈叔叔吗？”
“非是沈公子，倒……倒像是从宫中来的人……”
善善转过头，与娘亲面面相觑。
温宅门口，一名宫人牵着一辆马车等着，车上装了满车东西，绫罗绸缎，古玩珍品，数不胜数，甚至还有一座等人高的西洋钟。
一见善善出来，他便笑眯眯地道：“温家小姐，咱家是奉了太后娘娘的命，来给小姐送东西的！”

第31章
“给我的？”
善善睁大了眼睛， 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宫人，以及他身后的满车礼物。她忍不住扬高声音，又雀跃地重复了一遍：“太后娘娘给我的？！”
宫人应道：“便是太后娘娘指名道姓， 是要给温家的温善小姐。”
这京城里还有几个温家？还有几个温善？
自然是说她了！
善善眼睛亮晶晶的，踮起脚往马车上看去，马车上的礼物堆得有小山高，她一眼就瞧出来了，里头有许多珍宝斋的事物， 她还闻到香味， 宫中御厨做的香喷喷的点心！
但她还没立刻接受， 而是仰起头看向娘亲， 征求她的意见， “娘？我能收吗？”
温宜青唇角紧抿，动作下意识地将她护到身后，谨慎地问道：“公公，太后娘娘可还说了什么？”
宫人笑眯眯地道：“太后娘娘只说是给温善小姐的见面礼，让她玩得开心，旁的是一句话也没有说。温娘子，烦请派几个人手， 将东西搬进去。”
温宜青不死心地又问：“除此之外， 一句也没有？”
“莫说一句，半个字都无。”
奶娘在一旁小声道：“小姐？您这是担心什么？太后娘娘赐礼， 这是多大的幸事啊！”
温宜青心中自然清楚。
太后赐礼，万万也没有拒绝的道理。整个温家只有她一人知道内情。太后缘何会对她的善善另眼相看，自然是因为知晓了善善的出身， 知道她是当今圣上的孩子罢了。
但那人分明已经应承过她，往后再也不打扰她与善善的生活， 岂能出尔反尔？！
她牵着女儿，看着家中的下人将满车的东西搬进去，身边的小姑娘已经迫不及待，只要她一撒手便会高兴的满院跑。
果然，待宫人驾着空荡荡的马车离开，小姑娘便高高兴兴地凑上前去。她带着石头一起去翻，将那些锦盒一样一样打开，太后的礼物都送到了她的心坎里，多数都是孩童喜爱的玩具，时不时便从那边传来一声惊呼。
“娘！”善善抱着一个锦盒跑过来，献宝似地捧到她面前，眼睛亮晶晶地说：“你看，太后娘娘送了我一只小狗！”
也是出自珍宝斋，尾巴就是发条，转一圈便能自己跑起来的小狗。善善先前也有一只，只是还没有玩腻就抵给沈云归换了首饰。她熟练地转动小狗身上的发条，圆头圆脑的小狗便迈开四腿，在平坦的路上走了起来。
善善恨不得和小狗一起转圈圈：“太后娘娘可真厉害，她怎么知道我想要什么？”
她的玩具箱先前空了，还没来得及填补，这会儿太后的礼物一来，立刻填得满当当。
对了对了，还有太后娘娘送给她的点心。
昨天她在回家路上睡着了，还没来得及吃，加上今日新送来的，满满两大盒的点心。她大方地分给石头一半。
温宜青还坐着出神，便听到一阵细碎的脚步声靠近，她抬眼，就见小女儿站在面前，脸颊上笑脸甜甜，示意她伸出手，一块香甜的酥皮点心落到了手心里。
“娘，我都尝过了，这个最好吃。”善善回头看了一眼，见石头也在吃点心，凑到她耳边，神神秘秘地用气声说：“就只有两块，我都没分给石头哥哥，特地给你留的。”
她莞尔。
她随手放下点心，把小女儿抱进了自己的怀里。
“善善，咱们不要这些。”
“为什么？”善善不解：“娘，你不是说可以收吗？”
温宜青轻轻戳了小姑娘光滑柔嫩的小脸，惹得善善哎呀一声，连忙举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脸。她吃味道：“娘平时什么时候亏待过你？太后娘娘给你玩具，娘平时没有给你买过？你就那么高兴？”
善善连忙说：“娘亲送给我的，我也可喜欢，可高兴了！”
“你就那么喜欢太后娘娘？”
善善一时也说不上来。
反正她第一眼见到太后娘娘，就觉得亲切极了，就像是第一次见到皇上叔叔一样。
她记事起，身边只有娘亲，长辈也都去世，虽然宅子里下人不少，但也冷冷清清的。后来到了忠勇伯府，她也是高兴过一阵子，可伯府里有讨人厌的三舅娘，还有会欺负娘亲的外祖母，除了大舅娘与大表哥、三表姐，也没有人愿意和她玩。
虽然她是个心大的小姑娘，但谁对她好谁对她坏，她也能察觉出来。就像三舅娘总是笑眯眯的，可善善就是不喜欢她。太后娘娘慈祥随和，还会动作轻轻地摸她脑袋，让善善很想蹭蹭她。
善善为难地绞着手指头，“可是，可是你上回还说，如果我再见到好心叔叔，要我好好谢谢他呢。太后娘娘是皇上叔叔的娘亲，昨晚我们出宫的时候，她还说，让我经常去找她玩呢。”
温宜青垂下眼，轻声说：“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以前我不知道，救你的好心人是皇上。”
“不可以吗？”
善善还记得，昨天宫宴上，她见到了穿着龙袍的皇帝，他换了一身衣裳，仍旧威武不凡，可还是那么平易近人。他还邀请自己去参加梦寐以求的宫宴，善善心中更感激他。
“当然不可以。”温宜青声音轻轻的，虽抱着女儿，目光却没有落点，像是在自言自语，“若是他太喜欢你，就会把你留在宫里。”
善善眼睛亮晶晶的，“那我是不是可以天天去找皇上玩了？”
“你知道什么人会待在宫里吗？”温宜青狠心说：“你这样的小孩，进去是要做小宫女的。”
善善呆住。
所有的期待与喜悦全都凝固在圆圆的小脸上。
“你知道小宫女要做什么吗？”温宜青吓唬她，“天不亮就要起床干活，每天给宫中的贵人端茶送水，没有人陪你玩，吃不饱，穿不暖，还要被又打又骂。还要一辈子都见不到娘，你也玩不到你的小狗了。”
善善慌张地看着她，试图辩解：“皇上……皇上他是个好人……”
“昨日你去参加宫宴，是不是见到许多宫女？”
善善已经心神大乱，一听这话，她赶紧扑进娘亲的怀里，双手紧紧抱住娘亲，生怕自己会被抓走。
“我要和娘在一起。”她的眼泪忍不住，刷地流了下来，哇哇大哭着说：“娘，我不要做小宫女，要是我被抓走了，你一定要把我救出来。”
“娘做不到。”
“为什么？！”
温宜青心疼地擦去她的眼泪，硬着心肠说：“娘没有皇上厉害，要是你被他抓走，娘就救不回你了。”
“那……那……”
“你记住了，下回见到他，就要跑得远远的，也不要与他说话，知道吗？”
善善含着眼泪，用力点下头，深深记在小脑袋瓜里。
她的心里可没有什么好心叔叔了，只怕自己会被皇上看上，被他抓进宫里做小宫女。她什么也不会，连学堂里的功课都做不出全对，肯定也连小宫女也做不好，要是做错了事，还要被又打又骂，她可怕疼了。
娘亲那么疼善善，都没有打过她，也没让她饿过肚子，更舍不得让她干活，善善更不想与娘亲分开。
她被狠狠吓唬过一通，夜里还做了一回被抓进宫中做小宫女的梦。梦里头，连好心的皇帝叔叔都变成了会把她抓去做汤的妖魔鬼怪，她在梦里哇哇大哭，娘亲来救她，还被一起抓进了锅里。
第二日，她起来上学堂，整个人都恹恹的。
垂头丧气，连头上精致的珠花好像也跟着蔫了。
温宜青看着有些心疼，但也知道她忘性大，唯恐她转头会将这件事情忘到脑后，下回见到那人又巴巴凑上去。临出门前，又拉着她叮嘱一番，善善听得直点头。
路上，石头安慰她：“要是你被抓了，那我让他们把我一起抓走。我会干活，我帮你干。”
善善忧愁极了：“石头哥哥，你是男孩子，做不了小宫女啊。”
石头想了想，默默闭上了嘴巴。
到学堂门口。
石头先从马车上下去，然后伸手把她抱下来。家中的马车刚走，便有一辆外表华贵，整队侍卫护送的马车停到了学堂门口。
整个青松学堂，便只有一个人有这样待遇。
太子方下马车，就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小姑娘。他笑着喊了一声：“善善。”
却见小姑娘在下一瞬惊恐地睁大了眼睛。
没有像往常一样对他露出甜甜笑脸，也没有回应，也不知道是看到了什么，竟是转身就跑，背着自己的书袋，迈开小短腿，头也不回地往学堂里冲。
从来都懒洋洋、慢悠悠，火烧眉毛了也不见着急的小姑娘，头一回跑得那么快。
太子顿时愣在原地。

第32章
等太子回过神， 学堂门口早就已经没了小姑娘的人影。
跟在她身边的那个沉默寡言的男孩子追在后面，也很快跑了进去。
他愣了愣神，下意识回头看身边， 只有护送他出宫上学的护卫，个个高大健壮，目光锐利。难道是这些侍卫把善善吓到了？
太子百思不得其解。
他抬脚往里走，只见那小姑娘跑得飞快，肉眼所及之处已不见人影。眼见着晨间第一堂课马上就要开始， 他只能暂且遗憾地将心中的念头压下， 走往自己班级所在的教舍。
但他心中藏了事， 上课也不如平日里专心。
“殿下？”祁昀坐在他身边位置， 一眼就能看得出他的不对， 趁夫子转过身，便压低声音问：“殿下今日魂不守舍，难道是在为郑家的事情烦忧？”
太子轻轻摇了摇头。
两人年纪虽不大，但十五也不不算小，不说太子自小被立为储君教导，祁昀也很快就要考功名入仕，自然也对朝政关注颇多。这两日， 京中发生最大的事情便是郑家了。
太后寿宴之后， 原本在京中风头正盛的郑家忽然倒台，郑容被发配越州， 郑贵妃连降位分，宫务也交由太后身边的女官，与入冷宫并无分别。料想不出几日， 便会悄无声息地在皇宫消失。
短短一日，京中风云变幻， 原先与郑家交好的人家恨不得把关系撇得一干二净，生怕会被牵连。除此之外，最得人注意的便是太子。
今日太子来到学堂，引来不少自以为隐蔽的目光。
太子幼年失母，母族早已落败，郑贵妃于太子有教养之恩，待日后太子登基，郑家也是太子一大助力。皇上忽然处置郑家，无疑是断太子臂膀。
虽面上不显，但众人心中已脑补出诸多隐秘。
太子却比他们想的轻松许多。
寿宴之后，他亦是震惊。但皇帝已经将一切与他细细掰扯清楚。
郑容身为人臣，却阳奉阴违，愧于帝王信任，实乃大忌，便是此次饶过他，往后也不可再信。而他与郑贵妃的感情也并不深厚，太后许是早有顾虑，在他年幼时便接到身边亲自教养，郑家失势，他虽是唏嘘，却也并无太多感触。
皇上还告诉他，善善是他的妹妹。
善善的娘亲，便是美人图上的人。
只是碍于从前旧事，如今还不能相认。他与善善同在学堂上学，皇上叫他私下多多照顾善善。
太子早就对小姑娘抱有好感，如今得知她当真是自己的妹妹，更是一口应下。
哪知今日碰见，小姑娘见到他跑得比兔子还快。
太子看一眼夫子，贺先生正在另一学生座前解惑答疑。他也朝祁昀靠去，压低声音问：“你妹妹喜欢什么？”
“什么？”祁昀一时没反应过来。
“孤问的是善善。”太子兴致勃勃地问：“她平日里喜欢什么？可是喜欢读书？乐理如何？还是更好弓马？”
祁昀想了想：“应当略通一二。”
太子皱眉：“应当？”
“都不喜欢。”祁昀无奈改口：“她常光顾珍宝斋，还爱吃宝芝斋的点心，功课学得不错，但既不喜乐理也不好弓马。殿下，您打听这个做什么？”
“还有呢？”
祁昀再回头看一眼夫子，贺先生仍背对着他们。他不解：“还有什么？”
太子耐心地说：“珍宝斋奇物千百，她喜好何种类型？点心爱吃咸的还是甜的？糕饼还是汤团？”
“……”
半天等不到回答，太子不赞同地看着他：“祁昀，你身为兄长，怎么连这个也不了解？”
“……”
祁昀无语地在心中想：且不说青姑姑在家中也没住几日，便是他知道，他家的妹妹，与太子殿下有何关系？
只是这些话不好说出口，贺先生已经为那名学生解答完疑惑，转身走了过来。路过他们二人，手中书册卷起来在他的脑袋上敲了一下。祁昀倒吸一口凉气，规规矩矩坐好。
午间。
家中的下人送来膳食。
柳夫子一说下课，教室里的小朋友们便迫不及待地从座位上跳了起来。
善善慢吞吞地整理桌案，文嘉和过来寻她，她赶紧加快了动作。
石头已经先行一步去取来午膳。今日家中的厨师依旧大显神通，加上将军府的，满当当摆了一桌的美味。
“善善，本来我昨天就想去你家找你，但是我娘说你没事，让我放心。”文嘉和忍不住问：“皇祖母寿宴上，你和你娘被叫出去，皇上真的没有为难你们吗？”
善善夹起一块鸡翅，心不在焉地说：“我只见到了太后娘娘。太后娘娘请我吃点心，和我说一会儿话，就让我和我娘回来了。”
“皇祖母？”文嘉和松了一口气：“那就好，我早就和你说过，皇祖母人很好的，她一定很喜欢你。”
她不说还好，一说这话，善善顿时被吓了一跳。
她连饭也顾不上吃了，忙不迭说：“那还是不要喜欢我了。”
“为什么？”
因为她现在才第一回 知道，原来被人喜欢也不全是好事！
娘亲喜欢她，会亲亲她抱抱她，可要是被皇上太后喜欢，他们就会把他抓进宫里当小宫女，善善想天天都和娘亲在一起，不想和娘亲分开，更不想当小宫女。
她平日里爱和别人亲近，巴不得和谁都要好，但这回却生怕旁人有一定半点的喜欢她。别说是皇上太后，就是见到太子都不敢靠近。
谁让太子殿下也是宫里的贵人。
正此时，忽然听到不远处有人喊了一声：“嘉和，善善。”
众人闻声回头看去，就见太子与祁昀一起走来，他面带笑意，手中还提着一个食盒。有香味从食盒的缝隙里飘出来。
“太子哥哥。”文嘉和见到他，乖巧地打了一声招呼：“你怎么来了？”
“我来找你们一块儿用午膳。”
太子走到他们桌前，将手中食盒放下，他笑着与文嘉和说完话，转头刚要与小姑娘打招呼，就见一晃眼的功夫，原本坐在那边的小姑娘不见了踪影。
他疑惑：“善善？”
另外二人也发觉了不对。
文嘉和连忙转过头，身旁的位置忽然变得空空荡荡。石头也停下筷子，正往桌子底下看。她往下一瞧，就见善善不知何时钻到了桌子底下，可怜巴巴地抱成一团。
“善善？！”文嘉和大吃一惊，连忙弯腰要把她拉起来。但她一拉，竟然没有拉动，还抱着脑袋往桌子更深处钻了钻。
文嘉和满头雾水：“善善，你怎么了？”
善善生怕会被发现，忙竖起手指头放到嘴巴前面，比了一个嘘声的手势。
但太子早已发现她。
他弯下腰，去看躲在桌子底下的小姑娘，二人的视线一对上，善善惊恐地睁大眼睛，连忙往另外一边躲了躲，还背过身去，只对他露出圆滚滚的背影与后脑勺。
他这是被讨厌了？
太子微微一怔。他长到这么大，还是头一回遇到讨厌自己的人，这人还是自己的妹妹。
他迟疑地道：“善善，你在怕孤？”
“殿下。”祁昀连忙道：“善善年幼，非是有意失礼。还望殿下莫要怪罪。”
太子摆了摆手。
他直起身，从食盒中拿出自己今日份的点心放到桌上，道：“孤听说，你爱吃点心。宫中御厨的点心做的不错，你也许会喜欢。”
说罢，他也没有多逗留，只怕吓到小姑娘，遗憾地往桌下看了一眼，才带祁昀离开。
别说祁昀，连文嘉和也满目震惊。
脚步声远走，直到什么都听不见了，善善才从桌子底下探出脑袋：“石头哥哥，人走了吗？”
“走了。”
她长舒一口气，从桌子底下爬出来。
“善善，你为什么要躲太子哥哥？”文嘉和低头看看点心，又抬头看看好朋友，不可思议地道：“你与太子哥哥何时变得如此熟悉？”
“我才没有。”善善慌慌张张地说：“我与太子殿下一点关系也没有。”
文嘉和指着桌上的点心：“那太子哥哥为何要送你点心？”
善善也不知道啊！
她与文嘉和面面相觑。
太子殿下送的点心，她一点也不敢碰，便请文嘉和帮自己吃掉。文嘉和虽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也配合的将自己今日的点心给了她。
同是宫中御厨，一脉相传的手艺，味道也差不离多少。
午膳之后，下午是一堂骑射课。
一群小萝卜头换下了青色长衫的学堂制服，穿上适合活动的一身短打。只是他们还太小，如善善这般年纪的，连路都走不安稳，更别说骑马射箭，教武的夫子也不强求，只让他们活动身体，当强身健体，剩下时间便由着他们玩去。
善善最不爱上这门课，她恨不得一整日都懒洋洋地歇着，走路都想要人背。夫子教他们活动身体，手脚扑腾几下，她就累出满身大汗，待夫子一说结束，便飞快地寻了一个树荫遮蔽的位置歇下。
她从怀里摸出午间没吃完的点心，然后看向场地另一边。今日还有其他班的学生一同上骑射课，比他们年纪大不少，已经能够弯弓骑马，善善远远看着，就像是在看戏台子上的笨拙武生。
她靠在树上，小脚一跷，吃着点心，摇头晃脑，好不美滋滋。
文嘉和与石头都坐在她身边，石头的注意力第一回 不在点心上，而是目不转睛地看着远处弯弓盘马的学生。
善善一眼就看出来，“石头哥哥，你也想学？”
石头沉默点头。
与善善相反，他不善文辞，三天两头就挨柳夫子教训，但对这些一点就通，武夫子天天夸他。
文嘉和道：“只要与夫子说一声，让你去与他们一块儿学就好了。”
石头眼睛一亮，又迟疑：“这不太好。”
“有什么不好？我爹说习武要趁早，常常督促我强身健体，他还说了，要是我们学堂能多出几个将帅之才，以后能保家卫国，是一件大好事呢！”
“但是……”
善善立刻说：“石头哥哥，我帮你去说。”
说罢，她飞快地站起来，跑去找夫子。
远远的，只见她与武夫子说了什么，武夫子朝这边看了过来。石头一下子坐直了。
善善远远地朝他招手，石头眼眸明亮，这才飞快地跑了过去。
武夫子带着他去与另一边场地的夫子说了一声，很快，石头也加入其中。他本来就生得高，站在那些人中央也不惹眼。
善善跑回来，带着文嘉和坐到了隔壁班的地盘，离他很近的位置，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石头也注意到她的视线，弯了弯唇角，对她露出一个羞赧的笑。而后他拿起手中长弓，一手握弓一手拉弦。他本来就天生神力，从前还卖过力气挣银钱，此时稍稍一用力，便轻轻松松将长弓拉开。
善善“哇”了一声，比在戏院里看见了孙悟空还高兴，激动地把手掌拍红。
文嘉和从前只知他是自己好朋友身边的哥哥，一直不起眼，还是头一次见到他本事，顿时大吃一惊：“他怎么那么厉害？！”
善善比自己被夸还高兴，骄傲地说：“石头哥哥就是很厉害的！”
“他是第一回 碰到弓吗？”
“是啊！”
只见石头又从箭袋里拿出一根弓箭，搭在弦上，锐利的箭尖指向远处稻草做的箭靶。他面容沉静，灰眸目不转睛地盯着远处靶心的红点，午后和煦的微风拂过他额前的碎发，他连眼睛也没有眨一下。
善善也不由得随之屏住了呼吸。
忽地，伴随着一道破空声，利箭离弦而出，一眨眼，锐利的箭头已经深深没入草靶。虽未中红心，可也扎进了箭靶里。
石头低头看自己的手，善善激动得好比自己亲自射中一样，连话也说不出，只会拍手了。
文嘉和更加惊讶：“他第一次射箭！？”
善善：“是啊！”
文嘉和也坐直了。
她是将军之女，从小耳濡目染，便知一个孩童第一次碰到弓箭就能射中是有多不容易。便是她爹，当朝大将军，也不敢说自己有这般厉害。
石头的那只箭很快吸引来其他人的注意。
他们这才注意到自己身边多了一个灰眸的异族小孩，众人互相看了一眼，并没有放在心上，却有一个人主动走了出来。
“石头，你怎么会在这里？”
是祁晖。
今日上骑射课的就是他这个班，他握着弓走到石头的面前，指了指另一边踢蹴鞠的小萝卜头们，“你们班的学生在那边，你不能到这里来。”
一看见他，善善立刻站了起来。
她知道，二表哥早就不喜欢看石头哥哥，石头不善言辞，遇到二表哥肯定要吃亏。她与文嘉和说了一声，匆匆忙忙跑了过去。
“二表哥，我们已经与夫子说过了，是夫子同意石头哥哥在这儿练的。”
祁晖一见到她，立刻想起一件事。
前些日子，他爹回家告知他们，说是自己与郑国舅做了朋友，还能把他们一起带进太后娘娘的寿宴里。他早就在学堂里听其他学生说起，羡慕不已，听到有机会，便做了许多准备，只等到时一鸣惊人。哪知道，直到宫宴开场，他们也没有收到请帖。
这也就罢了。偏偏家里的人从宫中回来，说是在宫宴上见到了温家母女。
他去不得，那温善一个商户出身的小孩，又怎么去得？！
郑家一眨眼就倒下，他们全家都吓了一跳，生怕连累到自家，这两日战战兢兢。这会儿见到善善，心底那些怨气又冒了出来。
这会儿可没有祁昀在。
但他注意到不远处还站着文嘉和，文将军与长公主之女。祁晖不敢将麻烦找的太明目张胆，他心念一动，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好友，鲁大将军之子。
他什么也没有说，转身走了回去。
善善松了一口气，才回到了原来的位置上。
文嘉和随口问：“那个人是谁？”
“是我的二表哥。”
善善也很奇怪，祁晖今日只问了一句就不找麻烦，实在不像他的作风。但她没放在心上，对石头挥挥手，又眼睛亮晶晶地坐直了，等着看自己的石头哥哥像孙悟空一样大发神威。
石头又抽出一只弓箭。
有过一次射箭的经验，他也有了一些手感，静默着回味片刻，而后搭弓弯弦，灰眸一眨不眨地看着不远处的箭靶红心，目光比先前更加锐利。
倏地一声。
就在他要松手之前，一只锐利的弓箭忽然直直插入他的目标箭靶，让他愣了一下，一鼓作气憋出来的气势也随之卸掉。
大家都是刚学骑射，有人箭术不精，弓箭乱飞也是常有的事。
石头没放在心上，又重新搭弓。
又是一道破空声。
新一只弓箭在他松手之前没入箭靶，出现在他的视野范围目标里，石头目光一顿，刚使出来的力气也随之卸掉。
一箭，又一箭。
接二连三的出现。
善善坐在地上，双手举了好久准备拍，等半天也没等到石头射箭。
她满头雾水。
“善善。”文嘉和拉了她一把，指着不远处：“你看那边。”
善善朝她指着的方向看去，只见祁晖站在一个人身边，那人弯弓射箭，利箭直射而出，没入了……没入了石头前面的箭靶！
善善睁大了眼睛。
石头哥哥被找麻烦了！

第33章
善善哪能坐的住。
她立刻站起来， 握紧小拳头，气势汹汹地冲了过去。文嘉和赶紧跟在她的身后。
“二表哥！”
祁晖转过头，看见一个小姑娘冲到自己面前， 半点也不见慌张，只又对身边人说了一句。便见那个人手一松，手中的箭矢疾射而出，又抢在石头之前射中了箭靶。
善善一看，差点气坏了：“二表哥， 你怎么能这样！”
“我做什么了？”祁晖说：“箭又不是我放的， 再说， 那又没写他的名字， 凭什么他能用， 我们就不能用？”
“你……你……”
善善憋的小脸蛋通红。
石头已经走了过来，什么也没有说，想要拉走她，但是善善却没同意。
平时她性子软绵绵的，最爱与娘亲撒娇，但这回不一样。石头是她捡回家的，为了她才上京城， 一块点心一块点心喂出来的哥哥， 平日里闷不做声好不容易他喜欢一样东西，善善舍不得叫他扫兴。就像是善善的小狗一样， 虽然她年纪小，可打从心里觉得要保护石头。
善善试图讲道理：“二表哥，这儿那么多靶子， 一人一块，你不用抢石头哥哥的。”
祁晖连看也不看她。他身边的人又射出一箭。
这人身材高大， 面相凶巴巴的，善善看一眼就心底发怵。
她鼓起勇气：“大哥哥……”
那人瞥她一眼，善善就不敢说了。
文嘉和慢了一步，此时才到她身边。她打量了祁晖与他好友一眼，才说：“鲁将军的儿子，怎么连箭都射不准？”
鲁达一听，果然停下动作，凶巴巴地看了过来：“你说什么？！”
他身为将军之子，擅长骑射，夫子还常夸他天资出众，最听不得这种话。
“你的箭靶就立在前面，可你却偏偏射到别人那去，如果不是学艺不精，那就是在欺负同学了。”文嘉和说：“鲁将军的儿子因是看不惯同学天赋出众，故意打压，不知道鲁将军知道了如何想。”
鲁达沉下脸。
文鲁两位将军素来不和，他想的更多，若是文将军抓着这个去给找他爹的麻烦，他爹一定会把他揍的屁股开花。
“他？天赋出众？”祁晖冷笑一声：“文同学，你恐怕不知他的身份，一个路边的乞丐，能有什么天赋？”
善善气愤地道：“二表哥，你怎么能这么说？石头哥哥很厉害的。”
文嘉和：“那就是你在故意欺负同学了？”
祁晖闭上嘴。
他看一眼鲁达，但鲁将军之子已不想牵扯进他的事情里。欺负同学是一件事，石头来自学堂年纪最小的班级，一群小萝卜头所在的地方，说出去也丢人。
他咬牙道：“就是看不惯，又如何？他一个乞丐，本来就不该出现在这儿。”
“我和你比。”一直没开口的石头忽然说：“谁赢了，就听谁的。”
祁晖不敢置信：“比试？我和你？！”
善善也张大嘴巴，震惊地转头看向石头。
虽然她打从心底觉得自己的石头哥哥特别厉害，但还有一点自知之明，石头今日第一次才碰到弓箭，祁晖早就在学堂里学过很久，这怎么能比得过？
“石头哥哥。”善善偷偷拉他：“算了算了……”
石头安抚地牵住她的手，抬眸看向祁晖，“比试。”
祁晖哈了一声：“我为什么要和你比？”
善善：“石头哥哥，我们去告诉夫子就好了。”
夫子们出身大多普通，也不敢管这些官宦子弟的事。
文嘉和张了张口，不知想到什么，又闭上了嘴巴。
旁边有人看不过眼：“祁晖，你欺负几个小孩做什么？”
祁晖脸色难看。
眼看着那几个小孩转身就要走，鲁达拿弓戳了一下他的后腰，祁晖转过头，就见鲁达用眼神暗示他。
他狠狠心，道：“行，比就比。”
虽然他擅文不擅武，但也学过许久箭术，肯定比那个刚碰弓箭的小乞丐好。
石头长的高高大大，看上去也与他们差不多年纪，还比祁晖要高一些，看上去也不像欺负小孩。旁边学生乐见其成地为他们让开位置，围在旁边看热闹。
善善担忧极了，拉着石头不撒手：“石头哥哥，你能行吗？”
“没事。”
石头摸了一把她的脑袋，站到祁晖身边。
祁晖斜他一眼：“你现在认输还来得及。”
他没有搭理，低头检查自己的弓箭。
比试很快开始。
祁晖先行，他搭弓射箭，第一发就中了四环。
这成绩虽然不说多好，却也不差，他得意地看了石头一眼。石头头也不抬，眉目沉着地从箭袋里抽出一只箭。
箭矢笔直地射出，善善整颗心都提了起来，小手紧紧抓着文嘉和。却见那根箭矢擦过草靶，落到了地面上。
周围发出一阵嘘声。
她整颗心悬到了嗓子眼，紧张地快要昏过去。文嘉和安抚她：“别慌，还有两箭。”
善善用力点头，生怕出声会影响到石头，用双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第二箭。
祁晖还是正常发挥。中了五环。他确定成绩，长松了一口气，又得意地朝石头看去。
石头弯了弓，微微歪头，灰眸眯起，聚精会神地看着远处红心。旁边的议论嘘声皆被他屏蔽在外，弓弦被拉开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然后，他松开手指，箭矢倏地飞了出去。
所有人都提起一口气，看着那根箭矢深深没入箭靶。
远远有人报出结果：“六环！”
善善还是没忍住，激动地喊了一声：“石头哥哥，你太厉害了！”
然后她想到什么，又赶紧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祁晖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第三箭。
他重新弯弓，却有些心不在焉，目光忍不住往石头瞥去。尽管是他领先，但看到那个小乞丐这么快上手，本来没多在意，现在也有了危机感。
要是他今天输了，得多丢人？
来不及多想，弓弦绷了太久，他已经有些拉不住，祁晖赶紧将注意力放到弓箭上，但松手的时候，他就知道不好。
果然，远远的，听见有人报数：“一环！”
祁晖：“……”
身边发出一阵嘘声。
原本大大领先的优势一下变得可怜。
善善不敢置信地放下手，转头与文嘉和说悄悄话：“二表哥是不是故意放水？他特地让石头哥哥的吗？”
文嘉和：“……”
祁晖用力抿起嘴巴。紧张地看向石头。
他心想：这小乞丐也是第一回 碰弓箭，刚才只是超常发挥，也不一定能赢过他。
石头全然没有在意周围的情况。
他连眉毛都没抖一下，就算是听到一环也没多看祁晖一眼，只是低头抚摸着长弓，轮到自己了，就从箭袋里抽出一根箭。
常学箭术的人都能看出，虽然他的表情没有多少变化，整个人却放松了许多。
午后的微风轻柔地吹过，将他额前的碎发微微吹起，露出轮廓分明的五官。善善睁大眼睛，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看错了，好像看见他轻松地笑了一下，但仔细去看，他仍旧面无表情，灰眸沉静。
来不及多想，石头的最后一箭已经射｜出。
善善呆了一下，都忘记去看，就听有人报数：“八环！”
众人哗然。
文嘉和在她旁边说：“他真的很有天赋。”
周围人陆续散开，善善后知后觉的回过神，“石头哥哥赢了？”
文嘉和点头：“赢了！”
“赢了？！”善善的眼睛慢慢睁大，一点一点地亮了。
她迈开腿跑过去，一把扑进石头的怀里，激动得不得了：“石头哥哥，你赢啦！”
石头：“嗯！”
祁晖站在一旁，只觉脸皮火辣辣的疼，他握紧长弓，嘴巴张了又张，却说不出一句话。鲁达也失望离开。
善善哪里还顾得上他，捧着石头的双手翻来覆去地左右看，像是在看一件稀世珍宝，连他手上厚厚的茧子也小心翼翼地摸过。
她的石头哥哥是神箭手！
下午，善善放学归家。
都不用人抱，她自己迫不及待地从马车上跳下来，落地时一个踉跄，跌跌撞撞地跑进门：“娘——”
跑进去了，又想起什么，跑回来拉住石头，拉着他一起去找娘亲。
“娘！”
温宜青一听就知道，今日她又有话与自己说了。
她温和地应道：“怎么了？”
善善激动得脸颊红扑扑的，手舞足蹈地给她讲了今日发生的事情：“连嘉和姐姐也说了，石头哥哥是神箭手！”
“真的？”温宜青惊讶看去。
石头挠了挠脑袋，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是真的，娘，我亲眼看到的！”善善与有荣焉地说：“石头哥哥好厉害，把二表哥打的落花流水，比孙悟空还厉害！”
温宜青道：“有这个天赋也不能浪费，明日我就去替你请个武师傅。”
石头忙道：“温娘子，不用这么麻烦。”
“不麻烦，你若是有天赋却被埋没，那才叫可惜。”温宜青笑道：“放心吧，正好也叫善善强身健体。”
善善小脸一呆。
她迟疑地问：“我也要学吗？”
“要是请来了，就一起学。”
“可……可我还那么小呢。”善善试图与娘亲讲道理：“弓那么重，我都拉不动它。”
“没事。”石头眼睛亮晶晶地说：“我教你。”
善善：“……”
她的高兴全没了，忧愁得晚上少吃了半碗饭。
也不用等第二天，当晚，将军府就派来了人。
原是文嘉和回家后也与自己的爹说了今日发生的事，听闻学堂里出了一个天赋出众的学生，文将军爱才心切，迫不及待地想要见识一眼，特地派了马车过来接。

第34章
善善站在家门口， 乖乖地仰着脑袋，让娘亲给自己系上披风的系带。
石头也换了一身衣裳，此时正紧张地低头整理自己的仪容， 时不时低头抚平衣上的褶皱。
“善善，我与你说的，全都记住了吗？”
善善连连点头，伸手牵住石头的手，郑重地道：“娘， 你放心， 我会把石头哥哥安全带回来的。”
温宜青莞尔。她只叫小姑娘去了将军府注意礼数， 可没叮嘱那么多。
她摸了摸女儿的脑袋， 又摸了摸石头的脑袋， 说：“时候不早，早去早回。”
善善这才与石头坐上马车。她从小窗里探出脑袋，与娘亲挥手道别。马车很快行驶起来，转过一个弯，直到什么也看不见了，她才缩回去。
马车里，石头难得紧张。
他坐立不安， 频频撩起车帘往外看去， 只是街上黑灯瞎火，什么也看不清楚。
在他第四回 撩起车帘时， 善善说：“石头哥哥，你别害怕，嘉和姐姐的爹爹是个好人， 上回我们去找嘉和姐姐玩的时候，你不是也见到过吗？”
石头默默道：“没有害怕。”
“你什么都别怕， 还有我呢。”善善拍着胸脯说：“如果文叔叔要对你做什么，我就去找嘉和姐姐保护你。”
石头：“……”
但或许是她的保证有了效果，石头奇异般的冷静了不少。
马车很快驶到将军府。
文将军在家等候已久，善善牵着石头下来，礼貌地与他打了一声招呼。
文将军没有客气，上手拍了一下石头，大掌捏了捏他的肩膀手脚，然后皱起眉头：“太瘦了。”
“已经胖了很多了。”善善连忙说：“石头哥哥以前更瘦，我好不容易才把他养胖的。”
石头：“……嗯！”
“我听嘉和说，你能拉的开学堂里的弓，第一次射箭就射中了？”
石头点了点头。
说再多话也不如真刀实枪试一把，文将军火急火燎地拉着他去府中的演武场，那里十八般武器健全，早已有下人立好了箭靶。
善善落后一步，被听到消息后赶出来的文嘉和接到，和她一起赶过去。
演武场里灯火通明，四周的火把将此处照的亮如白昼。文将军先取来一张弓，交给石头：“拉拉看。”
石头依言拉开。弓弦紧紧绷起，他疑惑地眨了眨眼，察觉到有些不对，抬头朝文将军看去。
文将军却是哈哈大笑：“好，不错！”
“再来试试这张。”
又换了几张弓，却是一张比一张难拉。到最后，石头得用尽全身力气，憋的脸颊通红，才能将弓弦用力拉开到最大。
善善在一旁看的稀里糊涂，“嘉和姐姐，这是在做什么？”
“我爹让石头试的，是军营里那些将士才会用到的弓。和我们学堂里的不一样。”
学堂里多是年幼孩童，力气也不如成人，长弓也是按照他们年纪选用的规格。而军营里的弓箭不同，想要拉开至少也要一石之力。
文嘉和夸道：“像他这样，已经非常厉害了。”
善善骄傲：“石头哥哥力气可大了。”
文将军又命人将箭靶放远，每隔一段距离，就要问石头能不能看清。此时不是白日，即使灯笼火把照的再亮，也无法与天光比拟。
没过多久，石头便出声道：“看不清了。”
文将军问：“这个距离能射中吗？”
石头想了想：“可以试试。”
他从刚才试过的长弓里挑出一把长弓，不是学堂里教习用的规格，而是军营里将士才能用到的一石弓，而后拉紧弓弦，眼睛微微眯起，在昏暗中辨认箭靶的红心所在。
灰眸映着明亮的火光，像是有星辰闪耀。
善善什么也看不清，她努力睁大眼睛，只听一声“咻”地破空声传来，弓箭霎时从石头的手中消失，而后她就怎么也找不到了。
远远的，将军府的下人举旗示意。
没中。
石头抿紧唇，兴致有点低落。
文将军拍了拍他的后背，“再试一次。”
他重新弯弓搭箭。
黑夜里，视物本就不便，用的是他从未用过的长弓，距离也是学堂里从未试过的距离。石头又试了好几次，箭袋里的弓箭空了一半，才总算中了靶。
善善已经一颗心提了起来，她可不懂射箭，只知道白日石头大发神威，百发百中，如今看到这般，还以为石头的表现变差，担心不已。
文将军却连声道 ：“做得好！”
他又考校了几个问题，却与弓箭无关，也不是学堂里的功课，石头一一答上。
最后他问：“孩子，你愿不愿意做我的徒弟？”
石头怔住。
他下意识转头朝善善看过来，但善善也已经听懵了，此时也张大嘴巴，不可思议地看着文将军。
文嘉和小声说：“我爹爹想要一个徒弟很久了，听到我说石头的事情，才让人把他接过来。善善，是不是吓到你们了？”
石头没等到善善的指示，又转了回去。他想了想，问：“您知道我当过乞丐吗？”
“这算什么，我家祖宗当兵至少，也是个街边要饭的叫花子。”文将军爽朗道：“这京城里的个个，往前多数几代，能有几个是什么显赫出身。”
善善总算回过神来。
“石头哥哥，你快答应呀。”她兴冲冲地说：“要是做了嘉和爹爹的徒弟，以后你也能做大将军啦！”
文将军哈哈大笑，低头问：“你想当将军？”
石头用力点头。
“好，有志气！”
“做你的徒弟，我还能待在现在的家吗？”
“当然可以。”文将军又不是夺人孩子的恶人：“只要每日学堂下课后，你过来跟我习武就好。”
石头没有再犹豫，二话不说朝他磕了个头，脆生生道：“师傅！”
文将军应下，眉开眼笑。
眼见天色不早，他让人将两个孩子送回去，又亲自把人送到了门口。
匆忙之间，只来得及拿一本书给石头，道：“你先照上面的练，要是有不懂的，就来问我。”
石头点头。
善善乖巧地与文将军告别，牵着石头上了马车，临走之前，她撩起车帘往外看一眼，本来是想与文嘉和挥手告别。只是一探头，就见文将军将女儿抱了起来，用脸上的大胡子去女儿柔嫩的脸，逗得文嘉和咯咯大笑，忙不迭用手推他。
善善看了好一会儿，才收回了手。
石头已经就着马车里的烛火翻起了书，书里教的是一种拳法，他拿着书，迫不及待地就开始比划起来。
善善不好意思打扰他，便自己撩起车帘一角，往外看熟悉的夜景。好在将军府与温宅离得不远，很快就到了善善熟悉的路。
路过邻居府邸的大门口，只见里面灯火通明，许多人搬着箱笼进进出出，正在搬家。
三更半夜的搬家？
善善疑惑了一下，很快见到等在门口的娘亲，立刻把这个困惑抛到脑后，高兴地张开手：“娘！”
温宜青伸手把她抱下来。
小姑娘搂着她，亲亲热热地贴上来，用柔嫩的脸颊来蹭她的脸，像是见到主人的小狗一样一通乱拱，她被逗得忍不住笑出来。
“怎么出去一趟，变得这么粘人？”
“娘，石头哥哥做嘉和爹爹的徒弟了。”善善脸蛋红扑扑的，激动地说：“石头哥哥要做大将军！”
温宜青惊讶，转头去看石头，“真的？”
石头默默点头。
“石头以后就是大将军的徒弟了？”奶娘满脸喜色：“这可是一件大喜事啊。”
全家上下都为石头高兴。
临到睡前，善善还在畅想：“以后石头哥哥当了大将军，那我一定威风极了。”
温宜青莞尔：“石头做将军，你威风什么？”
“我从奶娘那听来的，有一句话，叫做什么……鸡狗升天！”
温宜青忍俊不禁。
“娘，是大将军厉害，还是孙悟空厉害？”
“都厉害。”
善善又想了想：“孙大圣又不会真的到我家，还是石头哥哥厉害。”
温宜青吹了灯，把不安分的小姑娘塞进被窝里：“好了，睡吧，明天你还要和未来大将军一起上学堂呢。”
善善美滋滋地沉入梦乡。
她的高兴也没持续多久。第二日下午，一出学堂大门，就被将军府的马车拦住了。
石头做了文将军的徒弟，以后学堂放学后，要先去文将军家中练武，不能和她一起回家了。
善善眼睁睁看着他被将军府的人接走，只能自己一个人坐上马车，恹恹地回了家。
她进门先找娘亲，温宜青正在盘点账目，听到动静，便道：“善善，桌上有点心。”
善善高兴：“娘，你给我买的吗？”
“是隔壁新搬来的人家送来的，说是这两日搬得匆忙，怕惊扰了邻居，先来赔礼道歉。”奶娘说：“说来也是奇怪，徐家原本住的好好的，怎么忽然就搬走了？”
善善打开盒子，里面的点心精致可爱，她拿起一块尝了尝。
一咬下去，她就忍不住说：“娘，这个点心，我好像吃过。”
温宜青没有在意，头也不抬地道：“京城里那么多点心铺子，都被你光顾过，许是先前尝过。”
善善点点头，又咬了一口。
越吃越觉得熟悉。
她吃过的点心数不胜数，多数一尝就知道出自哪家。但这回，她把盒子翻来覆去地找了一遍，也没找到铺子的名字。
趁娘亲没注意，善善又多吃几块，剩下的重新放好，等着留给石头。
过了一会儿，又没忍住，悄悄过来偷吃一块。
这味道，这味道……怎么那么像是宫中的点心呢？
怎么京城里谁家都有御厨啊？

第35章
自从听娘亲说了小宫女的话， 善善就一点也不想着宫里的事了。
但她的舌头刁得很，东街西街哪家的肉饼最好吃，南市北市的哪家食楼味更佳， 一口就能尝出来。一尝新邻居送来的点心，她便立刻想起了宫里那场饕餮盛宴。
家里的厨子手艺虽然好，却和宫里的御厨是万万无法相比的。
晚上，善善和娘亲一块儿用晚膳，对着今日的香鹅掌多吃了半碗饭。
她腆着小肚子， 意犹未尽地说：“娘， 这个鹅掌差了一点。”
温宜青不明所以， 夹起一块尝了尝：“没什么问题。”
“和宫里御厨的手艺比， 差了一点。”
温宜青默然。
半晌， 她淡淡道：“御厨都在宫里，我弄不来。”
除非是有皇帝赏赐，但京中也没有几个人家能有这种殊荣。
善善也知道这个道理，她说：“不知道皇上的生辰是在什么时候，要是皇上还愿意再邀请我进宫就好了。”
温宜青顿了顿。
她放下筷子：“你不怕做小宫女了？”
“怕呀。”善善老实说：“只是，皇上之前帮了我那么多忙，我还没来得及感谢他， 如果是他生辰的话， 我就可以给他准备礼物了。参加寿宴的人那么多，我偷偷藏进去， 他肯定不会发现的。”
怕归怕，谢还是要谢，善善分得可清楚了。
温宜青这回沉默的更久。
许久， 她冷淡地说：“我不知道。”
善善也不强求，失望地叹了一口气。
晚上， 石头满身臭汗的归家，善善刚做完夫子布置的功课，兴冲冲地跑出去接他，一见到他，顿时吓了一大跳。
“石头哥哥，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下午放课时他还是好好的，现在鼻青脸肿，脸上青青红红好几块。
石头：“师父让我跟他比划了一下。”
说完，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像是现在才感觉到疼痛一样，轻轻地吸了一口气。
文将军还给了他伤药，温宜青看不过眼，接过来替他敷上。
善善在一旁看着，仿佛伤在自己的脸上，石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她就先倒吸了好几口凉气。
温宜青被她吓得手抖了好几回，无奈道：“善善，把眼睛闭上。”
善善就闭上眼睛，捧着特地留给他的点心，一块一块递出去。
她时不时问：“石头哥哥，你疼吗？”
石头：“不疼。”
“习武就是这样的。”温宜青一边上药，一边道：“以前你沈叔叔也想练武，家中连夫子都给他请好了，他吃不得苦，学了两日就要把夫子赶走，白白折腾一回。”
善善头一回听，稀奇的不得了：“沈叔叔也想当孙悟空吗？”
“他那是看那些练家子拳脚功夫利落漂亮，便也想学来耍耍威风，骗骗外头的小姑娘。”温宜青笑着说：“石头，你可不能像他。”
石头被喂了满嘴点心，含糊应下。
他的伤上过了药，第二天也没见好多少，一脸青青紫紫的上学堂，一进门就把其他小朋友吓了一大跳。便是夫子检查功课时看见他的满篇糊涂，拿柳枝条抽手掌心的动作也轻了几分。
文嘉和内疚的不得了：“我娘昨天已经骂过我爹了。我爹说，他是好不容易收到徒弟，又看拓跋天赋好，一时高兴，没收住手。”
石头满不在乎地说：“没事。”
他顶着一张面无表情的花脸，看上去格外唬人，午间用膳时，同班的小朋友路过，都忍不住往他的饭碗里添菜，善善也大方地把自己的烧鸡腿给了他。石头来者不拒，全都接下。
午膳后，文嘉和发困去午睡，善善牵着他在学堂里溜达消食。
“石头哥哥，下回你还是不要吃那么多了。”善善：“我娘说你最近练武消耗大，已经给你多加饭了。”
石头郁闷：“……嗯。”
他们绕着学堂的竹林走了一圈，午间的太阳暖洋洋的，晒得善善也发困，她的懒筋发作，便爬到了石头的背上。
竹林幽静，偶尔遇到散步的学生，或是在讨论功课。
他们绕到第三圈，便见迎面走来几个学生，石头往旁边绕开，却见那几人也往同一边走，堵住了他们的路。
善善从后面探出脑袋，她看到其中一个人：“二表哥？”
祁晖没应，躲到人群最后面。
善善又看向领头人，十分眼熟，却想不起来。
明显是来者不善。
她有些紧张地从石头背上爬下来，害怕地往石头身后躲，声音发颤：“你……你们想干什么？二表哥？”
“听说你做了文将军的徒弟？”领头人问。
石头把善善护到身后，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你知道我是谁吗？”他嚣张说：“回去告诉文将军，是你爷爷鲁达打的你！”
文鲁两将军素来不和，对文嘉和那个小姑娘不好动手，可文将军的徒弟就不一样了，正好是比试身手的机会。
鲁达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地道：“你出来，有种就别躲在小孩的后面，和我单挑。你是文将军的徒弟，应该不会那么怂吧？”
石头：“只打我？”
“当然，要不是你是文将军的徒弟，我还懒得打你。我们鲁家人可从来不打女人和小孩。”
石头犹豫了一下，他看看四周，鲁达带过来的跟班已经将他们团团围住，也没有能够逃跑的机会。他安抚地拍了拍善善，才试探地走过去。
果然见这些人没再围着善善，他松了一口气。
善善顿时急了：“不行，你们不能打石头哥哥！”
石头：“没事。”
善善急得团团转，忽然灵光一闪：“我去找夫子！”
她想往回跑，却被祁晖抢先一步挡住了去路。
“二表哥？！”
祁晖哼了一声，没有理她，又喊来两人，把她的去路挡的死死的。
远远的，鲁达看见：“祁晖，你别为难小孩。”
祁晖说：“她要去找夫子，夫子来了你们就没法比试了。”
鲁达想了想，便没有再说。
围住她的几个人都比她大了许多岁，善善憋得小脸通红，还是没法将人推开，她只能努力把脑袋挤出去，焦急地去看那边的比试。
在她心中，石头还是需要她保护的哥哥，只是长得比其他人高一些，大一些，就是跟着文将军学功夫，也才刚刚开始学，哪里比得过这些人呢！
本来就被文将军打了一顿，现在一定可疼了！
但石头的处境也没有她想的那么差。
他虽然不是将军后代，没有机会从小开始习武，但当过一阵子乞丐，乞丐的生活可不是光讨饭就够了，他还会想办法挣银子，多的是看他年纪小想从他身上占便宜的大乞丐。
再加上他还有天生的大力。
他昨夜和文将军过过招，与文将军相比，鲁达虽然自小跟着将军爹习武，可到底还是个半大孩子，差了太多。
善善看着看着，眼泪渐渐停在了眼眶里。
“咦？”
战况不但没如众人想的单边倒，反而鲁达的脸上也添了几块淤青，两个人现在看上去半斤八两。
别说他的跟班们，鲁达自己也很恼火。
这个人知不知道什么叫做切磋身手，点到即止，怎么下手起来跟不要命似的？文将军教的吗？他爹怎么没和他说过？
他本来是想趁着午休时切磋一下，夫子们也不会察觉，今日没出学堂，顶着这张脸被夫子看到，夫子一定会知道他和同窗打架了！
一时出神，又一记拳头重重地砸在了他的眼眶上，留下一块青污。
鲁达退后一步，恼羞成怒：“喂，你这个人……我也要跟你动真格了啊！”
石头喘着气，微微躬着脊背，灰眸像是一匹野狼盯住自己的猎物一样，一眨不眨地看着眼前人。
他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竖起一根手指头，勾了勾。
鲁达恼羞成怒，挥起拳头冲了上去。
“住手！”
身后传来一声厉斥。
两人的动作堪堪停住。
善善抬头看去，就见贺兰舟与太子急匆匆地走过来，她像是见到了救星一般，急忙大喊：“贺先生！太子殿下！他们一起欺负石头哥哥！”
赶来的两人也注意到了他。
事发突然，学生们根本反应不及，贺兰舟与太子看过来，就见小姑娘被几个人高马大的学生围在中央，只可怜兮兮地伸出一个脑袋，对比别提多惨了。
“鲁达！”贺兰舟厉声斥道：“你又欺负同学！”
鲁达：“……”谁欺负谁啊！
他急忙解释：“贺先生，是他打的我！你瞧我都被打成什么样了？”
他脸上鼻青脸肿，模样凄惨，他是将军之子，有武艺在身，学堂里的确很少有学生能把他打成这样。
但是……
贺兰舟指着石头道：“拓跋珩被你打成这样，你还不承认？”
鲁达：“……”那大半都不是他打的啊！
太子沉下脸，大步走过来，围在善善旁边的祁晖等人赶紧跑开。
“善善，你没事吧？”太子拉住小姑娘，左右检查一遍，看小姑娘依旧是白白嫩嫩的可爱模样，没有哪里多添一块青紫，他才长松一口气。
他从怀里掏出手帕，动作轻柔地给善善擦掉脸上的眼泪，才牵着她走过去。
“贺先生。”太子冷冰冰地说：“学堂传道解惑，可不是给人欺善凌弱的地方。”
鲁达忙道：“太子殿下误会了，我只是听闻他做了文将军的徒弟，想找他单挑，并非是故意欺负人。”
“单挑？”
太子低头：“善善，你来说。”
善善立刻道：“太子殿下，我和石头哥哥来这里散步，是他们先堵住了我们，要打石头哥哥。我本来想去找夫子的，他们还把我拦住，不让我去，要不是石头哥哥厉害，这会儿说不定要被他们打死啦！”
二人的脸色更加难看。
鲁达：“……”
道理是这样，怎么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鲁达，祁晖……”贺兰舟一一点出这几人的名字，冷声道：“你们恃强凌弱，欺负同窗，去找学监，学堂有规矩处置你们。”
几人不敢反驳，鲁达撸了一把脸，认命地去挨罚。
待他们走后，善善才问：“贺先生，你们怎么在这？”
“我与太子殿下正在讨论课业，小竹林环境清幽，经过附近时碰巧听到了这边有打斗声，就过来看一看。”
“哦。”
善善又看太子，太子刚对她露出微笑，她又飞快地躲到了石头的身后去。
太子：“……”
这几日，他的妹妹总是躲着他，他想了许多日也没想出头绪，可把他愁坏了。
善善牵住石头的手：“贺先生，太子殿下，我带石头哥哥去看大夫，我们先走了。”
“对了。”贺兰舟从怀中掏出一本书册：“善善，这个给你。”
善善本没有什么兴趣，可书一接到手中，看到书页上的插画，她的眼睛顿时亮了。
善善惊喜：“孙悟空？！”
贺兰舟笑着颔首：“前两日我去书斋，碰到这个话本刚上架，想着你也许会喜欢。”
善善喜欢极了！
她爱不释手地摸着话本的封皮。这个话本是一个孙悟空系列，专给她这样的孩童看的，每本一个故事，她家中已经收集齐了前面的一整套，正好缺这个新故事。哪怕她早就把西游记的故事倒背如流，也百看不腻。
“贺先生，谢谢你。”善善感激地说：“我太喜欢了。”
“那就好。”贺兰舟莞尔，又道：“记着，不能在学堂里看，你的夫子上课时，你要专心听讲。”
“我都记住啦！”
贺兰舟摸了摸她的脑袋，这才离开。他还要去学监那看那些刚才惹事的学生。
太子再看善善，小姑娘又躲到了后面，他只能跟在贺兰舟的身后一块儿走了。
善善美滋滋地带着石头去看了学堂里的大夫，给他再上了一遍药，回到教舍，石头与鲁达打了一架的消息已经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整个学堂，他们一回去，小朋友们便立刻将石头团团围住，七嘴八舌地问了起来。
善善难得没有跟在旁边给大家讲鼓起，留石头一个人手足无措地被包围，她将话本放进书袋里，听话的准备回家后再读。整个下午她时不时就要伸进书袋里摸一摸带着墨香的话本，眼巴巴地盼着放课。
下午，将军府的马车照旧来接，善善今日一点也不失落了，她高高兴兴地与石头告别，一上马车，就迫不及待地从书袋里掏出话本，如痴如醉地看了起来。
这本孙悟空讲的是真假美猴王，善善早就在戏园子里看过戏，将西游记的故事倒背如流，百看不腻。
马车从热闹的街市穿行而过，沿街小摊的香气顺着传进车里。
忽然，马车重重地晃了一下。
善善正看得入迷，一时不察，身体也随之歪倒，哎哟一声，脑袋重重磕在了车壁，手中的话本也掉到了地上。
还不等她反应过来，马车又晃了一下。她连忙扶住旁边，才总算是坐稳了。
“车夫叔叔？”
车夫在外面道：“小姐，有人故意拦车。”
善善困惑地探出脑袋，却见几个人骑马并行在车外，见她探出脑袋，那些人恶意地对她笑了一下，又驾着马朝马车靠近。
善善认得出来，是今日跟在鲁达身后的一群人，没有鲁达，也没有祁晖。
马车不如骏马灵活，车夫躲避不及，整辆车又被踢了一脚，摇晃起来。
她一骨碌滚回马车里，小身板又撞上了马车。
“小姐，扶稳了。”车夫说：“待我甩掉他们。”
善善忙不迭抓住了马车。
只听车厢时不时“砰”“砰”地响，是被人踹动的声音，整辆马车也跟着摇摇晃晃，善善被晃得头晕目眩，仿佛看见有一百个孙大圣变成的苍蝇在眼前乱飞。
忽然的，马车停了下来。
车夫急匆匆地把她抱下来：“小姐先在这儿躲着，那些人认得马车，小的先把人引走，隔一条街就是夫人的铺子，等人走了，您去那找夫人。”
善善懵懵地点了点头，车夫把她藏好，又拿了四周的东西遮挡，匆匆忙忙回去赶马车。
善善蹲在一个箩筐里面，听一阵马蹄声踢踏而过，没了动静，才试探地探出了脑袋。
她刚探出头，就见一个穿着青松学堂制服的少年骑着马路过。
那个人眼尖地看到了她，连忙喊：“别追了，人在这！”
怎么那么倒霉啊！
善善转身拔腿就跑。
她身在一条小巷子里，马匹进来不得，那个人喊了几声，没见有同伴赶回来，便翻身下马，大步追了过来。
善善不敢回头，闭着眼睛用尽了最大的力气往前跑。
很快，她跑出了小巷，又回到了热闹的街市里。善善在脑袋里回想依譁娘亲铺子的所在，可关键时候，她的脑袋就像是被一团浆糊糊住，慌得什么也想不起来。
就在此时，不远处的铺子里走出一个人。摇着折扇，风流倜傥。
善善看见他，就像是见到了救星一样，忙不迭跑过去伸出手，沈云归莫名其妙把人接住，惊喜地看着从天而降的小姑娘：“善善？！”
“沈叔叔，快躲起来！”
沈云归不明所以，但一句话也没多问，抱着她进了身后铺子里。
善善捂着耳朵缩进他的怀里，等了很久，没见什么动静，她才小心翼翼地探出脑袋。
“沈叔叔，人走了吗？”
沈云归往外看一眼：“走了。”
善善长舒一口气。
“他为什么要追你？你那小跟班呢？”沈云归问：“我看他身上也穿着青松学堂的制服，你在学堂里被欺负了？”
善善摇头，“他们也是学堂里的学生。石头哥哥当了文将军的徒弟，他们故意找石头哥哥的麻烦。”
“你那小跟班当了文将军的徒弟？”沈云归挑眉：“他这么有能耐，怎么没跟在你身边保护？”
“石头哥哥一放学就去跟文将军学本事了，我在路上碰到他们的。”善善心有余悸地说：“沈叔叔，幸好有你，要是我被抓住了，说不定会被他们打呢。”
沈云归摸了一把她的脑袋，笑盈盈地说：“今天我英雄救美了，怎么谢我？”
善善低头翻自己的口袋，但她的所有东西都放在书袋里，而书袋落在了马车上。
她仰起头，无辜地看着沈云归。
“请我吃一顿饭，不过分吧？”
“那，沈叔叔，我去问我娘要银子，明天下午我放课后，就请你去吃食味楼！”
沈云归：“……”
沈云归没好气地道：“食味楼我自己吃不得？你不能在家中设宴，请我去？”
善善恍然大悟。
她想了想：“那明天……”
“今天！”
善善立刻改口：“今天，今天，沈叔叔，你今天晚上有空吗？”
沈云归岂会没空？立刻笑眯眯地答应了下来。
他派人去温宜青的铺子与她知会一声，告诉她自己即将赴宴的消息，而后便抱起善善，找她帮忙一起去挑赴宴的礼了。
傍晚。
他提着礼，抱着别人家的孩子，还换了一身锦衣，大摇大摆地上门赴宴来。
隔壁宅子。
边谌坐在院中，面上无多少表情。
他语气冷冷的，“那人是谁？”

第36章
院中， 穿着一身黑衣的暗卫侍立在侧。
“公主今日学堂放课后，遇到同窗追赶马车。”那人道：“皇上吩咐过，让我们在暗中保护， 不得出现在公主面前，也不能让公主发现，我们只有暗中阻拦，引开那些人的注意力。公主碰巧遇见此人，得他相救， 因而在家中设宴相待。”
否则以善善人小腿短， 在巷子里逃命时就早已被人追上。
边谌心中一紧：“她可有事？”
“公主殿下无碍。”
暗卫从怀中抽出一叠纸：“这是今日追赶殿下马车的人身份。”
边谌扫了一眼。青松学堂里的学生都是世家官宦子弟， 粗看之下， 他们和善善没有什么联系。
“他们为何要追赶马车？”
“公主在学堂里似与鲁将军之子发生过口角， 今日鲁将军之子还因打架被责罚，”青松学堂里的学子身份尊贵，更有太子在里面读书，有侍卫重重保护。暗卫是皇帝手中不让外人知晓的势力，成立也不过几年，既不想暴露，白日里便不靠近学堂。他猜测道：“今日追赶马车的学生， 平日里都与鲁达交好， 或许是鲁将军之子怀恨在心。”
“或许？”
“这也是属下的猜测。”
“鲁将军虽是个大老粗，但家风严谨， 为人正直，朕见过他的儿子，与他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边谌放下， 道：“移交大理寺，有人当街闹事， 让他们好好审理。”
“是。”
暗卫又拿出一份资料。
看到自己保护的人被救走，他自然也去查了这人的资料。
沈云归身份清白简单，一个来自云城的富商，与温家来往密切，连两家生意也有重合之处。更甚是，二人青梅竹马，相识多年，男未婚女丧夫，郎才女貌。
皇帝脸色郁沉，身边的气压越来越低。
暗卫十分有眼色的退下，隐入黑暗之中。
边谌坐在黑寂的夜里。
宅院空旷，隔了那么远的距离，分明什么声音都传不过来。他却又好似什么都听到了。
那日宫宴，温宜青站在他的面前，声泪俱下地说与他不想有任何瓜葛，叫他日后再也别出现在她面前，他纵有万千手段，可到底舍不得。
他深知温宜青有自己的主意，若是被他强行折断双翼留在宫中，并不会心软，只会徒添憎恨。他也不忍温宜青失去光彩，只活在对他的恨意里。
便只能想方设法离得更近一些，生怕让她厌恶，连想要给自己孩子送礼都只能假借太后之手。宫宴过去不过几日，她还正在气头上，若知晓他搬到隔壁宅子，只会怨他出尔反尔。
他本意徐徐图之。
先护着她们娘俩，再找机会接近。
一个贺兰舟也就罢了，他已将更多事务丢给自己的状元郎，令他公务缠身，无力抽身来温宜青面前。怎么又多出一个沈云归？
轻薄的纸张在他的掌心里被揉成团。
边谌轻轻阖上眼。
无边的情绪在胸膛里翻滚，像被烈焰炙火烧灼，留下灰蒙蒙的余烬。
偏偏，阿青待谁都比待他有好颜色。
……
第二日一早。
善善被抱上马车，她搂着娘亲，有些舍不得撒手。
“要是他们又欺负我怎么办？”善善忧心忡忡地说：“娘，昨天是沈叔叔救了我，要是我在学堂里碰到他们，我就来不及跑了。”
“如果他们欺负你，你就去喊夫子，夫子会教训他们的。”温宜青说：“下午放学时，娘去接你，好不好？”
石头说：“下午我不去师父那了。”
“石头哥哥？”
“我保护你。”
有两个人允诺，善善这才放下了心。
等马车到学堂门口，善善探出脑袋，小心翼翼地往外看了一眼。
学堂门口与平日里并无不同，学生们陆陆续续到达，善善看了一圈，没看见昨天那几个欺负自己的人，她长长舒了一口气。
她跳下马车，攥着书袋肩带，拉着石头飞快地往里面跑。直到跨进学堂大门，像是有一层无形的保护罩落在身上。进了学堂，里面有夫子给她撑腰，善善一点也不慌了。
她还想，等午休时，她就要去找学监，把那几个人做的坏事告诉学监，让学监责罚他们，这样，他们以后就再也不敢欺负她啦！
善善一边想，一边走进教舍。她还没有走到自己的桌案，注意到她来的小朋友顿时一拥而上，将她团团围住。
“温善，你昨天是不是被追车了？”
“他们有欺负你吗？”
“你没受伤吧？”
”他们真可恶，年纪比我们大这么多，竟然还欺负一个小孩。”
善善呆住。
小朋友们左一句有一句，关切的话语把善善问得晕乎乎的，文嘉和挤开众人，拉着她左右检查一番，确认她身上并无外伤，这才道：“幸好你没事，早知道昨天我就送你回家了。”
善善听得一愣一愣的，呆呆地问：“嘉和姐姐，你们怎么都知道了？我还没来得及告诉学监呀？”
文嘉和拨开周围人，拉着她到她的桌案前，善善这才看见，她的小桌上竟然摆了不少东西。她与学堂里的小朋友关系都好，听见她出事，所有人都担心极了，从自己嘴巴里分出点心水果，一股脑送到她桌上。
文嘉和说：“他们几个人当街闹事，被人看见告到了衙门，连皇上都知道了。听我爹说，皇上可生气了。”
天子脚下，这种事情本不少见，可偏偏这回也不知如何传到了皇帝耳中，帝王闻之震怒，还是大理寺卿在半夜亲自上门抓的人。京城里的消息传得快，都不过夜，有官宦子弟当街闹事被抓的消息便传遍了整个京城。
据闻，在今日早朝时，还会有御史狠狠参上一本。
善善眨了眨眼，小心翼翼地问：“皇上？”
“是啊，皇上！”
善善轻轻地吸了一口气。
但现在还有一件事情更重要，她连忙问：“那他们是不是不会再欺负我了？”
“他们都被抓走了，就算是想欺负你也欺负不了。”
善善一颗心总算落在了实处。
“那太好了！”
此时，有一道声音喊道：“一点也不好！”
众人转头看去，却见说话的人是祁晴。她好像一大早就哭过，眼眶红通通的，此时愤怒地瞪着善善，好像在看一个大仇人。
文嘉和挡在善善的面前：“祁晴，你说什么？”
祁晴瞪着善善：“都怪他，我哥被人抓走了！”
今天早上，官差一大早冲进忠勇伯府，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准备去上学堂的祁晖抓走了。原是那几个当街闹事的人在大理寺关了一晚上，半大的少年郎，都不用多吓唬几句，一问便将一切都交代了。
他们平日里爱和鲁达玩，昨日鲁达在石头手上吃了亏，还被学监责罚，他们气不过，听祁晖挑唆了几句，就想要教训教训石头。但石头一放学就被文将军接走，他们不敢与将军府作对，又听祁晖说，温善只不过是一个商户女，没有背景倚势，才想着去吓唬她。
他们吐露的一干二净，大理寺的人便将祁晖也抓了过去。
文嘉和惊讶：“原来你哥哥欺负善善？祁晴，你不是善善的表姐吗？”
祁晴愣了一下，旁边的小朋友们已经炸开了锅：“祁晴，你哥哥怎么那么坏？”
“你哥哥比我们大那么多岁，还带那么多人欺负温善，也太不要脸了！”
祁晴急得跺脚：“我……我们家的事情，关你们什么事！”
小朋友们的正义之心哗哗涌了上来。
家事归家事，现在被欺负的事他们班的同学，还是大孩子欺负小孩子，男孩子欺负女孩子，以大欺小，以多欺少，怎么听怎么无耻，这怎么能忍得住呢！
等夫子来时，教室里吵成一团，好几个孩子在哇哇大哭，柳夫子手中的竹枝条敲了好几回门板，便听哭声一阵高过一阵，好半天才安静下来。
几个吵得最凶的小孩被夫子叫了出去，善善坐在桌案之后，摸了摸被水果点心撑得圆鼓鼓的肚子，打出一个甜香味的饱嗝。
都不用半天，此事便已经结束了。
午间，善善被夫子叫过去，那几个人排队给她道了歉，各个灰头土脸，眼底青黑，身上衣衫没换，制服变得脏兮兮的，显然在大理寺的一夜过得极为不顺。
其中以祁晖看起来最狼狈。
才一天不见，祁晖变得鼻青脸肿，好像被人狠狠揍了一顿。善善没忍住多看了一眼。祁晖主动避开了她的目光，像是遇到什么洪水猛兽。
贺兰舟摸了摸她的脑袋：“别怕，皇上已经罚过他们，以后再也不会欺负你了。”
今日早朝，御史得皇帝授意，狠狠参了一本，几个当街闹事的少年虽只在大理寺被关了一夜，但他们家族却都受了牵连，只怕回去以后也少不了家法伺候。
想到这，贺兰舟又忍不住看了一眼善善。
权贵仗势欺人的事情自古有之，这回既没出事故也没出人命，却是头一回闹得那么大。皇上还言明要整肃风纪，不知道多少官员回去后要对家中子弟耳提面命。
小姑娘脸颊圆圆，眼眸澄澈，仰着脑袋满脸无辜地与他对视。
算了，应当是谁家的仇敌瞧见，才告状告到皇上面前。与善善能有什么关系。
他又摸了摸善善的脑袋，才让她离开。
最后，连鲁达都过来找人。
他带着礼来赔罪，用一个锦盒装着，还没递到善善面前，石头就先一步站出来挡住，警惕地看着他。
过了一日，鲁达脸上肿得更加厉害。
他内疚地对善善说：“抱歉，我也没想到会牵连你。”
善善从石头身后探出脑袋。
“我爹已经打过我了，你要是觉得生气，也能……”他看了石头一眼，眼一闭，狠心说：“让拓跋珩打我一顿吧。”
善善一脸同情地看着他的脸，还有他的屁股。刚才她看见了，鲁达走过来的时候一瘸一拐，显然被他爹打的不轻。
“我听说了，他们是听了祁晖的话，和你没关系的。”
“那也是因我而起，大丈夫敢作敢当，没什么不能认的。”鲁达：“我听说你喜欢吃宝芝斋的点心，但那个我没买到，我买了珍宝斋的东西，给你赔礼谢罪。”
他打开锦盒，善善探头一看，果然是珍宝斋的玩具，不久前，太后娘娘就送了她一个。
她说：“我不生你的气，也原谅你了，你拿回去吧。”
鲁达不信。
善善抿起嘴巴，对他露出一个笑脸：“我不要这个，但以后你不要再打石头哥哥了，好不好？”
鲁达一下涨红了脸。他快步走过来把锦盒放下，在石头发作之前，又飞快地退回了原来的位置。
他辩解道“我不是打他，我是和他切磋！”
石头：“没关系，我打得过他。”
善善从后面拉住他的手：“石头哥哥，不要打架。”
石头抿唇，灰眸满眼不善地瞪着对面的人。
鲁达挠了挠头。
文鲁两将军素来不和，打过不知道多少回，他与文将军的徒弟怎么能够握手言和？
但又是他理亏在先，小姑娘什么歉意都不收，只提这个，他想来想去，大丈夫敢作敢当，只能应下：“……行吧。”
……
放课后，善善飞快地收拾桌案。
她头一回动作那么快，将所有东西一股脑全部装进书袋里，都不等同学们和她打招呼告别，便迈开小腿兴奋地冲了出去。
娘亲说了，今日会亲自来接她呢！
善善高兴地跑出学堂，一眼就看见了自己家的马车。温宜青撩起车帘，从马车里露出脸，她眼睛一亮，立刻跑了过去。
“娘！”
温宜青莞尔，看着自家的小姑娘欢快地跑过来，稳稳把她接到怀里。
她把善善鬓边的乱发别到耳后，捧着她柔嫩的脸蛋，仔仔细细检查一遍，心下微松，才道：“今天有被欺负吗？”
“没有。”善善摇头：“娘，没事了，他们都被皇上罚了，今天还给我道歉了，以后也不会再欺负我了。贺先生也跟我保证了。”
温宜青微微一怔：“皇上？”
“对呀。”
“你遇到他了？”
“没有呀。”
“……”
“嘉和跟我说，是他们昨天当街闹事，被人看见了，告状告到皇上面前，皇上可生气了！虽然皇上不知道被追的是我，但他帮了我大忙呢！“善善喜滋滋地说：“娘，皇上真是个好人。”
温宜青心情复杂。
她垂下眼，摸了摸小姑娘的脑袋，手指从她细软的发丝里穿过，最后停下了她的脸颊上。
善善下意识歪了歪头，小脸在她的手心里蹭了蹭。
她轻轻呼出一口浊气，把小女儿抱上马车，轻声道：“回家吧。”
“嗯！”

第37章
善善记着皇上的好， 非但在路上说起，回家后也念个不停。
温宜青恨不得捂住耳朵，一句也不听， 偏偏家里的小姑娘像个跟屁虫一样跟在她的身后，走到哪就跟到哪，跟到哪就说到哪，听得她满脑子全是皇上长皇上短，一闭眼， 脑海里就能浮现起那人的模样。
她不好明着说不是， 到家便叫奶娘拿来一盘子点心， 拿吃的堵住小姑娘的嘴。
但今日善善在学堂里吃饱了点心， 没有多余的肚子来装。
“娘， 你是不是不喜欢听我说皇上叔叔？”善善问她。
温宜青微微抿起唇，她低下头，指尖从账本上划过，将那些数目一一记下，心神却分走一半到另一处。
她应道：“没有。”
善善才不信呢。
她是从娘亲肚子里钻出来的宝宝，世上最了解的人就是娘亲了。每次娘亲不想搭理她时，就会是这样， 装作在忙着什么事情， 不想与她说话。
只是……
“娘，你为什么不喜欢皇上叔叔？”善善不解：“皇上叔叔帮过我好多次， 他是个大好人，你不是总跟我说，有恩必谢， 有债必偿，我欠他好多谢谢没说呢。”
“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非要说出个长短来吗。”
善善低落地“哦”了一声，小小声地说：“可我还挺喜欢皇上叔叔的。”
温宜青动作一顿。
面前的账目再也看不下去，她索性将账簿合上，转身伸出手，善善就屁颠屁颠扑到了她的怀里。
她搂着软绵绵的小姑娘：“你喜欢他？”
善善重重点头：“是啊！”
“他有什么好的？”温宜青心中五味杂陈，“他这人又不会说好听话，又无趣，连太子都比你大那么多，你连面也没见过几回，你喜欢他做什么？”
善善听得一愣一愣的。
“……可我又不是找后爹爹。”善善小心翼翼地说：“太子哥哥多大，和我有什么关系？”
温宜青：“……”
她的手一松，小姑娘便哧溜从她的怀里滑了下去。善善落到地上，脚踩在坚实的地面，茫然地抬头看去，就见娘亲又转过身，重新翻开了面前的账本。
她困惑地挠了挠脑袋。
“善善。”
“什么？”
“你去外头看看，石头回来了没有。”
“石头哥哥去了嘉和家，要晚上才回来呢。”
温宜青语气淡淡的：“那你就去厨房说一声，晚上多做两道菜，挑你喜欢的。”
家里的下人那么多，轮不到她来说，但善善不疑有它，乐颠颠地跑了出去。
……
虽然不明白娘亲为什么不喜欢提皇上，但善善是娘亲的乖乖善善，知道娘亲不喜欢，之后就一句也不提了。
她在心里记着皇上帮过她的好，比起这个，她的小脑袋瓜里还记着另一件更重要的事。
这日。
下午放课后，善善坐上家里来接人的马车，她从小窗里露出脑袋，挥手与其他小朋友告别。马车没有往家中的方向开，而是绕了一圈，去往京城里最繁华的闹市。
马车在一间食楼门前停稳，善善迫不及待地下了马车。
“车夫叔叔，你等我一会儿。”
车夫点头应下。
这是京城里最出名的食楼，味道是数一数二的好，听说大厨还是宫中出来的御厨，宾客络绎不绝，还未到饭点，大堂就已经坐满了人。善善一进去，便有伙计热心地上前来招待。
伙计带着笑脸，没有因为顾客年纪小而轻视她：“这位小姐，今日想要吃点什么？”
“我不是来吃饭的。”善善仰头问：“我听说你们这儿能订生辰宴，是吗？”
伙计道：“是有。”
善善从自己的小金鱼钱袋里掏出一锭银子：“那我要定个五月十三的。”
“这……”伙计为难：“这不太行。”
善善愣了一下：“你刚才不是说能订的吗？”
“订是能订，只是五月十三这个日子早就被人订走。”伙计道：“小姐有所不知，我们食楼的生意好，预约早就已经排到了七月。您若是定七月十三，那倒还来得及。”
七月十三？那怎么来得及！
这些日子，娘亲看起来不太高兴，每次她心里头难过时，只要吃好吃的东西就能高兴起来。五月十三是娘亲的生辰，善善在学堂里找了好多人打听，才从小朋友们的口中打听出这间食楼。她想要给娘亲安排一个惊喜，让娘亲高兴一下，一放学就直奔这儿来了。
京城里最出名的食楼，价钱当然不同一般，善善一时没有那么多银子，也不好向娘亲要，还是问其它同窗借的，每个人都写了一张借条过去。她还是头一回找人借钱呢！
善善眼巴巴地看着他：“我家人很少的，不用做很多菜，就分几个，不，一个，只要一个厨子，这也不行吗？”
“这位小姐，就别为难小的了。”伙计说：“我们食楼只担心人手不够用，从来不嫌人多的。五月十三，那是给高府摆筵席，万万不可能分出来的。”
善善又求了几回，可伙计还是没松口，只能应了。
她垂头丧气地走出去，跨出门槛，看到门口有块小石子，顺脚便踢了一下。
小石头骨碌碌滚出去，善善的目光下意识追过去，就见那块小石头撞到了一个大人的身上，她吓了一跳，连忙说：“对不起！”
“无碍。”
声音低沉，十分耳熟。
善善抬头看去，看到了一个身姿挺拔，剑眉星目，俊美无俦的男人。
她眼睛一亮，高兴地喊道：“皇……唔！”
一句称呼还没喊出口，就被男人耳疾手快地捂住嘴巴。善善眨了眨眼，圆溜溜的眼睛不解地看着他：“唔？”
边谌无奈：“不要让其他人知道我的身份。”
噢！善善懂了！
她以前听云城的说书人讲过，说做皇帝的最喜欢隐藏身份，微服私访，这就是微服私访吧！
她用力点头，捂住嘴巴的大手才松开，善善小声地问：“好心叔叔，您怎么在这儿，是有什么大案子要办吗？”
边谌看向她身后，反问道：“你没有回家，怎么来了这儿？”
“我听说这儿是京城最好吃的食楼，是想来给我娘定生辰宴的。”
说起这个，善善就有些失落：“可是这儿的伙计说，我来晚了，现在只能订到七月。唉，要是我早点想到就好了。”
“你娘的生辰？”
“是啊。”
“五月十三？”
善善点了点头，又疑惑：“叔叔，你怎么知道？”
边谌仍旧没答，只眼中露出浅淡笑意，他伸手摸了一把小孩儿的脑袋，道：“我帮你。”
“叔叔？”
他侧头与身边人吩咐一句。善善好奇地看过去，那人长得高壮魁梧，却有一张让人难以记住的普通相貌，他匆匆忙忙走进去，善善的视线也追了过去。
没多久，那人又重新出来了。
他的手里捏着一张字条，交到了善善的手里。
字条是一份契书，定于五月十三，食味楼上温宅做宴，上面写了温宅的地址，还有定金全款数额，底下还有小字写了“已结清”的字样。
善善从头到尾看完，嘴巴张得圆圆的。
“这……这……”她惊喜地说：“我可以给我娘办生辰宴了？”
“嗯。”
善善连忙低头找自己的钱袋，小金鱼装得鼓鼓囊囊，她举高了递过去：“叔叔，给你！”
边谌认出来，没接，“给我做什么？”
“您已经帮我很多啦，还帮我拿到了这个，我不能要您的银子。”
“这也不算什么。”
“可我娘说了，滴水之恩要涌泉相报，您帮过我那么多，加起来有江河大海那么多，我都还没有好好感谢过您。”善善固执地举高钱袋：“之前的那么多，我都还没回报您，要是您什么都不要，那我就更不好意思收了。”
边谌莞尔。
但他如何能拿走一个小孩儿的零嘴钱。
他思索片刻，便问：“先前你给我的谢礼，今日身上可还带着？”
“谢礼？”
善善总算想起来，她低头打开书袋，里面果然有石头给她做的玩具。草编的，木雕的，竹艺的，咣咣当当装了不少。
边谌从中挑走一个木头雕的小狗，“这个就当谢礼。”
“只要这个吗？”善善迟疑。
虽然她将石头给她做的玩具看作宝贝，可是她也知道，这些东西不值钱的，与食味楼的筵席更无法比。
“这个就足够了。”
听他这样说，善善这才放下心，
她把那张凭据认认真真装进书袋里，在最里面的内袋里装好，再抬起头，皇帝仍站在她的面前未动。
二人的目光对上，边谌问：“我送你回家？”
“不用了。”善善指向不远处的马车：“我家的马车就在那，叔叔，你忙你的事情去吧。”
边谌想了想，“那便捎我一程吧。”
善善歪了歪头。
二人坐上马车，车夫一扬马鞭，马车便缓缓行驶起来。
他也没有说自己的目的地是何方，善善趴在车窗，眼看着又回到了熟悉的回家路上，每到岔路口，她就回头问：“叔叔，要往另一边走吗？”
边谌便应她：“不必。”
马车驶过繁华的闹市街巷，很快便进去了宁静的居民区，马车从一座座宅邸门前路过，眼见着快要到家了，善善才听他说：“就这儿。”
车夫一拉缰绳，马匹嘶鸣一声，便停了下来。
“这儿？”善善探头往在看，正正好好是一座宅院的大门口，便是她的新邻居的家！
她见皇帝走下马车，很快想通关键，激动地探出身子：“叔叔，是你搬到了我家隔壁吗？！”
“是我。”边谌伸手替小姑娘扶正脑袋上的珠花，道：“但此事不能告诉别人。”
“我娘也不能说吗？”
“不能。”
“是我们两个的秘密吗？”
“是。”
善善郑重点头，把秘密咕咚咽进了了肚子里。
小姑娘的一本正经实在可爱，他莞尔，又道：“但你有空时，可以过来找我玩。若有什么难处，也可以尽管来找我。”
善善眼睛亮晶晶的，刚要点下头，忽然又想起了什么。
她的目光忽然变得警惕，还往后退了一步，半边身子退回马车里，用车帘遮挡起自己，只露出一颗小脑袋。
她谨慎地说：“……我很忙的，我要上学堂。”
边谌将她的变化看在眼底，他顿了顿，一时不明白小姑娘为何忽然变得冷淡。
“学堂放课之后呢？”
“我还要做功课呢！”
“你方启蒙，功课也不多。”
“我还要陪石头哥哥玩……”
“他不是在跟文将军在习武？”
哎呀！怎么他连这也知道！
善善半颗脑袋也缩了进去，只露出圆溜溜的眼睛，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
她瓮声瓮气地说：“我娘……我娘不让我跟你玩。”
边谌：“……”

第38章
话是那日温宜青亲口说出， 也是他点头应下。便是早有准备，可亲耳听见小姑娘口中说出这话，边谌仍觉得胸口发堵。
面前的是他的女儿， 流着他的一半血脉，是与他心血相连的女儿。他却还未来得及尽生父之责，还未享有过父女天伦之乐，也还未像其他父亲一样拥抱过她，纵是此时面对面站在一起， 却还要装作二人毫无关系。
童言童语稚嫩， 如软钝的刀刃割在心上， 让边谌喉头发堵， 他伸出手想要去摸小女儿的脑袋， 可还未碰到，小姑娘就先警惕地后退了一步。
整个人都快要缩进马车里。
他的手停在半空，指尖蜷起，沉默收回来背到了身后，状似面色如常地问：“那你呢？”
善善：“我？”
“你娘不准你与我玩，那你是如何想的？”
“我都听我娘的！”
只是……善善瞅瞅他，心中纠结极了。在她看来， 皇上叔叔是个好人， 帮了她那么多忙，又和蔼可亲， 其实她也是很想与皇上叔叔玩的。
明明面前的皇上叔叔什么也没有说，也没有露出失落的表情，可善善就是觉得， 他看起来好像很难过似的。她是一个心肠软绵绵的小姑娘，看着自己的恩人难过， 心里仿佛也跟着伤心起来。
只是……只是……
善善为难得整张小脸都皱了起来。
“我也不想当小宫女。”她可怜巴巴地说：“叔叔，我什么都干不了，端茶送水也不行，你不要把我抓进宫里当小宫女好不好？”
边谌沉默片刻。
半晌，他从喉咙深处发出困惑：“小宫女？”
善善点头。
“什么小宫女？”他追问：“谁想让你做小宫女？”
“您呀！”
“我？”
边谌只觉得荒唐，偏偏小姑娘说的一本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
他的女儿，生来该是金尊玉贵的公主，谁敢让她做小宫女，谁敢让她端茶送水？
他愠怒：“是谁在你面前乱嚼舌根？”
善善：“不是别人，是我娘说的！”
边谌微微一顿，很快明白过来。
像是被一团软绵绵的棉花撞在心上，刚生出的怒火霎时如云雾散开，他捏了捏眉心，除了无奈之外，还有一点好笑。
阿青便是害怕，又何必骗小孩，他还会出尔反尔，从她身边将孩子抢走不成？
他放柔了语气，解释道：“不会让你做小宫女。”
善善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他。
“宫中不缺人手，不缺你一个端茶送水。你也不到做宫女的年纪。”边谌没有拆穿温宜青的假话，顺着她的小宫女论说：“你出身商贾，也做不得宫女。”
善善的脑袋“噌”地抬了起来。
她的声音扬高：“我做不了？！”
边谌颔首。
“我娘骗我的？！”
“你娘……她也许也是不知道。”
原来这世上竟还有娘亲也不知道的事情！
善善一点也不慌了，她从马车里站出来，朝着皇帝甜甜一笑，朝着他伸出了双手。
皇帝慢了半拍，与她对视一眼，才意识到她想要做什么。他迟疑地伸出手，将小姑娘抱了起来，一抱进怀里，小女儿便立刻贴了过来，亲昵地搂着他的脖颈，柔嫩的脸颊贴着他蹭了蹭。边谌愣住，继而心软的一塌糊涂。
皇家条条框框众多，便是年幼时他也未曾与太后这般亲昵，太子从小便知礼数，见着他只会规规矩矩行礼。
他抱着小女儿，动作小心翼翼若待珍宝，只怕手重了会弄疼她。
向来冷峻的面上也已不由自主露出温和笑意。
善善在他耳边悄悄说：“叔叔，那下回我娘不在家的时候，我就来找你玩。”
他柔声应：“好。”
“你不能告诉我娘噢。”
“好。”他又说：“小宫女的事情，也不要告诉你娘。”
善善不解：“为什么呀？”
温宜青既是怕他抢走孩子，没了一个小宫女做借口，她也能想出其他，还不如让她继续信着，继续放心。
他只哄道：“你能保守秘密吗？”
那当然能啦！
善善摸摸肚子，又认真的把这个秘密咕咚咽了下去。
……
东市。
祁夫人踏进店里，左右看了一番。
已至黄昏，街上的行人陆陆续续归家，铺子里也没什么人，只有两三在试香的妇人，祁夫人扫了一眼，才走到柜台前。
伙计热情地招呼道：“这位夫人，您想要看点什么？”
祁夫人问：“你们家的温娘子在吗？”
“在的。”
“叫她出来。”
伙计迟疑：“您是……”
祁夫人身后的丫鬟道：“我们夫人是忠勇伯府的夫人，你只管叫了就是。”
伙计不敢得罪，连忙去里间喊人。
不多时，温宜青走了出来。
她见着祁夫人，只轻轻一颔首，一句话也没说。
祁夫人微微皱了皱眉，道：“温娘子，我有话与你说。”说罢，她暗示地朝里面看去。
温宜青没接她的眼神：“便在这儿说吧。”
“这儿说话不太方便。”
“没什么不方便的。”温宜青淡淡道：“左右没什么见不得人的话，被人听去也无妨。”
祁夫人深吸一大口气，才将心中的不满咽下。自善善走丢之后，二人发生口角，温宜青就不如从前听话，离开忠勇伯府后，更是连看都没有回来看过她。
她看过四周，铺子里没什么人，连柜台的伙计也识趣的走远，才勉强开口：“你的生意做的挺大，连长公主也攀上了关系，不久前，长公主殿下赴宴，不但用了你家的胭脂水粉，还向旁人推荐。”
温宜青不置可否。
祁夫人看到她身后柜台上摆放的商品，微微蹙起眉，有些不赞同地道：“你一个妇人家，抛头露脸的做生意像什么话？我们这样的人家，从未有过这种丢人的事。”
温宜青顿了顿：你说什么？”
祁夫人不满，又重复一遍：“我让你关了这间铺子。”
“关了？！”
“你去外头瞧瞧，正经人家有谁让家中女子抛头露脸的做生意？”
温宜青冷冷地看着她：“此事又与您忠勇伯府有何相关？我本就出身商户，祖上世代皆以经营为生，便是我抛头露脸，丢人现眼，与您祁夫人、您忠勇伯府，可有半点关系？”
“你……！”
“铺子里还有许多事情，您要是没其他想说的，就请回吧。”温宜青冷淡地说。
祁夫人气极，脸色难看的很，她还想发作，又想起自己真正来意，才又勉强将怒火压下。
“倒还有一事。”
温宜青拿起柜台上的账册翻看，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又拿起旁边算盘，算珠拨的噼里啪啦作响。
她这般态度，引得祁夫人更加不满，开口亦是不客气地道：“你回去书信一封，呈到青松学堂，替温善与那个乞丐小子办理退学。”
“哒。”算珠的声音一停。
温宜青抬起头，不可思议地看着她：“退学？”
“不错。”
“凭什么？”温宜青早已看清她的真面目，先前她提到自己，便是恼怒也能维持心平气和，此时提到善善，她却忍不得了：“善善能进学堂，是得当今圣上批准，正正经经从大门进的，一直有用功学习，从未犯过错，凭什么让她退学？！”
“你也不瞧瞧，她入学才多少时候，已经惹出多少事情来？！”
说起此事，祁夫人便肝火大盛。
先前走丢的事情且不说了，只说最近的，大理寺的人冲进他们伯府将祁晖抓走，连她的夫君忠勇伯也在早朝时遭了圣上责罚，他们忠勇伯府何曾出过那么大的丑事，往后晋升之路更难！连着祁文月都慌张跑回来质问，唯恐受此牵连。
还有祁晖。他与祁昀是家中这一代唯二的男丁，从来天资聪慧，用功上进，待日后考得功名，便是伯府未来的希望所在，现在倒好，满京城都知道了是他挑拨欺凌同窗，连原本交好的鲁将军之子都不与他往来，老三家的天天在家中闹腾，不得安宁。
这一切，归根到底，全是温善那小丫头与她身边那个异族小子惹出来的祸事！
祁夫人越想，怒火越是旺盛：“她既是商户出身，本就进不得青松学堂，进了学堂却还不安分，连累了多少人？倒不如直接退学，省得日后再惹出什么祸事。”
温宜青扶着柜台，指尖用力到发白，气的整个人都在抖：“我家善善向来听话，你们忠勇伯府再是非不分，也应当知道当初是祁晖指使同窗拦车，大理寺的人亲自抓的他，满京城的人都看在眼里！他犯的错，你却要善善退学，你们忠勇伯府也实在欺人太甚！”
“你说什么？！”
温宜青恨声说：“不退！要想退学，让祁晖自己退去！你若是敢动善善半分，我就告到大理寺，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你们忠勇伯府是什么腌臜地方！”
祁夫人大怒：“温宜青！”
温宜青岂会怕她？那双与祁家人如出一辙的杏眸里满是怒火，无畏地看着她。
祁夫人怒极反笑：“好，好啊。”
“你当真以为我不敢动你？先前只是看在往日情分，纵是你胡作非为，我也且忍下你，不与你计较罢了。”祁夫人拂开丫鬟想要搀扶的手，冷冰冰地道：“你年纪轻，尚且不懂事，还当这儿是云城那个小地方，这儿可是京城，我要做什么，可不是非要等你应了才能动手。”
铺子里的客人早就已经在他们争吵起来时跑光，连伙计也惊恐地躲得远远的。
温宜青挺直了腰背，连头也没有低下。
她从来就不欠祁家什么，活的堂堂正正，理直气壮，可这家人，总要她低着头，低声下气，叫人作践。
既已分的干干净净，她何必再连累自己的善善也受委屈。
就在此时，忽然有人出声：“前不久，当今圣上才刚下过令，严惩仗势欺人当街行凶的世家权贵，方抓了一大批人进大理寺教训，听说祁家二公子就在其中，不会忠勇伯府的人还要明知故犯吧？”
祁夫人脸色微变。
她转头看去，就见一个相貌普通的男人不知何时出现在铺子里。
“你是谁？”
男人道：“小的只是一介下仆，只是路过，听了一耳朵，有些看不过眼罢了。”
祁夫人面色冰冷：“你是谁家的下人，竟然在外面胡言，也不怕给你家主子惹来祸端？”
“我这可不是胡言，是当今圣上金口玉言。”男人朝着皇宫方向拱手：“忠勇伯夫人该不会连皇上的话都敢违逆吧？”
祁夫人岂敢应下。
正犹豫之间，她看见男人微微侧身，在温宜青看不见的地方，露出了怀间令牌的一角。祁夫人看清，当即变了脸色。
她扶着丫鬟，勉强维持镇定，哪里还顾得上温宜青，匆匆忙忙应了一声，便脚步飞快地离开了铺子。
看着祁夫人远远地走了，温宜青才看向来人。
那人相貌普通，放在人群里一眼就见不着的模样，她忙说：“多谢解围，不知阁下姓名，改日我一定备礼道谢。”
男人笑道：“温娘子不必谢我，是那忠勇伯府实在太仗势欺人，换做谁都看不过眼，当今圣上已下过令，忠勇伯府已犯过错，此时还在夹着尾巴做人，便是没有我，那位夫人也不敢刁难。温娘子若是真要谢，便谢我家主子吧。”
温宜青愣了一下：“你家主子是……”
“温娘子有所不知，我家主子刚搬家不久，就是您的新邻居。”他道：“我家主子搬家匆忙，还得了您府上热心人的相助，早就记着要报答。”
温宜青愣住。
她倒是知道这个新邻居，只是从来没有过往来，也未曾见过面。只是偶尔从奶娘口中听说，只不过是一些举手之劳的事情，也没放在心上。
“对了，我就是听主子的吩咐，来买东西的。”男人道：“听说您铺子里的脂粉整个京城最好，劳烦温娘子替着挑一些，我家主子要送家中母亲的。”
温宜青定下心，没有多想，替他挑了一些庄重典雅的颜色，放在锦盒里包好。
在男人要掏银子时，她推拒道：“便当做我的谢礼。”
男人坚持：“温娘子可别这样说，若是知道你没收银子，回去之后主子可要教训我的。”
温宜青才只能收下。
最后一名客人离开，眼看着天色渐黑，她记挂着家中的小姑娘，匆匆关了铺子，赶回家中。
家里，善善早就回家了。
她趴在软榻上，手里玩着一个九连环，旁边还放着一盒香喷喷的点心，时不时拿起来吃一口。九连环设计精巧，她解得正入迷，小脚翘在半空中一晃一晃，连娘亲回来了也没发现。
温宜青喊了一声：“善善。”
善善眼睛一亮，立刻放下手中的玩具，翻身一骨碌坐了起来，却没坐稳，灵巧的动作被圆滚滚的小肚子抵挡，又摇摇晃晃仰倒了回去。
“哎呀！”
温宜青莞尔，轻手轻脚走过去，把人抱了起来。
她看着女儿手中的玩具有些陌生，不是自己给她买的，问：“善善，这是哪来的。”
善善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说：“是隔壁叔叔给我的。”
“隔壁叔叔？”
“我今天回家时碰到的，他可好了，给玩具玩，还给我点心吃。”善善有点心虚地说：“娘，我要还回去吗？”
温宜青顿了顿。
她有些惊讶地看着点心和玩具，善善才玩到一半，这会儿还有些舍不得。她想了想，道：“不用，你留着吧。”
隔壁的新邻居今日还帮过她，她自得备上谢礼送上门，那时顺便道谢就好。
“不用还回去吗？”善善才解到一半，还有些舍不得，此时高兴地凑过去，在娘亲的脸上啵啵亲了两口：“娘，你真好！”
温宜青被逗得忍不住笑。
好的哪是她。
倒是隔壁的新邻居，看着像是个好人。

第39章
忠勇伯府。
祁夫人前脚刚进门， 后脚三夫人便听说了，忙不迭过来寻人。
“娘，怎么样？你与青娘说过了吗？”三夫人迫不及待地问：“她答应了没有？”
祁夫人脸色难看， 没有应声，三夫人从她的脸色之中看出些许不对，顿时急了。
这段时日，她吃睡不宁，气得嘴上也生了两个燎泡。
她的祁晖是伯府这一代唯二的男丁， 她夫君不中用， 三房唯一的希望全在她的晖哥儿身上， 她的晖哥儿年纪这么轻， 往后有大好前途， 如今却无端背了一身骂名，更被大房的祁昀比下。以后科举做官，功业仕途，事事都要被这件事情连累。
温宜青害了她的孩子，那小丫头倒过得舒舒坦坦，半点代价也不尝，这叫她如何忍得了！
三夫人着急道：“温善那个小丫头把晖哥儿害成这样， 难道此事就这么算了？要不是她， 晖哥儿也不会被抓进大理寺，老爷也不会丢那么大的脸。娘， 青娘这样害我们，您怎么能偏心青娘？”
“岂是我偏心她？”祁夫人没好气地道：“是她运气正好，碰巧有陈家的人在， 伯府方在皇上面前出过错，皇上还下了令， 要严惩仗势欺人的权贵世家，我岂敢多说什么，叫人抓住把柄。”
“陈家？！”
三夫人大为震惊：“陈家为何要护着青娘？！”
“那人说是路过。”
祁夫人也不敢多试探。
虽只有一角，她也认出那块令牌一角，是陈家家徽。京城里，如今风头最盛的便是刚上任侍卫统领不久的陈玄，坐在侍卫统领位置谁的皆是皇上心腹，得罪谁也不能得罪陈家。不论是真是假，小心些总没错。
可此事也不能这样算了。
忠勇伯府世代勋爵，显赫之家，岂能让一个商妇一而再再而三的将他们的脸面往地上踩？
祁夫人心思一转，便有了主意。
“老三家的。”
她朝三夫人招手，三夫人明白她的意思，连忙附耳过来。
祁夫人轻声叮嘱：“你这样……”
……
从皇上口中得到准确的答案，知道他不会把自己带走当小宫女，善善便彻底安心了。
每天放课后，石头去文将军那习武，温宜青还在铺子里，在二人回家前的短暂时间里，善善就偷偷去隔壁找皇上叔叔玩。
皇上博学多识，无所不知，会教她做功课，不论她提出什么问题都能解答，还能文善武，善善亲眼看他弯弓射箭，轻易射中远方靶子的红心，甚至还带善善骑过一圈大马，让善善坐在前头，她抓着马绳，感觉自己威风极了！
皇上还会给她很多玩具，给她好吃点心。边谌还为她在隔壁宅子也准备了一间屋子，原本是空空荡荡的，善善像只勤勤恳恳的小蚂蚁，一点一点把里面填满，还有些不好让娘亲知道的东西，她全藏在那里，偶尔还会多出她没见过的东西，是边谌送给她的惊喜。
善善可喜欢皇上叔叔了！
她做不了小宫女，自然也不怕太子了，太子过来找她时，她也不再躲着，还会主动与太子说话。
太子喜不自胜。
他虽不知先前善善为何躲着自己，但如今妹妹肯亲近自己，就说明这段时日的努力也没白费。
他已从皇帝那将善善的喜好打听清楚，如今送出去的点心总算有人肯收，于是每日宫中送来的膳食里多出了一样点心。有时是酥酪，有时是糕饼，亦或者是咸食点心，日日不重样，样样都合善善胃口。
吃得善善肚皮滚圆，回来又与边谌叽里咕噜说了许多太子的好话。
皇上一家可真是好人呀！
这日下午，又是一节骑射课。
善善懒洋洋地跟着武夫子活动手脚，午休才刚结束不久，太阳依旧猛烈，没一会儿便出了一身热汗。善善擦掉脑门上的汗，开始想念今日太子给她的冰碗。
冰碗用半碗碎冰铺底，上面放了鲜果甜瓜，吃到碗底，碎冰吸满了瓜果的汁液，清甜沁口，最近气候越来越热，一碗冰凉消暑，最合适不过。
等夫子一说结束，善善便迫不及待地拉着文嘉和到了树荫遮蔽处躲太阳，两人坐在树荫下，一起看石头练习箭术。
他跟着文将军练了一段时间，进步神速。
天上阳光热辣，汗水从他的额前流下，淌过眉宇间，顺着脸庞的轮廓滴落，没一会儿，背后的衣衫也被汗水浸湿。石头连脚都没有挪一下，动作也没有丝毫停顿，像是不知疲惫一般从箭袋里抽出利箭，一支一支射出，不远处的箭靶上已经扎满了利箭。
善善光是看着，都要觉得辛苦。
“我爹说他很努力。”文嘉和：“他进步也很快，我爹说他天赋出众，以后会比他还厉害。”
善善美滋滋地说：“石头哥哥以后也要当大将军的。”
文嘉和又说：“不过我觉得，我爹才是最厉害的，就算是大将军，他也是最厉害的那一个。”
善善嗯嗯点头。
也许是刚活动过，她歇了一会儿，没多久，肚子就咕噜噜叫了一声。
近日天气越来越热，只差要将人都烤化，所有人的食欲也受了影响，善善也不例外。每日家中送过来的午膳，原先她都会吃得干干净净，如今还要剩下一半。
但娘亲另外给她准备了点心，叫她肚子饿的时候填肚子。
这会儿，善善摸摸自己的肚子，立刻想起了放在书袋里的那些点心。
她支棱着坐起来：“嘉和，你要不要吃点心？”
文嘉和摇头。
“那我自己去了。”
善善与她说了一声，趁夫子没注意，偷偷溜出了骑射课场地。教舍里空空荡荡，她从书袋里拿出点心，又飞快地跑了回去。一会儿的工夫，夫子也没有发现她偷偷跑出去的事情。
她与其他小朋友分享了点心，等到石头练习完，剩下的点心也全落到了他的肚子里。
骑射课后，是柳夫子的课。
蝉鸣阵阵，白日的燥热也渐渐消退，柳夫子念书的声音平板无趣，像是催眠一般，半数小朋友的脑袋都已经趴到了桌案上，善善也不例外。直到学堂里的放课钟声响起，她的脑袋重重磕在桌案上，才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柳夫子叹了一口气，道了一声放学，便率先走了出去。
霎时间，方才还死气沉沉的教室立刻热闹了起来，小孩儿们连忙收拾书袋，呼朋唤友一起走出去。
石头飞快收拾好自己的，站到了她旁边。
文嘉和也道：“善善，快点！”
他们约好了，今天要一块儿去逛街的。
善善揉揉额前的红印，她应了一声，连忙把桌案上的东西尽数放进书袋里。她一样一样清点着。课本带了，玩具带了，钱袋也在里面，一样也不缺。善善刚准备合上书袋，就在里面看见了一个陌生的东西。
她好奇地拿了出来，发现是一块玉佩，通体碧绿，质地通透。
旁边忽然有人慌张地喊：“我的玉佩呢？我祖母给我的玉佩，谁看到了？”
紧接着，又是一道声音响起：“温善，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善善吓了一跳，教室里，所有小朋友的目光都朝这边看了过来。
“那是我的玉佩！”丢了玉佩的小朋友跑过来，拿过善善手中的玉佩，他翻来覆去确认一番，笃定地说：“没错，就是我的。”
祁晴问：“温善，乔明轩的玉佩为什么会在你这儿？”
善善愣住。
她坐在位置上，呆呆地与所有人的目光对上，茫然地说：“我不知道呀……”
祁晴又说：“不会是你偷了乔明轩的玉佩吧？”
文嘉和立刻道：“祁晴，你不要胡说！”
祁晴哼了一声：“要不是她偷的，乔明轩的玉佩怎么会跑到她的书袋里？总不可能是乔明轩自己放进去的。”
那就更不可能了。
同班的小朋友都知道乔明轩有多宝贝他的玉佩，那是他已故祖母留给他的遗物，平时连碰都不让人碰一下。是因为骑射课换了衣裳，怕磕磕碰碰，他才特意摘下，不可能拿这个与人开玩笑。
“我看见了。”忽然，一道声音弱弱响起。众人循声看去，是班上一个不起眼的同学。被所有人注视着，他紧张地咕咚吞咽一下，才接着说：“骑射课的时候，温善偷偷跑出去了。”
祁晴：“说不定她就是那会儿偷的！”
文嘉和马上说：“她那是回去拿点心。善善不可能会做这种事情。”
“这有谁知道。”祁晴大胆地说：“她是一个人跑出去的，你也没亲眼看到。夫子不久前还教过我们，说知人知面不知心呢。”
小朋友们面面相觑。
这件事情，他们也知道。他们还一起坐在树荫下，分享了善善拿回来的点心。
他们与温善平时关系都好，也不想相信这件事。乔明轩的玉佩贴身不离，只有那会儿摘下，平时教室里都是人，只有那会儿才空着，玉佩还就从温善的书袋里找到了。
小朋友们的脑袋瓜理不清这些头绪，有人喊道：“去喊夫子！”
很快有人跑了出去。
石头上前一步，挡在善善面前，挡住了其他人的目光。
善善脑袋嗡嗡的响，她紧紧攥着书袋的肩带，张口想要为自己解释，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玉佩会跑到她的书袋里。
善善慌张地看向众人，不少人看她的目光都充满了怀疑。
善善哪遇到过这种事呢。
她只能小声地为自己辩解：“我没有偷……”
娘亲从小就教过她的，不能偷不能抢，不能做违背良心的事情，她一直听娘亲的话，从来不做坏事的。
善善的眼泪都急出来了：“我才不会偷东西！”
祁晴在一旁道：“我们学堂从来没出过小偷，像你这样的坏学生，等夫子来了，一定会把你赶出学堂的！”
赶出学堂！
轰！
像一道惊雷劈在善善的脑袋上，将她整个人都劈懵了！

第40章
善善知道， 为了能让她上青松学堂，娘亲费了许多劲。
她又是求大舅舅，又是请贺先生， 找了许多门路，才将她送进学堂里。因为青松学堂是天底下最好的学堂，这儿的先生也是天底下最博学多是的先生。
善善自己也喜欢上学堂。虽然柳夫子用柳枝条打巴掌很疼，骑射课的锻炼辛苦，每天还有做不完的功课， 可她喜欢学堂里的同窗， 小朋友们亲切又热情， 还都愿意与她玩。她每天起床上课都十分勤快， 已经不是从前的小懒蛋了。
善善一点也不想被赶出学堂， 她不想让娘亲失望，也不想让其他小朋友们讨厌她。
只要一想到这个，她的眼泪就哗哗流下来，怎么也止不住。
等柳夫子匆匆赶过来时，教室里乱哄哄地闹成一团。小朋友们分成了三派，一派站在善善那边，另一派站在乔明轩的身后， 还有一小半左右看看， 不知该往哪边站。两个事主都已经哭过一回，眼眶通红， 圆圆的脸蛋上挂着还未干涸的泪痕。
一见柳夫子来，祁晴便立刻道：“夫子，温善她偷了乔明轩的东西！”
“我没有。”有人相信自己， 善善胆子也大了很多，她握紧拳头， 大声地反驳她：“我没有偷东西！”
“东西就是从你的书袋里找出来的，怎么不是你偷的？”祁晴转过头对夫子说：“夫子，你一定要查清楚这件事情，还乔明轩一个公道。我们学堂还从来没有出过小偷呢，要是她把我们的宝贝都偷走了怎么办？”
善善着急：“你、你不要乱说，我才不是小偷……”
柳夫子的目光严厉地看过来：“怎么回事？”
小朋友们围在旁边，你一言我一句，七嘴八舌地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乔明轩的宝贝玉佩丢了，却在温善的书袋里发现，骑射课的时候，又只有温善一个人偷偷溜了出去。无论怎么看，事情都像是善善做的。
几岁大的孩童们聚在一起，比一群鸭子还吵闹，柳夫子扬声道：“都别说了。”
喊了几声，小孩们才纷纷闭上嘴巴，仰着脑袋眼巴巴地看着柳夫子。
“温善，乔明轩，你们跟我到学监那去。”柳夫子说：“放学了，其他人都回家去。”
“夫子，温善是小偷吗？”有人问。
柳夫子摆手赶人：“去去去，都回家去。”
话虽如此，当善善走出门时，身后还跟了一群的小尾巴。回家哪里有这件事情重要呢？
一群小萝卜头排着长，浩浩荡荡穿过学堂，很快便吸引了其他人的注意力。此时恰好放课时分，许多学生正准备离开学堂，正好撞上了这一幕，有人打听一句，小孩儿没有设防，一口气便将此时说了。
眨眼间，学堂里出了个小偷的事情便传到了所有人的耳朵里。
等善善跟着柳夫子到学监那，她刚挤进去，便听一阵脚步声急匆匆地赶过来，回头去看，贺兰舟，太子，祁昀，鲁达等人全来了！
“善善！”
太子比所有人都快，他急切地上前一步，挡住了好友与先生的关切目光。小姑娘已经哭过一回，此时眼眶红通通的，软软的脸颊湿漉漉的，整个人像是被眼泪泡过一回，看起来可怜极了。
他本已经准备回宫，却在出学堂时听人提到善善的名字，来的路上也已经听说了来龙去脉。他自然相信善善不可能会做此事，此时看到小姑娘这幅模样，更是心疼的不得了。
“太子殿下。”善善吸了吸鼻子，眼泪又快要掉下来。她已经听了一路议论，心里的委屈多得快要溢出来，此时哽咽着说：“我没偷东西，我娘教过我的，我不会做小偷的，我，我没拿乔明轩的玉佩。”
太子点头：“孤信你。”
他的妹妹，怎么能让别人欺负。
他看向学监：“此事可查清楚了？”
学监满头大汗。
不说玉佩价值不菲，青松学堂里的学生个个出身不凡，两边他一个也得罪不得。乔明轩是国公府嫡子，身份尊贵，另一个温善虽只是普通商户出身，如今却连太子都站在她这一边替她撑腰。
学监斟酌再三，谨慎开口：“这玉佩当真是在温善书袋里找到，她又的确趁人不注意回到过教舍，是有极大可能……”
学监的话还没说话，就被文嘉和飞快打断：“善善绝对不可能做这种事，一定是有人栽赃陷害她。”
“谁会陷害她？”祁晴立刻说：“她敢做，还不敢承认吗？”
乔明轩也是个稚童，此时紧紧抓着自己失而复得的玉佩，问：“温善为什么要偷我的玉佩？”
善善小声辩驳：“我没偷。”
祁晴：“也许她就爱偷东西呢！以前我们丢的东西，说不定也是她丢了。”
在场的小朋友们互相看一眼。他们经常丢三落四，丢过的东西不知几何，以前丢了就丢了，如今被祁晴一提，一股脑想起来好多来。
“我也丢过东西，我爹给我买的玩具，没玩多久就不见了！”
“还有我，上回我好不容易写好的功课，和书袋一起丢了，还被夫子罚了呢！”
“我也丢过一支发簪！”
“……”
善善小声地反驳，却压根没有人注意到她的辩解，她急得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却什么也做不了。明明她什么也没有做过，可其他人的话却像是锋利的刀子扎在她的心上，让她心口难受的不得了，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石头伸出手，牢牢捂住了她的耳朵，带着茧子伤疤的大手温热，隔绝了一切声音。善善仰头想去看他，就见他又转了个圈，把她整个人藏在了背后。
她委屈地瘪瘪嘴巴，靠过去，眼泪浸湿了石头身前的衣裳。
祁晴还在得意洋洋：“说不定都是她偷的。”
祁昀厉声道：“祁晴，住口！”
“我说的就是。”祁晴哼了一声，“我娘说过，有的人从小地方来，就算是看起来有钱，可时间一长，他们的毛病就藏不住，迟早会让人知道的。”
太子冷冷朝她一瞥，祁晴注意到他的视线，浑身一颤，脸色苍白，总算不敢再开口。
“此事事关一个学生的清白，不能如此妄下定论。”贺兰舟道：“不论谁都能出入教舍，栽赃陷害也并非没有可能，张学监，还是再仔细调查清楚更好。”
张学监犹豫：“贺夫子说的是，但是这……”
他一个教书先生，一时也没有看出什么不对，只看如今证据，心中也偏向是温善偷了东西。
太子掏出腰牌递过去，温声道：“若是学监觉得无从下手，可以拿孤的腰牌，去请大理寺的狄大人。”
“大，大理寺？！”张学监瞠目结舌，一时不敢接过：“太子殿下，这是否太……太……”
让大理寺来查一个学堂学生的偷窃案，是不是太大材小用了？！
太子说：“学生清白亦事关重大，张学监就说是孤嘱托的，狄大人会来的。”
张学监抬头低头几遍，看太子神色笃定，才犹豫地去接腰牌。他双手颤颤，如有千斤重。
善善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石头牵着她到旁边找了个位置坐下，文嘉和牵着她的另一只手，坚定地说：“善善，别怕，我陪着你！”
善善用力点头：“嗯！我不怕！”
贺兰舟给她倒了一杯热茶，善善接过来，冰凉凉的手心也暖和许多，然后太子也走过来，摸了摸她的脑袋。
“别怕。”太子语气柔和地与她说：“孤会还你清白的。”
善善眼睛湿漉漉地看着他，就像是看一个从天而降来救她的神仙，心里头感激极了。
她的眼睛乌溜溜的，仰头看自己的模样就像是一只幼犬，太子被看得心痒痒，没忍住，又伸手摸了一下。
“太子殿下，您真好。”善善内疚地说：“要不是您，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我以前还误会您要把我抓进宫里做小宫女，都是我不好。”
太子莞尔。
“那以后别躲着孤了。”
善善重重点头。
无人注意的角落里，祁晴脸色苍白，六神无主。
……
忠勇伯府。
祁夫人与三夫人正坐着一起喝茶。
二人有说有笑，神色轻松，到开怀处，一起掩唇笑出声来。
见天色不早，顺口问了一句：“少爷小姐回来了没有？”
下人道：“听说学堂出了个偷窃案，如今所有人都被留下调查，少爷小姐也还未回来。”
“偷窃案？”
祁夫人与三夫人相视一笑，轻松问：“查清楚了没有？是谁做的？那个偷东西的学生怎么样了？”
“回夫人，正在查呢。”
“正在查？”祁夫人动作一顿：“这是什么意思？”
“太子殿下请了大理寺的狄大人出马，亲自来查这桩偷窃案。”
“什么？！”
祁夫人手中的茶盏怦然落地，茶水溅湿了她的衣裙，但她此时已经顾不得，不敢置信地朝下人看去：“大理寺的狄大人？！学堂里一桩小小的偷窃案，直接罚了学生就是了，怎么会让大理寺的人注意？还是狄大人亲自来查？！”

第41章
黄昏。
日暮西沉， 夕阳的余晖为万物覆上一层橙黄的薄光。
青松学堂门口，各府马车陆续离开。温宜青匆匆赶到，下轿时一个踉跄， 她也顾不得，忙不迭报上姓名，进了学堂里。
不久之前，学堂的人找到温宅，说善善在学堂里偷了同窗的东西。温宜青心急如焚， 一听到消息就立刻赶来。
她的善善年幼不经事， 从小就听话， 怎么会做出偷窃之事， 她在来的路上便已经想通关键， 此事定是祁夫人下手。先是让她替善善退学，见她不同意，便使出这种下作手段，连一个五岁的小孩都要陷害。
她的善善胆子不大，还不知道会被吓成什么样。
“善善！”
善善闻声抬头，立刻拂开其他人的手，朝她奔了过来：“娘！”
温宜青把女儿搂进怀里， 蹲下身来仔细检查一番。小女儿眼角还红通通的， 圆圆的小脸上还有哭过的痕迹，但神色镇定， 不显慌乱，甚至还能露出笑，她心下松了一口气。
她抚过小姑娘柔软的脸颊， 轻柔地说：“别怕，娘在这。”
善善摇头：“娘， 我不怕。有嘉和，石头哥哥，还有太子殿下陪着我呢。”
“而且，坏人已经被找出来了。”
“是太子殿下帮了我。”善善眼睛亮晶晶地说：“娘，太子殿下真厉害！”
她本来慌得不得了，脑袋里想了许多被赶出学堂的下场。但太子的腰牌的确好用，大理寺的狄大人破案如神，如何诡计多端的贼人都被他一个个抓进大理寺的牢狱，不过是一桩小小偷窃案，他正好有空，过来转了一圈，没看两眼就破了案。
可惜天色不早，破了案，太子便匆匆回宫，善善只来得及向他道谢，都没法多说几句。
“太子殿下？”
善善重重点头，把自己如何被冤枉，太子又如何大发神威的事情与她说了一遍。
“是谁冤枉你？”温宜青冷声问：“是祁晴？她与你在同一个班。还是祁晖？他先前就害过你。”
“温姑娘。”贺兰舟走过来，道：“并非是他们二人做的。”
他简单说了一下来龙去脉。
事发时，那二人也正在上课，同窗皆可为他们作证，狄大人抓到的窃贼也不是学生，而是学堂里一个负责洒扫的下人。教舍里平常门窗大敞，谁都能随意进出，便是那名洒扫下人趁骑射课时将乔明轩的玉佩放到了善善的书袋里。
那名洒扫下人已经供出，是有人用金银收买，让他栽赃嫁祸。至于那人是谁，他也不知，只知是一个大户人家的下仆。
但祁晴祁晖尚且还是稚童，虽有心计，却不如大人沉稳。事发时祁晴第一个指认善善是小偷，案报大理寺后她却又躲到了人群之后，明眼人都能看出她的不对。
稍一盘问，才知是家中母亲吩咐下人时她听了一耳朵，早就知晓会有这么一出。
温宜青看向四周，学生们已经陆续离开学堂，乔明轩也被家中接走，如今只剩下善善几人，还有几位夫子。“他们两人呢？”
“祁府先派了人过来，已经将他们接回去了。”
“接回去了？！”
贺兰舟低声道：“温姑娘，此事学堂会处理的。”
温宜青面色如霜。
“学堂会如何处罚？”
贺兰舟：“学堂里也有规章制度，会按照校规处罚他们。”
“会让他们退学吗？”
“这……”贺兰舟迟疑。
学监插嘴道：“此事不是祁晴祁晖所为，但他们也并非没有过错，记过处罚就好，万万不至于到退学的程度。”
学堂能管学生，却也管不得忠勇伯府。而这案子更小，大理寺也不会立案。
温宜青看向他，又问：“若今日没有狄大人查清原委，假若我的女儿做了偷盗之事，学堂可会把她赶出学堂？”
学监一噎，闭上了嘴巴。
温宜青心中冷笑。
她的善善没有显赫出身，得罪的又是国公府，届时若国公府与忠勇伯府一起向学堂施压，将一个毫无身份背景的学生赶出学堂，岂不是轻而易举？
甚至，忠勇伯府还能给国公府搭一个人情，与国公府攀上关系。
如今事情败露，他们却能在富贵权势的庇护下安然无恙，只得几句闲话，无伤大雅。
温宜青深深吸了一口气。
“娘？”
善善不懂这些暗流云涌，她看了一眼天色，只见日落西沉，半边天幕已经变得灰蓝。惊吓过一通，定下心神后连肚子里也感觉到了饥饿，她摸了摸瘪瘪的肚子，仰头问：“我们回家吗？”
温宜青紧紧牵着女儿的手，低声应道：“好，我们回家。”
贺兰舟还想要说点什么，她垂下眼，避开他的目光，带着女儿转身走了出去。善善挥手与文嘉和道别，听见身后贺先生又喊了一声，她回头去看，但还什么也没有看清，就被娘亲一扯，踉跄出了屋子。转过弯后，便什么也看不见了。
回家路上。
善善趴在马车的小窗上，探出脑袋，闻着沿路的香气。沿街的摊贩还未回家，各色香味钻入她的鼻子，闻的善善肚子咕噜噜的叫：“娘，我能吃半块肉饼吗？剩下半块给石头哥哥。”
“好。”
“那糖饼呢？我也只吃半块。”
“好。”
善善报着名字，从街头报到街尾，温宜青全都应下。
等马车到家中时，她已经吃得肚皮滚圆，家中的晚膳是一口也吃不下了，温宜青并没有责怪，只叫厨房给她做了宵夜，连她最喜欢的点心也尽数端到面前，等她写完功课后，甚至还亲自抱着她，给她念最喜欢听的孙大圣。
善善窝在娘亲的怀里，耳朵听着故事，嘴巴吃着点心，翘着小脚，心里美得不得了。
“善善。”温宜青忽然停下故事。
善善：“什么？”
“你想回云城吗？”
“回云城？”
善善已经好久没想过这件事情了。在刚到京城的时候，她住在忠勇伯府，每次遇到不顺，她就想要和娘亲一起回到云城去。但现在她不想了，她要上学堂，和好多朋友一起玩，还要偷偷去隔壁找好心的皇上叔叔，她的家人朋友都在京城，在她心中，京城也已经变成了一个好地方。
“为什么要回云城？”善善抓着点心，想到要与朋友们分别，手里的点心好似也没有那么美味了。“娘，京城不好吗？”
“你不想回去？”
“回去之后，我就没法上学堂了。”她掰着手指头数：“我也见不到嘉和了，石头哥哥还跟着文将军练武，他不当大将军了吗？宝芝斋的点心我也没有吃遍，好多地方我也没有玩过，还有……还有我爹！”
“你爹？”
“是啊！”善善坐直身体，昂起了脑袋：“我还没找到我爹呢！”
她回头去看娘亲，却见娘亲不太高兴的模样，那双好看的杏眸忧愁地看着她，好像有许多话想要说，可善善人小，一时也读不懂她想说什么。
还不等她想明白，娘亲又把她拉回怀里，下巴轻轻搭在她的头顶，善善努力往上看，却还是什么也看不见。
“娘？”她想了想，问：“是不是我今天被冤枉成小偷，所以你不高兴了？”
“……”
“没关系的，娘。”她安慰说：“太子殿下已经帮我找到坏人了，大家都知道不是我做的，他们都和我道歉了，乔明轩还说明天请我吃他娘亲做的点心，我一点也不生气啦！”
温宜青抚上小女儿的脸。
小姑娘的脸颊软乎乎的，轻轻一戳，圆嘟嘟的脸蛋会凹进去一个小肉坑，一松手就会消失。就像她的性情一样，乐天开怀，她从来不记仇，不好的事情如过眼云烟一般，从来不放在心上。
“都是娘不好。”她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自言自语：“要是娘能更厉害一点，你就不会被欺负了。”
“娘？”
她的声音太轻，善善没有听清。
温宜青没有再提，复又拿起话本，从先前被打断的那处开始，继续给她念起了神通广大，威武不凡的孙大圣的故事。
善善本来还想再问，可注意力很快就被故事吸引了过去，她听得入了迷，满脑子全是那只金毛猴子，很快便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第二天，她像往常一样去上学堂。
进教舍时，同学们正凑在一起议论纷纷。
一见她来，小朋友们纷拥挤到她面前，迫不及待地与她分享消息。
“温善，祁晴和祁晖被退学啦！”
善善睁大了眼睛。
哇！
……
东市，温家铺子里。
今日依旧顾客盈门，温宜青忙得脚不沾地。刚送走一群结伴来逛街的闺阁小姐们，她才得空喝了一口茶润喉。
顺便将方卖出去的记在账上。
账目刚记到一半，便听一阵平稳的脚步声由远走近，温宜青抬起头，下意识已经露出温和笑脸。
来人却不是寻常女客，反而高大俊朗，眉目冷峻，气度沉稳，和胭脂水粉香气弥漫的铺子格格不入。
她怔了怔，面上笑意渐退，在柜台底下踢了旁边伙计一脚，自己则飞快垂下眼，指尖拨弄算珠，状似是为账目劳碌，无法分心应付。手肘却撞到了摆在旁边的商品，一盒装着胭脂的圆盒骨碌碌滚了下去，殷红的脂粉洒了一地。
温宜青连忙去捡。
伙计热情地问：“客官是来为夫人挑选？不知夫人喜好什么，小的能为客人推荐一二。”
边谌弯下腰，捡起滚到自己脚边的盒子。他微微抬眼，与伸手过来够的温宜青视线对上。
“阿……”他方开口就停住，想起什么，抿唇改口：“温娘子。”
温宜青慢慢直起身，怔怔看他。
“旁边有一间茶楼。”
边谌放下胭脂盒，他的指腹沾染上一抹胭红色，一晃而过，消失在宽大的衣袖里。温宜青的视线下意识追到他的袖中，很快回过神，抬眸对上他黑沉的眼。
“我有话与你说。”

第42章
茶香袅袅， 白雾氤氲。雅间的小窗紧闭，隔绝了外面鼎沸的人声，茶楼清幽安静， 无人打扰，是一个谈话的好去处。
温宜青却有些不自在。
她捧起茶盏，浅浅润湿嘴唇，又很快放下，热意透过白瓷传到她的掌心里， 略有些烫手的温度。她无心分辨茶叶的品种与香味， 却能察觉到对面人的目光落到自己的身上， 目光灼灼如夏炎， 叫她不敢抬头直视。
面前人身份尊贵， 是这世上最尊荣显赫之人，她本就不该与之平起平坐。更甚是，她本连认得此人的机会也不该有。
温宜青又抿了一口茶水。
“你……您有什么话，就直接说吧。”温宜青轻声道：“铺子里事多，民妇离不了太久。”
边谌不置可否。
他抬眼看向面前人，注意到温宜青有意避开自己的目光，心中叹息一声， 抬手为她续上茶水。
她便连杯盏也放下， 双手拘谨地收起，目光所及落得更低。
恨不得撇得干干净净， 一分一毫也不相关。
边谌垂下眼，不再紧逼，道：“昨日青松学堂发生的事情， 我已经处理好了。”
“……多谢。”
“昨日太子回宫，与我说了学堂里发生的事情。是祁家动的手。”他道：“先前我派人查过， 你是祁家遗落在外的血脉，也是因此进京。但你如今带着孩子一人独住，他们却屡次三番下手。”
那些世家阴私，稍稍一想就能想出前因后果，无非就是捧高踩低那一套，忠勇伯府虽是功勋后代，可这些年来在朝堂毫无建树，只知结交逢迎，一个商户出身已经嫁人的女儿，与一个做侯夫人的女儿相比，自然是后者更得心意。
此事本与他无关，他也不必插手臣子家事，可祁家的那个亲女儿是温宜青，他又无法坐之不理。
“你让我别管，可祁家人几次下手，害得都是善善。”说到此处，面前人头低得更低。边谌顿了顿，回想自己是否语气太过严厉吓到了她，他并未有责怪之意，又不知该从何解释，只能懊恼地放轻语调，“善善是我的女儿，她虽未长在我的身边，但我亦疼她爱她，祁家那些人本欺负不到她的头上。”
“我知道。”温宜青垂首低声应道：“善善因是受我连累，若非是我，忠勇伯府也不会视她为眼中钉，她本不该受这些委屈的。”
边谌微微皱起眉：“我不是在怪你。”
“……”
温宜青唇角紧抿。
但她又没法不怪自己。
当娘亲的，有谁舍得让自己的女儿受苦，她的善善还那么小，从小就没吃过苦头，也没受过委屈，她还当自己这个娘亲做得还算过得去，却还是让小女儿受了她的连累。若她当初没有进京，若她本没有什么真真假假的出身，也不会有如今这些事。
甚至，她连为善善出头都做不了。
她的女儿本该是名正言顺的小公主，祁家那些人再嚣张，也万万不敢欺负到皇家头上。她的善善那么想要爹爹，全因她的私心，让她有爹也不能认。
善善若是能跟着她亲爹，自然是有享不尽的富贵荣华，但她又如何舍得与自己的孩子分离。她十月怀胎，费尽辛苦生下来的女儿，爹娘也去世后，善善便是她唯一的亲人，她亲手养大的，那么天真那么听话的小姑娘，是她放在心尖尖上拿命来疼的女儿。
便只能骗她蒙她，用小宫女做借口哄她，借一己之私强行将她留在自己身边。
到如今又连累她，令她被诬陷，被欺负，莫说是皇帝，连她自己都要怪自己。
温宜青轻轻吸了一口气，眼睫濡湿，用了好大的努力，才没让眼泪落下。
边谌轻轻叹息一声。
他拿过一个空杯子，斟满一杯热茶推过去，见温宜青不接，便强硬递到她的手中。明明是盛夏，她的指尖却冰凉，斟满热茶的杯盏像是冷冬的炭火。
边谌眸光微动，胸口发堵。
他的阿青虽已为人母，可到底年纪尚轻，才二十余岁，许多人在这时还活得稀里糊涂，她却要撑起门楣，养家糊口。既无长辈帮扶，也无夫君倚靠，甚至还要遭受亲生父母的刁难。
他本该伴在阿青身边，将她护在身后周全，是她最亲密无间的爱人。她却不信他。
“你不必怕，我并非是想要将善善从你身边抢走。”他解释道：“只是善善是我的女儿，我已亏欠她数年，只想尽生父之责，能庇护她一二，让她免受欺负。”
“……”
“她仍是你的女儿，不会有人将她从你身边夺走，你若不想，我便也不让其他人知道她的身世。”边谌抿紧唇，“我保证。”
“……”
他捏了捏眉心，疲惫地道：“你即便是不信我，我也不至于在此事弄虚作假。”
温宜青一动不动。
晌久，她端起杯盏，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喝下了一大口。热茶入肚，连苍白的脸色也变得红润许多。
她轻轻地应道：“好。”
“你若是想，来见见善善也无妨，她、她也一直想见你。”温宜青垂下眼，杯盏里氤氲的白雾模糊了她的视野，她低声说：“但你不要说她的身世，她嘴巴不牢靠，守不了秘密的。就像先前在金云寺，你们见过的……可以吗？”
边谌欣然颔首。
“那你呢？”
“我？”
“你是祁家的血脉，你若是想要认回去，我也可以帮你。”
“不用了。”温宜青冷淡地说：“我有我自己的爹娘，不想与他们有任何瓜葛。只要他们不欺负善善，他们认谁做女儿都好。”
“那……”
“不用了。”听出他的未尽之言，温宜青飞快地打断他：“你只要帮善善就好，不必管我。”
既是已下定决心当做从前什么也未发生，不再有任何纠缠，就不用再提什么亏欠补偿。反正他们二人一个是九五之尊，一个是平民商户，本就两不相干。
“……”
二人相顾无言。
温宜青很快变得坐立难安，她不敢直视对面人，便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轩窗外，天光仍大亮，时候尚早，她却连手中的热茶都开始觉得难以入口。
“民妇还有要事在身。”她匆匆告辞：“恕民妇先行告退。”
该说的话已说完，皇帝并未阻拦。
她心下松了一口气，起身站了起来，想了想，又行了个礼，才往外走。
就在她要走出去时，身后人忽然开口：“阿青。”
温宜青动作微顿，手扶在雅间的门上，将要推开。
“我已将郑贵妃送出宫。”他道：“后宫无主，你若是想，随时都可点头。”
她愕然回过头。
边谌想要从她的神色中分辨她的反应，只是还不等他看清，她又匆匆把头转了过去，而后推开雅间的门，一句话也没有说，飞快地走了出去。
只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踩过木制的阶梯，噔噔蹬蹬，像只捕猎时遇到的受惊的野兔，仓惶没了踪影。

第43章
青松学堂。
上午的课程结束， 午休时分，家中的下人像往常一样送来午膳，石头刚把菜肴都端出来， 乔明轩便端着一个盘子走了过来。
“温善。”他把盘子放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这是我娘亲手做的点心，可好吃了，给你。”
他昨天就提起过，善善也没客气， 大大方方接过来， 还把自己今日份的点心分享给他一半。
她的点心是家里厨子做的， 外面是层层的酥皮， 里面藏着绵密的豆沙馅， 一个个小巧可爱。善善还没吃两口，便又有一个小朋友端着自己的点心过来：“温善，这个给你。”
善善满头雾水地接了，新点心还没有入肚，鲁达也端着一个盘子过来。
等太子姗姗来迟时，善善已经被其他人喂了一肚子好吃的，打个嗝都是香甜的味道。
一见到太子， 她迫不及待地推了推石头， 石头动作一顿，端着饭碗站了起来， 换到旁边座位，把她身边的位置空了出来。太子落座时，注意到那个异族小孩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 他看过去，那双灰眸很快移开。
善善连忙拿起早就准备好的东西， 献宝似的呈到他面前，然后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太子，圆溜溜的眼中满是期待。
太子低头看去，是一个草编的小动物，手艺粗糙，小动物也生得有些奇形怪状。
这东西有些眼熟，他想了想，才想起来，自己是在御书房里见到过。皇帝的八宝柜上放着各种古玩珍宝，却突兀的有只木雕小狗，草编蝴蝶，格格不入。
太子：“给我的？”
“嗯！”
他天天给妹妹送点心，却还是破天荒地头一回收到善善的礼物，太子有些受宠若惊：“为什么给我？”
“您昨天帮了我好大的忙，我要谢谢您呢。”善善说：“我本来想去珍宝斋给您买礼物，可是您什么都有，珍宝斋的东西您也不会稀罕，我最喜欢宝芝斋的点心，但是也没有宫里厨子做的点心好吃，我想来想去，就让石头哥哥教我做了这个。”
太子惊喜：“你亲手做的？”
善善有些不好意思，脸颊红扑扑的。
她从前没学过，也不像石头哥哥那么厉害，费了好大功夫才学会，可最后编出来的小动物也没有石头哥哥做的像。
石头扒完一碗饭，默不作声又添了一碗。
善善绞着手指头，“您是不是不喜欢呀？”
“不会。”太子惊喜地把那只歪歪扭扭的草编小动物收好，脑子里飞快地想好了它在多宝柜里的位置：“我很喜欢，善善，谢谢你。”
善善抿起唇，圆圆小脸上的梨涡深深。
她的眼角余光瞥见祁昀，见他脸色难看，眼底青黑，咦了一声：“大表哥，你怎么了？”
祁昀朝她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昨夜看书看得入迷，睡得晚了。”
善善连忙说：“大表哥，你要注意身体。”
太子斜了他一眼，没有拆穿。
退学的消息是昨夜送到忠勇伯府，三夫人前脚还在得意，后脚骤然得知自己的一双儿女俱被青松学堂退了学，设想中温善的下场全都落到了自己孩儿身上，她哪能咽的下这口气，拉着自己的夫君闹了一晚上。
可退学的决定是皇上下的，伯府上下唯二能在皇上面前说话的除了伯爷就是祁文谦。偏偏是她们先下手害人在先，还险些连累祁昀也被退学，连向来好脾气的大夫人也动了怒，三夫人闹过，大房也提出来要分家，忠勇伯府一晚上没有安宁。
吵了一晚上也未出结果，忠勇伯夫妇说什么也不同意分家的事。
祁昀深吸了一口气，道：“善善，最近你要小心点。”
善善不解地看着他。
他含糊道：“放了学就立刻回家，不要在外面贪玩，知道吗？”
以他三婶娘的脾性，吃了那么大亏，还不知道会做出什么。反正他今早出门时，三婶娘一大早就闹开了。
善善满头雾水，听他又叮嘱了一遍，便应了下来。
用过午膳，下午仍是柳夫子的课。
虽然不是善善最讨厌的骑射课，可气候越来越热，外面蝉鸣阵阵，在燥热的天气中听得令人心烦气躁，便是再好学的小朋友也无法静下心来听课。
课间时，众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是不是快要放假了？”
“往年就是在这个时候。”
“我娘早就答应我了，等我一放假，就带我去城外的庄子避暑，那儿可凉快了。”
“善善。”文嘉和问：“你要去我家的庄子玩吗？”
善善抬起头来。她刚在课堂上睡了一觉，圆嘟嘟的脸颊上还有桌案留下来的红印，方被叫醒，她茫然极了：“什么假？”
原是因为民间的书院学堂每逢五月有田假，青松学堂的学生出身非富即贵，与农活毫不相干，可因为暑热，学生们也无心上课，便也会在这个时候放假。
善善是第一次上学堂，也是第一次听说学堂能放假，还从来没有计划过，她想了想：“我得问我娘。”
她很快又变得失落。温宜青要忙碌铺子里的生意，向来没有多少空闲，更别说像其他人的娘亲一样，带她去外面的庄子避暑度假了。
再说了，善善心中还有一件大事。
五月十三是娘亲的生辰，她还要给娘亲过生辰呢！
马上就是娘亲的生辰了，善善已经提前订好宴席，但还没有准备好好娘亲的生辰礼，这会儿想起来，她心里数数日子，五月十三近在眼前，她马上就觉得急迫起来。
放学后，善善急匆匆地与其它人告别，自己坐上马车，去了热闹的东市。她记着祁昀的叮嘱，虽然不知道有什么危险，但还特地问文嘉和借了一个护卫。
大多铺子她都已经提前逛过，这回又去珍宝斋与首饰铺看了一圈，仍旧没看中什么合心意的东西。眼看着天色越来越晚，怕娘亲着急，她只好先失落的回家。
奶娘已经在温宅门口徘徊许久，一见她回来，迫不及待地拉着她往里走：“善姐儿，你可算回来了，宫里的人已经等了你许久了！”
“宫里？”善善不解。
“是啊！”奶娘喜形于色地道：“就是宫里来的人，来接善姐儿您进宫呢！”
“进宫？进宫做什么？”
一句两句哪说得清。
奶娘把她拉回卧房，动作飞快地把她身上的学堂制服换下，还重新梳了发髻，给她从头到脚打扮了一番。善善晕乎乎的任她摆弄，等回过神，人已经坐上了进宫的马车。
娘亲也陪在她的旁边。
温宜青也换了一身衣裳，牵着她的手，手心里紧张地出了汗。
“娘，我们要进宫去干什么？”善善看那来接人的宫人有些眼熟，问：“是太后娘娘想我了吗？”
“不一定。”她低声说：“也许是皇上想要见你。”
“皇上？”
可皇上叔叔不就住在她的隔壁，每天都偷偷地与她在见面吗？为什么要她特地进宫见面呢？
善善满头雾水。
她摸了摸小肚子，感觉到秘密在肚子里翻腾，好像随时要从喉咙里跳出来。善善深吸了好大一口气，才将秘密重新咽回到肚子里。
马车很快驶过街巷，来到了巍峨的皇宫前。
善善从马车里探出脑袋，再看一回，皇宫仍旧富丽堂皇，静静地矗立在黑夜里，神秘而又辉煌。
“善善。”在下马车前，温宜青轻声开口：“等会儿，不管皇上太后说什么，你都答应下来，知道吗？”
“哦。”她被娘亲抱下马车，又问：“他们要和我说什么呀？”
“他……”
温宜青闭了闭眼，心情复杂，她轻声道：“……我也不知，你就照我说的做。反正不会害你的。”
在善善回家前，宫中派来接他们进宫的宫人已经提前透露过宫里人的意思。
她既不想让孩子认回宫中，边谌便从另一种角度给予善善应有的身份待遇。只要与皇家亲近来往，往后就有皇家在她背后撑腰，日后若再有人不长眼想欺负她，动手之前也得先顾忌她背后的人。
先亲近走动，之后再找个理由封赏一二。便是郡主公主也能当得。
到那时，如忠勇伯府之流只有谄媚逢迎，岂敢再动心思。
善善似懂非懂地应了一声。
带路的宫人听到他们的谈话，眼角余光忍不住往懵懵懂懂的小姑娘瞥去。
他是太后的心腹，因而也得知不少隐秘事。
太后娘娘哪舍得害人，心疼还来不及。便是先前听说了青松学堂发生的事，还在大半夜将皇上叫去训了一通。
这个小姑娘可是太后娘娘日夜念叨的亲孙女，这座皇宫里正儿八经的小公主！

第44章
宫里是一场普通家宴。
除了太后之外， 便只有长公主与文嘉和。善善抿起唇，露出甜甜的小梨涡，冲自己刚分别不久的好朋友笑了一下， 又好奇地朝四周看了一眼。
她没看见皇帝叔叔与太子殿下，善善松了一口气。她想了一路，也没想出自己见到皇帝时该露出什么反应，才会不叫人发现他们的秘密。
“善善。”太后朝她招手：“到哀家这儿来。”
太后身边还空了一个位置，善善看了一眼娘亲， 见她点头， 才乐呵呵地坐了过去。
她一边是太后， 另一边是长公主， 善善对长公主抿嘴一笑， 才问：“太后娘娘，是您想我了吗？”
太后故意逗她：“你既是知道哀家想你，宫宴之后，怎么不见你来找哀家玩？”
善善连忙说：“我也天天在想你呢，您送我的点心好吃，上回还给了我许多玩具，我每次吃到点心， 看到玩具的时候， 总是会想起您。只是我要去学堂上课，还有夫子布置的功课， 所以才没有来找您。”
她不但要上学堂，还要去隔壁陪皇上叔叔玩，可忙了！
太后喜笑颜开， 也不再逗她，见人到齐， 便示意宫人上菜。
宫人鱼贯而入，没一会儿便摆了满桌。善善放眼看去，每一道菜都是自己爱吃的食物。
太后挥退了布菜的宫人，朝温宜青颔首：“既是家宴，不必有这么多规矩。”
温宜青垂眸默应。
太后又往善善碗中夹了一筷子，善善刚要道谢，又见一双筷子伸了过来。她抬眼看去，长公主朝她微微一笑。
文嘉和也隔着母亲颤颤巍巍地伸过来：“善善，这个好吃。”
她被两个长辈夹在中央，没一会儿，面前的小碗就堆得满当当的，顶上的食物摇摇欲坠。善善连忙伸手遮挡：“够啦，够啦！”
太后这才遗憾放下。
今日也不知怎么的，午膳是，晚膳也是，好像见着她的每一个人都想要喂她，善善的小碗里就没空过，吃了两口又被填满。前菜开胃可口，主菜丰富，汤羹鲜美，最后收尾的一碗杏仁酪美味清甜，善善吃得头也抬不起来，她腆起小肚子，很不好意思地捂住嘴巴，悄悄打出一个饱嗝。
用过膳，太后又拿出一个棋盘，用一盘酥饼做赌注。善善不会下棋，但文嘉和会，她凑到文嘉和身边，两颗脑袋挨在一起，一起商量对策。太后有意想让，没一会儿，文嘉和便将一整盘酥饼赢了过来。
善善端着酥饼盘子，在一旁吃得满脸碎屑。
“皇上与太子殿下呢？”善善问：“我都没见到他们，他们不来一起吃饭吗？。”
太后笑眯眯地说：“他们还有公务要忙，御膳房会送去膳食的。”
她看了一眼天色。檐外夜幕深沉，只有两三星子闪烁，已至夜深，寻常人也早已结束一天的辛劳。她不禁道：“当皇上可真辛苦啊……”
太后笑而不语，只看了一眼温宜青，她正在低声与长公主说话，并未注意到这边。
一是辛苦，二也是皇帝怕把人吓到。
她这儿子前半生不近女色，头一回动心，却屡屡栽跟头，甚至这些时日还日日出宫，费了不少心思，却无半分进展。皇帝心中自有主意，她也不插手，只是亲生的小孙女却不能相认，甚至平常连面也见不着，太后心中急得不行。
好在今日皇帝终于松口，太后一日都多等不了，迫不及待地将人叫进宫中。
除了与小孙女亲近之外，她倒还另有一事。
“善善。”
善善正在听文嘉和给她讲棋局，茫然地抬起头来：“什么？”
“过些日子，哀家要出宫避暑，正好学堂放假，你可愿陪哀家一起去？”太后笑盈盈地道：“不只是你，还有嘉和与太子，他们都一同前往。”
“避暑？”善善声音扬高，她最是喜欢和朋友一起玩，听到文嘉和与太子一同前往，眼眸更是明亮，“我也一起去吗？”
文嘉和插嘴道：“等学堂一放假，我们就出发，那儿可凉快了，学堂放的假好长一段时间，等开学时我们再回来。到了那儿，我们还可以一起住，我可以给你讲大闹天宫的。”
善善怎么会不乐意，越听她说，就越心驰神往，小脑袋点个不停，再听她说能一起住，恨不得立刻答应下来。只是她刚张口，又想起什么，迟疑地停住。
学堂放假在娘亲生辰前，如果和太后娘娘一起去玩，她就没法给娘亲过生辰了。
看她迟疑，文嘉和不解：“善善，你不想去吗？”
“我……我……”
“善善。”温宜青小声提醒。
善善还记得娘亲的叮嘱。进宫时，娘亲说了，不管太后娘娘说什么都要答应下来，可娘亲的生辰也很重要，以前到她生辰时，娘亲总会把所有事情都推掉，空出一整日来陪她。她总不能让娘亲一个人过生辰呀！
善善为难地皱起小脸，绞着手指头，犹豫不决。
太后没料到她是这个反应，很快又想起皇帝的叮嘱，便道：“我们五月十五再出发。”
她的话音刚落，小姑娘就立刻坐直了身体，眼睛亮晶晶地看过来：“我愿意！”
“太好了。”文嘉和拉起她的手：“善善，到时候我们就住一间房，我带你去玩。”
善善哪有什么不同意呢！
不过……
“太后娘娘，我可以再带一个人吗？”她祈求地说：“如果我出门了，石头哥哥就一个人待在家里，那他太可怜了。”
太后欣然应下。
善善便更高兴了。
直到出宫时，她还有些依依不舍，温宜青牵着她走出去，她一步三回头，与太后挥手作别。
在回家的马车上，她就已经开始畅想跟太后一起去行宫避暑的快活日子了。
“嘉和跟我说，行宫就在一座山脚下。”她倒在娘亲的怀里，兴致勃勃地说：“石头哥哥还会套兔子，他之前还说要烤兔子给我吃呢，石头哥哥会射箭了，肯定比先前还厉害，到时候我们就可以一起去山上，娘，到时候我抓兔子给你吃……”
温宜青莞尔：“你既不会射箭也不会下套，兔子跑得比你还快，就好好坐着吧。”
善善想想也是，很快将抓兔子的计划搁置。她又说：“太子殿下都来了，不知道皇上会不会和我们一起去呢？”
温宜青又有些不自在。
好在小女儿窝在她的怀里，头顶没长眼睛，并未察觉她的异样。
“你提起皇上做什么？”她轻声说：“皇上公务繁忙，怎么会有空出宫。”
善善心里想：可是皇上叔叔每天都出宫陪她玩，好像很有空呀？
但她不能和娘亲说这些的，只好捂住嘴巴，含糊地应了下来。
到家之后，她高兴地与石头分享了这个好消息，石头用力点头应下，又问：“太子殿下也去吗？”
“是啊！”善善说：“到时候太子殿下还能和我们一起玩，我还听骑射课的夫子夸过太子殿下，石头哥哥，到时候你们就可以一起射兔子了。”
“……”石头握紧了文将军给他的长弓，灰眸明亮，若蕴火光，斗志勃勃：“……嗯！”
……
知道能去行宫避暑之后，善善便天天掰着手指头数日子，盼着假日的到来。
也没等多久，在所有小朋友的期盼之中，青松学堂门口的告示栏上很快就贴上了放假通知。放假前的最后一天，善善把自己亲手写的请帖一张张发给其他小朋友，邀请他们来参加自己娘亲的生辰宴。
小朋友们纷纷点头答应下来，回家后，善善也没忘记去隔壁宅子也发了一份请帖。
边谌展开一看，请帖上面，她的狗爬字写了宴席地点与时间。字迹歪歪扭扭，童趣可爱，他忍不住笑意，颔首应道：“我会记得送上贺礼。”
善善疑惑：“皇上叔叔，你不来吗？”
“那日我有其他事务。”而且温宜青也不一定想要见到他。
但话一说出口，小姑娘面上的失落清晰可见，边谌低头看看手中请帖，他想了想，又改口：“我会尽早处理完。”
善善眼睛一亮，连忙伸出小手，冲他递出小拇指：“那你一定要来呀！”
边谌应下，见她仍举着手，便也伸出小指头与她勾了勾。
“不能说话不算数的。”
皇帝莞尔：“朕从不说假话。”
善善更加高兴。
回家之后，她就开始忙上忙下地指挥奶娘布置家中，食味楼的厨子也提前来商量宴席事宜，善善自己与厨子凑在一起，叽里咕噜决定好了菜色，全是娘亲喜欢吃的东西。
等到五月十三那日。
她一大早就起来了。
善善先确认了一下自己准备的礼物有没有藏好——她在娘亲面前从来没有秘密，为了不让娘亲提前发现，她也费了好多心思——然后换上一身新衣裳，又盯着石头也换了一身。
她还掏出自己的小钱袋，让家中的下人去买来宝芝斋的点心。
一切准备就绪，便只等宾客上门啦！
善善这一等，就从早上等到了黄昏。
她发出去的请帖，只有文嘉和来了，其他小朋友一个人影都没有见到，只有让下人送来贺礼，其它也就只有温家生意上来往密切的商户。
善善失落极了。
等沈云归提着贺礼到时，便见她坐在门口，双手撑在膝盖上，忧郁地托着肉乎乎的下巴。那个异族小孩坐在她的旁边，两个人一起唉声叹气。
沈云归被逗乐：“善善，你坐在门口干什么？”
“沈叔叔！”
他把贺礼交给温宅的下人，弯腰把小姑娘抱了起来：“你娘呢？怎么让你坐在外头，她也不管管？”
“我在等客人呢。”善善说：“我邀请了好多人来参加我娘的生辰宴，但他们都没来。”
“客人？”沈云归扬眉：“你学堂里的同学？”
“是呀！”
“他们都不会来了。”
“为什么？”善善着急：“我都给他们发请帖了，他们说好了要来的。”
“你不知道？”沈云归说：“今日宣平侯府也在大摆宴席，京城里的人都上宣平侯府道贺去了。”
学堂里的学生都是一群稚童，便是想要过来，也被自己的爹娘带到了宣平侯府。
善善呆住。
他又问：“贺兰舟来了没有？”
善善摇头：“我没给贺先生发请帖，他也没来。”
沈云归得意地轻哼一声，抱着她往里走：“他没来就没来，反正来了也没用。我不是来了？走，带我去找你娘。”
善善失落地趴在他的肩上，她往外看，下人刚把沈云归的马车停好，门前道路空荡荡的，除此之外，就什么也没有了。
她眼巴巴地看向隔壁的宅子。
皇上叔叔也收到了她的请帖，其他小朋友都失约了，那他会来吗？

第45章
夕阳落下， 最后一丝混沌的日光湮灭在天际，温宅里灯笼高挂，灯火通明， 各色菜肴如流水般从厨房里端出，呈到桌席上。
沈云归抱着善善走进去，自来熟的在主人那桌落座。
小姑娘的脸上还带着忧愁，就是见着了满桌美味也没高兴起来。沈云归从桌上拿了一个果子逗她，随口哄道：“你给你娘准备了什么生辰礼？”
说这个， 善善可就来了精神。
她神神秘秘地说：“我去了好多地方， 挑了好久才挑好， 我娘肯定最喜欢我的礼物啦！”
“这可不一定。”
“为什么？”
沈云归手腕一抖， 折扇展开， 潇洒风流，挑眉自得道：“我与你娘认识了二十几年，你才几岁，怎么会有我了解她？”
“沈叔叔，你要送给我娘什么？”
他晃了晃脑袋：“不告诉你。”
善善就更好奇了。宾客们送的礼物全被下人归在一处，沈云归的也是，但那是娘亲的礼物， 善善也不好去拆， 此刻便坐立难安，在椅子上动来动去。
好在她没等多久， 温宜青也出来了。
她将小女儿这些时日的努力看在眼中，知道是女儿一片孝心，所以她今日也特地打扮过， 粉黛着妆，发髻挽起， 还戴了一套新头面，整个人光彩夺目。善善一看见她，便立刻从椅子上爬下来，朝娘亲跑了过去。
善善甜蜜地说：“娘，你今天真好看。”
温宜青莞尔，摸了摸女儿的脑袋。
今日宾客不多，她也没想大操大办，满打满算也就只坐了两桌，一桌是平日里走得近的商户夫人，另一桌便是亲朋好友，更不拘束什么礼节，她一来，大家便纷纷动起筷子。
善善可失望了：“生辰宴那么好吃，要是我能多请点人来就好了。”
“这是食味楼的手艺。”沈云归惊奇不已：“食味楼可不好订，善善，你是怎么订来的？”
当然是住在隔壁，神通广大的皇上叔叔帮她了！
但善善答应了要保密，她不自在地咽下一块肉，含糊说：“我……我想办法的。”
沈云归只是随口一问，也没有多在意。想她学堂里什么王公贵族都有，能找关系占得一个名额也不稀奇。
反倒是善善被他一问，很快就想起了自己送出去的那份请帖。她转头看向门口，一边在吃宴席，一边分神在想。
也不知道皇上叔叔的事情办完了没有，今天能不能赶得上。
或许是菩萨听见了她心中的念叨，筷子还没有动几下，很快有下人大步走了进来。
“主子，外面来了一个人，说是来参加您的生辰宴。”下人递上来一封请帖：“还说是小姐给的请帖。”
温宜青也知道家里小姑娘这些日子到处派发请帖的事，请贴上也的确是小女儿那手歪歪扭扭的狗爬字，可善善只认得学堂里的学生，而那些人今日都去了宣平侯府。她不禁疑惑：“来的谁家的孩子？”
下人道：“是个大人。”
“大人？！”
善善眼睛一亮，凑了过来。她一看请帖就认出来了，立刻说：“我知道，是……是好心叔叔的！”善善记得，皇上的身份不能随便泄露。
温宜青微愣：“哪个好心叔叔？”
还有哪个好心叔叔？
善善兴冲冲地跑出去迎接，不多时，她就牵着一个人走了回来。来人高大俊朗，眉目深邃冷峻，他刻意放缓了脚步，迁就孩童的速度。
温宜青看清来人，一时怔住。
“娘。”善善高兴地说：“你瞧，我的客人来了！”
文嘉和也已认出，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刚要喊出来，便见皇帝对她轻轻摇了摇头。她张了张嘴巴，又惊讶地闭上。
边谌看过众人，目光先停在温宜青的身上，几乎是立刻的，温宜青避开了他的视线。他有些失望地垂下眼，很快，他的目光停在了温宜青邻座位置上。
她坐在主位，一边坐着善善，另一边，竟坐了一个年轻俊美的男子。
边谌认出，这就是那个在权贵子弟当街闹事时救下了善善的沈云归。
他微微蹙起眉头，盯着二人离得过分相近的位置，直到善善喊了一声：“叔叔，你坐呀。”他才缓缓走过去，在主人桌的空位上坐了下来。
身边人那一双风流多情的桃花眼立刻朝他看了过来，但此时看着他的目光里充满了狐疑。
“幸会，在下沈云归。”沈云归矜持颔首：“不知阁下是？”
边谌没应，转过了头。
沈云归：“……”
怎会有这么不讲礼的人！
他眼皮跳了跳，勉强维持好脸色，同时目光警惕地将此人上下打量了一遍。
善善年纪小，平日里也不会与哪个大人走得近。这人看着面生，先前从未见过，却如此得善善喜欢，料想是有意接近。
一个男人正值壮年，相貌非凡，衣料上好，想来出身也不普通，却有意讨好一个五岁小孩，能图什么？
自然是图那小孩身后的亲娘了！
沈云归心中冷哼一声。
虽不知这人是如何与温宜青识得，但他守了这么多年，只被一个人截胡过。贺大状元连个生辰宴的请帖都混不到，再来一个又怎么样？再来十个他也能挡。
温宜青此时已然懵住。
她低着头，感觉到有一道存在感过分强烈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手里紧攥着筷子，伸也不是，不伸也不是。
“怎么？”沈云归侧过头问：“不合你胃口？不都是你喜欢吃的？”
那道目光便愈发明显。
温宜青摇了摇头，飞快地道：“没什么。”
与当朝皇帝同坐一桌，其他人还能大快朵颐，她却如坐针毡，对着满桌合胃口的美食也味同嚼蜡，甚至连筷子也不敢伸出去。只怕会在席间与皇帝的筷子在某处相遇。
一小碗鸡汤盛到她面前。
沈云归担忧看过来：“可是身体不适？”
来自某处的目光更加灼灼难以忽视。
“……”温宜青隐忍：“没什么。”
“你到京城后就没有休息过，先前是在伯府，后又忙碌铺子生意，善善学堂都放假了，你倒不如也趁机休息一下。”沈云归道：“近日气候愈来愈热，我买了一座庄子，你可要去玩两天？”
温宜青拒绝道：“我会与善善出门几日，你不必担心。”
“好吧。”沈云归遗憾，又问：“你们去哪？”
“如今还不好说。”
太后行踪也不好提前暴露。
沈云归没再多问，只道：“若有要我帮忙的地方，你派人到梨花巷子喊我一声就是。”
温宜青把小碗推回去：“我没什么要你操心的。”
他就端起那碗鸡汤，自己尝了鲜美滋味。
某道目光停顿许久，才缓缓收回。
宴席过半，宾客们也离开桌席，在庭院花园活动起来。
温宜青趁此机会起身，以主人家身份与众人寒暄一圈，绕回来时，果然见某人也离开席面，站在屋檐下阴影处，沉默地看着自己。
温宜青咬了咬唇，见无人注意，才朝他走过去，轻声问：“您怎么会来？”
边谌垂眸注视着她：“我是受邀而来。”
温宜青很快想起那封请帖。善善写的时候就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她知道那些是邀请学堂学生，也就没有阻拦，哪知道家里的小姑娘神通广大，请帖竟还递到了当今圣上面前。
她暗暗懊恼，“您……您不该来的。”
“今日宣平侯府设宴，邀请京中各家，她送出那么多份请帖，若只来嘉和一个，只怕失望。”边谌淡淡道：“你先前说，我若有空也能过来看善善，若是你不喜，我送完贺礼就走。”
“……”
那怎么能一样？
今日不同以往，是她的生辰，又不是寻常日子，凡是过来的客人，全都是为她庆生。再说，席面也吃过，宴席也过半，这会儿才让人走，也未免太迟了。
而且方才小女儿的失落与高兴都不是作假，若是当真让人走了，善善还不知要失望成什么模样。
温宜青权衡再三，用力闭上眼，便当做没见过此人。
她越过面前人，又听边谌道：“我想起来了。”
“……什么？”
“沈云归。”
温宜青心中一惊，回过头诧异看他。
皇帝站在阴影处，屋檐投下来的阴翳模糊了他的面容，他的声音喜怒不定：“他就是你的青梅竹马，你爹娘想要为你定亲的那个沈家公子？”
边谌仍记得。
他与温宜青相识后，温宜青向他吐露心事，便是不愿意接受父母安排的婚事，才逃到别庄散心。
一别经年，他早已将那位不甚重要的沈家公子忘到脑后，直到如今见到此人，见他在温宜青身边熟稔殷勤，才总算是想起这桩旧事。
他还以为那位沈家公子也早已婚配，二人各不相干，却不想他还伴在温宜青的身边，过从甚密。
“我与他只有生意往来，是朋友故交。”温宜青谨慎地道：“从前那些旧事，早就不再提了。”
但那位沈家公子显然不那么想。
他堂而皇之坐在温宜青的身边，他怎会看不出，两人是抱有同样心思。
边谌张了张口，借着屋檐下灯笼的光亮，看清楚她面上的小心翼翼，顿感喉中艰涩，想说的也被堵在喉中。
阿青从未在他面前如此戒备提防，怕他不怀好意。
他本没有其他意思。
罢了。
一个沈家公子又如何，六年前青梅竹马就没有机会，再多出几个六年亦是如此。犯不着因为这个让阿青对他更加忌惮。
“善善在找你。”他说。
温宜青迟疑地看着他，见他果真什么也没有再说，身后也的确传来小女儿喊娘亲的声音，她往后退了几步，才转身离开。
夜已至深。
酒酣饭饱，杯盏狼藉，眼看时候不早，宾客们也陆续告辞离开。
文嘉和也坐着将军府的马车离开，临走之前，她拉着善善的手说：“善善，你可别忘了，后天我们要一起去玩的。”
“我都记着，没忘的。”善善美滋滋地说：“我们还要一起去抓兔子，我早就让奶娘把我的行李收拾好了，嘉和，你放心吧。”
文嘉和这才安心，转身坐上马车，还探出小窗与她挥手告别。
连食味楼的人也告辞离开，善善再回去，下人也已经收拾好桌上狼藉，堂屋里只剩下边谌与沈云归二人还坐着。
二人面前放了一杯茶水，气定神闲。
善善困惑：“沈叔叔，这么晚了，你们还不走吗？”
“慌什么。”沈云归笑眯眯地道：“不是还要给你娘送礼物吗？你娘还没拆礼物，不拆开，怎么知道谁的才是最好。”
边谌微微颔首，算是附和。
温宜青：“……”
不等她说什么，家里的小姑娘听到这话，已经兴冲冲地跑去礼物堆里，将众人送的贺礼都翻了出来。她一个一个看过去。
虽然宾客不多，但贺礼却不少，那些来不了的人也全都让下人送来贺礼，锦盒高高堆起。
“这是李夫人送的，这是刘家的……”善善惊喜地拿出一个，朝边谌看去：“这是叔叔你的！”
边谌点头。
沈云归坐直了，探过身去看。得到温宜青示意，善善才放心拆开，里面装的不是什么稀奇东西，只是一个质地温润的罐子，打开便闻到一阵清新茶香。
“茶叶？”
沈云归闻出来：“云城的茶叶？”
边谌：“是。”
天下好茶千千万，云城不盛产茶叶，本地的品种也只在本地售卖。只是云城天高地远，一罐原本寻常的茶叶反而成了稀罕物事。
沈云归啧了一声：“云城好东西不少，就是茶叶不太稀罕。这茶味道涩而发酸，只有茶水摊子会卖，不值几文铜钱，倒不如龙井毛尖回味甘醇。”
边谌淡淡道：“会有人喜欢。”
温宜青眸光微动，复又垂下眼，默不作声。
善善不爱喝茶，很快放到一边，又找出了沈云归的贺礼。
他的贺礼更加简单，只是薄薄一张纸。
温宜青接过去，才看出那是一张商铺的契书。位于她的脂粉铺子隔壁，契书上还写了她的名字。她略有些惊讶地朝沈云归看去。
沈云归翘起唇角，手中折扇摇晃，“你那间脂粉铺子生意好，但地方太小，如今连隔壁商铺也买下来，你将两边打通，日后做生意也宽敞。东市的铺子抢手，更别说还要挨着，你也知道拿到手有多不容易，至于其他……老规矩，你懂的。”
所谓的老规矩，就是他出力，温宜青出钱，不白拿也不白给。两人虽有从小到大的交情，但账目也算的明明白白。
这份礼的确是送到了心坎里，正正好好是她如今最想要的东西。
温宜青感激道：“多谢。”
“咯嗒”一声，杯底与桌面轻磕，边谌微微蹙眉看过来，视线不偏不倚，落在她的身上。
她撇过头，状似什么也没瞧见。
善善最后拿出了自己的礼物。
在她期待的目光之中，温宜青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对泥人。
不像街边摊贩卖的活灵活现，只能隐约看出一大一小两个人形，甚至还有小姑娘的手印留下。善善还用心地给泥人上了色，隐约能窥出五官。
她看了一眼小女儿，所有想法几乎都写在小姑娘的脸上。温宜青含着笑意点了点泥人的脑袋：“这是我，和善善，对不对？”
“对啦！这个大的是娘亲，娘亲怀里的那个小人就是我。”善善喜滋滋地说：“这是我和石头哥哥一起做的，娘，你看泥人上面的脸，是石头哥哥帮我画的。”
石头挠了挠头，抿着唇，把头低得更低一些。
要做这份贺礼可不容易，善善怕被娘亲发现，连玩泥巴都要偷偷躲着娘亲，还不能把衣裳弄脏，怕娘亲看出端倪，一直小心再小心，才总算留到今天，给了娘亲一个惊喜。
“我本来想要买烟花的，娘最喜欢看烟花，每次到过年的时候，都要和我看好久的。”善善说着，失望地叹了一口气：“可是我找遍了整个京城，没有人肯卖给我。”
“那是自然，宵禁管的严苛，严禁火烛，非年非节，怎么会有烟花售卖。”沈云归摇头，也是可惜道：“若是想看，也得等到年节时才行。”
可五月正在年中，往前往后都有半年时间，实在不巧。
边谌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
拆完了礼物，众人又说了几句闲话，时候不早，就连善善也开始在娘亲的怀里打哈欠，那二人的茶水续到第三杯，也没见谁先起身说告辞。
温宜青眼皮直跳，就在她忍无可忍准备赶人时，忽然，外头隐约传来“砰”“砰”两声响。
紧接着，砰砰啪啪，声音不绝于耳。
众人一愣，善善被声音吵醒，很快想到了什么，从娘亲怀里钻出来，飞快地跑了出去。
很快，她的声音激动地传了进来。
“娘！你快出来看！”善善兴奋地喊：“京城放烟花啦！”
温宜青愣了愣，慢半拍地站起身，随众人走出去。
屋外，漆黑的夜幕此刻被明媚的烟火笼罩，绚烂的花火在头顶绽放，转瞬即逝，却又被层出不穷的烟花覆盖遮掩，将宅邸照得亮如白昼。
善善拉着石头跑到庭院之中，到空旷处，看到的越发明显。花火灿烂的尾迹划过夜空，在最顶端砰然绽放，如星子坠落，陆离斑驳，短暂而又绚丽。
宅中所有人都从屋中走了出来，看这幅稀奇画面。
沈云归还在惊奇：“是谁这么大胆，敢在京城里放烟花，就不怕被抓到大牢里去？”
温宜青怔怔地仰头看着天幕，砰砰的声音响在耳边，几乎与急促的心跳声重合在一起。
边谌落后一步，在她身边停下。
他轻声道：“阿青。”
在嘈杂的声响里，几乎轻不可闻。
但温宜青却还是敏锐察觉到，霍然转过头，杏眸微睁，映着漫天烟火，直直望向他的眼中。
边谌微微垂首，伸手将她鬓边乱发别到耳后，清远威仪的淡淡沉香味道铺天盖地袭来。温宜青下意识屏住呼吸，撇过头想避开他的动作，眼角余光瞥见他眉目柔和，忽又一滞。
“生辰快乐。”
回过神时，他已经收回手，淡淡的沉香味道萦绕鼻尖，而被指腹轻拂过的耳根处滚烫。

第46章
清晨。
明媚的阳光穿过纸纱窗， 照在了善善的眼皮上，她不堪受扰地翻了个身，把脑袋埋进了被窝深处， 重新闭上了眼睛。
但没一会儿，她就从被窝里钻出来，热得脸颊红扑扑的，整个人都清醒了。善善揉了揉眼睛，不情不愿地坐起来：“奶娘——”
“喜儿姐姐——”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竟是温宜青走了进来。
善善一乐， 立刻朝她伸出手：“娘！”
昨夜她也不知道是何时睡着的， 只记得烟花格外漂亮， 而后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连沈叔叔和皇上叔叔是何时离开的也不知道。昨夜睡前没有和娘亲亲近，今晨她便恨不得一口气全补回来，毛茸茸的小脑袋直往娘亲怀里拱。
温宜青弯腰把她抱起，从衣柜里拿出一身衣裳，亲自帮她换上。小姑娘刚醒过来，精神头十足，一见到她， 嘴巴也停不下来。
她举起手过头顶， 让娘亲帮自己套上小衫，嘀嘀咕咕说：“娘， 今天好热啊，我可以多吃两个冰碗吗？”
“吃多了冰，小心你要闹肚子。”
好吧， 那善善就不想了。
她吸了吸小肚子，让娘亲帮自己系上衣带， 最后穿上了绣着小金鱼的鞋子。善善低头看鞋面上摇摆尾巴嬉戏的小金鱼，不禁说：“怎么还没到十五呀。”
想到能去行宫避暑，她就一日也等不及了。
温宜青莞尔，轻轻拍了一下她的小屁股，她就张开双手，让娘亲把自己从床上抱了下来。她还有不少事情要忙活，奶娘早已帮她收拾好行李，但这一趟门要出去好久，最后一日，她要查漏补缺，一样东西也不能少带。
吃过早膳，善善便一头扎进了自己的玩具箱里，发条小狗想要带，木头小鸟也不能忘，还有拨浪鼓，万花筒，孙大圣的话本故事更不能落下。她满满当当收拾出一袋东西，热得满头大汗。
她抹了一把汗，走出去后，便见庭院正中，石头正扎着马步锻炼，豆大的汗珠顺着他的脸颊滑下，背后的衣襟也早就湿透。
“石头哥哥。”善善拍了拍背在身上的小金鱼钱袋，在屋檐下阴影处喊道：“你别练啦，我带你去吃冰。”
石头闻声抬头看来，他应了一声，收好架势，没有立刻过来，而是先去将满身臭汗的衣裳换下。
天气热，善善也不乐意让他牵了，自己迈着慢吞吞的步伐，摇摇晃晃地在前面走。石头默不作声跟在她的身边，替她挡住过分刺眼的阳光。
两人刚走出门，便见贺兰舟拿着一个锦盒迎面走来。善善停下脚步，仰头冲他打了一声招呼：“贺先生。”
“善善。”贺兰舟温和道：“你要出门吗？”
“贺先生，我要带石头哥哥去宝芝斋吃冰，你要一起来吗？”她拍了拍自己鼓鼓囊囊的小钱袋，娘亲知道她请了食味楼的厨子之后，又大方地给了她零花钱。她请厨子可是一文钱也没花，如今小金库更加丰满，此时小手一挥，大方道：“我请您！”
贺兰舟失笑。
他道：“我还有事要忙，来给你娘送完贺礼就走。”
“贺礼？”善善歪头。
“昨日是你娘的生辰。”贺兰舟遗憾道：“可我有公务在身，无法抽空前来，便只能今日补上。”
他原是提前处理完公务，贺礼也是早早备下，昨日已做好准备前来参加温宜青的生辰宴，可傍晚时皇帝忽然急召他入宫，帝王行踪不定，他陪太子殿下讨论了半夜朝事，夜半时才等到皇帝，待议完事出宫，生辰宴也早已结束。
连生辰礼也只能第二日才补上。
贺兰舟问：“你娘在家吗？”
“在的。”
他唇角扬起，但孩子就在面前，便按捺住心意，继续道：“善善，我听说你要陪太后娘娘出宫避暑。”
善善顿时高兴起来：“是呀！嘉和和我说，那边可好玩了，还可凉快了！”
贺兰舟叮嘱：“学堂虽已放假，你也切记莫耽误功课，读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一日不学。就要费更多工夫才能弥补，你去行宫后，每日仍要练大字，读论语，不能停下。”
“我都记得的。”善善连忙说：“贺先生，你放心，有我娘看着我呢。”
贺兰舟摸了摸她的脑袋，温和道：“去吧。”
善善便拉起石头，忙不迭溜走了。
学堂都放假了，哪会有学生想听夫子念叨。
她坐进马车里，悄悄掀起车帘一角，看见贺先生进了自己的家中。马车骨碌碌行驶起来，她坐稳了，想到马上要吃到嘴巴里的冰碗，心情愉悦，双脚也悬在空中晃荡，鞋面上的小金鱼也像是在空中游曳。
宝芝斋的冰碗只在夏日售卖，滋味不比从前太子殿下请她吃的差，夏日吃上一碗，便从头顶凉到脚底，最是畅快不过。
自从售卖起，善善便天天去吃。一碗碎冰铺底，上面铺的果肉也有不同，各种滋味，善善每个都喜欢，怎么也吃不腻。
如今稍稍一想，嘴巴里就口水泛滥。
“善善。”石头忽然开口：“你带功课了吗？”
“什么？”她转过头：“什么功课？”
石头紧张地说：“学堂放假，夫子也布置了许多功课，你去行宫避暑，把功课带上了吗？”
善善呆住。
学堂放假后，她忙着准备娘亲的生辰宴，忙着收拾行李，如今生辰宴也已结束，行李也收拾好，她带了玩具，带了点心，连木头小人与孙悟空的话本都带上了，唯独没记得带功课。
要不是这会儿见到贺兰舟，她早就把功课给忘光了！
……
第二日清早，善善被娘亲从被窝深处挖出来。
她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困顿地趴在娘亲的肩上，半阖着眼皮，怎么也提不起劲，连早膳都是张开嘴巴让奶娘喂她。
等坐上马车，她就整个人往温宜青怀里一趴，蔫嗒嗒地试图补觉。只是马车颠簸，想睡睡不安稳。
温宜青抚过她耳边凌乱的细发，哭笑不得。
“昨夜我就和你说了，让你早些睡，你偏不听。”她抚过小姑娘的脸颊，又有些心疼：“之后还有那么多天，何必要那么着急做功课？娘都没催你。”
“我还要和嘉和玩呢。”善善小声抱怨：“都怪夫子布置的功课太多了。”
青松学堂里的学生又不用为家中生计分忧，学堂里的夫子也都像贺先生一样，生怕学生们会在假期里疯玩而疏忽学业，布置了成倍的功课。
这可苦了善善。
昨夜她挑灯夜战，写了好几页大字，背了两篇文章。写得手也酸了，眼睛也疼了，可功课就像是压在孙大圣身上的五指山一样，把善善也压得苦不堪言，便是她紧赶慢赶，到如今出发，还是不得不将功课一齐带了过来。
想到之后的玩乐时光一半都要分给功课，善善便整张小脸都皱了起来。
石头的脸色比她更加凝重。
他擅武不擅文，在学堂时就经常挨夫子的竹条，写大字背文章还好说，其他却是样样都不通，做起功课来也费更多工夫。除了夫子们布置的功课，还有文将军给他定的任务，石头习武向来认真，从不偷懒，顿感肩膀沉重。
此时，便是在路上，他也抓着《论语》不放，争分夺秒地背文章。
温宜青无奈将他的书本抽走：“马车上读书，小心看坏了眼睛，你不是还要射箭吗？”
石头抿紧唇，善善看他，不禁长长地叹出一口气，忧愁极了。
清晨一早出发，马车足足行驶了三日，等到行宫时，正是第三日黄昏。
行宫位于风景宜人之地，进入地界后，便感觉晚风清凉舒适，不复京城燥热。
提前到来的宫人早已经将行宫收拾出来，善善早就与文嘉和说好，要与她睡同一屋。晚上，众人一块儿用过晚膳，她就在门口与娘亲挥手分别，与好朋友手牵着手，高高兴兴地去了她们的屋子。
舟车劳顿后，无论是谁也没有多余心思，善善打着哈欠，一早钻进了被窝里。
文嘉和从行李里找出带来的孙悟空话本，问她：“善善，你要听我讲故事吗？”
善善当然想了。
两个小姑娘趴在床上，脑袋靠着脑袋，善善撑着下巴，听文嘉和用轻柔的语调给她讲真假美猴王。
讲到一半，门外忽然响起敲门声。
善善扬声问：“谁呀？”
“是我。”是石头的声音。
下人把门打开，石头抱着书本走进来，虚心来请教：“善善，我这儿看不懂。”
“哪儿看不懂？我来看看。”
文嘉和把书本接过来，她早就把《论语》读熟，这会儿看了一眼，便轻松说出释义。石头认真记下，才带着书本离开。
善善看见他这样，顿时连面前的孙悟空也不香了，挣扎着也要去翻自己的行李。
“善善，你不听故事了？”
“我也要做功课。”善善紧张地说。
她平常最爱偷懒，读书做功课都要娘亲追在后面催促，便是平常每日夫子布置的功课，也要拖到睡觉前才姗姗完成。但如今有和朋友一起避暑游玩像根胡萝卜在眼前吊着，还有石头在用功努力，让善善也难得生出了紧迫感。
文嘉和劝她：“都这么晚了，不如早点睡觉，明天再做好了。你若有不懂的地方，明日我来教你。”
“嘉和，你不做功课吗？”她说：“夫子布置了许多功课，回家之后再做就来不及了。如果不做完，夫子会打手心的。”
夫子打手心可疼，那细细的竹条抽在柔嫩的手掌心上，善善也不像石头一样皮糙肉厚，如今想起来还心有余悸。
文嘉和理所当然地说：“我早已做完了。”
善善：“……”

第47章
善善最后是听着孙悟空的故事入眠。
明明还有成堆的功课等着她， 石头更是夜深了还在背文章，短暂的焦虑之后，她却奇异地镇定下来， 最后索性眼一闭，将书本功课一推，痛痛快快睡了一觉。
第二日，善善揉着眼睛醒来。
文嘉和比她醒得更早，轻手轻脚地起了床， 也没有惊动她， 自己先在清晨读了一篇文章。学堂里的夫子教导， 读书习字一日也不能停， 她就一日也没松懈。
善善起来后， 先穿了一身方便活动的衣裳。
她还记得，石头说要带她去套兔子的。
她昨日就观察过，行宫位于山下，这儿风景秀丽，温度适宜，飞鸟走兽也多，她也问了行宫里的人， 山上多的是兔子。
因此， 吃完早膳后，看太后娘娘将娘亲和长公主叫走， 她迫不及待地拉着文嘉和与石头往外走去。
文嘉和都听她的，只是问：“善善，你昨日不是说要做功课的吗？”
善善摆摆手：“晚上再做也来得及。”
功课哪里有兔子重要呢？
三人出门时， 正好见太子迎面走来。学堂放假，他也随太后来行宫避暑。太子随口问道：“你们要去哪儿？”
善善主动说：“太子殿下， 我们要去抓兔子。”
“抓兔子？”
善善用力点头：“石头哥哥说，他会下兔子套，只要放好陷阱，笨兔子就会自己跳进去了。我问了这儿的人，后山有好多兔子可以抓。”
行宫里的厨子也是宫中带出来的御厨，只要一想想那美味滋味，善善便忍不住咽口水。
善善主动问：“太子殿下，你要和我们一起去吗？”
太子出来散心，更何况是两个妹妹一起去后山，虽然有人跟着，他也不放心，此时便欣然应下。
行宫就在山脚下，走过去也不费多少时间。
正值夏日，山上郁郁葱葱，林荫遮蔽，参天大树遮掩了头顶的烈日，同时也遮掩了野兔的行踪。
兔子胆小敏感，听着人的动静就更不愿出来，石头下了兔子套，之后便是守株待兔，等笨兔子自己撞进去了。善善的挎包里装满了点心，此时便分给其他几人。
“这么等着也没什么意思。”太子主动对石头说：“你是文将军的徒弟，孤年幼时也得过文将军亲自教导，正好有机会，不如我们比试一番？”
“比试？”善善眼睛一亮，立刻问：“比试什么？”
“既然要抓兔子，就比试抓兔子吧。”太子欣然道：“一人一箭，谁若是射中了兔子，就算是赢了，就这么简单，如何？”
善善转头朝石头看去，石头点了点头：“好。
行宫里什么都不缺，下人很快取来两副弓箭，两人握在手中找了一下手感，比试很快就开始了。
狡兔三窟，下人们摸到兔子洞，将附近的兔子洞口都堵上，只留下两个，点燃了树枝，用烟火熏燎。善善被文嘉和拉着，躲得远远的，她睁大了眼睛看过去，没一会儿，果然见另一洞口有一道灰色的影子蹿了出来，飞快地没入野草中。
两支利箭几乎同时射出。
兔子跑得飞快，两支利箭更快，两个主人蓄足了力，利箭在空中化作一道残影，连眨眼的功夫都来不及，一只利箭便已经没入了兔子之中。
另一支箭则擦着兔子路过，深深陷入地皮，箭尾的翎羽因余势而颤抖。
下人跑过去，将那只被射中的兔子捡了回来。只见一只箭深深没入兔子的后腿之中，令兔子失去了行动能力。箭上有记号，射中兔子的箭出自于太子之手。
石头嘴角抿起。
善善远远地问：“石头哥哥，太子殿下，你们谁赢了？”
石头说：“我输了。”
他已经跟着文将军学习过一段时间，在文将军的指导下，箭术也一日千里。可演武场的靶子立在原地不会跑动，兔子却是活物，灵活敏捷，山间草野里还有重重遮掩，就算他天赋出众，但习箭时间不长，也没法轻易射中。
“你年纪尚小，习箭也还没有几月，孤能赢过你，也是占了年纪经验的优势。”太子爽朗道：“早听过文将军说你天赋出众，今日一看，果真不同凡响，假以时日，你定能成为军中一方悍将。”
石头没有吭声，只是低头看手中的长弓，神色间可见懊恼。
下人将那只兔子带走料理，善善跑了过来，围着太子看个不停，像是看着戏台上威风凛凛的孙悟空一样，稀奇极了。
太子自幼习武，得名师教导，骑射自然不差，善善却是第一回 见。她从前只见过石头射箭，石头刚碰到弓箭就赢了祁晖，善善便已经在心中将石头看作天下第一厉害的弓箭手，如今太子却轻易地赢了过去。
简直比石头哥哥还要厉害！
善善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他，几乎要闪出光来：“太子殿下，您真厉害，就像孙悟空一样！”
石头：“……”
太子莞尔，低头对上小姑娘乌黑明亮的眼睛，那些崇拜几乎要化作实质扑过来，他含笑问：“你想不想试试？”
“我？”
善善看了一眼弓箭，摇了摇头：“我拉不开的。”
太子将弓箭递给她，指着不远处的一棵树，说：“试试。”
善善便伸手拉弓。她人那么小，力气也只有那么点，没有天生神力，就是使出了全身的力气也无法把弓拉到最大。善善试了一下，马上就放弃，就在她要松手时，太子却蹲了下来，从后面伸过来握住她的小手，让她借力轻松地拉开了弓。
善善一下子张大了嘴巴。
太子手一松，她手中的弓箭也飞了出去，力气用的并不大，剪头撞到不远处那棵树，还不够没入树身，便掉到了地上。
但这也足够善善惊喜的了。
“是我做的？”她睁大了眼睛，惊喜地问其他人：“我射的？”
太子笑着点头：“对，是你。”
他又从箭袋里抽出一根箭，重新搭在弦上，却是瞄准了不远处树上的一颗果子。
善善便亲眼见着，自己抬起弓箭，轻轻松松地将树上那颗果子射了下来。
她此刻哪里还记得兔子，她简直和孙悟空一样厉害啦！
她爱不释手地摸着太子的长弓，就好像是摸孙悟空的如意金箍棒一样，再抬头看太子，眼中的崇拜更深。
山上没有凶禽猛兽，之后，太子又打了几只猎物，眼看日头更高，快到正午，才准备下山。
路上途径那个兔子套，石头在里面摸出一只兔子，还活着。他提着两只兔耳朵，缀在后面，和众人一起下了山。
行宫里，厨子早就将先行送下来的猎物烹调好，太后等人也已经坐好，善善脸蛋红扑扑地跑进去：“娘！太后娘娘！”
“善善。”温宜青小声提醒。
太后温和道：“无碍。青娘，你也是，不必拘于这些礼节。”
温宜青轻声应下。
“太后娘娘，我与你说。”善善眉飞色舞地说：“今天太子殿下抓到了好多猎物，他还教我射箭，就那样，啪——一下，我就射中啦！”
“是吗？”太后宠爱地看着自己的小孙女：“射中什么了？”
善善骄傲地说：“射中了一颗果子！”
至于果子，早就进了她的肚子里。
太后眉开眼笑，将她夸了一番，反而将善善夸得有几分不好意思，连忙解释说：“都是太子殿下帮我的。”
在此时此刻，她打从心底觉得，太子殿下与孙悟空不相上下，若是孙悟空排天下第一的话，太子殿下就能排第三了！
至于第二，自然是帮了她许多许多忙，无所不能的皇帝叔叔。
太子殿下还是皇上叔叔的儿子，也帮过她的忙，先前她在学堂里被污蔑，都是多亏了太子殿下，才能洗清冤屈呢。
善善颤颤巍巍地给太子夹菜，把他面前的小碗堆得高高的，像是对待自己的偶像孙悟空一样，殷勤极了，生怕把他饿到。太子全都笑纳。
石头坐在旁边，沉默地猛干了两大碗饭。
用过午膳，便到了善善的午休时间。
她在山上玩了一早上，吃饱饭后，疲惫很快涌了上来，她熟练地去找娘亲，在娘亲怀里找到一个舒服的地方，便整个人窝了进去。
温宜青下意识先去看太后。今日太后特地点了她在旁边陪同，不好擅自离开。
太后和蔼道：“你就带善善休息去吧。”
“多谢太后娘娘。”
她抱起小女儿，往自己的卧房方向走，太子主动打了一声招呼：“善善，下午孤带你下棋，怎么样？”
善善连连点头：“好呀！”
温宜青抱着她走出去，她趴在娘亲的肩上，很快就觉得眼皮沉重起来，行宫凉爽舒适，午后的微风吹的人昏昏欲睡，都等不及走到卧房，善善就快要睡着了。
就在她的意识快要消失前，听见娘亲轻声问：“善善，太子殿下怎么会与你如此交好？”
她今日陪在太后身边，只有长公主在，二人与她说话并不避讳，言语之间，透露出早已知道她与那人的旧事。
能让太后与长公主主动示好，出宫避暑还特地点名让她们娘俩随行，如此重视，善善的身份便是其中缘由。
善善是太后的亲孙女，长公主殿下的亲侄女，二人会善待也情有可原。那太子呢？太子可知道这些事？
“什么？”善善迷迷糊糊地问：“太子殿下怎么了？”
她努力撑起眼皮，与娘亲说：“娘，太子殿下可好了，帮了我好多忙呢。”
温宜青爱怜地抚过小女儿的脑袋。善善脑袋一歪，便沉沉睡了过去。
她抱着女儿，走过长长的回廊，穿堂凉风轻轻拂过，她的步履却沉重艰缓。
当初听到那人有妻有子，她就迫不及待逃开。可后来腹中却有了孩子，犹豫再三最后生下，时至今日，当初做下的苦果也终有躲不开会应验。
她自问平生做人问心无愧，却实在不知该如何面对太子才好。

第48章
善善睡了一个大饱觉。
起来时， 娘亲已经不见人影，一问下人，才知道温宜青已经被太后娘娘叫去。她四处找了一圈， 先在庭院里找到了石头。
午后的阳光和煦，微风轻柔。石头正趴在一张石桌上练大字，大字也写得心不在焉，时不时放下毛笔。善善走近了，才看见他面前还有一只兔子。
他还手巧地给兔子编了一个笼子装在里面， 还向厨房讨了菜叶， 丢进笼中喂兔子， 毛笔也伸过去， 时不时戳一戳野兔毛绒绒的身体。
“石头哥哥。”善善把脑袋凑过去， 和他一起看兔子啃食菜时脸颊圆鼓鼓的模样：“这是今天早上抓到的兔子吗？”
石头：“嗯。”
他看了善善一眼，主动让开位置，把兔子笼推到了善善的面前。善善拿起放在旁边的白菜叶，试探地往笼子里递，兔子的三瓣嘴动得飞快，一片叶子很快消失在它的嘴巴里。善善眼睛一亮，连忙又递了一片过去。
石头眉目微微舒展， 重新拿起毛笔， 写功课里的大字。
还没喂几片叶子，兔子就吃饱了， 背过身躲到笼子深处，用肥嘟嘟的屁股对着善善。毛绒绒的尾巴像是一颗灰扑扑的小雪球一样，善善忍不住伸手轻轻拨了拨， 兔子连忙躲得更深处一些。
见兔子不理自己，善善才看向石头。
石桌上还晾着他刚写完的大字， 纸墨未干，善善看了一眼，才总算是想起来自己没做完的功课。她看了一眼天色，见时候还早，连忙说：“石头哥哥，你等等我，我和你一起写。”
石头点头。
她连忙跑回去取自己的功课，回来时，身后还跟着一个文嘉和。文嘉和的功课早已做完，她便带了一本书，坐在两人身边读。
只是善善的定力不如石头，没写几个大字，她的目光就又忍不住往旁边的兔子笼里看去，待文嘉和读完一页书，趁翻页时抬起头，便见她蹲在兔子笼前，背影与笼子里的兔子一般圆滚滚，正伸手去摸兔子被太阳晒得暖洋洋的柔软皮毛。
“善善。”文嘉和无奈地说：“你不是要做功课吗？”
善善恋恋不舍地走了回来。
她低头写完一页大字，很快想起来：“我睡觉之前，太子殿下还和我说，要和我下棋呢。石头哥哥，嘉和，我们去找太子殿下玩吧。”
文嘉和问：“那你的功课呢？”
善善摆手：“下回再说吧！”
见她这么说，文嘉和没有什么不同意的，便放下书本站了起来。善善牵住她的手，兴冲冲地跑了两步，又想起来少了点什么。她回头看去，就见石头还坐在石桌前慢吞吞的写着大字，一动不动。
“石头哥哥？”善善歪了歪脑袋：“你不想下棋吗？”
石头：“……嗯。”
“我的功课没做完。”他闷闷地道：“你去找太子玩吧。”
善善困惑。
她察觉到石头好像与平常有些什么不同，可他平时就没有多少表情，此时低着头写大字，善善更看不清，也说不出有什么不对。她迟疑地又问了一遍：“石头哥哥，你真的不去吗？”
“嗯。”
善善便只好说：“好吧，那我和嘉和去玩了。我会给你带点心回来的。”
他坐在石桌前，脊背挺得笔直：“……嗯。”
善善与文嘉和手牵着手，一步三回头的离开。直到什么也看不见了，她才恋恋不舍地收回视线。
平常无论她做什么，石头都会寸步不离地跟着她，难得有一回他不在身边，善善还有些不习惯。难道是功课太难，把他给难住了？
还是他午饭没吃饱，肚子又饿了？
善善百思不得其解。
等找到太子之后，她就把这些忘了个干净。
太子正在写文章。他的功课比善善更加繁重，到行宫来避暑也不能松懈，善善凑过去看了一眼，便觉得他书上的文字如天书一般，她连字都认不全，再看文章的内容，更是看不明白。
“善善，你来了。”太子的文章方写到一半，此时匆匆写完一句，便小心放到一边，又让下人把棋盘拿来。
下人很快呈上来茶水点心，他拉着善善到软榻上坐下，棋盘放到二人中间小桌上，太子将一盒白子放到她面前，温和地问：“你会下棋吗？”
善善脱了鞋，小腿盘起，乖乖摇了摇头，又说：“嘉和会。”
文嘉和说：“善善，就是太子哥哥教我下棋的。”
“不会也没关系，孤教你就好。”太子拿起一颗黑子置于期盼，刚准备与她讲解规则，又想起什么，抬眼看小姑娘懵懵懂懂的模样，他轻轻一笑，转而道：“孤教你一种简单的，保准你一学就会。”
善善好奇不已。
只见太子拿起五颗黑子，在棋盘上排列成一排，“只要你能连成五子，便算是你赢了。”
这规则听起来的确简单，便是善善的小脑袋瓜也能立刻明了，她重重点下头，抓起一颗棋子，跃跃欲试。
太子便将棋盘上的棋子归拢，与她试着下了一盘。
虽然规则简单，可连成五子也不容易，善善下一颗，黑子就堵一颗，每一条路都被堵得死死，她苦思冥想，一不留神，黑子便已经在拦截时连成五颗，赢过了她。
善善睁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数了一遍，一二三四五，的确是整整齐齐的五颗。
她连忙求救似地看向了文嘉和，文嘉和立刻道：“再来一局，善善，我来帮你。”
太子微微一笑，并不反对，重新将棋子归拢好，自己先行落下一子。
有文嘉和帮忙，善善下棋的速度也变得更快，只是她每下一颗，太子就紧跟一颗，也不像她落子时犹豫不决，他果断的落子速度也让善善吓了一跳，没一会儿，一不留神，又被他连成了五子。
善善为难得小脸都皱了起来，太子主动说：“再来一局？”
她点了点头，这回下得更加慎重，棋子攥在手心里，每一颗下之前都要犹豫更久。下得多了，经验更多，没一会儿，善善便眼尖地发现了一个破绽。
有一处地方，她已经连成三子，两头都没有黑子围堵，她整颗心都提了起来，小脸绷得紧紧的，唯恐会被太子发现。只见太子捏着棋子，思索片刻后，将棋子落在了另一边。
哈哈！
善善连忙放下一子，连成四子，她昂起脑袋，头顶的小揪揪高高扬起，面上的喜色已经藏不住。
“唉。”太子像是这才发现一般，一边落子，一边叹出一口气：“孤怎么没看见呢。”
善善便更加得意，圆润的脚指头在袜子里不安分地乱动，她连忙抓起一颗棋子放下，看着自己连成的白色五子高兴不已。她神采飞扬地道：“我赢啦！”
“是你赢了。”太子笑眯眯地问：“再来一局？”
善善当然乐意。
她拉着文嘉和，两人联手，将太子杀得片甲不留，赢了许多局，善善盘在桌下的小脚得意翘起。太子殿下那么厉害，都被她赢了过去，她岂不是比孙大圣还要厉害？！
不知下到第几局棋时，一名宫人快步走了进来：“殿下，有一个孩童在院外徘徊。”
“孩童？”
太子与善善对视一眼。这回来行宫的总共就只有三个小孩，善善与文嘉和都在这儿，那个一定是石头了。他道：“让他进来。”
宫人领命退下，没一会儿，便带着石头走了进来。
“石头哥哥！”善善连忙跳下软榻，趿拉着鞋子跑过去，她牵着石头的手，与一起走进来。“石头哥哥，你怎么来了？你的功课做完了吗？”
石头含糊应了一声，他把善善抱回到软榻上，而后目光落到了他们的棋盘上。
注意到他的视线，善善立刻昂起脑袋，像只花孔雀一样抖抖自己华丽的尾羽，美滋滋地说：“石头哥哥，我刚学会下棋，我可厉害了。你想玩吗？我教你？”
石头点头。
她便说了一番规则。五子棋的规则简单，善善又教他下了一回，他很快明了。
太子坐在一旁看着，他撩起衣袍，刚想将位置让出，却见灰眸的异族小孩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眼眸里有跃跃欲试的战意。他顿了顿，“你想和孤下？”
石头重重点头。
太子便坐了回去。
规则已经说明过，不必再提，太子便率先执起一子落下。石头很快紧跟上。与善善相比，他落子的果断，丝毫不拖泥带水，一局棋下得快，也结束的很快。
看到连成一排的黑子，石头的神色逐渐变得凝重起来。
善善安慰他：“没关系的，石头哥哥，我刚开始也输了好多局呢。”
他用力点头，将棋子一颗一颗捡起来：“再来。”
太子不置可否。
又一局结束，他的神色比先前更凝重。
石头：“再来。”
太子看了他一眼。
再一局开始，白子很快便有三颗连成，两头都没有围堵，太子执子犹豫了一下，正准备再让一回，他落子前，对面的石头忽然抬起头，灰眸敏锐地看过来，就像是瞄准了猎物的野狼，太子一愣，就见他认真真道：“不准让我。”
太子怔愣一瞬，黑子才在其中一处落下。
旁边围观战局的善善发出一声明显的长长的叹气声。
石头很快下了一子。
棋局仍在继续。
太子迟疑地看过去，石头脸色凝重地看着棋局，他平时寡言少语，向来沉默地跟在善善身后当一个小尾巴，从来都不起眼，这会儿亦是如此。忽略他比寻常人更深邃的五官轮廓，他就像是自己的名字一样低调，仿佛刚才外放的攻击性只是错觉。
不多时，又一局结束。
果不其然，还是太子赢了。
善善忧郁地叹息一声：“石头哥哥，你读书不行，下棋也不行呀。”
石头：“……”
太子主动：“再来？”
石头攥着棋子，斗志昂扬：“嗯！”
这一下，便下到了黄昏。
说好了不让，太子便一子都没让过，五子棋虽然简单，可赢起来也并非全凭运气，也有计策谋略。太子年长许多岁，本也只是做好了准备陪小孩玩，可下到最后，反而与较起真来。
他暗自惊讶，最后一局结束后，便问石头：“平常文将军都教过你什么？”
“拳法，箭术。”
“可读过兵书？”
石头摇头。他还没认全字，就是有兵书也读不来。
“但师父给我讲过一些。”文将军出身武将世家，从小耳濡目染，做将军后也经历过许多战役，有空便给石头讲上一些。
太子道：“下回我教你围棋的下法。”
石头没有先应下，而是先看了善善一眼。
善善正在玩自己的脚丫子，注意到他的目光，茫然地抬起头看了过来。
然后他才说：“我没空。”
太子愣住：“没空？”
“我要上学堂，做功课，还要练武，陪善善玩。”石头：“没空下棋。”
太子：“……”
他自有生以来，还是头一回遭到这样直白的拒绝。
太子噎了一下，可看看他也还稚嫩的面容，想到他也还是个孩童，便不再多说，
时候不早，众人也到了该告辞的时候。
善善被石头牵着走出去，还有些恋恋不舍。今日她来找太子玩，起初是有乐趣，可后来全都在看太子与石头下棋，石头一直输，她起初捏了一把汗，后来输的多了，又觉得无趣。
她踏出门口时犹豫了一下，回头问：“太子殿下，明天我还能来找你玩吗？”
太子欣然颔首：“当然，你想来玩，什么时候都可以。”
善善抿嘴一乐，脸颊上露出甜甜的小梨涡，她乐陶陶地说：“太子殿下，您真好。”
小姑娘的笑脸软乎乎甜蜜蜜，太子看的有些手痒，他没有犹豫，直接伸手去摸了摸小姑娘的脑袋。善善十分主动地往他手心里蹭了蹭。
毛茸茸的，像是刚断奶的小奶狗一样，软绵绵的叫人心痒痒。
太子忍不住说：“你不必如此见外，像嘉和一样，唤孤哥哥就好。”
“太子哥哥？”
太子眉眼弯起，点头应下：“对。”
他的话音刚落下，便有一道异样的视线朝他看来，太子敏锐回看去，望进一双深邃的灰眸里。
石头抿紧唇，很快又低下了头。

第49章
回去的路上， 善善牵着石头。
她的脚步轻快，像只雀跃蹦跶的小麻雀，若不是石头拉着， 一不留神就要被地上的小石子绊倒。
“太子哥哥真是个好人。”她说：“石头哥哥输了那么多回，他也不觉得石头哥哥笨，陪他下了那么久的棋。”
石头：“……”
“太子哥哥一直很好。”文嘉和附和道：“他教我下棋，读书，功课上有不懂的地方他也会教我， 平常有空就会陪我玩。我娘在家中总夸他厉害， 在学堂里， 他也向来比其他学生出色， 每逢学堂大考， 他总是一甲第一。”
太子自幼被立为储君，如今年十五，已经跟在皇帝身边学习朝政。他自幼天资聪慧，勤勉上进，朝中无一不是夸赞。
善善崇拜极了。
太子殿下聪明温和，人又好，已经帮过善善许多忙， 还天天给善善点心吃， 真是天下第一的好哥哥。
石头看了她一眼。
回去以后，善善还是习惯性地去找娘亲， 但温宜青还在太后身边没有回来。她又兴致勃勃地翻出自己的功课，在文嘉和的指导之下，趁用功背了一篇文章。
待文章背完， 天也黑了。
善善的耐心只有那么一点，很快放下书本去玩。但她找不到那只小兔子了。
她在庭院里找了一圈， 每一处草丛都扒拉看过，还站在树下，努力睁大眼睛找了每一个树荫茂盛处，月亮投下清凌凌的光，借着月色，她恨不得把每片叶子后面都看过，却还是没看到小兔子的踪影。
“石头哥哥——”
善善迈开短腿，惊慌失措地去找石头：“兔子——兔子不见了——”
石头的屋中灯火通明。
善善闯进去时，他既不在做功课，也不在练武，而是在逗弄那只兔子。兔子已经被他从笼子里抓了出来，柔顺的皮毛像是被人狠狠揉搓过，凌乱地支楞在身上，惊恐不安地睁着两颗黑豆似的小眼睛。
一看见善善，野兔“咕咕”地叫了出来，声音似在求救。
“石头哥哥，你在和兔子玩吗？”
善善伸出手，石头便将兔子递到了她的怀里。毛茸茸的野兔温暖柔软，善善小心翼翼地顺着它的毛摸，很快将它揉乱的皮毛理顺，像抱着一块软绵绵的松糕饼。
“你喜欢？”石头问。
善善立刻点头：“喜欢！”
“那……”石头抬起头飞快地看了她一眼，嘀咕了一句：“……算了。”
“什么？”善善没有听清。
他却没有再说，而是兀自翻开功课，闷头写了起来。
但这回，善善很难不发现他的不对劲。
她对石头哥哥多了解，他摸摸肚子，她就知道他想要吃什么，她一块点心一块点心喂回来的小哥哥，善善怎么会不在意他呢。
她把兔子放回到笼子里，凑到石头的面前，显然，他的功课也做得心不在焉，夫子布置的题目，他写了五道错了四道。
“石头哥哥，你怎么了？”善善坐在他旁边，托着肉乎乎的下巴，担忧地看他：“你在生气吗？兔子偷吃你的点心了吗？”
“没有。”
“我做错什么事情，让你生气了吗？”
“没有。”
善善就更想不通了。
眼看着他又写错一道题目，善善不安地挪了挪屁股，又问：“是我娘吗？”
石头闷闷地说：“你们都很好。”
他也不认得其他什么人了。
善善苦思冥想一圈，还是没想出来，她忧郁地说：“要是太子哥哥在就好了，他那么聪明，肯定能猜出来的。”
“……”
石头默默低头，又写错了一道题目。
晌久，他才说：“他比我厉害。”
“是呀。”
“……”石头的唇抿成一条直线：“我赢不过他。”
善善疑惑地看着他。
好半天，她的小脑袋才慢吞吞地反应过来：“石头哥哥，你不会是在生太子殿下的气吧？”
“太子哥哥人很好的，今日还教我们下棋，之前我在学堂里被冤枉，也是太子哥哥请了狄大人过来查案，大家才相信不是我做的，他今天还帮我们抓了兔子。”善善摸了摸肚子，还不到晚膳，但她已经饿了：“中午的兔子可好吃了。”
善善不解：“你为什么要生他的气？因为输给他了吗？”
可石头又不是那么争强好胜的人，寻常他们在家中玩游戏，十有八九都会输给她，从来也没生过她的气。
“……”他闷闷不乐道：“……你都叫他哥哥了。”
善善慢慢睁大了眼睛。
“太子殿下比我大，我当然要叫哥哥啦。”善善急忙解释：“你看，我还有大表哥，二表哥，好多哥哥呢。”
那怎么能一样呢？
石头总算发现自己做错了，抽出一张新的纸，重头开始重新写。
祁家的哥哥是善善的亲哥哥，太子殿下又不是。
善善那么喜欢太子殿下，今天更是夸了一天，太子殿下能力出众，连箭术都比他厉害，石头实在比不过他。
以前善善都是夸他厉害的。
题目还是写错，他索性放下功课，问：“你肚子饿了吗？要吃晚膳吗？”
善善点了点头。
石头便牵着她走出去。
但这回，善善的忧郁可不是一顿两顿饭能解决的了了。
她已经不再和娘亲一起睡，夜里，她趴在床上，文嘉和拿出孙悟空话本想给她念，就见她愁眉不展的模样，顿时纳闷道：“善善，你不喜欢孙悟空了吗？”
“是石头哥哥。”
“他怎么了？”
善善忧郁地把困惑说给她听。
文嘉和比她年长几岁，心思通透，听完便知道了。
她笑出来：“他才不是因为输给太子哥哥而生气，是怕你不喜欢他呢，”
善善不敢置信：“怎么会呢！？”
虽然石头不能教她功课，吃得多，脑袋笨，可也是顶顶好的哥哥。
有其他小朋友欺负她，他第一个站出来挡在她前面，好吃的会让给她，还天天给她做玩具，脾气又好，偶尔善善犯懒筋，要他背要他抱，也从来不会遭到拒绝。
善善怎么会不喜欢他呢！
她迫不及待地爬起来：“我现在就去找他说！”
文嘉和没有阻拦，便见她兴冲冲地跑了出去，没多久，又垂头丧气地回来。
“石头哥哥已经睡着了。”
她安慰：“那就明日再说吧。”
“嗯！”
善善连孙悟空也不听了，连忙爬到床上去睡觉，她立刻闭上眼睛恨不得立刻就到第二天。
待第二天一早，她就早早起床去找石头。
石头正在庭院里练拳。
文将军教他勤学苦练，他就一日也不懈怠，每日天不亮就起床练习，善善耐心地坐在一旁看他练完一套拳法，才兴冲冲地说：“石头哥哥，我想看你射箭。”
她已经想好了，便等石头射了箭，就将他夸上一通，善善最喜欢听别人夸奖自己，想来石头也一定喜欢！
石头没有多想，点头道：“好。”
行宫里也有一个演武场，十八般武器俱全，他们到的时候，太子也正在晨练。
见他们远远走过来，太子擦了一把汗，主动问：“善善，你是来找我的吗？”
善善此时可生怕见到他，她飞快地看了石头一眼，连忙说：“我是来和石头哥哥玩的。”
她本想说射箭，可又很快想起来，昨日太子殿下还在箭术上赢过了石头，一时左右为难，夸也不知道该如何夸才好。
旁边的兵器架上放着许多武器，善善看了一圈，一个也不认识，她小声问：“石头哥哥，你还会什么？”
石头指了一把重剑。
他见过文将军用，旁边看过几次，记下来一点，也在将军府里碰过。
善善连忙说：“那就玩这个吧。”
太子微微皱起眉：“善善，刀剑无眼，这儿可不是玩闹的地方，要是伤着了可不好。”
“我会躲远点。”善善说。
太子还想要说点什么，眼见石头已经径直朝兵器架走去，挑选了其中一把，伸手就要拿起。
他提醒：“那个很重，你还小，不一定能……”
话还没说完，就见石头伸手轻轻松松将一把长剑拿出，掂量着试了一下手感，还轻松在手中转了一圈剑花。
太子愣住。
一把重剑说重不重，可也足有五六斤，拿起归拿起，想要轻松掌握却不容易。
成人尚且艰难，更何况石头还是个习武没多久的孩童。
太子惊讶道：“你的力气怎么会这么大？”
这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善善早知道石头天生神力，以前还见过他混在成人之中卖力气干活，太子却是头一回见。学堂里没有什么需要他发挥力气的地方，两人见面的机会也少，忽然得见，一时震撼不已。
石头飞快地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眼眸慢慢变亮，灰眸大放光彩。
“你做不到？”
太子愣了一下，坦诚摇头。
若他是石头这个年纪，的确做不到。
石头唇角飞快地翘了一下，又很快抿起，与平常的面无表情无多大区别。他拿着剑走到善善面前，语气轻松地说：“我练给你看。”
“很简单的。”

第50章
石头已经跟着文将军学了一段时间。
他天生神力， 箭术天赋超然，学其他也不差，尽管不擅长读书， 可在习武之上一点就通，文将军遇人就夸自己的小徒弟如何出色。
他看过文将军用剑，此时要给善善演示，回想一番，很快活动起来。
他的力气大， 不比成人差， 沉重的刀剑在他手中， 就像是平日里常在手中耍弄的草叶竹条一样轻松， 他的身姿挺拔， 遵循文将军的教诲，每一刀每一剑都尽力挥出，一招一式气势恢宏。
虽然善善看不明白，但不妨碍她看着热闹，用力地拍着掌，小脸激动地通红。
太子也看在眼中。
他侧过头问善善：“他从前可学过？”
“没有。”善善说：“石头哥哥以前是小乞丐，没有人教他的。”
待石头演示完， 她屁颠屁颠地凑了上去， 殷勤地掏出手绢替石头擦汗。石头喘着气，大汗淋漓， 眼眸却亮晶晶的。
“我还没学好。”他说：“善善，等我学好了，再给你看。”
“好！”
他再看太子一眼， 转回来又问：“你要玩兔子吗？”
善善惊讶地瞅瞅他，虽然他仍然无多少表情变化， 但她看出来了，都不用她夸，他先前的失意委屈早已一扫而空。善善满头雾水，但还是答应了下来。
石头伸出手，她就牵了上去，乖巧地冲太子道别：“太子哥哥，我们走了。”
太子仍在看石头，闻言便问：“善善，今日你可想去垂钓？”
“钓鱼？”
太子颔首：“这里山明水秀，溪水甘甜，湖鱼肥美，有庄中厨子烹调，滋味甚是不错。”
善善听到‘湖鱼肥美’就已经亮了眼睛，哪里有不同意的，她仰头看石头，见石头也点头，便迫不及待地答应了下来。
而后急匆匆回去喂了兔子，换了一身衣裳，行李准备周全，再把文嘉和喊上，急匆匆跑出来。
她还在出门路上遇到了温宜青。
温宜青见她书袋也背上了，里面装得鼓鼓囊囊，一副要出门的架势，连忙把她拦住：“善善，你干什么去？”
善善急哄哄地说：“娘，我和太子哥哥出门去玩。”
“昨日不是玩过了？”
“那不一样，昨日是去抓兔子，今天太子哥哥带我去钓鱼呢。”
“钓鱼？”
温宜青垂眸看她身上挎袋，里面装了零嘴点心，玩具木雕，甚至连孙悟空话本都放了一本。
她问：“只有你一人？”
“不只是我，还有石头哥哥和嘉和，娘，你等我钓鱼来给你吃。”
善善收拾行李担搁了一会儿工夫，生怕小伙伴们等急了，越过她就想跑，又被她伸手拽了回来。
善善茫然：“娘？”
温宜青蹲下身来，与她平行对视，四周无人，她便轻声叮嘱：“太子殿下事务繁忙，你不要缠着他。若是想玩，让石头陪你，不要耽搁太子殿下的时间。”
她知道自己女儿的性子，最喜欢热闹，还爱撒娇，总想让人陪她玩，先前在忠勇伯府，便每间院子都串了个遍。她知道太子课业繁重，不止学堂功课，还有皇帝布置的任务，只怕善善不懂事把他耽误。
“是太子哥哥自己提的。”善善连忙说：“不是我求他，是他说要带我去钓鱼的。”
“他提的？”
“是呀！”
温宜青迟疑。又注意到，她连对太子殿下的称呼都改了。“你怎么唤太子殿下为兄长？”
善善理所当然地道：“是他叫我这么喊的。”
“太子殿下没说其他？”
“还要说什么？”
温宜青沉默。
她见善善懵懵懂懂的模样，心里诸多复杂情绪，又想到她如今年纪尚幼，一句也不好提。
再看小姑娘向外张望，满脸期盼的模样，又狠不下心阻拦。
一时左右为难。
踌躇间，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善善？”
二人回头看去，就见太子站在不远处，他温和说：“孤见你一直不来，就过来找你。”
善善高兴地说：“我马上就来了！”
“娘，那我走了？”
温宜青犹豫。
太子已经走了过来，牵起小姑娘的手，冲她点头问好，注意到她面上还未消逝的忧虑，随和地道：“温娘子，你放心，这处行宫孤每年都来，我们就在不远处的湖上钓鱼，孤会把善善照顾好的。”
善善便冲娘亲挥挥手，背着自己的挎包，高高兴兴与他出门去玩了。
温宜青在原地站了片刻，才长长呼出一口浊气，往太后住处走。
这些时日，太后都亲自点她陪伴左右。
到的时候，长公主殿下果然也已经在了。
“哀家怎么听着，外面怎么那么热闹？”太后笑道：“又是那几个孩子？”
她在太后身边位置坐下：“太子殿下带他们出门垂钓去了。”
“钓鱼？”太后眼尾笑皱起：“往年倒没见太子这般贪玩，今年多了善善，行宫里也热闹不少。”
“可不是嘛。”长公主附和：“便是嘉和这些日子也开朗许多，从前倒不见她乐意出门的。”
太后：“倒也好，本就是来放假，都是孩子，就是该轻松快活些。莫说是太子，连哀家身边也热闹许多。”
温宜青小声说：“只是怕善善贪玩，耽误了太子殿下的正事。”
“太子这孩子向来稳重，有分寸，不会顾此失彼。他是兄长，待底下弟弟妹妹向来好，功课是正事，兄妹相处也是正事。”
太后看她，见她眉目温顺，垂眸挑拣棋盘上的棋子，便道：“青娘，今日不下围棋了。”
温宜青停下动作，抬头看来。
“哀家记得你是云城人。”太后和悦道：“哀家平日里只待在宫中，也未去过云城那么远的地方，不若你来讲讲。”
长公主伸手沏了杯茶：“说起这个，我倒想起一件事。”
“哦？”太后道：“你又未去过云城，也能想起什么？”
“倒不是我的。”
长公主看了温宜青一眼，才说：“是皇兄，他从江南办案回来后，口味变了不少，本来我看中宫中一个做江南菜特别地道的厨子，特地向他讨要，他却实在小气，这也不让，随便点了一个就将我打发走。”
太后被她逗笑，无奈指着她道：“你呀……”
温宜青垂下眼，并不插嘴。
生日宴后，她就再也没见过那人。
一则是不想见，二则也不知是如何面对才好。
烟花的确是她喜好，却不想那人记得如此清楚。那人是九五至尊，天下之主，于寻常人等难于登天的事情不过是他举手之得，放个烟花也不算什么。
可后来冷静下，夜半时她辗转难眠，几次想将身边的小女儿叫醒，问清她如何与皇帝扯上关联。
愈是心烦，便愈是难安。
也幸好生日宴后，她就随太后娘娘来了行宫，离了京城，便也见不到那人。等到再回去，中间不知过久，京城风向变得快，早就有无数新鲜事，想来也无人会再记起那场短转瞬即逝的烟火。
旧事已过多年，那人也该放下。
行宫之外。
离此处不远的山道上，林间葱郁，一辆侍卫随从的马车慢悠悠地朝这边驶来。

第51章
太子所说的湖就在行宫不远处， 湖面澄澈如镜，微风轻拂，碧波荡漾， 底下水草与游鱼清晰可见。
一尾肥鱼摇着尾巴，一晃眼便失去了踪影。善善趴在湖边看了一会儿，脑子里想着一鱼多吃，口水咽个不停。
跟来的下人摆上渔具，又在不远处树荫下摆上桌椅， 茶水点心。善善迫不及待占了一根鱼竿， 盘腿坐在坐在岸边， 等待着鱼儿上钩。
文嘉和虽跟着一起过来， 却对垂钓没有兴趣， 她坐在树荫下读了一会儿书，目光却总是忍不住被岸边那个圆滚滚的小身影吸引去，远远的，只见善善摇头晃脑地与石头说话，头上的两颗小揪揪也在空中打转。
“嘉和。”太子也拿起一根鱼竿：“随孤一起去吧。”
文嘉和便放下了书。
善善正在与石头讲自己吃过的美味鲜鱼，她将云城的美味食楼都介绍过一波，说得口干舌燥， 拿起水壶咕噜噜喝了一大口。
她已经将自己的馋虫也说了起来， 焦急地看着湖面：“鱼怎么还不上钩呀。”
太子笑道：“垂钓之事最需要耐心，你瞧石头， 他就一点也不急。”
石头安静地坐在一边，目光一眨不眨地盯着湖面，灰眸里倒映着波光粼粼。听见这话， 他握紧鱼竿，小声说：“我也想吃……”
太子：“……”
善善便是这之中最没有耐心的小孩儿了。
她耐心地等了一会儿， 见迟迟没有鱼上钩，很快就坐不住，小屁股不安分地动来动去，手中的鱼竿也搅得湖面荡漾，原本安安静静在游的鱼儿慌乱逃蹿开。太子无奈，便帮她将鱼竿找了个位置插上。
本来就是游玩，也不是非要钓上一条鱼来。
双手都轻松了，善善便弯腰脱了自己的鞋袜，撩起裤脚，双脚浸入清凉的湖水之中。她又从自己随身挎着的背袋里掏出零食点心，给每个人都分了一圈，微风徐徐，好不惬意。
“要是我娘来了就好了。”她忽然说：“我娘一定喜欢这儿。”
“这儿就在行宫边上，你若是想，明日再请温娘子过来就是。”太子笑道：“还能让人备一小船，湖上泛舟亦是好兴致。”
善善听得眼睛亮晶晶的。
文嘉和看看她，也有学有样，脱去鞋袜，撩起裤脚，把双脚浸入湖中。
“善善，昨夜你背的《论语》还记着吗？”
“记着呢！”
“我教你背后面的。”
善善满口应下：“好啊。”
太子侧目看来，唇边含笑。
湖水微凉，拂去夏日燥意，便是难得轻松闲暇时刻。
忽然，插在地上的鱼竿动了一下。
善善眼尖地发现，张嘴刚要惊呼，又想起什么，连忙捂住嘴巴，生怕吓到湖里的鱼。
她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只见插在地上的鱼竿剧烈地抖动起来，周遭的泥土也被撅开，眼看着就要掉下去，善善连忙扑过去，一把抱住了它。
她的动作将周遭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
“善善？”
石头过来要扶她。
善善连忙喊：“鱼！鱼！”
文嘉和先一步发现了湖中挣扎的大鱼，惊喜地道：“善善钓到鱼啦！”
太子便走过来接过善善的鱼竿，稳当当地拿在手中。湖中的大鱼死死地咬着钩子，仗着鱼肥劲大，试图将鱼饵咬走，奋力挣扎。
大鱼一摇鱼尾，行动间露出水面，鱼头硕大，善善从地上爬起来，正好看见，顿时惊喜地“哇”了一声。行宫山灵水秀，又鲜少有人靠近，湖中的鱼得天生水养，火了许多年，条条都肥大无比。
太子紧紧握着鱼竿，感觉到大鱼挣扎之劲，震得他手心发麻，鱼竿隐隐也有脱手之势。正此时，旁边伸过来一只手，帮他一起握住，太子瞥了一眼，是石头。
石头力气大，有他相助，果然轻松不少。
善善与文嘉和都踮起了脚，眼巴巴地看着，只是湖面水波激荡，搅得浑浊不堪，什么也看不清，只能见偶尔有水花飞溅起。
不知过去多久，大鱼也失去力气，挣扎的劲头慢慢减缓。太子松了一口气，道：“你们让开一些。 ”
善善便连忙后退几步。
只见太子慢慢收竿，与石头合力一起扯着鱼线拉回，那条大鱼也被慢慢拉了过来，逐渐浮出水面。下人拿水桶把鱼接住，大鱼落到水桶里，便将水桶里也占得满满当当。
善善好奇地探头去看。离得近，看得也更清楚，那可当真是条大鱼，鱼头比她巴掌还大，与善善一比，就像是年画娃娃怀里抱着的大鲤鱼，要她双手才能抱得起来。
善善好奇极了，还想伸手去摸，可还不等她碰到，大鱼尾巴一拍，水花溅起，把她吓了一跳，一屁股墩坐在地上：“哎呀！”
太子把人扶起，看清妹妹的模样，顿时忍不住扶额。
非但是被鱼溅了一脸水，她刚才扑到地上，衣衫沾了草叶烂泥，浑身脏兮兮的。好好一个白白嫩嫩的小姑娘被他领出来，如今却变得像个小泥猴，也不知道该如何向温娘子交待。
文嘉和掏出手帕来给她擦。
善善自己毫不在意，美滋滋地趴在木桶边看鱼：“这条鱼好大。”
“这么大的鱼的确少见，能长到那么大，也通了灵性，只会躲着人，轻易不会咬钩。”太子稀奇地道：“孤年年都来，也是头一回见这么大的鱼。”
善善掰着手指头数，行宫里有不少人，大鱼虽大，却不够七个人吃，更别说吃得尽兴。可看看其他人，到如今，一条小鱼也没钓上来。
还得看她才行！
一条大鱼把她钓鱼的兴致全勾了起来，善善兴致勃勃地坐回去，鱼竿一甩，重新钓起鱼来。
她耐心地等着，中间只有石头钓上来一条巴掌大的小鱼，
也或许是她今日运气实在是好，没多久，手中的鱼竿便传来了拉扯感。善善小心翼翼地屏住了呼吸，很快，她能感觉到那股力道越来越大，大力扯着鱼竿，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拖走。
她惊呼出声：“石头哥哥，鱼！”
石头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捞回，从她手中把鱼竿接了过来。
“善善，你又钓到鱼了？”
文嘉和眯眼看着湖中的动静：“好像也是条大鱼。”
太子也过来帮忙，应和道：“不比方才的小。”
只可惜，再大的鱼今日也逃不过被抓来一鱼多吃的命运。
在二人合力之下，很快那条大鱼也筋疲力尽，放弃了挣扎，被拖了过来。善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待那条大鱼靠近时，她都等不及下人拿桶过来接，迫不及待地凑过去看。
这可是她钓起来的鱼呀！
太子道：“善善，躲开一些，小心吓到你。”
话音刚落，大鱼便在空中用力一摆尾，善善离得近，躲闪不及，脑门正正好好挨了一记鱼尾巴，她哎呀一声，整个人被这记鱼尾拍得头晕目眩，摇摇晃晃，几乎要站不稳。
若换做往常，她也就站住了，偏偏岸边湿滑，苔痕入青，她踉跄一步，却正好踩到湿泥，脚底板哧溜一滑，整个人就往湖中摔去。
“善善？！”
善善害怕地用力闭上了眼，而后便是一阵天旋地转。
只听“扑通”一声，水花高高扬起，又哗啦落下。
善善紧张得连呼吸也不敢，只怕一呼气，入口便全是水。只是她等了许久，却什么也没等到，反而被人抱起来，摇摇晃晃地往另一处搬。
咦？
善善睁开眼睛。
就见不远处，太子浑身湿漉漉的，狼狈从湖中爬出来。
……噫！
……
林间道上。
皇帝坐在马车里，手中握着一本书卷，越近行宫，他越是静不下心。
太后出宫避暑，宫中早半个月前就在准备，而他此次出行，却并未告知任何人，连出宫也是轻车简行，只带了一队侍卫。
自生辰宴后，他与温宜青就没再见过面，只太后队伍出城那日，他远远看了一眼温家马车。此次他来得突然，料想阿青不愿见到他。
可此处远离京城，没有什么沈贺，也无俗尘杂事，亦与当年云城别庄相遇，有异曲同工之处。
手中的书卷被无意识攥紧。
忽然，外面车夫“吁——”了一声，马蹄踢踏声响起，很快停了下来。
皇帝从思绪中回过神，微微皱起眉：“怎么回事？”
侍卫道：“皇上，前面是太子殿下。”
“太子？”
边谌抬手撩起车帘，往不远处看去，就见高高矮矮四人走在一块儿，缀在最后面的是个手短脚短的小姑娘，背着一个挎袋，一步一步走得摇摇晃晃。
那边四人也发现了这辆马车，认出跟在马车边的侍卫是谁，推推攘攘，迟疑了许久，却不肯向这边走来，还隐隐有掉头就跑的样子。
皇帝顿住：“把他们叫过来。”
“是。”
侍卫拉紧缰绳，纵马去追。
不多时，那四人便慢吞吞地走了过来，太子走在最前面，其他几人争先恐后地往他身后躲，恨不得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
他这才看清。只见向来沉稳知礼的太子模样狼狈，身上滴滴答答落着水，衣衫也皱巴巴的，头发上还沾着泥沙。
太子讪讪：“父皇……”
一边把最要紧的人藏到身后。
边谌眼皮跳了跳。
他沉声：“善善？”
于是躲在后面的善善也不得不探出了脑袋。
她的模样可不比太子好上多少。除了一张小脸已经被擦得白白净净，身上的衣裙到处都是泥污，头上的小揪揪还插着一根草叶，像是刚从地里挖出来的新鲜萝卜，还带着湿润的泥土。
善善揪着衣角，不好意思得抿起嘴巴，小梨涡里盛着满满的羞赧。
边谌：“……”

第52章
待一行人回到行宫， 提早带着鱼回去的下人早已将太子落水的事情说了出去。
太后等人俱是吓了一大跳，怎么也坐不住，再听下人说， 太子让他们先一步回来，自己还在外头，一颗心更是提到了嗓子眼。
忙唤下人备上姜汤热水，而后就在门口翘首企盼。
好在那个钓鱼的湖离行宫不远，下人前脚刚到， 后脚便有一辆马车驶到， 一个圆头圆脑的小姑娘率先钻了出来。
“善善！”
温宜青看清人， 快步走出去， 她张口想说点什么， 看小姑娘一副脏兮兮的模样，又有点无语：“你怎么把自己玩成这样了？”
善善挠了挠头，也有一点不好意思。
“太子殿下呢？”温宜青想起更重要的事情，连忙问：“听闻太子殿下落水了，可有什么事情没有？”
善善回头喊：“太子哥哥。”
太子探身出来，一番形容狼狈，他向来知礼， 此时也有些难为情， 只不好意思地冲温宜青笑笑，便飞快跳下马车， 被一拥而上的下人包围着，大步匆匆走进别庄，休整仪容去了。
温宜青看他消失在大门之后， 才收回目光，她伸手把小女儿抱下， 紧张地问道：“太子殿下怎么会落水？”
“他是为了救我。”善善说：“本来是我不小心快要掉水里了，是太子哥哥拉了我一把，他自己却没站稳，所以就掉下去了。”
“救你？”温宜青愣住。
“是啊。”
温宜青又问：“那你有没有事？”
善善摇了摇头：“我好好的呢。”
温宜青心中长松了一口气，回头望一眼行宫，又有些惴惴。太子又不是寻常人，身份再尊贵不过，落水更是一件大事，便是那些下人已经遭了太后训斥，若太子无事还好，要是有个头疼脑热，难保善善不会受到牵连。
来不及多想，一起出门的剩下二人也陆续从马车上下来，她刚想带着小女儿回去，便见善善又凑过去，撩起车帘一角，冲里面问：“叔叔，你不下来吗？”
温宜青不解：“善善，你在说谁？”
“就是皇上叔叔呀。”
她怔住。
善善浑然不觉，还高兴地说：“我们在回来的路上，正好碰到了皇上叔叔的马车，他也要来这儿，所以顺路就把我们带上了。娘，你说巧不巧？”
“……”
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
温宜青哑然看去，车中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露出马车里男人深邃沉稳的眉目。
边谌目光沉沉看来，她深吸一口气，撇过了头。
……分明是有意而为之。
……
虽说天气炎热，可山间凉爽，湖边风又大，又有太子落水在先，善善一进门，先被娘亲灌了一碗热辣滚烫的姜汤。她的小脸皱起，温宜青往她嘴巴里塞了一块饴糖，才叫她重新舒展眉头。
喝过姜汤驱寒，她就被娘亲抓去洗澡，善善还没玩够，想逃却被一把逮住。
“你瞧瞧你脏成了什么模样。”温宜青戳了戳她的脑门：“嘉和比你大两岁，也不见有你这般顽皮。”
善善瞧瞧，看看白白净净的文嘉和，再低头看看自己满身脏污，总算也有些不好意思，乖乖被娘亲拎走了。
洗澡的时候也没有闲着，眉飞色舞地与娘亲说了自己抓到两条大鱼的跌宕起伏的事迹，她越说越是激动，站起来手舞足蹈，又很快被压下。
她被按着搓脑袋，娘亲的动作轻轻柔柔，善善乖乖让她搓，喜滋滋地说：“娘，等厨子把那两条鱼做了，你一定要多吃点，这么大的鱼，一定可好吃了。太子哥哥也说了，他都钓不到那么大的鱼，我可厉害啦！”
“好。”
等洗完澡，擦干头发，换上干净的衣裙，重新梳好头，善善与娘亲打了一声招呼，刚要跑出去，便被拉了回来。
“善善，你记住。”温宜青叮嘱：“若是见到太后娘娘与皇上，便要先向他们道歉。”
“为什么要道歉？”善善不解：“我又没做错事。”
“太子是因救你而落水，也是与你有关的。”即使太后皇帝仁善，可太子金贵之躯，就算善善是公主也比不得，难免会遭迁怒。先道明歉意，或许能让那二位贵人消消气。“你记着就是了。”
善善百思不得其解。
不过她最听娘亲的话，连连点头答应下来，才被放走。
她没去找其他小伙伴，而是绕到大门口，皇帝来时的马车早就已经让下人停好，善善问了一圈，可谁也不知皇帝行踪，她一路打听过去，直到太后住处门前，院子门口的下人见到是她，无半点阻拦，让她径直跑了进去。
皇帝果然就在里面。
他正在与太后说话，眼角余光瞥见有一个小姑娘在门口探头探脑，便止住话，抬眸看去。与他的视线对上，小姑娘半点也不害羞，对他露出一个甜甜的笑脸。
边谌唇角微微翘起：“进来。”
善善便跑了进来，在二人面前停下。她左右瞧瞧，太后与皇帝各占一遍，两人身边都有空位，不知该坐哪边才好。犹豫间，她的目光又与皇帝对上。
边谌颔首，她便立刻坐了过去。
她费劲地盘起脚，动作间摇摇晃晃，禁不住往旁边倒。皇帝伸出一只手托在她的后背，稳稳当当把她扶住，等她坐稳后才收回去。
灰头土脸的小姑娘已洗得香香白白，脸颊还带着被热水沐浴过的粉嫩，太后笑眯眯地道：“善善，听说你钓上来两条大鱼？”
善善立刻得意地昂起脑袋：“是呀！”
总共就两条大鱼，全是她钓上来的，其他人谁也没有。除了她，便只有石头钓上来一条巴掌大的小鱼，还不够塞牙缝的呢。
不过她还记着娘亲的叮嘱，连忙说：“太后娘娘，皇上叔叔，对不起。”
太后一愣，与皇帝对视一眼。
边谌淡淡问：“为何道歉？”
“因为太子哥哥落水了。”善善说：“回来的路上，他还被皇上您骂，太可怜了，可他是为了救我才掉进水里，是我为了钓鱼太不小心，才连累了太子哥哥。”
边谌顿了顿：“朕何时骂他了？”
“您说他莽撞，莽撞就是太粗鲁，不礼貌，不是在骂他吗？”
“……”
他低头，小姑娘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他，小脸上满是认真。
边谌沉默半晌，“……是朕言重了。”
善善想了想，又问：“那您想骂我吗？”
“为何要骂你？”
“因为我让太子哥哥落水了。”善善平日里就已经习惯面对他时的随意态度，在他面前也毫不设防，犹豫地说：“我已经向太子哥哥道过谢，太子哥哥也说没关系。可我娘说是我做错了事，我做了错事，那您骂我也是应该的。”
“无妨。”边谌的大掌轻柔地抚过她的脑袋，“他既应你一声兄长，自然也会尽兄长之责。”
善善看看他，又看看对面的太后娘娘。太后不知想到了什么，也含笑点头应下。
她才长舒了一口气：“那就好。”
“朕听说，你今日钓了两条大鱼？”皇帝转移话题。
提起这个，善善可就有好多话能说了！
她昂起脑袋，小揪揪得意一晃，骄傲地说：“都是我钓的！”
另一边。
温宜青也备了礼，郑重去拜访太子殿下。
门口下人通报一声，便放她进去。太子已修正好仪表，玩闹一天，此时正抓紧时间完成功课。
见她提着礼进门，太子连忙放下手中毛笔，从桌案后绕了过来。
“温娘子这是何意？”
“今日太子殿下落水，是为了救民妇的女儿。”温宜青道：“殿下千金之躯，也幸好无甚大碍，要不然，民妇实在不知该如何担得起这罪责。”
太子愣了一下，倒未先多说什么，而是先挥退了无关下人，只留几个心腹宫人在身边。
他才道：“温娘子言重了。今日是孤提出来带善善去湖边玩耍，若是掉进水中的是善善，反而是孤该受到父皇与皇祖母的责罚了，孤虽是救善善，倒也是帮了自己一回。”
温宜青忙说：“殿下如何尊贵，善善如何比得过。”
“温娘子，如今没外人，说话倒也不必遮遮掩掩。”太子爽朗道：“父皇早就与孤提过，善善是孤的亲妹妹，她虽未回宫，却也是实实在在的公主，也不分谁尊谁贱，你也不必与孤客气。”
“再说，善善年幼，如今天气虽热，可她若是掉进湖中，被风一吹，只怕要冻出病来，她这么小，生病要受不少苦。反而是孤年轻强健，常年习武锻炼，比她更不知强壮多少，落个水也不算什么。”
温宜青一时怔在原地。
像被人一击重击敲在头顶，令她头晕目眩，手脚也阵阵发凉。耳边所有的声音也逐渐远去，后面太子说了什么，她也几乎没有听清。
就像是最不堪的事情被人翻开放到明面上，还是在最对不住的人面前，偏偏太子态度坦然，光明磊落，更叫她面皮发热，羞愧得连头也不敢抬起。

第53章
自少时起， 温宜青便有自己的主意。
云城地方小，温家往来皆是商户，闺中相识的少女也大多是商户出身， 她们只学女红刺绣，少数识字算账，也是为日后打理家宅琐事。她不以为然，央请入温家私塾读书，还惹来族中不少非议。
好在温家父母是开明之人， 又向来疼爱女儿， 进不了私塾， 便替她请来一名女先生， 在家中教习。
后来再长大一些， 她便主动跟在温父身后，跟他学生意商经，人际往来。
她读书明理，便知礼义廉耻，心中固有底线，偏偏又做下大逆不道之事。有孕时辗转难安，上京城前踌躇不定， 得知女儿身世后， 更是避之不及。
寻常人家三妻四妾也是常事，更何况那人身份尊贵， 后宫妃嫔也皆是出身高贵。但无论是平民商户，还是宗室皇亲，她万万没有为人做妾的想法。
可即便是无意， 事情也已做下，只听太子称善善为“妹妹”， 听他话语里关怀爱护，温宜青更是羞愧难当。
“温娘子？温娘子？”
太子喊了几声，温宜青才恍惚回过神。
不过瞬息之间，她就变得脸色苍白，如今还正是酷暑炎月，太子纳闷不已，主动为她倒了一杯温热的茶水。
他递过杯盏时，余光瞥见桌上装在锦盒里的礼，另一只手往前推了回去。
“这礼，温娘子也带回去吧。”
温宜青低声道：“殿下，礼不可废。”
“孤是将善善看作自己的妹妹，既然是一家人，也不必如此生分客套。”太子想了想，又展颜笑道：“温娘子若真要道谢，不如让善善多进宫，多与孤亲近。往前那么多年未曾见过，平常也就只有在学堂里才能见面。对了，她先前还躲过孤一阵。”
“……”
温宜青默然。这说起来，便又是她的缘故了。
“若是善善能住在宫中更好，孤还能天天见到她。”说到此处，太子停了停，见她不应声，心中也有些遗憾。
当年皇帝从江南回京之后，便日日画起美人图，他将那些感怀伤神全都看在眼中，暗暗叹息画中人年华早逝，后来得知当初是一场误会，也是为皇帝高兴。
帝王孑然一身，这些年为江山社稷鞠躬尽瘁，后宫空置，如今好不容易能有个意中人，却迟迟不能把她接回宫中，连他也暗暗着急。
想到此处，太子回身从书架上拿起拿起一个锦盒，递到了她的面前。
温宜青哪里敢接，惊诧道：“太子殿下这是何意？！”
“温娘子莫要误会，这是孤给善善准备的见面礼。”他可惜道：“原是打算等她回宫时再给她，倒不知要留到什么时候，如今她既已唤孤一声兄长，这礼不如现在就送了。”
里面也不是什么稀罕物事，是一套玉制的棋盘，两色棋子都被打磨的温润。
温宜青哑然，只听他口口声声说着兄长妹妹，也说不出拒绝的话，只能轻声道谢，替善善收下。
她心绪复杂，千万种念头一晃而过，或许是太子的态度平易近人，好半天，她才呐呐问出口：“殿下对善善这样好，难道就不曾怨恨过民妇，怨恨过善善吗？”
便是平民商户也有嫡庶之争，何况是规矩森严的皇家。
“怨恨？此话从何说起？”太子不解：“这些年来，是皇上将孤教养长大，费了诸多苦心精力，孤全看在眼中，已是感激不尽。皇上一直孤身一人，有温娘子你与善善，孤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有怨恨？”
“但……”
他又想起一事：“今日在路上碰见皇上，换做往常，他早就要训斥孤御前失仪，却因善善在，他倒什么也没说，怕是担心吓到善善。”
太子说着，摇了摇头：“孤从前只觉得父皇严厉，原来还有温柔一面。”
不过，那到底是妹妹。
妹妹便是放在掌心里疼宠的，再过十年还不知要便宜哪家的大尾巴狼，自然是要趁她如今年纪还小多多疼爱一些。
温宜青低声应道：“陛下仁善，对殿下亦是慈爱之心，寄予重望。”
“孤知道，再说，善善毕竟是皇上第一个孩子，又是妹妹，皇上会疼爱她也是情有可原。”
温宜青刚要替小女儿谦卑，忽然意识到他说了什么，顿时愣住。
继而惊诧抬头：“您说什么？！”
太子：“……什么？”
温宜青极为缓慢地眨了眨眼。
“您刚才说……”她只觉得自己方才是听错了，又下意识屏住呼吸，不敢置信地看着太子，轻轻地重复道：“您刚才是说了……第一个孩子？”
太子点头，继而愣住：“你不知道？”
她又该知道什么？
温宜青下意识察觉到，太子接下来说出口的定是一件惊天动地的话，本能驱使着她想要离开，可双脚却如灌铅重，动弹不得。
也来不及多想，太子的话便已说出口。
“父皇……”他顿了顿，继而改口道：“要真说起来，孤本该是要称呼皇叔的。”
……
午膳是善善期待了半早上的大鱼。
行宫里的御厨将它们烹饪好，做了满桌子鱼宴，薄如蝉翼的鱼片如花瓣般在盘中绽放，鱼头炖了鱼汤，鱼肉也细细剁成茸搓成丸……善善一瞧，便食指大动。
只是等人坐齐，她很快发现不对：“我娘呢？”
下人道：“温娘子说身体不适，今日便不来用膳了。”
“身体不适？”善善顿时坐不住了：“我娘生病了吗？大夫看过了吗？”
她说着就要跳下去，却被坐在旁边的皇帝按住。
“先用膳。”
善善着急：“可我娘……”
“梁庸。”边谌道：“让太医去看看。”
善善这才坐稳了，吃起饭来也没了先前的胃口。
不久前分开时，娘亲还是好好的，怎么忽然就病了？
边谌垂下眼，看着玉碗中雪白的鱼丸。
大约是不想见他。
父女俩心不在焉地用了午膳，待用完膳，善善迫不及待地想要去找娘亲，太后却抢先一步道：“善善，到哀家这儿来。”
看着小姑娘被太后带走，待人走光，皇帝才抬脚往温宜青住的小院走去。
他来行宫自然也不是为了避暑。
此处既无沈贺打扰，也无外人眼线，他总不能让阿青一直躲着他。
但话虽如此，真正走到门前，他欲要敲门，手抬起又放下，犹豫不决。
皇帝在门口站了许久，听屋中半点声音也没有传出，正踌躇间，面前的屋门霍然打开。
温宜青冷着脸出现在他的面前。
边谌猝不及防，直直望入她的眼眸里。却见她的杏眸明亮，不复先前的躲闪，带着几分他捉摸不清的意味，还不等他仔细辨明，便听温宜青急声问：“太子殿下不是你亲生的孩子？！”
皇帝被问得愣了一下，才摇头：“不是。”
“你……你当真没娶过妻？”
“不曾有。”
“那郑贵妃呢？”
边谌蹙起眉：“她只负责后宫事务，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善善是你唯一的孩子？”
“是。”
“你没骗我？”
“君无戏言。”
温宜青怔怔地看着他，脸庞毫无征兆的滚滚落下两行热泪。边谌愣了一下，想为她擦，可温宜青更快一步，自己抹了一把眼睛，动作粗鲁。
她的眼眶红彤彤的，面上却不见悲意，反而还带着自嘲笑意。
“什么呀……”
她因此事痛苦自责，到头来，却是造化弄人，白费功夫。
她本也是家中娇女，可这几年里过得实在辛苦。未婚先孕，爹娘接连去世，身边豺狼环伺，独自将孩子拉扯大……一辈子的苦难都在这几年里尝尽了，偏偏是天意弄人，而当年从中作梗的人也早已被发配越州，到头来，她除了唏嘘一声，却什么也做不了。
她的眼泪簌簌落下，如珠如线，连绵不绝，边谌伸手想要为她拂去，却被她一把拍开。
皇帝手足无措地看着她，也不知发生了什么。
温宜青止不住泪，她抹着泪，哽咽着说：“你与我说清楚。”
“说什么？”
“太子的身世。”
“那已经是十几年前的旧事。”
“我也要听。”
边谌不明所以，但也没有不应的。
他拧着眉，将十几年前那些尘封在过往的旧事回想了许久，才慢慢说起。
当年，太后生了二子一女，他排行第二，上有一个兄长。
他的兄长本是前太子，天资聪颖，有雄才伟略，宽厚待人，礼贤下士，何等惊才绝艳之人物。
他自幼便视兄长为楷模，誓愿为他马前卒，为他开疆拓土，作肱骨之臣。
偏偏先帝荒淫无道，宠妾灭妻，还妄听佞言，信前太子有不轨之心，连其他皇子几次暗下杀手也当视而不见。废太子后，仍屡加猜疑，更想将前太子逼上绝路。
逼宫那日，他也不过十五。与如今的太子差不多年岁。
他年少轻狂，以为胜利在望，得意疏忽，没有防备暗中冷箭，是兄长敏锐，奋不顾身替他挡下。
他杀上金銮殿，亲手斩下先帝头颅，亲父兄弟的鲜血染红了汉白玉的阶陛，世人道他杀兄弑父，残暴无情，却也换不回兄长性命。
兄长垂危之际，托他照顾还尚在襁褓的孩子。
他便收养侄儿，将他立为太子，细心教养。
朝中老臣都知道这些旧事，但无人敢议论皇家，早年宫中有人在太子面前乱嚼舌根，尽被处置，十几年过去，渐渐也无人再提起。
温宜青眼泪也慢慢停下，她擦干了脸，红着眼眶静静听着。
边谌慢慢说完，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沉默地看着她。
“既然如此，你当初又何必来招惹我。”温宜青闭了闭眼，复杂道：“你做你的皇帝，施展你的宏图大业，若要立后立妃，更有满京城的贵女能助你。”
边谌未答。
他步步规划好，教养了太子，躬勤政务，治下海晏河清，国泰民安，自认尽心竭力，只怕辜负兄长嘱托，不敢有任何私心。
可人心难测。
从云城相遇起，他的规划里便生了变数。
“从前那些事情都已过去。”边谌上前一步，试探地去握她的手，轻声道：“阿青，你随我回宫，做我的皇后，让我将从前亏欠你的，日后好好补偿你，好吗？”
温宜青轻轻撇过头，眉头蹙起，眼波微动。
边谌低声说：“我一直在想你。”
“……”
“我……”
“娘——”
忽地，外面传来小姑娘的稚嫩喊声，由远及近。
“娘————”
温宜青倏地变了脸色。
边谌与她对视一眼，还未反应过来，就被她用力一推，往后退一步被推出了门。紧接着，雕花的木门在他面前砰然关上。
转瞬之间，善善已经穿过回廊，她背着自己随身的书袋，跨过院子门口的门槛，带着一书袋的零碎玩意儿，当啷哐啷地跑了进来。
路过皇帝时，善善纳闷地看了他一眼：“皇上叔叔，你怎么在这儿呀？”
边谌：“……”
“善善。”屋子里传出温宜青的声音：“进来。”
“噢！”
善善立刻把皇上叔叔抛到脑后，把门推开一条缝，飞快地钻了进去。
“砰”地一声，木门重新关上。
小姑娘关心的话从门缝里传出来：“娘，你怎么样了？你生什么病了？”
边谌：“……”

第54章
边谌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只听见里面母女俩轻轻的说话声传出来， 女声轻柔，童声可爱，却无一人想起他。他摸了摸鼻子， 见木门紧闭只好回去。
皇帝在行宫里也有院子，他未提前知会，今早突然到来，行宫里下人们动作麻利，此时便已经收拾好了。他回去时， 太子就在院子里等着。
“父皇。”
边谌淡淡应了一声。
太子还记着今早遇到他时的狼狈模样， 此时也有些讪讪。
但他有更重要的事。今日他与温宜青说过话， 温宜青离开时明显心不在焉， 那时他并未放在心上， 后来见午膳空了一个位置，太子很快琢磨出不对劲之处。
他已近成年，将二人谈话重新回想一番，很快便明了其中异样，一时坐不住，连忙来寻皇帝，将今日二人说过的话复述了一遍。
说罢， 他兴冲冲地道：“原来温娘子是担心那些， 才迟迟不肯入宫？父皇，如今既是说开了， 那善善是不是也马上就能进宫了？”
进了宫，善善便是他记在族谱上的妹妹，虽然她现在也称他一声“哥哥”， 但哥哥与哥哥也有不同，不进玉牒， 在善善心中，他的地位还不如祁昀高。
皇帝不置可否。
太子又接着道：“善善前五年不在宫中，若她进宫了，儿臣便能日日陪她，还能教她四书五经六艺，春日赏花，夏热避暑，秋有秋狝，冬能冰嬉，从前少了的，往后样样都能补回来。”
边谌正在回想温宜青的冷淡反应，听着听着，忽然觉出有些不对劲。
他抬眸看去，太子说到兴时，神采飞扬，眼眸明亮。皇帝微微皱起眉头：“你课业繁重，莫要因此耽误学业。”
“儿臣虽然忙，可再忙也不如父皇您忙。”太子轻松道：“嘉和从小就跟在儿臣身后，一个妹妹两个妹妹，都是玩，也不耽误什么。”
边谌冷淡应了一声。
他冷不丁问：“朕先前给你布置的功课，你已完成了吗？”
“……”太子面上喜色忽地凝住。
来行宫后，他忙着与善善抓兔子，下棋，钓鱼，虽然在空闲时与功课争分夺秒，但与平时的进度却不能比。
皇帝淡淡道：“莫要玩物丧志。”
太子：“……”
……
温宜青的“病”并无大碍，来的快去的也快，见到小女儿后就好了，善善担心她的身体，硬叫她多歇息了半日，第二日一早便跑过来，听太医说她的确无事，这才放下了心。
前一日满桌鱼宴她一口也没尝到，善善失望不已，见她“病”好了，又琢磨起要再去钓两条鱼来给她尝尝。
她想到就去做，问下人要了鱼竿，先去找太子。可太子正在忙碌作文章，他的课业繁重，即使是心动，但还是遗憾拒绝了她的邀请。
文嘉和陪在太后娘娘身边，石头也在抓紧做功课，善善转了一圈，最后转到了皇帝院子门前。
皇帝院子门前有侍卫把守，她往里面探头探脑，侍卫手中刀刃凛然出鞘：“站住！”
善善连忙缩回脑袋。
她怯怯地看着眼前寒光凛冽的大刀，小声问：“叔叔，你能帮我问问皇上，他愿意陪我去钓鱼吗？”
侍卫们面面相觑。
来求见皇帝的人不少，可来问要不要钓鱼的却是头一个。一时不知该不该进去通报。
大太监正好从屋中出来，眼尖地看到院子门口这一幕，见大刀横在小姑娘面前，顿时心尖一跳，忙不迭跑过来，喊道：“都住手！”
侍卫们才纷纷放下武器。
善善认得这位公公，她第一次见到皇上叔叔时，这位公公便是跟在皇上身边的。
“温小姐怎么来了？”梁庸堆起笑道：“是来找皇上的？”
善善点头，举起手中的鱼竿，又问了一遍：“皇上叔叔在忙吗？”
“不忙，不忙。”
皇帝来行宫避暑，还带来不少未处理完的政务，如今正在忙碌。可梁庸当了那么多年大太监，最是了解皇帝心意不过。在这位温小姐面前，皇上便是有事也要变成无事。
梁庸笑眯眯地说：“皇上可就等着温小姐您来找他呢。”
“真的吗？！”
“老奴还会骗您不成？”
大太监回头对侍卫们道：“往后若是温小姐过来，都不必阻拦，直接放人进来。”
他说罢，又对善善说：“温小姐，请吧。”
善善试探地伸出一只脚，见侍卫们果然不再阻拦，这才高高兴兴走了进去。
边谌已在屋中听到声音，命人将桌上奏折收好，不一会儿，便见一根长长的鱼竿先出现在眼前，而后才是一个手短脚短的小姑娘。
他欣然应下邀约，而后不动声色问：“只你我二人？”
“太子哥哥说要做功课，不能陪我一起了。文将军还托人送了新的书过来，石头哥哥正忙着学呢，也没空陪我了。”善善也觉得人多玩起来才热闹，她惆怅地说：“唉，这儿人太少，也没有别的人啦。”
边谌唇角勾起，提示道：“你娘呢？”
“我娘？”
善善这才想起来。前几日，她娘亲日日都被太后娘娘叫去说话，可今日太后娘娘叫了嘉和，没叫她娘亲呢！
她也已经好久没和娘亲一起玩过了！
善善眼睛一亮，忙把鱼竿交给他，急匆匆往外跑：“皇上叔叔，你等等，我去找我娘！”
边谌欣然应下。
他先行去门口等候，不多时，便见小姑娘牵着娘亲的手走了出来。
温宜青向来对女儿有求必应，见今日无事，善善一开口她便应了下来。直到走到门口才发现，今日行程还多出一人。
温宜青：“……”
她无言看了一眼皇帝，把小女儿拉到一边，低声问道：“皇上事务繁忙，你怎么能叫皇上来？”
还不等善善说，边谌便先道：“无妨，来行宫本就是避暑散心，钓鱼亦是陶冶性情。”
他这样说，温宜青也不好说什么，既是已答应过女儿，临到出行前也不好再找借口拒绝，她便只能硬着头皮应下。
能同行钓鱼，可坐一辆马车却是万万不能的，好在昨日钓鱼的湖边就离此处不远，三人步行过去就好。
善善人小腿短，步子迈得也小，大人一步，她得走好几步才能跟上，很快便走出汗来。还不等她开口叫累，边谌便先一步弯腰将她抱起。
温宜青连忙伸手，想要接过，“不劳烦皇上。”
边谌避开她的动作，只对善善道：“接下来该往哪走？”
善善扶着他的肩膀，往前方看去，立刻指道：“走右边。”
他抱着女儿，大步往前迈去。
温宜青无法，只好跟了上去。
下人们先行一步，早就在湖边布置好，今日天比昨日热些，好在湖边微风徐徐，吹走不少燥意。善善熟门熟路地占了一根鱼竿的位置，在岸边坐了下来。皇帝坐在她的右边，温宜青松了一口气，在她左边坐了下来。
隔着一个话多的孩子，有童真稚嫩的声音一直在耳边响，便显得另一边的某人没那么明显了。
她不时应和一声，全心全意落在身边的孩子与鱼竿上，只当并未发觉到另一处投来的视线。
陈年的心结解开，心境起伏平定之后，她想了一晚上。
年少时唯一的一次心动给了一个不该给的人，她已不复少女，也不再冲动。她不过是一介平民商妇出身，而那人身份尊贵，如天堑鸿沟，是她高攀不得。
帝王心思难测，昔日风光如郑家，荣耀显赫数载，败走越州也不过是眨眼之事。连血脉亲生的忠勇伯府都能翻脸将她作践，她既无母族庇护，又身无长物，如何敢将一切都托付于一人喜恶之上。
嫁与常人尚且还能和离，入宫却是孤注一掷。
左右情爱滋味她已尝过，世事总不能事事顺心，倒不如保持原样……就算了。
清风徐来，水波微漾，温宜青心平气和地看着湖面，等待鱼儿上钩。
坐在旁边的小姑娘不安分地动了动屁股。
“娘，我想去坐小舟。”善善眼馋地看着不远处的小船。
下人准备充足，昨日太子提过一嘴，今日便将小船也准备好了。她是个耐不住的性子，在岸边坐了一会儿，见鱼儿不像昨日那么快上钩，注意力很快将被其他吸引走。
温宜青愣了一下：“那鱼呢？”
“不是还有你和皇上叔叔吗？”善善的一颗心全落到了小船上，她祈求地说：“娘，让我去吧。”
温宜青：“……”
她抬头与皇帝对视一眼，想也不想拒绝道：“你还这么小，一个人坐小船太危险了。”
善善失落。
梁庸立刻道：“温娘子放心，老奴陪温小姐一块儿去，定会护得温小姐周全。”
“娘！”
温宜青：“……”
过了一会儿。
她望向不远处，湖面波光粼粼，善善神采飞扬地坐在小船之上，兴高采烈地指挥着大太监划船，童稚的笑声远远传来，好不快活。
身边有轻风拂过，一道人影沉默地她身旁位置坐下，拿起了善善放下的鱼竿。
温宜青：“……”

第55章
山青水绿， 湖光潋滟。
沿岸杨柳依依，清风徐徐，惬意快哉。
温宜青心不在焉， 几次想将注意力放到手中的鱼竿上，亦或者是不远处泛舟湖上的女儿，可身边坐着那么大一个人，沉稳冷峻，一举一动都叫人难以忽视， 让她想要不在意都难。
虽不是孤男寡女， 可那些跟来的下人都安静地站在不远处， 若非得人使唤， 便隐默的悄无声息， 好似不曾出现。
难得的，她在心中轻轻抱怨了一句向来疼宠的小女儿。
但家里的小姑娘又是个天真性子，旁人三言两语就能哄走，心眼更斗不过一个大人，到如今这局面，身旁这人未尝没在其中动手脚，也怪不得她。
温宜青深吸了一口气， 目光重新落在鱼钩上。
只要她不理会， 便能当作无事发生。
“你不愿进宫也没关系。”皇帝忽然开口。
她下意识应：“什么？”
边谌平静地说：“不愿进宫，不愿做皇后， 带着善善住在宫外，你若是不想，我也不会逼你。”
温宜青手一抖， 湖面涟漪翻开。
她转过头，略有些惊诧地看着他。
“当初的确是我欺骗与你， 隐藏身份在先。”皇帝的鱼竿微动，他拉起鱼线，钓上来一条巴掌大的小鱼。“只除此之外，我未与你说过半句假话，即便是你恨我、怨我、避我，先前我说过的，日后也一直算数。”
先前说过什么？
温宜青恍惚想起他数次关于皇后之位的允诺。
她局促地收回目光，盯着袖口的繁复衣纹，忍不住问：“您何至于此？”
他们二人阔别六年之久，六年以前，相处也不过短短几月。这天下美人无数，若皇帝肯点头广纳后宫，自然有数不胜数的美人愿意入宫。
皇帝未答，反道：“沈氏商行的老板与你青梅竹马，当初你爹娘本想将你嫁给他，你们相识数载，而他至今未曾婚娶。”
“这怎么能一样？”
“你们如今还有联系。 ”
“……”
边谌又淡淡道：“兰舟与你在京城重逢后，便数次在我面前提起你，先前太后意愿赐婚，也被他拒绝，直言已有了心悦之人。”
“又关贺大人何事？”
“你生辰时，他也送了你贺礼。”
“……”
温宜青握紧手中鱼竿：这是翻的什么旧账？！
“他们二人与你往来，作何心思，你应当心知肚明。”
“与他们又有何关系？”温宜青忍不住板起脸，肃声道：“你既是……既是对我身边的事了如指掌，也应当知道，我并未有逾矩之举。”
她又不是天上神明，如何能操控人心。虽是明了他们二人心意，也直言拒绝过，却也做不了其他，只能谨言慎行，唯恐让他人误会。
她与沈云归是生意合作的正常往来，不占他分毫便宜，对贺兰舟更是恭恭敬敬，生辰贺宴也没有发帖相邀。
寡妇门前是非多，她也不敢误自己名声。
“是。”边谌镇定地说：“你也拒绝了我。”
温宜青：“……”
“可善善的亲爹是我。”皇帝说：“当年你不知我身份，却还是钟情于我。阿青，我与当年并无分别，只多一层身份而已。”
温宜青怔怔地看着湖面。
正此时，手中鱼竿忽然有一阵大力传来。
有鱼上钩了。
她正在出神，猝不及防，毫无准备地被吓了一大跳，那股大力拉扯着，手中的鱼竿也几乎要握不住。就在快要脱手时，旁边忽然伸过来一只手，比她更快的反应过来，稳稳地握住了她手中的鱼竿。
湖中那尾游鱼死死咬住鱼钩，鱼身翻腾，湖中水花四溅，波澜翻滚。
温宜青已经全然顾不上它。
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宽厚的手掌覆在她的手上，手背与掌心接触，干燥的暖意自相接处传了过来，如烈阳般滚烫。她抬头瞪了边谌一眼，皇帝目不转睛地看着湖中挣扎的鱼，好似并无发觉。
他握住鱼竿，而后连人也朝这边一步迈了过来。呼吸之间，全是他身上的浅淡沉香。
再亲密的事情，也不是没有做过。
情至最浓时，连世俗礼数也能抛到脑后，可时隔多年，情爱已不复当初，还有俗事凡尘牵扯，这样亲密无间的接触更不该有。
温宜青下意识低头避开，指尖蜷缩起，耳边是宽阔胸膛里传出的沉稳心跳，如雷鸣锣鼓，咚咚作响。
不知过去多久，亦或只是一会儿。鱼线另一端挣扎的力道变小。
大鱼瞪着一双水泡眼，慢悠悠露出水面。皇帝才终于松开手，用放在一旁的木桶将鱼接住。
仿佛仅仅只是被打岔，分神钓了个鱼。
“……”
温宜青握紧鱼竿，深深吸了一口气。
边谌抬眸看来：“为何不再试一次？”
“没什么好试的。”她冷淡说：“总不能再后悔第二回 。”
他长长叹出一口气。
将将化在暖风里，轻不可闻。
“你不相信也没关系。”
当年他亦费了诸多心力。住在别庄的小姐谨慎小心，起初将他视作友人，吐露心事，又在他剖明心意后闭门回避，是他一寸一寸验明真心，才让她肯将心意交付给他。
边谌说：“阿青，我会让你再信我一回。”
“……”
温宜青撇过头，轻轻避开他的目光。
她朝远处看去，小舟之上，善善从湖中捞了一片荷叶顶在头上，用以遮挡刺目的阳光，稚嫩的笑声随风传了过来。小姑娘玩得正酣，全然忘了自己来时的目的。
“随便你。”晌久，她冷硬地说：“你是皇帝，想做什么，我也拦不了你。”
……
玩到黄昏，善善乘兴归家。
她趴在边谌的背上，九五之尊的皇帝拒绝了下人，亲自给她当鞍马。善善可不知道这是多大的荣幸，攀着他的肩膀，朝木桶里探头探脑。
今日收获不少，木桶里挤得满满当当。
“皇上叔叔，这些全都是你一个人钓的吗？”
边谌颔首应下。
善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崇拜极了。她哪见过这么厉害的钓鱼高手，自己那两条鱼都不算什么。
回去之后，行宫里的厨子又做了一顿全鱼宴，吃得善善肚皮滚圆。
这边肚子里的鱼肉还没消化，皇帝又差身边的大太监来问她，明日是否要去附近草场跑马。
善善怎么会拒绝？
第二日，石头还在读文将军给的兵书，文嘉和也还被太后叫去，善善就兴冲冲地与皇帝出门玩了一天。她坐在高头大马上，皇帝将她护在怀里，善善抓着缰绳，只觉自己比孙悟空还要威风！
第三日，她规规矩矩坐在椅子上，坐姿端正，脸颊边的梨涡甜甜，而皇帝铺纸研墨，给她画画像。
第四日，善善手把手教他用草编小动物……
第六日……
善善快乐疯了，有皇帝陪着，她一日也歇不下来，每日睁开眼睛，便有下人在门口等着，就是皇帝没空，太后也会将她叫去，善善恨不得把自己分成好几个，每个都能陪着一起玩。
这日。
她兴冲冲归家，小心翼翼捧着自己的书袋，直奔温宜青的院子。
“娘——”
温宜青从书册之后抬起头来，就见她捧着书袋，摇摇晃晃地走进来。
那书袋里装得满当当，沉甸甸的，善善迫不及待地把里面的东西倒在她面前桌上。原是一大捧红艳可爱的山樱桃。
善善说：“今天皇上叔叔带我出去玩玩，我在路上看见这个，是我和他一起摘的，娘，你尝尝，可甜了，我特地留给你的，石头哥哥也没有呢。”
温宜青淡淡应了一声。
那人分明是皇帝，日理万机，却整日带着孩子到处玩耍。这些时日，她几乎是每天都听着小姑娘皇上长皇上短的，夸奖赞美的话说了一箩筐，耳朵也快生出茧子来。
但他是善善的爹爹，她又说不得什么。
就是自己的小女儿，如今天天念叨那人，好像比她还亲近了。
“娘，你不尝尝吗？我已经洗干净了。”善善歪了歪脑袋：“本来我差点就吃完了，还是皇上叔叔提醒我，我才记得给你带的。”
“……”
温宜青垂下眼。
她没伸手，也没拒绝，反问道：“你的功课做完了吗？”
善善：“……”
善善的表情一下子凝固住。
她睁大了眼睛看着娘亲，而后反应过来，转身就要想跑，可温宜青的反应比她很快，揪着她的后衣领，将她稳稳当当按在了原地。
温宜青蹙起眉头：“善善，你有多久没做功课了？”
那可真是好久了！
来行宫避暑之前，善善还认真做了一会儿功课，可到了行宫之后，天天有人陪她玩，玩得她乐不思蜀，吊在她这头小驴前面的胡萝卜早就被吃到嘴里，把功课也忘了个干净。
温宜青从她慌张的神色里看出端倪，皱起眉头道：“我们很快就要回京了，回京之后，你的学堂也要开学，你不怕被夫子打手心了？”
善善当然怕了。
她掰着手指头数数剩下的日子，快活的时间一晃而过，剩下的时间不多，再去掉回程赶路的时间，留给做功课的所剩无几。
她的小脸一白，都不用娘亲督促，回去后便立刻抓紧做起功课。
文嘉和在一旁无奈摇头：“先前我喊你做功课，你还总说明日再说，明日再说，现在可没剩几个明日了。”
善善皱着小脸，唉声叹气：“唉，学堂放的假太短了。”
第二日，梁庸再奉皇帝的命令来寻她，她也忍痛拒绝掉。
有柳夫子的细竹条在眼前镇着，善善眼泪汪汪地写着大字，莫说是玩，连门也不出了，过了几日，学堂即将开学，行宫里的几个学生也动身准备回程，便是回去的路上，她也争分夺秒抓紧完成功课。
紧赶慢赶，才赶在最后第二日完成。善善长松了一口气，而后大睡一场，在开学前的最后一日，她背上自己的小金鱼钱袋，牵着石头，高高兴兴地去阔别已久的宝芝斋吃点心去了。
不只是宝芝斋，珍宝斋也有了新事物，她与石头从街头逛到街尾，将这段时间没来过的铺子都光顾了个遍。她还在一间铺子里碰见了几个同窗，小朋友们呼朋唤友，都等不及开学，先凑在一起，互相叽叽喳喳地交换了自己在假期里的快活日常。
不只是她，温宜青出门一段时日，也有诸多事务堆积，生意与社交往来一齐凑上门，这几日忙得不可开交。
他们不在的这段时间里，京城也出了不少事。
那些与他们并无关联，听过也就罢了。唯独一件小事与温家息息相关。
便是那显赫尊贵的忠勇伯府——分家了！

第56章
事情还得从学堂偷窃案说起。
善善被诬陷偷窃， 太子找了大理寺的狄大人来查，很快就查了个水落石出。在那之后，祁晖与祁晴被赶出青松学堂， 学堂里平静下来，忠勇伯府却不得安宁。
三老爷是个不求上进、一事无成的纨绔，三房的所有盼头便全在祁晖身上。三夫人平日里争一口气，全想着日后等祁晖入仕为官，好叫三房翻身。
这一下如天崩地裂， 如何能咽得下这口气。
分家原是因为吵闹争执之下， 大房说出的一句气话。气话归气话， 七分也是真情实意， 三夫人也因为这个安分了好一段时日。她的夫君指望不上， 儿女前程堪忧，爵位又是大房的，若是没了忠勇伯府的庇佑，日后日子可不好过。
不提三夫人，忠勇伯健在，便是他们想分家，祁老爷祁夫人也不会同意。有孝字压在头顶， 此事只能暂且按下不提。
可没多久， 便传出来太后出宫避暑一事。
满朝诰命夫人，独独只点了长公主与温宜青陪同。
长公主是太后的亲女儿， 那温宜青又是何人？
京中众人猜测颇多，打听过后，很快便知太后娘娘独独对一小童另眼相待。那小童是青松学堂学生， 家里只有一寡母，经营脂粉生意， 那脂粉铺子也有名，正是前些时日得长公主夸赞过、如今满京城流行的那间。
一个小小商妇，却能得太后青眼，说是一步登天也不为过。
话传到忠勇伯府众人的耳朵里，却是另一番心思。
原先不肯松口说分家的忠勇伯夫妇忽然同意了此事，在学堂放假的这段时日，快刀斩乱麻的分了家。
但这些暂且都与善善没有关系。放了一个长长的假，青松学堂开学了。
天气依旧炎热，燥意半分不减。善善刚从气候适宜的行宫回来，还有些不适应京城的气候。
清早，奶娘过来叫她起床，她从被窝里探出汗津津的脑袋，脸颊红扑扑的，额头满是热汗。阳光在天光大亮时已经变得猛烈，她往雕花的木窗外看一眼，脑袋又缩了回去。
善善闭上眼睛，自欺欺人地说：“奶娘，我病了，我去不了学堂了。”
“善姐儿何处病了？”
“天太热，把我热病了。”
奶娘便道：“今儿是学堂开学，小姐亲自下厨给您做了早膳，您要真病了，那就只能吃药喝粥，吃不得了。”
那怎么行？
善善忙不迭爬起来，伸手让奶娘给自己洗脸梳头，穿上了学堂的制服。
早膳的饭桌上果然摆了一桌丰盛的云城菜，温宜青起的早，做好已经好一会儿，此时膳食半温，在这炎热的天气，正好是最适宜入口的温度，善善大快朵颐，饱餐一顿。
用过早膳，车夫已经牵好马车在门口等着，石头背上两个人的书袋，走了两步，回头便见她还站在堂屋的屋檐下磨磨蹭蹭。
“善善？”
善善站在屋檐荫庇处，仰头看着头顶的灿烂艳阳，小脚抬起又放下，犹豫不决。
她忧愁地说：“娘，要不你把我送回太后娘娘那吧？”
学堂开学，去行宫避暑的所有学生都回来了，但太后还留在行宫里，她要等这炎夏过去才会回来。善善羡慕极了。
温宜青无奈道：“你不是前些日子还在念叨着你那些同窗吗？”
“可昨日我与他们见过啦！”
“文嘉和今日可要上学堂，你不想与她玩吗？”
善善迟疑。
温宜青看了一眼天色，见时候不早，便吓唬道：“你若是去迟了，可是要被夫子抓住打手心的。”
善善便只好唉声叹气地爬上了马车。
学堂门口，夫子们站在门口迎接学生，善善从马车上爬下来，垂头丧气地与学监等人问好。学生们陆陆续续到来，有同班的小朋友见到她，热情地走到她身边来。
“温善，听说你跟太后娘娘一起避暑去了？”
“那儿好玩吗？我也跟我祖母去庄子玩了，那儿什么都没有，祖母还逼着我天天做功课，可辛苦了。”
他们不提还好，一提起来，善善很快想起在行宫快乐又短暂的日子。行宫里，每日都有御厨做饭，睁开眼睛就有皇上叔叔陪她玩，而且还凉快。与那一比，便是学堂里有许多差不多年纪的小朋友一起玩，都显得分外煎熬起来。
善善忧愁地叹出一口长气。
众人成群结伴走进教舍，一进教室，善善立刻察觉出一些不对。
已经有人惊讶地问出口：“今天好凉快！”
善善定睛一瞧，教舍的角落里放了几个冰鉴，源源不断的凉气从那冒出来，将夏日的燥热驱散，使整间屋子都凉快了下来。
善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逸散的白雾，和其他小朋友一起凑过去，越是靠近冰鉴就越是凉快。她惊喜地说：“原来在学堂里读书这么好呀？”
“才不是。”立刻有人道：“我在学堂里读了两年，往年只有每日一小盆冰，从来没有这么多的。”
教舍里有这么多学生，一小盆冰能做什么，都不等夫子上完一堂课，便直接化完了。
青松学堂的学生们都财大气粗，偶尔有人家怜惜自家孩子，主动送来冰，也全都被学堂拒绝。读书可不是一件安逸事，烈日炎炎亦是锻炼心志。
“那这是哪来的？”
“我知道，我知道！”有消息灵通的同学说：“是皇上给的！”
“皇上？！”
所有小朋友都伸长了脑袋，惊讶地看过去。
说话的人爬到桌案上，站得高高的，迎着所有的目光，昂起脑袋得意地说：“我爹说了，今年的天格外热，皇上怜惜我们年纪小，怕我们热出病来，才特地让人送来许多冰。就只有我们这个年纪的学生有，连太子殿下都没有呢！”
“哇！”
“我爹还说了，一直到夏天过完，都管够！”
“哇！”
众人惊喜地叫嚷成一团，得知是皇上的特批，个个骄傲的不行，神气极了。善善蹲在冰鉴前，托着下巴，美滋滋地迎面感受着里面传出来的凉意。
皇上叔叔可真是个好人呀！
待柳夫子来上课，便见教舍里比鸭圈还吵闹，手中的竹条敲了好几回桌案，才叫众人静下。有冰鉴降温，今日的学生也不见浮躁，个个乖觉无比。
柳夫子肃着脸道：“排队将功课交上来。”
顿时有不少学生面露慌张，小声哀嚎出声。
善善得意地昂起脑袋，见坐在不远处的文嘉和转过头来冲她眨了眨眼睛，不由得咧嘴笑开。
她的功课也完成了，柳夫子手中的竹条抽不到她。
待柳夫子检查完功课，抽了不少学生的手掌心，在一片抽泣声中，他又道：“你们放假多日，许多人连功课也没做完。今日便不教新的知识，小考一下，看看你们这些时日有无耽误学业。”
善善：“……”
不远处的文嘉和担忧地看过来。
善善的笑脸逐渐消失。
她又开始想念行宫了。
……
家中的小女儿开始上学堂，温宜青也开始忙碌扩张铺子的事情。
她的脂粉铺子由长公主用过夸过之后，如今便成了京城的紧俏物，后来又有太后娘娘试用过，有这二位贵人背书，整个京城的夫人小姐都爱用她铺子里的脂粉，每日顾客络绎不绝，小小一间铺子已经快要装不下。
好在她生辰时，沈云归送来了隔壁铺子的契书。
隔壁的铺子已经搬空，她又在之前与所有到店的客人提了一句扩张的事情，待寻了一个合适时候，便关门几日，将两间铺子打通，这些事情都交与管事督办完成。如今从行宫回来，铺子已经重新装好，便好准备起重新开业的事宜。
温宜青忙得脚不沾地。
这日，她在铺子里整理货单，一一比对过去，却听外面有人敲了门。
伙计前去查看过，很快回来。
“东家，是祁夫人。”
温宜青动作一顿：“哪个祁夫人？”
“忠勇伯府当家的祁夫人。”
那就是忠勇伯夫人了。
二人已经许久未联系过，她缓缓皱起眉头：“你去与她说，铺子还没开张，让她过几日再来。”
“小的说了，祁夫人说是来找东家您的。”
“就说我不在……”温宜青顿了顿，想到祁夫人有事寻她，就不会这么轻易被打发走，能找到铺子里，便是已经去过她家。她烦道：“算了，让她进来。”
她合上账本，将铺子一应事物放好，又为自己倒了一杯凉茶。祁夫人很快走了进来。
温宜青态度冷淡，她竟也不恼，亲切地喊了一声：“青娘。”
温宜青稀奇地看了她一眼。
上回二人见面可是不欢而散，这位忠勇伯夫人说过的狠话还犹在耳旁，她原以为下回碰面定也是没好脸色，却不想祁夫人是这般态度。仿佛她初到京城时，祁夫人也是这般好脸色。
祁夫人在桌前坐下，身旁的丫鬟为沏了一杯茶水，她端起浅抿一口，笑吟吟道：“青娘，娘今日来找你，便是有一件事情与你商量。”
“祁夫人慎言。”温宜青冷淡道：“民妇的爹娘在云城，不敢高攀伯府。”
”青娘，我知道你心中有气。”祁夫人好言道：“这些时日，我也想了许多，你是我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孩儿，娘怎么会不心疼你？你瞧你……”
她看了一眼铺子，状似心疼地道：“你一个人带着善姐儿在外，养家糊口，实在辛劳……”
温宜青冷冰冰地打断她：“您有事直说就好，不必拐弯抹角。”
祁夫人顿了顿，抬眸看她一眼，眼中有恼怒一闪而过，竟也将脾气忍下。
她和颜悦色地说：“青娘，找个日子，你搬回家中吧。”
“……您说什么？！”
温宜青不敢置信地看着她，险些以为是自己耳朵出了毛病，偏偏祁夫人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她深吸了一大口气，又觉得有几分好笑。
她讥讽道：“先前我搬出来的时候，便早就已经与你们讲明了，往后与忠勇伯府不再有任何瓜葛。你们忠勇伯府屡次三番害我的善善，您说这话，难道要当什么也没发生过？”
“先前的确是娘的错。”祁夫人爽快应下。
温宜青仿佛撞鬼一般，多看了她两眼。
“这些都是老三家的做的混账事，娘已经替你出过气，他们很快也要搬出去，你回来后，也碰不着他。”祁夫人说：“日后有爹娘护你，还有你大哥，你回来后，有伯府给你撑腰，不用再这般辛苦，善姐儿也是伯府的姑娘，不会再有人欺负她。”
“……”
温宜青顿了顿，都来不及因三房离开忠勇伯府一事而发出感慨，敏锐察觉到她后面话中有些不对：“……什么叫伯府的姑娘？”
祁夫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柔声道：“你不是想进族谱吗？我与你爹商量过了，回来便将你写进族谱里。往后你便是我们伯府正儿八经的千金小姐了。”

第57章
“进族谱？”
祁夫人笑着应道：“青娘， 你可高兴？”
温宜青端起茶盏，手却抖了一下，杯盏当啷碰撞， 她看着祁夫人，飞快地低下头喝了一口。
有些失态。
祁夫人只当她是高兴。
能做忠勇伯府的千金小姐，有谁会不乐意？
她面上神色更加柔和，“先前你住过的院子，娘也还给你留着， 天天让下人收拾着， 你回来便还住在那里。对了， 你要进族谱， 这名字也得改回来， 我们忠勇伯府的姑娘，就该是姓祁的。”
温宜青面色冷淡。
“那祁文月呢？”她问：“我若是要进族谱，那她的身份岂不是也要换回来？她可是宣平侯府的夫人，金枝玉叶，您竟舍得叫她做商户女？”
“你说月儿？”祁夫人早就想好了，此时笑道：“娘与你爹商量过了，你们二人都是伯府的姑娘， 谁都不用回去， 要是外人问起来，就说当年生的是双胎， 到时候，便去找金云寺的高僧批个命，说你身子不好， 养在外头，近年才刚刚回京。”
她的脸色愈发冷淡：“既然您想好了对策， 为何当初我刚进京时不这样做？”
“那时爹娘也是没想到办法。”
再说，双胎这一回事也是漏洞百出，无法和宣平侯府交代。祁夫人心中的算计早就绕了一圈。先前二人生过嫌隙，先将人哄回来，待温宜青心里向着伯府后，到时再上族谱，是亲女儿还是远房亲戚的女儿，只是几句话的事。
温宜青冷冷道：“是没想到办法？还是压根没有想过？”
祁夫人脸色微变。
她坐直了身体：“青娘，你这是什么意思？”
温宜青讽刺一笑。
“您是想要认我，还是想要认太后娘娘？”
她把面前的事物推开，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天气炎热，凉茶却平复不了心头燥意：“你们忠勇伯府是打什么主意，我岂会不知？无非是见我跟着太后娘娘去了行宫避暑，见我身上有利可图，才想起我这个商户出身的女儿。若是没有太后娘娘垂怜，今日你岂会坐在这里，来和我讲这些事？”
“青娘？！”祁夫人面上的端庄有些维持不住，“你怎么能这么说？难道娘把你认回来，还是要害你不成？”
温宜青讥道：“我那亲生的三哥，在您跟前侍候了那么多年，被你们说赶出家门就赶走，我怎么敢去？怕不是刚进门，就要被你们拆骨分肉，敲骨吸髓，如今是我在太后娘娘面前露了脸，可若不是我呢？只怕是一条狗，你们都要上赶着去认作亲生的。”
“温宜青！”
祁夫人霍地站了起来，气得整个人都在抖，她涂了丹蔻的指尖随之在空中发颤：“你怎么敢说出这种话？！”
可温宜青只是轻描淡写看了一眼，便很快移开目光。
不过是仗势欺人，有谁不会？
“你们伯府是显赫尊贵，可我女儿颇得太后娘娘喜爱，还与太子殿下称兄道妹，什么伯府的姑娘……”她轻笑一声：“我早就说了，我不稀罕。”
“你……”
她抬起头，毫不畏惧地与祁夫人对视：“而你们，你们若再敢动善善半分，再有什么腌臜手段，明日我便到太后娘娘面前去告状。您这么重脸面，敢让太后娘娘知道这些事吗？”
祁夫人满脸不可思议地看着她：“你竟敢这么与我说话？！”
温宜青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喝了起来。
祁夫人又道：“你的女儿在太后娘娘面前露了脸又如何，伯府可是开国功勋，太后娘娘岂会纵容你？”
温宜青勾起唇角，不带任何温和笑意，“您不妨一试。”
祁夫人惊疑不定地看着她。
温宜青随太后娘娘去行宫避暑，一去数日，这些时日与太后娘娘同吃同住，还不知道得了太后娘娘多少欢心。
伯府即便是开国功勋，可龙椅上的人换了许多代，当今圣上更爱提拔新臣，祁家又无能人可出，虽是显赫，却又极不起眼。
皇上最是孝顺，若太后娘娘当真与温家母女的关系好到这般，在皇上面前提两句……她怎么敢拿这试探？
祁夫人的心思千回百转，一时竟忘了接话。
又听温宜青冷冷地说：“日后你若再来，我便将此事捅到太后娘娘面前去，届时，您怎么与宣平侯府交代，可要想清楚了。”
祁夫人面色一噤。
她张口想说点什么，可目光触及到面前人冰冷的神色，一时竟也没了话。
宣平侯府婆媳不合也不是件秘事，温宜青平常与夫人小姐打交代，来往不少都是达官显贵，旁人不知她身份，熟客将这些当做笑话说给她听。
忠勇伯府好攀附权贵，当初便是顾忌着侯府才不认回亲生女儿，怎么会舍得失了这门好亲家。
与姻亲相比，一个在太后娘娘面前露了脸、养不熟的女儿，显然没前者重要。
祁夫人攥紧手中帕子帕子，沉着脸惊疑地看了她许久，只能咬牙，将说出的没说出的话全咽了回去。
最后狠狠瞪了面前人一眼，厉声对丫鬟道：“回府！”
待人走后，温宜青静静坐了一会儿。
她慢慢喝着茶，街上正是一天最热闹的时候，喧哗声隔着几堵墙传了进来。
“他派人盯着我了，是吗？”她忽然说：“不要告诉他。”
不知过去多久，才有一道几乎轻不可闻的应答声响起。
温宜青重新拿起货单看。
看着看着，又忽然轻笑了一声。
……
黄昏。
温宜青处理完铺子的事情，伴着橙红的夕阳归家。
一进门，便见家里的小姑娘眼泪汪汪的，奶娘丫鬟们捧着各色吃食围绕在她身边，就连石头也在笨拙地扮鬼脸逗她开心。
走近了，才看见她的手心肿起，红通通的。温宜青惊讶：“夫子罚你了？”
“娘！”
善善立刻朝她奔了过来，本来想抱她的，可手心里火辣辣的疼，临到跟前又停了下来，只能着急的眼巴巴看着。
温宜青弯腰将她抱起。
“怎么了？”
善善吸了吸鼻子，可怜地说：“我都做完功课了。”
可柳夫子实在严厉。
小考一回，放假时有没有继续用功，一测便知。善善玩的忘我，早就将学业抛到脑后，小考是一考三不知。柳夫子将每个学生的学习进度都记在脑中，对于这些顽劣不上进的学生，竹条便毫不客气地抽了下来。
善善把脸埋进娘亲的颈窝里，觉得丢人极了。
“石头哥哥都没有被罚。”她闷闷地说：“夫子还夸他了。”
“你天天出门玩，石头却天天待在家中读书，夫子当然要夸他。”温宜青捏了捏她的鼻子：“知道错了没有？以后还贪玩吗？”
善善蔫蔫地应了下来。
她的手疼，饭也是奶娘喂的，用过晚膳后便钻进了书房，乖乖做今日的功课，生怕明日还要再被夫子打心心。
只是她是个坐不住的性子。
刚写完半页纸，她的手就伸向了旁边放着的点心。
没一会儿，点心的残渣便盖在了半干的墨字上。
善善瞅一瞅娘亲，温宜青坐在旁边桌案前算账，并没有责怪她，见她的点心吃完了，便叫下人再端来一盘。
善善惊喜地昂起脑袋：“娘？！”
“什么？”
“你今日遇到了什么好事吗？”
温宜青愣住。
善善美滋滋地拿起点心。平常她夜里只有一小盘，吃完了就没有了，难得娘亲这么大方。
温宜青想了想，说：“算我的谢礼。”
“谢礼？”善善含糊不清的说：“我帮了你的忙吗？”
“嗯。”
温宜青莞尔道：“我用你来吓唬人，坏人也被你吓跑，不敢再来了。”
“我？”
她有那么厉害吗？
善善晃了晃脑袋，头上的小揪揪也随之摇摆，她不甚在意地将这件事情抛到脑后，嘴巴里吃着点心。心里头美极了。
哎呀，要是娘亲能多借几次就更好了！

第58章
娘亲的大方只持续到第二日早上。
清早， 善善如往常一样坐马车上学堂，到门口这几步路就已经走出热汗。上车之前，她看了一眼外面的烈阳， 又乐陶陶跑了回来，向娘亲提出要求：“今天我能多吃一碗冰碗吗？”
“不能。”
善善据理力争：“我都帮了你大忙啦！”
温宜青斜她一眼：“上回你贪凉吃多了冰碗，闹了一整夜肚子，你忘了？”
“上回我吃了三碗，这回我就吃两碗， 肯定不会闹肚子了。”
“不行。”
善善沉重地叹了一口气， 背着书袋往回走， 嘴巴里嘀嘀咕咕：“还是皇上叔叔大方……”
温宜青：“……”
学堂里的冰能凉快一整日， 上学成了一件美事。
如今有冰鉴在， 善善都不乐意再动弹，平常她还喜欢到处串门，如今不论是上课上课都要坐在桌案前，只有午间时才出去用膳。
午膳是家中送来的。
太子如同往常一样来找她一块儿用膳，刚拿起筷子，便感觉到一道垂涎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他顿了顿， 抬眸看去， 便见小姑娘咬着筷子，眼巴巴地看着自己。
太子低头看了一眼， 迟疑片刻：“善善，怎么了？”
善善咽了咽口水，“太子哥哥， 你的饭看起来真好吃。”
太子：“……”
他沉默片刻，“我们换换？”
“唉， 算啦。”善善忧郁地说：“我把你的饭吃了，你就要饿肚子了。”
今日家中送来的午膳也是她喜欢吃的菜。但如今她没那么喜欢了。
家里的厨子原也是她娘亲花了重金请来的，可行宫里的厨子却是宫里带出来的御厨，她跟着太后娘娘在行宫吃住多日，嘴巴早就被御厨养刁了，回家后吃什么都觉得有些不对劲。
太子失笑道：“这有什么，不过是几道菜，换过来就是了。”
说罢，他主动伸手将二人面前的餐碟交换，又说：“你若是喜欢御厨的手艺，今日孤回宫便请父皇赐你一个御厨。”
善善眼睛一亮，又很快变得失落：“我娘说了，不能随便要其他人的礼物，她肯定不会同意的。”
太子一噎。
看小姑娘垂头丧气的模样，他想了想，又道：“那也不碍事，孤吩咐御膳房日后多准备一份膳食就好。”
善善的脑袋又惊喜地抬了起来：“真的吗？！”
太子笑道：“温娘子不在学堂里，你不告诉她，她就不知道了。”
那岂不是要背着娘亲干坏事？
一面是娘亲，一面是好吃的御膳，善善左右迟疑。她的脑袋可没有娘亲聪明，每次想做什么藏什么，很快就会被娘亲发现。
石头沉默了一下，说：“我可以吃两份。”
善善的心一下歪到了御膳那头。
太子笑着摇了摇头，将点心也推给她，看小姑娘吃得高兴，脸颊鼓鼓，眼睛像月牙弯弯，旁人见之也要心情愉悦。
太子闲谈起：“善善，听说你昨日被夫子打手心了？”
善善筷子上的菜肴啪嗒掉进了饭碗里。
……
丢人的事情都传出班级，还传到了太子殿下耳朵里。
善善不好意思极了。
尽管太子没有嘲笑她，还道在功课上有什么不懂的能尽管去问他，可她也是个要面子的小姑娘。去行宫的四个人里，就只有她因贪玩耽误了功课，实在丢人。
太子都知道了，那皇上和太后肯定也会知道，善善难为情的不得了，放学后也不好意思去找隔壁的皇上叔叔玩了，生怕也要被他打趣。发奋图强，很是用功了几日。
直到柳夫子都夸奖了她，她才重新挺直腰杆，懒洋洋地躺了下来。
唉，四书五经什么，哪里有孙悟空有趣呢。
而功课之外，还有一件大事。
温宜青的铺子扩张后，很快就重新开业了。
那日正好是学堂不上课，善善早就数好日子，打算这日要随娘亲一块儿到铺子里。她还给其他小朋友都发了请帖，邀请他们来光顾。
上一回她发请帖邀请他们参加自己娘亲的生日宴，却没有一个人到场，小朋友们都内疚极了，这回都拍着胸脯保证下来，一定会带他们的姐姐、母亲、祖母光顾。
等到了开张这日。
善善今日特地打扮过，换了一身嫩黄色的衣裙，小揪揪上的珠花娇俏可爱，她就随娘亲站在柜台之后，顶着一张稚嫩可爱的笑脸，迎接每一个客人。
温宜青忙的脚不沾地，只能让奶娘看她。
“善善，别出铺子，别跟人乱跑，知道吗？”
“我都记住了。”
温家的脂粉铺子在京城本就有名，今日重新开张，还有不少实惠，往来女客皆被门口伙计的招揽声吸引来，还有不少熟客光顾，宾客盈门，络绎不绝。
善善乖巧地坐在柜台之后的板凳上，耳边算珠拨动声噼里啪啦响个不停，她从柜台后探出脑袋，眼睛亮晶晶地观察这些客人。
除了女客，今日还有不少孩童光顾。
“温善，我带我娘来啦！”
“温善，我把我两个姐姐都带来了！”
“温善……”
便听奶娘在一旁小声地倒吸凉气：“那不是侍郎夫人？”
“尚书千金？”
“连国公夫人也来了？！”
善善高高兴兴地和同学们打招呼，大方地拿出今日的点心——还是温宜青为了哄她，让人提前从宝芝斋预定，轻易买不到的——见着一个便递一块。
每个小朋友都心满意足地尝了点心，说了话，带着满身奶香，被家中的长辈与满提的胭脂水粉一起牵走了。
上午最热闹的时段过后，临近午间，铺子里的人才减少许多。
温宜青总算能松一口气，回来便见小姑娘在掰手指头，在数自己发出去的请帖来了多少个。
她数完了，“娘，还有十八个。”
“……”温宜青惊诧：“你究竟发了多少请帖？”
善善昂起脑袋，骄傲地说：“我给认得的人都发了！”
“太子哥哥说他不一定能出宫，娘，也可能是十七个。”
温宜青：“……”
她张了张嘴巴，只能无可奈何地戳了一下她的脑袋。
午膳是请食味楼送来的，善善大快朵颐，吃饱喝足后便开始犯困。奶娘哄她去后间午睡，她也不依，仍旧坐在属于自己的板凳上，与自己邀请来的客人打招呼。
待沈云归来时，便见小姑娘脑袋一点一点，强撑着眼皮，睁着朦胧的睡眼看向众人。
他莞尔，站到小孩儿跟前，善善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总算认出他：“沈叔叔？”
“善善，你坐在这儿干什么？”
“我帮我娘招呼客人呢。”善善揉了揉眼睛，有人与她说话，也清醒几分：“沈叔叔，您怎么来了？”
沈云归道：“你娘的铺子重新开业，这么大的事情，我当然是要来道贺了。”
他朝旁边的温宜青展颜一笑，怀中掏出一沓银票放下：“你铺子里的东西，每样都替我包上十份。”
温宜青无奈把银票推回去：“今日我很忙，你就别来捣乱了。”
“怎么是捣乱？”他挑了挑眉，道：“虽然沈某无家室，但往来人情不少，你这的胭脂满京城出了名，送礼也是最合适不过的。”
温宜青头也不抬：“那就请你沈家的管事下回采买时再来。”
“……”
沈云归还想说点什么，便听身后脚步声轻响，一个男声随之道：“温姑娘，在下对脂粉并无了解，麻烦帮在下选几样。”
他眼皮一跳，转身看去，就见来人一袭青色长衫，俊秀温润，温文儒雅。可不就是某贺姓状元？
沈云归脸色微变：“贺兰舟？你怎么来了？”
他既而想到什么，手腕一抖，折扇展开，桃花眼笑得风流倜傥：“堂堂贺大人竟然亲自光顾脂粉店？不知是哪家姑娘如此有幸，竟得贺大人垂怜。看来沈某很快就能听到好消息了？”
贺兰舟从怀中拿出一张请帖，里面笔迹稚嫩，他温和应道：“我是受邀来的。”
沈云归：“……”
连温宜青也低头看去。
小姑娘双手放在膝盖，姿势乖巧地坐在板凳上，见众人看来，仰头冲大家露出一个甜甜的笑脸。
她给学堂里所有认识的人都发啦！

第59章
脂粉铺子里。
女客络绎不绝， 挑选着胭脂香粉。一片姹紫嫣红中，唯独两个英俊的年轻男子与此处格格不入。
善善已经坐到了铺子门口。
她坐在门旁的石阶上，双手托着肉乎乎的下巴， 仰着脑袋看向面前像斗鸡一般的两个男人。
一个是从小看着她长大的沈叔叔，想做她的后爹爹。一个是学堂里德才兼备的贺先生，也想做她的后爹爹。
现如今，他们全被娘亲赶了出来。
善善忧愁地叹出一口长气。
沈云归手中折扇刷刷摇风，一脸不善地瞪着眼前人， 他冷笑道：“贺大人平日里公务繁忙， 怎么今日偏偏有空， 到的还是女儿家的脂粉铺子。”
贺兰舟气定神闲道：“沈公子也知道， 在下是受邀而来。”
“贺大人来是来了， 可方才沈某还听见，贺大人还想买几样脂粉，怎么，贺大人还有涂抹胭脂的癖好？”
贺兰舟睨他一眼，“沈公子不曾收到请帖，为何也出现在此处？”
不提这个还好，一提起来， 沈云归就来气。他瞪了善善一眼， 又道：“沈温两家有生意往来，关系匪浅， 沈某出现在此处，不也是情理之中？”
贺兰舟点点头，又说：“却不知沈家还做脂粉生意。”
沈云归手中的折扇捏得吱吱作响， 皮笑肉不笑道：“来日方长，如今是没有， 谁说以后没有。”
“沈叔叔，贺先生，你们别吵啦。”善善又忧愁地叹出一口气：“还有我呢，我也被我娘赶出来了。”
今日铺子里事务繁忙，温宜青可没空顾得上这二人争风吃醋，索性连招惹来麻烦的女儿一起丢了出来。
沈云归轻哼一声，大人不计小孩过，弯腰将她抱起：“走，我带你去戏园子看孙悟空。”
善善有点犹豫：“我要帮我娘招待客人呢。”
“这么多客人，你连胭脂颜色都分不清，不添乱就是给她帮忙了。”沈云归压低声音，抱怨道：“我们俩认识这么多年，你就给其他人发请帖，都不给我发？”
善善眨了眨眼睛。
她的确是没想到沈叔叔，因为每次他们家有什么事情，沈叔叔总是不请自来，善善都习惯了，这次发请帖，便压根没想到要请他。
可是……听沈叔叔的话，他好像难过极了。
善善心里内疚，哪里还能说什么拒绝的话，连忙答应了下来。
沈云归当即又眉开眼笑，冲旁边人递去一个得意的目光，让奶娘代为传个话，便颠了颠怀中的小姑娘：“走咯——”
戏院也在城东。
二人坐上马车，到的时候正好赶上
一场戏开场。
今日演的正是三打白骨精，沈云归抱着小姑娘买了戏票，一回头，就见风姿绰约一人站在不远处，手中还拿着一个孙悟空的面具。
那个面具立刻将他怀里小姑娘的目光吸引了过去。
沈云归视若无睹，目不斜视地走进戏园子里，面具主人也跟在后面走了进去，在他身旁落座。
“贺大人，这么巧？”他皮笑肉不笑道：“贺大人公务繁忙，也有空来看戏？”
贺兰舟唇边含笑，将手中的面具戴到小姑娘的头上，善善扶了扶孙悟空，冲他露出一个甜甜的笑脸。
“沈公子平日里忙碌生意，今日也有闲情逸致来戏园子里看戏？”
“非也，沈某可与贺大人不同。沈某耽误生意，耽误的是自己的银子，贺大人怠慢公务，怠慢的可就是天下黎民百姓了。”
“劳沈公子挂念。”贺兰舟颔首道：“在下的公务已经尽数处理完了。”
沈云归冷哼一声。
恰逢戏台子上有武生顶着凤翅紫金冠登场，群众发出叫好声，掌声绵延不绝，小姑娘更是拍得手掌通红。二人的目光齐齐落在台上，皆没了话。
待戏台子上演到白骨精二变换做老妇登场，所有人都已经看得入了迷。
沈云归垂眸看了一眼小姑娘的后脑勺，冷不丁开口：“我劝你还是尽早死心。”
戏园子里人声鼎沸，贺兰舟敏锐回过头来。
他面不改色应道：“沈公子这是什么意思？”
沈云归：“我与她青梅竹马多年，感情深厚，青娘连我都不应，怎会应你？贺大人是朝廷命官，多的是佳人投怀，未来更是前途大好，不如趁早死心。”
贺兰舟：“沈公子与温姑娘，虽是青梅竹马，可二十余年仍旧是青梅竹马，未有进展，依在下看来，该是沈公子先死心才是。”
沈云归又说：“沈某可不像贺大人，五月十三，温家办生辰宴，贺大人却是连请帖都未收到。”
贺兰舟云淡风轻地说：“在下今日收到了请帖，沈公子倒是不请自来。”
“……”
沈云归深吸一大口气，才勉强忍下。
他看了善善一眼，见她在专心看戏，才朝贺兰舟凑过去。
“贺大人。”他压低声音说：“既然你我二人都劝不过对方，不如暂且合作，如何？”
贺兰舟也朝他看来，重复道：“合作？”
“五月十三那日，你没来赴宴，所以也没见着。”沈云归道：“那日有一人形迹可疑，鬼鬼祟祟，我看那人是意图不轨。回去以后，我四处打听过，京城商户之中不曾有此人，他却得了请帖，你说奇不奇怪？”
听他形容，贺兰舟也不禁坐直了身体：“当真有此事？”
“贺大人，你我二人虽不合，却也有同乡情谊，知根知底。可那人却不同。”沈云归若有所思道：“他看着面生，听口音也是京城本地人，短短时日却能与青娘交好，连善善也认得他，可见其心机深不可测。”
“京城本地人？”贺兰舟一脸肃容：“不行商？”
沈云归点头：“但见此人衣冠，应当出身不低。”
“难道是朝堂中人？”贺兰舟坐直了身体：“你再与我仔细说说。”
沈云归摇头：“我也没查到什么，只在那日见过他一面。此人面目可憎，你若是见过，肯定一眼认出。”
“面目可憎？”
贺兰舟把朝中模样生得较为不行的同僚都想了一遍，却没什么头绪。
“吊梢眼，朝天鼻，腊肠嘴，招风耳，眉毛粗短……”沈云归撇嘴：“……长得还行。”
贺兰舟：“……”
他不禁侧目。
……
黄昏。
街上人影寂寥，铺子里已经没什么客人，温宜青柜台后，正在整理今日开张第一天的账目，算盘拨到一半，家里的小姑娘便乐陶陶地跑了进来。
善善玩了一天，此时头上戴着孙悟空面具，手上拿着孙悟空面人，腰上还多了一条虎皮裙，好不威风！
“娘！”她高兴地喊：“我回来啦！”
温宜青放下账本，伸手接了个满怀，她掏出手帕给小女儿擦了擦汗水，才向沈贺二人道谢：“今日给你们二人添麻烦了。”
“无妨。”沈云归摆手：“反正我也有空，与善善玩也挺好的。”
贺兰舟温和道：“温姑娘，时候不早，那在下就先告辞了。”
“贺大人慢走。”
沈云归本想趁机去温宅作客，但睨了某人一眼，怕某人也打蛇随棍上，便闭口不提，也提出告辞。
善善问：“娘，我发出去的请帖，他们都来了吗？”
两人齐齐停顿，朝对方看去。
“都来了。”温宜青应道：“来了十七个孩子，每个都来找过你，但你不在，他们说是明日学堂再见。”
“十七个？是太子哥哥没来吗？”
“是。”
善善早有准备，也不失望。
门口二人长松一口气，这才抬脚走出去。分别时，二人互相对视一眼，两目相接，皆斗志勃勃。
温宜青将小女儿交给奶娘，自己将剩下事情处理完，才去关铺子的门。
合上门板之前，她注意到街对面不远处停了一辆马车，不知停了多久，外表平平无奇，却让她鬼使神差地多看了两眼。
正要收回视线时，马车的车帘忽然撩起，露出了一张冷肃俊朗的面容。
是皇帝。
温宜青：“……”
她飞快地收回视线，扶住门板的手又有些犹豫，再抬头看去，边谌仍望着这边。
等的是谁，不言而喻。
她咬了咬唇，还是提起裙摆走了过去。
到马车前的一段路，那段目光就一直落在她的身上。温宜青轻声问：“您怎么来了？”
“顺路。”
“……”
住在宫里的皇帝能有几条路顺？
察觉到她的腹诽，修长的手指递过来一张请帖，边谌淡声道：“是善善邀请我来的。”
温宜青：“……”
她看着这张眼熟的请帖，眼皮跳了跳，只能懊恼地将请帖接过，说：“您来晚了，今日已经歇业了。”
边谌望向她的身后：“今日是你的铺子开业之日，我应当送你一句道贺。”
“祝福我已收到，您该回去了。”
他并未反驳，只是问：“善善呢？”
温宜青轻声说：“她不在铺子里，已先跟着奶娘回家了。”
“你铺子里的东西，替我包上一些。”
“您买胭脂？”
“家中亦有母亲姐妹，让我来捎带一些。”
“……”一个皇帝何时成了跑腿车夫？她只道：“今日已歇业了。”
皇帝轻笑一声，道：“温老板，通融一下。”
温宜青：“……”
待她提着一盒脂粉再回来，又一张纸递到她的面前。
“这是什么？”
“我听太子说，善善吃惯了御厨的手艺，如今有些吃不惯家中伙食。”皇帝道：“明日会有一厨子登门自荐，此人信息皆在纸上，你若放心，便将他留下，每月工钱以市价给，若不肯，就将他打发走，他不会纠缠。”
“……”
边谌的手一松，那张纸飘然落下，温宜青还没回神，下意识伸手去接，稳稳当当接到手中。
再递回去已经来不及了。
边谌没有多逗留，温声道：“阿青，下回再见。”
他松手，车帘也悄然落下，温宜青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车轮便已经转动，就像来时一样，不惊动任何人，悄无声息地走了。
温宜青怔在原地，望着道路尽头的天边残阳，长久的，呼出了一口浊气。
她揣着那张薄薄的纸页，怀中滚烫，如有千斤重。
忽然，她想到什么。
她低头翻开先前那张请帖，里面是眼熟的稚嫩笔迹，用歪歪扭扭的字体，郑重邀请了客人于今日来光顾重新开业的脂粉铺子。
可邀请人那栏，填的分明是四个字——太子哥哥。
……
第二日。
善善来到学堂，与昨日没来得及招待的十七个小朋友都打了一声招呼，还请他们吃了宝芝斋的点心。
小朋友们个个吃得肚皮滚圆，
午休时分，她又如往常一般与太子一起用膳。提起昨日，太子也满是歉意。
“我本是想去的，可昨日功课繁重，忙完时天色就已经不早，就连那张请帖也不知去了哪。”太子歉意道：“善善，让你失望了。”
“没关系的。”善善大方地说：“昨日下午我也不在铺子里，沈叔叔带我去看孙悟空了，太子哥哥，你就算来了，我也招待不了你。”
为表歉意，太子还是给了她一个歉礼——由宫廷画师所绘的孙悟空话本，这本讲的是六耳猕猴，真假孙悟空的故事。
话本里的孙悟空也不似寻常画本里的粗黑线条，绘以浓墨重彩，威风凛凛，几乎要脱墨而出，善善喜欢极了，爱不释手。
用过午膳后，她与石头凑在一起看新话本。
但看的不是孙悟空，是文嘉和给她的哪吒闹海。那本新孙悟空被她小心放进了书袋里，要等回家后与娘亲一起看第一遍的。
但哪吒闹海也好看，她看到正兴起，桌案下的双脚随心情变化，高兴时摇晃，愤怒时蹬脚，紧张时便十根脚指头全都蜷缩起。石头看的比她慢，每读完一页，她就心急得不得了。
外面有个学生敲了敲门，“温善在吗？”
善善被人推了一把，才发现叫的是自己。她迷茫地抬头看去，那个学生与太子差不多年纪，模样眼生，他是过来传话的：“贺先生叫你过去。”
善善应下，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话本。石头了然地说：“我等你回来。”
她这才一骨碌爬起，迈开小腿急匆匆地跑了出去。
早点回来，就能早点看完后面的故事。
这会儿连夫子也去休息，善善到的时候，教舍里只有贺兰舟一个人，正低头在写些什么。
她哒哒哒跑进去：“贺先生？你找我吗？”
“善善，你来了。”
贺兰舟停下笔，笑道：“我听柳夫子说，前段时间放假你多有懈怠，连学业也耽误许多，虽是用功了几日，可昨日小考，还是做错了不少题。”
他拿起一份朱笔批阅过的考卷，善善瞅了一眼，上面还有自己的大名和狗爬字。
她脚尖磨蹭，有些不好意思：“贺先生，怎么您连这个也知道啦。”
贺兰舟莞尔，道：“你虽年纪小，可读书却不能疏忽大意，先将根基打牢，日后也能事半功倍。不若这样，明日起，你每日正午到我这来，我替你补课。”
善善愣住：“补课？”
贺兰舟欣然颔首，又拿出自己刚写好的题目。宣纸上墨字半干，字迹端方俊秀，学生年纪小，他出的题目也不难，多是为了摸底。
他温和道：“你先回去将这些题目做好，明日正午来交给我。”
善善整个人都傻了，呆呆地问：“可我不是已经跟着柳夫子上课了吗？”
“此事你也不用担心，我已经与柳夫子说过。”他说：“柳夫子教你启蒙，我替你查漏补缺，既是为了你的学业着想，他并无意见。”
“……”
贺兰舟将手中的题目递过去，见小姑娘愣在原地一动不动，仰着脑袋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他顿了顿，困惑：“怎么了？”
见她迟疑，贺兰舟还以为她是不好意思，便说：“你放心，这些都是举手之劳，不是什么难事。”
善善看看递到自己面前的考卷，再仰头看看近在眼前的夫子。
她：“……”
那一刻，她的脑子里全是哪吒大闹东海，孙大圣大闹天宫的画面。

第60章
善善头一次迫不及待地逃出学堂。
就是先前夫子宣布放假时， 她跑得也没有那么快过。放学的钟声一敲响，连文嘉和都来不及叫她，抬眼就见人已经跑出了教舍。
坐上马车， 她将车帘偷偷扒拉开一条小缝，催促道：“叔叔，快回家。”
“小姐坐稳了。”车夫一扬马鞭，马车缓缓驶动，第一个驶离了学堂。
看着学堂的大门越来越远， 善善长松一口气， 这才放下心来， 身体往后倒去， 被柔软的靠垫接住， 小脚一翘，从书袋里摸出了今日还没看完的话本。
到家门口时，还差一个结尾没有读完，善善也顾不上，连忙爬下马车，迈开小腿跑进去找娘亲告状。
“娘——”
“娘————”
她绕过一个弯，从前院跑到后院， 而后丫鬟的提醒下去饭厅找到了想找的人。善善跨过门槛， 喘着气喊道：“娘，我跟你说……”
她深吸了一大口气， 一股浓郁霸道的香气顺势钻入鼻子里，善善眨了眨眼睛，快要脱口而出告状的话一下子随着口水咕咚落回了肚子里，
她像只闻到肉骨头香味的小狗一样仰着鼻子循着味凑过去，便见桌上摆了满桌菜肴， 各个摆盘精致，色泽诱人，菜式也是家中不常吃的那种。
而温宜正坐在桌前，一道一道品尝过去。
“娘？”善善连忙凑到她旁边的位置：“你怎么不等我，一个人就吃饭了？”
温宜青招呼下人给她拿了一双筷子，又夹了菜到她碗中：“你尝尝。”
善善没有拒绝。
只是菜一入口，她就品出了一点不同。
“娘，家里换厨子了吗？”
温宜青笑而不答：“你尝的出来？”
那是当然。她的舌头可灵了，连东街西街哪家的烧鸭最好吃，都有什么分别，一口就能尝的出来。
善善又夹起一小块鱼肉，酱汁丰富的味道在舌尖绽开，她闭着眼睛回味了一番，忽然觉出一点不对劲之处。
她的小脸皱起，而后眼睛越来越亮：“娘，这，这个味道……好像是我在宫里吃到过的？”
温宜青笑着点头。
“真的是宫里的御厨吗？”善善惊喜地看着她：“宫里的御厨来我们家了吗？！”
“是。”
“娘，你怎么这么厉害！？”
“倒不是我。”温宜青有些不自在地移开目光：“他自己找上门来，我尝了味道，觉得是不错，才把人留下。你不是嫌家中厨子做的饭没有御厨做的好吃吗？日后可不差了。”
善善连连点头，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却是从新来的御厨想到了另外一个人。
她迫不及待地吃完饭，今日晚膳用的早，连天也没黑。而后便趁人不注意时偷偷溜了出去，也没有跑多远，只到隔壁的宅子。
隔壁的下仆们早就认得她，并未阻拦，任由其跑了进去。
边谌正在院子里。
只听有一阵笨重急促的脚步声哒哒跑近，他头也没抬，张开手便接了个满怀。软乎乎的小脸蛋贴过来，熟练地蹭了一波，柔软的细发在颈间蹭过，令他心头一片柔软。
小女儿趴在他的怀里，笑脸圆圆，甜滋滋地说：“皇上叔叔，谢谢你。”
边谌唇角勾起：“谢我什么？”
“我家中来了一个御厨，肯定是您给的。”
“你娘与你说的？”
“不是我娘说的。”善善摇头：“是我自己猜出来的。”
他抱着软绵绵的小姑娘坐下：“那厨子你可满意？”
“满意，满意极了！”
边谌莞尔，他看了下人一眼，下人很快便端来一盘点心。
善善刚吃过晚饭，肚子还鼓鼓的，这会儿便只拿了一块点心，坐在皇帝怀里小口小口地吃着。
很快听到皇帝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听说你娘的新铺子开业，你给很多人都发了请帖。”
“是呀。”
“整个青松学堂的人都收到了你的请帖，连贺兰舟都收到了。”他语气古怪：“为何不给我发？”
善善眨了眨眼睛，仰头看他：“可是您不是不能暴露身份吗？”
边谌顿了顿，“……是。”
“您先前跟我说的，我都记着。”善善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一本正经地说：“外面又不是我家，人可多了，您的身份要保密，不能让别人发现，我都藏得好好的，连我娘都没有说！”
“……”
“下回也可以给我发。”边谌捏了捏眉心，说：“至于其他，我会解决的。”
善善没有多想，点头答应了下来。
从行宫回来后，她就再也没有来过隔壁宅子。这些时日，边谌替她存了不少东西，此时便抱着她去看。
她在这栋宅子里还有属于自己的屋子，里面全是皇帝为她搜集来的宝贝，许多日不来，里面又多了不少东西。
善善摸摸这个，又摸摸那个，每个都喜欢，每个都是她的百宝箱里没有的东西。她喜滋滋地抱着皇帝：“皇上叔叔，这全都是给我的吗？也太多啦！”
“不多，是你这段时间没来，才积攒下来。”边谌说着，眉头皱起：“你如今年纪还这么小，学业就如此繁忙？”
“没有呀，我……”善善停了停，总算想起一件事情来。
她今日刚回家时，原本是准备和娘亲告状的。只是被御厨的手艺吸引，转头便将那件事情抛到了脑后。
现在娘亲不在，和皇上告状也是一样。
“皇上叔叔。”从小娘亲就教她尊敬夫子，如今要说先生坏话，善善还有些心虚。她凑到皇帝耳边，用气声说：“贺先生是个坏蛋。”
边谌凛然一惊，厉声道：“他对你做了什么？！”
善善便将今日中午的事情告诉他，她心有余悸地说：“还好我跑得快，要不然就真的要被贺先生抓去上课了。明明柳夫子上回还夸我，说我比石头哥哥聪明多了。”
边谌却注意到另一件事，“你连学堂的小考都做错了？”
善善：“……”
皇帝眉心紧拧，看着她的目光中有些惊疑不定：“你不是才启蒙？”
善善张了张嘴巴，想要说点什么，可又敏锐地察觉到了一点不对劲。她警惕地看着近在眼前的皇帝，手扶着他的肩膀，上半身缓缓往后仰去，试图拉开二人之间的距离。
边谌已经回过神来，他看过满屋玩具，抿起唇角，而后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善善藏宝屋的大门在他的背后轰然关上。
她惊恐地回头看了一眼，再回过神，已经被皇帝带到书房，放到了椅子上。
面前笔墨纸砚俱全。
边谌凝重道：“也是朕的错。”
他忽得一个乖乖软软的小女儿，先前并无经验，不知该如何讨好，便向来宠着她惯着她，却是一不小心疏忽大意，犯了大错。
孩童心性未定，年幼时正是该由爹娘引导。这方面，阿青做的极好，将他们的女儿教养成如今这般天真纯善，讨人喜欢。他却任其贪玩，助长顽劣习性，实在不该。
却是贺兰舟比他更早发现此事。
皇帝思忖片刻。他对太子向来严厉，不假辞色，但小女儿不是太子。他想了想，说：“虽说出错不是大事，但你若是学业出色，你娘也会高兴。这样，此事也不用别人来，你每日放学后到这边，我亲自教你。”
善善：“……”
善善仰头呆呆地看着他。
便是打着她娘亲的幌子，她也听得出来。
这还是要给她补课呢！
仿佛是有个神威无双的孙大圣一棍子捅破了天——天都塌了！
边谌垂眸，见她一副如遭晴天霹雳般的模样，便放柔了语气，哄道：“你若学的好，我便再送你一个擅做点心的厨子，如何？你不是最喜欢吃宫中的点心？”
善善：“……”

第61章
珍宝斋。
沈云归倚在柜台， 指尖懒洋洋地拨弄着算盘珠子，面前偶尔有顾客停驻，他连眼皮也没抬一下， 耳朵里全是旁边小姑娘软乎乎的叽里咕噜说话声。
等话停下，他才应道：“所以呢？你放课了也不敢回家，跑我这里来了？”
善善坐在小板凳上，珍宝斋里各色商品琳琅满目，此时也无法吸引她的目光。她托着忧郁的小脸蛋， 长长地叹出了一口气。
在学堂里还能躲， 可是她一回家， 住在隔壁的皇帝叔叔便立刻就会知道， 善善被抓着学了好几天， 也不敢和娘亲告状，苦不堪言。
她忧愁地说：“石头哥哥去将军府学武，我本来想跟着去的，可嘉和也要催我做功课，沈叔叔，我想来想去，就只想到你了。”
沈云归动作一停， 喜上眉梢：“是吗？”
善善接着说：“我娘说， 你以前在私塾天天逃课，还揪夫子的胡子， 考了三次都没考上秀才。沈叔叔，你一定最懂我了。”
“……”
沈云归斜了她一眼，手掌拂过算盘， 算珠便噼里啪啦归了位。
他状似不经意提起：“那人是谁？”
“哪个人？”
“那个和贺兰舟一样，非要给你补课的人。”
善善吓了一跳， 连忙说：“我不能告诉你。”
沈云归挑眉道：“我和你这么多年的情分，什么事情，你连我都不能说？”
“就是不能说的。”
善善生怕自己会一不小心暴露了皇帝叔叔的秘密，连忙捂住嘴巴，无论他问什么都只是摇头。
沈云归也没有为难她一个小孩，只是将算盘推开，蹲下｜身凑过来悄声打听：“那人最近找过你娘没有？”
“没有。”善善摇头。
皇上叔叔一直待在隔壁，从来不到他们家来的。
“你娘也没提过？”
“没有。”
“你没给我发请帖，那给他发了没有？”
善善还是摇头。
沈云归眉目舒展，桃花眼笑眯起，揉了一把她的脑袋，然后抱起她大步往外走。
“读书写字有什么乐趣？你还这么小，日后多的是机会，走，我带你去玩。”
善善抿嘴乐道：“沈叔叔，我请你吃点心。”
沈云归笑了一声：“我还用得着你请客？”
虽已近黄昏，但街上依旧人潮拥挤，各个铺子皆门户大开，伙计使出浑身解数招揽路过的客人。
二人站在分岔的街口，他低头问怀里的小姑娘：“是先去如意坊给你买新首饰，还是去书斋给你挑新的孙悟空？今日你看中什么就买什么，我替你结账。”
“我娘说了，不能要你的东西。”善善掏出自己的小金鱼钱袋：“沈叔叔，我有钱的。”
这些话说过许多遍，他已是左耳进右耳出，从来不放在心上，此时便熟练地应下：“那就先用你自己的，不够再问我借。”
善善果然被糊弄过去。
书斋离得近，二人便先去书斋，一路从街头走到街尾，跟着的下人手中锦盒越提越多，善善的小金鱼钱袋很快空空荡荡，变成了一打欠条。
待走到最后一家，便是如意坊。
温宜青的铺子离如意坊不远，抬头便能看见。
沈云归笑眯眯低头问：“等会儿我送你回家？”
“好！”
二人迫不及待进如意坊挑新珠花。傍晚时分，人潮散去，铺子里也空空荡荡，只有一对母女正在里面挑拣首饰。
如意坊掌柜见是熟人，让伙计应付那对母女，自己亲自过来招待。
“沈公子……”他看见沈云归怀里的小姑娘，乐道：“今日是给这位小姐挑首饰？”
“动作快点。”
掌柜应了一声，新款式的珠花方被人挑看过，如今正摆在柜台，沈云归只瞧一眼，便道：“全都要了。”
掌柜眉开眼笑：“好嘞！”
伙计们手脚麻利，立刻将这些珠花拿起打包。
“上回我在你这订的首饰，今日便是取货的日子，做好了吗？”
“做好了，下午方送过来，正要给您送过去。”
掌柜从里间拿出一个锦盒，善善好奇地探头一瞧，整套首饰用的是南海东珠，做工精细，虽不如翡翠宝石璀璨夺目，却有微光莹莹，光彩照人。
连不远处的母女都忍不住探头看了一眼。
沈云归满意至极，放下一打银票，抱着孩子，提着首饰，包袱款款地走了。
也没去不远处的脂粉铺子，而是直接去了温家。
待人走远，掌柜才回到柜台前，他笑容不减，“江夫人可挑出了合心意之物？”
祁文月这才收回目光。
她面前摆了不少首饰，原先犹豫不决，可方才看过那套南海东珠的首饰后，面前这些都入不了眼。她低头问女儿：“你挑好了吗？”
江惠柔仰头看她：“娘，只能选两样吗？我全都喜欢，能不能也全都要了？”
祁文月暗暗咬牙。
听说温宜青的新铺子生意大好，金银如流水进她的口袋，就连温善那小丫头都出手阔绰大方。方才那两人一眼都没瞧完，便说要全都拿下，更别提那套南海东珠的首饰，颗颗饱满圆润，是上上之品，说不定还会带到温宜青的头上。
便是她掏得出银子，也不敢这般花用。更别说买个首饰还要小心翼翼，生怕会被老侯夫人瞧见，说三道四。
那温宜青凭何有这样的运道，做生意生意大好，养个女儿还能攀上太后娘娘。老天爷怎么就那么偏心眼？！
掌柜道：“江夫人若是一时半会儿挑不出来，天色不早，不如明日我让人将首饰送到府上，您慢慢挑选。”
“不用了。”她随手拿起几样，冷淡地说：“就这些吧。”
江惠柔着急：“娘，我还没挑好呢！”
祁文月低声斥道：“你再磨磨蹭蹭，老夫人就该骂了。”
江惠柔才不敢再说，二人付过账，时候不早，匆匆离开。
上马车之前，祁文月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脂粉铺子。
快要天黑，多数铺子已经关了门，却还有人陆续从铺子里走出，手中还提着不少东西。她狠狠攥紧手中的帕子，扭头上了马车。
……
沈云归熟门熟路地送人回家，再顺理成章地受邀进了温宅。
主人家都还没回来，他熟练地给自己倒了茶水，还与下人商量好了今日的菜色。
善善认认真真写下最后一张欠条，叮嘱他：“沈叔叔，下月你要记得来向我要钱。”
沈云归随手收下。
他喝了一杯茶，眼见连天都黑了，却还不见人回来，不由得道：“你娘怎么还没回来？”
“她这几天可忙了。”
话正说着，便有下人走进来，说是外面有客到访。
善善为难地皱起小脸：“可是我娘还没回家呀。”
“说是来找小姐您的？”
“找我的？”
她从椅子上爬下来，跑到外面去看。沈云归扬了扬眉，也跟在她的后头。
夜幕低垂，星子密布，一道挺拔的身影背对着站在大门口，听见脚步声传来，他才转过身来，露出冷淡疏离的俊朗面容。
善善看清，顿时大惊失色，转身就跑。
沈云归就跟在她的后头，被她一头栽进怀里，他连忙把人扶稳：“怎么了？！”
“善善。”边谌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今日你怎么没过来读书？”
善善：“……”
沈云归抬眼，二人视线在半空中交汇，对视半晌，又同时移开。
善善苦着脸走过去，“叔叔……”
边谌淡淡道：“我等了你很久。”
这话一出，她顿时内疚极了，手指头绞着衣角，“对不起，叔叔，我，我……”
沈云归大步一跨，挡在她的前面，满脸不善地看着此人：“她今日与我约好，一同出门去玩了。不过是读书，她日日在学堂上课，学堂里有夫子教习，在你那少一两天算什么？”
皇帝的目光才重新落到他的身上，眉头微微皱起：“你怎么会在此处？”
“与你无关。”
“不请自来，是为无礼。”
“不请自来？”沈云归笑了一声，扶着旁边的小姑娘，底气十足，“善善邀请我到家中做客，我可是正八经受邀而来。”
边谌低下头，善善怯怯地点头附和。
“……”
“倒是你，你才是不请自来的那个。”沈云归：“这位……公子，主人家快要回来，你是不是该走了？”
边谌没动。
他站在原地思索片刻，对善善道：“今日我家的厨子不在。”
善善不解：“什么？”
沈云归眼皮一跳，又听他语气平静地说：“我一直在等你，肚子很饿。”
沈云归：“……”
这话漏洞百出，可实在是戳到了小姑娘心坎里。她早就因自己逃课而内疚，这会儿一听自己还连累他饿着肚子，更是羞愧的不得了。
善善连忙说：“叔叔，你到我家来吃饭吧？”
沈云归：“……”
边谌：“你娘不在，不太好。”
“没关系的。”善善骄傲地昂起脑袋：“以前我带石头哥哥回家吃饭，我娘还夸我做得好。我娘说了，要多帮别人的。”
再说了，她家的厨子还是皇上叔叔送的，皇上叔叔还邀请她去行宫玩，她都还没有好好谢过，欠的可多了。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边谌看了沈云归一眼，朝他微微颔首：“沈老板？请。”
沈云归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见他大步走进去，才低头重重揉了一把小姑娘的脑袋，连忙跟了过去。
夜里，温宜青归家。
她如往常一般，先去找家中的小女儿，方走进来，就见堂屋两边各坐一人，各自端着茶盏。
她脚步一顿，整个人愣在原地，听到动静，二人齐齐转过头朝她看来。
同时开口：“是善善邀请我来的。”
温宜青：“……”

第62章
“来， 尝尝这个鸡汤。”
桌上菜肴陈列，沈云归熟络地舀了一小碗汤，隔着半张桌子递到温宜青面前。“今日我特地吩咐你家厨子做的， 这段日子你实在辛苦，好好补补。”
温宜青垂下眼，又见面前小碗里放下一块裹着酸甜酱汁的小排。
她抬起头，边谌收回手，道：“我记得你爱吃这个。”
善善左右瞧瞧， 于是也跟着夹起一筷子， 颤颤巍巍地放到娘亲的碗中。
“娘， 你多吃点。”
温宜青轻轻呼一口浊气， 疲惫道：“够了。”
“你家的厨子是不是换了？”沈云归自己尝了一口鸡汤， 疑惑道：“和我上回来的时候，味道好像有些不同。”
“沈叔叔，你也尝出来了？”善善美滋滋地说：“我家来了一个御厨，做的和宫宴一样好吃。”
“御厨？”沈云归愣住，惊诧地问：“太后娘娘赏你的？不对，若是太后娘娘赏的，这么大的事情， 早就传的满京城都是了。你们哪来的御厨？”
善善：“是……唔！”
被捂住嘴巴， 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她眨了眨眼睛， 不解地朝娘亲看去。
不能说吗？
温宜青冷汗直流。
恰在此时，边谌主动开口解围：“是曾在宫中待过一段时间，因故出了宫。善善在行宫吃惯了御厨手艺， 才托长公主找来的。”
“是吗？”
温宜青僵硬地点了点头。
沈云归担忧问道：“是因为何事被赶出宫地？该不会给你招惹来什么麻烦？”
“不会，我……我向长公主打听过了。”
沈云归没有怀疑， 知道她如今与长公主和太后关系亲近，也向来疼爱女儿，费心找个御厨来也情有可原。
只是……
他喝着鸡汤，目光不动声色地往身边人瞟去。
温家的事情，为何此人会知道的如此清楚？
连他都不曾听说过！
边谌只当做没注意到他的目光，神色冷淡地品尝着晚膳。
善善心中有愧，以为他饿着肚子，筷子也不停地往他的碗中夹，“叔叔，你多吃一点。”
皇帝温声应：“好。”
“你也喝汤，还有这个鱼，这个鱼虽然没有我之前和你钓的好吃，不过也比食味楼的好吃多了。”
“好。”
沈云归冷不丁地开口：“你们何时去钓的鱼？”
善善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无辜地看着他。
边谌冷淡道：“与你无关。”
“……”
沈云归忍气吞声，道：“善善，下回你学堂放假的时候，我带你去城外庄子玩吧？我在京郊买了一个庄子，那儿种了不少花。”
善善眼睛亮晶晶地看过来。
“善善。”边谌也开口：“下回放假到我家来。”
善善又眼睛亮晶晶地看向他。
沈云归霍然转头。
“我家的花园很大。”满京城也找不出比御花园更大的花园了。“你可以和嘉和一起来。”
沈云归立刻说：“善善，你也可以请文小姐一起来，还有石头。”
仿佛两边都吊着一根香喷喷的肉骨头，善善像是一只被引诱的小狗，两边都眼馋的不得了，左右为难。
边谌；“太……我娘很想你。”
一听这话，善善哪里还顾得上其他，立刻道：“好呀！”
她也可爱和慈祥的太后娘娘玩了！
沈云归：“……”
这二人又何时要好到这种程度了？！
他原是还带了礼上门，却也不好拿出来。他心知温宜青的性子，定然会出口拒绝，平时被拒绝倒好，此时有外人在场，在外人面前丢脸是万万不行。
满桌菜肴，三人都吃得没滋没味。
便只有善善浑然不觉，吃得肚皮滚圆，小脚在桌下美滋滋地翘起。
好不容易用完晚膳，温宜青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天色不早，你们该回去了。”
“不着急。”沈云归斜了另一人一眼，果然见此人一动不动，他道：“我再陪善善玩一会儿。”
善善刚要答应，便听她娘亲说：“她还有功课未做。”
善善：“……”
“那我再坐一会儿。”
边谌也一动不动。
温宜青抿起唇：“随便你们。”
她弯腰抱起小女儿，便将这二人丢在此处，自己先走了。
善善挣扎不得，只得趴在娘亲的肩膀上，可怜巴巴地与两人挥手告别。
沈云归收回目光，回头便见另一人坐在旁边，气定神闲地喝茶，没有半点要起身告辞的意思。
换做往常，他自然不自讨没趣，等下回找机会再来。可今日不同。他换了个坐姿，叫下人再给自己续满茶水，耐心地等下去。
屋子里静悄悄的，连呼吸声都几乎可闻。
茶水续到第二杯，也没见另一人有动身回家的意思，沈云归有些坐不住。
“你……”他开口顿了顿，问：“你贵姓？”
边是皇家姓氏，不方便与外人透露。边谌便道：“免贵姓陈。”
“陈公子。”沈云归遥遥对他举起杯盏：“京城广大，能两次见到陈公子，也是沈某的缘分。既是有缘得见，沈某以茶代酒，敬公子一杯。”
边谌头也不抬，也不应声。
沈云归挑眉，也不恼，便自己将杯中茶水饮尽，走到他身边的位置坐下。
边谌不明所以，只见他倾身凑过来，折扇掩面，行事鬼祟。
他左右看了一眼，见只有下人在侍候在不远处，才压低声音道：“陈公子，我也不和你兜圈子，有话直说了。你我二人今夜出现在此处，是有何目的，各自心知肚明，那些劝说的废话也不必多提，既是无论如何也劝不过对方，不如暂且合作？”
“合作？”
边谌不动声色：“什么合作？”
“你有所不知，与我们二人抱有相同目的的，在京城实则还有一人。”
边谌：“贺兰舟？”
沈云归话一顿，诧异道：“你知道？”
边谌若有所思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示意道：“继续。”
“……”沈云归眼皮跳了跳，暂且将脾气忍下，继续说：“你既是知道，那我便长话短说。贺兰舟此人乃前科状元，年纪轻颜色好，又是皇上面前的红人，可谓是前途无量。他与青娘有同乡情谊，先前就有交情，如今还在青松学堂授业，与善善也走得近。近水楼台，此人实乃大患，不得不防。”
边谌微微颔首，算是附和。
“你想与我合作？”他说：“你心怀不轨，我凭何信你？”
“沈某的确不可信，只是与贺兰舟比，在青娘心中，想来是贺大人的分量更重一些。”
边谌道：“你与她青梅竹马。”
沈云归黯然道：“我与她青梅竹马，打从出生起便相识，到如今，却也只是个世交而已。”
边谌颔首：“你倒是有些自知之明。”
沈云归：“……”
他深吸了一大口气。
“那贺兰舟却不同。当年便是她一眼看中贺兰舟才华潜力，出银子让他进京赶考，小贺大人丰神俊秀，家世清白，还与善善交好，更比我一介商贾前途无量。”沈云归低声问：“陈公子自认与小贺大人相比呢？”
边谌心说：不过是一个贺兰舟……
他紧接着思起温宜青的冷待，又有前尘旧事牵扯……而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接着说。”
“贺兰舟虽可恶，可只要你我二人通力合作，也不足为惧。等贺兰舟放弃后，便只有你我二人，各凭本事。陈公子，一个对手总比两个对手简单，你说是不是？”
边谌不置可否。
“陈公子？”沈云归摆手：“陈公子若是不同意，便当沈某没提过此事，回头我再找贺大人就是了……”
“你在威胁我？”
“威胁倒也不好说，只是先下手为强罢了。”沈云归笑眯眯地说。
边谌唇角翘了翘，“你倒有几分胆色。”
他当皇帝多年，还是许久没有人威胁到他头上。
既是没否认，便是默认的意思了。
“沈某在京中行商，将京城商户见过七七八八，倒不曾见过陈公子。”沈云归观他周身气度，眉宇间痕迹严肃，像是常身处高位发号施令之人。他猜测道：“陈公子可否入仕？”
边谌道：“家中略有几分薄产。”
难道是个祖荫下的纨绔子？
又实在不像。
沈云归目光垂下，见他指腹虎口处还有厚茧，心思百转，也不显露，只端起杯盏，桃花眼笑弯起：“陈公子，日后可得多多指教了。”
边谌瞥他一眼，冷淡道：“不必。”
他也不是真心想要与此人合作，不过是想借此人之手让贺兰舟早日死心罢了。
沈云归也不介意，为表诚意，主动先行告辞。
离开温宅时，他回头望了一眼门前匾额，手中折扇摇得风流潇洒，桃花眼笑眯起，像是刚在生意场上大挣一笔。
同样的话，他与贺兰舟也提过。
至于谁信了……说了各凭本事嘛！
……
边谌并没有跟着走。
待人走后许久，他才站起身，向下人打听温宜青的位置。
温家的下人知道规矩，又不知他的身份，便对主人的行踪守口如瓶。
边谌耐心地又等了一会儿。
在温宜青命人来赶人之前，一辆马车停在了温宅门口。
石头满身热汗地跑进门，熟练地去找留给自己的宵夜，只是刚过堂屋，就被人叫住。
“拓拔珩。”
他也在行宫待过，自然认得皇帝，立刻挺直了腰板，身体绷得紧紧的，像军营里静候发令的小士兵。
边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带朕去找善善。”
石头：“……嗯！”
善善这会儿正在书房里做功课。
她抓着毛笔，被娘亲按在桌案前，小屁股不安分地动来动去。
“娘，我真的不可以去和皇上叔叔玩吗？”
温宜青头也不抬：“你不怕被夫子打手心了？”
“我已经做完一半了。”她说：“剩下一半，我等皇上叔叔走了以后再做，肯定来得及。”
“做完再去。”
善善着急：“那到时候，沈叔叔和皇上叔叔肯定已经走了。”
“下回还有机会。”
这是怎么也不同意的意思了。
善善只好趴回到功课前面，唉声叹气地写着大字。
没多久，她听到外面有人敲了敲门，抬头就见石头探进来一颗脑袋，她顿时高兴：“石头哥哥，你回来啦！”
石头又飞快地缩回了脑袋，往旁边挪了一步，露出身后的人。善善更加高兴，手中的毛笔一丢，忙不迭爬了下来：“皇上叔叔！”
温宜青闻声抬头，一时愣住，下意识地把要飞奔过去的女儿抓住。
她警惕地道：“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边谌说：“我来看看善善。”
“沈云归呢？”
“他已经走了。”
“那你……”
他垂下眼眸：“行宫一别之后，我就再没见过她。”
温宜青抿紧唇。
善善被她抱在怀里，有些不解地眨了眨眼，他们不是天天都在见面吗？
噢……要保密！
她很快感觉到娘亲抱着自己的手松开了一些，而后也不需要她挣扎，便重得了自由。她向皇帝的方向迈出一步，迟疑了一下，又谨慎地回头问娘亲：“娘，我可以去玩吗？”
温宜青低声道：“去吧。”
她这才放心地走了过去。
每日这个时候，她都是与石头坐在一起做功课的。今夜，石头独自坐在书桌前，脊背挺得笔直，毛笔写下一个个僵硬的大字。
善善拖来自己的藏宝箱，里面装满了她的玩具，但这些玩具与孩童玩还好，与大人玩就颇为幼稚。她为难地站在自己的玩具箱，挑了许久挑不出一个合适的玩具。
边谌便站在书桌前等待。
他垂眸看着文将军的小徒弟做功课，写了三道，错了两道，沉默地移开目光。
温宜青轻声问他：“你今日出入，不会有人发现吧？”
“不会。”
“那……”
“走的时候，我会小心。”
温宜青抿紧唇，不再开口。
旁边咣咣铛铛的声音响了许久，最后善善还是带着一本话本走了回来。
还是太子给她的那一本。
“皇上叔叔，你能给我念孙悟空吗？”
皇帝欣然颔首。
他将小女儿抱进怀里，低沉柔和的嗓音在寂静的书房里响起。温宜青心不在焉地听着，算盘珠子在指尖滚动，却忘了该拨上拨下。
她眼角的余光偷偷瞥去。
善善安安静静地窝在皇帝怀里，稚嫩可爱的面容与另一人也有几分相似。二人一齐看着话本，烛光暖黄，柔和地映照着那父女二人，便将那人面上的冷硬也驱散，只剩下满面柔情。
她面前呈着铺子账目，旁边有毛笔刷刷划过纸面的悉悉索索声。
有点温馨。
就像是一家人。
忽地，似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皇帝忽然抬首看来。
他口中念书声不停，目光却直直望进她的眼中。偷看人反被抓住，温宜青吓了一跳，连忙转过头，她狼狈地俯下身去，整个人几乎贴在桌上，臊的不行。
话本里的孙悟空正要大发神威，念书声忽然停了停，念书人轻笑一声，低沉轻柔的声音却像是雷鸣轰隆，在耳边震了震，又转瞬即逝。
“叔叔？”
边谌收回目光，又很快接上。
轻柔的念书声重新响起。
石头小心翼翼抬起头。
他纳闷地看了一眼温宜青通红的耳尖，又羡慕地看向另一边。
而后苦大仇深地抽来一张新的纸，从第一道题目重头开始写。
善善一直没有喊停，边谌便一直念下去。不知过去多久，直到怀里响起了轻轻的呼噜声，孙悟空的故事才戛然而止。
声音一停，温宜青便立刻转过头。
皇帝抱着孩子，有些手足无措地看着她，一向沉稳的人难得可见狼狈。明明也不是头一回抱孩子，可这会儿他浑身僵硬，一根手指头也不敢乱动，生怕会一不小心将小姑娘吵醒。
温宜青莞尔。
她起身，动作轻柔地将小女儿接过来，善善在她的怀里不安分地换了一个姿势，而后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没关系。”她轻声说：“她睡觉沉，轻易吵不醒的。”
“嗯。”
温宜青将孩子抱回到卧房里，给她盖好被子，再出去时，皇帝就守在门口。
“你该走了。”她道：“天很晚了，宫中也有人在等你。”
边谌没动，夜色里，他的眼眸柔和：“我命人在御花园里种了你喜欢的花。”
“……”
“太后也在想你。”
温宜青沉默片刻，哑然道：“那是哄善善的话。”
“嗯。”他说：“可我也想见你。”
温宜青没了话。
她垂下眼盯着自己的鞋尖，檐下只有一盏不算明亮的灯笼，连鞋面上的绣花也看不清。夜风带着白日未褪去的燥意，夹着庭院里葳蕤草木的清香，与浅淡的沉香味道。
晌久，她轻声道：“善善进宫，我总要陪着的。”
“下月初七呢？”
“什么？”
“下月初七，你可有空闲？”
近日铺子里生意大好，忙得不可开交，温宜青打算多招两个伙计，除了现今的脂粉铺子，她还有开其他铺子的打算。她下意识随着问询回想起之后的安排，不等想完，很快意识到下月是什么月。
七月初七。
那日甚至没有宵禁。
温宜青匆匆撇过头：“铺子里很忙，没什么空。”
“夜里呢？”
“也没有。”
边谌“嗯”了一声，又问：“善善也不出门吗？”
七月初七这样的日子，满京城都会走出家门，善善最爱看凑热闹，有那么多好玩的事情在外头等着，怎么可能安心待在家里。
温宜青无言。
她叹了一口气，道：“你该走了。”
边谌唇边笑意一晃而过：“七月初七，我来接你？”
“……”她接着说：“走的时候，你小心一些。你是皇帝，被人发现了可不好。”
“我想再去看一眼善善。”
温宜青并不反对，侧过身让他进去。
屋中只点了一盏微弱的灯，小姑娘安安稳稳地躺在床榻上甜睡，双手抓着被子，脸颊红扑扑的，睡脸恬静。
边谌指尖轻柔地拂过她柔软的脸，睡梦之中，小姑娘本能地歪过脑袋，亲昵地贴着他的掌心蹭了蹭。她翻过身，小手抓住了他的一根手指头。
“娘……”
边谌莞尔，眉目愈发柔和，他轻轻挣了挣，没抽出来，便任由她抓着。
温宜青倚在床边，也看这父女二人出神。
忽然，她想起什么，站直了身体，惊声道：“善善的功课还没做完。”
边谌：“……”
两人互相对视一眼，面面相觑。

第63章
第二日， 善善捂着通红的手掌心，眼泪汪汪地给手心呼气。
她也不知自己是何时睡着的。
她只记得自己躺在皇上叔叔的怀里，耳朵里是轻柔的念书声， 就像是娘亲哄她睡觉时唱的小曲一样，听着听着，不知不觉变得眼皮沉重，等再睁开眼睛，天都已经亮了。
夫子布置的功课只做了一半， 醒来后再补已来不及， 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柳夫子手中的竹条打在自己的手心上， 疼得倒吸凉气。
娘亲还道要她吃点苦头， 日后才不会因为贪玩而耽误功课。
善善吸吸鼻子， 觉得自己可怜极了。
石头忍不住转头看她。
他看了一眼柳夫子，如今还在检查学生们的功课，又一个学生被他手中的竹条抽得嚎啕大哭，教舍里乱作一团。他想了想，从书袋里掏出一只竹编的蚂蚱。
蚂蚱做的活灵活现，四条细细的竹腿稳稳当当立在桌案上，尾部高高翘起， 他手指在蚂蚱尾部按下， 整只蚂蚱便高高仰起，待一松手， 便好似活过来一般，一下蹦到了隔壁桌案去。
善善一下停了眼泪，惊喜地看着从天而降的小玩具。
她眼睛亮晶晶地回头去看， 石头唇角抿起，对她点了点头。善善立刻抹掉脸上的眼泪， 二人用眼神动作无声地交流一番，她也学着将蚂蚱放好，摁下尾巴，手一松，在善善期待的目光之中，小玩具高高的弹起，抖着细细的翅膀飞了出去。
但飞歪了方向。
扑通落到前面学生的脑袋上。
江惠柔正在看夫子训话，忽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落到脑袋上，她下意识低头，一只蚂蚱从她头上掉了下来……
“哇！”
她整个人跳了起来，连忙去拍自己的头发，崩溃地大哭出声：“有虫子！”
柳夫子皱起眉头：“江惠柔，出什么事了？”
“夫子，有虫子掉我头上了！”
善善眨了眨乌溜溜的眼睛，心虚地扣着自己的小手。
柳夫子大步走下来，定睛一瞧，那只虫子做了坏事也不着急跑，还好端端地待在江惠柔的桌案上，神气地抖着自己用竹丝做出来的长须。
“别怕，是假的。”柳夫子安抚道。
旁边的学生也发现了：“是只假虫子。”
“江惠柔，你怎么连真虫子和假虫子也分不清？”
“哈哈！”
四周的小朋友们哄笑出声，江惠柔也被笑得停了眼泪，低头看去，这下总算看清虫子的全貌。她气得跺脚：“夫子，有人捉弄我！”
柳夫子亦是大怒，环顾四周：“这是谁干的？！”
善善更心虚了。
她举起红通通的小手，刚准备要站起来认错，石头却比她更快一步，刷地站直了身体。
“夫子，虫子是我做的。”
“竖子顽劣，欺凌同窗，扰乱课堂！”柳夫子大怒：“拓拔珩，你给我去外面罚站！”
石头弯腰拾起课本，坦然走了出去。善善哪能让他受罚，连忙想要爬起来认领自己的错误。石头却在路过时伸手拍了一下她的肩膀，把她刚抬起的屁股又拍回到了软垫上。
就是让她好好上课的意思了。
善善只好坐回去，看着柳夫子拿出竹条抽他的掌心，“啪”地一下，声音清脆，她吓得赶紧闭上眼睛，打手心的声音响了好几下才停，一整个上午，石头都捧着书站在教舍外。
善善眼巴巴地隔着窗户看他，脚指头不安分地动来动去。
午间。
善善不停地往石头的碗中夹菜。
“石头哥哥，你多吃点。”她忧愁地说：“你的手还好吗？要不我喂你吧？”
石头捧着冒尖的碗，躲开她的殷勤：“我不疼。”
他皮糙肉厚，被打手心的痕迹早就没了，反而是小姑娘的手心还有红通通的。
善善不好意思极了：“石头哥哥，都怪我，让你被夫子罚了，你昨天完成了功课，本来可以不受罚的。”
“不怪你。”
文嘉和也忍不住说：“幸好石头替你受罚了，不然夫子再打你几下，你就连笔都握不住了。”
善善便更不好意思了，恨不得将所有好吃的东西都堆到石头的碗中去，连自己最爱吃的点心都分给了他一半。饶是石头饭量大，也被她喂得打了好几个饱嗝。
吃撑了肚子，三人一起去竹林间散步消食。
善善提起来：“我好几天没见到太子哥哥找我们一起用膳了。”
“他去上课了。”
“上课？”
“我听我爹说的，说皇上近日对太子哥哥的学业抓得紧，还让贺先生每日给太子哥哥补课。”文嘉和说：“学堂里白日也要上课，夜里还要做功课，太子哥哥的功课可重了，除了学堂，还有皇上给他布置的。白日晚上都没有时间，所以便只能将午间休息的时间拿出来补课了。”
难怪先前贺先生说要给她补课，后来就不提了。
善善心有余悸地说：“太子哥哥可真辛苦呀。”
文嘉和也忍不住点头赞同。
只是太子是储君，本就比常人责任重大，便是课业繁重也是理所应当，几人唏嘘一番，话题很快便转到了别处。
绕着竹林走了两圈，感觉到饱腹感消下去许多，众人才往回走。
还没走回教舍，绕过一个转角处时，前面也走来一人，三人正在说话，一时不察，两边哎呀撞到了一块儿。
善善正和文嘉和手牵着手说话，石头步子迈得大，就走在最前面。他的身量高，力气也大，被撞了一下也毫发无伤，反而是对面那人被撞得扑通坐到了地上。
是江惠柔。
她在地上坐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抬头见善善正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自己，顿时脸上烧红，恼怒道：“你们走路也太不小心了！”
文嘉和道：“方才你跑得快，是你主动撞上来的。”
见有文嘉和在，她也没有再追究什么，自己爬了起来。可心中还是有些气不过，便道：“那也是你们撞到了我，应该与我道歉的。”
石头很快道歉。
江惠柔不甘心地看了他一眼，但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重重地哼了一声，不情不愿地应下这句道歉。
三人让开路，她走过去时，斜了石头一眼，忽然伸手推了石头一把。
石头没有反抗，顺着她的力道往后退了一步，却感觉到脚下踩到一个硬物，同时有一声咔擦碎裂声响起。
众人齐齐低头看去，他抬起脚，就见一个珠花躺在地上，花瓣已碎裂成好几块。
那珠花款式十分眼熟，江惠柔摸了一下头顶，果然发现自己的头上已经空了。
“是我的珠花！”这还是她娘刚给她买的，她才刚戴第一天，正喜欢的紧。
石头弯腰把珠花捡起，想递给她，又被她瞪了一眼，江惠柔往后退了好几步，凶巴巴地瞪着他，还带着一点鄙夷嫌弃。他抿起唇：“对不起。”
“你早上拿虫子欺负我，现在又踩坏了我的珠花，拓拔珩，你又欺负同学，我要告诉夫子去！”
善善一听这话，顿时吓了一跳，生怕夫子会再罚石头一次，连忙上前挡在石头的面前，说：“你别告诉夫子，我替石头哥哥赔你新的。”
“你？”
江惠柔看了她一眼，目光又落到她头上。今日善善戴的也是新珠花，昨天和沈云归一起买的，是如意坊刚出的新款式。
她不知想到什么，很快点头说：“好啊，你赔我。但是你要赔我十个。”
“十个？！”
文嘉和上前一步：“江惠柔，拓跋只踩坏了你的一个珠花，你开口就是十个，也欺人太甚了。”
江惠柔怯了一下，很快又说：“不就是一个首饰，我才不稀罕，是她先说要赔的。不赔也没关系，我告诉夫子去，让夫子来罚他。反正我又不缺这一个首饰。”
“你……”
善善只怕她真的要去找夫子，早上她已经连累过石头受罚过一回，只怕夫子会更加生气，连忙说：“十个就十个，我赔给你就是了。你千万不要告诉夫子。”
“善善！”
“嘉和，没关系的。”
“唉！”文嘉和无奈地看了她一眼，也没了脾气。
善善掏出自己的小金鱼钱袋，里面却只倒出一堆欠条。
她这才想起，她的银子全在昨日花光了，还欠了沈叔叔许多。
江惠柔皱起眉头：“钱呢？”
“我今日回家找我娘亲要。”善善不好意思地说：“我也给你写欠条，明天我再给你，可以吗？”
江惠柔看了文嘉和一眼，才勉为其难地答应了。
善善认认真真给她写了欠条，摁下了自己的手印。人走后，石头抿紧了唇：“我可以找夫子受罚的。”
“没关系的。”善善捂着热腾腾的欠条，喜滋滋地说：“石头哥哥，早上你帮我一次，现在我也帮你一回，我们扯平啦！”

第64章
晚上， 善善向娘亲要零花钱。
温宜青向来惯她，并未多想，取来银子装进她的小金鱼钱袋里， 打开却见到一兜的欠条。
上面全是沈云归的名字，写明了借钱缘由与数目，全是前几日善善逛街所花，她一张张看过，唯独一张不是。
“江惠柔？”
这名字十分耳熟， 却想不出在哪里听过。
奶娘在旁边提了一嘴：“小姐， 这莫不是宣平侯府的姑娘？”
宣平侯姓江， 江惠柔便是宣平侯夫人所出的双胎之一。
欠条上更不是一笔小数目。
“善姐儿怎么会欠江家的姑娘这么多银子？”奶娘纳闷：“从没听善姐儿提过宣平侯府的姑娘， 平日里她也都是和文姑娘玩。”
温宜青抬眼， 善善正趴在书桌前做功课，一手抓笔，一手抓点心，一纸甜香味。她捏着欠条，招手把人叫了过来。
她一问，善善毫无隐瞒，竹筒倒豆子似的将今日发生的事情说给了她听。
温宜青听完也忍不住：“十个？！”
小姑娘仰着圆圆的小脸， 一脸天真地说：“对呀。”
“她说要十个， 你便答应了？”
“可、可是，她说要告诉夫子……”善善纠结地绞着手指头：“夫子打人可疼了……”
温宜青与奶娘对视一眼， 继而深吸了一口气。
小女儿娇气，每次在学堂里被打了手心，回来总要抱着娘亲哭。温宜青也狠不下心来责骂她， 想了想，便给奶娘使了一个眼色， 让她拿来一本账本和算盘。
她翻开账本，拨弄算盘，而后为难地皱起眉头：“善善，你的钱不够了。”
善善不解。
“你记不记得，我每月给你银钱，你想要什么买什么，都是自己出银子。”
善善点头：“记得。”
她三天两头出门玩，京城不比云城地方小，这儿好东西多，她见什么都想要，常常不够花的时候。虽说月例有定额，可温宜青疼她，小金鱼钱袋空了就补上，在沈云归那打的欠条也替她还上，善善从来没觉得手头紧。
但这会儿，她看着娘亲把账本摊到她面前，与她说：“你这些时日花的太多，非但是这月的，连下月、下下月、今年的，全都花完了。”
“花完了？”
温宜青把小金鱼钱袋里的银子倒出来，点了点，大半都拨走，剩下的重新装回去：“去掉要还给沈云归的，只剩这些了。”刚好一个珠花，剩下的只够买些小零嘴。
善善抱着自己的钱袋，呆呆地看着她。
她愣了好半天，才总算反应过来，圆溜溜的眼睛缓慢地眨了眨，“那我没法赔江惠柔银子啦？”
“是。”
善善想了想：“娘，你能不能借我银子？”
温宜青应道：“我借了你银子，你拿什么还我？”
善善便想不出来了。她只有娘亲给的零花钱，已提前花完，连透支也透支不出来了。
“那……那……”
“明日你到学堂里，便告诉江惠柔，只能赔的出一个，多的就没有了。”
“那她要是告诉夫子呢？”
温宜青语气轻柔地说：“是石头先弄坏了人家的东西，做错了事，你既然答应了石头替他顶罪，就不能出尔反尔，若是夫子罚你，你也只能受着了。”
善善小脸一呆。
“可，可是……”
“你不是最喜欢读孙悟空吗？孙大圣可是天不怕地不怕，也敢作敢当的。”温宜青鼓励她：“善善别怕，娘替你准备伤药，明日你去学堂时带上，让石头替你敷上。”
善善懵懵地看着她。
对上娘亲温柔鼓励的目光，再低头看看手中空荡荡的钱袋，她深吸了一口气，用力握紧小拳头，脸蛋绷得紧紧的：“……嗯！”
……
第二日，她拉了石头与文嘉和给自己壮胆，怯生生地把小金鱼钱袋递给江惠柔。
江惠柔早就期待至极，迫不及待地打开，点清银子后，顿时变了脸色：“这里哪够买十个？温善，你怎么说话不算话？”
“我没有钱了。”善善还是第一次尝到没钱的滋味，说得心头发苦。
“你怎么会没有钱？！”
那日她亲眼看着温善将她看中过的珠花全都买下，更别说温善平日里便有数不尽的好东西，连珍宝斋的玩具也是几天就换。她还听她娘说了，温善娘亲开的铺子可挣钱了。
江惠柔期待了一晚上，想着银子到手，便去如意坊将自己先前看中的首饰全都买下。眼看着到手的东西飞了，她怎么能忍得下：“温善，你要是不赔钱，我就去告诉夫子了。”
换做往常，这样的威胁早就让善善害怕。
可是现在，她连一文铜板都掏不出来，便只能想着自己最崇拜的齐天大圣，在心里给自己呐喊打气，壮着胆说：“那你去告诉夫子，让夫子罚我吧。”
反正娘亲给她准备药膏了！
她……她不怕！
文嘉和终于忍不住道：“江惠柔，拓跋只踩坏了你一个珠花，你却要他赔十个，先前善善被你吓唬过去，夫子可不会，就算是你把院长找来，此事也是你无理取闹。再说，昨日还是你先推了他，他才踩到你的珠花。”
江惠柔很快闭上嘴巴。
她不甘心地嘀咕：“是她先答应我了的……”
“善善赔你的银子，已经够你买一个新的了。”文嘉和：“你若真要再追究，我们便只能找夫子，全听夫子怎么说。”
她闭上嘴巴，才没有再提。
此事便告一段落。
善善被牵走之后，还有些没回过神来，她茫然地看着文嘉和：“她不告诉夫子吗？”
“她才不敢告诉夫子呢。”
“那夫子不罚我了？”善善长松一口气，她摸了摸怀里的药膏，脸颊上露出甜甜的小梨涡：“太好了！嘉和，多亏了你，我请你吃点心吧，我……”
她说着说着，笑脸又慢慢消失，怅然地叹出一口气：“我没有钱了……”
文嘉和忍俊不禁：“那今日我请你。”
……
傍晚，江惠柔气愤归家。
祁文月早听她说了十个珠花的事情，见她面上不显高兴，顿时纳闷：“怎么了？温善没赔你十个珠花？”
“没有！”江惠柔生气地说：“娘，温善她出尔反尔，明明都答应我了，却只赔了我一个。她还说自己没钱了！”
“没钱？怎么可能？！”祁文月也变了脸色：“温家那铺子生意那么好，她连珍宝斋的东西都说买就买，怎么会没钱？！”
江惠柔越说越气：“她昨日还唆使她家的那个乞丐拿虫子捉弄我，踩坏了我的珠花也不赔我银子，娘，她一定是故意的！”
祁文月忙把女儿搂进怀中，心肝宝贝的疼了一番。
只是这口气怎么也忍不下。
想到温宜青那间铺子生意大好，她心中便酸意翻腾，再想想那母女俩出手金银阔绰，如今却连几个珠花都舍不得赔，更是怒意难消。
她搂着女儿，咬牙切齿地道：“不过是一个商户，岂能叫她欺负到我们宣平侯府的头上？”
祁文月脑子转了一圈，便很快有了主意。
……
午后，日头高挂，日光猛烈地洒下。
温宜青倚在柜台前，懒洋洋地翻着账本，近日生意大好，她忙着脚不沾地，此时好不容易得些空闲，她阖着眼皮，有些昏昏欲睡。
方送走一波结伴来挑选胭脂的小姐们，她合上账本，命伙计招呼客人，正要到后间休息一番，便见门口又走入一人。
她眼皮一跳，飞快地看过铺中，好在刚有一波客人离开，此时铺子里只有两三客人，都在认真挑选商品，也并未注意门口。她收回视线，边谌已经信步走到柜台前。
温宜青：“……”
她将伙计打发走，压低声音道：“你怎么来了？”
“我想看看善善。”边谌说。
“你不是前几日刚见过？”
边谌摸了摸鼻子，问：“那日她没完成功课，被夫子打了吗？”
“打了，回家还哭了鼻子。”
“原是我的错，我想亲自向她道个歉。”
“她还在学堂，此时还未放课。”
“我知道。”
“……”
他坦然看来，意思不言而喻。
温宜青无言：堂堂皇帝，如此光明正大到她一间小小脂粉铺里来，就不怕被人发现？！
但他要见善善，也没有不让见的道理，她压低声音：“白日我还要忙，你要见善善，就晚上再来。”
“不急，我可以等你。”
“……”
偷听的伙计目光促狭地看来，温宜青深吸了一口气，“你若要等，附近有一茶楼，便在那坐着，不要来打搅我的生意。”
边谌扫了铺中几个客人一眼，颔首道：“替我挑几样。”
温宜青沉默地看着他。
他想了想，解释道：“太……我娘用着甚好，还打赏了下人，托我回家时替她捎上。”
宫中自有内务府包办采买，何至于让他堂堂皇帝亲自跑腿？温宜青朝门口方向浅浅抬了抬下巴，用眼神示意他离开。
边谌看向她身后，商铺后间便有休憩处，门帘被风微微吹动。“我在铺中等你，与你一道回去？”
温宜青不赞同地低声道：“外面人多眼杂，你还是小心为上。”
“无妨，我……”
正说话间，门口忽响起一阵喧哗。
乃一群肌肉虬结的大汉，簇拥着一布巾遮脸的女子，进门便大骂出声：“就是这家黑店，卖的脂粉用烂了我家妹子的脸！”
边谌闭了口。
他皱眉看去，这群人来势汹汹，进门起便大打大砸，店中几名女客皆被吓到，连忙放下手中粉盒，慌忙跑了出去。
但也没有跑远，在不远处探头看热闹。她们也听到了这群人进门时说的话，女儿家最是在乎脸面，听说这家铺子的脂粉用烂了脸，心中亦是大骇，只怕祸事降临自己头上。
这儿有人闹事，很快，街上的人便都好奇地围了过来。
这些大汉有备而来，进门便开始打砸店铺，铺子里的伙计连忙上前阻拦，却被一把推开，香粉脂膏洒了一地，满室异香。
温宜青来不及心疼，眼前门前人越来越多，慌忙推了边谌一把：“你快走。”
皇帝身份尊贵，却身处闹市，要是被认出来就遭了。
边谌没动。
他拧着眉看那些大汉，将温宜青护到身后，低声道：“我叫人来。”
他身边跟着暗卫，看到此处出了事，立刻动身去往附近的衙门找人。
但衙门的人过来也要一番功夫，眼看这些大汉动作愈发放肆，铺中的商品不少被砸坏，温宜青咬了咬牙，只叫皇帝躲好，自己忍着心痛上前阻拦：“住手！”
她厉声道：“你们是谁？为何要来我铺中闹事？！”
“就你这些黑心胭脂让我家妹妹用烂了脸，砸的就是你这黑心铺子！”
“什么烂脸？”
大汉口中的妹妹本躲在人后，听到这话，她泪眼婆娑地摘下了遮面的布巾。
围在铺子门前的百姓纷纷探头来看，待看清了，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只见女子面上肌肤红肿溃烂，形容恐怖，本一个面容姣好的姑娘却成了夜叉相。
听到议论，女子忙又将布巾围上，躲回到兄长身后掩面呜呜哭泣。
大汉怒道：“我家妹子原已许了人家，听说你这儿的胭脂在京城出了名，才花了大价钱买来，却被害成这副模样，如今还被人退了亲。她一个姑娘家，后半辈子全被你这黑店毁了！”
温宜青冷静道：“若真是我的脂粉害人，我自然认，只是你们空口无凭，上来便打砸骂人。三言两语说不清，倒不如直接报官，由官府督查定夺，如何？”
女子泣声道：“温娘子，你也是女人家，便该知道女儿家的脸多重要，我何苦要毁了自己的脸来害你。”
“大伙们瞧瞧，证据摆在面前了她还不认，不知害过多少人。”大汉大喝道：“今日我就砸了你这铺子，省的你再祸害其他人！”
大汉们义愤填膺，混乱之中，不知是谁抓起旁边摆着的脂粉盒子，重重朝这边丢了过来。
温宜青躲闪不及，下意识闭上眼，却半天没等到预料之中的痛楚。
她犹疑地睁开眼前，只见身前挡了一个高大的人影。
边谌闭着眼，额角青了一块，香腻的脂粉淋了半身，身上玄衣殷红一片。瓷质的盒子在他脚边骨碌碌滚了一圈，撞到了温宜青才停下。
温宜青倒吸一口凉气。
她伸手想去帮忙擦，又不知该如何下手。且铺中乱成一片，脂粉香膏洒了一地，连伙计们都躲到后头。她也把皇帝往后头推，慌忙挡住他的面容，生怕他被人认出。
一时恨不得生出个三头六臂。
人群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是小贺大人来了！”
脂粉铺子门前的人潮如流水向两边散开，一青衫男子行色匆匆，大步走来。
贺兰舟也是碰巧路过。
他远远见温宜青的铺子围了一圈人，听说是有人闹事，连忙赶来。小贺大人在京中颇有名望，他乃前科状元，及第那日春风得意，打马游街过，温润俊秀的红袍状元叫沿街百姓纷纷侧目，掷果盈车，花香盈袖。后又做过诸多利于百姓的实事，如今他方一报出名号，众人便纷纷让开道，等他来主持公道。
那些来闹事的人神色慌乱了一瞬。铺子里的伙计则纷纷松了一口气。
温宜青却已顾不得其他。
听到贺兰舟名号，她比闹事之人更慌，见前路堵滞，忙遮掩住皇帝面容，用力将他推到了后头。
边谌还想帮他，温宜青瞪了一眼，低声骂他：“你就躲好，别添乱了。”
待贺兰舟走进，还未来得及问清事情缘由，就见到一道高大的人影在眼前一闪而过。他愣了一下，后屋门前遮掩的布帘落下，他只来得及看到那人棱角分明的下颌，与云锦纹绣的玄色衣角。
布帘之下，一双沾着胭红脂粉的云履在门框后露出鞋尖。
他微微一愣。
沈云归与他说过的话如电光石火在脑海里划过，但此时没空细想，他看向温宜青与闹事几人：“发生了何事？”

第65章
贺兰舟一来， 这些来势汹汹的大汉们气势便弱了三分，在朝廷命官的眼皮子底下，他们也不敢再做打砸伤人之事， 俱都安分了下来。
“贺大人明鉴。”大汉们说：“这家黑店把草民妹妹的脸害成这副模样，如今妹妹被退了亲，连大门也不敢出，草民只是心中气不过，来讨要一个说法。”
他拉了女子一把， 女子含泪摘下蒙脸的布巾， 将红肿溃烂的脸蛋再次展露到别人面前。贺兰舟第一回 看， 也是为这惨状吃了一惊。她又连忙把布巾蒙上， 躲到了大汉们身后去。
大汉们愤愤道：“贺大人， 您瞧瞧，我家妹子还未出嫁，后半辈子全被这间黑店给毁了！若您家中也有妹妹，定是明白草民们如今的心情！”
围观百姓纷纷赞同，点头附和。
眼见群情激昂，附和声愈来愈高，贺兰舟不得不制止众人：“诸位， 此事我定会秉公处理。若真是脂粉害人， 也绝不会放过。”
他说罢，回头问温宜青：“温……温掌柜， 你怎么说？”
“我家的胭脂绝不会害人。”温宜青摇头道：“我铺中的每一样东西，都是我自己亲自试验过，才敢放心在铺中售卖， 这些胭脂连我自己都在用，若真是害人的东西， 我如何敢用在自己身上。”
众人凝神去看她的面容。
只见她肌肤瓷白莹润，初看之下，莫说红肿，半点瑕疵也无。
大汉便道：“话全被你一个人说了，谁知你自己用的，和卖给别人的，是不是同一样东西？”
在场亦有不少光顾过的女客，此时纷纷道：“平日温娘子招待客人，便是自己亲身试用给我们看，胭脂皆摆在铺中，随手可取，倒不分两样。”便是见胭脂在温娘子脸上用着效果极好，女客们才见之动心，心甘情愿掏出银子。
“我方才也说了，此事三言两语说不清，大可去报官，请官府来做见证。是你们几人不同意，还砸了我的铺子。”温宜青柳眉怒竖起，目光锐利地朝那些大汉们看去：“既有小贺大人在此，不如请小贺大人做个见证。你们说是我的胭脂害人，空口无凭，可有证据？”
贺兰舟颔首。
百姓们交头接耳：“是啊，证据呢？”
“既是来讨说法，怎么方才不敢去报官？”
“先前我家娘子也买了这间的脂粉，倒从未见过什么不好。”
大汉们有备而来，很快掏出一个瓷质的圆盒：“这是不是你家的？”
脂粉铺子里的容具都是定做。
陶瓷的胭脂盒盖上还印着簪花小体的店铺名字，如今满地狼藉，每个都与大汉手中的一模一样。
人证物证都在，贺兰舟沉思片刻，道转过头：“温掌柜看呢？”
温宜青沉吟道：“你们是何日买的胭脂？”
大汉等人愣了一下：“什么？”
温宜青朝伙计招了招手，伙计很快从柜台之后找出账本，递到了她的手里。
见众人不解，伙计解释道：“我们东家心细，记账也记得仔细，每日是谁买了哪种胭脂，全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的脂粉价钱不低，来往女客也大多是达官显贵的夫人，各有喜好习惯，一个也怠慢不得，温宜青便用纸笔记下。
大汉等人未想到有这一出，慌了片刻，随口说出一个日子：“六月初九。”
温宜青翻到六月初九那日，却是笑了一下。大汉整颗心都提了起来。
她抬眸看了贺兰舟一眼，见他好奇，伸手将账本摊开到他面前。贺兰舟扫了一眼，仍是不明白，温宜青便解释道：“他手中这盒胭脂，名叫梨花雪。”
只见他们丰神俊秀的小贺大人再低头看一眼，继而也笑了出来。围观百姓俱是好奇，纷纷伸长了脖子想看。
“六月初九只卖了八盒梨花雪。俱是进了张侍郎府。”贺兰舟问：“你家妹妹叫什么名字？”
无论叫什么，万万也不会是侍郎府的千金。
大汉满头大汗：“我记错了，可能是六月初十……”
温宜青插嘴道：“六月初九之后，铺子里便再没卖过梨花雪了。”
“我……我又记错了！”大汉慌张地说：“是五月……五月二十。”
也不用再查账目，二人对视一眼，贺兰舟直接合上账本，道：“五月二十，这间铺子根本就没开门。”
那段时日，温宜青去了行宫，铺子也在休整，歇业多日。
贺兰舟：“你说你妹妹被胭脂用烂了脸，却连胭脂是何日买的也说不清，依在下看，倒不如先请个大夫来。”
“请大夫？！”
“她这张脸，究竟是被胭脂用烂，还是有其他缘故，大夫一看便知。”
大汉们慌了神，那个布巾遮脸的女子也止了眼泪，不停地往后躲。
“等大夫来查，若真是胭脂害人，官府也会替你们讨回公道。”贺兰舟道：“若不是，你们故意闹事，蓄意陷害，砸坏了别人铺子，也逃不了罪责。”
几人岂敢再查，慌慌张张地试图离开，可门口被围观百姓们堵得严严实实。大汉一咬牙，伸手推开百姓，正要冲出去，抬首却见不远处有一队官兵匆匆忙忙朝这边跑了过来。
几人大骇，本就心虚，此时更加慌张，转身欲逃，百姓们却已经先喊了一声：“官差老爷们，就是这伙人在闹事！”
沈云归来的比官差更慢一步。
他满头大汗地跑过来，只看到那伙人被抓走的背影。
“青娘，我听说你被找麻烦了……”他看到贺兰舟，堪堪停下脚步，警惕地道：“你怎么在这儿？”
“是贺大人碰巧路过，出手相助，替我拦了下来。”话虽如此，温宜青低头看满目狼藉，胭脂香粉散了一地，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她想到什么，往后间看了一眼，又很快收回视线。
贺兰舟循着她的视线看去，很快想起那双沾染了胭脂的云履。
“温姑娘，我会查清那些人是被谁指使而来。”他也看到满地狼藉，便道：“今日你蒙受的这些损失，我会想办法让那些人赔偿你。”
温宜青轻声说：“不敢麻烦贺大人，之后的事情，我会去官府打听。”
贺兰舟爽朗一笑：“在下在朝为官，既是京城百姓的事，也是在下的分内之事。”
说罢，他又不动声色地往后间看了一眼，微微皱起眉头，暗想道：方才温姑娘被人刁难，那人却躲在后面不敢现身，实在难堪为大丈夫。
里面的人迟迟不肯出来，尽管好奇，他也不好贸然无礼擅闯，便只能先告辞，之后再做打听。
温宜青并未挽留，沈云归还想留下给她帮忙收拾残局，也被她三言两语打发走。
待人走光后，她才去后间查看。她掀起门帘，里面却空空荡荡。
只留下地上胭脂残烬，早已没了人影。
……
沈云归快步追上贺兰舟。
“贺大人，等等。”
他停下脚步：“沈公子，有事？”
沈云归看着他，有几分不情不愿地说：“今日真是多亏了你。”
“无妨。”贺兰舟正急着去问询方才那些人的目的。他方才认出，来抓人的官兵是大理寺的人。这本不是大理寺的职责，却不知是谁请了大理寺的人过来。“若沈公子无事，在下还有要事在身，先行一步。”
“我倒有一事要告诉你。”
“什么？”
沈云归压低声音：“贺大人，你可还记得我先前与你说的那人？我已打听出来，他姓陈。”
“陈？”
“劳烦你再打听打听，京中可有哪户姓陈的人家。”沈云归说：“贺大人应当还记得先前与沈某说好的事情？”
他当然记得。
京中有不少人家姓陈，他一时想不出头绪，只能暂且记下，与沈云归匆匆别过，往大理寺去。
大理寺才刚抓了人回来正在审理，如今还没有头绪。贺兰舟等待片刻，又打听是谁来报案，大理寺的人也一问三不知，只知是狄大人亲自下令去抓的人。
他坐了片刻，喝了半杯茶，宫里忽然匆匆来了人。
皇帝急召入宫。
贺兰舟不敢耽搁，立刻起身前去。却在宫门口遇到了与他一起被传召的宣平侯。
……
黄昏。
晚霞漫天。
善善牵着石头的手，与他一起站在一家羊肉烤饼摊前，眼巴巴地看着，嘴巴里口水泛滥。
这家羊肉烤饼在京城也是有名，一天到晚都排着长队。善善亲眼看着，摊主抓起一大把肉末裹进面团里，那肉末提前处理过，加了葱花香料，被擀面杖擀成一张薄饼，两面还洒了大把提前炒香过的芝麻，而后放进铁炉子里烤，不多时，便有香味传了出来。
她深吸了一大口气。
浓郁的香味钻入鼻尖，轻飘飘地落进了肚子里。
她摸了摸肚子，圆滚滚的小肚子里发出长长一道咕鸣声。
“石头哥哥，好香啊。”
石头：“嗯。”
“唉。”她忧愁地叹了一口气：“石头哥哥，别看啦，我们没钱，吃不起烤饼啦。”
石头从怀里掏出几枚铜板：“我有。”
“石头哥哥，你哪来的银子？”
“温娘子给的。”
温宜青也会每月给他零花钱，虽没有善善那么多，可他平日里并无花用，便全攒了下来。
如今便成了羊肉烤饼，进了善善的肚子里。
善善也没有多要，只买了一个，与石头一人一半分着吃。她看石头两口三口飞快吃完，掏出剩下的银子数。
“石头哥哥，明天我可以吃豌豆黄吗？”
“嗯。”
善善小脚一翘，捧着半个烤饼，好不美滋滋。
虽然买不起宝芝斋的点心，但是她也不挑食的，京城摊贩卖的吃食便宜又好吃。虽然石头哥哥的钱不多，但过段时间，她再找娘亲求求情，说不定娘亲肯把明年的零花钱也赊给她……
她的喜悦只持续到回家。
善善仰着脑袋，让丫鬟帮自己擦掉脸上的芝麻，便听到奶娘在一旁絮絮叨叨。
她家的铺子被人砸啦！
她手中没吃完的半张烤饼“啪”地掉到了地上。

第66章
是夜。
夜凉如水， 风摇影动。
贺兰舟与宣平侯一同候在御书房外，屋檐下的灯笼投下一片朦胧的影子，二人互相对视一眼， 各自静默无言。
等到门口的侍卫都换了一班，才等到大太监出来传唤。
“贺大人，江大人，皇上请你们二人进去。”
贺兰舟撩起衣袍，踏过门槛时， 却听大太监小声提醒了一句：“贺大人， 皇上今日心情不好。”
他心中一凛， 面上不显， 落后宣平侯一步， 进去后跪拜行礼。
“臣贺兰舟/江百川，参见皇上……”
话音还未落下，几本奏折便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贺兰舟跪伏在地上，看见一本奏折从身边人身上弹到自己面前，他深吸了一口气，目光也不敢乱瞟。
与之相反，宣平侯忽然遇这一遭， 已吓了一大跳， 慌忙告罪：“皇上恕罪！”
“恕罪？”帝王语气阴晴不定：“你何罪之有？”
“这……”
宣平侯满头大汗，将近日办过的差事都细想了一遍， 却未有头绪。
他近日各件差事都办的妥当，不敢怠慢，也未敢背着皇上做什么小动作， 实在不知是哪里触怒了皇帝。
宣平侯：“臣……臣……”
“你既说不出来，那朕替你说。”边谌冷冷抬眼：“贺兰舟。”
贺兰舟忙道：“臣在。”
“告诉他， 你今日遇到了什么事。”
贺兰舟迷茫了一瞬。
今日不用上早朝，他晨起出门便去了青松学堂，学堂里也未出什么大事，更与宣平侯无关。若真要说什么事，便只有下午，下午他不用上课，便想去书斋是否什么新书……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脑海里划过，贺兰舟迟疑半晌，试探地道：“今日臣在街上遇到有人闹事……”
他顿了顿，见皇帝没有阻止，便不可思议地接下去说：“是一间商铺被人蓄意陷害，闹事的那一伙人已经被抓到了衙门里，只是那间铺子损失惨重，不知是谁有这样歹毒心肠，竟祸害寻常百姓一家生计。”
可这与宣平侯有何关系？
宣平侯亦是百思不得其解。
面前奏折摊开在地上，贺兰舟瞟到眼熟的名字，斗胆拾起看了一眼，继而惊诧道：“那伙贼人竟然是宣平侯府指使？”
“不可能！”宣平侯想也不想反驳道：“我怎么会与一个商户过不去？！”
“江大人，这上面倒是写的清清楚楚，那伙人原是收钱办事，给银子的便是你们侯府里的管事。”贺兰舟侍奉皇帝许久，最能了解皇帝心思，折子里写的全是宣平侯府做过的桩桩件件事，今日皇帝便是要对宣平侯府动手。他了然，大义凛然道：“不久之前，皇上颁下旨意，言明京中不能再有任何权贵仗势欺人之事，江大人明知故犯，难道是不将皇上的话放在眼里？”
“贺大人！”宣平侯怒瞪他一眼，忙又对帝王道：“皇上，微臣谨遵圣命，也向来爱护百姓，怎么敢违抗陛下圣意？定是中间有什么误会。”
皇帝冷声说：“让他自己看。”
贺兰舟大大方方将折子递了过去。
不知里面内容是由谁调查出来，不只是今日商铺闹事一事，更将从前的旧事也翻了出来。京中世家延续多年，岂能做到全身上下清清白白，便是家中的管事下人都能仗势欺人。宣平侯只扫了一眼，便冷汗直流，双腿发软，险些连跪也跪不稳。
“臣……臣……”
宣平侯脑子里一片空白，直到被侍卫拉下去，也半天说不出辩解的话来。
棍棒击人的沉闷声，与宣平侯的凄惨求饶声一同传了进来，贺兰舟将地上的折子捡起整理好，眼眸微垂，一言不发。
御书房里落针可闻，与外面的动静似乎是有天地之隔。他方见过宣平侯惨状，心下又有些惴惴。
宣平侯行事向来圆滑小心，也颇得皇上重用，今日也是被家中人连累，若换往常，皇帝下手定不会那么重，可今日也不知为何，偏偏半点情面也不留。却不知是否也会牵连到他。
感觉到皇帝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贺兰舟几乎可以听到自己胸膛里的心跳声，咚咚咚咚，似是有榔锤敲在心上。不知过去多久，他才听到皇帝道：“起来吧。”
“谢皇上。”
他谢礼起身，将折子恭恭敬敬送回到皇帝桌案，退下时，眼角余光瞥见什么，先愣了一下。
无它，当今圣上冷肃威严的面上，不知被谁在额角砸出一块淤青。帝王面白，那块淤青便格外明显，张牙舞爪地趴在额角。似乎是注意到他的视线，皇帝沉着脸，阴郁地扫了他一眼。
贺兰舟连忙低下头。
边谌淡淡提起：“近日太子学业进步颇多，这些时日，倒是让你辛苦了。”
他连忙道：“太子殿下天资聪颖，向来勤奋刻苦，微臣只是在一旁稍加提点，不敢提辛苦。”
皇帝点了点头，说：“张阁老近日在编一套书，前些日子与朕抱怨人手不够。你素来博学多识，若有空闲，便去帮他的忙。”
贺兰舟一愣：“什么？”
“你不愿？”
倒也不是不愿。只是编书向来繁冗，费心费力，他平日里兼顾朝事与教育，还要抽空给太子殿下补课，若再去给张阁老帮忙，只怕更没有空闲……
但皇帝没给他找借口的机会：“朕已知会过张阁老，你明日便去。”
贺兰舟只好接下。
大太监提着茶壶，他退后一步，看梁庸躬下身为皇帝续茶，从他的角度看过去，皇帝大半身躯被挡住，只露出了线条分明的下颌。
他顿了顿，无端觉得眼熟。
还未来得及深思，就听皇帝道：“退下吧。”
“是。”
宣平侯的杖罚还在继续，踏出御书房后听得更加清楚。贺兰舟不忍去看，只是一听到，很快就想起了今日脂粉铺子被人闹事的事情。
只是此事怎么会提到皇上面前？
还有大理寺的人，怎么会是狄大人吩咐抓的人？
“贺大人。”
贺兰舟回过神，就见侍卫统领陈玄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边：“陈大人。”
陈玄压低声音问他：“贺大人，今日宫外发生的事情如何了？皇上难得发这么大的火，我还是第一回 见宣平侯那么倒霉。”
“倒不是什么大事。”涉及温宜青，他含糊说：“只是皇上在气头上，许是他倒霉，正好撞上。陈大人行事小心些便是。”
陈玄点了点头：“有……在前，我行事向来谨慎。”
那边宣平侯的惨叫声渐渐歇了，陈玄听皇帝吩咐盯人，此时便去查看。
贺兰舟也看过去，没由来的，他想起今日沈云归与他说的话。
他的目光一凝，缓缓移到了侍卫统领的身上。
“若在下记得没错，陈大人应当还未成家？”
陈玄不知他为何忽然提起这个，但也停下脚步，老实应下：“是未曾娶妻。”
“陈大人可有了心上人？”
陈玄挠了挠头，粗犷的面容上竟露出几分羞涩：“倒的确是有了，可她不中意我。说起这个，贺大人向来讨姑娘家喜欢，能否教我一二？”
“……”
贺兰舟深吸了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只是将他与今日偶然瞥见的下颌联系起，又觉得两人毫无相像之处。
但是听说陈玄也与大理寺狄大人是常年结伴喝酒的交情……
侍卫统领是皇帝心腹，的确是最好告状……
……
夜半。
宣平侯被宫人送回府。
他趴在担上，背上血汗淋漓，面上血色尽失。宣平侯府上下慌作一团，江老夫人出来看了一眼，见到儿子惨状，更是险些晕了过去。
她扶着丫鬟，忙叫人喊来大夫，血水一盆一盆的端出来，侯府里灯火通明。
“夫人呢？”宣平侯痛的冷汗直流，却没有昏过去，目中迸出滔天怒意：“祁文月呢？！”
他怒喝道：“让她滚过来！”
祁文月已经歇下，也听到外面动静，听说是宣平侯被皇帝杖罚，又听说他在寻自己，连忙赶了过来。
“侯爷。”她慌张地跪到床边，“侯爷，发生了何事，皇上为何会……”
见到她，宣平侯强撑起身体，大掌带着孑然怒火，重重甩到了她的脸上。
“你这蠢妇！”
……
一大早，都不用奶娘来叫，善善便自己醒了。
她夜里做了许多梦，醒来却说不出一二，只记得自己与石头一起到街头做了小乞丐，被人打被人骂，连肚子也吃不饱。一觉醒来，整个人蔫蔫的，提不起劲来。
到早膳时，她环顾了四周一圈，问奶娘：“我娘呢？”
“铺子里有事，小姐一大早就出门去了。”奶娘端着碗，哄她再吃一口。
铺子里能有什么事呢？
她听奶娘说了，自己家的铺子被砸了，她娘一定是愁坏了，昨日夜里睡前也没有哄她睡觉，而是在书房待了一晚上。
善善想到昨日那半张羊肉烤饼，又看了一眼早膳。早膳倒是与平常没有什么不同，盘子一个不少，是御厨精心烹制，便是她满心忧愁，也没忍住吃了两大碗。
出门发去上学堂前，她站在马车前犹豫：“奶娘，我今日能不去学堂吗？”
奶娘：“那可不行，小姐出门前交代了，让您和石头今日好好读书，夜里等她回来，要抽查你功课的。”
善善想了想，又跑了回去。
等奶娘等人追过去，就见她从屋中搬出一个大箱子，正撅着屁股费劲地往外拖。
“石头哥哥，你帮帮我。”
石头快步走过去，帮她把箱子抱了起来。
她抹了一把汗，重新背上自己的书袋，一会儿的功夫，脸上半点忧愁也没了，昂首挺胸，斗志昂扬地带着自己的大箱子上学堂去。
等到了学堂，她又让石头帮自己把箱子抱到了教舍里。
还没开始上课，已经来了不少学生，见她带着一个大箱子过来，小朋友们纷纷好奇地围了过来。
“温善，你带什么来了？”
在所有人好奇的目光之中，善善打开箱子，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她的发条小狗，万花筒，西洋镜……孙悟空的话本，泥人，面具……甚至还有石头给她做的木头小鸟，草编蝴蝶……她把自己所有的宝贝都带来了。
她一本正经地对所有人说：“我家好像没钱了。”
小朋友们面面相觑。
善善的目光留恋，把自己的宝贝玩具们一样一样看过，心里舍不得极了。
但是想到家里被砸了的铺子，想到娘亲，她还是狠狠下心，脑袋上的小揪揪高高昂起。
以前是娘亲帮她，现在娘亲有了麻烦，该轮到她帮娘亲了！
她……她也要和孙悟空一样，也要做顶天立地的善善！

第67章
善善的生意一开张便得了不少人光顾。
她的箱子里全是宝贝， 尤其是珍宝斋里的那些西洋事物，惹来不少小朋友的问询。她的箱子里东西全，凡是珍宝斋卖过的， 不分稀少罕见，全都有一份。
那只发条小狗问的人最多，她从前带到学堂里玩过，那时便有许多人眼馋，后来到珍宝斋一问， 才知连珍宝斋也没有几只， 有价无市。青松学堂里的学生们不差银子， 各个掏出了小钱袋， 争相举手出价。
有的忘带银子， 便问：“温善，我能给你写欠条，明天再给你吗？”
善善大方应下，石头坐在一旁，在一张白纸上端端正正替她写下——乔明轩买发条小狗，欠银……两。
不一会儿，她就抱了一傫钱袋， 与一兜的欠条。
文嘉和今日来得晚， 进门时，箱子已经空了大半。听其他人说了前因后果， 她大吃一惊，连忙把善善拉到一边。
“善善，你怎么将你的玩具全卖了？”她探头往箱子里看， 珍宝斋的东西已经被瓜分完，剩下的倒无人问津。但她知道， 无论是孙悟空还是草编玩具，这些全都是善善的宝贝。“还是那只小狗，你先前不是很喜欢的吗？”
那只小狗有了新主人，如今被一群小朋友促在中央，摇头晃脑地在地上走，小朋友们不是发出一声欢呼。
但善善只看了一眼，很快移开了目光。
她板着软嘟嘟的小脸，从玩具的诱惑里抽身，自觉自己肩上的重责与怀里的银子一样沉甸甸的重，一本正经地说：“嘉和，我要挣银子。”
文嘉和不解：“善善，你缺银子找我借不就好了？不至于将你的宝贝卖掉的。”
“其实也没什么。”善善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那些玩具我玩了好久，已经玩腻了。”
“……”
她还想说点什么，但很快上课的钟声敲响，柳夫子带着竹条走进来，众人纷纷回到位置前做好，善善的生意也只能暂且歇业。
但她卖玩具的消息眨眼便传遍了整个学堂，连太子也听说，他身上从来不带银钱，便问祁昀借了钱，从繁重的课业里抽身，二人一道来寻她。
“善善，听说你缺银子？”太子将银钱放下，大方道：“这些你先用着，若是不够，孤命人回宫去取。”
善善摇头拒绝：“不行的，我娘说了，不能白要别人的东西。”
“那……”
善善将自己的箱子打开：“太子哥哥，大表哥，你们要买东西吗？”
太子与祁昀对视一眼。
二人早就过了玩玩具看孙悟空的年纪，在箱子里挑挑拣拣一番，最后只拿了几个不值钱的草编玩具。
太子再将钱袋放下：“这些够吗？”
“够啦够啦！”
“善善，你怎么会缺银子？”太子纳闷。据他了解，妹妹手头向来宽裕，温娘子那间脂粉铺子生意大好，万万也不可能缺银子花的。
善善叹气：“太子哥哥，你不知道呢，我家铺子被人砸了。”
太子顿了顿。
他还真知道。
昨日宣平侯前脚被人抬出宫，他便知道了此事的前因后果，父皇既已出手惩治，此事后续也能安排的妥当，只是……他看了一眼妹妹，小姑娘圆圆小脸上的忧郁不是作假，连箱子都已经空了大半，显然是真心实意地为自己家中境况烦忧。
太子的担忧尽褪，继而笑问道：“你卖了多少银子？”
善善便将挣得的银子、欠条全都给他看。
她卖东西也是囫囵就卖。她哪知道那些东西是何价钱，便是有人递银子就卖，同窗的小朋友亦是如此。一个掏空了箱子，一个掏空了钱袋，青松学堂的学生虽个个出身显贵，可到底年纪小，手头里的银子也不多。
祁昀粗略数了一通，顿时无言。一箱的宝贝，换来的银子还买不来珍宝斋里一只狗呢。
他低声与太子说，太子忍俊不禁，面上不显，只将妹妹夸了一通。
善善浑然不觉，骄傲地昂起脑袋，头上地小揪揪就像是齐天大圣紫金冠上的凤翎一样威武神气。
下午，放课后，她带着满兜的银子归家。
今日石头也不去文将军那学武了，二人从闹市中经过，满街的食物香气穿过车帘钻了进来，善善深深吸了一口气，闻着小馄饨、烤地瓜、糖葫芦与自己擦肩而过，闻着闻着，她整个人都趴到了车窗边。
石头从怀里摸出铜板：“我给你买。”
“不了，石头哥哥。”善善摇头，她摸了摸自己的空箱子，一脸沉重地说：“我们家铺子都被人砸了，万一以后挣不到钱，我们俩就要去当小乞丐了。还是省着点花吧。”
石头想了想：“没事，我可以挣银子。”
善善就更忧伤了：“可你也挣不了多少呀。”
她记得，以前石头给粮行扛米袋，一整日下来，挣来的银子连他自己的肚子都填不饱。还要她去救济呢！
石头抿起唇，便不说话了。
善善便又凑到车窗边，深深吸了一大口气，闻着车窗外的味道，咕咚咕咚地咽口水。
她回到家，揣着一兜银子想去找娘亲，温宜青还在处理铺子的善后事宜，她跑遍了整个家也没找到娘亲，便放下书袋去隔壁找人。
善善昨天就想找皇上叔叔了。
她想找皇上叔叔告状，让皇上叔叔将欺负她娘亲的人抓起来，可是昨日皇帝不在，她吃了个闭门羹。幸好今日见到了人。
她憋了一肚子的话想说，可见到皇帝后，嘴巴里的话又咽回到了肚子里。
善善惊讶地看着他：“皇上叔叔，你怎么受伤了？”
皇帝额前青了一块，过了一日，这伤不但没好，淤青变成青紫色，看起来更加可怖。善善试探地伸出小手，想要碰又不敢碰。
“无碍。”边谌道：“一点小伤。”
善善最怕疼了，平时被柳夫子打一下手心，就要疼得哇哇大哭。皇上的额头可比她被打过的手掌心看起来可怖多了，她只瞧了一眼，仿佛被打的人是自己一般，倒吸一口凉气。
她紧张地说：“那您上过药了吗？大夫看过了吗？有说什么时候好吗？”
“没……”边谌顿了顿。
他本想说没关系，可看了小姑娘一眼，很快改口道：“挺疼的。”
这一下可把善善心疼坏了。
她告状也顾不上了，急急忙忙地跑回家，把自己涂手掌心的药膏拿了过来，小心翼翼地敷在皇帝的额头，涂了厚厚的一层，还给他呼了呼。
轻柔的暖风带着甜甜的奶香拂过面庞，看着小姑娘一脸认真的模样，边谌心底一片柔软，他把小女儿抱进怀里：“你来找我，原是想说点什么？”
善善总算想起来来意，抓着他大吐苦水。
“皇上叔叔，你说怎么会有这么坏的人呢？”她愤怒地握紧小拳头：“我娘都教过我，说是不可以去欺负别人，也不可以做坏人生计的事。我娘人那么好，帮过好多人呢，她开铺子挣银子，他们却把我娘的铺子砸了，他们为何要欺负我娘呢？”
“你放心。”皇帝摸了摸她的脑袋，“闹事的人已经处置了，很快就会有人要给你家送钱赔礼的。”
“真的吗？！”善善眼睛一亮：“那我娘的铺子呢？”
“也会重新开起来。”边谌与她保证：“只会比从前更好。”
善善眼睛亮晶晶地点了点头。
她本来心里还担心的不得了，生怕自己真的会去当小乞丐。她既不会打架也不会挣钱，肯定会连肚子也吃不饱的。可既然是皇上说的，她就信了几分，晚上睡觉前都在心里偷偷向菩萨祈祷。
菩萨啊菩萨，你既然找不到我爹爹，那就帮帮我娘吧。
过了几日。
皇帝说的话果然成真了。
宣平侯府的人带着好几个箱笼上门来赔礼道歉，善善被丫鬟抱着，躲在后头，偷偷地探出脑袋看娘亲与客人说话。
那个她从前在外祖家见过的宣平侯夫人，狼狈地给她娘亲躬身道歉。
但善善没顾的上那边。
她偷偷瞟到了一眼。
箱笼打开，里面全是白花花的银子！
善善！又有钱啦！

第68章
祁文月这几日的日子实在是不好过。
那日， 她不过是找了几个人去找温宜青的麻烦，还没得到什么好消息，便听说那伙人都被大理寺的人抓走。她在家中惶惶半日， 好在寻的是地痞流氓，首尾抹得干干净净，没有牵连到她身上
哪知宣平侯进了一趟宫，回来时便狠狠甩了她一巴掌！
那一巴掌之后，日子可谓是翻天覆地。
宣平侯被皇上杖罚， 一夜之间失了圣宠， 更是伤重地趴在床上起都起不来， 侯府好不容易挣来的功勋荣耀， 一夜之间毁得七七八八。她的夫君恨极了她， 连一面也不肯见，更不听她辩解的话，婆母本就处处都看她不顺眼，得知事情是因她派人寻事起，直接将她关进佛堂里罚跪。
她跪了好几日，膝盖疼肿，连站直都难， 好不容易得出佛堂， 却是被迫到温家来赔礼道歉。
祁文月看着那一箱箱白银，心疼得仿佛被人狠狠剜下一块肉。
这银子是从何而来？
祸事是因她而起， 自然是由她来出！
她连夜让人递信回忠勇伯府，请祁夫人送来金银，又掏空了自己的体己， 才总算是凑出这些。把银子送出去，比掏她的心肝还痛， 却还要摆出笑脸，亲自登门给温宜青赔不是。
她何曾受过这种委屈！
祁文月坐着马车回家，脑子里全是方才温宜青冷淡的模样，狠狠揪紧了手中帕子，却牵扯到膝上淤青，顿时疼得脸色扭曲。
她的贴身大丫鬟更是抱怨：“那温家是商户人家，最不缺的就是金银，何必要与夫人计较这些。偏偏是那日不巧，让小贺大人撞上，告状告到了皇上那……”
“够了。”祁文月厉声斥道：“别提这事了。”
丫鬟闭上嘴，怯怯不敢再言。
等马车到宣平侯府，二人面上俱露出一一番小心翼翼。
宣平侯还躺在床上养伤，只有江老夫人坐在前厅等候，祁文月臊眉耷眼走进去。跟她一起出门的老嬷嬷回到江老夫人身边，轻轻点了点头。
江老夫人放下茶盏，冷淡地说：“既然温娘子不再计较，日后你行事就多动动脑子，莫要再犯这种混事。”
“是。”祁文月偷瞄了她一眼，壮着胆子说：“娘，那日我没有机会说，事情实在是温家那个小丫头做的不对？”
江老夫人冷冷地抬眼：“是吗？”
祁文月以为她是好奇，便将那十个珠花的事情说给她听，自顾自道：“娘，柔儿也是我们侯府金枝玉叶的千金，却被温善一个商户之女如此戏弄，岂不是将我们侯府的脸面放在地上踩，我便是气不过，才……”
“砰！”
一个杯盏摔在她的脚边，滚烫的茶水与碎瓷片溅起，祁文月吓了一大跳，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忙后退一步，惊恐地看向江老夫人。
江老夫人指着她，气得手都在抖：“侯爷怎么偏偏娶了你这个蠢人！”
祁文月一噤。
“皇上早就下过严令，禁止权贵在京中闹市，那些不听劝的人早就在大理寺的监牢走过一遭。那温家是商户出身又如何，她们有太后娘娘做靠山，交好的又是长公主，小贺大人。皇上最是孝顺，太后娘娘一句话，顶侯爷在外面多少心力？你倒好，不与她们交好，反而蠢态尽出，尽招祸端！”江老夫人一拍桌子，恨铁不成钢地道：“我还道你在佛堂反省几日，已经知道悔改，原就是个草包脑袋，愚不可救！”
祁文月顿时慌了，“我……”
江老夫人撇过头去，连多看她一眼都不忍心，冷酷地说：“把夫人带回去，让她好好反省，何时知道错了，再将她放出来。”
这是要关她禁闭啊！
“老夫人，您听我说。”她慌忙上前想要解释，却被两个老嬷嬷一把抓住，后院是老夫人的一言堂，连丫鬟都不敢上前帮她。
又听江老夫人吩咐道：“明日将少爷小姐接到我这儿来。”
祁文月浑身一震，瞪大了眼睛，挣扎的力道也愈发大：“老夫人，万万不可啊，两个孩子年纪还这般小，柔儿夜里怕黑，就需要我陪着……”
江老夫人闭上眼，摆了摆手，两个老嬷嬷按住她挣扎的手臂，强硬地拖了下去。
待呼声越来越远，老嬷嬷上前沏茶，低声道：“少爷小姐年纪尚幼，性子未定，也能教好。”
江老夫人疲惫地扶着额角，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问：“那温娘子先前是不是在祁家住过一段时日？”
在温家母女跟着太后去行宫避暑时，她们的来历便已经被京城的人都翻过了。
“说是远方亲戚，来京城投奔的。”
“远方亲戚？既是亲戚，为何现在却没了往来？”江老夫人皱起眉，“祁家那些人是什么性子，先前只是一个商户，不理也就罢了，没道理到现在还淡着。”
嬷嬷想了想，也道：“如今京城可有不少人想要借温娘子讨好太后娘娘，换做往常，祁夫人可向来走在前头的。”
江老夫人沉吟片刻。
她做了大半辈子的侯夫人，如今头发半白，满腹经验，直觉便觉得有些不对劲。“让人去仔细查查，去……温娘子的老家查查，她到底和祁家有何关系。”
……
宣平侯府发生的事情，都与善善没半点关系。
温宜青忙了许多日，又得了一大笔银子，她的脂粉铺子关门休整几天，总算重新开张，事情又重新走入了正轨。
忙碌过后，她总算能够抽出心神去关心自己的小女儿了。
头一件事，便是小女儿空空荡荡的玩具箱子。
得知善善为了帮自己，把自己的玩具全卖光了，她感动不已，自然是大方地把她的箱子重新填满，什么好东西都要往里面塞。
反而是善善主动说：“娘，我可以不要这些的。”
“怎么了？”温宜青不解：“你不喜欢珍宝斋的东西了？”
“石头哥哥会给我做玩具，我可以玩那些。”善善掰着手指头，一本正经地说：“娘，以后我不要珍宝斋的东西了，你把银子存起来，如果以后我们家的铺子开不下去，挣不到银子了，我们还可以靠那些银子过日子，就不用当乞丐了。”
温宜青哭笑不得：“什么乞丐？”
那是善善做的梦，也不好意思说，可省钱她却是认真的。
她还说：“娘，我还可以少吃点。我不吃宝芝斋的点心了，我听别人说，他们的点心很贵，吃一次要好多银子。”
她又想了想，犹豫道：“要不……要不我也不穿新衣裳了？”
她不但爱吃点心，也爱漂亮，这会儿说起来也心痛的很，软嘟嘟的小脸为难地皱起，眉毛都拧在了一块儿。
温宜青：“……”
千言万语也敌不过真金白银。
她抱着小女儿，翻开了账本给她看。善善还看不懂账本，温宜青便指着最后一行的数目，她掰着手指头，数了好几遍也没数清。学堂里的算术先生还没教到那么多呢。
“家中不缺银子，脂粉铺子也不是唯一的营生。”温宜青合上账本，与她说：“你只管放心吃，就是天天吃宝芝斋，拿点心当饭吃，拿银子铺床，娘也养得起你。”
“真的吗？！”
“娘什么时候骗过你？”
善善眼睛亮晶晶的，小脸上神采飞扬：“那我今日可以多吃一盘点心吗？”
温宜青笑吟吟地摇头：“不行。”
“半盘呢？我和石头哥哥一人一半。”
“也不行。”
好吧。善善也不介意。比起做小乞丐，少吃一口点心也不算什么事啦！
她躺在娘亲怀里，美滋滋地说：“娘，那我能邀请别人到我们家里来吗？他帮了我们的忙，我要请他吃饭，好好谢谢他。”
温宜青欣然颔首。
当晚，边谌顶着额角还未褪去的淤青，受邀来上门做客。
善善牵着皇上叔叔的手，昂着小脑袋，认真地与娘亲介绍：“娘，就是我和皇上叔叔告状，他帮我们教训了欺负你的人，还让他们赔了好多银子。你教我的，说滴水之恩要涌泉相报，我们要好好谢谢他。”
温宜青：“……”

第69章
善善向来是个听话的小姑娘， 娘亲教她做人要有恩必报，她报恩也是认认真真的。
她请家中的厨子做了满桌的好菜，到了饭桌上， 也殷勤地给皇上叔叔夹菜。她人小，手短脚短，哪儿都够不到，便扶着桌子站到椅子上，伸长了手臂， 颤颤巍巍地将菜夹到皇帝的碗中。
“皇上叔叔， 你多吃点。”
边谌垂眸看堆得冒尖的小碗， 温和应道：“好。”
“善善。”温宜青拉了一下小女儿：“乖乖坐好。”
“哦。”
善善乖乖坐好了， 看奶娘往自己的小碗里不停夹菜。美味佳肴吃在嘴巴里， 她的眼睛却不停地往皇帝身上瞟。
皇帝吃一口，她也跟着吃一口，皇帝停下筷子，她便也连忙放下，关切地问：“皇上叔叔，饭菜不合你胃口吗？”
边谌道：“没有。”
“那你是不是伤口还疼？”善善担忧地地看他的额角，她在学堂里被夫子打了手心， 药膏敷上去， 第二日便好全了。不像皇帝的伤，已经过了好几日， 淤青仍在，想来当初一定伤的很重。
温宜青也抬头看了一眼。
边谌：“没有。”
善善有些不信，连饭也顾不上吃， 又跑去把药膏找来。她的小手揩了药，胡乱往皇帝的额前抹， 涂了厚厚一层。边谌抱着她，任由她在自己脸上作乱，鼻尖满是草木药香。
“善善。”
温宜青又喊了一声，她才乖乖坐回来。可坐下也不安分，小屁股在凳子上动来动去，皇上长叔叔短的念叨。
被她盯着，边谌比平常还多用了半碗饭。
用过了丰盛的晚膳，善善还想与他分享自己最爱吃的点心。下人将碗筷撤走，却迟迟不见点心端上来，她喊人催了又催，也没见点心来，便怎么也坐不住，自己哒哒跑出去，找厨子要点心去了。
温宜青喊了一声，却没把她叫住。石头如坐针毡，她一走，也跟着跑了出去。
眨眼间，屋子里便只剩下他们两人。
温宜青有些不自在地端起茶盏。
自从铺子出事后，两人还是第一回见。她瞥了皇帝的前额一眼，目光触及那块清淤，如被烫灼一般飞快移开，又低头喝了一大口茶水。
“你……你的伤，没让太医看过吗？”
“太医说过几日便好了。”边谌抬起眸，目光浅浅落到她的身上：“那日你的铺子砸坏了不少东西，赔的银子够用吗？”
“多了。”
“那就留着。”
温宜青又低头喝了一口茶水。
她捧着杯盏，指腹摩挲着光滑的杯壁，拘谨地道：“那日你也没必要替我挡……”
“什么？”
“你是皇帝，身份尊贵，行事应该稳重一些，若是砸出个什么好歹……”
“我也没多想。”边谌淡淡道：“他们想要伤你，我来不及拦，只是凭本能行事。”
温宜青又没了话。
晌久，她低喃一声：“太危险了。”
“我只是尽应尽之责。”他顿了顿，解释说：“保护我孩子的母亲。”
“……”
还是一道笨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室内的寂静，温宜青才缓缓呼出胸口里的浊气。
善善捧着一盘点心跑了回来。
今日的点心是桃酥，她亲自盯着厨子，将盘子装得冒尖尖，最顶上那块桃酥摇摇欲坠。她走得小心翼翼，每一步都先用脚丈量过，好不容易走到皇帝面前，边谌接过盘子时，她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皇上叔叔，你吃点心。”善善脸颊边的梨涡深深：“就是你先前送我的厨子，他做的点心可好吃啦！”
边谌“嗯”了一声，拿起一块。
“就一块吗？”
他不喜甜食，偏偏小姑娘盯着他，乌溜溜的眼睛装满了情绪，里面失望与期待都太过明显，他只能沉默地再拿起一块。
“不要了吗？”
边谌只能又拿起一块。
最后在小姑娘的热情里，整盘桃酥都落了肚。
温宜青冷静地端着茶盏坐在一旁，觉得这幅场景格外眼熟。就好像当初石头第一次上门来做客，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对待自己的救命恩人，善善恨不得把所有的好东西都喂到他的肚子里。
最后一块桃酥咽下，皇帝单手掩唇，不动声色地揉起了胃。
善善找出棋盘：“皇上叔叔，你想下棋吗？”
“我想出去走走。”
善善就牵起他的手，领着他去家里的花园逛，边走边念叨：“皇上叔叔，你要是白天来就好了，我们家的花园虽然没有御花园好看，但我娘种了好多花。可惜现在天黑了，什么也看不见。”
她一副主人派头，自己提了一盏小灯笼，摇摇晃晃地走在前面领路，夜里看不清，一不留神就要被石子磕绊一下。边谌牵着她的手，心悬在半空，生怕她一不小心就要在路上摔倒。
善善一样一样给他介绍：“这是我娘种的兰花。这是棵梨树，这是石头哥哥给我做的秋千，之前树开花的时候，坐在上面可漂亮了，现在生了好多梨，石头哥哥说还没有熟，等梨熟了到时候，我再请你吃梨。还有这个，这是我养的鱼，现在鱼都睡了，皇上叔叔，你下回来的时候，我再带你来看。”
边谌忍着笑应下。
温宜青提着灯笼，慢步跟在两人的后头。
善善从头介绍到尾，说得口干舌燥，小腿也走累了，最后站在花园出口，捶了捶小腿，疲惫地呼出一口长长的气。
天上明月高挂，清辉匀匀洒下。
温宜青见时候不早，才道：“善善，你的功课做完了吗？”
“娘，明日学堂不上课呢。”
“时候不早，你是不是该睡了。”
善善也累了。
但她却不想动弹，便朝着娘亲伸出手，撒娇想要人抱。
温宜青上前来，还不等她将人抱起，皇帝便先一步将小姑娘抱了起来。他上回来时已经认得路，这回抱着小女儿，抬脚就往她的屋子走。
马上要说分别，善善还有些舍不得他，她蹭了蹭皇帝的下巴，恋恋不舍地说：“皇上叔叔，要不……要不你就在我家住下吧？”
边谌莞尔：“今日不行。”
“……”温宜青轻声斥道：“善善！”
善善缩了缩脑袋，躲在他怀里心想：那下回是不是就行了？
她还想要皇上叔叔念孙悟空的故事给她听，像娘亲一样哄她睡觉。皇上叔叔的怀抱温暖坚实，善善的脑袋靠在他宽厚的胸膛，就像窝在娘亲怀里一样，也觉得安心极了。
边谌遂了她的愿，把她抱回屋，还念了一小段孙悟空的话本。再多就不念了，善善怕睡着，主动叫停，她还想要等娘亲一起睡觉。
她眼巴巴地看着皇帝：“皇上叔叔，我明天能去找你玩吗？”
“可以。”
小姑娘抿嘴一笑，小梨涡像是盛满了蜜糖。
温宜青看在眼中，虽说知道他们是父女，心中还是觉得酸溜溜的。她费心费力养大的孩子，那人不过说几句好听话，便把小女儿一颗心哄了去。
那二人凑在一起说了几句悄悄话，皇帝才伸手摸了摸小姑娘的脑袋，与她道别。
出去的路上，边谌忽然道：“若当初我带你回京，现在善善就喊我爹爹了。”
温宜青没应。
碍于皇帝身份，她没让任何人靠近，下人也都离得远远的。边谌感叹过便闭了口，话语消散在夜风中，除了他们二人，谁也没有听见。
二人心思各异，双双沉默无言。
温宜青把人送出门，亲眼见着他坐上了回宫的马车。他来的隐秘，离开时也未有多大动静，平日里贴身跟随的侍卫不见踪影，只有马车前坐着一个端正挺拔的车夫。
温宜青见他撩起车帘朝自己看来，车檐挂了几盏灯笼，光芒微弱，连面容也照不清。她好像见他笑了一下，微光下的眼眸温和。
“阿青，七月初七那日，我来接你。”
温宜青垂下眼：“我说了，我没空。”
边谌：“我已问过善善，她说你应了她，初七的时候带她去玩。”
温宜青：“……”
皇帝轻轻一笑，笑意随晚风轻柔地拂过她的耳朵，带着未褪去的燥热。温宜青还想要找借口拒绝，可抬眼看到他额前未痊愈的淤伤，话便堵在了喉咙里。
回过神，马车已经驶远了。
她懊恼地揉了一下耳朵，却感觉到指尖滚烫。
她站在门口吹了一会儿风，才匆匆折回去质问女儿。
善善刚被奶娘抱去洗完澡，小脸被水汽润的红扑扑的，她正坐在床上玩自己的脚丫子，一边等娘回来一起睡觉。
温宜青回来便问：“善善，你什么时候与皇上告的状？”
“我们家铺子被砸了之后，我就去找皇上叔叔了。娘，皇上叔叔可真厉害，我都还没和他说完，他就说已经把坏人打跑了。”
温宜青微微皱起眉：“你这几日没有进宫，日日都上学堂，怎么与他说的话？”
“……”
善善连脚丫子也不敢玩了。
她慢腾腾地放下脚，眼睛滴溜溜地乱转，看天看地，就是不敢看娘亲。
“就……就是……”
温宜青猜测：“你们是不是私底下有过联系？”
“……”
善善慌张地去捂肚子，又捂住嘴巴，只恨自己只生了两只手，到关键时刻却不够用，捂哪边都来不及。她慌得不得了，不明白自己明明藏得好好的，一句话也没有说，竟让娘亲给发现了。
她明明一直有在好好保密的！
温宜青一眼看出她的心虚，却没多少生气。那人是皇帝，向来神通广大，连她身边都留了人，更何况是善善。她没想到某人已经光明正大地住到自己的隔壁，就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与小女儿暗度陈仓，还当是善善托人带了口信。
“你都快将娘卖光了。”她轻轻戳了一下小女儿的脑袋，善善摇摇晃晃想躲，却没坐稳，哎呀一下倒进柔软的床铺里。
她像只小狗一样磨蹭过来，用毛绒绒的脑袋去蹭娘亲的手心，讨好地说：“娘，你别生气。”
温宜青无奈：“你既然怕我生气，下回与他少说点我的事。”
可她也没说娘亲的事啊？
皇上叔叔总是问她的事，问她在学堂，与朋友玩，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善善对他毫无隐瞒，就像是对娘亲一样，叽里咕噜，把肚子里的东西倒得干干净净。
善善又问：“那我下回还能去找皇上叔叔吗？”
“随你。”
他们是亲生的父女，血脉相连的亲近，她也没法拦着。
善善喜笑颜开，乐陶陶地滚进了她的怀里。
……
边谌回宫时，夜还没有深。
他回宫先换了一身衣裳，便前往御书房，处理今日还堆积着的公务。大太监贴身侍候，低声道：“皇上，贺大人已经等您很久了。”
他应了一声，却听到另一边的侍卫统领忽然叹出一口气。
边谌睨了他一眼。
他今日心情好，随口问道：“你有不满？”
“皇上，非是臣有不满。”陈玄苦大仇深地说：“而是贺大人，他好像对臣有些不满。”
“你何处惹到他了？”
“臣也有些奇怪。贺大人向来待人随和，先前还与臣一道喝酒，这些日子也不知怎么的，处处与微臣作对。”陈玄纳闷说：“我想了许久，也没想出什么头绪。贺大人是读书人，一肚子的墨水主意，与下官这种粗人不一样，就只能处处躲着。”
他堂堂一个侍卫统领，跟耗子见了猫似的。
等到御书房前，他也慢了半步，见皇帝进了御书房的，才守在门外。
“微臣参见皇上。”
“起来吧。”
边谌到桌案前坐下，便见桌上放了好几份文书。贺兰舟今日入宫是来复命的，先前领到的差事俱已经完成，他一日也不耽搁，连夜送入宫中。
边谌拿起一一看过。
小贺大人办事向来稳妥，从不出错，这回的差事依旧完成得漂亮。他看过后点了点头，复拿起朱笔批阅奏折。
今日心情甚好，连闲话也多说了几句：“上回不是说还要几日？”
“再过几日便是初七。微臣想早日将事务完成，好将初七那日空出来。”
“七月初七？”
“正是。”贺兰舟唇角弯了弯，面目如春风拂过：“皇上也知道，微臣心中有个心悦的姑娘，初七那日京中也热闹，微臣便想着，说不定能与她同乐。”
边谌手腕一顿，笔尖在折页上留下一个深深墨点。
他抬眸看来：“她应你了？”
贺兰舟遗憾：“倒也没有。”
只不过他有八成把握。善善是个爱凑热闹的小姑娘，那日她一定会出门，到那时候，他就能装作偶遇，顺理成章与温姑娘同游一晚。
皇帝点了点头。
他随手将脏污的奏折丢到一边，又低头继续批阅。
忽然提起：“当初朕与太子这般年纪时，已经登基坐上了皇位，那时内忧外患，朕举步维艰。太子虽天资聪颖，却还稍显稚嫩，对朝事涉及不多，朕政务繁忙，无力关照……”
贺兰舟摸不清他的心思，迟疑道：“皇上的意思是……”
边谌淡淡道：“听陈玄说，你们二人近日有些不和，你们二人皆是朕信任之人，日后太子也要你们二人相助。不如从明日起，每隔五日，你与陈玄一同教导太子。”
贺兰舟愣住：“可太子殿下白日还要上学堂。”
“他夜里还有空闲。”
“……”
贺兰舟张了张嘴，还想要再说七月初七也是几个五日之内，却见皇帝已经低下头继续批阅奏折，此事已下决断，容不得推辞。
“……”
他只能应下。

第70章
七月初七， 七夕节。
这一日，白天学堂里还要上课，可每一个小朋友都心不在焉。善善早就盼着这日， 清早起来后就掰着手指头数时辰，还不容易捱到放课，便催着车夫马不停蹄地赶回了家。
温宜青提前答应过她，今日也早早回了家。
想着要出门去玩，她连晚膳都吃的不如平常用心， 连平日里最爱的点心也顾不上了， 只叫丫鬟替自己存着， 回来后再吃， 便兴冲冲地往外跑。奶娘追在她的后头， 好声把人哄回来，把她的学堂制服换下，还重新梳了头。
等边谌到时，便见小女儿乖乖巧巧地坐在门口等着自己。她换了一条红色的襦裙，就像是小金鱼成了精，头上珠花还有流苏垂下，随着脑袋一晃一荡， 脑袋上还顶着一个孙悟空的面具， 一见到他，脸颊边便笑出甜甜的小梨涡， 伸手向他讨抱。
边谌便张开怀抱，弯腰将她抱了起来。
“皇上叔叔，你可算来了。”善善将自己脑袋上的孙悟空面具摘了下来：“皇上叔叔， 这个给你。”
“给我？”
“对呀。”善善说：“我娘说了，您的身份要保密， 不能让人知道，你带上面具，就不会有人认出来啦。”
这个面具还是善善从自己的百宝箱里找的，她最喜欢的一个孙悟空的面具，还比其他普通的面具贵几文钱！
边谌莞尔，倒也没有反对，低头让小姑娘替自己带上，用一张猴脸挡住了自己的面容。
善善左看右看，满意极了，仔细叮嘱他：“我娘说了，今天人多，会有拍花子的人找机会偷偷抓小孩，让我不能乱跑。皇上叔叔，你要保护好我哦，还有石头哥哥。”
石头本来安静等在一旁，听她提起自己，连忙说：“我没关系的。”
皇帝笑着应：“好。”
叮嘱完了，善善扶着他的肩膀，伸长了脑袋去看远处的热闹。天色已黑，京城的主干道却被明亮的灯火笼罩，人声鼎沸，有比树还高的花灯游街而过，影影绰绰能见到一角。她心急如焚：“快，快，我们走！”
她今日不但和皇上约了，还和文嘉和约好，皇帝来得晚，这会儿已经耽搁了时辰。
边谌应了一声，却不急着走，而是回头看向温宜青。见她低着头上前一步，这才不疾不徐地往前走。
今日人多，也不坐马车了，今夜满京城都在热闹，便是待在家中也能听到外面的喧哗声。没几步走到街上，便正好有一队人流举着大型花灯游过，几人连忙退后让到一边。
善善伸长了脖子，看着那巨大的花灯被编成人形，是牛郎织女，一个在头一个在尾，隔着长长的鹊桥遥遥相望，路边的孩童们手中提着小喜鹊的花灯，张着翅膀在街上横冲直撞。
善善立刻说：“娘，我也要花灯！”
旁边就有卖花灯的小摊贩，只是小喜鹊卖完了，善善也不介意，给自己挑了一盏胖乎乎的小金鱼，还给石头也拿了一盏。
一路上沿街摆满了摊贩，她夜里没吃点心，肚子留了几分，闻着了味道，就什么都想要尝一口，吃了炊饼吃糖糕，还喝了小半碗羊肉汤，最后，她拿着一只梅花糕，吃了一口实在吃不下，习惯性地便往前一递：“皇上叔叔，你吃。”
她的肚子小又贪吃，与娘亲在一起时，时常分吃同一样食物，但此时对象却不一般。温宜青见了一急：“善善……”
边谌一低头，便在那已经被咬了一口的热腾腾刚出炉的梅花糕上咬了一大口。一块糕点也不过巴掌大，两口下去便只剩下一块小角。
温宜青一愣。
善善浑然不觉，还问：“皇上叔叔，好吃吗？”
边谌：“嗯。”
她甜蜜地说：“那都给你。”
“好。”
皇帝再一低头，便将她手心里剩下一块小角也吃进了肚子里。
温宜青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隔着面具，也看不见他的表情，只看他三两口吃完了糖糕，又从怀里掏出一方软帕，细致地将小姑娘黏糊糊的手心擦干净。她目光一错，落到不远处的父子上，那位父亲也正拧着眉头给自己哭鼻子的儿子擦脸蛋。
善善也看见了。
她稳稳当当坐在皇帝的怀中，他身量高，善善还从未见过如此出众的视野，一眼望过去，街上人头攒动，远远还能看见远处戏园子里的热闹。她见那位父亲给儿子擦了脸，又将他高高举起，让他坐到了自己的肩膀上。那可比善善高太多了呀！那小孩儿手里拿着一只小风车，神气十足地骑着父亲从他们身边路过，手中的小风车直溜溜地转，善善仰着脑袋看他，只觉得他威风极了，比骑大马还威风。
怀里的小姑娘一路上都叨叨不休，忽然安静下来，边谌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你也想骑吗？”
善善眼睛亮晶晶地看过来，圆溜溜的眼睛里带着一点点期待：“可以吗？”
边谌莞尔。
他便换了个姿势，双手支着善善的腋窝，他常年习武，力气大，轻轻松松便将小姑娘举了起来。他的肩膀宽厚，还有坚实的肌肉，善善小心翼翼地放下自己的小屁股，她第一次坐这个位置，还有些不敢动，紧张极了：“皇上叔叔，我是不是很重？”
“不重。”
善善还有点不信。她最近吃得多，奶娘说她胖了，衣裳还比前几月小了一圈。善善吸了吸肚子，又说：“皇上叔叔，要是你背不动的话，就把我放下来吧。”
边谌没再回答，只大步往前走去。
他的步伐坚定沉稳，善善见他连气都没多喘一下，这才总算是放下了心。她张大了眼睛，稀奇地看着自己从未看过的视野，平常她只能见到别人的腿，这会儿却能看见所有人的头顶。她远远还看见了站在戏园子门口等她的文嘉和。
文嘉和比她大两岁，也比她高一头，现在在善善眼中，就像是一只小蚂蚁。还有石头，平常善善要仰着脑袋才能看到他，现在他却在仰头看自己，像只傻头傻脑的呆头鹅。
她昂起脑袋，只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威风的人了，比当齐天大圣的孙悟空还威风！
善善回头看，见娘亲还站在原地不动，看着自己发愣，她高兴地伸出手：“娘，你快来！”
温宜青慢了一拍，才追上来，伸手握住她的手。
戏园子门口，文嘉和左顾右盼。
善善到她面前时，她还没有发现，直到善善喊了一声，她才仰起脑袋循声看去，先看见一个高大的人，再往上，是一张孙悟空的面具，然后才是乐呵呵和她打招呼的善善。
“善善！”
到了戏园子，善善还有些舍不得下来，她便低下头与文嘉和说：“嘉和，你爹娘呢？”
“今天我爹与我娘自己去玩了，他们不带我。”
今日戏园子既不唱大闹天宫，也不唱牡丹亭，只演一个牛郎织女。戏园子里面敲了两声锣鼓，意味着马上就要开场。
善善一听便等不及了，连忙一拍身下的“大马”：“快快！”
温宜青眼皮跳了跳，“大马”什么也没有说，乖乖地抬脚往前走。
他们掏银子坐了最前排的位置，进了里面，善善便不得不下来了，她不舍极了。骑了一回皇帝，她心底与皇帝亲近得不得了，左右瞧瞧，挪挪小屁股，又偷偷去扯皇帝的袖子。
边谌瞥她一眼，便将她抱到了自己的怀里。
善善总算满意了。
“今日太子哥哥怎么没来？”善善好奇地说：“他先前不是说，今日能出来与我们一起玩的吗？”
文嘉和叹了一口气：“太子哥哥在宫中学习呢。”
“学习？”
“我听我爹说的，皇上他又给太子哥哥布置了许多功课，还是贺先生亲自教他。”平常也就罢了，但今日是一年也少有几次的热闹节日，文嘉和说起来也难免同情：“太子哥哥平常课业就很重了，白天他要在学堂上课，夜里还要上课，一日也没得休息。他原来答应出宫与我们一起玩，那时他也可高兴了，没想到今日又要学习。”
善善听着也同情极了：“太子哥哥也太难了。”
边谌轻咳一声。
善善这才想起来，自己抱怨的对象就在自己身边，她连忙捂住了嘴巴。
文嘉和却不知道。
她好奇地看着这个带着孙悟空面具的高大男人。今日见善善坐在他肩上来，她就好奇的不得了。她知道，善善是没有爹爹的。
“善善，他是谁呀？”文嘉和问：“是你家刚找的新下人吗？”
边谌总算开口：“嘉和，是我。”
他的嗓音低沉，分外耳熟。
文嘉和愣了一下，才想起来在哪听过：“……”

第71章
直到戏台子上演到牛郎织女鹊桥相会， 文嘉和都没再说一句话。
她端端正正坐在椅子上，脊背挺得笔直，发挥了自己毕生礼数， 连气也不敢多喘一下，也不敢转过头，睁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台上的牛郎织女。
一场戏结束，戏园子里掌声雷动， 她长松了一口气， 与善善手牵着手一起走出去。只是刚踏出戏园子， 便见带着孙悟空面具的皇上一弯腰， 又将善善放到了自己肩上。
文嘉和：“……”
她猛地提起一口气， 憋得脸颊通红。
她爹是大将军，有着强健的体魄，经常给小女儿当马骑。她娘亲也含糊地暗示过她，说善善与皇上关系非同一般。可知道归知道，皇上素来威严深沉，她见了就怵，平常到皇上跟前连话也不敢大声说， 怎么想的到他也会给人当“大马”。
还戴着一张滑稽的孙悟空面具， 哪里还有半分威严可言。
文嘉和看了一眼跟在身边的下人。
要是她爹娘出门时能把她也带上就好了……
善善浑然不觉，坐得高高的， 将整条街的热闹都收入眼中。刚看过戏，她还意犹未尽，在街上寻着其他玩乐。不远处有杂技表演， 人群围了好几层，中央的人在顶碗耍坛， 还有赛诗的，猜谜的。善善看了一圈，还看到有人在玩投壶。
她低头看到石头，咧嘴一笑，轻拍身下的“大马”：“叔叔，走。”
文嘉和又吸了一口气。
投壶比试的彩头是一盏华丽的花灯，上面工笔是绘了牛郎织女图，精美绝伦，不少人被吸引过来。如今正是两个少年在比试，战况胶着，善善津津有味地看了好一会儿，八根箭矢投完，很快分出胜负。
输的转过身来，还是熟人，善善喊了一声：“大表哥！”
祁昀循声看来，温和地打招呼：“青姑姑，善善，石头，你们也出来玩了。”
他还有点不好意思：“倒是让你们见笑了。”
“大表哥，那个人是谁？”善善望着赢了的那个少年：“我方才瞧见，他一箭也没失，真厉害。”
“那是赵公子，也在学堂读书的，他和石头一样，在骑射上很有天赋。”投壶是射礼演变而来，提及此，祁昀饶有兴致道：“今日热闹，既然来了，石头倒不如也去试试，说不定还能赢过赵公子。”
善善也是这么想。
正好有人问：“还有人想与赵公子比试吗？”
善善立刻举起手：“有！这儿有！”
众人闻声回头，就见一粉雕玉琢的小姑娘“骑”在一个“孙悟空”身上，石头本来还有些羞怯，只听善善兴冲冲地道：“石头哥哥，我想要那个花灯。”
石头：“嗯！”
他拨开人群，站到了里面去。
赵公子看了他一眼，主动说：“拓跋，我知道你，听闻你箭术高超，还拜了文将军为师，我早就想要与你比试一番。”
石头接过来八根竹箭，冲他点了点头，一句话也没有说，严阵以待地看着不远处瓶颈细长的铜壶。
投壶的规则简单，两方坐于席上，各拿八根竹箭，轮流投壶，谁投中的多便赢。石头是头一回玩，开头便投歪了一支。他抿起唇，神色愈发认真。
但赵公子显然是个熟手，在祁昀之前就已经连胜许多人，他神色轻松，紧跟在石头之后，拿起一支箭便丢出去，随意的态度无疑给了对手十分压力。石头更加谨慎，后面全都投中，最后数下来，还是比赵公子少了一支。
赵公子道：“拓跋，下回我们去靶场，用弓箭较量一番。”
石头抿着唇点头应下，他回到善善面前，耷拉着脑袋，失落极了。
“石头哥哥，你刚才可真厉害。”善善提着手里的小金鱼花灯，笑眯眯地说：“没赢到花灯也不要紧，我已经有一个啦。”
她的话刚说完，就被人抱了下来，善善慢半拍地抬头一瞧，竟是皇帝自己上去了。
边谌也拿了八根竹箭，他的面具没摘，淡淡问：“我能来吗？”
赵公子愣了一下，欣然道：“请。”
这回还是边谌先行。
赵公子百发百中，他亦是相同，前四支竹箭皆落入壶中，到第五支时，却见他忽然站起，转过了一个方向。
围观众人倒吸一口凉气：“难道他是要背坐反投？！”
背对着壶，连壶口在哪都看不见，反投与正投手感更是不同，简直就是瞎子趟夜路——难上加难！
在众人还在议论之时，边谌手中的箭矢便已经投了出去。只听当啷一声，箭矢没入壶中。
众人哗然。
善善激动的不得了，小手拍的通红。
赵公子见状，也跟着转了个方向。
后面四箭，双方皆是背坐反投。原先赵公子还气定神闲，这会儿却是冷汗直流。看不见，投不中的压力便更大，再听前一个人投的当啷响，唯恐自己会丢歪了方向，强压之下，便自先乱了阵脚。
一根箭矢投出，却并未如期听到入壶的声响，赵公子便心道一声不好。
果然，一共八根箭矢，他投中六箭，这个戴着孙悟空面具的男人全中。
有人问：“还有谁想要与这位公子比试？”
围观众人面面相觑，一时无人站出。
善善拍着手，眼睛亮晶晶的，看见那盏华丽的花灯被皇上叔叔递到了她的面前。花灯精美华丽，还有名家在四面工笔描画，灯火光辉明丽，画面栩栩如生，与它一比，她手中的那只小花灯便被比到了尘埃里。
善善发出短促的惊喜呼声，她不急着接过花灯，而是张开双手搂住了皇上叔叔的脖颈，像平日里对待娘亲那样，踮起脚，欢喜地隔着面具在他的脸上啵啵亲了两口。
边谌一下愣在原地，浑身僵硬地像一尊石像，面具后的唇角却又本能扬起，如春风拂面。
花灯被人赢走，投壶比试却没结束，又有一个的彩头被拿出来，人群又围了上去。
赵公子输了一回，也不想参加，呼朋唤友离开，他也认得善善，临走之前随口称赞了一句：“温善，你爹真厉害。”
“他……”
善善呆住。
她好半天才回过神，意识到他口中说的自己爹爹是谁，可还来不及解释，赵公子说完这句话便已经走远了。
许久，是边谌先反应过来，动作轻柔地拍了她一下，还想要问她是否要再坐到自己肩上，这下倒轮到善善不好意思了。她拂开皇帝的手，哒哒跑到了娘亲身后去，露出一双圆溜溜的、又黑又亮、像小狗一样的眼睛，怯生生地看着他。
他戴了一张孙大圣的面具，隔着面具看不到他的脸，可他身材高大挺拔，气度非凡，比戏台子上的孙悟空还要神采英拔。
善善闷不吭声。
她有自己的爹爹，虽然还没有见过，可她想过许多遍。有时候爹爹的模样是个清瘦书生，有时候又有一把大胡子，她想象中的爹爹也会天天来陪她玩，给她念故事，还给她当大马。就像是孙大圣一样威风神气。
她听过不少人想要做自己的爹爹。王媒婆介绍的，沈叔叔之类的，但全都没想到皇上叔叔那去。她从来没想过要后爹爹，但无论是沈叔叔还是贺先生，从来没有人给她当大马骑过。
可皇上会呀。
皇上叔叔的肩膀宽厚可靠，轻易就把她背了起来，她还是头一回坐得那么高，好像伸手就可以摘到天上的星星。但皇上是别人的爹爹，又不是她的。
善善有点难过，躲到娘亲身后，连看也不看他了。
边谌的手悬在半空，他无措地朝温宜青看去，温宜青低头哄了两声女儿，见善善不肯出来，便只能歉意地朝他看一眼。
说者无心，可听在耳朵里的三个人都心思各异。
温宜青亦是心不在焉。
她就跟在身边，将这二人的相处看的明明白白，亲密得与其他父女别无二致。她心知自家小姑娘的脑袋瓜里在想什么，可她无暇去哄，因为连她自己也在胡思乱想。
想那日他奋不顾身挡在自己身前，想他躬身给善善做大马，想方才赵公子那一句无心之言。
还心神不宁一晚上，想他那日说，要她再信他一回。
好在善善的愁绪来得快去得也快，没走几步，又很快散的一干二净，与小伙伴们手牵着手，高高兴兴地去玩了。
城中有个月老庙，门前是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树上系满了红绸，年轻的少男少女将自己与心上人的姓名写在上面，祈求一个好姻缘。今日是七夕，树底下围了一圈的人，好像在今日求姻缘，还显得灵验一些。
善善爱凑热闹，在人群里挤了一圈再回来，手上便也拿了一根红绸，和一个用来写名字的小木牌。
她兴致勃勃，可轮到在上面写名字时却犯了难，攥着毛笔，不知道该如此下笔。
温宜青觉得有些好笑：“你才多大年纪，求什么姻缘？”
善善想了想：“那我写我，写娘亲，写嘉和，还有石头哥哥，神仙爷爷会应我吗？”
“月老管的是男女姻缘，可不管朋友亲缘。”
善善为难地皱起了小脸。
温宜青刚想要劝她放弃，又见她眉头舒展，眯眼笑出来，大笔一挥，用自己的狗爬字在木牌上歪歪扭扭地写下了娘亲的名字。
温宜青不解。
善善笔下不停，写完了娘亲的，又接着写自己的名字。她抿着甜甜的小梨涡，在娘亲的眼皮子底下，又在自己的名字后头又多加了三个字，便成了——“善善的爹爹”！
她人小，自己没有姻缘，就替爹爹娘亲求。她爹爹还不知道在哪，希望月老爷爷显灵，快点让她爹爹与娘亲和好。
而后把笔一丢，高高兴兴地挂牌子去了。
“善善！”
温宜青回过神，小姑娘人已经拿着木牌跑远，她想要阻拦，却被人一把拉住。
是边谌。
他也看到了木牌上的内容，隔着一张面具，也看不见他此时表情。
她又转回去。善善人小身短，够不着那么高的树，石头主动蹲下来，让她坐到自己的肩膀上，他身量高，站直了，善善再一伸手，便轻轻松松将红绸绑到了树干上。她绑得紧紧的，还多打了两个结。
满树的红绸木牌大同小异，风一吹，碰撞发出咚咚当当的声响，再想要找寻就如同大海捞针一般。
那边文嘉和在说：“我也给我爹和我娘写一个！”
温宜青抿紧唇，负气挣开那人的手。
边谌道：“听说这儿的月老庙很灵验。”
“那又如何。”温宜青语气硬邦邦的：“天底下聚散离合那么多，就算是成了夫妻也能和离，神仙管的再多，可不会管那些鸡毛蒜皮。”
他语调舒缓，似是在笑：“我年年祭天，神仙也该网开一面。”
“就算神仙神通广大，此事又不是神仙说了算数。”
是是，由她说了算。
边谌望向不远处，树下不止有未婚娶的年轻男女，也有拖儿带女的中年，或是头发花白互相搀扶的夫妇。他眸光微动，看向另一边，模样与他和阿青相似的小姑娘正一蹦一跳的，伸手去触树上的红绸。
她亲手挂上去的牌子，连她自己也找不到了。
他在面具后面笑：“方才那人将我与善善认作父女，连外人都能认出，但我却从没有听善善喊过爹爹。”
温宜青沉默片刻，生硬地道：“你若是想……也不是不可以。”
边谌摇头。
若真有朝一日，善善能认他，喊他作爹，身世也必将昭告天下，到那时，母女俩也不得不入宫。但他知道，温宜青是不愿意的。
他纵有千万种手段能将人强硬带进宫中，可到底不愿将这些强加到妻女身上。
亦或是让善善知晓自己的身世，她年纪小，总会想到为何爹娘要分离，与其为其伤心，倒不如先快快活活过这一段日子。
“若我们二人皆出身草芥，做一对平民夫妻也好。”边谌叹道：“你开铺子，我读书考功名，等你及笄那日，我找人向你爹娘提亲，这样，善善出生时我也不会错过，还能见她长大，教她功课，教她写她爹爹的名字。”
温宜青轻声说：“何必做这些无用假设。”
边谌接着道：“太子年有十五，也已入朝参政，再过几年，他也能独当一面……若有朝一日，我离开皇宫，只做一个乡野村夫，无名无禄，到那时你可会嫌我？”
温宜青便问：“您能舍下吗？”
边谌不置可否。
她却没由来信了几分。
他乔装打扮，当真像忘了自己的尊贵身份，只是一个寻常父亲，会低声下气哄女儿，还会让女儿跨在自己肩头，为她躬身做牛马。
看到那一幕时，她不必文嘉和这个几岁稚童镇定多少，整个人怔在原地，连步子也忘了迈。
顽石做的心肠都颤了几分。
一对年轻的夫妇抱着孩子走过，笑声拂过耳畔，温宜青的目光下意识追过去，夫妇亲密地依偎在一起，视线很快从那温馨的一家身上离开。
她撇过头：“就算你卸了肩上之责，你也是身份尊贵，我高攀不得。”
“假若我只是一介布衣农夫。”
“……”
边谌听出点什么：“你是肯的？”
“……”
“阿青，其实你心中还有我，是不是？”
“……”
温宜青撇过了头。
她是想要否认，可在月老庙门前，信男信女皆在祈求姻缘，慈眉善目的神仙泥塑像底下，在心软过后，好像连违心之言也说不出。便只能闭上了口。
边谌摘下面具，露出底下俊美无俦的面庞。
他素来不爱笑，总是皱着眉头，眉宇间深深一道痕迹。可此时眼眸柔和，往日的冷峻与不近人情全都淡去，满街灯火辉映，在他深邃的眉目覆上了一层潋滟的暖光。
即使性情再克制，天底下所有得到意中人肯定的人总是一个模样，迫不及待表露自己的欢喜。周遭不少羞怯表露心意的少年，他到底年长几分，与那些稚嫩笨拙的雏子不同，已尝过情爱滋味。
于是他俯下身。
温宜青杏眸圆睁，满目全是他。她攥着衣裙，身体僵硬，无端想起二人第一次亲密接触。
是在别庄的一片竹林里。这人克制守礼，事先还征询她的同意。
那时竹声萧萧，与此刻的人声仿佛重叠在一起，孩童天真稚嫩的欢笑声声声传来，如同乍破幻境的惊响。
她的脑子里想着逃，可双脚沉重，一动也没动。
便眼睁睁看着，那个克己复礼的人，他捏着小女儿给的那张孙悟空面具，遮在二人脸侧，于热闹中辟出一小寸隐秘之境，在她怔愣的目光里，冒犯地，落下一个温软轻柔的吻。

第72章
自七夕节之后， 善善又有了新的烦恼。
这日，学堂不上课，她却还是一大早就醒了。娘亲早就起床出门去， 屋子里空荡荡的，安静的只有她一起一伏的呼吸声。
善善看着床幔繁复的花纹发了一会呆，才幽幽叹出一口长气，慢腾腾地坐起来，拖长声音喊：“喜儿姐姐——”
丫鬟推门而入。
穿好衣裳， 洗好脸， 她摸了摸瘪瘪的小肚子， 先去吃早膳。
石头一大早就起了， 正在庭院里练拳， 出了满身热汗，见到她，便收拳跑了过来，亦步亦趋地跟在她的后头，一起去饭厅用膳。
但今日善善的食欲不佳，没吃两口就饱了，双手托着肉乎乎的下巴看着他发呆。石头本端着一盘虾饺大快朵颐， 用糯米揉成的皮晶莹剔透， 里面包裹着的是鲜粉的虾仁，小小一个， 他一口一个。被她盯着，他咀嚼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迟疑地把盘子往她那边推。
善善摇头：“我吃饱了， 石头哥哥，你吃吧。”
石头纳闷。
他很快几口将剩下的早膳解决掉， 问：“你今天要去看戏吗？”
“今天演什么？”
石头想了想：“应该是武松打虎。”
善善叹了一口气，“算啦！”
她又问：“我娘呢？”
“温伯母一大早就出去了。”
不像善善上学堂还有休息日，温宜青开铺子，一日也没得休息。善善早就习惯。她看了看外面的天色，见日头不大，便爬下椅子，回屋去拿自己的小金鱼钱袋。
出门前，她在八宝柜前停了停。
柜子上摆着的都是她的宝贝，石头给她雕的木头小人一家，孙悟空的泥人，还有西洋钟等等，那盏绘了牛郎织女图案的花灯就放在上头，里面的烛火早就燃尽，只剩下一具漂亮的灯架。善善仰头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又幽幽地叹出一口气。
她这几日叹的气，比平常一年叹的都多。
石头与她形影不离，早就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马车经过隔壁宅子门口时，他小声问：“你不去找……玩吗？”
自从七夕之后，善善就再没去过隔壁的宅子。
她之前一直背着娘亲偷偷摸摸地去，但她又不是一个擅长保守秘密的小姑娘，早就憋不住，偷偷摸摸与自己最要好的石头分享过。石头偶尔还会帮她打掩护。
但现在，善善只摇了摇头。
她和石头一起去街上逛了一圈，先去了珍宝斋，从街头到街尾，连戏院门口也走到了。但善善却还是提不起什么兴致，只尝了几块宝芝斋的新点心，便蔫头蔫脑地回了家。
马车回来时，又经过了隔壁的宅子。
善善没有忍住，撩起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她原本只想看一眼大门便离开，没有想要见到人。可正好有人牵着一匹白色的骏马进去，善善只瞧一眼，好奇心便提了起来。
石头问：“去看看？”
善善努力地忍住了。
她近日的烦恼，便全是因住在隔壁的皇上叔叔而起。
平时善善最爱与他玩，每回遇到了什么事，除了娘亲之外，也是第一个与他说。但在被认作父女之后，善善就不想与他玩了。
她应该和自己的爹爹最要好，那些好的、不好的事情，都应该和自己的爹爹说，怎么能和别人的爹爹那么好呢？
善善有心想要与皇帝拉开距离。
但她的念头刚生出来没多久，前脚刚到家，隔壁宅子后脚便有人送来一盒点心，善善打开一瞧，里面还塞了一张纸条。
皇帝在纸条上写，自己近日新得了一匹马，想要邀请她一起骑。
善善的小屁股动了动，顿时忍不住了。
石头也看到纸条，问：“我和你一起去？”
“石头哥哥，你想骑马吗？”
其实石头没有想骑，他在将军府习武，文将军养了许多骏马，他随时都能试。
但是他看一眼善善期待的模样，便用力点下了头。
善善喜上眉梢，勉为其难地说：“那我陪你去噢！”
“……嗯！”
边谌让人送去点心，没等多久，便等来了隔壁的小姑娘。
他没问这段时日善善为何没来，直接带着她去看新得的宝马。白马十分漂亮，连一根杂毛也没有，被马夫洗刷的干干净净，马鬓毛柔顺修长，在太阳底下仿佛会发光一般，好似天上来的仙马，将善善一颗心都吸引了去。
边谌低头问她：“想上去骑骑吗？”
“可以吗？！”
边谌便将她抱起来，放到了马背上。
善善小心翼翼地拉着缰绳，一动也不敢动，她实在是太小了，坐在上面，脚也够不到马镫，身下的大马动一下，她便吓得屏住呼吸，连气也不敢出，生怕触怒大马，自己被甩下去。
好在下一瞬，边谌也翻身上马，他双手拉着缰绳，将她牢牢护在自己的怀里。善善靠在他的怀里，感觉安心极了。
白马性情温顺，坐了两个人也没见反抗，善善伸手摸它，它还回头舔了舔她的手心。
她惊喜地仰起头：“它喜欢我！”
边谌点头，温和问：“要跑一段吗？”
善善哪还有什么不同意的。
宅子很大，有一个空旷的演武场，马匹在里面也跑得开，里面也已经布置了许多障碍物。善善坐在前头，握着缰绳，就好像自己在骑着这匹大马，白马身姿矫健，尽管身上背着两个人，却也能轻松地将跃起，步伐灵活的避开那些障碍。善善不时发出惊呼声，它带着善善在演武场里绕了一圈，又回到了原点。
石头正拘谨地站在那里。
善善激动得脸颊红扑扑的，此时也忘了自己来时还用了他做借口，还沉浸在第一回 骑马的快活里。她昂起脑袋，眼睛亮晶晶地对皇帝说：“我能再骑一圈吗？”
边谌欣然颔首。
便带着她又骑了一圈，两圈……直到善善的兴致终于歇了，才从马背上爬了下来。
白马也没有被人牵走，就停在旁边，下人拿来草料喂它。
善善与它玩了一会儿，便亲近极了，拿起一根胡萝卜试探地伸过去，白马脑袋一低，卡擦一声，手里的胡萝卜少了一半，她乐的咯咯笑个不停。
边谌站在她的身边：“日后它会一直留在这里，你要是喜欢，随时都可以过来骑。”
善善摸着大马矫健流畅的肌肉，有点犹豫。
“这儿地方还是太小，若是在马场，它还能跑得更快。”边谌又说：“它的父母都是战马，也是一等一的好马，若有机会，我带你去……去秋狝，怎么样？”
“秋狝？”
“每年秋天，我与太子都会去围场围猎。”皇帝上前抚摸白马：“我带你去打猎，就骑这匹马，如何？”
不只是骑马还是打猎，善善都心动不已。
她的娘亲什么都会，可也有不擅长的事，她不会骑马，也不会弯弓射箭，也不会叫她一个五岁的小孩儿去做打猎那么危险的事。
但善善想了想，问：“皇上叔叔，你也带太子殿下骑过马吗？”
边谌一愣，道：“太子的骑射是文将军教的，我与他一起打过猎，但未曾共骑过一匹马。”
“那嘉和的爹爹是不是也带她骑过？”
“应当是有，我也不清楚。”
“……”
边谌低头看她：“你不喜欢骑马吗？”
善善低头想了许久，终于下定了决心。
她仰起头，问皇帝：“皇上叔叔，我能拜托你一件事吗？”
边谌：“什么事？”
“我能请你帮我找一个人吗？”善善知道请人帮忙要付出酬劳，她低头掏自己的钱袋，数了数，最后把整个小金鱼钱袋都递给了他，一文铜板也没留下，眼巴巴地看着她：“我只有这些了，您看够吗？”
边谌哪能收她的银子。
可小姑娘铁了心，推回去又推回来，一副他不收便不肯开口的模样，他只好勉为其难留下，道：“说说看，什么事？”
“我能请您帮我找找我的爹吗？”善善说。
边谌愣住。
“他就在京城，我也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模样，我娘不肯告诉我。可京城那么大，我找他找了好久，我还求了菩萨，天上的神仙我都求过了，但我到现在也没找到他。”善善眼睛湿漉漉地望着他：“皇上叔叔，您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世上没有您办不到的事了，你能帮我找到他吗？”
像是被最柔软的绸缎包裹，边谌心软的不像话。
他伸手去摸小姑娘柔嫩的脸颊，善善下意识地在他手心里蹭了蹭，就像是一只小奶犬撞在心头，他意识到自己唇角不自觉翘起。
他愉悦地道：“你怎么会忽然想要找他？”
善善：“皇上叔叔，如果你找到了我爹爹，能不能帮我问问他，他还要不要我呀？”
“他当然会要你。”
“那他为什么到现在都没来找我呢？”
“……”
善善每天都在照镜子。
她的模样是从爹爹和娘亲那儿遗传来的，但是她与娘亲的五官有好多处不一样，不像娘亲，那就是像爹了。
虽然她没有见过爹爹，但善善觉得，他一定与自己像极了。
她每天都在京城里闲逛，见过好多好多人，她也可出名了，学堂里一大半的小朋友都认得她，如果爹爹在京城里，一定会第一眼就将她认出来。可爹爹到现在都没来找她，是不是不想认她呢？
她在心里设想过好多遍可能，所以也没有那么伤心了。
“如果他不要我的话，也没有关系的。”善善失落地说：“皇上叔叔，你找到了他，你就告诉他，我和娘亲两个人也很好，我会照顾好娘亲，他不用担心的。”
边谌心中酸涩。
他抚摸着小姑娘的脑袋，一字一句像是刀剑剜在他的心上，让他几乎要忍不住，相认的话都快要脱口而出。
“而且有好多人想要做我的后爹爹呢。”善善攥住小拳头，坚强地说：“他不要我也没关系，等再过几年，我娘给我找一个后爹爹，我就又有爹啦！”
边谌：“……”
他动作一顿，倏地深吸了一口气。

第73章
善善是认真那么想的。
自七夕之后， 她愁眉不展，一个人想了许多日。温宜青平日里繁忙，这段时间亦有心事， 整日心不在焉，也没有发现她的脑袋瓜里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于是善善每日躺在床上，数着床幔的花纹，一边想着自己的爹爹，慢慢便将事情想明白了。
天底下也不是所有的爹娘都爱孩子。她就亲眼见过石头的例子。石头哥哥这么好， 他的娘亲都不愿要他， 而她又不会编小鸟， 只会吃点心， 花银子， 连上学都会被夫子打手心，她的爹爹不想认她，也是情有可原。
要不然，她求了菩萨那么多遍，菩萨为什么一直不显灵呢？
想到这个，善善伤心了几天，连最爱的点心放到面前也提不起食欲， 全都进了石头的肚子里。好在她是一个乐天开怀的小姑娘， 难过了几日，便自己把自己安慰好了。
想做她后爹爹的人那么多， 沈叔叔，贺先生，他们都喜欢她娘亲， 对她也很好。她与娘亲、石头哥哥，三个人的日子过得也好， 如果娘亲再嫁，只要后爹爹是个好人，会对他们好，善善也不介意了。
边谌却觉得不可以。
话从亲生的小女儿嘴巴里说出来，像是有一只大手在他胸膛里翻云覆雨，胸闷得不得了。
他有千言万语想要说，可看着小姑娘天真纯善的模样又有些无言，晌久，他憋出一句：“不好。”
善善不解：“什么不好？”
“后爹不好。”边谌伸手抚摸她的脑袋：“你怎么知道，他们会将你视如己出，如……如你亲爹爹一样待你好。”
“沈叔叔对我很好的。”善善认真地纠正他：“每次有什么好东西，他都想着我，只是我娘不让我收。而且沈叔叔和我娘是青梅竹马，就像……就像我和石头哥哥一样，我也可喜欢石头哥哥了。”
“……”
石头坐直了，感觉到皇帝的视线看过来，像刀子一样刮在他的身上，豆大的汗珠从他的额前落下，他身体绷紧，眼睛也不敢乱瞟。
善善又叹气：“沈叔叔虽然好，但是他娘亲不喜欢我，贺先生又那么忙，我在学堂里都见不到几回面……唉，这事也不是我说了算，我也都是听我娘的。”
“……”
边谌僵硬地扯起唇角，却笑不出来。
善善又拿起一根胡萝卜继续去喂马，白马不安分地动来动去，她也跟着摇头晃脑，头上的小揪揪在空中打着旋。
边谌盯着看了一会儿。
许久，他忽然道：“你喜欢这匹马吗？”
善善：“喜欢！”
“你若喜欢，我就将它送你，如何？”
“送给我？！”善善惊喜地抬起头来看他：“皇上叔叔，你说真的吗？……可是我娘不会让我养的。”
边谌抚摸她的脑袋：“那就养在我这里，但你要记得，你要每日过来照看它就好，既然是你的马，你就得负起责任来。”
善善再看眼前的大马，想到这已经是她的马，好像也变得非同一般，她雀跃地伸手去抚摸白马腹部的肌理，喜滋滋地说：“皇上叔叔，你放心，我一定会养好的！”
边谌点头，又说：“你若是想你爹爹了，也能来找我。”
“皇上叔叔？”
皇帝轻柔地道：“我带你骑马。”
善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她还记得骑马时的感觉，大马跳起来的时候，好像自己也飞了起来，风吹过她的脸，好像也将所有的烦恼吹走了。
“嗯！”
……
夜里，温宜青坐在桌前对账。
雕花的木窗半开，窗外蛙鸣阵阵，夜风徐徐吹拂，忽然的，一只纸鸟从窗外飞进来，落到了她的面前。
她的视线下意识追过去。
她捡起纸鸟，看这纸鸟外表童趣，还当又是石头给善善折的玩具，随手放到旁边。正此时，小姑娘乐呵呵地拿着一只风筝从窗外跑过，像一道风似地刮了进来。
“娘——”善善欢天喜地地跑进来：“你瞧，石头哥哥给我做的风筝！”
温宜青眼眸弯了弯。
风筝是竹子做的筋骨，上面糊了一层白纸，还什么图案也没有，善善将风筝放在她面前，迫不及待地道：“娘，你帮我画。”
“好。”
她把账本算盘推到一旁，一边磨墨一边问：“要画什么模样的？”
善善想了想：“画孙悟空。”
温宜青点头，提笔刚要落下，又听小姑娘在一旁摇头：“不要孙悟空了，娘，画马吧，我要一匹白马。”
“白马？”
“嗯！”
她不疑有它，毛笔落下，很快便在上面画出了一匹马。英姿飒爽，身形矫健。画完后，她又等了等，却没听到第二个要求。
善善只要了一匹马，其他便什么也不要了。她爱不释手地捧着风筝：“娘，下回我们去放风筝吧？”
温宜青随口应下。
继而纳闷道：“你什么时候不喜欢孙悟空，喜欢白龙马了？”
“什么？”善善睁着圆溜溜的眼睛，茫然地看着她：“什么白龙马？”
温宜青指风筝。
“这不是白龙马，这是……”是皇上叔叔送给她的马！
但善善不能说，娘亲要是知道她偷偷去骑马了，肯定会担心。她的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改口道：“娘，我想要一匹马。”
“马？”
“娘，我想骑大马，我可以养一匹马吗？”
温宜青果然拒绝：“你还这么小，还没人家马腿高，怎么骑的了。若是一不小心摔下来断了腿，到时候可是哭都来不及。”
善善被拒绝了也不失望。隔壁的皇上叔叔已经送了她一匹大马，就养在隔壁，皇上叔叔还答应了她，说以后她想骑随时可以去找他，这是不能告诉娘亲的，善善也有自己的小秘密了。
她抱着自己的风筝，兴冲冲地要往外跑，温宜青连忙把她拉住，将刚才飞到自己桌上的纸鸟递给她。
善善看了一眼：“这不是我的呀。”
“不是你的？”
“石头哥哥只会折小青蛙，不会折小鸟。”
她的手一松，善善就乐呵呵地带着风筝跑去找石头炫耀去了。
留下温宜青在原地愣神片刻，她低头再看纸鸟，才发现它的翅膀边缘还有一点墨渍，将纸鸟拆开，才发现这是一封书信。
笔迹眼熟，是那人邀她在今夜在后门相见。
温宜青：“……”
她如烫手一般，飞快地丢开了那封书信，又坐回到桌前，把账本扯过来，心不在焉地拨弄起算盘。
可不知怎么的，她总是忍不住往那边瞟。
温宜青用力咬下唇。
许久，她闭上眼，下定了决心，将面前的东西胡乱推开，提起衣裙往外走。
丫鬟想跟上，也被她拦住，她提了一盏灯笼，先去看了一眼善善。小姑娘玩够了，这会儿正与石头坐在一起做功课，奶娘陪在旁边，此时正脑袋一点一点的打瞌睡。她看了一眼，才低下头，慢吞吞地往后门的方向走。
宅子里的下人也歇了，越往后门走，人就越少，到后来，静悄悄地只有蝉鸣蛙叫。风吹过葳蕤草木，沙沙作响。
温宜青打着灯笼推开门，果然见一道人影站在墙根。
边谌开口：“是我。”
她心下松了一口气。
借着微弱的烛光看去，那人身上夜露深重，不知在此处站了多久。她心中一跳，慌张地撇过头，盯着墙上投下的长长的影子，把那封纸鸟的信递过去。
“你有何事找我，还要这样偷偷摸摸？连正门都走不得？”
边谌说：“我本是想走正门，只是我去你的铺子找过你，伙计说你不在，没有主人相邀，我也不知你何时在家，不敢贸然登门，如今夜已深，我若登门采访更不合时宜，只能出此下策。”
温宜青：“……”
她将鬓边的乱发别到耳后，镇定道：“是你来的不巧，来时我正好不在。你向来会讨好善善，怎么不让她邀请你？”
边谌苦笑：“不知为何，七夕之后，连善善也在躲我。”
“……”
温宜青狼狈移开目光。
这段时日，连她自己也心事重重，无暇顾及小女儿的想法。
不知何处响起一声猫叫，声音凄厉，此起彼伏，她下意识打了个寒颤，颈后一片发麻。
她又很快回过神，抬眸看去，夜色里，帝王循声望向远处，侧身挡住了灯笼的微弱火光，此处偏僻隐秘，只有他们二人，好像在行什么见不得人之事，小心翼翼。
若说起此人身份，确实是该小心。又因此人身份，的确是见不得人。
夜风吹拂过，灯火摇曳，垂在身侧的指尖蜷起，连脚趾头都开始发麻。
“你今日来找我，是有什么事？”温宜青小声说。
“我来还东西。”
边谌从怀里拿出一张眼熟的孙悟空面具，她想了好半天，是善善最宝贝的那张。
七夕那日，善善玩的累了，还没到家便睡着，最后是被娘亲抱回去的。剩下两人分别匆忙，连面具也忘了还。
温宜青：“……”
她很快想起在这张面具之后发生的事情。一时间气血上涌，脸颊耳朵都开始发热，也不敢伸手去接，好在夜色深重，无人会发觉她的异样。
她镇定地道：“不过是一张面具，不值几文银钱，连善善自己也不记得了，你托人送回来就好，何必自己大费周章送过来。”
边谌“嗯”了一声，“我还有一件心事。”
“什么？”
“善善今日请我帮她找她的爹爹。”
“……”
他声音低沉：“她还说，她不想要亲爹了，沈也好，贺也好，无论后爹是谁，她全听你的。”
“……”温宜青瞠目结舌。
皇帝垂下眼眸，高大的身形投下来一片长长的影子，将她笼罩其中。
他眼底晦暗不明：“那日你不曾拒绝，我想，我应当能为自己讨个答案。”

第74章
温宜青逃也似地走回来。
她提着灯笼， 快步穿过寂静偏僻的小道，躲过下人，匆匆回到了书房里。合上门带起的劲风扫过桌上的灯烛， 火光明灭，而她的胸膛里也跳如擂鼓。
温宜青深吸了一口气，手心里满是粘腻的汗。她的脚步发软，扶着桌子往里走，人刚坐下， 便听外面一阵笨重的脚步声哒哒跑过来。
不等回过神， 善善便已经兴冲冲地推门而入：“娘！”
温宜青吓了一大跳。
像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被抓包一样， 她的心中陡然一慌， 即便来的人是小女儿， 她也下意识地撇过了头。好在她很快回过神，扶着桌子，平静地应道：“什么？”
“我有题目做不明白。”
善善带着夫子布置的功课，熟练地往她怀里钻，她深吸了一口气，才定下心神垂眸看去。启蒙学子的功课简单，不用多细想， 她扫了一眼， 很快给出答案。
得了答案，善善也没走， 她伸手捞了只毛笔，蘸了墨，就坐在娘亲怀里， 慢腾腾地写了起来。
温宜青搂着小女儿，脑子里却在胡思乱想。
她在想方才自己逃的匆忙， 不知那人还是否留在那里，他堂堂皇帝，趁夜偷偷前来，不要被人发现才好。又想自己实在不该，本应当大大方方坦然回复，却在听到问题后就慌了阵脚，虽是有拒绝，却更像是欲盖弥彰。
她又想到七月初七那个不合时宜的吻，第不知几回姗姗来迟的懊恼。
明明她就该避开，明明也不该有回应，却偏偏又不由自主，鬼迷心窍。
倒如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左右为难。
忽然，怀里的小姑娘发问：“娘，你去哪了？”
温宜青心头一跳：“什么？”
善善放下毛笔，像只小狗一样，耸着鼻子凑到她身上嗅来嗅去，然后弯下腰，从她的衣裙边拾起一片纯白的花瓣。
通往后门的小路沿径种了几丛茉莉，盛放后香气浓郁芬芳，经过也会沾染上。她来去匆忙，裙摆在朦胧夜色里拂过花丛，便带了一身若隐若现的花香回来。
善善举着花瓣，一脸天真地问她：“娘，你大晚上去后院做什么？”
“……”温宜青僵着脸，“我去后院散了一会儿心。”
“娘，你心情不好吗？”
“没有。”
“那……”
她轻轻戳了一下小姑娘的脑袋，低声道：“再不快些做功课，明日夫子可要打你的手心了。”
善善连忙抓起毛笔。
她写了两行字，又忍不住说：“娘，我们什么时候再出门玩，就像是先前和太后娘娘一起去避暑一样，我们再叫上嘉和，太子哥哥，还有皇上叔叔。”
“……”
善善还惦记着自己刚得到的那匹白马，越说越是神采飞扬：“石头哥哥、太子哥哥都会骑马，还有皇上叔叔，到时候皇上叔叔带我一起骑，我就不会有危险啦。对了，娘，你知道秋狝吗？皇上叔叔和我说，就是他们去骑马打猎，要是厉害，还能打到熊！”
善善憧憬地说：“我还从来没尝过熊的味道呢！”
温宜青：“……”
就听左一句‘皇上叔叔’，又一句‘皇上叔叔’，她都逃回来了，那人却还在小女儿的嘴巴里阴魂不散。
“还有，皇上叔叔可厉害了，他可以骑马跳那么——高。”善善用力伸手到最上面，眼睛亮晶晶地说：“他射箭也厉害，比石头哥哥还厉害，靶子在动，他站得好远好远，还能一下射到靶子中间。”
“你怎么知道？”温宜青听着有些不对，打断道：“你怎么知道他骑射也厉害？”
善善一滞。
她不能说自己亲眼见到，支支吾吾好半晌，才说：“我……我听皇上叔叔说的。”
温宜青心说：她竟不知那人这般爱自吹自擂。
但见小姑娘一脸崇拜模样，又思及今日会面缘由，也是因怀里她的童言稚语而起。她天天与善善见面，却不知道她脑袋里还装着这些念头，反倒是那人听得清清楚楚。
温宜青有些吃味：“你何时与他这么要好，连他的什么事都知道？”
善善骄傲地昂起脑袋：“我与皇上叔叔一直很要好呀！”
“你就那么喜欢他？”
“是呀！”
皇上叔叔又送她厨子，又送她马，善善可喜欢他了！
善善想了想，问：“娘，我爹是不是也没有皇上叔叔好？”
“……你、你提他做什么？”
善善原先想起亲爹爹时，总将他处处都想得天下第一好，但如今她不想要亲爹爹了，便开始寻他的坏处。好像坏的越多，爹爹不要她的难过就能少许多一般。
而她见过最厉害的人就是皇上，善善便将爹爹拿来与皇上比较。皇上文武双全，无所不能，就像是她最喜欢的齐天大圣，威风神气的不得了。
天底下最厉害的皇上待她这么好，她就不再想亲爹爹了。
“娘，你要是给我找后爹爹的话，能找个像皇上叔叔这样的吗？”善善趴到桌子上，手中的毛笔慢吞吞地写功课，她也小声说：“皇上叔叔会给我讲故事，还会给我骑大马，可他是太子哥哥的爹爹了。娘，如果你给我找后爹爹，他能带我骑马吗？”
“……”
温宜青张了张口，又沉默地抿紧了唇。
……
傍晚，温宜青提着点心归家。
近日她无心顾及小女儿，却不知她的小脑袋里装了那么多念头，心疼怜惜不已。于是她今日特地早些回来，还去买了善善最喜欢的点心，想着小姑娘看到点心欢欣雀跃的模样，一路上嘴角都噙着笑意。
她回家找了一圈，却没找到善善，只见到石头坐在院中石桌上，借着未散的天光老老实实地做着功课。
温宜青纳闷：“善善呢？”
“小姐一早就回来了，还让人去厨房点了菜，方才还说是要与石头去玩……”奶娘说着，话慢慢停了下来。
石头从功课里抬起头，对上二人看过来的视线。
他攥着毛笔，手心里全是汗，面色镇定地说：“……我去找她。”
“等等……”
温宜青来不及阻拦，就见他站起身来跑出去，一眨眼就没了踪影。她愣在原地，与奶娘面面相觑。
没多久，善善便跑回来了。
她从宅子外面跑来，脑门上全是汗，头发上还沾着乱糟糟的枯草叶，身上还湿了一块，衣角沾着泥泞脏污，脸上也沾了灰。
温宜青大吃一惊，掏出帕子给她擦脏兮兮的脸蛋，口中也忍不住道：“你是去泥地里滚过了？”
善善抿起嘴巴，冲她露出甜甜的笑脸。
她当然是去和自己的马玩了。今日皇上叔叔不在，她骑不了马，但给白马喂了草料，马夫给白马洗刷身体，她也凑到旁边，还被白马调皮地泼了一身的水。
善善如今一颗心全被那匹漂亮的白马吸引走，她方正玩得开心，忽然被石头叫过来，如今尝着点心，也有些食不知味，脑子里全是自己的马，她才刚到手，稀罕的不得了。
她吃完点心，跑到自己的玩具箱里，找出来一个大铃铛，先去找石头，让他帮忙在上面刻字。石头拿着一柄小刀，铃铛丁零当啷响了一阵，善善的名字笔划多，他就在上面画了一条胖乎乎的小鱼。
而后善善又捧着铃铛去找娘亲。
“娘，你能给我编根绳子吗？”
温宜青自然应下。
她找来多余布料，裁成细细的长条，在善善的指挥下，手指灵巧地编起长绳。
她随口问道：“你要给谁戴？”
“给……给狗戴！”
“狗？什么狗？”
“我……我在外面养了一条狗。”善善心虚地说。
“是外面的野狗？你要是喜欢，就把它带回家里来养，正好，家里也没有看门护院的狗。”
“它……它有地方住了。”
温宜青没多想，很快自己估摸着编出一条长绳，她刚要把铃铛系上，却见善善摇头：“娘，太短了，再长一点。”
“再长一点？！”
善善给她笔划，伸手划了一个大圈：“这么长！”
温宜青吃惊：“这是多大的狗？！”
善善眨了眨眼，小手背到身后，心虚得不得了：“就……一般大吧。”
“……”
虽是满心郁闷，但她还是按着善善的指挥编好了那条长绳，再系上铃铛。善善自己戴上试了一下，长长的绳子几乎要拖到地上，天底下什么样的大狗都戴不上这样一根，可她却满意的不得了，宝贝似地将它收好。
温宜青再多问了几句那条大狗的事情，善善却顾左右而言它，再多问几句，直接捂着嘴巴转身跑走，小短腿迈得飞快，怎么也不愿意多说。
在自己怀里长大的小姑娘，才那么点大，竟然背着她有自己的秘密了。
温宜青心中酸涩。
隔日傍晚。
她数着时辰，买了热腾腾的红糖锅盔，也提早回家。
进门却听下人道：“小姐出门去了。”
“又出去了？”
温宜青纳闷，她想到什么，进屋里找了一圈，发现善善昨日当宝贝似的那个铃铛不见了踪影。
她出去问看门的护院：“善姐儿往哪边去了？”
护院指了一个方向。
“她一个人出门，你们也不跟着？”
下人老老实实地道：“小姐不让人跟着，还拿糕点贿赂小的们，说是不要告诉您。小的们偷偷跟去看过了，小姐每日都是去隔壁宅子玩，主子回来前，小姐便回来了，从来没出过什么事。”
隔壁宅子的人家搬过来后，两边也常有走动，隔壁时不时便打发下人送来东西，这边也常常回礼，一来一往，两边的下人都处得不错。温宜青是女眷，她要避嫌，只知道隔壁住着一户好心人家，先前还帮过她的忙。
她却不知道，也不知什么时候，自家的小姑娘已经与隔壁人家处的这么要好了。

第75章
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 小女儿偷偷跑去隔壁人家玩，叨扰麻烦多日。虽不知隔壁住的是什么人，可既然有耐心陪一个五岁小孩玩， 那人定然是心肠不坏。
话虽如此，到底是给人添了麻烦。温宜青命人备下礼，打算亲自登门赔礼道歉，顺便把自家的小姑娘领回来。
院子里，善善正在和皇帝一起骑马。
她玩的正尽兴， 已经绕着演武场跑过几圈， 整个人趴在白马背上， 凑到马耳朵旁边说悄悄话， 脸颊上梨涡甜甜。边谌在一旁扶着她， 目光柔和。
正是此时，下人急匆匆过来传报，说是住在隔壁的温娘子前来拜访。
善善吓了一跳，险些从马背上摔下去。她紧紧搂着马脖子，整个人慌极了：“我娘怎么会过来？！”
边谌与她面面相觑。
“我娘是不是发现了？！”她慌张地说：“皇上叔叔，我一句都没有和我娘说过的。”
她还记得皇帝先前叮嘱自己的话。说他住在这儿是机密，不能让外人知晓， 善善也就一直瞒得牢牢的， 把秘密藏在自己的肚子里，除了石头， 连自己最亲最爱的娘亲也没有说。
“别怕。”边谌抚过她额前的乱发，轻柔地道：“没关系。”
“真的吗？”
皇帝颔首。
原先不让善善与外人提，是怕温宜青觉得他明明答应不靠近却出尔反尔， 但如今不同，先前的误会说清楚， 阿青态度软化，准许他与小女儿亲近，便是知道了也无妨。日后善善再过来，也不必偷偷摸摸的。
可善善还是心中惴惴。
她一直是娘亲的乖乖善善，从来没有背着娘亲干过坏事，这会儿被抓包了，便好像天塌了一般严重。
她伸手让皇上把自己从大马背上抱下来，抬头看向前院，忧心忡忡的，几次伸出小脚，又犹豫地收了回来。
善善担忧地仰头看皇帝。
边谌神色镇定：“别怕，有我在。”
……
温宜青提着礼进门，在下人指引之下到堂屋里坐了片刻，没一会儿，便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跑进。
她抬眼看去，自家的小姑娘迈着短腿满头大汗地跑过来，跨过门槛，蒙头直冲进了自己的怀里。
“娘！”
她连忙从怀里掏出帕子，给小姑娘擦了擦汗，纳闷道：“你是去玩什么了？”
善善心虚地抿起嘴巴，对她露出甜甜的小梨涡，“娘，你怎么来了？”
“我今日回家早，给你带了点心，到处找不着你，问了下人才知道，你竟跑到这边玩了。”
善善眨了眨眼睛。
她又等了一会儿，却没见娘亲再说点什么。杏眸与圆眼睛对视了半晌，善善眼睛慢慢地亮了。
“娘？！”她惊喜地说：“你不知道？！”
温宜青愣了愣：“知道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善善很快就拉着她要往外走，她大声说：“娘，你是来接我回家的吗？今天我让御厨叔叔做了烧鸭，我好饿啊，我们回家吧。”
“等等。”她把人拉住：“不着急，还有事情要做。”
“什么事呀？”
温宜青无奈地看着小女儿：“你倒来问我。你自己说说，你从何时开始偷偷跑到这儿来的？还让家里的下人，石头，都瞒着我。”
善善心底发虚，小手背到身后，低眉顺眼地等着她教训。从后院跑过来的一路上，她就想了许多娘亲发火的画面，这会儿深吸一口气，准备好了。
出乎意料的，温宜青并未教训她，只是道：“你麻烦人家那么多日，我总得给人家道个歉。”
“道歉？”
温宜青点了点头，又对一旁的下人道：“你们家老爷在何处？不知是否方便，我想与他说几句话。”
善善大惊失色：“娘，你还要见 ……见叔叔？！”
“是啊。”
那怎么行！
她娘亲本来还没发现，要是见到了皇上叔叔，岂不是就全知道了？！
善善急得不行，拉着她往外走：“娘，我饿了，我们回家吧。”
温宜青纳闷不已。
她低头看向善善，把她脸上的心虚看的正着。她亲自养大的小姑娘，她最了解不过，向来什么秘密都瞒不过她的，善善叹一口气，她都知道小女儿是饿了还是累了。
但这会儿……她眼皮跳了跳，想起什么，问：“善善，你在外面养的那条大狗呢？是不是也养在了这处？”
善善一噤。
她动作轻柔地抚过小姑娘的脑袋：“那是什么样的大狗，也带娘瞧一瞧。”
善善：“……”
她傻呆呆地看着娘亲，支支吾吾地说：“不在这儿……”
“不在这儿？那养在了哪？”
“……”
她要从哪变出一只大狗来？！
就在此时，下人过来传报：“温娘子，我们老爷请您过去。”
善善的一颗心猛地提起，又沉甸甸地落了下去。
跟着娘亲走向后院的路上，她耷拉着脑袋，一步一步迈得十分沉重。
“娘。”自知秘密要彻底暴露，她忧愁地说：“要是你很生气的话，不要扣我的点心好吗？”
温宜青满头雾水：“我为何要生气？”
“如果你想打我的话，可以让我先吃饱再打吗？”善善又难过地说：“我怕你打的太疼，我就吃不下烧鸭了。”
温宜青哭笑不得：“我何时打过你？”
善善重重地叹出一口气，剩下的便一句也不肯说了。
隔壁的宅子与他们家差不多大，花园却比他们家更加宽敞，还有一大块地方被改造成了演武场。
温宜青还未走近，便先听到了希律律的马鸣声，紧接着便是一阵急促的马蹄踢踏声，由远及近，她下意识循声看去，只见一人驾着白马，来势如风，很快便到眼前。温宜青闭上眼，下意识护住身边的孩童，只听白马长嘶一声，前蹄仰起，健壮的身躯如遮天蔽日，将投下的日光全都挡住，又稳稳停在二人跟前。
她还没回过神，就听怀里的小姑娘喊了一声：“皇上叔叔！”
温宜青霎时睁开了眼。
她杏眸圆睁，不敢置信地转头看去，果然见一高大男人坐于白马之上，挺拔端正，朗目疏眉。他翻身下马，步及眼前，可不就是本该在宫中的皇帝？
如一击重锤敲在头顶，将她敲的头晕目眩，恍惚分不清梦境与现实，还当自己眼前生了幻象。
她的目光一错，很快注意到那匹白马，它的脖子上挂着一根彩色布络编成的长绳，中间坠着一颗铃铛，分外眼熟，就像是自己昨晚刚编成的那根。
善善又弱弱地喊了一声：“娘……”
这才让她回过神来。
温宜青缓缓地眨了一下眼睛，握紧了掌心里的小手，她低下头，与小女儿乌溜溜眼睛里的不安对上视线，又抬起头，看了神色坦然的皇帝一眼。
温宜青：“……”
白马亲近地凑过来，用湿漉漉的鼻子蹭了她一下。
温宜青推开马头，用力咬了一下舌尖，才让自己定下神。
她不可思议地看着皇帝：“怎么……怎么是你？！”
边谌应道：“一直是朕。”
“那……”她又低头看善善。
边谌：“这些时日，善善一直在与朕玩。”
善善心虚：“……嗯！”
温宜青：“……”
“那你说的狗？”她指着白马：“就是它？”
善善低下头，露出头顶的小发旋：“……嗯！”
温宜青站在原地愣神半晌，许久，她深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地呼了出来。
可心头的怒火却没有消下，反而愈演愈烈，险些要被气笑了。
她先前还纳闷，皇帝与善善一个在宫里一个在宫外，平日里碰不着面，为何善善一颗心都落到了那人身上，轻易便被他收买了去。原来是这二人早就在她的眼皮子底下暗度陈仓。
这人先前还总拿善善当借口。说想见善善，想念善善，她便一次次的心软，原来人就在隔壁，二人天天见面，更不知见过多少回了！
甚至连小女儿也学会说谎，为了这人指马说狗，还会骗她了。
温宜青弯腰抱起女儿，哪还有什么赔礼道歉，转身就走。
边谌抬脚跟上，低声解释：“阿青，你听我说……”
“我也不是故意要骗你。”
“那时你心中还有怨，只是怕你生气，才叫善善瞒着你。”
“后来便是不知该如何开口，只怕你觉得冒犯……”
嗯？
善善动了动耳朵，从娘亲的怀里探出脑袋，她睁大了眼睛，好奇的目光落到皇帝身上，见他这会儿只顾着哄人，眼睛又滴溜溜转了一圈，看到了娘亲气得通红的耳朵。
嗯？
她悄悄捂住嘴巴，只露出一双瞪得圆溜溜的眼睛，被娘亲一路抱回了家。她还看见皇上叔叔追过来，可只到她们家门口，就被守门的家丁拦住。她娘亲不让人进来，皇帝便只能被挡在外头。
耳后转过一个圈，善善便什么也看不见了。
咦————？！
直到被娘亲放下，她的脑袋里还是懵懵的。
“善善。”温宜青语气阴晴不定：“你是何时知道他住隔壁的？”
善善想了想，才说了一个日子。
“那么早？你为何不告诉我？”
“皇上叔叔说了，要我帮他保密的。”说着，她哎哟一声，眼泪汪汪地求饶：“娘，疼，疼。”
温宜青揪着她的小耳朵，手中根本就没舍得用力，嘴上轻轻骂了她一句：“……尽帮着他。”
善善腆着脸凑过去，在她怀里蹭来蹭去，软绵绵地说：“娘，我错了，你别生我的气……”
温宜青瞥她一眼。
小姑娘最会撒娇，软乎乎的圆圆小脸蛋露出笑脸，任谁都舍不得硬起心肠来。再说，她一个五岁的小姑娘，又能懂些什么，无非是那人用些大话吓唬她几句，她便不管不顾全信了。
就是个爱贪玩的性子，她忙着生意，石头又要跟着文将军习武，家中无人陪她，才被那人得了空。
她摇摇头，又有些气不平，便凶道：“知道错了吗？”
善善连忙点头：“知道了知道了。”
“下回还敢吗？”
善善用力摇头：“不敢了不敢了。”
“错哪了？”
“……”
善善睁大了眼睛，茫然地看着她。
温宜青险些又被气笑，继而无可奈何。
不能告密的命令是皇帝下的，说了就是抗旨不遵，她的笨脑袋瓜里哪会猜的出那些弯弯绕绕。
“算了。”温宜青无奈：“我与你计较些什么。”
“娘……”善善小心翼翼地问：“那我还能去找皇上叔叔玩吗？”
“……”
善善还惦记着自己的大马，她刚得没几日，最是新鲜的时候，皇帝说带她骑马，可也不是每回都有空，她还没又骑过瘾，还想着下回继续呢。
温宜青深吸了一口气，无奈道：“……去吧。”
她还能拦着他们父女亲近不成？
善善喜笑颜开。
善善是世界上最了解她娘亲的小孩了。
她娘亲眉头皱一下，她就知道娘亲是不是要生气了，这会儿娘亲什么也没有说，还愿意让她继续去找皇上叔叔玩，分明就是不生她的气了。
她挺直了腰板，小脚在半空中晃悠，眉飞色舞地将自己憋了一路的问题问出口：“娘，皇上叔叔是不是也想要做我的后爹爹呀？”
温宜青：“……”
善善可聪明了！
她方才亲眼瞧着，全部看在眼睛里，她娘亲一生气，皇上叔叔的眼睛里就没有她了，皇上叔叔方才低声下气说话的模样，就像是她做错了事，跟在娘亲后面道歉的样子。
她见过那么多想做她后爹爹的人，这会儿也一眼就瞧出来了！
皇上叔叔就与那些人一模一样！
善善笑眯起了眼：“娘，那你喜欢皇上叔叔吗？他会成为我的后爹爹吗？”
温宜青恼羞成怒：“你今日的点心没有了！”
善善一愣。
她急忙爬起来：“可是……”
“没有可是。”温宜青戳了一下她的脑门，将她戳的一屁股墩坐回到了软榻上：“让你记个教训，省得你下回还要再犯。”
善善：“……”
……
夜里。
温宜青伏在桌案前，一只纸鸟翩然落下。
她拾起纸鸟，看向书房角落。
两个小孩儿正凑在一起做功课，善善今夜被没收了点心，这会儿写得心不在焉，眼睛不停地往石头手中瞟，不停地咽着口水。
善善小声说：“石头哥哥，你分我一口……”
石头如坐针毡，小心翼翼往温宜青的方向看去，正好与她的视线对上，他吓了一跳，还以为自己的心思被发现，忙不迭将手中整块点心一口吞了下去。
善善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温宜青将纸鸟藏于袖中，不动声色地站了起来。
两个小孩儿都坐直了身体，纷纷睁大眼睛，看她脚步轻轻，推门走了出去，过去好一会儿也没回来。石头连忙从袖子里掏出自己先前藏好的点心，递给了善善。
他飞快地说：“快吃。”
善善用力点头，将一整块点心塞入口中，脸颊鼓鼓囊囊。石头帮她将桌上的碎屑一把拂去，又倒来一杯水，让她咕咚咽了下去。
两个小孩儿吃完点心，又看了一眼屋门，见人没回来，才做贼心虚地趴下来，认认真真写起今天的功课。
温宜青提着灯笼，快步穿过后院的小径。她提着衣裙，小心没有沾染上沿途茉莉花的香气。
到小门外，果然见皇帝等在那里。
她冷着脸：“你又有何事？”
边谌低声道：“我只是想来与你解释。”
“一座宅子无名无姓，无论谁来都能住，这些你也不必与我解释。”
“先前你说要我当从前无事发生过，我虽应了你，可你们母女二人在京城无依无靠，我实在放心不下，只能出此下策。”皇帝道：“原本我也只是想着能够多看善善一眼，并未想做多余的事情。”
温宜青垂下眼，神色柔和一些。
是先前有误会在先，也说不清谁对谁错。起初的震怒之后，静下来再想这件事，怒意也如风吹一般很快消散。
“既然如此，你又何必骗我。”她说：“几次拿善善做借口，你们二人早就背着我见了不知多少回。”
边谌转而道：“你记不记得，我们在云城时，也只有这么一墙之隔，那时你也常常躲着丫鬟来见我。阿青，你那时心意，是不是也和如今一样？”
“当然不一样。”
“有何不同？”
温宜青冷脸相待：“那时年少无知，我亦不知你身份尊贵，如今只是皇命不敢违。”
皇帝轻叹出一口气：“我早就说过，你不必计较这些身份。阿青，如今我也不过只是一个爱慕你而求不得的普通人而已。”
“……”
边谌并未为难她。
他知晓她在担忧什么。
忧心皇宫森严，忧心人心易变，也忧心她身无依恃，会护不住自己。
身份差别便如天堑鸿沟，便有心想要忽视，但也确确实实摆在那里。既然已非是因感情用事而一时冲动的少年人，顾虑多些，步子迈的小心翼翼也是人之常情。
他又道：“既然你已知晓，那日后我们二人相见，是否也更加容易。”
“不好。”
“有何不好？”
温宜青撇过头：“善善去见你，她是五岁孩童，自然没人说什么，我又有什么理由。”
“你若是想见我，何必需要理由。你若是担心风言风语，我府中都是知根知底的可信之人，不会有人说漏嘴。”
“也不好。”温宜青硬起心肠说：“你身份尊贵，叫你手底下那些人知道会如何想，你堂堂……却屈居民宅，还等着人上门，就好像……”她说着说着，慢慢闭上了嘴。
边谌愣了一下，继而笑了一声，声音低沉，很快消散在夜风中，他的嗓音带笑，道：“你若是想，也未尝不可。”
她暗暗咬下舌尖，暗骂了一句自己口不择言。
天底下有谁人敢这样大胆，竟敢让皇帝当外室？！
可这个念头生出来，她的心又怦怦乱跳。
有违礼教道义的事情她也做过，也许是她天生就不是个循规蹈矩之人。
还未来得及多想，边谌忽然上前一步握住了她的手。温宜青下意识挣了一下，却没有挣开，灯笼里的微弱灯火随着动作在黑夜里乱晃，在夜风中明灭不定。
“阿青，你若不想进宫，那我出宫如何？”他从容道：“我就住在隔壁宅子，你何时想，便过来看我。”
温宜青惊诧地抬起头，怔怔看着他：“我怎么敢……”
“朕免你的罪责。”
“……”
他微微垂首，一个干燥轻柔的吻落在她的指尖，眼眸明亮，若星若月。
“从今日起，我只做你的情郎。”

第76章
在娘亲那里过了明面， 善善再去隔壁找皇上叔叔，就不用再偷偷摸摸的了，还可以光明正大的把皇上领回家。
她总算可以和娘亲说自己的白马， 皇帝送给她的，挂着她的铃铛，属于她一个人的大马。她还把大马从隔壁宅子牵了过来，引来奶娘等人围观。
善善伸出手，被边谌轻轻松松抱了上去， 她坐稳了， 起先还有些紧张， 但大马乖顺地低着脑袋， 一动也不动， 任由她坐在自己背上。善善抓着缰绳，慢慢放松下来，昂起脑袋，得意极了。
与威风的骏马相比，她坐在上面就只有那么点大，两条小短腿都够不到马镫，众人是第一次见她骑马， 全都紧张不已。
“娘， 你瞧！”她骄傲地说：“我会骑马啦！”
温宜青看着心惊肉跳，“好了， 我看见了，你快下来。”
善善也怕着呢，朝皇帝伸出手， 让他将自己抱了下来。
边谌温声道：“下回我带你去打猎。”
“好呀！”
温宜青在一旁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
温宅也有马厩， 过了明面，马也住到了这边，善善看着大马被下人牵走，直到什么也瞧不见了，她才收回视线。
她扶着皇上叔叔的肩膀，美滋滋地探出脑袋去问娘亲：“娘，明天我可以骑马上学堂吗？”
温宜青皱起眉头：“不行，太危险了。”
善善失落。
但她也知道，皇上叔叔日理万机，能够陪她玩就已经很不容易，不可能陪着她去上学堂。而离了皇上叔叔，她一个人就骑不了大马。
“这也无妨。”边谌说：“我可以派人跟着你。”
善善眼睛一亮。
“不行。”温宜青想也不想，拒绝道：“其他学生都是坐马车上学堂，何必出这个风头。再说，学堂是读书的地方，若是耽误了学业该怎么办？”
边谌：“无论是马是车，都进不了学堂，不耽误她的功课。”
温宜青蹙起眉头，不赞同地看着他。
边谌也不是非要与她争执，她一皱眉，便想要改口。偏偏小姑娘就在他的怀里，他刚透露出改口的意思，那双乌溜溜的眼睛倏地睁大，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仿佛是看一个叛徒。
“……”边谌说：“我会送她一个骑术好手，信得过。”
“娘。”善善也祈求她：“娘，我会乖乖的，不会乱跑的。”
温宜青：“……”
那两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眼睛一齐望着她，尤其是小女儿，她从来是有求必应，心肠硬了又硬，却怎么也狠不下心，只好道：“只能一会儿。”
善善咧嘴笑开。
晚膳时，她便不停地给二人夹菜，尤其是边谌，面前的碗都被她堆得高高的，劝了又劝，她才肯停下。
夜里，她娘去送皇上叔叔出门，许久没有回来。善善丝毫不察，与石头坐在一起写功课，她满脑子全是自己的大马，做功课时也在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摇头晃脑，一手本就难看的狗爬字写得七歪八倒。
温宜青夜深时才姗姗回来。
善善强撑着眼皮在等她，抓着她又念叨了一遍自己的大马，见她点头保证，没有忘记，才脑袋一歪，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二日一早，都不用奶娘叫，善善就自己醒了。她自己穿上学堂的制服，胡乱套上鞋子，蹬蹬跑了出去。先去饭厅用早膳，而后背上书袋，迫不及待地跑出去。
她心爱的大白马已经套上马车的缰绳，正在悠哉地吃着草料。奶娘落后一步追上她，为她整理好乱糟糟的衣冠，才将她抱上马车。
“石头哥哥，你快一点！”
石头咬着一只肉包，急匆匆地跳上马车。
马夫一扬马鞭，白马打出一个响鼻，甩着尾巴，慢腾腾地迈出了步伐。
在临近学堂的一块人烟稀少的空地，马车停了下来。
这是早就说好的。温宅到青松学堂有一段不短的路，还要从闹市穿行而过，街上人来人往，若是马儿受了惊，有再好的骑手在旁也制不住。商量过后，最后便是马车先行一段，在学堂附近再换做骑马。
今日连车夫也换了一个，是边谌送来的人，姓秦，面容普通，丢在人群里就要找不到。
善善被抱上马，她小心翼翼地坐稳了，才兴奋地说：“秦叔叔，我们走吧。”
青松学堂的门口人来人往。
学生们坐着自家的马车来，三三两两地打着招呼。
善善便是在这时候来的，她高高骑在马上，一出现便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有相熟的小朋友见到，惊呼声此起彼伏，便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同窗的小孩们惊呆了，他们全都年纪不大，身量还没马腿高，哪儿会骑马，此时纷纷凑到马前，仰着脑袋看她：“温善，你今天怎么是骑马来的？”
“这是你的马吗？”
“你竟然会骑马？！”
善善晃了晃头顶的小揪揪，接到所有小朋友崇拜的目光，感觉自己就像齐天大圣一样威风。
她抚摸着白马柔顺的鬓毛，神气地说：“这是我的马。”
便是年长一些的学生，此时也移不开目光。十几岁的少年郎，平日里打马游街，骑马不是难事，可这匹白马实在漂亮，通体雪白，一丝杂毛也没有，在日头底下仿若有神光环绕，再细看身形矫健，线条流畅，可见神骏，是一匹难得一见的宝马。
马稀罕，人也稀罕，一眨眼的功夫，善善便成了整个学堂里最威风的小孩！
一堂课结束的钟声敲响，夫子前脚刚走，后脚她桌前便围满了人，小朋友们叽叽喳喳，全都在惊奇她骑马上学的事迹。
“温善，那匹马也是你娘给你买的吗？”一个男孩儿艳羡地说：“你娘真好，我爹都不让我骑马，说我年纪太小了。”
善善喜滋滋地说：“我娘也不准，是……是叔叔给我的，他不但陪我骑马，还说要带我去打猎，你们吃过鹿肉吗？听说可香啦！”
“那你今天是不是又能骑马回家？”
善善的小脚丫在桌案底下乐陶陶地晃悠，“是呀！”
小朋友们齐齐“哇”了一声。
江惠柔看在眼中，忍不住说：“她一个女孩子，骑马多么粗鲁。”
文嘉和反驳道：“学堂里也教骑射，等我们再大一些就要学，不分男女学生，君子六艺，怎么是粗鲁？”
她撇撇嘴巴，便不说了。
她最近的日子过得实在不算好。祖母忽然将她与弟弟接过去亲自抚养，与她娘不同，江老夫人要求严苛，老嬷嬷日日与她说规矩，若是哪儿做错了，还得要受罚。偏偏她娘还被禁足，平常连面都难见到，更别说给她求情了。
至于大马，她就更没得骑。
有人问了一句：“温善，我能骑骑你的马吗？”
善善大方地说：“可以。”
她的大白马送她上完学堂后也没离开，就等在学堂外面，本是要下午放课后再带她回去的。但这会儿有人提了一嘴，午休时，众人前呼后应，乌泱泱一大群小萝卜头成群结队出了门。
但有人比他们更快一步。
善善远远就见一群十几岁的少年围在自己的大马旁边，领头人几次想要爬上马背，却被白马灵巧的闪开。
试了几次都没成功，他恼羞成怒，从身边人手中接过来一根马鞭，高高扬起，重重挥了下去。
白马的缰绳被牵在柱子上，根本躲闪不得，被一鞭子抽在身上，顿时仰头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善善心头一紧，连忙高声制止：“不准打它！”
她的宝贝小马，自己都舍不得磕碰一下，这会儿却被别人欺负了。她心疼的不得了，忙不迭跑过去，身旁的一群人也哗啦啦跟了上去。
高源一回头，就见一群小孩将他包围，顿时吓了一跳。
但他很快认出，中间那个白白嫩嫩的小姑娘就是今早骑马上学的学生，他也是亲眼目睹的学生之一，一眼就看中了那匹神骏威风的白马，心痒难耐，才想着骑一骑。
善善气呼呼地瞪着他：“这是我的马，你不能打它。”
“小孩儿。”高源道：“让你的马乖乖站好，让我上去骑一骑。”
“不行。”
“不行？”
善善是个大方的小姑娘，有好东西也不介意与别人分享，今日其他人一提，她便领着他们过来骑马。可眼前这人不一样，他连问也没问过一声，便蛮横无礼地抢马，还拿鞭子抽它，就是善善再大方，也舍不得让这样的人骑自己的马。
她板起小脸，学着娘亲教训自己时的模样，凶巴巴地说：“你打了我的马，你要给它道歉。”
“道歉？”高源不可思议地说：“给谁道歉？”
“我的马。”
“给马道歉？”
他与身边人对视一眼，几人皆哈哈大笑出声。
善善愤怒地握紧了小拳头，她身边的小孩们也看不过，七嘴八舌地说：“是你先打了马，我们都看到了。”
“而且这是温善的马，没有她同意，你不能骑的。”
“做错了事情就是要道歉，夫子都是这么教的。”
高源更是笑的厉害，伸手驱赶他们：“去去去，都走远点，今日小爷就要骑这匹马，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拦不住。”
他说着，扯着白马的缰绳，不顾白马挣扎，就要翻身上马。可石头比他更快一步，他伸手抓住高源的腰带，一用力，直接将他整个人扯了下来。高源一时不察，扑通摔到地上。
小朋友们探头一瞧，见他像个乌龟趴在地上，纷纷大笑出声。
“你们……”高源被人扶起，恼羞成怒瞪着石头：“你好大的胆子？你知道我爷爷是谁吗？！”
石头抿紧了唇，挡在善善面前，一步也不退让。
高源趾高气昂地说：“我爷爷可是国公爷！”
善善本来有点被吓到。
但她很快想起一事，也昂起脑袋，挺起胸膛，站到石头面前，从下而上看过去，气势一点也不输他。
国公爷怎么了？
皇上还想做她的后爹爹呢！
石头哥哥可是她罩的！

第77章
尽管背后有一座靠山， 但善善也不是不讲道理的小姑娘。
她绷着小脸蛋，仰脑袋认真地与高源道：“就算你爷爷是国公爷，这是也是你先做错了！是你先欺负我的马， 对它挥鞭子的。它刚才被你打的可疼了，你要先与它道歉，如果它原谅你，你才能骑它。”
高源大怒：“让我和一头畜生道歉？！你想的倒美！”
善善听他骂自己的宝贝小马，也跟着大怒：“你还骂它！你就算与它道歉， 我也不让你骑了！”
“小爷想骑就骑， 你管得着吗？这京城里就没有我高源骑不了的马！”
他说着， 又强硬地拉过缰绳。石头还想要拦， 但他身边的几个跟班反应极快， 几人重重挡在石头面前，阻止了石头的动作。学堂里不能打架，一时石头也不敢乱动。
白马剧烈的反抗，喉咙里发出尖利地嘶鸣声，它焦躁地原地踏步，马蹄嗒嗒，却躲不开缰绳的桎梏， 它受过训， 不得轻易伤人，又被骚扰的烦不胜烦， 最后索性低头一拱，马头顶在高源的腹部，直接将他拱到了地上。
这一下又摔得个四脚朝天， 如翻不了身的乌龟。
众孩童又哈哈大笑。
奚笑声像是将他的脸皮放在地上踩，高源何曾丢过这样大的脸， 他面红耳赤地爬起来，恼怒地抽出鞭子，又对着白马重重一鞭挥下。
善善惊恐：“不行——”
破空声响，白马紧张地后退一步，鞭子却没有落到它的身上，反而被一只手稳稳抓住了。
善善一口气没松下，反而提的更紧：“石头哥哥，你没事吧？！”
石头脸色苍白，缓缓呼出一口气：“……没事。”
那一鞭根本没收力，被他空手接下，怎么会没事，善善着急地围着他乱转，她身边的一群小朋友更是看不过眼，纷纷道：“你这人怎么能随便打人？！”
“就是！我去告诉夫子，要夫子罚你！”
高源嗤笑一声，他年有十几，家世出众，又行事乖张，也不像年幼稚子一般敬重夫子，根本不把这些孩童的话放在心上。反而是见几个小孩一脸惧怕的模样，只觉心中畅快。
尤其是石头。
石头接二连三阻挠，他看他颇为不顺眼，还想要再抽一鞭。只是用力一抽，鞭子竟在石头手中纹丝不动，没抽出来？！
高源愣了一下，继而心头大火，一脚踹了过去：“滚开！”
石头皱起眉头，闪身躲开他的动作，也因此松开了手。高源一脚未中，反而不见怒意，他猖狂一笑，高高扬起手，手中的鞭子径直朝他劈了下去！
石头本能躲开，可善善就站在他旁边，周围还有一群细皮嫩肉的稚嫩孩童，无论哪一个被打中都要吃大苦头。他脑子里的想法只一闪而过，还没有全部成型，身体已经快一步做出反应——他转身将善善护在怀里，硬生生用后背接了这一鞭。
饶是他天生神力，习武有所小成，可到底是布衣肉身，哪抵挡得住这豁出全力的一鞭。
学堂制服被凌厉的鞭子划破，有血色从破口处洇出。
善善惊恐：“石头哥哥？！”
石头额头布满冷汗，沉稳地道：“……我没事？”
旁边的小朋友们也被吓得脸色发白。
女孩子们被吓得后退了好几步，有的反应机敏，立刻转身跑回去找夫子。
在惊恐过后，剩下的小孩儿们全都怒了！
论家世，他们个个都出身不低，皆是锦衣玉食，金尊玉贵的世家子，打出生起就被娇宠着，从未吃过什么苦头，五六七八岁的孩童，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平日最爱看戏台子上威风神气的武生惩奸除恶，此时见自己平日里要好的朋友被欺负，哪里能咽的下这口气。
而且他们都亲眼看到，那一鞭子就是朝着他们的打过来，要不是石头抗住，就是他们挨打了！
不知谁大喊一声：“不准打我们的同学！”
一群义薄云天的小朋友挥舞着拳头呜哇哇冲了上去。
高源后退了一步。
就算他年长一大截，见这么多孩童气势汹汹扑过来，也被吓了一大跳，回过神来，人群已经将他淹没。
就算稚子年幼，可武力一点也不低，拳头噼里啪啦如冰雹落下，打在身上疼得很。他们打起来毫无章法，更不计较打法，有一个抓起他的手就用力咬下，让他吃痛一声，手中的鞭子也脱手。
武器离手，更难反抗，高源大怒，扭头冲跟班们喊：“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把他们赶走？！”
跟班们总算反应过来，连忙上前伸手想把人扒下来。
乔明轩哇哇大喊：“别碰我！我爷爷也是国公爷！”
跟班立刻缩回了手。
双拳难敌四手，就算是一群小孩，在一腔怒火鼓舞之下，竟也占据了上风。
善善没参与，她拉着石头躲到一边，紧张地去看他后背上的伤势。
“石头哥哥，你没事吧？”善善小心翼翼地扒开破掉的布料，只见伤口高高肿起，血迹将周围的布料浸湿，她从未见过这么严重的伤，一时也吓呆住，软绵绵的声音发颤：“石头哥哥，你别死，我马上就去找大夫，他们一定可以把你救回来的……呜呜……”
“……”石头小声道：“我没事。”
“可是……”
“一点小伤。”石头：“上了药就好了。”
“真的吗？”
“我不骗你。”
善善吸吸鼻子，小手胡乱抹了一把眼泪，低头掏钱袋：“我马上带你去找大夫。”
学堂门口生出的闹剧，还有一群嗓门大过锣鼓的孩童叫叫嚷嚷，很快便有夫子闻讯赶来，在门口一群人全被赶去了学监那。
善善早就顾不上其它了，她急急忙忙先拉着石头去找了学堂里的大夫，亲眼盯着大夫给石头手掌后背上了药，又仔仔细细包扎好，再与大夫确认，听大夫保证说没有性命之忧，只要记得换药就好，这才放下了心。
然后她去找学监。
当事人没来，事情也不好决断，本就一群人又在学监处吵作一团，惹得学监头大不已。
善善再见学监，半点也不慌了。
那边高源还在叫嚣着自己的国公爷爷，她听在耳朵里，站到学监面前，挺直了腰板，小揪揪昂得高高的，不服气地问：“太子哥哥在吗？贺先生在吗？”
她在学堂里也是有人撑腰的！
学监板着脸道：“太子殿下与贺夫子都告假半月。”
善善：“……”
肉眼可见的，她挺直的腰板慢腾腾软了下来，小揪揪好像也短了一截。
善善缓缓眨了眨眼，左右瞧瞧，那边高源还在大放厥词，再开口，她连声音都软了些许：“那……那您能喊皇上来吗？”
学监：“……”
学生之间一点摩擦，如何能惊动皇上？
虽然其他人都不在，但文嘉和在。她对骑马并不感兴趣，中午也没有来凑热闹，但听说出了事，就立刻赶了过来。
“善善，别怕。”文嘉和小声说：“太子哥哥最近被皇上派去户部学习，不在学堂里。但我已经喊人去告知他，若是有事，他很快会回来的。”
善善牵着她的手，总算安了一半的心。
在场的所有小孩儿都涉及了这场斗殴，此时一个也没走，纷纷站到了善善的身后，拍着胸脯对她道：“温善，你别怕，有我们给你撑腰呢！”
“没错，如果夫子们罚你，我就帮你一起担了。”
“我们会像夫子解释清楚的，是那个人先欺负的你！”
众人你一句我一言，一声高过一声，比猪圈还要吵闹。
学监听得头疼：“都别吵了！此事不关温善的事。”
所有孩童齐齐停下，圆溜溜的眼睛齐刷刷看过去。善善也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连高源也变了脸色：“张学监，话可不能乱说。”他被一群孩童压着痛殴，此时鼻青脸肿，模样实在狼狈。
但在善善来之前，学监早就从众人乱七八糟的话里了解了来龙去脉。
此事于温善来说完全是无妄之灾，是高源先要强行骑她的马，便是后来争执，她也没动过手，反而是拓跋受了伤。后来一群人打作一团，她和拓拔珩两人更是躲得远远的，一脚都没掺和。
学监板着脸，将地上这群小萝卜头一一教训过：“……倒是你们，学堂里三令五申不能打架，你们倒好，将夫子平日里的话记到了狗肚子里，与同窗打架不说，竟还会以多欺少，你们……”他看着这群学生身量短短，年纪小小，眼皮跳了跳，后面的话说不下去了。
再说高源：“若说起来，此事也是你动手打人在先，拓拔珩先被你打伤，才有这些学生为同学出头，只是下手过重。你们两方皆有错处，便按学堂规矩，各罚一半。”
众孩童互相看了一眼，都没有反对，乖乖认了下来。
但高源如何能答应。
他本就横行霸道惯了，从未吃过苦头，这会儿被打了一顿，只等着这些人被教训，哪里想到处罚还会落到自己身上。他恶狠狠道：“张学监，你知道我爷爷是谁吧？”
张学监当然知道。
京城有不少功勋爵，青松学堂里更是一抓一大把。但爵位也分高低，权势也分大小。如忠勇伯之流，在朝中未担要职，虽有个伯爵名头，却还要处处卖人面子。
高家就不同了。
高家世代显赫，如今家中男丁也皆在朝中身处要职，更甚是，高老夫人还是当今太后娘娘的表妹，可谓是风头无两，因此也养出了高源嚣张跋扈的性子，平日里没有少欺负同窗。
若换做往常，张学监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糊弄过去。
可太子殿下亲自叮嘱过他，让他多多照顾温善。高家站得再高，还能高得过太子殿下？！
他飞快地看了温善一眼，有高源在一旁虎视眈眈地盯着，还是说了一句：“不过，温善，你将家中的马骑到学堂里来，也是你的不对。学堂是读书增智之地，可不是给你显摆卖弄的地方，日后不可再将家中的马骑过来。”
善善乖乖应下。
高源紧追不舍：“她骑马到学堂，难道就没有处罚？！”
学监：“这……”
文嘉和插嘴道：“学堂未有规矩说不能骑马上学堂，无论是马是车，都是她上学堂的方法。若是说她年纪小，怕有危险，但她今日敢骑马上学，也是有家中长辈同意，且未进学堂，未有闹事，不该有惩罚。”
高源：“她骑马炫耀，树大招风，自己惹来麻烦，还不算有错？！”
文嘉和：“若是有人看不过眼，也是那人居心叵测，该罚那人才是！”
仿佛是一巴掌扇出去打回到了自己的脸上，高源脸色难看，还想要再说点什么，学监先厉声斥道：“别吵了，各自回去领罚，此事到此为止！”
众人讪讪，皆闭了口。
善善被一群小朋友们围在中央，众人虽受了罚，可却是因替同窗出头才被罚，半点也不见难堪，反而各个神情激动，满面红光。
远远的，高源冲她张嘴无声说了什么，还将手掌横在脖子上笔划了一下，神情凶狠。
善善瞥见，下意识缩了缩脑袋。
但她又很快挺直了腰板，左手牵着文嘉和，右手牵着石头，努力张大眼睛，凶巴巴地瞪了回去。
“他还没和我的马道歉。”善善想起来，气呼呼地说：“他还打伤了石头哥哥，没有和石头哥哥道歉！”
石头：“我没关系。”
怎么会没关系呢？
娘亲从小就教她，做错了事情就要认错，可那个叫高源的坏蛋做了好多坏事，一句道歉也不说。只可惜方才她没想起来，这会儿就来不及了。
石头哥哥受了那么重的伤，流了好多血，善善心疼极了，恨不得亲自替他打回去。
她不甘心地说：“我……我要回去……找我娘告状！”

第78章
善善最后还是没有告成状。
她憋了一肚子的话想要说， 好不容易等到学堂放课，牵着石头兴冲冲地冲回家，可家中空荡荡的， 到处找不到娘亲的踪影。
一问才知道，温宜青还在忙着铺子里的事务没有回来。
善善也没气馁，熟练地去隔壁宅子找皇帝，可今日皇帝也不在。她跑了个空，又没法去皇宫找人， 只能垂头丧气地回了家。
她去马厩看自己的马。
高源闹事后， 白马先行被送回家， 如今正在水槽边低头喝水。善善去厨房要了一篮子胡萝卜， 蹲在它旁边， 一根一根喂它。
她一边喂，一边轻轻抚摸着马腹，白马今日也受了一鞭，但如今已经看不出痕迹，仍旧是如天上云朵般洁白漂亮。可那么重一鞭子，打的石头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怎么会不疼呢？善善光想想， 就替一人一马心疼坏了。
似是察觉到她的忧愁，白马低下头， 用湿漉漉的鼻子蹭她的脸颊，善善被蹭的咯咯笑，白马再低头拱她， 要她坐到自己背上。
坐在马背上散了一会儿步，柔柔的晚风拂过脸颊， 所以不好的事情也被抛到了脑后。
善善从马背上爬下来，又去捞挂在白马脖子上的铃铛。
彩色长绳缀在洁白的马胸，如云端虹彩，金色的铃铛在手中叮当当的响。她翻到后头，看到上面刻的胖乎乎的小鱼。
明明她已经在自己的马上做了标记，可还是有人想要乱动她的东西。大抵是标记做的不够明显。
天黑了，温宜青仍旧没有回来，善善知道娘亲忙，便与石头两个人一起用晚膳。家里人少，她以前一个人用膳会觉得寂寞，现在有石头陪着，就算娘亲忙碌顾不上她，她的话也能与石头说。
在餐桌上，善善说：“如果我给它挂一个牌子，上面写上我的名字，他们认得我，知道是我的马，是不是就不会欺负它了？”
石头低头干完一大碗饭，问她：“你的马叫什么名字？”
善善：“什么？”
石头慢吞吞说：“你给马挂牌子，上面不写它的名字吗？”
善善：“……”
她捧着碗，小脸呆呆的。
她这才想起来，总是马儿马儿的叫，自己的马还没有取过名字。
善善“哎呀”一声，又发起愁来。
她不擅长取名字，发了半会儿呆，犹豫地看向今日也被打了一鞭的石头：“……叫小石头？”
“……”石头说：“这是我的名字。”
善善叹气：“那还是等我娘回来再取吧。”
晚膳后，她又等了许久。
没等到温宜青回来，反而是等到了沈云归。
娘亲不在，善善便主动出来接待他：“沈叔叔，你怎么来了？”
沈云归是来送珍宝斋分红的，他拍了拍手中一沓银票，问：“你娘不在家？她去哪了？”
“她不是在铺子里吗？”
沈云归扬眉：“铺子天黑关门，我方才来的时候路过，你们家铺子连灯也没点，里面的人早走光了。”
善善摇头：“她可能去别处忙了。”
见她说不出，想要找的人也不在，沈云归便只能悻然放下银票。他转身往外走了两步，想到什么，又绕回来蹲到善善面前。
“最近那人有来找过你娘吗？”
“谁？”
“比如那位陈公子。”
那是皇上的化名，善善点头：“他昨天就来了。”
沈云归：“……”
他咬牙切齿：“他来干什么？你娘就没赶他走？”
“他送了我一匹马。”善善遇着谁都想要炫耀自己的小马，这会儿起了话头，更是兴高采烈地想拉他去后院马厩看马。
沈云归却听得面色大变：“马？他送你马，你娘没说什么？”
“我娘同意了呀。”
他的面色变了又变。
“你娘同意了？以前她什么都不肯收，那陈公子送的，她就收了？”他凝重道：“你娘今日不在家，难道也是与那人出门去了？”
善善还是摇头。
温宜青与边谌从未在她面前露出什么亲密举止，在她看来，皇上叔叔就与面前的沈叔叔一样，都是想做她的后爹爹，但看上去都没什么机会。
“对了，沈叔叔。”善善想起一事：“你知道哪儿可以做牌子吗？我想要给我的马做个牌子，以后别人一瞧，都知道是我的马了。”
“……”
沈云归睨了他一眼，施施然站起身。
他手执折扇，轻轻地敲了一下善善的脑袋，才道：“你若不计较成本，京城有一家铺子手艺精湛，能将你说的马牌做的最好，只是生意紧俏，得排到明年去。”
善善当然想要最好的，但等不及到明年，面上也露出失望。
沈云归又说：“不过也巧，我与那家铺子的掌柜有几分交情，我帮你提一提，不出七日，马牌就能到你的手中。”
善善喜不自胜：“真的吗？！”
他勾起唇角，又很快收敛，折扇抵在唇边咳了一声，正色道：“只是我也有条件，若那位陈公子再来你家，或是你娘出门去见他，你就让人来知会我一声，只这个小忙，如何？”
善善哪有什么不同意的，忙不迭应了下来。
沈云归便给她写了那家铺子的地址，她小心翼翼地收进了自己的小金鱼钱袋里。
夜里，善善躺在床上，等娘亲等得昏昏欲睡，夜深时，才听到动静。温宜青放轻了动作，轻轻推门进来，拆下头上的簪钗首饰。
她迷迷糊糊喊了一声：“娘……”
还没有等到回应，她就抵挡不了睡意，歪头沉入了甜甜的睡梦里。
……
接下来的一段时日，温宜青照旧日日晚归，问便是她忙着开新铺子。
善善没有放在心上，晨间她还能见到娘亲，只是住在隔壁的皇上叔叔也忽然变得忙碌，只有极少的时间会出现，往往善善与他说不了几句话，就被他催着回家。
学业与白马占据了她大部分精力，余下时间也还有其他朋友，她的小脑袋里装不下太多事，只是偶尔疑惑一会儿，很快又抛到脑后。
最近一些日子，她忙着与同班的小朋友一起打扫校舍。
这是学监给的处罚，长达一月，虽然学监没有罚她，但同学们是为自己出头，善善义不容辞地为他们分担一二。她从来没干过活，其他小孩亦是笨拙地抱着一把比自己还高的笤帚，个个忙得灰头土脸。
反而是高源，他悠哉地躺在一边，自有跟班献殷勤。
善善几次与他碰见，都感受到他的目光阴恻恻地落到自己身上。
石头很快扫完一片空地上的落叶，他注意到高源的视线，回头看了一眼，大步上前，瘦长的身形挡住善善。
“别怕。”
善善用力点头。
学堂里禁止学生打架，也许是因为刚被罚过，高源盯了几日，最后什么也没做。
上学回家的路上都有石头陪着，石头防了几日，见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这才放下了心。
善善数着日子。
几日前她得空去给自己的白马定做了马牌，与那边约好了取货的日子，正正好好这日学堂也不上课。
她一大早就起来了。
最近几日她总是见不到娘亲，话也没有机会说几句，今日一见到，善善便迫不及待地说了马牌的事。
“今日取货？”温宜青面露难色：“可今日我已经与其他人约好……”
善善眨了眨眼：“娘，你不陪我去吗？”
温宜青迟疑。
她心中摇摆不定，可是垂眸一看见小姑娘白嫩嫩的脸上挂满了失落，心一下子偏到了她身上。
“算了。”她说：“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我便陪你去吧。”
善善欢呼一声，踮起脚搂着娘亲的脖子啵啵亲了两口，便乐哒哒地跑去收拾自己的小背包。
趁这会儿的功夫，温宜青飞快出门托人知会一声，很快回来牵起自己的小女儿。
石头也跟了上来。
善善牵着自己的马，歪头看他：“石头哥哥，你今天不去文将军那学武吗？”
“嗯。”
“好呀。”善善美滋滋地说：“等我们给小云拿了马牌回来，我带你去吃点心。”
小云就是白马的新名字。
没找到娘亲帮忙，善善就自己翻书取名字。她翻的是自己最喜欢的话本，威风神气的孙大圣有个筋斗云，一个跟头能翻十万八千里，她脸蛋红红，很不好意思地借了名讳，拿来给自己的白马取名字。
到铺子里，掌柜认出她，很快将定做好的马牌拿出来。满京城还是头一个给自己的马定制牌子的。整个马牌玉质，正面刻了白马的名字，背面则是一行字“温善专马，闲人勿骑”，牌身还雕刻了繁复精美的纹样，技工手艺精湛，善善接过来捧在手心翻来覆去地看，爱不释手。
掌柜笑眯眯地说：“小姐可还满意？”
善善实在满意的不得了！
见状，温宜清从怀里掏出银子，给马牌结清了尾款。
一出铺子大门，善善便迫不及待地给小云挂上马牌，长长的绳子绕过它的脖颈，玉牌缀在它的胸前，底下还挂着石头编的五彩络子。
白马甩了甩脑袋，适应了脖子上的新东西后，又低下头来，湿漉漉的鼻子在小主人脸上蹭了蹭，马蹄在原地踢踏，显然十分欢喜。
善善被蹭的“咯咯”笑，亲亲热热地搂着它的脖子：“小云，以后别人都会认得你是我的马啦！”
温宜青笑道：“去给你买宝芝斋的点心？”
善善摇头。
她对自己的马可上心了，什么事情都要亲力亲为，每天都要喂它，梳毛，与它说话，若白马是个小不点，她还恨不得能搂着它一起睡觉。
除了取马牌，她今日还要带着自己的白马去修剪马蹄，更换蹄铁。
温宜青便全都由她。
善善提早找人打听过京城里哪个修蹄师手艺最好，她牵着马到时，小棚前排的队伍长长。
善善牵着马排在最后面，她左右看了看，四周有不少马，棕的黑的，可每一匹都没有自己的马漂亮。她忍不住笑出来，又很快抿起嘴巴，脸颊上两个梨涡深深。
旁边是个铁匠铺，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从里面传出来，炉子里火烧的正旺，将四面八方都烧的滚烫。善善抹了一把汗，又看了一眼长长的队伍，前头的马排了许久的队，尾巴也在烦躁地甩来甩去。
附近还有不少摊子，不远处便有一个大汉带着一车苹果在卖，温宜青看到，买了一篮子苹果过来。
善善挑出一个最好看的，喂到白马嘴边。
白马“卡擦”咬下，惬意地眯起眼睛，苹果的甜香逸散在四周，惹得其它大马都投来羡慕的目光。
温宜青看见不远处还有卖吃食的，低头见两个孩子都热的满头大汗，想着出门已久，便去再给他们买点心。
她前脚刚走，就有一群商队也牵着马过来给马更换蹄铁，乌泱泱一群人挤进来，善善带着马让开一些，还是有些人行为粗鲁，磕磕撞撞。
白马不安地甩了甩尾巴。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大汉跌跌撞撞走过，带着满身酒气，路过时还撞了石头一下。
石头皱了皱眉，把善善护到里面，看那个络腮胡大汉走路摇摇晃晃，踩中地上的石子还摔了一跤，双手胡乱抓着旁边的白马站了起来。
白马温顺地站在原地，任由他搀扶。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只听白马忽然凄厉地仰头嘶鸣一声，善善还没回过神，它忽然高高扬起半身，暴躁地冲撞开旁边人马，一时乱做一团，四周马嘶不止，马声骂声事物坍倒声一齐响起，白马却没停下，闷头冲入了闹市之中。
善善还牵着马绳，猝不及防，小小的身体整个被它拉了出去，她扑通摔到地上，马绳缠在她的手上，巨力拖着她在地上滑行，像一个任人摆布的棉布娃娃。
“娘——”
温宜青回头正好看到这一幕，脸色巨变，抛下手中东西跑了过来：“善善！”
石头眼疾手快，从怀中掏出一把锋利的小刀，伸手割断了马绳。
失去了马绳牵制，善善总算停了下来。石头将她扶起，夏衫单薄，已经在刚才的滑行里被粗糙的地面刮破，她的手脚关节处皆磨出了血，下巴还被粗糙的沙砾擦破。善善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只觉浑身上下火辣辣的疼。
她还没从突如其来的巨变里反应过来，茫然地抓着手中的半截马绳，眼泪汪汪地看着远处。人群纷乱向两边避开，白马疾驰而去，眨眼不见了踪影。
“善善！”温宜青狼狈扑到她的面前，看到她身上伤势，一时碰也不敢碰，慌张地给她擦掉脸上的血：“你没事吧？疼吗？别怕，娘在这呢。”
善善疼的哇哇大哭，眼泪怎么也停不下来，她脑袋里还懵懵的，下意识还在喊：“我的马……”
石头飞快说：“我去追！”
温宜青连忙喊：“等等……”
可石头说完就跑，她来不及把人叫住，男孩儿已经像一条滑溜溜的鲤鱼入池，一眨眼就消失在了人群之中。

第79章
石头没有跑多远， 远远就看见有一个路人制住了忽然发狂的白马。
那个路人长相平凡，丢进人群里就找不到，穿着一身黑衣， 身手非凡。远远地，他回头看过来，也不知是不是石头的错觉，好像那个人一眼就在人群中看到了自己。
两人的目光对上，石头愣了一下， 连忙跑过去。
小云整匹马还在暴躁不安的乱动， 就算是见到熟悉的人， 它也没有冷静下来， 马蹄在青石板上踢踏， 几次想要跑走，但却被路人牢牢制住。
它浑身雪白，如雪山尖的一捧新雪，偏偏后臀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长长的伤口，有鲜血汩汩淌出，滴答落到地上。
石头慢慢走近，目光紧紧盯着这名路人， 飞快地说：“这是我家的马。”
路人并未多说什么， 只是将马绳交给他，又问：“公……小姐可有出什么事？”
石头点了点头， 又很快摇头。
路人的脸色却更加凝重，“温娘子呢？”
“……”
石头不动了，灰眸警惕地看着他。
暗卫知道唐突， 但方才发生的事□□关重大，眼前这个异族小孩救人的动作比他还快。他什么也没说， 丢给石头一块腰牌，自己则飞快地回去将此事禀报。
石头满头雾水。
他低头一看，手中的腰牌上刻着一个“陈”字，意识到这是什么，方才那是何人，顿时如烫手山芋一般。
还不等他想明白为何那人要将这块腰牌交给自己，忽然，一队官兵腰挎长刀，凶神恶煞地出现在他面前。
“站住！”领头官差道：“就是这匹马当街闹事？！”
不等石头说什么，他又挥手示意身后的官差：“带走！”
“等等！”
石头举起手中的腰牌，另一手紧攥着马绳，他抿起唇，挡在白马前面，说：“这是我家的马。”
看到腰牌，领头官差的脸色微变：“你是陈家的小孩，这是陈家的马？”
京城有一个陈家最出名，便是出了侍卫统领陈玄的陈家，这腰牌便是他的令牌。
官差们互相对视一眼，他们个个出身普通，自然也不敢与陈家作对。只是律法自有章程，官差好言道：“小兄弟，这匹马当街发狂，虽然没有百姓伤亡，可也不是说就这么算了。我们总得把马带回到衙门里，等大人定夺后，再按律处置。便是陈大人，也要奉公守法，你也别为难我们。”
“……”
石头回头看了白马一眼，小云低下头，黑亮的眼眸湿漉漉地看着他。他犹豫了好半天，才说：“那要多久？”
官差迟疑：“这也说不准。”
他犹豫再三，才松开手，将马绳交了过去。
白马被几个官差强硬地牵走，它回头看石头，喉咙里发出希律律的叫声，湿润的眼眸仿佛会说话，与主人像极了。石头不敢看它。
他慢腾腾往回走，沿街两旁的百姓刚受过惊，不少摊子被冲撞，满地狼藉。他想起离开前善善哇哇大哭的模样，心头发紧，脚步也变快，匆忙跑回那间铁匠铺。
铺子前还有许多匹马在等着修蹄换铁，那个醉醺醺的络腮胡大汉已不见踪影，石头找了一圈，却没找到熟悉二人的踪迹。
连地上的血污也被踩踏过，与泥泞混在一处，快要看不出来。
他与路人比划：“你们有见到一个小女孩吗？她是我妹妹，大概这么高，刚受了伤……”
“你是说刚才那匹白马的主人吧？”有人说：“刚才来了一队官兵，将她们给抓走了。”
“……抓走了？！”
……
温宜青搂着小女儿，心疼地用沾湿的软帕为她擦去伤口上的沙砾，尽管她努力放轻了动作，可善善还是被疼的一抽一抽的。
善善早就哭累了，肉嘟嘟的小脸蛋上还挂着泪痕，她恹恹地趴在娘亲的怀里，目光触及到对面囚牢里面容可怖的犯人，顿时飞快地收了回来。
她吸了吸鼻子，怯怯地缩进娘亲的怀里：“娘，我害怕……”
温宜青低声哄她，动作小心翼翼地避开她的伤处，手掌轻柔地拍着她的后背。
她看着小女儿的模样，心也跟着一抽一抽的疼。
家里的小姑娘是个娇气包，平日里磕磕碰碰一下都要掉眼泪，何曾受过这么严重的伤，这会儿身上的衣裳染了血，她都来不及带小女儿去医馆包扎，便被官兵抓来了这里。
马匹忽然发狂，作为主人自然是要被问责。只是小女儿受了伤，她先后借了长公主等数人的名号，想请个大夫来医治，官差却一点都没松口，不由分说将二人关入了监牢。
再说白马又向来温顺听话，还是那人送来的，忽然发狂也是怪事。
“娘，我想回家。”善善说着，眼泪又涌了上来，“石头哥哥去找小云了，他回来要是找不到我们，肯定会着急的。”
“很快。”温宜青镇定地说：“会有人来救我们出去的。”
善善乖乖应了一声，靠在她的肩上。
监牢里阴冷潮湿，即使是夏日，却好像是连骨头缝里都泛着凉意，不知何处有水珠滴滴答答的落下，在寂静中，水声犹如催命计时，令人遍体生寒。
像是过去了一辈子那么久，又好像是只有一会儿，忽然听“吱呀”一声，狱卒推开监牢的大门，在她们前面停了下来。
“出来吧。”
温宜青连忙抱着女儿站了起来。
她们跟着狱卒往外走，出了门，外面是明亮的天光。温宜青一时有些不适应，她闭了闭眼，也未经过衙门审判，在官差的带领下径直走了出去。
一辆马车停在衙门门口，温宜青快步走过去，先将善善递了过去。
边谌熟练地伸出手，刚碰到人，便听小姑娘一声惊呼：“疼！”他指尖一颤，手也停在半空。
皇帝沉下脸，小心翼翼地避开她手脚的伤，将人抱了进来。
“皇上叔叔，怎么是你？”善善眼睛亮晶晶的，惊喜地看着他。
善善本来委屈极了。
她今日本是高高兴兴出门，谁知马丢了，自己还受了伤，进了大牢，可这会儿见到皇上叔叔，又好像有一只大手将她所有的委屈难过都抚平了。
她欢喜地往皇帝身上扑：“皇上叔叔，是你把我和我娘救出来的吗？”
边谌也将她的模样全都看清楚。小姑娘从来被家里人保护的很好，从未如此狼狈过，身上衣裙满是脏污，连白嫩可爱的脸蛋也破了口，眼圈红通通的，可怜极了。
边谌心疼地将她抱进怀里，从暗卫那里得知此事后，怒火便已经在心中狂野灼烧。
温宜青也上了马车，坐稳后，边谌冷声吩咐道：“回去。”
马车缓缓驶动。
善善躺在皇帝的怀里，仰头问他：“我们回家吗？”
“回宫。”
温宜青张了张口，思绪万千，但她看着小女儿惨兮兮的模样，最后什么也没有说，垂下眼，轻轻点下了头。
……
石头一路找到了衙门。
他拿着暗卫给的令牌，和门前的官兵打听刚被抓进来的母女，连大门都没进去，就得知人已经被接走了。
他关心地问：“那马呢？”
“什么马？”
“就是那匹和人一起抓紧来的白马，它的脖子上挂了一个牌子，上面还有它的名字，它叫小云，是我妹妹的马……”
官差：“什么马？没听说过。”
石头着急：“你们说很快就能还回来的！”
“说了，没见过！”
石头没走，灰眸直直盯着他。大有一副要与他耗到底的样子。
看在那个令牌的面上，官差道：“里面是有马，但也是官府的马，没有一匹是白的。我在这站了一天，只见着官府抓了人，没见着马。”
“……”
“小孩儿，你不如回家看看，马会认路，说不定你的马已经回家了。”
“……”
官差不耐烦地摆手：“去去去！”
石头只好走开。
他怀里揣着沉甸甸的令牌，心里想着方才那个给他令牌的人。他知道隔壁宅子住的是宫里的皇帝，既然善善都已经被救回家，或许小云也被带回去了也说不定。
他心里想着事情，没走多远，便听身后方才与他说话的官差不知与谁打招呼，一道耳熟的声音应和。他敏锐回头，便见一个面熟的人走进去。
正是方才牵走白马的那个人。
石头眼皮跳了跳。
他没做多想，身形隐蔽在墙后。等了片刻，那人很快又从衙门里出来，还换了一身衣裳。
怕被发现，石头只远远的跟着，隔了好长一段距离。
那人没有去其他地方，而是直接去了京城最热闹的东市，他先进了好几间铺子逛过，最后停在一家赌坊前，然后左右看了看，见无人注意自己，才从怀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石头也跟过去。进去前，他在地上抹了一把灰，又滚了一圈，将自己弄的灰头土脸，半遮掩住模样。
赌坊门口的几个打手瞥了他一眼，看到他从怀里掏出钱袋，竟也没有阻拦。
赌坊里鱼龙混杂，三教九流的人围在几个赌桌前，随着赌局的结果大喜大悲。石头从这些人之中穿过，他的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游曳过，很快找到了自己想找的人。
他放轻了脚步，小心翼翼地靠近。
那名官差两眼紧紧地盯着荷官手中的骰罐，压根没有注意到有谁在朝自己靠近，等回过神时，便发觉到有一把刀抵着自己的后腰，尖锐的刀刃刺破了衣裳，险险扎进了皮肉里。
官差面色大变，刚要大声呼救，就有一只手伸过来掐住了他的脖子，耳边一道略有些稚嫩的声音阴沉沉地道：“别动。再动我就捅进去了。”
官差霎时冷汗直流，他举起手作投降状，不敢乱动。
二人退后几步，离开赌桌，空位很快被新的人挤上。周围红了眼的赌徒压根没有发现他们的异状，石头带着他找了一个人少的角落，将他的双手制在身后，而小刀横在了他的脖颈。
他还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情，但手一直很稳。
“马呢？”石头问。
“什么马？”
“今天被你牵走的那匹白马。”
“白马……”官差总算想起来，他脸色微变：“是你？你是那个陈家的小孩？”
意识到自己被一个半大的孩子吓住，他大为恼怒，刚要挣扎反抗，抵在脖颈的刀刃就划破了皮肤，鲜血淌出，一时不敢再动。
他努力往后看去，尽管这是个半大的少年，可钳住他的力气却大的惊人，反抗不得。少年轮廓深邃的五官隐在阴影里，只有一双灰眸在幽暗的环境里明亮而冰冷，像一头盯住了猎物的野狼。
“少废话。”石头阴沉问：“我妹妹的马呢？”
“什么马……”官差还想要装傻，便感觉到掐住自己的手收紧，脖颈间的疼痛也加剧。生怕这小孩真下狠手，他忙道：“我说，我说！”
“是高国公家的公子。”
“……高源？”
“似是这个名讳。”官差说：“高公子说今日会有一匹白马在街上闹事，让我以官府的名义抓走给他送过去。”
“马呢？”
“已经送过去了。”
“在哪？”
官差说了一个地址。
“那不是高家，你骗我？”
“不敢不敢，我刚从那个地方回来，离此处也不远，您去了就能看见。”
赌场人声嘈杂，官差大气也不敢出。
许久，他感觉到横在自己脖子前面的小刀移开，立刻回头想抓人，可身后空荡荡的，哪里还有少年的影子。他摸了摸脖子上的血，背上爬满了冷汗。
石头顺着问出来的那个地址找过去。
他跑的很快，那个地方也离赌场不远。
那不是显赫的国公府，只是一处不大的民宅，大门紧闭，他绕了着宅子找一圈，最后找到一棵几人高的大树，几下就灵活地爬了上去。
他本来是想从这棵树潜进宅子里，也是运气好，里面就是院子，而白马和高源都在墙内。
高源对白马觊觎已久。
他第一眼见到这匹白马就喜欢，起初是眼馋，可后来见温家那个商户出身的小孩偏要和自己作对，便愈发想要抢过来。被学监罚过后，他还向家里讨要骏马，可没有一匹有这匹白马神骏漂亮，更是心痒难耐，才在今天动了一点小伎俩，把马抢了过来。
只是温善到底有太子撑腰，他也不敢明着把马带回家，才让人送到了这一个小宅院。
此时，他就站在白马面前，得意道：“我说了我要骑，温善那个小丫头还能拦得住我？”
小云毫不客气地对他打了一个响鼻。
高源顿时沉下脸，目光不善地盯着面前白马，对下人道：“拿马鞭来。”
石头脸色微变，按着砖瓦，就要跳下去救马，不知从何处伸出一只手，按住了他的动作。
他回过头，是那个眼熟的路人。
暗卫说：“皇上已经将温娘子与小姐接出来了，派我来找你回去。”
“那是善善的马。”石头凶巴巴地对他说：“他抢了善善的马。”
“马也会送回去的。”
“善善受伤了！”
暗卫说：“皇上已经知道了。”
意思是会有处置。
石头抿起唇，他朝院子里看去，只见高源在下人的帮助下，已经坐到了白马的背上，他攥着缰绳，洋洋得意。
石头还是不高兴。
善善是大户人家的小姐，不像他是乞丐出身，早就被人踢打习惯，她流了那么多眼泪，哭的那么大声，一定疼坏了。她平时很少哭的，总是在笑，她还那么喜欢自己的马，有关小云的所有事情都要亲力亲为，现在却被人抢走了。
她平时那么宝贝的小马，骑一会儿都怕马累，现在却在被别人甩鞭子。
石头不悦地皱起眉。
他问：“你真的能把小云带回去吗？”
暗卫说：“当然。”公主嘴上一直念叨着石头和马，皇上派他来找人和马，他自然要做到。
石头指下面：“他是国公府的。”
暗卫劝道：“我有办法。”
石头点了点头。
他跳下去，很快离开了这条小巷。
暗卫以为他是听话回家了，刚松口气要去救马，就见他的身影又出现在路口，飞快地爬上树。
暗卫纳闷。
只见石头从怀里掏出一把弹弓——他刚从其他小孩那里换来的，又拿出一块石子——地上捡的。他面无表情地举起弹弓，眯起一只眼，用力拉开了皮筋。
他日日练箭，这于他而言如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意识到他要做什么，暗卫：“等等……”
“咻”地一声，石子破空而出，一击就中。
高源正骑在马上，拉着缰绳驯马，白马已经认主，此时忽然被一个陌生人骑着，它暴躁地在原地踏步，想要把人甩下来。
忽地，一块不起眼的石子重重地射｜中了它受过伤的后臀。
白马痛苦地嘶鸣一声，马身疯狂的扭动，高源一时没坐稳，被狠狠甩下，扑通摔到地上，马腿蹬在他的脑袋旁边，溅起的沙石扑到他的脸上。
高源惊恐地睁大眼睛，都来不及去在意摔倒的疼痛。神骏的白马立在他的上方，马身遮天蔽日，将一切都挡住，肉眼所及之处，他只见马蹄高高扬起，连蹄铁的形状都看的清清楚楚——
“不，等等，别……”他慌忙想向旁边爬去。
可已经来不及了，马蹄已经重重地踩了下来！
卡擦！
腿骨断裂声伴随着莫大的痛楚一齐传了过来。
“啊————”
撕心裂肺的痛呼声响彻云霄。
石头收回弹弓。
他冷酷地别过头，原路顺着那棵大树滑下，头也不回地往家的方向跑去。

第80章
善善不是头一回进宫了。
这回她被皇帝抱进宫， 很快便有许多白胡子的太医背着药箱跑过来。
她的模样看起来可怜极了，灰头土脸，身上还有干涸的血迹。帝王脸色阴沉， 太医们也心惊肉跳。好在石头救人的动作快，虽然看起来伤的重，但太医仔细诊断过后，其实只是一些皮肉伤，多养几日就能好。
善善乖乖伸着手脚， 冰凉的膏药敷在伤处， 再被仔细包扎好， 火辣辣的疼痛仿佛也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抹去。她身上脏兮兮的衣裙换掉， 头发也被重新梳了一遍。
皇帝一回宫就召集太医， 太后闻讯而来时，小姑娘已经恢复原来白白嫩嫩的可爱模样。唯独下巴那处因不好包扎还露在外面，在白皙的小脸上看起来尤为可怖。
“这是出了何事？”太后心疼地道：“是谁做的？”
善善眨了眨眼，主动去碰她的手：“太后娘娘，我没事的。”
“好孩子。”太后小心翼翼避开她的伤处，抚摸她的脸颊：“是谁把你害成这样？”
“是我自己不小心摔的。”
“是吗？”
善善用力点头。
虽说是白马先受惊，才害得她摔成了这样。但小云是她的马， 善善舍不得怪它， 更舍不得它被罚，此时也义不容辞地替它瞒下。
见她不愿意说， 太后也没有再逼问，只唤宫女端上来她爱吃的点心，哄着她吃了两块。
趁善善吃点心时， 太后将皇帝拉到一边。
“皇帝，今日之事， 你可查清楚了？”
边谌微微皱起眉。
事情也不复杂，查自然是查清楚了，但却不好说。
高老夫人与太后是表姐妹，年龄相仿，出嫁前就要好。高老夫人又惯会钻营，常常入宫来陪太后说话，到如今，姐妹情分一直未减。
太后只淡淡道：“善善是皇家血脉，身份虽未昭告天下，但也不能叫什么人都欺了去。”
边谌颔首：“朕有分寸。”
数年前他初登基，朝堂不稳，免不了借其他世家势力。那些功勋侯爵借着旧日荣光在朝中扎根已久，盘根错节，底下藏污纳垢，已成旧病沉疴。即便是没有今日之事，他也早已开始提拔新臣，重用寒门。
太后点点头，又眉开眼笑地去哄小孙女去了。
善善本来还在想着如今不知在何处的石头与白马，但是点心一尝，被人一哄，便将所有事情都忘了个干净。
太后本来就疼她，如今受了伤，更是捧在手里都怕摔了。满皇宫的好东西都搜罗来，尽数堆到她面前，只怕她一不留神又想起身上的伤，还要被疼的落两滴眼泪。
黄昏时，太子也回宫。
他近日在户部学习，许久没见善善，见之便喜不自胜。还不等打招呼，他便看见了善善面上的伤。
太子皱起眉头：“你被谁欺负了？”
善善眨了眨眼睛，她左右瞧瞧，见太后此时不在身边，才悄声与太子说：“太子哥哥，皇上送了我一匹马。”
“马？”
善善早就想要与他炫耀了，可是这些日子他不在学堂。好不容易见到，她连忙拉着太子，兴冲冲与他夸了一通自己的马如何漂亮听话。
“太子哥哥，下回我带你去见我的马。它叫小云，是天底下最漂亮的马，你一定会喜欢它的。”善善大方地说：“要是你喜欢，我就借你骑一骑。”
太子回想一番，道：“你说的这匹马，孤倒是知道，先前孤见过一眼，还向父皇讨要，可他却没答应。原来是送给了你。只是你年纪这么小，骑马太过危险，这伤就是骑马摔的？”
善善用力摇头。
她捂着嘴巴，尽职尽责替自己的小马瞒到底。
太子又问了一番，只从她口中听到好话，又想若白马真有不当，皇帝也会处置，便不再刨根问底，只道等秋狝时，再带她一起去打猎。
善善已经听第二人提起秋狝，想到自己骑着白马打猎的模样，便憧憬的不得了。
晚膳时，善善面前的小碗被堆得满当当的。
她捂着小碗，慌忙地喊：“够了够了，装不下了！”
但其他几人的动作丝毫不停，满桌的筷子只往她面前递，她吃一口便有人接上，善善没有办法，只得挺着圆滚滚的小肚子，将大家的好意全都装了进去。晚膳后，她不得不在屋中绕着圈圈走，想方设法让自己消食。
太子拿出来一个棋盘，朝她看一眼，善善便乐颠颠地跑了过去。
“还记得孤先前教你下棋吗？”太子温和问。
“记得。”
善善抓起一颗黑子，放到了棋盘上。
她先输了几回，然后又赢了几回，之后便一直连赢，得意地翘起小脚，脑袋上的小揪揪也晃来晃去。
不知不觉下到夜深。
小姑娘打了一个哈欠，太子才察觉时候不早。
他腼腆一笑，为自己贪玩感到羞赧，动作利落地收起棋盘，将棋子归入盒中，抬头见善善往温娘子的身上扑，忍不住问：“善善今日为何不在宫中住下？”
此话一出，满室众人都朝他看了过来。
太后神色微动，显然也是意动。
“时候不早，她也省得舟车劳顿，再说，她身上有伤，宫中也有太医能够照看。”太子越说越是欣喜，道：“之后几日她也不方便上学堂，孤正好还能教她功课。”
“住在宫里？”
善善扬起脑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太子笑道：“明日孤不用去户部，就留在宫中陪你玩，如何？”
那实在是太好了！
善善心动的不得了，她来过皇宫好几回，但从来没在宫中住过，光是太子说的就心驰神往。只是她还从来没离开过娘亲，又有些舍不得。
她拿不定主意，犹豫地朝娘亲看去。
自从女儿受了伤，温宜青便一直不声不响，沉默地陪在一旁，此时她轻轻点了点头：“住下吧。”
除了宫中有太医，她还另有一番计较。
善善住在宫中，有皇帝庇佑，也能省去暗中许多危险。那些人不管如何大胆，定然也不敢向皇宫伸手。
温宜青面上不显，只看着善善高高兴兴被宫女牵去洗澡，才收回目光。
太后与太子各自离去，大太监也领着宫女太监站到门外，殿中很快只剩下他们二人。
边谌叹了一口气，伸手将人揽入怀中。
温宜青没有抵抗。
她将脑袋轻轻靠在他的肩膀，遮住湿润的眼睫：“你怪我也好，若我再小心一些，善善也不会受伤。”
边谌道：“这不怪你。”
“她从小到大就没有吃过那么大的苦头，若我多注意一些，也不会疏忽大意。”只是小姑娘天性乐观，收了眼泪，再被人一哄，就什么委屈都不记得了。
她总说自己的小女儿是笨脑瓜，不记事，如今却想骂骂自己。若她再小心一些，谨慎一些，说不定便能提前发觉不对，免去善善这番苦痛。
天底下无论哪个娘亲眼睁睁看着孩子受伤却无能为力，都会如眼下般心如刀绞，懊悔自责。
她哽咽道：“善善一定疼极了。”
边谌低声道：“不若你也留下。善善粘你，夜里一定会想你。”
温宜青摇了摇头。
许久，她的泪缓缓止住，才后退一步。再抬起头，杏眸湿润，却只余下眼眶通红。
“石头还在家里。”她说。
边谌递过去一方软帕，看她接下，又从怀里掏出一样锦盒。
他道：“本是要今日给你的。”
温宜青收下，却无心去看里面是什么。
“我派人送你回去。”
“好。”
“你不如……”
皇帝张了张口，话在舌尖转了几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他拂过面前人湿润的眼角，一点湿意在指腹里揉开，只道：“我会照顾好善善的。”
“……”温宜青垂下眼，盯着他衣袍上的锦绣龙纹，许久，轻声应了一声：“……好。”
……
夜里，善善躺在床上等了许久，可除了宫女之外，一道人影也没瞧见。
她翻身想爬下床，刚坐起，就有宫女听到动静走了进来。
“温小姐，可有什么事情吩咐奴婢？”
善善问：“太后娘娘呢？”
“太后娘娘已经歇下了。”
“那皇上叔叔呢？”
“皇上政务繁忙，时候不早，温小姐先睡吧。”
“他不和我一起睡吗？”
宫女哑然。
好半天，她含糊道：“奴婢……奴婢也不知晓。”
善善失落，抱着枕头在床榻上懒洋洋地翻了个身，床铺很大，能一口气打好几个滚。
但她滚了好几圈，却一点睡意也没有。
平常都有人哄她睡觉，若是娘亲忙，也还有奶娘和其他丫鬟姐姐。宫中虽然人多，但宫殿里空荡冷清，宫人们侍候在门外，未得到传唤都不敢靠近，也不像家中的下人那样亲近。
善善想来想去，便又坐起来。
她爬下床，迈开小短腿，哒哒跑了出去。
更深夜重。
边谌处理完剩下的公务，回到寝殿休息。
只是方踏进寝殿，他便敏锐地察觉到有些不对劲。帝王的目光锐利地看过宫人，太监们屏气凝神，头低得更低，长衫下两股战战，目光不停地往内殿瞟去。
边谌大步走进去。寝殿内室，床榻之上平整的被褥在中央凸起一块，随着呼吸的频率一起一伏。
他站在床边凝视半晌，伸手掀开被褥，果然见一个小姑娘趴在里面，欲盖弥彰地缩成一团。
被主人抓到，她也没躲，反而冲他露出一个甜甜的笑脸。
旁边的太监战战兢兢地跪下：“皇上恕罪，温小姐非要过来，奴才去知会过梁公公，梁公公也说不必拦着，才，才……”
皇帝不见动怒，反而目光柔和下来。
他将小姑娘抱起，见地上没有她的鞋，伸手去抓她的脚，果然蹭了一手的灰。
大太监识趣地递上来一条打湿的布巾，他仔细地将小姑娘两只小脚丫擦干净。
善善被碰到脚底板痒痒处，痒的咯咯笑，忙缩着脚躲来躲去，皇帝一只手稳稳地托着她，见她衣衫单薄，擦干净脚，又将她塞回被褥里。
边谌：“你怎么会来这里？”
“皇上叔叔，我是来找你的。”
“找我？”
“对呀！”善善理所当然地说：“我在家里的时候，我娘都会陪我一起睡觉的。太后娘娘已经睡了，我就只能来找你了。”
边谌惊奇：“你想要朕陪你睡觉？”
善善重重点了点头。
她打从出生起就没离开过娘亲，还是个离不得大人陪的小宝宝呢。
整个皇宫里，善善最熟悉的就是皇帝叔叔了。
皇帝在原地怔了半晌。
宫规森严，与母后兄长虽感情深厚，但自从记事起，他便独自一人居住在寝殿。宫中侍候的仆从虽多，也未有一人大胆到敢踏足卧榻。
话在舌尖转了一圈，他略有些稀奇地应了下来。
帝王还是头一回陪自己的小女儿睡觉。
他去匆匆沐浴过，刚躺下，便有一团软绵绵的小人熟练地滚到了他的怀里，亲昵地挨着他，小脑袋搁在胸口胡乱蹭了几下。
边谌略有些生疏地抱住她。
什么规矩礼数，在小姑娘眼中大约还不如一块点心重要。她的睡姿本来安安分分，只过去一小会儿，先是一只小脚横到皇帝的身上，像是不满地蹬了蹬，而后另一只脚也横了上来。
皇帝一动不动，任由她作乱。小小的身体在被褥底下扭成一个个不可思议的姿势，最后几乎整个人都趴到了他的身上。
许久，睡不着的善善睁开眼睛，眼巴巴地看着他：“皇上叔叔，你能唱歌给我听吗？”
边谌：“……”
“我娘平时都会唱歌哄我睡觉的，她唱的可好听了。”
“……”
大太监侍候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出。
像是从帝王的沉默里察觉出了为难之意，善善歪着脑袋想了想，补充道：“讲故事也行。”
边谌长长松了一口气。
“去拿本书来。”
大太监很快回来，善善看到书页上的名字，不由得困惑：“不是孙悟空吗？”
大太监迟疑了一下：“这是皇上幼年时常读的书。”皇宫里什么都有，那民间常见的神话人物倒是很少。
善善眼睛一亮：“那我听听！”
边谌倚在床前，一手搂着她，一手执书，低沉的声音在空旷的宫殿里徐徐响起。他年幼立志做兵马大将军，故事讲的也是前朝的一名将军经历的一场战役，在式微之局扭转乾坤，以一敌百，书中兵法谋略俱都写全，如今再读也依旧心潮澎湃，热血沸腾。
边谌照本宣科念下来，其中有晦涩难懂之意也一目了然，念到中途，一时便入了迷，直到小姑娘在他怀中打了一个懒洋洋的大哈欠，才叫他回过神。
他垂下眼，与乌溜溜的圆眼睛对上，立刻看出了小姑娘眼中的无聊。
“不感兴趣？”他迟疑地放下书。
善善点了点头。
“梁庸，去找……”
“算啦。”善善又说：“皇上叔叔，你给我讲讲你吧。”
“朕？”
善善：“你从前是什么样的？”
边谌愣了片刻。
他思索片刻，道：“朕有个兄长……”
善善立刻问：“像石头哥哥那样的吗？”
边谌莞尔：“像太子那样。”
他也与太子讲过这些旧事，但那时更多是提起前太子。同样的事与小女儿说起，却是另有一番新奇。少年人莽莽撞撞，也并非是生来就无所不能，时至今年再想起只是会心一笑，但在小女儿面前却有些难为情。
他自认父辈应当是如泰山高峰稳重担当，挑着自己的厉害之处讲，闯祸犯错也含糊过去，只是声音低了几分。
小姑娘听得入了迷，她神采奕奕地撑着下巴，身后小脚高高翘起，在半空中晃来晃去。
“皇上叔叔，你从以前起就那么厉害吗？从没犯过错吗？”
他低声道：“……犯过。”
“那现在呢？”
“也会。”
善善美滋滋地说：“下回我娘再教训我，我就和我娘说您。您以前也闯祸，现在还是那么厉害，她肯定不会再骂我了！”
边谌微哂：“她会骂你？”
“我娘骂人的时候可凶了，连奶娘都不敢帮我求情呢。”
边谌想不出来。温宜青向来温柔和善，鲜少对人说重话，对小女儿也最是疼宠不过。只是在一个做错事的小孩儿眼里，娘亲稍稍大点声，就是凶的不得了。
他含着笑道：“下回朕替你求情。”
“真的吗？”善善又想了想：“其实我娘也不凶的，她对我可好了。她只对别人凶，她生气的时候，总是让奶娘把我抱走，不让我看见。”
善善又神神秘秘地说：“皇上叔叔，我娘也会做错事的。”
“是吗？”
“以前她不会做女红，是后来才学的。她以为我不知道，她把那些缝坏了的东西藏在床底下，有一回我找东西，全部都找着了！里面还有我的布老虎。”善善捂着嘴巴偷偷笑：“奶娘说我不能告诉别人，我连石头哥哥都没说过。”
但今日也不知道为什么，善善肚子里的小秘密一个都藏不住，张口全都秃噜了出来。
她趴在皇上身边，和在娘亲时的感觉不一样，但善善靠着他，又好像待在娘亲的怀里一样，感觉安心极了。
边谌轻咳一声，笑意却止不住。
他道：“朕以前也闯过祸。”
“真的吗？”
“太后有一个很喜欢的宝瓶，有一回朕在她宫中玩乐，不小心撞倒了它。”
“太后娘娘罚你了吗？”善善双手和他比划：“她也揪你耳朵，罚你三天不能吃点心吗？”
边谌忍笑：“她不知道。”
善善惊奇地看着他。
“朕将宝瓶的碎片丢进了御花园的湖里，她到如今也不知晓。”
善善睁大了眼睛，满脸地不敢置信。
每回她闯祸，没有一次能瞒得过娘亲，都不用娘亲问，她自己便全倒干净了。从来不知道还有这样的办法！
她一下坐直了，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皇帝，又有些为难，眉毛皱成一团：“可我娘……我娘说，做错事情就要敢作敢当的。”
“嗯。”边谌抚着她毛绒绒的脑袋：“是朕的错。”
善善安心地趴了回去。
原来娘亲还是对的！
她又说起来：“还有石头哥哥……”
善善嘀嘀咕咕，稚嫩的童声回荡在偌大的宫室里，皇帝不时轻声应和。声音越来越轻，渐渐只剩下轻浅的呼吸声。
大太监挑了挑灯芯，让明亮的灯火变得昏暗一些。
边谌垂下眼。
小姑娘不知何时睡着了，脑袋枕着他的胸口，手心里还攥着他的衣裳。他看过去，只看见她头顶乌黑的发旋。
梁庸上前一步，轻声询问：“皇上？”
他默不作声，拂了拂手。
大太监明白他的意思，领着宫人鱼贯而出，内殿的门轻轻合上，只留下一灯不算明亮的光。
边谌低下头，在她的头顶轻轻亲了一下。
像是心上最柔软的一处被一只小犬乱拱，心尖瘙痒，他闭上眼睛，怀里抱着沉甸甸的小女儿，唇角翘起，就这样睡了过去。
……
夜半三更，街道冷清，各个店铺门窗紧闭，只有屋檐下的灯笼被夜风吹凌乱。马车穿过街巷，在温宅门前停了下来。
温宜青撩起车帘正欲下马车，便注意到有一个人坐在门口，月光在他身上投下来一条长长的影子。
她愣了一下，走近才看清是石头。他像善善平常那样坐在门槛上，一见到她，立刻站了起来。
“温娘子。”石头往她身后看去，可马车上并没有下来别的人。“善善呢？”
“善善今日住在宫里。”温宜青纳闷：“你怎么坐在这儿？”
石头抿起唇角：“她不回来吗？”
“太后娘娘留她在宫中小住几日。”
“她何时回来？”
“这也说不准。”温宜青转而道：“你怎么坐在这儿，不进去等？”
石头低下头，“对不起。”
“什么？”
“我没把马找回来。”
温宜青怔了一下。
夜幕黑沉，她却看清了面前这个小少年面上的失落内疚。她什么也没说，伸手半揽住石头，拉着他往宅子走。
“用晚膳了吗？”她随口问。
“还没有。”
她吩咐下人：“让厨房送宵夜来，多做一点。”
不多时，丫鬟端来两碗热腾腾的鸡汤面。石头手中的筷子心不在焉地拨着碗中细面，难得没多大食欲。
温宜青只当没瞧见，慢条斯理地道：“这几日善善上不了学堂，功课也要耽误不少，等她回来以后，还得让你替她补上。”
石头精神一振，一双亮晶晶的灰眸一眨不眨地朝她看过来。
“你的功课完成了吗？”
他连忙将面前的宵夜狼吞虎咽吃了干净，飞快地道：“我马上就去！”
凳子在地面划出一道刺耳的声音，他将凳子摆正，而后便急急忙忙出了饭厅，出门时太过匆忙还被门槛绊了一跤。
温宜青扬声：“慢点！”
石头立刻停下脚步，改跑为走，步子迈得极大，一点也慢不下来，脚步声蹬蹬渐远，没一会儿就不见了人影。
……
另一边，高国公府却是闹翻了天。
高源平日里行事嚣张，在外惹出的祸事不知几何，若是被告状到家里，高家也不过是轻轻责骂几句，从不下狠手责罚。碍于国公府威势，外人即便是受了气也只能忍下。
哪知道会有一日，高源忽然被人抬回家中，腿骨断裂，哀嚎不止，模样惨烈。哪怕是大夫及时看过，也只道腿是能保住，后半生也只能做个瘸子。
高源瘸了！
如同是一番惊天响雷，狠狠震晕了国公府上下。
高源刚醒过来便从下人口中得知这个消息，一时又两眼一翻，晕了回去。
他年有十几，马上就要去考取功名，腿有残疾便不得入仕，更别说去行军打仗。他本是高家最有前途的孙辈，这下彻底断了他的前程。
瓷器玉瓶摔了满地，整个高家都震怒不已。
此事当然不能罢休。
高老夫人平日里最疼爱这个孙辈不过，骤然得知噩耗，搂着小孙子心肝宝贝似的哭了一回。
高源身边的下人都被叫来，尤其是今日跟他出门的几个，被翻来覆去问了好几回，来龙去脉很快就被盘问清楚。
事情说起来也不复杂，是学堂里一个学生骑马上学，高源见了眼馋，便想要将她的马抢过来，再给一番教训。教训是给了，马也抢了，腿伤却是他自己在骑马时坠马，被马蹄踩断了腿。
“不过是一匹马，源儿想要，她给了就是，区区一个商户，竟敢与高家作对，若非是她，源儿也不会受那么重的伤。”高老夫人咬牙切齿：“那匹马呢？！”
下人战战兢兢：“小的本是想要杀了那匹马给少爷出气，只是……只是……陈统领忽然出现，将马……将马要走了……”
“陈玄？！”高老夫人面色微变：“源儿怎么会得罪他？”
高家势大，但陈玄是皇帝最信任看重的人，便是平日里碰见也要敬让三分。高源虽嚣张跋扈，却也知道什么人能得罪，什么人不能得罪，因而这些年虽做了不少害事，却一直没得到教训。
下人：“少爷怎么会得罪陈统领？那马是温家的，小的也不知道，为何陈统领忽然为温家出头。”
“温家？哪个温家？”
“便是东市那间开脂粉铺子的温家。”
这么一说，高老夫人便想了起来。
青松学堂里的学生皆是官宦子弟，唯有一个出身商户。那温家母女在京城的名气十分大，不知为何竟得了太后娘娘青眼，平日里还与长公主府交好，先前那脂粉铺子出名，连她也命人去买过几盒胭脂。
可名声再响亮又如何？不过是一个商贾妇人，岂能欺负到国公府的头上？！
高老夫人岂能善罢甘休，当即派人出去，只是很快，她派出去的人又回来了。
说是有官兵在温家周围走动，他们很快就被发现，还被赶了回来。
不过一个商户，竟还惹得陈统领如此庇护？！那温家倚仗的不过是在太后娘娘露过几回脸，陈玄又何必护佑到如此地步，为了一个小小商户恨不得得罪整个国公府？
细想也想不出缘由。高源夜半被断腿蚀骨之痛疼醒，更是嘶嚎着要人给自己报仇。高老夫人守在孙子身边，抹了一夜的泪，第二日一早便进宫告状去了。
高老夫人一夜没睡好，形容狼狈憔悴，一见到太后，她便老泪纵横，泣不成声。
太后昨夜刚见过小孙女，正是畅怀之时，见老姐妹这番模样，顿时纳闷：“这是出何事了？”
高老夫人抹着泪道：“太后娘娘身在宫中，有所不知。昨日闹市有人纵马，也是不巧，源儿上街与那匹马撞了个正着，被马蹄踩断了腿。大夫说，后半辈子只怕是要落下病根，再也站不起来了！”
“腿断了？”太后愠怒：“皇帝早就下过令，严禁世家子弟在京中闹事，竟还有人如此胆大妄为，当街纵马行凶伤人，官府难道就没有抓人？”
高老夫人一听，便知此事成了。
她面上不显露半分，捏着帕子拭去眼角的泪，依旧哀声道：“抓了，自然是抓了，可人进了监牢，不到半个时辰就被放出。源儿平日里本分上进，也向来行事谨慎，却平白无故吃了那么大苦头，那罪人却逍遥法外，臣妇气不过，便去官府打听，谁知官府却含糊其辞，连罪人是谁保出的也不愿说。”
太后勃然大怒，重重拍了一下手边小桌，桌上的杯盏都被震得咣当作响：“京中竟有如此猖狂之人？！”
“臣妇也是想不到。高家不敢称一声高门，在京中也有几分薄面。那人却连高家都不放在眼里。臣妇就这一个孙儿，如何气得过，便再去打听，才打听出了陈统领。”
太后还欲再发火，听到此处，忽而问道：“那纵马行凶的人是谁？”
高老夫人：“太后娘娘也认得，便是温娘子家的女儿。”
太后：“……”
侍候在一旁的大宫女不动声色地抬起眼，瞥了高老夫人一眼。
高老夫人浑然不觉，还接着说：“那温娘子是云城来的一个小商户，得了太后娘娘青眼，才一步登天。换做常人有这等幸事，行事更是小心，那温娘子倒好，反而纵得她的女儿嚣张跋扈。臣妇原是想着，那孩子到底年幼，若是知错道歉，此事便是算了，可源儿断了腿，往后前程难说，那孩子非但不知错，竟是连面也没有露过！”
高老夫人：“听说那孩子平日里与太子殿下交好，仗着与太子殿下有几分情分，在学堂里也横行霸道。太子殿下德才兼备，怎么能因小人坏了名声。臣妇想来想去，还是想着来告诉太后娘娘……”
“……”
太后默不作声，只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高老夫人抹着泪，却半天没等到应答，心中顿时纳罕。
太后娘娘方才不是还在气头上？
太后娘娘上回见到高源时，不还夸他年少有为？如今源儿可是断了腿，耽误了前程，娘娘竟无半点表示？太后娘娘不是最厌烦有人借自己的名声狐假虎威，怎么这会儿却毫无反应？
莫不是那温娘子已经先来过，与太后娘娘颠倒过黑白了？
高老夫人心思百转，提起一道泣声，正欲再说。
就在此时，外头响起稚嫩的童音，伴随着一道笨重的脚步声，一个小姑娘哒哒跑了进来。
“太后娘娘！”
太后立刻眉开眼笑，放下杯盏，应了一声：“善善来了？”
高老夫人捏着帕子，哪见过太后这副模样，顿时稀奇地朝门外看去。刚跑进来的小姑娘模样玉雪可爱，眼睛黑白分明，像春日枝头最柔嫩的花骨朵，面颊上的梨涡深深，无论谁见了都要欢喜。
唯独下巴不知为何伤了一块，像是柔嫩花朵上的一块残缺，看着就叫人心疼。
小姑娘一跑进来，胡乱行了个礼，都不等人叫起来，便迫不及待地捧着满怀鲜花往太后面前凑。她雀跃地说：“太后娘娘，我给你摘了好多花！”
太后眉开眼笑，忙叫宫女拿来一支花瓶，将这些花全都插上。
小姑娘手上还沾了花泥，太后掏出帕子，替她仔仔细细擦干净了，笑盈盈地道：“今日去御花园赏花了？”
善善点头：“是太子哥哥陪我去的，但皇上把他叫走，说是有公务要忙，我便摘了花，来找太后娘娘您来玩啦！”
太后笑逐颜开：“好，哀家正想着你呢。”
“太后娘娘，你用早膳了吗？”善善又说：“我今早在皇上那儿吃到了很好吃的点心，我特地给你留了一块！”
“好，好，哀家等会儿就尝尝。”
高老夫人瞠目结舌地看着面前的小姑娘。
小姑娘与太后的亲昵不似作伪，两张脸凑在一处，凭着多年的，敏锐直觉，她很快发觉到了两人眉眼中的相似之处。
她微微眯起眼睛，仔细观察这个小姑娘的面容。
若说是太后娘娘，倒不如更像皇上。
这个小孩儿，与当今圣上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她又出现在宫中，与太后娘娘如此亲昵……
“这……这……”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在她的脑中升起，她放轻了声音，面上挤出一个和善的笑脸：“太后娘娘，这是谁家的孩子，模样生的真好，臣妇瞧着便喜欢。”
高老夫人心中算盘拨得噼里啪啦响。
宫变过去十几年，又有皇家有意遮掩，朝中许多人不知道当年旧事，她可是知道的清清楚楚。太子不是皇上亲生，当今圣上后宫空置，也无子嗣，若这小孩儿当真是帝王血脉，便是皇帝唯一的孩子，其地位，其分量，或许连太子殿下都比不得，说不定……
太后冷淡地瞥了她一眼。
旁边的宫女小声介绍：“这位是温家的小姐。”
温家的小姐？
京城里还有哪个温家小姐？！
高老夫人面色一僵，如遭重击。
一时之间，无数想不通的关键都被打通。难怪全京城的人都想不通为何一个商妇能得太后娘娘青眼，难怪长公主府也与温家交好，又难怪连官府也遮遮掩掩，侍卫统领都为温家出头，国公府的面子也不管用……
高老夫人猛提起一口气，她伸长了脖子，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善善，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掐住命运的咽喉，想说点什么，喉咙里却只能发出破碎的“嗬嗬”声。
善善注意到她的视线，回头来疑惑地看了她一眼，露出一个软乎乎的笑脸。
半晌，她盯着善善下巴上已经结痂的伤，猛然闭紧嘴巴，两眼一翻，直直往后倒了下去。

第81章
善善可不知道高家发生了什么。
她连高源做了什么也不知道， 还以为昨日是自己的小马先受了惊。她见宫人连拖带扶的将高老夫人带下去，不由得担忧地道：“那个奶奶怎么了？她是不是生病了？”
太后眸光冷淡：“是，她是病了。年纪大了， 病的糊涂了。”
善善担忧：“那她请大夫看过了吗？能治得好吗？”
“治不好了。”
善善就更忧愁了，她眼巴巴望着门口，见高老夫人的身影看不见了，才收回视线看向太后。二人年纪相仿，都已头发半白。
“太后娘娘， 您可不要生病呀。”善善担心地说：“宫里的太医可厉害了， 您生病了也能治好的。”
太后莞尔， 笑眯眯地道：“你给哀家留的点心呢？哀家多吃几块， 便什么病都不得了。”
善善忙让她等着， 很快跑了出去，没多久，她便端着一个盘子跑了回来。
盘子里只盛了两块点心，是御膳房今日刚做的杏仁酥，她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省下来的。太后被她哄着，乐呵呵地吃完点心，还被她拉去御花园里散步。
太后身子不好， 没走两步便在亭中歇下。善善趴在亭边的栏杆上， 手里抓着一块点心，掰碎了往湖里扔。
御花园湖中金红的锦鲤被糕点吸引过来， 争相涌出水面。善善掰弯了点心，拍了拍手，它们又很快四散开来。
湖面波光粼粼， 善善却想到昨夜皇帝与她说的宝瓶一事，不由得抿嘴一乐。
“太后娘娘。”
只要事情一出现在她的小脑袋瓜里， 她就什么也藏不住了，这会儿便忍不住说：“您知道皇上以前也干过坏事吗？”
太后笑道：“他干了什么坏事？”
呀！太后娘娘还不知道呢！
善善抿着唇角，眼睛滴溜溜的转，满脸都写着“快来问我”！
太后故意道：“皇上自小沉稳，倒未曾做过什么跳脱之事。你是从哪里听来的？这宫中也有人乱嚼舌根？不知是哪个宫里的太监宫女，若是被哀家抓住，定要以宫规责罚一通。”
善善忙道：“不是别人说的。”
“不是别人说？那就是你自己说的了？”太后板起脸，眼眸里满是笑意：“虽然哀家疼你，可皇帝的话却不能乱说，若是皇上追究起来，哀家可护不着你。”
善善顿时吓了一大跳。
她没见过皇帝发火，皇上叔叔对她向来是和和气气的。可要是她把皇上的秘密说出去了，皇上是不是也要生气了？
她虽然不知皇上生气是什么模样，可旁人总说帝王威严，连嘉和和太子都怕。她的小脑袋瓜里立时出现了妖魔鬼怪的模样，善善心虚地捂住嘴巴，连忙说：“我不说了，不说了。”
她再看一眼波光粼粼的湖面，连忙闭上眼睛。
哪有什么宝瓶。
忘记了忘记了！
太后乐不可支。
等边谌处理完公务，问了小女儿的去处，与太子一道来御花园寻人时。便见昨日还亲密地窝在他怀里睡觉的小姑娘，见着了他就像是老鼠见了猫一样，忙不迭地往太后身后躲。
太后乐开了怀，忙把小姑娘捞出来：“哀家护着你就是了，若皇帝要罚你，哀家替你求情。”
边谌颇为郁闷：“朕为何要罚她？”
……
温宜青刚出门，便见沈家的马车停在门口。
车帘撩起，一双熟悉的桃花眼探了出来，沈云归笑眯眯地问：“善善呢？”
“她不在家。”
“这就奇怪了。”沈云归跳下马车，手中折扇轻摇，风流潇洒，道：“我刚拦了你们家去学堂的马车，里面就只有那个小木脑袋，她没去学堂，也不在家中，那去哪了？”
温宜青含糊道：“她昨夜宿在别的地方。”
沈云归随意点了点头。
他的来意自然不是找善善那么简单，小姑娘不在，说话更方便。他的折扇收起，神色也变得担忧：“昨日在街上发生的事情，我已经听说了。但我知道的时候，你们二人已经被抓进大牢里，等我去赎人的时候，你们俩又早已经出来了。我昨日来你家找人，你家中也没人，究竟是出了何事？你们又去了哪？我听说善善受了伤，她可有什么大碍？”
她低声道：“已经看过大夫，大夫说只是一些皮肉伤，养几日就好了。”
“可有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
温宜青又摇了摇头。
“我还打听到，高家的人昨日在四处打听你。”就算是在京城这满地功勋权势的地方，高国公也是鼎鼎有名，饶是他结朋好友，也难以以商贾身份攀上高家。沈云归担忧地道：“你行事向来小心，怎么会得罪高家？”
“无碍。”想到小女儿昨日血流不止的可怜模样，温宜青眼眸冰冷：“他们不敢动我。”
沈云归眼皮一跳。
他知道温宜青得太后青眼，也结交了长公主，那两位就足够。可此时此刻，他却无端想到另外一人。
“是那个陈公子？”
温宜青诧异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而后轻轻撇过头，也没否认。
“我听说是善善的马受了惊。也是那个陈公子送的马吧？”沈云归捏着折扇，再提起这匹马，时隔多日，他也没忍住酸道：“你我二人相识多年，倒不见你收我什么东西，那人送了一匹马，你便点了头，我倒不知你爱骑马……”
他说着说着，瞧着温宜青脸色，声音越来越低，最后讪讪住口。
“你不喜欢，我不提就是了。”
他转而道：“你喜欢骑马？我在城外买了一处别庄，那儿后山宽阔，最适合骑马。前些日子我看到一匹西域来的汗血宝马，价值千金，顶顶神骏，下回我带……带善善去骑骑，肯定比那谁送的好。”
“不必了。”温宜青冷淡拒绝：“她已经有了一匹马。”
“那……”
“你什么都不必送，她什么都有。”
“……”
沈云归话锋一转，又道：“你今日戴的这根簪子不错，挺衬你。”
温宜青下意识地扶了一下头上的簪子。
是一支白玉簪，簪头是一朵玉兰花，连花瓣的纹理也几乎雕了出来，栩栩如生。
是她昨夜刚收到的。
“是玲珑坊的手艺？也不像，玲珑坊不爱做玉饰，其他铺子的手艺又没它做的好……”
“我也不知。”温宜青应道：“也许是吧。”
沈云归敏锐从她的“不知”“也许”之中听出了些许不对劲。他面色微变：“这不会也是他送的？”
温宜青没应声。
也没否认。
那就是默认了。
他咬紧了后槽牙，手中折扇刷地展开，呼呼扇风。也不知是天气燥热，还是心头火烧的正旺，这风越扇，他的心气就越不平，再看那朵白玉兰，就仿佛是眼中钉刺一般，越看越是不爽。
他忍了又忍，却没忍下。想到自己昨日因为担忧跑前跑后，几乎要把腿跑断，最后什么好也没讨着，那个陈公子反而佳人在侧，连礼物也戴到了头上。无论是贺兰舟也好，还是善善也好，没有一人给他通风报信。
他忍不住直言道：“你心悦他？”
话一出口，沈云归便知大事不好。
他怀着什么心思，双方都心知肚明。两人青梅竹马，早年也差点定亲，如今还能有往来，就是两边都装聋作哑也不拆穿。
他知道温宜青的性子，世交能做，男女私情却半点也不能有，这些年来也与他分的清清楚楚，哪怕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也不收他的半点关系。
但今日他却实在是忍不得了。
“那姓陈的好在哪里？”沈云归忿忿道：“你进京才多久，认得他又多久，可知道他的底细？他家世清不清白？家里有几口人？娶过妻没？家里有几房妾？我……你……天底下什么样的人没有，你面前就站着一个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好人家，怎么就偏偏看上那个晚娘脸？”
温宜青被他逗笑，杏眸弯了弯。
沈云归大为恼怒：“我不与你开玩笑！便不说……不说其他，我比你年长，也算是你兄长，你看中了哪家公子，我替你相看一眼又如何？我觉得，那姓陈的万万不行，你倒不如找那姓贺的！”
不不不，找谁都是万万不行。
但陈公子与贺兰舟又不一样。那陈公子也不知道是什么来历，看上去家世出众，出身不凡，神神秘秘的。不像贺兰舟，至少知根知底，还公务缠身，三天两头见不到人影，最重要的是，温宜青也对他同样冷淡。
那姓陈的……姓陈的……凭什么？凭什么呢？！
温宜青忍着笑意道：“他是个好人，未有你想的那般差。”
“这怎么能说得准？”沈云归苦口婆心劝道：“我看那陈公子出身不低，我们只是普通人家，他如今是花言巧语说的好听，谁知道之后如何，到时候翻脸不认人，你想哭也来不及。还有善善，善善想要那个后爹爹吗？虽然善善不怕生，见到谁都要好，可当朋友和当爹不一样，当爹要找个知根知底的，你倒不如……”
他咕咚吞咽了一下，向来风流的桃花眼里透露出几分紧张：“……倒不如找我。”
如同一块秤砣沉甸甸的落了肚，沈云归长长舒出一口气，捏着折扇的手心里满是冷汗。
他还是说出来了。
一时心跳如擂鼓，咚咚作响，声响愈来愈大，他张了张口，好似是说了什么，但心跳声将一切声响都盖了过去，他什么也没听见。
他只见温宜青面上的笑意收敛，唇角紧抿起，她垂下眼，长长的羽睫遮住了黑眸里的未言明之深意，柔顺的乌发垂在耳侧。明显是拒绝之意。
就一如许多年前，他听说温家拒绝了上门提亲的媒人，没忍住亲自登门问清楚。那会儿她便也是如此，轻声细语的，却将他一颗真心全都拒之门外，半点也不留情。
“算了。”沈云归后退一步，指尖攥的发疼，他艰涩开口：“你不必说，我都明白。”
只是那会儿他没死心，还觉得自己有机会，只要他再多磨磨，多下点功夫，迟早能等得温宜青回头。
只是……
他想不通。
“那姓陈的又有什么好？”他落寞道：“我知道，我就一身铜臭，你也不缺银子，外人都说沈家的生意做得如何大，可珍宝斋的主意还是你出的，航线也是你找的，我也不过出了几条船，就从你这分得了一半。从小起我就比不过你，读书比不过，做生意也比不过，向来是我追在你的后头。”
“青娘，你若是谁也瞧不上才好，那陈公子是出身不凡，可你也从不看出身，他年轻有为，满天下皆是有为之人，为何你就偏偏瞧上了他？”
“他……他能待你好吗？”
他干巴巴地道：“他……他肯给人做后爹吗？日后你们若有了新的孩子，能对善善好吗？”
沈云归抹了一把脸。
一股脑说了一通，倒像是把脸面也都放在地上，还被他自己踩了两脚。
四周静悄悄的，连下人也躲到门口去，他抬头看了一眼，正好与一个探头探脑的下人对上视线。那人慌张地缩了回去，他收回视线，也不敢看面前人。
“有些事情，我不该瞒着你，到如今是该说清楚。”温宜青轻声道。
“什么？”
温宜青抬起眼，杏眸微动，直直望入他的目光里。
沈云归眼皮一跳。
相识多年，他对面前人的了解就如同了解自己一般，看她眨一眨眼，便知道是有话想说。没由来的，明明他还什么也没有听到，便已经察觉到，大约她说出口的是自己不乐意听的话。
他往后退了一步，折扇展开挡在面前，后面的桃花眼飞快地眨了眨。
“沈某还有要事在身，温娘子若还有什么话，下回再说吧。”
说罢，他转身就要走。
但他走的还不够快。
他刚撩起车帘，那道温柔的声音便已经在他身后轻轻响起。
“他是善善的爹爹。”温宜青轻声说：“当初那个人，也是他。”
“……”
一时，如寒天冻地里坠入冰窟，四肢百骸都透着凉意。

第82章
檀香袅袅， 冰盆冒出缕缕雾白的气，偌大的寝殿里寂静一片，连轻浅的呼吸都清晰可闻。
午膳之后， 善善在太后宫中睡了一觉。
她也没有睡多久，午觉的睡梦里梦见了娘亲，很快便醒过来。梦在醒来后开始朦胧不清，只记得是在家中的书房，她趴在软榻上小睡， 有算珠清脆的碰撞声偶尔响起。醒来后坐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 很快有宫人发现了她。
宫女轻手轻脚， 给她重新梳好小揪揪， 戴上漂亮的珠花。
善善问：“我娘有来找我吗？”
刚做过梦， 善善有点想她。
“温娘子今日不曾进宫。”
好吧。她又问：“太后娘娘醒了吗？”
“太后娘娘刚歇下，还未起来。”
皇帝与太子各有政务要忙，皇宫里的人虽多，可个个拘谨慎微，不像家里的丫鬟胆大。善善也不想惊扰太后休息，好在她一个人也能玩的快活。太后娘娘方给了她一盒琉璃珠子，各个剔透明亮， 她玩得忘乎所以。
小厨房里端出一盘刚出炉的点心， 并有方从冰鉴里端出来的水果。殿中静悄悄的，只有琉璃珠碰撞声间或响起。
宫女们各司其职， 偷偷好奇地用眼角的余光不动声色地打量她。
昨夜温家小姐擅闯皇上寝宫却没被赶出来，消息如风，眨眼传遍整个皇宫。除了心知肚明的， 如今整个皇宫的人都在嘀咕，这个玉雪可爱、有点笨拙的五岁小姑娘也不知有何非凡之处， 竟能如此得皇帝宠爱。
毕竟连当今太子都不敢乱爬帝王床榻。
一颗琉璃珠子从小桌子滚落，在光滑的石砖上骨碌碌滚了出去，一直撞到门槛才停下。善善连忙爬下软榻，追着珠子去拣。
她直起腰，屋檐下有一个鸟窝，雏鸟从里面探出脑袋，发出啾啾的稚嫩鸣叫。她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了过去，仰着脑袋站在底下看。
没一会儿，有一只稍大些的雀鸟扑棱着翅膀归巢，将寻得的食物反刍给幼鸟。雏鸟叽叽喳喳大张着嫩黄色的尖喙，啾啾叫得更加急切。
“温小姐。”宫女拿来她的鞋子：“穿上鞋吧。”
善善乖乖抬起脚，又问了一遍：“我娘亲有来接我吗？”
“温娘子还未进宫呢。”
哎呀。但善善这会儿又想她了。
她想的不得了。她还从来没有一日和娘亲分开过，她每天都有数不完的话要说给娘亲听，这会儿更是憋了一肚子，咕噜咕噜的几乎要冒出来。
“我娘今天会来接我吗？”善善巴巴地说：“我有点想回家了。”
太后宫中的大宫女微微一愣，忙让人将点心端过来，哄道：“温小姐是觉得无趣？不如奴婢们陪您玩捉迷藏？”
善善却摇了摇头。
她推开点心，又看向屋檐下的鸟窝。鸟妈妈与几只雏鸟挤在一起，正低头用尖喙梳理幼鸟稀疏的绒毛。
善善又想到石头，还有她的小马。
不知道石头哥哥有没有找到她的马，不知道小云回家了没有。虽然受的伤疼得她哇哇大哭，但太医的药很好用，今日她就不疼了。她一点也没怪白马，这会儿想起来，只担心它昨日突然发狂，也不知有没有事。
先是娘亲，后是小马，再然后，家里的一草一木都出现在了她的小脑袋里。
今日本来还要上学堂，她连先前的功课都没做完呢。
善善下定决心：“我想回家了。”
“这……”
“我娘不来接我回家，那我自己回去好了。”她想到就做：“我认得回家的路，出皇宫后往左走就是我家啦。”
“……”
善善兴冲冲走了几步，又慢慢停了下来，小脸上满是迟疑：“出宫往哪里走？”
宫女亦步亦趋地跟在后头，“温小姐别着急，皇上会送您回家的。”
“那皇上叔叔现在在哪儿？”
宫女们相顾无言。窥探帝踪可是重罪。
还是大宫女带头劝道：“太后娘娘还歇着，您若想回家，不等太后娘娘醒来与娘娘道别吗？”
善善犹豫，果然被劝住。
她还没走出太后宫殿，就被宫女们带了出去。只是这会儿端出再好吃的点心也无法令她安心坐住，她心不在焉地玩着琉璃珠子，时不时便要转头问一句：“太后娘娘醒了吗？”
宫女俱都摇头。
太后早年亏空身体，这些年来虽有仔细调养，但身子依旧不好，一觉往往要睡许久。善善等了许久，渐渐有些不耐烦，她本来也不是能坐得住的性子，心魂都飘到了天外去。
她一动，整殿的目光都落到了她的身上。只见她跳下软榻，弯腰穿好鞋子，揣上琉璃珠子，晃晃悠悠地往殿外走。
宫女忙问：“温小姐去何处？”
“我去找皇上叔叔。”
“您不与太后娘娘道别了？”
善善：“等太后娘娘醒了，我再回来找她。”
眼见着那个小小的身影慢慢悠悠、摇摇晃晃地走出了太后宫殿，众人才回过神，大宫女斥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备辇。”
……
御书房。
烈日灼炎，带刀侍卫神色肃穆地守在门前。远远见一群宫人抬着坐辇过来。
后宫空置，无一妃嫔，文武百官进宫面圣皆要在东华门前停轿，未有破例。太后身体不好，有事向来是命人来传唤，自郑贵妃离宫后，宫中便再无人以辇代步。
待走近了，众人才看清，坐在上面的竟只是一个小姑娘。她的脸颊鼓鼓，怀中还抱着一盘香甜的糕点，碎渣子掉了一路，吃得不亦乐乎。
侍卫们站如松柏，眼角余光不停瞥去。
坐辇在御书房前停下，善善的点心也刚好吃完，她乖乖让宫女擦干净小脸小手，然后便迫不及待地迈开腿往御书房冲。
“站住！”侍卫把她拦下：“御书房重地，未经传唤，不得擅闯。”
善善收回小脚，欢快地打招呼：“叔叔，我是来找皇上的。”
“皇上不在御书房。”
“他去哪儿了？”
“……不知。”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
善善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她先去了皇帝寝宫，皇帝并不在那里，这才寻来御书房，没想到又扑了个空。皇宫那么大，想找个人也不容易，她一路上问过来，可无一人能告诉她皇上究竟去了哪儿。
善善又想起家中。她的家虽然没有皇宫那么大，可是找人却方便，当她问起娘亲在何处，每个丫鬟都会帮她指明方向。
善善转过身看了一眼天色，找人耽搁许久，如今时候也不早，算一算，太后娘娘应当也已经醒了。
侍卫俯视着她头顶上的发旋，脑子里还盘旋着今日一早听到的传闻，出神间，小姑娘转过头来，期待地问：“那我可以进去等吗？”
侍卫：“……不行。”
“为什么？”
“未经传唤，不得入内。”
善善想了想，又问：“那皇上回来以后，你能去太后娘娘那儿告诉我一声吗？”
“不行。”
“为什么？”
侍卫有千般万般的话想说，对着她这么个天真无邪的小不点，又不知该从何解释，只能与她面对着面，大眼瞪小眼。
好在两人没僵持多久，一个太监听到外面的动静，闻声走了出来。侍卫喊了一声李公公，善善也认得他，昨夜在皇帝身边见过。李公公是二总管太监，对善善的身份心知肚明，这会儿便做主将她带了进去。
“温小姐在此处稍等，皇上很快就回来了。”
善善乖乖点头。
李公公又让人给她端上茶点。
虽然刚在太后娘娘那儿吃过，可方才吃的是甜糕，这会儿是酥饼，并不相同。善善抿嘴偷笑，美滋滋地伸出了手。
御书房里静的落针可闻，庄严肃穆。她吃了几块点心，便觉得坐着有些无聊。
御书房里是万万不会有孩童的玩具，书架上更是她读不懂的天书，善善啃着点心哒哒遛了一圈，什么有趣的东西都没见着。
不过没关系。
她从怀里掏了掏，摸出一把太后娘娘给她的琉璃珠。
琉璃珠子哗啦啦四散在地上，石板光可鉴人，珠子剔透璀璨，如同倒映的星河。珠子啪嗒碰撞，另一颗咕噜咕噜滚了出去，似流星一般去势汹汹。
善善站起来，一路小跑着去追，不知是她用的力气太大，还是石板太过光滑，珠子滚的比她跑的还快，一路冲进了云帘垂泄的桌案里。善善也脑袋一顶，撅着屁股爬了进去。
珠子撞到了一根桌腿，慢悠悠地停了下来。
她捡起珠子，正要往后退回去，就在此时，外面忽然传来了皇帝的声音。
善善眼睛一亮，紧接着又听见了其他人的声音，脚步声陆陆续续传来，有好几个人。他们说着她听不懂的话，但她也知道，他们这是在忙着正事。
娘亲忙的时候，她也不能打扰的。
善善想了想，于是一屁股坐了下来。
等皇上叔叔忙完了，她再出去找人。
琉璃珠刚到手，也新鲜的很，她玩的正起劲，趴在地上，小脚在身后翘的高高的，忘乎所以地玩了起来。
边谌带着几个官员走进御书房，回来便听李公公说起善善过来寻他。
他快步走进去，扫了一圈，殿内空旷却没有小姑娘的身影。政事正商讨到一半，他并未放在心上，只当做小姑娘已等不及自行离开，继续听其他人汇报汇报。
皇帝在桌案前坐下，“继续说。”
“啪嗒。”
“是。”郑大人上前一步，微微作揖，接着道：“世家子弟在京中横行无忌，屡禁不止，更有猖狂者，目无法纪，草菅人命。高国公年事已高，御下无方，臣以为……”
郑大人说了几句，便发觉殿中总有细微异响。他下意识停顿，于是其他人也听得清楚。
“啪嗒。”
郑大人满头雾水，又接着道：“臣……”
“啪嗒。”
众人茫然地四顾张望，寻找着可疑之处。
皇帝也微微皱起眉：“什么声音？”
忽地，一颗珠子骨碌碌在光可鉴人的地砖上滚过，轻轻地撞到一只靴子。
边谌似有所觉，不解地低下头看。
只见自己脚边靠着一颗晶莹剔透的琉璃珠，他微微一怔，一时没想到此物为何出现在御书房。下一瞬，桌案边倾泄的云帘后冒出一只胖乎乎的小手，在地上胡乱摸寻几下，抓住那颗珠子后，又“嗖”地缩了回去。
“……啪嗒。”
边谌：“……”

第83章
皇帝面色有异， 几位大人话还没说完，但也停了下来。
殿内寂静，那不知从何生出的异响就愈发明显， 就在众人困惑之际，端坐的帝王忽然弯下腰，从桌下抱出了一个白白嫩嫩的小女童。
那女童面容可爱，头上扎着两个花苞似的小揪揪，见到皇帝也不见怯， 眼睛笑成了弯弯月牙， 亲亲热热地贴了上去， 用自己柔嫩的脸颊去蹭皇帝的脸。
几位大人纷纷瞪大了眼睛， 又连忙低下头去， 唯恐御前失仪。
尽管如此，耳朵却竖的高高的，不动声色去偷听上方的动静。
边谌把小姑娘抱到膝盖上，目光触及小姑娘身上变得脏兮兮的衣裙，眼皮重重跳了跳：“你怎么在这儿？”
善善在地上滚了一圈，浑身上下都脏兮兮的，她抓着皇帝的衣服坐稳， 松手时留下了两个脏兮兮的小手印：“我来找您的呀。”
“找朕？”
边谌抬首：“李全？”
李公公战战兢兢上前：“回皇上， 温小姐说是有事找您，外面日头晒， 奴才便做主，让温小姐进殿中来。”
底下大人互相对视一眼。
姓温？
哪个温？
边谌这才想起，方是太监提起过此事。只是他以为善善已经等不及先离去， 没想到藏到了这么个角落里。
“皇上叔叔，我想回家了。”
“回家？”边谌：“你在宫中待的不好？”
善善摇头：“不是， 我想我娘了。”
“……”
“我都一天没见到我娘了，今天我午睡时还梦到了她。皇上叔叔，我下回再来陪你玩吧。”
“……”
郑大人方才没仔细看清小姑娘的长相，听到此处，没忍住悄悄朝上方看去。他一抬头，正好对上了帝王瞥来的冷肃目光，连忙弯下了腰。
这这这……这该如何解释才好？
他方才的事都还没说完。
郑大人拱手：“臣……”
“都退下，其余事下回再议。”皇帝打断。
几位大人连忙行礼跪安。
众人陆陆续续离开，郑大人走的慢些，他耳朵灵敏，还听见身后传来积威深重的皇帝哄孩子的话语。待踏出御书房大门，冷汗爬了满背。
走远后，他迫不及待与同僚打听：“哪位公主嫁过姓温的人家？”
众人纷纷摇头。
有一位大人欲言又止：“那个孩子生的有些面熟……”
若是分开瞧，一个威严，一个稚嫩，一时瞧不出相似之处，偏偏方才两张脸凑在一起，乍一眼看去，就好像窥得了什么惊天动地的隐秘。
几人面面相觑，稍一联想起今日皇帝将他们叫进宫中所商讨之事的始末，顿时如鸟兽四散，不敢再提。
“你再留一天，今晚朕带你去摘星台，那是整个京城最高的地方，你不想看看？”
善善当然想，她为难地绞着手指头：“那我今晚就见不到我娘了吗？”
索性殿中都是心腹，边谌低头用下巴蹭怀里小姑娘毛绒绒的脑袋：“你昨日不是还主动来找朕？”
善善心说：那怎么能一样？
皇上叔叔只是她的好朋友，但她是娘亲的宝贝善善，是天下第一最喜欢娘亲的人了！
但她对着皇帝又说不出口，好像一说出来就会伤了皇帝的心，就只能犹豫地摇摇头，圆圆的眼睛湿漉漉的，像是只左右为难的小狗。
边谌抚着她下巴处已经结痂了的伤口，道：“太医说了，你的伤还要再养几天才好。”
“我回家也能好的。”
“你伤的那么严重，你娘昨日还哭了。”
善善睁大了眼睛，惊疑地看着他。她昨日可没瞧见娘亲的眼泪。
但皇帝金口玉言，不会说假话，他还道：“你在她眼皮子底下受了伤，她心中已是自责，若是再让她看见，不知还要偷偷哭几回。你的伤好了，朕亲自送你回去，如何？”
善善犹豫不决。
一边是想见娘亲，一边又是娘亲的眼泪，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边谌单手抱着她，从笔架取下一只毛笔，放进她的手里：“你有什么想与她说的话，写在信上，朕找人替你去送。”
善善这才重重点下头。
她趴到御案上，手掌在宣纸上留下一个脏兮兮的小手印，刚写下一个字，忽然整个人悬空，被抱了起来。
“皇上叔叔？”善善茫然。
边谌头疼地灰头土脸的小女儿：“来人，备水。”
……
高老夫人进宫没多久，忽然在宫中晕倒，被人抬着出宫。这个消息很快传到无数人的耳朵里。
很快，他们又得知高源断了一条腿的事情。
高家向来盛气凌人，行事也没遮遮掩掩，有消息灵通的，也很快将闹市惊马，温家母女被抓，高家前去报复又无功而返几件事联系起来。高家在京城横行已久，还是头一回栽那么大的跟头，更何况做高家绊脚石的不是哪个世家贵族，竟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商户。
那高源是高家人的心头肉，忽然断了腿，也断了仕途，以高家人脾性，岂会善罢甘休？
便是温家母女有太后娘娘撑腰又如何，那高家是国公，高老夫人可与太后是姐妹！
众人心思各异，一时，满京城的目光同时落到了温家身上。或同情，或幸灾乐祸，几乎所有人都在心中觉得，这温家已是大难临头了。
高老夫人在家中悠悠转醒，恍惚还有些不知身在何处。
她的几个儿媳皆侍候在床边，一见动静，立刻围上前来。
“大夫，大夫，老夫人醒了！”
“娘，你觉得如何了？可还有哪里不舒坦？”
高老夫人一抬手，离得最近的儿媳立刻上前来扶她。府中的大夫也很快赶来，刚要替她诊脉，却被一把拂开。
“高源呢？”高老夫人紧攥着被褥，瞪着浑浊的眼睛看向众人：“他人在何处？！”
“源儿今日又被痛醒了好几回，大夫方去看过，吃过药，他已经歇下了。”说话的是大娘子，高源正是她的儿子，此时她眼圈通红，咬牙愤愤道：“源儿何曾吃过那么大的苦头，那作孽的人却还在逍遥自在，老妇人今日去宫中找太后娘娘，太后娘娘可有说些什么，是不是要为源儿出头……”
大娘子的话说到一半，高老夫人却好似见到了什么可怖之事一般，忽而挣扎着从床榻爬起，旁边几人连忙去扶。
高老夫人紧攥着二娘子的手，用了十二成的力气，抓得二娘子脸色发白。
她几乎是用全身力气吼出：“把高源送走！”
“什么？”众人愣住
“把他送走，送出京城，送的远远的，立刻就动身，越快越好！”高老夫人道：“这辈子都不准再回京城！”
“老夫人？！”大娘子眼泪未干，一时整个人都惊在原地，怎么也无法接受：“老夫人这是什么意思？便是源儿断了腿，也还是高家的子嗣，也不能……”
“蠢妇，你知道什么！”高老夫人恨声道：“你可知道他得罪的是什么人？”
“不就是一个商户？再厉害，高家还会怕了她不成？”
那岂是一小小商户？
那个商户出身的小姑娘，是当今圣上唯一的子嗣！
高源对人家的马动手脚，那是意图行刺皇储，别说是断了一条腿，若皇上要追究，只怕是整个高家都要大祸临头！
更别说她今日在太后娘娘那儿见到，只凭太后娘娘对那个孩子的宠爱亲近，皇上如何会不追究？
高老夫人厉声下了严令，在场众人噤若寒蝉，一时竟谁也不敢为高源求情。老夫人贵为国公夫人，平日里虽对底下子孙多有纵容，可在京城风光了那么久，关键时候也知道取舍。
她也不管大娘子如何哭求，就算高源刚受了重伤，此时出城只会让他伤势更重，也还是让人立刻将他送出了京城。
然后忙叫人备下礼，自己拖着病体，在满京城明里暗里的眼目之下，放低了姿态，亲自登门去温家赔礼道歉。

第84章
善善在宫中待了许多日。
她原本还有每天都在想念娘亲， 可边谌哄了她两句，她就乖乖待了下来，所有想说的话全都写在信上， 大字写了厚厚一封，拜托皇帝送到宫外去。第二日，她还能收到娘亲给她的回信。
她只是一些皮肉伤，太医研制的金疮药效果极好，没几日褐色的血痂掉落， 什么痕迹也没留下。
她在宫中待得如鱼得水， 还有了自己的戏班子。
等温宜青进宫来接她时， 就见御花园中多了一个戏台子， 一个头戴凤翅紫金冠的孙悟空在上面翻着跟斗， 宫廷乐师在幕后吹拉弹唱。戏台子之下，正中央视野最好的位置，善善翘着小脚斜斜躺在一方软榻上，旁边还有一个宫女剥开葡萄喂到她的嘴边，她陶醉地跟着拍手晃脚，好不快活。
“善善。”
娘亲一来，善善就顾不上什么孙悟空了。
她张开双手乐陶陶地扑了过来， “娘！”
“娘， 我等了好几天，你总算来看我了。”善善喜气洋洋地问：“你要接我回家了吗？”
温宜青弯腰将她抱起， 小姑娘亲亲热热地贴了上来，黏黏糊糊地在她脖颈处蹭来蹭去。她被蹭得发痒，忍俊不禁道：“石头与我念叨了许多回， 再不接你回家，便是他要自己进宫来找你了。”
善善连忙说：“我也想他的。”
她写信的时候当然没有忘记问候自己最好的朋友， 宫外送回来的信里也夹着石头写的。他平日里话少，信却写的很长，说他每天替她喂马，小云的马牌也重新打好，还问她何时回家，学堂里的同窗们每天都来问他，还帮她留了功课。
善善却在宫中待得有些乐不思蜀。她身上有伤，太后娘娘便疼她疼得不得了，每日有数不尽的美味点心与有趣玩具呈到她面前，御膳房的厨子也只听她一声吩咐，皇帝与太子空闲时也会陪她来玩，她的小枕头就放在皇帝的龙床上，御书房里也多了几本民间话本，连宫女们都已经会讲大闹天宫的故事了。
短短几日没见，她的小肚子圆了一圈，脸颊上也多了一层软肉。
这会儿要说回家，善善还有些舍不得：“我要先去和大家说一声。”
道别起来也费一番功夫。
她每日在宫中乱逛，几日下来认识了不少人，这会儿一一道别过去，连御膳房的厨子们都没忘记，走之前还揣了一包热腾腾的板栗——她早上想吃街边的炒板栗，御厨们才刚炒好。
太后已留她好几日，这会儿也没有不舍，只让人将她的东西打包好。善善向来是个自来熟的小姑娘，这会儿更已经将皇宫当做自己的第三个家，还熟练地与她道：“太后奶奶，等下回学堂放假的时候我再来看您。”
温宜青侧目。不知她何时改了称呼。
太后笑眯眯应下，看小姑娘牵着娘亲的手，一步三回头地回头与自己道别。
等看不见人了，她侧头问身边的大宫女：“学堂还有几日放假？”
“回娘娘，下回学堂放假便是在七日之后了。”
“还七日……太子呢？”
“太子殿下今日出了宫，还未回来。”
太后轻轻叹出一口气，便不问了。
……
黄昏，在宫门落钥之前，善善带着一车礼物出了宫。
侍卫统领陈玄亲自把人送出宫门，宫门口的侍卫没有检查，因而谁也不知马车里还坐了一个皇帝。
善善坐在皇帝怀里，掰着手指头认真的数，“我已经有一二三四……好多天没见到小云了，也不知道它还记不记得我。”
马车里的空间狭窄，坐上三个人便已经挤得满当当，随着马车行驶颠簸摇晃，不经意便会碰到身边人。
边谌面色如常：“先前我答应过善善，会亲自送她回家。”
温宜青坐得端庄笔直，浅浅应了一声。
京城主街上的热闹从车帘之外传进来，与之还有沿街小食的香气，善善本还在掰着手指头嘀嘀咕咕，鼻尖忽然闻到香气，慢慢整个人都趴到了小窗边。
她刚吃过御厨们做的炒板栗，肚子里还装得满当当，这会儿只是闻闻味道。熟悉的街景在眼前摇摇晃晃闪过，善善有好几天没见，这会儿还有些稀罕。
忽然，她看见一间铺子，连忙喊道：“停，停车！”
车夫“吁——”了一声，拉紧缰绳。
温宜青问：“怎么了？”
“娘，我看见珍宝斋了。”善善从皇帝怀抱里挣出来，就要爬下马车：“我要去找沈叔叔。”
温宜青顿了顿：“找他做什么？”
“之前我给小云做马牌，是沈叔叔给我介绍的铺子。”善善认真地说：“我还没和他道谢呢。”
“……下回不行吗？”
“我就去和他说一句话，不耽误的。”
说罢，善善便朝车夫伸手，让他帮自己抱下马车，迈开小腿跑向了不远处的铺子里。
温宜青想叫住她，只犹豫半晌，人就已经跑进了珍宝斋里。她想了想，只让下仆跟去，没有亲自去。
珍宝斋里。
善善一迈进铺子，便看见了丧着一张俊脸站在柜台后面的沈大掌柜，她打了一声招呼，沈云归抬起眼皮看她一眼，又懒洋洋地收回了视线。
“沈叔叔？”善善歪头。
“听见了。”沈云归应：“我又不是聋子。”
善善踮起脚，努力从柜台后面露出脑袋：“沈叔叔，你今天不高兴吗？”
沈云归轻哼了一声。
岂止是今天不高兴，他已是意志消沉了许多日。
自打那日在温宅门前吃了个闭门羹，他就连日打不起精神，也不像平日那般一天三回的去温家铺子露脸，只恨不得当只千年王八，把脑袋缩进自己的龟壳里。
但这些日子，温家的消息在京城里传的风风火火，就是他闭上耳朵都听得见。
先是闹市惊马，后来每一日京城都有大消息。高国公府的老夫人低声下气地登一个商户的门，道歉的礼拉了好几车，还没等众人回过神，数个身居要职的高家人忽然被调职，面上无半点缘由，高家竟一声也不敢吭，连带着京城街头都没了高家子侄的身影。国公府向来乖张放肆，忽然夹着尾巴做人，饶是在京城土生土长见惯了风云变幻的人都看得迷迷糊糊，不知发生了何事。
他的生意与高家毫无联系，就算国公府倒了也牵扯不到他。倒是温家筹备多日的新铺子在这几日开张了，温家某个小姑娘在学堂请了好长一个假。
想到此处，沈云归桃花眼眯起，重新打量了一番面前的小姑娘。
善善疑惑地看着他，乌溜溜的眼睛慢吞吞地眨了眨，小手扒着柜台，站得摇摇晃晃。就像旁边货柜上摆了一排的不倒翁。
……啧，一点也不像。
那个王八蛋怎么偏偏生个女儿？！
他与温宜青从小青梅竹马一起长大，自然也知道温宜青年幼时长得什么模样。现在仔细一瞧，小姑娘五官上与她亲娘长得不像的部分，横看竖看都有着另一个人的影子。
沈云归愈看愈不顺眼，他别扭开口：“你这几日不在家，去了哪里？”
“我住到别人家了。”
“住到谁家？”
“就是……”
没等善善说完，他又道：“算了，不必告诉我。”
善善乖乖闭了口。
她站的累了，脚后跟扑通落回地上，仰着脑袋说：“沈叔叔，你今天看起来真奇怪。”
沈云归心说：怪他吗？
怪她爹去！
也得亏此时站在面前不是某个谁，不然他堂堂沈氏商号的东家只怕要头一回有违笑脸迎客，做出撩起袖子赶人的事。
“对了，沈叔叔，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今天晚上，唔……”皇帝的身份不能随便与人说，善善及时改口：“……陈叔叔，要来我家做客了。”
沈云归胸口闷痛，扶着柜台咬牙切齿：“他去你家……关我何事？你来和我说这个干什么？”
善善满脸不解地看着他：“不是你叫我来告诉你的吗？”
“我什么时候……”
他想起来了。
事情还要说到好久之前，他拿一个马牌与面前的小姑娘做了交换，让她偷偷给自己通风报信，好在某个居心叵测的陈姓公子登门时及时阻拦。
善善虽然忘性大，但把和别人的约定记得牢牢的，今日知道皇上叔叔要来家中做客，都不用找人转告，自己路过珍宝斋，便亲自过来告诉他了。
沈云归：“……”
沈云归掐了一把她肉乎乎的小脸蛋，而后从柜台里掏出一个锦盒丢到她的怀里，没好气地道：“走走走，回家去……小店关门了！”

第85章
直到抱着锦盒回到马车， 善善还有些懵懵的。
“今天沈叔叔真奇怪。”她对娘亲说：“他平常见到我，总要我邀请他到家里做客，今天连话也不愿意和我说， 就把我赶出来了。”
“是吗？”温宜青轻声应：“那就算了。”
但善善还有点忧愁：“沈叔叔是不是不爱和我玩了？”
她的朋友说少不少，说多也不多，沈叔叔就是一个。沈叔叔见到她总是在笑，自打出生以来，善善还是头一回见到他愁眉不展的模样。
她又猜测：“他是不是做生意赔钱了？”
“……别乱想。”
温宜青心知肚明。
在那日她与沈云归说明之后， 虽日日有琐事烦身， 但难得没有再见到沈云归的身影。连铺子里需要两家走动交接的时候， 他也是一反往常打发了一个管事出面。大抵就是放弃了的意思。
平常沈家公子放下身段去讨好一个路都走不稳的小姑娘， 不过是爱屋及乌， 既然歇了心思，日后除了生意往来，应当也不会再走动。
温宜青垂下眼眸，盯着裙摆上的绣纹，微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善善年纪小，忘性大，过个几年再长大一些， 她便会将年幼时遇到的人和事都给忘了。
边谌的目光在她身上浅浅停留了片刻， 又很快移开。
马车穿过长长的街巷，在温宅门前停下。
善善好些日子没回家， 马车刚挺稳，她就迫不及待地跳了下去。
“石头哥哥——小云——奶娘——我回来啦！”
温家众人闻讯而出。
石头是跑得最快的那一个，善善还没站稳， 他就如一道风吹到了面前，又急急地止住， 灰色的眸子明亮，先将善善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上回分别之时，小姑娘哇哇大哭，身上满是血迹。如今一看，半点痕迹都没留下，还胖了一圈，显然这段时日过得很不错。
他抿着唇，露出一个腼腆的笑脸：“善善，你回来了。”
“学堂里其他人听说你受伤休养，让我带了很多东西给你。”
善善高兴地道：“我也给你们带了礼物！”全是宫里得来的宝贝。
多日不见，丫鬟下人各有许多话要说，纷纷挤上前来，把石头也挤到了旁边，如众星捧月般被簇拥着她走了进去。
温宜青慢她几步，身后还跟着一个微服来做客的皇帝。石头看了一眼，默默地帮下人一起去将马车上的东西卸下。
善善一一与众人打过招呼，又听奶娘哭了一通，然后才抽出空，去后院马厩看了一眼自己心心念念的白马。
白马被马夫照料的很好，如今正乖顺地吃着草料。好些日子没见，善善还怕它忘了自己，从旁边拿起一根胡萝卜，小心翼翼地靠近了它。
她心里还有些害怕着呢。
她至今还不知道那日小云为何忽然发狂，大家一句也没有与她说过，可疼痛却是实打实的，如今一见白马，马上就想起了那日的场景。善善打了一个哆嗦，但紧接着，她很快就看到了马屁股上的一道伤。
行凶的歹徒下手极狠，只怕它不发狂，匕首扎在它身上的时候没有留手，鲜血直流。虽然大夫来看过，可到底没皮肉伤好得快。
那一道伤疤浮在它白雪般的马身上，就好像是完美的白玉瓶身上多了一道裂缝。
善善一看到，顿时就什么都想清楚，什么都不怕了。她靠近几步，白马一动不动，澄澈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她心疼地抚摸着它的伤疤：“小云，你痛不痛？”
白马不会说话，只把脑袋凑过来，在她的脸颊上轻轻地舔了一口。
她那天都疼哭了，小云一定也很疼！
善善心疼极了，将一筐胡萝卜都喂到了它的嘴巴里，然后坐在它旁边嘀嘀咕咕给它说自己这段日子的过的如何——她在信中给娘亲说了，给石头说了，可马又不识字。
一直说到暮色四合，石头才一路找来，找她去用晚膳。
“今日小姐说要去接您回家，小姐一出门，奴婢便叫厨房着手准备，做的全是您爱吃的菜。”奶娘殷勤地往善善的小碗里夹菜，堆高得冒尖尖，“善姐儿这些日子受了苦，多吃点，可得好好补回来。”
“她这些日子还胖了一圈，连衣裳都有些紧了。”温宜青无奈。
陈奶娘不赞同地说：“奴婢可听说，善姐儿那日流了许多血，身子可正虚的很，她本就身子骨弱，若这会儿不好生养回来，日后恐怕是要留下病根，那可就得吃一辈子的苦头。”
温宜青：“……”
她瞥了一眼脸色红润的小女儿，怎么也瞧不出体虚的样子。
身旁人低低闷笑一声，而后她的碗中也多了一块鸡肉。
她的筷子在空中顿了顿。
石头纳闷地看了两人一眼，然后再看向善善。见善善正专心吃饭，毫无所觉，他挠了挠脑袋，又低下头去扒饭。
晚膳正用到一半时，下人急匆匆从外面走进来。
“主子，沈公子来了。”
“沈叔叔来了？！”善善抬起头，也不等众人回神，立刻惊喜地道：“快，让他进来！”
她还想问一问，沈叔叔若是做生意赔钱了，需不需要她借银子。太后娘娘给了她好多东西，都可值钱了！
沈云归来过温家数次，熟的不能再熟，前脚下人刚传报，后脚人便已经摇着折扇走入了众人的视野。
他一踏进来，看清屋中那一家三口同坐一桌共进晚膳，先发出一声轻哼，手中的折扇“啪”地合上。
再看这满桌好菜，一张大圆桌都快放不下，他单独来过温家那么多次，可从没有过这种好待遇。
沈云归眼刀嗖嗖地往某个人身上刮，“看来我是来的不巧，你们正有一个贵客在招待。”
边谌对他微微颔首，点头示意。
“你怎么来了？”温宜青惊诧。
“最近我家厨子有事告假，我本是想去食味楼凑活一顿，可是今日食味楼客满，泰丰楼在城西离得远，其他几家要么不合口味，要么已经吃腻，我顺路经过这儿，想到善善，就来找她了。”
善善“咦”了一声，“找我？”
“你上回和我说了你的马，那会儿走得急没见着，回去后我越想越是稀罕，便想来找你看看。”
善善闻言一喜。她恨不得让所有人都看看她的宝贝小马，这会儿听沈云归这样一说，连饭也顾不上吃了，连忙道：“沈叔叔，我现在就带你去看。”
“不着急。”沈云归熟练地在圆桌前坐下，道：“我还邀请了一个熟人。温娘子，不介意再多一双碗筷吧？”
温宜青下意识觉得他来意不善。
“你邀请了谁？”
“一个熟人，他说要去取些东西，算算应当快到了。”
果然，话音刚落，下人又急匆匆来传报。
“主子，小贺大人来了。”
温宜青一惊，连边谌也意想不到，眉宇微微皱起。
唯独善善又惊又喜：“贺先生也想看看我的马吗？”
沈云归：“我在路上碰到小贺大人，善善几日没去学堂，小贺大人还问起我来，可惜我也说不出一二。既然善善已经回家，有什么话倒不如让他亲自问本人方便，正好，我还有些想念你们家厨子做的酒糟鸡，便特地邀请小贺大人一起过来蹭这一顿饭。”
温宜青立刻道：“不行。”
他也立即反问：“有何不行？”
“……”
有何不行？自然是身份不行！
皇帝微服出行，一直瞒得很好，沈云归未曾有机会进宫面圣，自然也不识他身份。可小贺大人每日在御前侍候，怎么会认不出皇帝？！
温宜青在桌下攥紧衣裙，脸色有些难看：“今日不太方便。”
“怎么会不方便？”
沈云归没看她，反而盯着一旁面容冷峻的男人，若他是孔雀，此时华丽的尾羽便已经展开，高高竖起，赤|裸|裸地对其他雄性散发自己的敌意。
他噙着笑，冷冷道：“说起来，陈公子是京城人士，应当也认得小贺大人，说不定还有过几面之缘。既然都是熟人，陈公子应当也不会在意这些小事？”

第86章
夜风微凉， 穿过蜿蜒的回廊，烛火摇曳，树影婆娑， 沙沙作响。
屋中寂静，气氛凝重，善善也似有所觉，茫然地放下了筷子。过来传报的下人见主子迟迟没有回应，便站在门外等候。
善善左右看看， 困惑地发问：“怎么了？”
温宜青绷紧了脸， 对下人道：“你回去告诉贺大人， 今日家中有客人， 无法招待他， 请他先回去，改日我必定登门致歉。”
“是。”
“等等。”沈云归把人叫住，“今日又没什么大事，为何不能请贺大人一起来？”
温宜青轻轻斥道：“你别添乱。”
沈云归撇过头，脸色同样不好看。
僵持之间，边谌已经站了起来。
温宜青见他动作，下意识起身想要阻拦， “你不用……”
“无妨。”
他按住温宜青的肩， 脸色平静地对她摇了摇头，而后抬脚往后走。
他来过温家几次， 布局也熟记于心，不能从正门离开，那样势必会撞见某个不该撞见的人， 到时候同样无从解释，饭厅另有一道通往后院的小门。可他才刚走两步， 一柄折扇横在胸前，挡住了去路。
“陈公子要去何处？”沈云归笑意不达眼底，“贺大人一来，陈公子就跑，总不会你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连贺大人的面也不敢见？”
边谌淡淡瞥了他一眼，面色无半点变化，并不将他的挑衅放在眼中，视他若器物并无不同。
沈云归出神片刻，没将人拦住，只眼睁睁见他绕过一面山水屏风，而后便不见了身影。他收回视线，又见温宜青也望向屏风之后，眉头微蹙，欲言又止。沈云归心头一跳，捏紧了手中的折扇。
——靠！
那个混蛋该不会是借机装可怜？
自从得知这个陈公子就是善善的亲生父亲后，他就让人将京城里陈姓的人家都调查了一番。只是京城不是他的地盘，他不过一介商贾，无权无势，派去调查的人回来，年纪相仿者大多已经婚娶，要么落魄贫寒，声名不显，最后也没找到符合的人选。
他请贺兰舟来，一是捣乱，二也是请贺兰舟来认人。
沈云归若有所思地坐了回去。
那位陈公子不敢见贺兰舟，那就是一定会被认出，所以做贼心虚？
就算是有身份，为何不能大大方方摆出来，还是身份有异？或是戴罪之身？
下人再去通报，很快便带回了一个人。
贺兰舟不是空着手来，他跟着下人走进，先将带来的东西交到善善手中，而后环顾四周一圈。沈云归找到他，直说那位陈公子是善善的生父，一通消息砸得他头晕目眩，还未消化完，又听说今日陈公子会到温家做客，他才推了与其他友人的约，想见见那位陈公子的庐山面目。只是这会儿将屋中所有人都看过，却没见到预想中的那个人。
善善捧着满怀功课，整个人一愣一愣的，“这是什么？”
贺兰舟回神，温和道：“你这些时日没去学堂，恐怕学业也落下不少。我替问过柳夫子你的学业进度，自作主张替你整理出一些，只要你接下来几日多费一番功夫，将这些功课做完，便能将这些日子落下的学业弥补回来。”
善善：“……”
贺兰舟又道：“当然，这些功课之外，学堂里的课程更不能落下。”
手中薄薄的宣纸好像重若千钧，娘亲教她收到礼物要道谢，可善善憋红了脸，憋得眼眶湿漉漉的，怎么也没办法憋出一个“谢”字。
善善：“……呜呜！”
石头小声说：“我帮你写。”
善善悲伤地问：“贺先生，你不是来看我的马的吗？”
“马？”贺兰舟愣了一下：“是沈公子与在下提过陈公子，在下一直未曾见过陈公子本人，心下好奇，才想，只是……”
他又左右看了一圈：“陈公子人呢？”
沈云归冷笑：“一听是贺大人来，人就跑了。”
贺兰舟若有所思。
京城说大不大，低头不见抬头见。他先前猜测这位陈公子是侍卫统领陈玄，后来几次试探，也不知陈玄是故作不知还是当真不知，每每指东话西。可若陈公子是善善生父，那便不可能是陈玄。
到底是谁，遮遮掩掩，还要故意躲他？
下人呈上两副碗筷，一个虽未如愿见到人，另一个倒如愿捣了乱，二人都是空着肚子前来，此时有主人相邀，便也欣然尝起桌上佳肴。
多日不见，又刚得知一件惊天动地之事，贺兰舟更有一堆话想问。
他是想问，善善的亲爹不是云城人士？不是早就死了？怎么忽然摇身一变成了京城人士，还活过来了？！
他还想问，二人当年和离没有？如今是旧情复燃？还是已经恩断义绝？他读圣贤书，也万万做不了毁人姻缘，有违人伦之事。
可善善就在场，他也不好将这些儿女私情问出口。
只好先从闹市惊马一事说起，又问及高国公府。桌上众人大多都听说过这些风风雨雨，听得百无聊赖，唯独善善听得一愣一愣的。
“是高源做的？”她气呼呼地问：“他为什么要害小云？”
贺兰舟：“高家连夜将他送出京城，也从青松学堂退学。他断了一条腿，日后也与仕途无缘，只是没想到高家人会直接放弃他。”
善善更加生气：“我的马流了好多血，可他都没有道歉！”
“……”石头小声说：“我替你教训过他了。”
“真的吗？”
“嗯。”
善善这才放心。
大人们关于高家的讨论她一个也听不懂，更不知道与自己有什么关系，那些波云诡谲远没有面前的一盘肘子重要。
“也不一定善了。”贺兰舟意有所指。
他身为天子近臣，又是皇帝一手提拔起的寒门状元，自然也能看得出帝王想要对世家下手的动作。只是世家盘根错节，如百年大树，拔除不易，倾颓时自然也惊天动地。
但桌上其余二人都是云城来的商户，与京城的高国公无半点关联。
“说起来，倒有一件怪事。”贺兰舟说：“前些日子，我在路上偶遇宣平侯，他忽然向我问起云城是否有个姓温的人家。温在云城不是个小姓，但最出名的就是温姑娘家。”
“问温家？”
沈云归下意识朝对面母女二人看去，温宜青也与他想到了同一处。
若说宣平侯府与云城温家有什么关联之处，便是那位做宣平侯夫人的祁家小姐了。
祁家要攀附宣平侯府这个姻亲，为此连亲生的女儿也不肯认，不将消息瞒紧，难道还泄露出去了？
二人对视一眼，温宜青问：“他问了什么？”
“说来更奇怪。”贺兰舟纳闷道：“他只问有没有，问完后又叫我不必多说，自己便走了。温姑娘，你何时与宣平侯府有了联系？”
温宜青冷淡地道：“也许是他从高家听过。”
高老夫人登门赔礼道歉的事情才刚过去，满京城都在猜测，宣平侯会好奇也是情有可原。贺兰舟点了点头，也没有多问。宣平侯姓江，家中有妻有妾有子，万万不可能是那位陈公子。
除了几个心不在焉的人，一顿饭用到宾主尽欢。
晚膳后，贺兰舟又逗留片刻，善善怕被他抓着考校功课，一放下筷子就迫不及待拉着石头溜走。三人共坐在堂屋里，一直喝茶喝到月上梢头。
贺兰舟率先起身。他第二日还有繁重公务，更有满头乱麻，需要静下来好好理清。
临走之前，他看了沈云归一眼。沈云归兀自蘸茶，泯然不动。
见暗示不成，他才带着满腹心思告辞。
待贺兰舟走后，堂屋里只剩下沈云归一人。
下人为二人沏满茶水，沈云归没动，也拉着一张脸没吭声，硬是喝到了第二杯。
他方才可看的清楚。
那姓陈的心机深厚，也不是从正门离开，说不定这会儿就躲在温家的某个角落。他岂能将那头饿狼独自留下？
温宜青放下茶盏，主动提起：“我想我上回已经与你说清楚，你今日又带贺大人过来，难道是忘了？”
“我知道。”沈云归心烦气躁：“你都与我说的那么明白，我岂会忘了？他不过就是……不过就是善善的亲爹，亲爹就亲爹，也不算什么。”
“……”
“就算他是善善的亲爹，也不说明他是个好人家。你当年年纪轻，指不定就是被他花言巧语给骗了，他若是真心有意，当年就应当先八抬大轿娶你过门，而不是让你一个人……”沈云归顿了顿，将后面的话咽回到肚子里。他忿忿不平道：“你先前在他身上栽了这么大一个跟头，怎么如今还……还不仔细点。世上男人那么多，为何偏偏吊死在他一棵树上？”
温宜青道：“我心里有数。”
“前头那么多年，也不见他来找你，你上了京城，他才来纠缠你，你怎么知道他是真心还是假意？我看他年纪也不小，说不定家中早就姬妾成群……”
温宜青无奈：“他没有。”
沈云归心说：才认得多久，便替那谁说话了？
“就算是没有，你瞧，他连贺兰舟都不敢见，贺大人在朝中身居要职，平常人见了都要巴结，哪像他一样避之不及。他平日里神神秘秘，连身份也不肯说，也不见得是件好事。”
“他另有苦衷。”
沈云归大为不满：“你怎么净为那人说话？”
这便是一句两句说不通，是要胡搅蛮缠了。
温宜青与他相识二十几年，知晓他年少时整日逃学打鸟的刁顽一面，也早就习以为常。此时她端起茶盏轻抿一口，好言道：“我会考虑周全。”
沈云归手中折扇展开，簌簌扇风，冷冷哼道：“当年你就没考虑周全。”
“……”
温宜青杏眸一怔，难得失言。
有一错处在先，饶是她再如何保证，话还没说出口就少了几分笃定。
“我也是想了几日。”他忽然开口，神色难得认真，桃花眼里盛满暖光：“就算他是善善的亲爹，也是你点头了才算。我虽未有功名，但也不是无能之辈，还有争较之心。”
热茶的滚烫隔着杯壁传到指尖，温宜青几乎要握不住，她狼狈将杯盏放下，“何必如此。”
沈云归却是飒然一笑，将茶水饮尽，与她告辞离开。
留温宜青一言不发坐在原位，晌久才轻轻叹出一口气。
象牙屏风之后，皇帝沉默而出。
“你都听见了？”
“嗯。”
温宜青呐呐：“他并无恶意。”
“无妨。”边谌淡淡道：“他既然已经知道我的身份，自然也会视我如眼中钉刺，有意针对也是情有可原。等时日一长，他自然会知难而退。”
前二十几年都是无用功，那再来两个，三个二十年，亦是如此。
不过是一个青梅竹马。
“今日本该是招待你……”温宜青轻笑一声：“连善善都将你忘了。”
“她日日见我，或许已经腻烦。”
“那可不一定……等你一走，她就要与我念你的好，请我将你变出来。”
边谌微哂，冷肃的眉目柔和。
与小女儿相处几日，他也了解了小姑娘的心思。
变他是假，变孙悟空倒是真。
温宜青坐在原位，看着人离开，又喝了一口茶。
虽然没有亲自送人出门，但她也对皇帝的去向了如指掌。
想起来还有些不可思议。
皇帝每一回只凭纸鸟传信，次次避人耳目，隔壁那间宅子好像也成了不能见人的隐秘之地。她不肯让外人知晓，他便当真一句也不说。
连在自己的臣子面前，也主动避开，任人诋毁猜疑也不辩解，仿佛当真见不得光。
她摩挲着杯壁，又觉得有些好笑。
难道还真要将这位九五之尊当一辈子的“外室”？

第87章
翌日。
晨光熹微， 日光穿过小轩窗，匀匀洒在床边，落在床铺中央孩童软嘟嘟的脸颊上。
丫鬟在床边轻轻叫了几声， 善善从被褥里钻出脑袋，慢腾腾坐了过来。她抬起双手，丫鬟熟练地给她穿上青松学堂的制服，再弯腰套上鞋子，人就被抱了出去。
许久没有上学堂， 善善还有些迫不及待。
她好多日没见学堂里的其他小朋友， 更是攒了一肚子的话想要与其他人说。她一回到家， 就收到了许多其他人托石头捎来的礼物， 让她的百宝箱堆得满满， 连代为转达的问候都让石头复述了许久。善善只恨不得能给自己的白马插上一双翅膀，驮着她立刻飞到学堂里去。
她囫囵用过早膳，便急不可耐地抓起书袋往外跑。
奶娘捧着碗追在后头：“善姐儿，再吃一口！”
善善头也不回地爬上了马车。
石头落后她一步，上来时手里还提了两兜包子。
包子是家中厨子做的，时下秋蟹肥美，天不亮就去买了一笼大闸蟹， 先剔下蟹黄蟹肉， 煸出蟹油，再加以肉茸拌匀， 满满蒸了一大笼。另一兜则是甜馅，将红豆熬制成豆沙，甜蜜可口。
车夫一扬马鞭， 马车缓缓驶动。
香气从未封口的布袋里传出来，善善的目光也忍不住往那瞟去。石头先拿出一只蟹黄包递给她。
包子还热乎滚烫， 善善捧在手心里来回倒，也不等它凉下，便迫不及待地先咬下一大口。
蟹香盈满口腔，她忍不住眯起眼睛。
石头又拿出一只豆沙包掰开，分一半到她面前，另一半塞自己嘴里。
早膳已经吃过半饱，肚子里也装不下更多东西。好在厨子做的包子个头不大，善善尝了一只蟹黄半只豆沙，如此吃了个十二分饱。
马车摇摇晃晃，她懒洋洋地躺下，看石头三两口飞快地将剩下两兜包子全部吃掉，等肚子里的十二分饱消化到了十分，马车也在青松学堂门口停了下来。
善善被抱下马车，还没进学堂大门，就立刻有人发现了她。
“温善？！”
不远处，一个同班的小朋友大嗓门地喊了一声，然后从家中马车跳下，提着书袋朝她跑了过来：“你终于回来了！”
这喊声一出，学堂门前所有人都听见了。
在青松学堂，善善还是个名气响当当的大人物呢！
无数个小孩儿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将她围在中央，七嘴八舌地问：“温善，你这些日子去哪了？”
“我听我爹说，你的马在街上闹事，所以你被抓到大牢里去了，这是真的吗？”
“你进了大牢，怎么还比之前还胖了一点？”
“……”
石头拨开人群，将善善背到身上。他比周遭的小朋友高上一大截，善善扶着他的肩膀，就像是坐在自己的大马上，她一挥手，高兴地说：“进去再说！”
学堂门口的一群人乌泱泱全跟着跑了进去。
等到教舍，善善的桌案前围满了人。
这些事情说来话长，她先从白马被高源欺负的事情开始讲，讲到白马在街上失控时，学堂的大钟被敲响，夫子拿着藤条走进来，已经到了今日课程开始的时候。众人正听到兴起，眼看着就要到最关键的地方，忽然被打断，谁也不甘心，一时吵闹不休。
夫子拿着藤条敲了好几下，小朋友们才不情不愿地回到座上。
好不容易捱到上午的课结束，众人便提着自己的食盒，将善善围在了中央。
“温善，后来呢？”
善善：“我被抓啦！”
小朋友们倒吸一口凉气。
那可是大牢，常被用来吓唬小孩的地方。有人紧张地问：“那你被打了吗？”
“没有。”
“他们拿鞭子抽你了吗？”
“也没有。”善善忿忿：“是高源害了我的马，要打也应该是打他才对。”
“我听我爹说，高源的腿摔断了，也离开京城了。”
善善也不大清楚：“是吧？”
“你是怎么做到的？”
善善便更茫然了。
高源在学堂里欺负过不少人，在座也有被他欺负过的小孩儿。高家忽然失势，开始低调行事，可外面那些大风大雨却鲜少刮到他们身上，大多人都只记得曾经高源多么可恶，在学堂里行事多么霸道。
就在此时，一个穿着学堂制服的人提着食盒停在了他们的旁边，比他们年岁大许多，看着也很面生。
有人认出：“高演？”
姓高，那就是高家的人了！
小朋友们立刻反应过来，齐齐挡在善善面前，警惕地看着高演。只怕他是来寻仇的。
却见高演将手中的食盒放下，从里面拿出几盘点心，摆到了善善的面前。
善善满眼茫然，文嘉和替她问：“高家这是什么意思？”
高演道：“听说温家小姐喜欢吃宝芝斋的点心，祖母特地让人送过来，托我转交给温小姐。”
旁边一个人插嘴：“你们不会在里面下毒吧？”
其他人纷纷警惕起来。
高演便主动拿起一块，先尝了一口，以作试毒。
众人互相看了一眼。
有胆子大点的，便凑上前去检查。
“真的是宝芝斋的点心。”
高演和气道：“之前是我家兄长的不是，给温小姐添了麻烦，希望温小姐莫要见怪。日后若有能帮得上忙的地方，也只管与我开口。”
善善犹豫：“我……我没什么要你帮忙的。”
高演：“温小姐能记着高家就好。”
善善勉强应道：“好吧。”
旁边听到这番对话的其他人却是满脸不可思议。从来只有别人求着高家办事的时候，哪里有高家与人主动套近乎的时候？
还送点心？
还……还当小弟？
高演的目光看过扫过众人脸上的惊诧，大约知道他们都在想些什么。
这些时日，外面对于高家的猜测传的风风雨雨，谁也不知道高家因何事触怒皇帝，被连番调职。要来讨好一个商户出身的小姑娘，他起先也有些不愿，但祖母将他叫过去，亲口与他说了皇家的隐秘。那些不可与外人说，他现在只剩下后怕与庆幸。
他在家中处处比不上高源，要不是高源这回踢到了铁板，怎么会有他的出头之日。
想到这儿，高演面上的笑容便愈发真挚。
看着他走远，大家都有些回不过神。
宝芝斋的点心真真切切摆在面前，也不是他们凭空想象出来的。
“温善，高演为什么忽然对你这么好？”
善善摇头：“我不知道。”
“那……那你被抓进大牢，后来发生了什么？”
善善想了想：“我进宫去了。”
众人不禁倒吸一口凉气：“进——进宫？！”
“对呀！”
“进宫做什么了？”
“我在宫里住了好多天。”善善掰着手指头数：“我在宫里每天吃饭，睡觉，玩，也没做什么。”
“……”
众人面面相觑。
坐在此处听故事的也都是与她年岁差不多的稚童，个个知道皇宫威严，可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她的话有何不对。他们只知晓那是天底下了不得的地方，就是他们的爹娘也没有办法住到那里面去。
“不可能。”立刻有人反驳：“你家又不在皇宫，怎么能住在宫里？”
“我受伤啦，流了好多血，是御医帮我治好的。”
“以前我爹被皇上打板子，也没有在宫里住下，还是回家找大夫，养了好久才好。”
善善又想了想：“太后娘娘说想我留在宫里陪她玩，就让我住下了。等下回学堂放假的时候，我还要去看她呢。”
“真的？”
“嘉和还进宫去看过我，你们不信，可以问她。”
文嘉和点了点头，表示确有其事。
小朋友们：！
小朋友们愈发不可思议：“可那是皇宫啊！”
善善以前也觉得稀奇。
她虽然年纪小，但也知道那是多了不得的地方，不是什么人都住的了。
可她的稀奇来得快去的也快，如今皇宫里全都是自己的熟人，皇帝的床榻也睡了好几回，连外人或许一辈子都见不到一面的皇帝也天天低头不见抬头见，逐渐便觉得没什么大不了了。
住了一段时日，她还有点嫌皇宫太大太远，没法天天见到娘亲。
善善绞着手指头：“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嘉和也住过呀……”
文嘉和：“……”
文嘉和：“……嗯！”
小朋友们面面相觑，脑子里如一团乱麻，一时也无从反驳她的话。
天人交战许久，最后纷纷把糕点往她面前推，个个眼睛亮晶晶的，等着她说出更多皇宫里的事情。
善善拿起一块点心，想了想，说：“那我就说说皇上的宝瓶吧……”
……
宣平侯府。
祁文月近日过得实在不算好。
起初是她被江老夫人关了禁闭。她身为当家主母，却连屋门也出不得，管家权被江老夫人拿走，每日有下人送来饭食，还有两个面相凶厉的老嬷嬷拿着藤鞭，天天来给她说规矩，若有做错一二，藤鞭就会毫不留情笞下，令她苦不堪言。
好在，她身为宣平侯府的夫人，各府总动总得要她出面。江老夫人称她病重，替了几回，怕外人说起闲话，才将她放了出来。
只是出来归出来，祁文月却不敢有半句怨言。
只因宣平侯府也知晓了她的身世！
当初忠勇伯府派府中管事去云城接人，钱管事可没遮掩，不但明说了抱错一事，闲谈间还大加夸耀伯府。那可是云城的大事，云城百姓皆知此事，如今还有不少人乐道温家母女进了京城，不知过得何等富贵荣华。
那日江老夫人起了疑心，命人快马加鞭去云城打探。派去的人稍稍打听，都不用多费工夫，很快便从热心百姓口中得知了前因后果。他们侯夫人是商户出身的真相也水落石出。
祁文月本还有几分怨言，一听东窗事发，好几日夜不能寐，心中惴惴不安，只怕宣平侯府得知真相后便要将她赶出侯府。好在江老夫人将此事按下，也责令下人也不准再提。
又被关了几日，再见到江老夫人，祁文月心里已经是半句怨言也不再有。
江老夫人对她的脸色更加冷淡，见她低眉顺眼到面前来，也没缓和半分。
“日后你便待在家中好生教养儿女，莫要再生事端，至于其他，若你我不提，就无人会知晓。”江老夫人道：“嬷嬷和你说的那些规矩，可都记下了？”
祁文月乖顺道：“记下了。”
“若真记住了就好。”
江老夫人也不愿与她多说，“前些日子就是祁大人的生辰，祁家派人过来问了好几回，我替你送了礼，也替你回了。既然你已经知道规矩，明日便回去一趟。你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祁文月恭谨道：“儿媳知道。”
“回去吧。学堂该放学了。”
祁文月这才福身告退。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只觉得一路上遇到的所有下人好似都知道她的秘密，在她不知道的角落里偷偷窃笑。可嬷嬷说的规矩言犹在耳，她绷紧了脸，头也不回。
没多久，马车便从学堂回来了。
江惠柔撅着嘴巴，一路不高兴地回来。
她进门便道：“娘，我也想进宫！”
祁文月先警惕地看了一眼外面，走过去将屋门关紧，才道：“你当皇宫是什么地方？是你想进就进的不成？”
“可是温善就去了！”
“温善？！”她眼皮一跳：“她又怎么了？”
“她不但进了皇宫，还在皇宫里住了好几天。”江惠柔满脸忿忿：“整个学堂都传遍了，所有人都知道了！”
“……”
祁文月拧紧帕子：怎么又是温善？
但她刚受过教训，此时也不敢妄加断论。她很快想到一事。
她从禁闭出来后，就听说了温家与高家的事，京城里闹得沸沸扬扬，几乎无人不晓。后来却忽然没了消息，连高家也平静的不可思议。
“那高家呢？高家那么多子弟在学堂，就没对温善做什么？”
江惠柔摇头：“我不知道。”
高源主动低头示好，此事当然重大，可与在皇宫住比起来，又变得好像只是一件芝麻点大的小事。午膳后，在场的小朋友将话传出去，也只提住在皇宫，半句不提高演。江惠柔是后来从别人口中听说，因此也不知晓。
祁文月却在想：高家平白吃了那么大一个亏，高源还断了腿，高家岂会罢休？
可为什么没有动作？
难道是太后娘娘帮她们挡住了？
见她兀自沉入思索里，江惠柔又喊了一遍：“娘，我也想进宫住。”如今整个学堂的人都在羡慕温善，温善可威风了！
祁文月回过神没好气地道：“我有什么办法？你找你爹去。”
江惠柔瘪了瘪嘴，这才不提了。
……
第二日，祁文月备上礼，回了一趟忠勇伯府。
等见到祁夫人，她免不得又哭上一回。
祁夫人听闻事发，惊惶地搂住女儿，又听说江老夫人不打算计较，才长松一口气。
“侯府忠义，既然江老夫人不打算追究，便当做此事从未发生过，莫要再提。”祁夫人拉着女儿细细叮嘱：“虽说不提，可芥蒂却少不了。你那婆母平日就刻薄，日后也省不得借此刁难。只是此事原就是伯府理亏在先，若再谈及，你也切莫争执，只认错就是。你且多忍一段时日，时候一长，若无人提，自然也就忘了。”
祁文月连连点头，但仍旧愁眉不展。
“怎么忘得了？”她忍不住抱怨：“青娘与善姐儿就在京城，还在太后娘娘面前露了脸。前些日子她们得罪了高家，太后娘娘竟还帮她们挡了高家的报复。她们才来京城多久，风头却出的大，如今京城里还有谁不认得她们？”
抱错一事已经事发，就算宣平侯府不提，难道还真能当做什么也没发生过？
当初这门亲事是指腹为婚，若没有抱错一事，如今的宣平侯夫人就该是温宜青了！
只要人在京城，温宜青出名一回，便是提醒侯府一回。那对商户母女的风头越盛，她就越是难堪。
谁知道江老夫人会不会改变主意？
若有一日，温宜青的风头盖过了她，江老夫人会不会后悔，想要温宜青当这个侯夫人？
祁文月拧着手中帕子，“娘，难道就不能让青娘回云城吗？”
祁夫人的脸色也不好看，语气硬邦邦地说：“我如何不想？她现在可不听我的，上回我好生去请，她倒好，直接将派去的管事赶出来。她这样不给脸面，难道还叫我去贴她的冷脸？”
一是拉不下脸，二则她也做不了什么。
温宜青虽只是一个小商妇，可她攀上了长公主，攀上了太后，温善那小丫头也与太子走得近，还有个小贺大人给她们娘俩撑腰。纵是她想要做些什么，也得掂量掂量得罪温宜青的后果。索性只当自己没生过这个女儿，眼不见为净。
祁夫人暗恼：早知道温宜青能有如今运道，当初便不该做的那么绝。现在倒好，落得个里外不是人。
面对女儿，她只能安抚道：“你且安心，她当初说的绝，便是在太后娘娘面前说过话，既然没再将此事拿出来说道，便是也打算当做从未发生过。你便安心侍候侯爷，江老夫人做事向来妥当，说是不提，肯定是再也不提了。”
可事关自己，祁文月又如何安得下心。
她在伯府待了大半天，满心愁闷的来，出来时愁闷也不减半分。
她的前半生顺风顺水，锦衣玉食的长大，嫁入宣平侯府做了侯夫人。她的夫君年纪轻轻就已承爵，又得皇帝重用，而她还为江家生了一儿一女，只要她的夫君行事不出差错，日后便只会越来越好，等到年迈，也是德高望重的老夫人。
可这些，只因温宜青的到来，一切全都像是摆了桌沿边的精致瓷瓶，摇摇欲坠，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
她从伯府千金成了商户女，江家或许会因为这件事情休了她，但是她却什么也做不了。
她岂能甘心！
马车驶过街巷，路过温家的铺子，祁文月撩起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那间胭脂铺客似云来，络绎不绝，她只瞧一眼，便觉得胸闷烦闷。
她放下车帘，忽然想到什么。
对车夫道：“去高国公府。”
……
高老夫人先前惊吓过一遭，后来倒头还病了一场。这些日子高家事端多，不少人明里暗里的打听，她索性闭门不出，修生养息。
刚喝过药，就听宣平侯夫人来访，正好今日精神好，高老夫人便点头应了。
室内药香弥漫，祁文月进来先话了一番家常，她许久未出府与人往来，满脑子都是这些日子学的规矩，高老夫人应付了一两句，便只觉得烦闷。
“江夫人有何事，不妨直言。”
祁文月这才道：“我也是听说了前些日子闹市纵马一事。这些日子杂事烦身，这会儿才来叨扰，还望高老夫人莫怪。”
祁文月也有打算。
既然侯府与伯府都帮不了她，她倒不如来找高家。
高家原先放过温家，定是看在太后娘娘的面上才不提，又因家中忽然出事，这才就此罢休。可平白吃了那么一个闷亏，高家岂会甘心？定也是与她一样，对温家母女含恨在心。
再说。虽不知高家因何事触怒皇上，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有太后娘娘与高老夫人的关系在，再重回巅峰也是迟早的事情。若她能借温宜青一事与高老夫人搭上好，日后再得高家助力，岂不是好上加好？
高老夫人却是烦不胜烦。
不知道有多少人明里暗里打听过这些事，本以为此事已经低调过去，没想到今日又被提起。
她冷着脸道：“江夫人若无事，便请回吧，老身也乏了。”
“高老夫人。”祁文月忙道：“我今日来寻高老夫人，却与其他人不同，不是为了高家，而是为了一个人。”
“为了一个人？”
“高老夫人也认得，那人姓温，是京中一个胭脂铺的掌柜。”
高老夫人顿了顿。
她嘴角微抿，面上状似不耐，欲要起身的动作却慢慢收了回去，抬手让下人端上茶来。
“江夫人如何识得一个商妇？”
“高老夫人有所不知，那温青娘本是云城人，与祁家也有一番拐着弯的亲缘，因而当初她上京城时，便在祁家小住了几日。”
“哦？”
高老夫人顿时来了兴致，她再看面前的宣平侯夫人，连她的愚笨仿佛都变成了大智若愚。
高老夫人心说：那祁家怎么有这样的好运道，竟然还与温娘子有过收留之恩。等温娘子日后入宫，母凭女贵，那祁家岂不是还能一朝翻身？
天下有这样的好事，怎么不落到高家，偏偏落到祁家头上？！
高老夫人和颜悦色道：“没想到还有这番渊源。”
祁文月一听便知有戏，立刻道：“听闻高公子出了事，起先我也是不敢置信，那温青娘实在胆大，不过是一个小小商户，竟敢在京中纵马闹事。高老夫人还有所不知，温青娘的女儿入了青松学堂读书，却不知勤学刻苦，屡屡出头闹事，实在狂妄至极。”
……等等？
高老夫人面色一僵。
“江夫人这话说来，是与温娘子有怨？”
“温青娘在伯府住的那段日子，我也见过几面，便知是个粗鄙无礼之人。”
高老夫人：“……”
她端起茶盏，镇定地抿了一口。
祁文月接着道：“我今日来找高老夫人，便也是听说了此事，实在是看不过眼。那温青娘不过是一个商户，竟敢将京中世家也放在眼里，依我看来，合该搓一搓她的威风，才好让她知道谦卑。”
高老夫人蓦地睁大了眼。
她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了出来，除了一刹那的惊诧，神色无半点变化。
高老夫人不动声色地问：“江夫人觉得，应当如何做才好？”
祁文月讨好道：“若叫我说，倒不如将她赶出京城，眼不见心不烦，她也不敢再生事端。”
“……”
高老夫人又抿了一口茶水。
她心想：祁家人是否知道温善的身世？
若是知道，是想要故意害他高家？若是不知道，却拐弯抹角求她来对付一个商户，还是想害他高家？！
“高老夫人……”
高老夫人放下杯盏，咚地一声，面色更加冷淡：“来人，送江夫人。”
祁文月惊惶：“高老夫人！？”
高老夫人闭上眼睛，不欲与她多说。祁文月还想说点什么，可下仆已经做出了请人离开的姿态，她也不好多说什么，便只好离开。
待人走后，高老夫人睁开了眼。
她招来一个嬷嬷，问：“这宣平侯夫人与温家的娘子有过什么旧怨？”
嬷嬷消息灵通，此时应道：“便是入宣平侯夫人所说，温娘子初上京城时，在忠勇伯府小住过一段时日。”
“仅此而已？”
“江夫人似是还找过温家不少麻烦，别的倒不曾听说。”
高老夫人若有所思。
她也知道祁家人，惯会踩低捧高，可宣平侯夫人日日住在侯府，能回娘家几回，又能碰到几回？
便是碰到过，有什么仇怨，她堂堂一个侯夫人，直接伸手报了就是，何至于拐弯抹角地来情人帮忙？
“去。”高老夫人吩咐：“去查查，温娘子……不，不必查温娘子，就去查查温娘子进京以来，祁家出过什么事情。”
一定是祁家有什么事情瞒着。
……
从皇宫回来后，日子过得与从前没什么不同。
善善在学堂里大出风头。
每个小朋友都听说了她住在皇宫里的事情，个个都要来找她听。善善说了几回，连自己都说腻了，后来便不耐烦，也不愿意说了。小孩儿的兴致来得快去的也快，转日珍宝斋出了一个会自己发声的娃娃，顿时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等到学堂下一个放假的日子，她如约进宫去陪太后娘娘玩，又带着一车的礼物回家。之后，她便开始被数不尽的功课折磨。
偷懒了一段时日，她落下不少功课，学堂里的夫子可不会因为她一个人而回头讲课，善善每日上课时两眼发懵，对着新的功课，更是一个字也看不明白。没办法，只好开始补习。
平常最爱给她补习功课的贺先生好像忽然变得很忙，连在学堂也很少见到。太子倒是有心想给她补课，可公务缠身，分身乏术。连她的娘亲忽然忙的脚不沾地，往往夜半才见到人影，问奶娘，奶娘也满头雾水。善善还带着功课去隔壁找了好几回，也没见到皇帝。
最后还是文嘉和主动请缨，白日在学堂上完课后，让她跟自己一起回家，替她将落下的学业补回来。学到晚上，等石头练完武后，把她一起带回去。
如此，善善也辛苦一段时日，才总算追回先前偷懒的进度，免了挨手心的罚。
又是一日，学堂放假。
善善睡到日上三竿，起来时石头早就出门学武，温宜青也去铺子里忙碌，她懒洋洋地趴在软榻上，自己一个人读书斋里新出的孙悟空话本。
等到午膳时，本以为是她一个人用膳，温宜青却回来了。
“娘！”
善善放下筷子，高兴地扑到娘亲怀里，搂着娘亲的脖颈，高兴地说：“我正好在想你，你就回来啦！”
温宜青被她逗笑，抱着她走到饭桌前。
“你今天还要去铺子里吗？”善善忍不住说：“昨晚我等的都睡着了，都没有等到你。”
“今日不去了。”
“真哒？”
温宜青莞尔：“娘什么时候骗过你？铺子里的事情都忙完了。”
善善乐得翘起小脚，连午膳也多吃了半碗。
午后，她赖在娘亲的怀里，抓着娘亲的衣角，和她一起睡了一个午觉。
等醒来后，温宜青又不见了。
善善也没有在意。
她娘亲总是很忙，不是在铺子里，就是在书房里。她与娘亲一起睡过午觉，便觉得心满意足，翻开早上没看完的孙悟空话本，继续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
下午，石头从将军府学武回来，给她带回来了自己在路上买的一个小风车。
善善喜欢的不得了，她用力吸一大口气，鼓着脸对着小风车吹了出去，风一吹，小风车的叶片便呼啦啦地转动起来。她抿嘴一乐，头上的小揪揪也在半空中摇晃。
“我去给我娘看看。”
说罢，善善放下读到一半的孙悟空话本，兴冲冲地跑了出去。
“娘！”
善善拿着小风车，呼啦啦地跑过来，推开了书房的门。
里面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她挠了挠头，刚想要转身跑出去换个地方找人，忽然听到一点什么动静，闻声看去，就见一只纸鸟扑棱着翅膀落到了桌上。
咦？
她好奇地凑了过去。
善善捡起那只纸鸟，见鸟翅膀上还有墨迹，她放下小风车，小心翼翼地把纸鸟展开，上面果然写了一些内容。
没有署名，也没有说谁收，只有一小句话，约在隔壁宅子相见。
隔壁宅子住的是皇上叔叔，这个家里，也就只有她会和皇上叔叔天天在隔壁宅子碰面。
那一定是给她的了！
善善慢吞吞读完，拿起自己的小风车，又兴冲冲地跑了出去。
“石头哥哥——”
“你看我找到了什么——”

第88章
往常都是自己主动跑过去， 善善还是头一回收到皇帝这么郑重的邀请。
收到了邀请，她自然应约，也没忘记捎上自己最好的朋友。
那张纸鸟被她展开， 已经折不回去，她就捧着那一张皱巴巴的纸，献宝似地跑去给石头看，邀请他与自己一起去。
“皇上只邀请了你，没有邀请我。”石头犹豫地摇头：“还是算了， 你一个人去吧。”
“这有什么？”善善大方地说：“反正你也和我去过好多回了， 皇上叔叔也认得你， 我们俩天天待在一块儿， 他肯定也是要邀请你的。”
“也许他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找你说呢？”
“那又怎么了？我的事情你都知道呀！”
善善兜不住秘密， 两个小孩儿整天待在一块儿，有什么事情，往往温宜青都还不知道，她就先告诉石头了。
善善把这封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回，也想不出皇帝找自己能有什么大事。她又说：“你不是很喜欢读兵书吗？皇上叔叔家的书房里有好多书，里面一定有很多兵书，你和我一起去， 就能将他的书借过来看了。”
石头眼眸微亮， 重重点头应下。
善善回去换了一身衣裳，还请丫鬟给自己重新梳了头发， 戴上一个新的珠花。郑重地梳妆打扮后，她对着镜子左右瞧瞧，抿着甜甜的小梨涡， 高高兴兴地牵着石头的手，快活地跑了出去。
皇帝就住在隔壁， 出门拐个弯的功夫。善善本来还想去和娘亲说一声，但找了好几间屋子都没找到，怕皇帝等急了，只好留了话，托人转告一声。
善善的小风车呼啦啦地吹到了隔壁宅子门前。
门前的守卫尽职尽责，目不斜视。她来过这边许多回，因此并没有人阻拦。
她高高兴兴地迈过门槛，忽然想到什么，又转身绕了回来：“叔叔！”
守卫垂下眼看她。
善善从怀里掏出邀请的信，举高了给他看，得意地扬起了小揪揪：“你瞧，今天我是被邀请过来的。”
嗯？
那又怎么了？
皇帝每日出宫来这座私宅，这座宅邸前守门的自然不是普通人，是皇帝手下精锐暗卫，心知肚明，隔壁宅子住的小姑娘也不是什么普通人，是还未册封的公主……
……等等！
守卫目光死死地盯着那封熟悉的信，眼皮狠狠跳了跳。
这、这不是……！
“这是皇……”守卫含糊道：“……这是那位大人给你的邀请信？！”
“是呀！”
“给你的？”
“对呀！”
“……”
善善没得到自己想要的反应，有些迟疑地放下信：“怎么了？”
守卫：“……”
守卫心头大乱，面上却什么也没显露出来。他往前迈了一步，挡在两个小孩的面前，道：“大人今日有要事繁忙，温小姐今日还是先行回去吧。”
“有事？”
善善皱起脸：“可他不是刚邀请的我吗？”
守卫：“……就是刚来的急事。”
善善不禁失落。
她捧着这封邀请，也没有刚才那么高兴了。
善善看着纸上的墨字，再顺着看到鞋面上的小金鱼绣样，她又抬起头，眼巴巴地问：“那他什么时候忙完啊？”
“……”守卫：“这……小的也不清楚。”
“我在这儿等他好吗？”
小姑娘眼睛湿漉漉的，比刚出生的幼犬还要惹人怜爱。她还特地换了一身新衣裳，新珠花，此时小揪揪失望地垂下，失落极了。
守卫：“……”
守卫最后还是撇过头，退开一步，让二人进去。
他低声说：“也许已经忙完了。”
善善眼睛一亮：“谢谢叔叔！”
她又重新振作精神，牵上石头，高高兴兴迈了进去。
石头回头看了守卫一眼，想了想，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
善善已经来过这边许多回，她还在这边有一间屋子，放了许多宝贝，在皇帝的默许之下，她出入两边就像是在出入自己家一样。往常皇帝总是坐在花园里等她，每次善善一过来，便是第一个冲进花园，一眼就能看见他高大挺拔的身影。
只是这回，她在花园里找了一圈，却没见到皇帝。
想到守卫说皇帝有急事，她又去书房找人。
这间宅子里事物齐全，边谌在这里待的时间愈久，偶尔也会将政务带到这边来处理。有时善善过来找他，就见他坐在书房里处理公务。
只是二人寻到书房，桌上散着一些折子，砚台墨迹未干，屋子里却空荡荡的，也不见皇帝的身影。
找了两回没找到，善善有些泄气：“不是皇上叔叔请我来的吗？他人去哪了？”
石头：“也许皇上有事先回去了。”
“皇上叔叔刚刚才邀请我，要是有事，他一定会和我说的。这儿那么多人，好多人能帮他传话。”善善有些不高兴：“他是不是骗我？”
而且还用小鸟来邀请她。善善还从来没有收到过那么郑重的邀请，她来之前就在想，或许皇上是要给她什么惊喜。没有惊喜也没关系，小鸟已经让她很高兴啦。
可这要是骗人的，就算是善善好脾气，也不想要理人了！
石头想了想：“也许皇上想和你玩捉迷藏？”
“捉迷藏？”
这么一说，善善又喜笑颜开，眼睛亮晶晶地拉着他往外冲。
她来过这么多回，就跟在自己家一样熟悉。
这座宅子不比她家小，可大多屋子都空着，没有人住，只有下人每天打扫。门虚掩着，她轻轻一推就开了，里面也一个人也没有。
善善也没气馁，她一间一间找过去，直到找到一间屋子前，她轻轻一推，却没推动。
“咦？”
她又用了力，门闩从里面闩着。善善扬声问：“皇上叔叔，你在里面吗？”
屋子里传出细微的什么动静，又很快停止。
但这也够了。
善善听见动静，就知道人就在里面，她双手捂成一个小喇叭，凑到门缝前，兴高采烈地冲着里面喊：“皇上叔叔，我找到你啦，快出来吧！”
“……”
“皇上叔叔？”
“……善善？”边谌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慌。
“是我呀！”
里面又传来一道闷声，像是一个重物落地。善善仔细去听，却听到一些悉悉索索的声音。
她好奇地趴过去，想要透过紧闭的屋门中央的门缝看清里面的情况，可惜只看见一道细细的光，什么也瞧不清。
忽然，屋门吱呀一声打开，边谌从里面走出来。
善善一时没站稳，哎呀一声往前扑去，还不等她摔倒，边谌就已经眼疾手快地将她捞了起来。天旋地转间，善善好像看见里面有什么东西，但皇帝抱着她往外迈出一步，另一只手飞快地关上了屋门。
善善扶着他的肩膀，在他的衣领处隐约闻到了一股熟悉的香味。
“善善，你怎么在这儿？”
她还没想明白，注意力很快就被这个问题吸引了过去。
“皇上叔叔，不是你邀请我过来的吗？”
“我……邀请的你？”
“对呀！”
善善再从怀里掏出那封皱巴巴的信。
“我认得您的字。”她天真地说：“这不是您写给我的吗？”
边谌：“……”
他无言地看了那封皱巴巴的信许久，心口有无数话想说，半晌，却只能道：“……是我送的。”
“你叫我过来干什么？”善善探头，看向紧闭的屋门：“你在和我玩躲猫猫吗？里面藏了什么？”
“什么也没有。”
“那……”
“我叫你过来，是……”
边谌记挂着屋中，小姑娘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懵懂的眼里满是期待。他从小姑娘的手中抽出那封信，揉起藏于袖中，面不改色地抱着孩子快步往外走。
善善“哎”了一声，想要把小鸟信收回来，以后放到自己的百宝箱里做纪念。
“……本是想请你吃个新点心。”皇帝说。
善善：“什么点心？”
“御厨今日做坏了，下次再请你。”
“哦……”
善善肚子还没饿，听到点心没了，只是馋了馋，便抛到了脑后。
她的目光一直往皇帝的袖中瞟，边谌注意到她的视线，顿了顿，又道：“你想参加宫宴吗？”
“宫宴？！”善善的注意力立刻又被吸引走，她惊喜地问：“宫里又有宴会了吗？”
皇帝颔首。
不年不节，也没关系。
总能找到借口。
“您要邀请我去吗？”
“你愿意去吗？”
“当然愿意了！”善善可爱凑热闹了！
皇帝又道：“到那时候，我再亲自写一封帖子邀请你。”
善善眼睛都亮了：“只邀请我？”
“只写你一个人的名字。”
天呐！
善善何时收到过这样郑重的邀请呀！
她人小，凡是家中收到请帖，总是跟在娘亲的名字后面。要么写温宜青与温善，要么写温宜青与其女，从来都不会只写她一个人的名字。
善善也不惦记什么纸鸟了，她的全副心思都被那封还未收到的请帖吸引走，生怕皇帝忘了，还伸出小拇指与他拉了勾勾。
没有点心，又做了约定，之后就该回家了。
“对了。”善善想起来，把默不作声站在一旁的石头拉过来：“皇上叔叔，石头哥哥想问你借书。”
“你们自去书房找。”边谌随意道：“我还有事要忙，取了书，你们自行回去。”
善善一口应下，拉着石头就往书房的方向冲。
石头任由她拉着，急匆匆与皇帝行礼告退。
他的鼻子像狗一样敏锐，从皇帝身边经过时，他闻到了一股熟悉的香味。
很轻很浅，淡雅至极，似是一阵花香，又隐隐好像在哪里闻过。
石头的记忆力也很好。
他走了两步，很快想起来那是如何熟悉的一道香味。
他天天都能闻到，是一个香包的味道，善善的身上也时常沾上——因为她每日睁眼醒来，头一件事就是去找娘亲撒娇。
温宜青开着一间胭脂香粉铺，与各种香料也颇有了解。她的香包是自己配的，外面买不来，所以只有温家有这种味道。
石头霍然停下脚步，不可思议地转头看去。
“石头哥哥？”善善看他停下，又问：“你怎么了？”
边谌站在原地，与他的视线对上。
帝王淡漠地看了他一眼，目光锐利，洞察分明，似是已经从他眼中难以掩饰的震惊里看出了什么。但皇帝神色丝毫未变，眸光却更加冷酷威严。
石头汗毛直立。
他感知敏锐，隐隐约约好像有一道锋利的冷刀从体表刮过。
石头：“……”
他他他……他好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但他不敢说！
他用力低下头，闷声回答：“没什么。”
而后加快了脚步，像是逃也似的，飞快地离开了这里。
看着两道人影消失在书房的方向，边谌才往回走。
那件屋子房门依旧紧闭，他抬手轻扣，低声道：“善善已经走了。”
许久，屋门再一次从里面被人打开。
温宜青从里面走出来，她的发髻整齐，口脂却有些模糊。她有些狼狈地问：“善善怎么会过来？”
边谌摸了摸鼻子，“我听说你回家，便向你送了信……”
后来，信才刚送出去，温宜青便自己来了。他们在两座相邻的宅子里见过许多回，纸鸟也飞了许多回，从来都小心翼翼，未出纰漏，他未将那封没送到主人手中的信放在心上，也没想过会被小姑娘捡到。
二人对视一眼，相对无言。
温宜青别开眼：“善善回家后肯定会找我，我就先回去了。”
说罢，她越过边谌，快步往外走。
她也来过数回，已经知道这座宅邸的每一条路，与善善一样清楚。
“等等。”边谌拉住她的手：“你今夜可有空？”
“不了。”温宜青低声道：“下回再说吧。”
平常也在夜里见过数次。
可这回差点被小女儿发现，她便没由来的心虚。善善向来横冲直撞，要不是顺手放下门闩，那时善善直接冲进来，想来什么都会被她看的干干净净。
虽未做什么有悖人伦之事，可想到那是自己的小女儿，到底是有些难为情。
“下回是何时？明日？”
“再过些日子。”
边谌微微抿起唇角。
温宜青看他模样，眼眸微垂，虽面上无多大变化，可又好像透着一点可怜。她没由来想到家中爱撒娇的小女儿，心想这父女俩虽一个外向，一个内敛，但也并非是没有相似之处。
她还没想好怎么哄人才好，面前人又忽然道：“若方才被善善瞧见了，该怎么办？”
“什么？”
“若善善发现了，你要怎么与她说？”
温宜青一怔。
她下意识顺着皇帝的话去联想。
她又未做什么亏心事，若真被善善发现……也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大抵是会实话实说，免教小姑娘伤心猜疑。可小女儿又向来好奇心重，定还会再缠着她问来问去，她的小脑袋瓜黑白分明，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到时又不知该如何解释才好……
她一时想得多，出了片刻的神。
“算了。”边谌松开手，淡淡道：“善善快回家了，你回去吧。”
温宜青轻轻应了声。
走过门廊，出去前，她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皇帝还驻足原地，树丛宽阔，投下一大片阴暗，将他笼罩其中。一片树叶打着旋儿，轻轻落在他的肩头。
欢闹声远走，脚步声也远走。那支快活的小风车呼啦啦吹回了隔壁。
这座宅邸空寂，下仆也隐在暗处，来去无声无息。落叶声比人声更响。
温宜青顿了顿，什么也没有说，转身快步走出去。
再等一等。
她心想。等她将那些琐事也处理好。
总得……总得给人一个名分。
……
善善回家后又找了一大圈，才总算是找到了娘亲。
她乐陶陶地扑进娘亲怀里，高兴地给她看了自己刚得的小风车，又与她说了自己马上要去参加宫宴的事情。
“你想进宫？”温宜青搂着她问。
善善想了想，点头：“是呀。”
“进宫做什么？”
“和太后娘娘玩呀。还有太子哥哥，皇上叔叔。”善善说：“上回我进宫的时候，他们还叫我下回再去玩。可我家在外面，进宫一趟好不容易。娘，要是我们住在皇宫隔壁就好了，那我每天都能进宫玩了。”
她又想了想：“也不好。”
温宜青轻声问：“有什么不好？”
“如果我每天都进宫，那你就一个人啦。”善善又往她怀里拱：“我还是想和你一起。”
温宜青抱紧了她。
善善又在心里偷偷想：要是她能和娘亲，还有皇上叔叔，三个人在一起就好了。
哎呀。
如果有个皇上叔叔那样的后爹爹，也不是不可以的啦……
晚间。
用过晚膳，三个人一起待在书房里。
善善玩了一天，将功课也留到了晚上，与石头坐在一起苦思冥想。
温宜青难得有空闲，她将账本算盘都推远，拿了一本书读。书桌旁小窗半开，淡淡秋桂香随风飘进了屋中，沁人心脾。
一只纸鸟悄悄落下。
纸鸟来了那么多回，她习以为常。两个小孩儿都坐在外室，看不见这边，她面色如常地将纸鸟捡了起来。
果不其然是某人的来信。
不是约她见面，三言两语，也是表达思念。
温宜青看了两遍，才将信纸小心抚平。
她一抬眼，就见石头提着水壶，身体僵硬地站在不远处，灰眸睁得大大的，看着这边。
温宜青：“……”
石头：“……”
他举起水壶，小声地说：“水没了……”
二人沉默对视了一眼。
温宜青被他看着有些脸红，她匆忙将纸信藏于身后，又很快觉得这样实在欲盖弥彰。石头又不是善善，他虽然平日里沉默寡言，但年纪很小就在外面讨饭吃，虽然不是成人，但也很早懂事，明了世事，不是三言两语能糊弄过去。
但也不过是一封信……
石头又没看到内容，也不知道是谁寄来的。她可以说是铺子里的事务。
不对。今日石头和善善一起捡到信，还去了隔壁……
就在此时，石头飞快地说：“我不会说的。”
温宜青：“……”
她臊红了脸，僵硬地点了点头。
石头转过身，提着水壶，同手同脚地走了出去。
等他灌满水回来，温宜青也悄悄出去了。
他长松了一口气，坐回到原来位置上，给善善的水杯里倒满水，才拿起方才做到一半的功课，继续苦思冥想起来。
善善却是做的有些心不在焉。
她咬着笔杆子，心思早已经不在功课上。方才娘亲走出去后，她一半的心魂也跟着飞了出去。
“石头哥哥。”善善放下毛笔，小声问：“你说，我娘什么时候能答应皇上叔叔啊？”
石头的大字写到一半，纸上留下一个深深的墨点。
他低着头，拿来一张新的纸，慢吞吞地说：“……什么？”
善善早就发觉了。
她每天和娘亲待在一起，是天底下最了解娘亲的人了。她每天都在观察娘亲，怎么会毫无发现呢？
天底下有那么多想要做她后爹爹的人，可她的娘亲对谁都不假辞色，诸如沈叔叔，从小到大不知拒绝了几回，只除了皇上叔叔。她娘亲从来不准她收其他人给的东西，可皇上叔叔给的，她全都能收。
“其实皇上叔叔做我后爹爹也挺好的。”善善慢吞吞地说：“我还挺喜欢皇上叔叔的，还有太子哥哥，太后娘娘。如果我娘同意的话，我也可以叫他爹爹的……”
石头：“……”
善善又有点苦恼：“可我的亲爹爹到底在哪呢？如果我娘要再嫁，我要不要与他说一声？”
石头：“……”
善善唉声叹气：“但我娘什么也没有说。如果她想给我找后爹爹，为什么不和我说呢？是不是我猜错了？”
石头：“……”
他放下毛笔，霍地站了起来。
善善不解地抬头：“石头哥哥？”
石头大步往外走。
“石头哥哥，你去干什么？！”
“……练拳！”
善善歪了歪脑袋。
她看向窗外，外头的天已经黑了，今晚的月亮也被乌云遮掩，天上一颗星也没有，院子里黑沉沉的。
练拳？这么晚？
不做功课了吗？

第89章
自从皇帝口中得知宫宴之后， 善善每天都开始期待着收到请帖。
她还将此事憋住了，谁也没有说，只等着收到只有自己名字的请帖那一日， 能够带着请帖去学堂好好的炫耀一番。
只是在收到皇宫送出的请帖之前，先有一份帖子送到了温家。
京中有不少人收到请帖，多是高门出身，亦或是京中才名显赫之人。设宴的也是京中一位有头有脸的人物，向来好风雅， 这回便是邀请众人去赏花作诗。
温宜青虽没有出身， 也没有才名， 但近日在京中名声响亮， 不少人愿意与之交好， 因而也收到了帖子。
帖子上面也写了，还邀请善善一同前往。
善善本来一听作诗写文章就没去，可学堂里不少人家都收到了请帖，她到了学堂一打听，许多小朋友都要去，便忙不迭回家缠着娘亲带自己去凑热闹。
往年这样的宴席也办过，还出过不少诗文佳作， 赴宴的人也多数才名远播， 温宜青自然乐得带她去熏陶一二。更何况，那日也有许多高门世家， 她亦有不少关系往来。
好不容易等到赴宴那日。
善善一大早便被叫了起来。
她坐在凳子上昏昏欲睡，丫鬟叫她抬手便抬手，叫她抬脚就抬脚， 整个人懵的稀里糊涂，任由丫鬟们白布， 最后还是被娘亲抱上的马车。
善善坐在马车里，跟着马车颠簸摇摇晃晃。
她困倦地揉着眼睛：“娘，怎么那么早……”
温宜青将她歪倒的珠花重新戴好，“这回宴席是在城外，自然是要早些时候出门。”
善善恹恹地应了。
她往车窗外探头，今日也有不少马车与他们一道出城，到城门口时排了长长的队伍。等候的时候，她盯着不远处的一个卖炸三角的小摊贩咽口水。
香喷喷的味道被风吹到马车里。善善喊了一声：“娘。”
温宜青一听便知道是她肚子里的馋虫在叫，但今日却没宠着，炸三角里包了肉冻，在油里烹炸过，肉冻化开，一口咬下去肉汁四溅，总不好带着满身肉汁去赴宴。只拿出提前备好的点心，叫她先应付一顿。
好吧，善善也不介意。
点心是家里御厨做的桂花糕，她吃过两块后，城门口长长的队伍才总算通畅，马车慢悠悠地出了城。
宴会设在城外一座山庄，绿水青山环绕，风景秀丽。他们到的不算早，门前停满了马车。
善善从马车里钻出脑袋，立刻就被人发现了。
“善善！”
文嘉和在不远处喊了她一声，善善眼睛一亮，立刻与她挥了挥手。她让车夫将自己抱下马车，高兴地跑了过去。
“嘉和！”
门前不少人朝他们看来，打量的目光纷纷落在温家母女俩的身上。
便在文嘉和喊出善善名字时，众人便已经知道了她们的身份。温家母女在京中实在出名，与长公主交好，还得太后青眼，那温家小女儿在学堂里更是有名，还颇得宫中人的喜爱。
只是在身份上差了一些，偏偏是个商户出身。
众人的目光在善善身上掠过，又看向了温宜青。
虽有照顾过温家的生意，可那也多是派下人去采买，不少人今日是头一回见。若说起商妇，便先有一层印象，珠光宝气的市侩谄媚之人。有一层先入为主的印象，看见来人，不少人微微一怔。
来人面容柔美温婉，挽起一个繁复精美的发髻，却未有金银点缀，只戴了一套质地温润柔和的玉饰，颜色浅淡，恰如明月光辉，虽不惹眼，却又叫人移不开眼。
温宜青对着看过来的视线微微颔首示意，便去追自己家的小女儿。
那边，善善已经与不少小朋友相认，一个个都打过招呼，只可惜大家都跟在家中父母的身边，一时半会儿没法凑到一起。
她牵着文嘉和的手，另一边被娘亲牵住，高高兴兴地往里面走。
山庄里更有不少人，四人走进去，一路上不少人主动上前来与长公主寒暄，而后再将目光放在温宜青的身上。
大人们的交际往来与他们这些小孩儿可没什么关系，善善跟在旁边，听得百无聊赖。文嘉和看她一眼，见她呆着一张小脸，便知道她心中在想些什么，便悄声道：“善善，我们去玩？”
善善顿时精神一振，期待地朝娘亲看去。
温宜青看向长公主，长公主含笑点了点头，两个小姑娘才手牵着手跑了出去。
今日来了不少小孩儿，丁点大的人，虽然跟着家里人来赏花作诗，可连字都还没有认全，自然也无法参与进去。庄子里自然也有给小孩玩闹的地方，里面也不少都是学堂里的熟人。
善善如小鱼入池塘，快活地冲入了小朋友堆里。
“温善，快过来。”同班的乔明轩捧着一盘点心朝她招手：“我都尝过了，整间屋子里，就数这个点心最好吃！”
善善哪里忍得住，立刻坐了过去。
今日宴会的主题是赏花作诗，连点心也都用了心思，每一样糕点酥饼都用了鲜花。善善拿起的就是一块鲜花饼，酥皮里包裹着鲜花做的蜜馅，香甜可口。
一盘里有六块鲜花饼，三个人各分了两块，一盘就空了。
善善吃过一块，还有些意犹未尽，她刚想剩下拿剩下那块，却有一个人的动作比她更快，一眨眼，盘中那块鲜花饼就不见了踪影。
善善眨了眨眼，抬眼见到一个与她模样差不多大的小姑娘，模样有些眼熟，一时半会儿竟有些想不起来。
“祁晴？”文嘉和喊了一声。
噢！
善善想起来了。
原来是祁家的四表姐！
自从祁家搬出来以后，祁晖与祁晴被学堂退学，善善就再也没见过她了。
她睁大了眼睛，看着好久不见的四表姐，又看看她手中那块鲜花饼，不知是该先与表姐打招呼，还是先质问她为什么要抢自己的点心。
在她想好之前，文嘉和先替她问出口：“你为什么要抢善善的点心？”
“我怎么是抢她的点心？”祁晴哼了一声：“这屋子里的点心是给所有人吃的，又没有写她的名字，就准她吃，难道我吃不得？”
“你若是想吃，旁边有那么多，为什么偏偏抢我们的？”
“旁边没有了。”
三人转头一瞧。
原是这个鲜花饼太好吃，不少小朋友都喜欢，吃完了还没来得及补充，如今满屋子就只剩下祁晴手中这块。
文嘉和：“你……”
在她的话说出口之前，祁晴便先咬了一口酥饼，文嘉和一噎，剩下的话便不再说了。
总不能她都咬了一口，还叫她还回来。
祁晴得意地看了善善一眼，又像是惧于文嘉和，很快离开。远远的，善善看见她在江惠柔的身边坐了下来。
乔明轩又递过来一盘点心：“温善，这个也好吃。”
善善这才收回了目光。
她不挑食，什么点心都喜欢，没了鲜花饼，还要桂花糕，杏花饼。除了糕点，屋中还放了不少玩具，众人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善善也拿了一副棋盘，一边吃点心，一边与文嘉和一起下棋。
待每一种都尝过一遍，外面才开始变得热闹起来。
有鼓声间或传来，还伴着喧哗叫好声，外面的动静很快将屋中小孩们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
众人如鸟雀出笼，蜂拥而出，叽叽喳喳涌到了一处宽阔场地。一乐人在敲击着一面小鼓，中央还有不少青年才俊落座，一朵红绸做的绸花伴着鼓声在众人手中传递，鼓声一停，绸花的传递也停了下来。
最后拿到绸花的那人站起身来。
善善定睛一瞧，又是熟人！
竟是祁昀，她的大表哥！
这是在玩击鼓传花，花落到谁的手中，谁便要起来作一首诗。今日宴席主题是赏花，园子里菊花正是盛放之时，此次击鼓传诗的题目便是菊花。
只见祁昀站在原地沉思片刻，很快便作出一首。
善善连字读还没认全，更听不懂诗的好坏，只能听见祁昀做完诗后，旁边不少人在叫好，大抵就是写的不错。
祁晴立刻在旁边喊出：“那是我家的大哥哥！”
顿时得到不少人的艳羡。
鼓声又响起，再停下，又一个人站起来。
旁边一个小朋友立刻说：“那是我家的二哥……”
只见那人沉默许久，吭哧吭哧憋出一首五言诗。
周遭人反应平平，方才认哥的小朋友叹了一口气，也不好意思认了。
外面还有不少热闹，善善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便也不想再待回屋子里，文嘉和便带着她去四处逛。
“杨夫人每年都要设宴，我跟我娘来过好几次了。”文嘉和说：“除了击鼓传诗，那边还有流水作诗，每年有不少佳作都从这儿出生，还有不少人便是在这儿成名的。”
“就算不会作诗，这儿的花也开得极为好看，点心也好吃，过来看热闹也好。”
绕过了几个弯，善善甚至还瞧见了一个戏班子，可惜演的不是她最喜欢的孙悟空，因此善善看了一眼便走了。
善善还在这园子里看见了贺兰舟。
贺兰舟正在与几个相熟的文人说话，远远见到她，便与其他人说了一声，朝她走了过来。
“善善，你也到这儿来了？”贺兰舟下意识往她身后看：“你娘呢？”
“我跟我娘一起来的。”善善乖乖地应：“贺先生，你要找我娘亲吗？”
贺兰舟迟疑了一下，却是摇了摇头。
他面上有些犹豫，像是还有什么话想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善善乖乖地等着，等了好半天，就见他忽然撩起衣袍，在自己面前蹲了下来。
贺兰舟还看了文嘉和一眼。
文嘉和不明所以，愣了好半晌，才意会到他的意思，往旁边走了两步，听不到二人说话。
贺兰舟这才低声问：“善善，你娘与那个陈公子，究竟是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善善不解。
贺兰舟张了张口，对着小姑娘天真澄澈的眼睛，又不知道该如何问。
上一辈的感情恩怨，总不好牵扯到一个还没半个人高的小姑娘。可那日他从沈云归那儿得知了善善的身世之后，回去想了许多日，却怎么也想不明白。
更回去找了许多日，还与陈玄亲自对峙过，陈玄指着天发誓，说自己身家清白，绝无妻女。既然不是陈玄，那陈公子的身份又成了一个谜团。
他面薄，更不好拿自己的感情去质问一个小姑娘，含糊许久，才问：“那个陈公子……是不是……”
善善知道了，又是关于后爹爹的话题。
她说：“我娘什么都没和我说过。”
贺兰舟心下一松。
“可是……”可是，善善现在已经有自己的想法了，她为难地说：“贺先生，我也已经有想要的后爹爹了，要不……要不，你还是算了吧？”
贺兰舟：“……”
贺兰舟如遭雷击！
便是那日沈云归说善善的亲爹还活着，也万万没有今天的打击大！
善善不好意思极了，绞着手指头，眨巴眨巴眼睛看着他：“贺先生，你是个好人，一定会有其他人想要你做后爹爹的。”
贺兰舟：“……”
见人走远，文嘉和才走过来。
她纳闷地看着贺兰舟的背影，只觉比先前看到时多了几分萧索之意。
“贺先生与你说了什么？”
善善忧愁地叹出一口长气，还有一些庆幸：“贺先生以后应当不会再给我布置功课了。”
“这是好事吗？”文嘉和不解：“贺先生是状元出身，是太子哥哥的老师，他若是愿意教你，不是一件好事吗？”
善善可不觉得呀！
柳夫子已经布置许多功课，她是一点也不想再多做一点了。
……
善善转悠了一大圈，到午膳时分，肚子又饿的咕咕叫，她才回去找娘亲。
宴席上早已摆好午膳，她牵着娘亲的手，和文嘉和挨着坐。
今日宴席的菜色也是百花盛开，宴席的主厨是京中食味楼请来的大厨，善善更是喜欢。她亲昵地挨着娘亲，吃的头也不抬。
便是用午膳，也脱离不了诗风雅兴。
用膳的大厅地面中央下沉，引入活水，因而用膳时还能听水声潺潺，还有下人提前将写着题目的字条折成小船放下，主题各有不同，小船在水面上飘飘荡荡，众人围坐两旁，若轮到谁，便随手捞起一艘小船，即兴作诗。
善善坐在一旁听着，仍旧是什么都听不明白，便沉浸在面前的美味佳肴里。
众人时不时捞起小船，诗文朗朗上口，各有千秋，不乏也有佳句，每每一出口便引得数人争叹。
今日设宴的杨夫人见此盛况，听在耳中，面上笑意不止，连连点头。
她向来好风雅，更好有才之人，若自己设的宴席上能出佳作，更是欢喜。一人方吟完诗坐下，她目光一错，落到了长公主座位边，温宜青的身上。
杨夫人自然也知道温宜青是谁。
她听说过京城不少风评，初见这个温娘子，见她温婉可人，进退有度，便在心里有不少好印象。就算是看在长公主的面上，她也愿意卖温宜青一个好，此时便开口道：“温娘子，不若你也来做一首。”
温宜青颔首，善善听到此处，也连忙把脑袋从饭碗里抬起来，眼睛亮晶晶地看过去。
她娘亲要写诗了！
善善忙打起精神，打算将等会儿娘亲写的诗记下来，回去背给石头听。
温宜青拾起一只小船，正要展开，忽然，席上有人轻笑了一声。
此时众人只等她作诗，这声轻笑便显得尤为清晰，众人纷纷抬头朝发生处看去。
善善也看过去，便见宣平侯夫人掩着唇，朝着这边看来，面上笑意不减，反而有愈来愈盛之势。
“祁夫人？”杨夫人纳闷。
祁文月道：“杨夫人，也非是我要扫了在座诸位的雅兴，只是叫温娘子来作诗，却是万万不行的。”
“哦？”
祁文月：“温娘子是商户出身，从小学的金银账目，算账是了得，文墨却是略通。今日叫温娘子作诗，却是为难温娘子了。”
众人恍然，这才想起这事。
原是温宜青面相似大家闺秀，也没有商人常见的市侩之气，半日相处下来，她与所有人都能侃侃而谈，相处甚欢，也叫人忘了她的出身。
宣平侯夫人说的不错，商户出身，学的都是是金银铜臭，岂会懂风雅？就是叫她作诗，强行作出一首，想来也难登大雅之堂。
众人左右互相看了一眼，再见那小船已经在温宜青手中，她正慢慢展开，一时谁也不知该说什么。
连杨夫人也在懊恼。
她怎么忘了温娘子的出身！
这下倒好，不是给长公主卖好，倒是把人给得罪了！
善善准备了好半天，不解地看着忽然安静下来的众人：“娘？你不念诗了？”
祁文月吃吃笑道：“善姐儿，你娘一个商户出身，怎么会作诗呢？”
温宜青抬起眼，冷淡地看了她一眼。祁文月对上她的视线，忽然愣住，后头的话也咽了回去。没由来的，她看着那双与祁家人如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杏眸，心虚不已。
善善却是不解。
她娘怎么不会了？
她娘懂得可多了，平常不算账的时候，便是在书房里看书，连沈叔叔也经常说，她娘亲从小读书就厉害，说不定还能考中秀才呢！
善善握紧小拳头，刚想要为娘亲反驳，却听见“咚”的一声，是高老夫人放下了茶盏。
“江夫人这话说的倒是古怪。”高老夫人淡淡道：“今日宴席，不看出身，只看才学。江夫人倒好，张口闭口都是商户，好像便是商户出身，便是习不得书，认不得字，作不得诗了。”
祁文月面色一僵。
她略有些惊慌地朝着高老夫人看去，怎么也想不到高老夫人忽然为温宜青出头。
两人不是还有旧怨吗？！
不只是祁文月，在场不少人都吃了一惊。打量的目光不停地往两人身上看。
高老夫人面不改色，甚至连目光都没有往温宜青那边看一眼，仿佛是一个单纯看不过眼的路人。“倒是老身方才听江夫人作诗，平平无奇，对仗既不工整，还有生拉硬套之处。江夫人虽是大家闺秀出身，可才学倒是难登大雅之堂。”
哗！
这话便是极为不给面子了！
祁文月的笑意僵在脸上，几乎要维持不住。她仿佛能感受到从四面八方看过来的视线，就好像是自己的脸面被人揭下，放在地上，被所有人都狠狠踩过。
她又什么时候得罪高老夫人了！
高老夫人便是看在侯府的面上，也万万不该这样下她的脸才是！
不少目光不动声色地看了过来，也有不少人开始猜测她与高老夫人的关系。
“高老夫人，这话实在是言重了一些。”祁夫人开口打圆场：“今日作诗是为即兴，实在仓促，也难免生出错处，若是做得十全十美，恐怕便得是小贺大人那样的状元之才了。”
高老夫人端着茶盏，颔首应是。
但她也没有就这样算了，仍是道：“即是即兴而作，便不分好坏，称兴就是。诚如江夫人这样自幼习文之人也多有错处，便更要多多包涵。怎么到了江夫人口中，有的人却是连作诗的资格都不配了？”
祁文月脸色僵硬：“高老夫人误会了，我没有这个意思。”
祁夫人也道：“她并未是看低了谁，只是有心想为温娘子解围，心直口快，说错了话。”
祁夫人看向温宜青，面上带着笑意：“既是轮到温娘子作诗，若是温娘子想好了，便请作吧。”
高老夫人又说：“再说，若说起出身，温娘子倒没有比谁差到哪儿去。”
祁夫人眼皮一跳，顿了顿，“高老夫人这是什么意思？”
高老夫人早就打听清楚了。
高家虽被皇帝罚过，可在京中盘亘多年，自然也有自己的势力。
祁家做事没多少遮掩，连下人也知道的清楚，她派人顺着猜疑的方向一查，都不用去云城，便将此事查的清清楚楚。
她先前还在羡慕祁家的好运气，如今却是险些笑出声来。
祁家是什么样的糊涂蛋，天大的好事落到他们的头上，竟然还会往外推！
推走了不说，甚至还接二连三的欺侮人，尤其是那宣平侯夫人，更是找了好几回麻烦。
旁人不知温娘子的身份，她可是知道的！
高老夫人抿了一口茶，唇角翘起，依旧没看温宜青，状似若无其事地道：“老身倒是没什么意思，却是想起从前听说的一个传闻。说是天下有一种杜鹃鸟，生蛋的时候，会找到其他鸟儿的巢穴，将其他鸟蛋推下，再将自己的蛋生在里面，让其他的鸟替自己孵蛋。”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高老夫人为何忽然说起鸟雀来。
唯独祁文月忽然脸色煞白，霍然转头朝祁夫人看去。祁夫人亦是脸色难看。
该不会……该不会……
有人虽是不解，但也附和道：“这杜鹃鸟实在可恶。”
“不错。”高老夫人说：“那些鸟儿若是发现自己的鸟蛋被掉包，定是要将杜鹃鸟蛋狠狠啄破。可不久之前，老身倒听说了一桩奇事。竟是有人将这杜鹃鸟当宝，便是没半点血缘，也当做女儿认了下来，反倒是将自己的亲生女儿赶出家门。”
在场诸位都不是傻子，听见高老夫人这么明显的意有所指，很快便反应过来。
有反应更加灵敏的，便从高老夫人的针对里看出不对，怀疑的目光朝着祁文月看了过去……
祁文月脸上血色尽失。
她唯恐被人看出一点不对，强装着镇定，却也不敢与任何人看过来的视线对上。
在场的都是人精，一看就知道，此事大概八九不离十了。
众人心中骇然，目光不停地祁文月与祁夫人身上游移。早就听说伯府待这女儿如珠似宝，甚至还为此攀上了江家这门高亲，但如今看来……如今看来……这宣平侯夫人，怎么与祁夫人无半点相似之处？
若宣平侯夫人不是祁家亲生，那亲生的又是谁？
祁夫人也用力绞着帕子。
忽地，有人惊呼出声，很快又收敛，压着声音与旁边人道：“这温娘子，怎么与祁夫人……”
后头的话越来越低，便听不见了。
可在场的所有人都听见了。
众人又齐刷刷转头，看向了温宜青。
原来没人提起时倒还好，如今一提，却是所有人都越看越是觉得不对。
温娘子的眼睛，怎么与祁家人生得一模一样？温娘子这鼻子，怎么也与祁夫人一模一样？温娘子这……这分明是亲生的母女啊！
惊天骇浪自众人心中翻起，但所有人都闭紧了嘴巴，面上什么也没有说。
内心里已经开始在想，等今日这宴席结束后，该去谁那分享这惊天动地的大事……
鸠占鹊巢的假女儿非但锦衣玉食的长大，还嫁到了侯爵府，真女儿却沦落为一个商妇，亲生的女儿，甚至连认都不认，面对这面还当做是不相识！
高老夫人又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茶。
她心道：温娘子非是商户出身，乃是正儿八经的高门贵女，今日揭发出来，若日后温娘子进宫，也无人能拿身份说事。
祁家人放着珍珠不要，要鱼目，还仗着身份权势欺人，叫温娘子受了那么大的委屈。真是瞌睡了有人送枕头，她替温娘子说开了这冤屈，等温娘子日后进了宫，母凭女贵当了皇后，日后也定会记着她这份恩情。
想到此处，高老夫人才终于朝温宜青看去，却见温宜青的脸色比方才还要更加冷淡。
远远的，注意到了她的目光，温宜青朝她看了一眼，嘴角微微往下一撇，很快移开了眼。
高老夫人端着杯盏的手一颤，笑意也凝在唇边。
嗯？

第90章
之后温宜青还是作了诗。
她读过不少书， 写的诗也算中上，若换作往常，定会赢来不少称赞之声。
但忠勇伯府的真假千金一事一出， 已经无人顾及她的诗文写的如何，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落到了她与祁家母女的身上。
众人内心猜测翻涌，一顿饭食的功夫，便已经将忠勇伯府的事情猜出了十八种可能。高老夫人自知失言，心中惶恐， 最后还是长公主与杨夫人打的圆场， 将话题重新扯回到了诗文上。
可在那之后， 所有人作诗做的心不在焉， 听也听得心不在焉。
都不等宴席结束， 真假千金的事情便已经如自己长了腿一般，传到了园子里的所有人耳朵里。
这场宴席自然也无法再待下去。
善善与其他小朋友匆匆挥手告别，便跟着娘亲上了马车。她走的时候，还在门口瞧见了江家与祁家的马车。
祁文月与祁夫人各带着自己的儿女与孙女，脸色都十分难看，善善看过去的时候，还被她们瞪了一眼。她缩了缩脑袋， 便不敢再看了。
善善熟练地滚到了娘亲的怀里。
她伸出小手去摸娘亲的脸， 摸了两下就被抓住了。
温宜青低头亲了亲她的手指头，把善善痒得咯咯笑才松开。
“娘。”善善趴在她怀里问：“你是不是不高兴呀。”
“没有。”温宜青轻声应。
她对祁家已经无半点亲缘， 对于不在意之人，再提起那些旧事，除了厌烦就已经不再有其他想法。
只是身世忽然被揭穿， 带来的除了麻烦便只有麻烦。她无意与祁家再牵扯到一块儿，可日后所有人提到祁家， 也总要再提一句她。外人会如何想，她心中大约也清楚，只一想到之后会有的麻烦事，心中便只剩下烦躁。
倒不如没这身份，简简单单做一个商户出身的温家女。
善善想了想，又说：“我们去找皇上叔叔吧？”
温宜青忍不住笑了一下，“找他做什么？”
“我也不知道。”善善绞着手指头，皱着小脸说：“可是皇上叔叔很厉害，什么都做得到，你遇到了不高兴的事，我们去找他帮忙，他肯定能解决的。”
“他又不是孙悟空。”
善善就把脑袋埋进她的怀里，像小狗一样哼哼。
皇上叔叔在她心中无所无能，也和孙悟空不相上下了！
马车回到家的时候，善善又摸了摸娘亲的脸。
见娘亲真的没有难过，她才松了一口气。以前在祁家的时候，外祖母让娘亲哭过好几回，她真怕今天娘亲又伤心。
从马车上爬下来后，她便将宴席上的事情抛到了脑后。问了一下门前的下仆，听说石头已经回家了，她便高高兴兴地跑了进去。
温宜青进门时，也对守门的家丁道：“今日不管谁来找我，只道我不在家便是。”
“是。”
他们前脚刚到，消息后脚便已经传了回来。
温宅大门紧闭，等善善睡过一个午觉，已经有不少人来拜访过。陈奶娘得知今日宴席上发生的事情之后，又拍着大腿骂了一通忠勇伯府，也没忘记捎带上高家一份，而后便亲自坐在门前，拉着一张脸，无论来了谁，都只管拉着一张脸拒绝。
下午，高老夫人也跟着回到京城，半点也不敢耽搁，忙备上礼前来道歉。也被陈奶娘挡了回去。
夜里。
善善躺在床上昏昏欲睡，还被娘亲揪着小耳朵叮嘱：“明日不管谁给你什么东西，你都不准接，知不知道？”
“知道了。”
“无论谁请你去家中做客，也不准应，知不知道？”
“知道了。”
“若是有人问起娘，问起祁家，你也只管说不知道，知不知道？”
“知道了……”
善善听得满头雾水。
她强撑着眼皮，听娘亲叮嘱完，最后亲了亲她的小脸蛋，才总算脑袋一歪，沉沉睡了过去。
等到第二天醒来，昨晚的叮嘱她已经忘得七七八八，温宜青又拉着她叮嘱了一番。她稀里糊涂应下，直到了学堂里，才总算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一进学堂的大门，只听有人大喊一声“温善来了”，眨眼间便被人包围住了。
善善不是头一回有这样的待遇，却还是头一回被吓到。
“怎么了？！”
“温善，你娘真的是祁家的亲生女儿吗？”
“温善，你娘真的被赶出家门了吗？”
“温善，你和江惠柔……”
不知又是谁喊了一声：“江惠柔来了！”
所有人齐刷刷转过头，包括善善一起，目光炯炯地朝着刚踏进大门的江惠柔看了过去。
江惠柔板着一张脸，重重推开涌上前来想要问她话的人，坐到了自己的桌案前：“走开！”
非但是温家，宣平侯府昨日也有许多人拜访。他们一个也没有见，连家中也闹翻了天。江老夫人昨日身子不适，所以没有与祁文月一道应邀出席，直到有人登门来打听忠勇伯府真假千金一事，才知晓宴中发生了什么。
本来只要无人再提，就不会有人知道这一事，偏偏这回又是祁文月主动挑衅，被高老夫人拆穿。江老夫人把客人送走后，便立刻将躲在屋中的祁文月叫了出来。等宣平侯知道事情后匆匆归家，一进门，便先狠狠甩了祁文月一巴掌！
江惠柔回头瞪了善善一眼，又把所有看向她的好奇视线都瞪了回去。
善善被娘亲叮嘱过，也捂着嘴巴，无论谁问什么都说不知道。众人七嘴八舌地将她包围，好在很快文嘉和也到了学堂，挡在她的面前，将所有人都赶走了。
午膳时，高演又提着食盒过来。但善善得过叮嘱，这回摇着脑袋，一块点心也没有收。
好不容易捱到放学，她忙不迭收拾好书袋，与石头一起逃也似地飞快地跑了出去。
今日温宅门前却停着一辆马车。
温家大门紧闭，祁夫人来找人也被挡在门外。
善善刚从马车上下来，便见祁夫人带着笑脸迎上来，亲切的摸了摸她的脑袋：“善姐儿回来了？”

第91章
善善已经许久没见过祁夫人。
人到面前了， 她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这人是谁。
她记得的，这是她的外祖母，当初娘亲带着她从云城到京城， 本是高高兴兴的，她也万分期待这个从未见过的外祖母。可祁夫人却伤了她娘亲的心，让她娘哭了好几回，于是善善就不喜欢她了。
也就是回忆时一晃神的工夫，祁夫人的手已经放到了她的头顶。
平日里谁都爱摸她的脑袋， 可善善却不乐意给祁夫人摸。她慢了一拍， 没躲掉， 跟着她一起回来的石头跨大步上前， 挡在前面打断了祁夫人的动作。
善善躲到石头身后， 从后面探出脑袋：“你怎么在这儿？”
祁夫人面上的笑意不变，收回手，仍旧慈祥地道：“我许久没见你娘，便想着过来与她说说贴心话。你娘今日在家吗？”
“我不知道。”善善说：“我才刚回家。”
“是，是我疏忽了。”
善善不理她。
她背着书袋，闷头就往大门冲。温宅大门紧闭，连守门的下仆也躲在门里， 她举起手， 正要敲门让人将自己放进去，小拳头落下之前， 脑袋瓜里忽然灵光一闪，又想到了什么。
善善往后一瞧。
果然，祁夫人就站在不远处， 拧着帕子，虎视眈眈地看着这边。好像只要大门一开， 她就能找准机会进到温宅里。
“……”善善迟疑片刻，小手慢吞吞地放了下来。
“善姐儿怎么不进去？”祁夫人关切地问。
换做往常，善善也不一定察觉什么。
可昨天晚上，今天早上，出门之前，娘亲揪着她的小耳朵，一遍一遍叮嘱了许多遍，就是脑袋最不灵光的傻瓜，都能把那些话记得牢牢的。
再说了，她可没忘记，昨天她就坐在娘亲身边，亲眼见着外祖母帮着别人欺负她娘亲呢！
今天她家不见客，所以祁夫人也被拦在门外，此时就是想趁她回家的时候趁机进去。善善才不叫她如意，便抓紧书袋斜斜的背带，转身又跑了出去。
祁夫人愣住：“善姐儿？”
只见小姑娘迈着小腿从自己面前跑过，往家门口相反的方向蹬蹬跑远。
祁夫人连忙喊：“你去哪儿？！”
善善头也不回，一路冲进了隔壁宅子里。
守门的侍卫没有拦她，石头跟在她的身后，祁夫人追到门前，却被守卫拦在门外。
她深吸一口气，勉强维持好脸色：“麻烦通报一声，就说是忠勇伯府有客来访。”
守卫不为所动。
见人不动，祁夫人一脸怒容：“你们好大的胆子，可知道我是什么身份？若是耽误了大事，你们可担待的起？”
守卫眼也不眨，甚至未多看她一眼。
祁夫人深吸一口气，还想发作，可看进宅子里，到底还是忍了下来。能在京城这片地段买这样大一栋宅子的，想来不是普通人家，现今伯府在京城中的名声已经不好，犯不着因此再添一层。
她不甘地望了里面一眼，已经看不见小姑娘的身影，只得又回到温宅门前，坐在马车上等候机会。温宜青总不会那么狠心肠，真对她的亲娘视而不见。
……
善善一路跑进花园里，不出所料，果然在那儿找到了熟悉的身影。
边谌正在看书，只听一阵笨重的脚步声传来，他头也不回，熟练地张开怀抱，将扑过来的小姑娘接了个满怀。
书袋夹在中间，里面的木头小人还把人硌到，他替小姑娘摘下书袋：“今天怎么过来这么着急？”
“皇上叔叔。”善善委屈地告状：“我回不了家了。”
边谌“嗯”了一声。
就在家门口发生的事情，他岂会不知。本是想叫人将祁夫人赶走，可温宜青却传信过来，不准他插手。侍卫统领带着人在街口转了一圈，便又绕了回去。
可如今满京城的眼睛都盯着温宅，风吹草动都在众人的眼皮子底下，做什么都不方便。
他低头问：“我送你回家？”
善善摇头：“那又会碰到外祖母，皇上叔叔，你不能见人的。”
“想不想见你娘亲？”
善善当然想了！
她满脑袋疑惑，又期待极了，乖乖地趴在皇帝的怀里，盼着他像孙悟空一样大发神威，将他们三个变得芝麻丁点小，能够在祁夫人的眼皮子底下蒙混进去。
边谌却没带她出门，反而往宅子里面走，一直走到后院一处偏僻无人的角落才停下。
善善打量四周。这儿几乎无人来往，好在有人经常打理，才不至于荒草丛生。旁边也没有能出去的门，只有一堵爬满绿藤的白墙。
“皇上叔叔，我们到这儿干什么？”
边谌微微一笑，抱紧了她。
只见他足尖轻点，整个人凌空而起。善善惊呼一声，手脚并用攀在了他的身上。面前的视野猛然拔高，她看见惊讶的石头，还鸟瞰了整个院落，连头顶的蓝天也忽然变得更近了一些，甚至还有一个鸟儿在枝头被惊飞起，扑腾着翅膀从她的脑袋边飞过。还不等她来得及眨眼，眼前天旋地转，两人又已经翩然落地。
两座宅邸紧挨着，一墙之隔的另一端，便是温家。
善善睁大了眼睛，探出脑袋往四周看，一草一木都分外眼熟，不远处还有一个小丫鬟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手中的托盘没拿稳摔到地上，茶水洒了一地。
善善抿起嘴，冲她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
虽说是回自己家，可她没走正门，偷偷摸摸翻墙过来，也是做坏事啦。
丫鬟这才回过神，忙转身跑去知会其他人：“小姐回来了！”
而后，石头也被一个暗卫提着，从墙后翻了过来。
也不用善善指路，边谌大步往前走去。他对这边的布局了如指掌，很快走到人更多的地方，温宜青已经听到动静，闻声往这边赶了过来。
她只听说善善已经回来，还在纳闷她如何躲过了祁夫人，如今一瞧，才见小女儿稳稳当当坐在某个不该出现在此处的人怀里。而某人面也不红，丝毫不觉自己在此处有何不对。
温宜青：“……”
她无奈地把小女儿抱到了怀里。
善善扶着她的肩膀，还使劲转过头，眼睛亮晶晶地盯着皇帝不放。她激动地语无伦次：“娘，我，我刚才飞起来啦！”
边谌镇定解释：“我送了她一程。”
“……”
善善兴奋地手舞足蹈，给娘亲形容方才的场面。她哪见识过这个呀！家里人平日里提心吊胆，只怕她磕着碰着，也无人带她飞檐走壁，她也就只有在戏台子上见识过。如今飞檐走壁的成了自己，好像自己也成了威武神气的孙大圣。
温宜青只觉脑袋嗡嗡，好不容易听她念叨完，才问：“你怎么不从正门走？”
“门口有外祖母。”善善昂起小脑袋，自得道：“我都记着呢，不能与她说话，不能接她的东西。外祖母是来找你的，我不想你见到她，我就躲到皇上叔叔那去了。”
说到这儿，善善又问：“娘，外祖母找你做什么？”
自然又是忠勇伯府的那些破事。
真假千金一事在诗宴上被揭穿，如今整个京城都在看两府的笑话。放着亲生的女儿不认，却哄着捧着假女儿，而宣平侯府八抬大轿娶回了一个商户女做侯夫人，如今忠勇伯府是焦头烂额，才想着来找她这个亲生女儿说情。
事发时，事情已成定局，两边都已出嫁，再换回来也无济于事，可若是有她出面说情，对外说是两个都认，还能叫伯府得个美名。
温宜青看了陈奶娘一眼。
陈奶娘今日已经应付了一天访客，口干舌燥，此时得到示意，当即灌下一杯茶水，又领着人气势汹汹地往门口去。
没多久，隐隐约约有她的大嗓门声音从外面传过来，只是隔得远，听得不大真切。善善好奇地想要去听，很快就被娘亲捂着耳朵赶进了屋子里。
……
祁夫人是何时走的，善善也没在意。只知道奶娘没多久就回来，忙前忙后张罗着看她吃饭。
晚膳自然是又邀请了皇帝一起用。
皇帝来这边的次数太多，她都已经习以为常。用过膳后，有人将她落在隔壁的书袋送了回来，皇帝也不着急走，就坐在书桌前，督促她完成今日的功课。
善善还对白日的飞檐走壁念念不忘，握着毛笔心猿意马：“皇上叔叔，你能带我飞到屋顶上去吗？”
边谌屈指敲了敲她面前写到一半的大字：“先做功课。”
“我可以在屋顶上做功课。”善善眼睛亮晶晶地说：“如果是在屋顶上面，我肯定写的可快了！”
边谌无奈：“你不怕夫子打手心了吗？”
善善一噤，乖乖地不提了。
石头坐在她的对面，脊背挺得笔直，认认真真写着大字，头也没抬一下。写完大字，做完题目，他又拿出书本，默背起今日学过的文章。一篇文章不长不短，因白日里学习过，他难得这样集中精神，很快就背出。而后又在书袋里找了一番，今天夫子布置的功课不多，已经做完了。
石头深吸了一口气，目光一眨不眨地盯着桌上的漆纹，脊背挺得越发笔直。
脑子里想着自己还没读完的兵书，但是……不敢动！
皇帝就在旁边，他……不敢动！
在他开始在脑子默习第十五遍文将军教他的那些拳法时，才总算听到善善说：“我写完啦！”
石头长舒出一口气。
他抬起眼，灰眸亮晶晶地看过去。平常两人一起做完功课后，剩下便是一起玩闹的时间，或在院子里，或在马厮，反正不在书房。
果然，善善道：“皇上叔叔，我去看看小云。”
边谌颔首应下。
他看着小姑娘跑出书房，才起身站了起来。
书房的另一边，温宜青仍在慢吞吞地拨弄着算盘，她面前的账本已经好久未翻页，显然心不在焉。
“还在想祁家的事情？”
温宜青回过神，摇头：“他们不值得我烦心。”
不过是几只惹人厌的苍蝇，她何必多将精力放到祁家人的身上。祁夫人自恃身份尊贵，心高气傲，一时会因流言蜚语低下头来找她，也会因为失了面子而与她分割得干干净净。京城多得是热闹，等再过些日子，便无人会再在意她与祁家的关系了。
至于伯府会如何，更不在她的关心之内。
边谌随手拿起桌上一本账本，看到铺子时，眉头便皱了起来：“珍宝斋？”
“嗯。”
“沈云归的铺子？”
温宜青乜他一眼：“你岂会不知？”
“……”
没有什么能瞒过皇帝的眼睛，两边合作的关系自然早已经被他查的清清楚楚。
他翻着账本，语气里不带温度：“他虽少几分眼色，可看生意的眼光倒是不错。”
温宜青将账本抽回，皇帝也不恼，又拿起她桌上一样。
是关于她新开的铺子。
脂粉铺的一切都是她亲力亲为，每日都到铺子里，也亲自招揽顾客。关于新铺子，她倒是另有想法，是想另找一个掌柜照看，如今万事都已经准备好，但还没有找到合适的人选。
温宜青轻描淡写地道：“善善越来越大，也越来越离不得人，总得要我多看着些。再说，铺子太多，我也忙不过来，反正在京城的生意也已经走上正轨，我就想多找几个帮手。”
“还有呢？”
“还有什么？”
“我以为，你还有些其他打算。”
温宜青默不作声。
书房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稚嫩的童声隐约从外面传进来，被夜风一吹，又散的不太真切。
皇帝微微蹙眉。
他虽早就做足准备，可努力许久，明明见人态度软化，却半点也不见松口。便是他向来有耐心，心中也难免急切。
外头有饿狼环伺，也并非无可取之处，他虽放低姿态，但也不想真被人小瞧。
那些一桩桩，一间铺子，几个无关紧要的人，什么都能排到他前头去。
见眼前人仍是沉默，边谌心中顿感失望。
他道：“今日我只是送善善回来，天色不早，我也该离开。”
“嗯。”
“下回……”他顿了顿，开口时又改口：“算了。”
边谌转身欲要离开，身后忽然伸出一只手，轻轻抓住了他的袖口。
他的身形一顿。
而后不可思议地转头看去，冷淡的眉目微扬起。
温宜青微微抿起唇，掩在乌发后的耳垂通红。她长睫轻颤，羞于与另一道视线对上，可攥着他衣袖的手却没放开，轻轻道：“善善说你会飞。”
“我……”边谌手心里全是汗，他不动声色地将另一只手背到身后，视线紧紧落在面前人的身上：“若是你想……”
烛火辉映下，杏眸潋滟如春水。

第92章
祁家真假千金的事情沸沸扬扬地闹了许多日。
连街边贩卒都津津乐道， 只不过几日，关于忠勇伯府与宣平侯府、温家的事情，路上随便一个人都能将细枝末节说的清清楚楚。
温宜青在家中躲了几日， 再出现在铺子里，仍旧能感觉到往来客人的目光全都落在自己身上。
她对此早有准备，只当毫无所觉，面色如常地招待。好在，大多人都有分寸， 虽是有满肚子的话想要问， 但也全都咽了回去。
上午的忙碌很快过去， 临近正午， 铺子里人迹渐少， 她歇了一口气，将剩下事务交给铺子里的伙计，正欲进到里间休息，铺子里又进来一人。
来人长身玉立，温润俊逸，是贺兰舟。
他面容憔悴，看上去有些日子没好好休息过。
温宜青回到柜台后， 小贺大人踏进女儿家的脂粉店， 不用多想，自然是来寻她的。
“温……”贺兰舟停顿片刻， 很快改口：“温娘子。”
温宜青微微一怔。
她未做多想，很快应道：“贺大人。”
“在下有几句话想与温娘子说，不知温娘子可否方便， 去附近茶楼小坐片刻？”
温宜青无不可，将剩下的事情与伙计知会一声， 便跟着他走了出去。
茶楼不远，贺兰舟要了一个雅间，窗外便是热闹的街市。小二送上来茶点，二人端着茶水啜饮，各自沉默。
晌久，还是温宜青主动开口：“贺大人也是来问我祁家的事情？”
贺兰舟顿了顿。
他抿了一口茶水，道：“我已经打听清楚了。”
“也是。”温宜青笑道：“想来，京城里已经无人不晓。”
“我去问了沈公子。”
“……”
温宜青端起茶盏，心道：这倒是意想不到。
刚沏好的茶水隔着杯壁还摸起来滚烫，虽是上好的茶叶，可此时二人都无心品尝。温宜青慢吞吞喝了半杯，见面前人六神无主，也不再主动问询。
不知过去多久，贺兰舟轻轻叹出一口气。
他道：“昔日在云城时，若无温娘子帮扶，贺某也不会有今日，之后也一直牢记当日叮嘱，尽心尽力，做个好官。当初在京城见到温娘子，在下实在欣喜，那时心中便想，是上天有垂怜之心，才令你我二人能再续前缘。”
说到此处，他低低道：“却原是我自作多情。”
温宜青眼睑微垂，也不知该说何是好。
但此时的小贺大人也不必她说什么宽慰之语，他只是想找个能倾诉之人，便自顾自说了下去。
“如今细想来，在下兀自喜欢，自大妄为，反给温娘子添了诸多麻烦。”
温宜青忙道：“是贺大人帮了我诸多，青娘心中感激不尽。”
贺兰舟苦笑，心道：可他什么也不清楚。
诗宴之后，他去寻了沈云归，问了温宜青的身世，才从沈云归口中得知原委。事情也并非无迹可寻，当初温家母女上京城，便是住在忠勇伯府，他亦是在忠勇伯府遇到二人。那会儿他就从祁文谦口中得知，温宜青是他的妹妹。
明明疑点都递到了他的眼皮子底下，他却未做多想。到如今事发，他才像个傻子一样，与其他不相干之人后知后觉。
此事，沈云归知道，想来那个陈公子也知道。枉他还洋洋自得，自觉自己有一争之力。
却是连温宜青在祁家受委屈时，连个举手之劳也不曾有。
更是诗宴身世被揭穿时，连赶去安慰的机会也没抓住。等他听到消息赶去时，人已经匆匆离开。
莫说是身世，他更不知善善生父健在。甚至还亲耳从善善口中听到拒绝的话。思来想去，辗转反侧多日，这些时日都是他在自作多情，实在难堪。
贺兰舟以茶代酒，朝她微微一拱手，一饮而尽。
热茶入肚，他也像是放下一件重担，洒脱道：“温娘子，这些时日，贺某多有打扰，还望温娘子莫要见怪。”
温宜青慢了半拍，才端起茶盏，接下他的赔礼茶。
她久久地将杯中茶水饮尽，执着空杯盏，目光往远处眺去。
那道青色的身影已经走远，背影洒脱肆意，来往有路人认出，街边小贩殷勤地送上蔬果。
她低下头，莞尔一笑。
这样也好。
……
御书房里。
边谌批完一部分奏折，稍作休息。
大太监为他手边的杯盏沏满茶水，他眼角余光瞥去，自己的状元郎侍候在不远处，侧颜认真，较之前些日子的颓废，更为精神不少，尤见当年打马游街，掷果盈车的丰神俊逸。
“贺爱卿。”
贺兰舟：“臣在。”
边谌：“近日遇到了什么好事？”
“好事不曾有。”贺兰舟笑道：“坏事倒有一桩。”
“坏事？”
“皇上可还记得，臣先前说过，曾有一心悦之人，如今也身在京城。”
边谌端起茶盏，不动声色问：“她应你了？”
贺兰舟摇头：“是臣想明白了。”
“哦？”
他轻叹道：“本就是臣自作多情，也让她添了不少麻烦。日后便只当旧友故交，只念她是臣的恩人，其他逾矩之情，也不敢再多想。”
边谌轻抿一口茶水，目光眺向御书房外的某处，唇角在杯盏之后微微勾起。
殿外日光明媚，是个好日子。
“京城还有不少大家闺秀，明日朕便请太后替你好好挑选。”
贺兰舟忙躬身道：“回皇上，微臣心中还未想过娶妻。”
“你也是时候该考虑成家。”
贺兰舟心中纳罕。君臣二人一心社稷，从前太后也提过此事，还是皇帝主动替他拦下，皇上比他还年长几岁，不曾提纳后宫一事，怎么今日反过来催他？
但他心中早有主意，此刻便道：“启禀皇上，微臣还想去云游。”
边谌顿了顿，抬眸看过来：“云游？”
“微臣为官之初，便是想做个为民请命的好官，如今虽未忘初心，平日也时常出城去京郊农户交流，可这些还不够。”他直起身，说起胸怀抱负，眼眸也若星芒明亮，“臣想去北地，想去西州，还想去越州蛮荒之地，想设身处地知道天下百姓忧苦，亲耳倾听天下百姓烦愁，脚踏实地为天下百姓驱除苦难。”
御书房里寂静，他的话仿佛能激荡起回音。
皇帝沉默良久。
他神色动容，连向来威肃的眉目也舒缓开，微微笑道：“照你这么说，朕留你在京城，反而是在勉强你。”
“微臣不敢。”
贺兰舟低下头，羞赧一笑：“能得皇上重用，臣已是感激不尽，只是心愿渺小微不足道，还望陛下莫要笑话臣。”
“这岂能说是微不足道。”边谌摇头，道：“朕心慰至极。”
一直到贺兰舟离开御书房，皇帝面上的笑意都未收敛。
大太监上前来，也带着笑道：“小贺大人如此心诚，皇上怕是要忍痛割爱了。”
边谌不语。
大太监心下清楚。等小贺大人出京历练几年，皇上一定会再将他调回京城，到那时，小贺大人就更是皇上的心头好，前途也更加光明。
大太监将批好的奏折收敛整齐，再见帝王面上笑意轻松，轻声提起：“太后娘娘宣江老夫人进宫了。”
边谌拂手，他又很快退下。
……
学堂里的小孩们不如大人，兴趣来得快去的也快，第一日的好奇之后，众人很快便被其他事物吸引走，无人再追着善善问关于她娘亲的身世。
她白日上学堂，一放课就回家，也遇不着什么人，皇帝又从宫中带出来不少新鲜玩意儿给她，善善玩的忘乎所以，很快将这些事情抛到了脑后。
渐渐连京城也不再有人提起关于真假千金的事情。
只是又过了些时日，宣平侯府却传出来一件大事。
宣平侯与其夫人和离了！
此事一出，一下又将所有人的目光重新聚集到了宣平侯府。众人心下猜测，也不知宣平侯府忽然传出此事，是否与不久前的真假千金一事有关。
外人如何想且不提，祁家却是泛起轩然大波。
那日事发，祁文月被匆匆归家的宣平侯重重扇了一巴掌，之后她又被禁足在院子里，自知祸事是自己捅出，她也不敢有半句怨言，便是见家中宠妾到面前耀武扬威也全都忍下，心惊胆战多日，好不容易见风波快要过去，才放下了心。
哪知道一口气还没松完，江老夫人进宫见了太后娘娘，回来后将儿子叫到书房，再出来后，一份和离书便递到了她的面前。
看见和离书的时候，祁文月险些昏厥过去！
她费劲心思想将温宜青赶出京城，不就是稳固自己的侯夫人之位？
祁文月当即软倒在地，痛哭流涕地抱着宣平侯求情，又拿出自己的一儿一女问自己说情，偏偏宣平侯铁了心，言及她若不答应和离，便要直接休了她。
世家大族最好颜面，若是被休弃回家，她简直没脸见人。
本就理亏在先，她更不敢试探，便只好签下和离书，连膝下一双儿女也留在宣平侯府，孤零零一人回了祁家。
祁家为了这个嫁入侯府的假女儿，连亲生女儿都赶出家门，如今一朝梦碎，更是晴天霹雳也不为过，连已经分家的三房也过来大闹一通，很是热闹了许多日。
但这些都与善善没有多少关系。
她只同情自己的同学江惠柔忽然没了娘亲，可怜了她几日，还请她吃宝芝斋的点心——但江惠柔并不领情，还将她送过去的点心扔到地上，善善便一点也不可怜她了。
她的全部心思很快都被自己新收到的请帖吸引了去。
请帖是从宫中送来的，由一个太监送到温宅，只有一份，是给她的。
上面端端正正写了她的名字，只写了她一个人的名字，连她娘亲都没有。字迹也眼熟，是皇帝亲自写的。
善善高兴的不得了，捧着请帖，先给家里所有人看过，再带到学堂里，给所有小朋友都看。得到了其他人的惊叹与羡慕的目光后，她才高高兴兴回家，小心翼翼地将这份请帖藏到了自己的百宝箱最深处。
请帖是宫宴的邀请，早就说好了的。
不论外人如何困惑，不年不节，宫中为何忽然举办宴席。善善央请娘亲给自己做了一身新衣裳，而后每天掰着手指头数日子，美滋滋地等着宫宴的到来。

第93章
非年非节， 宫中忽然筹办宴席，京中众人丈二摸不着头脑，四处打听此次宴会的目的。
此次宫宴规模不大， 收到帖子的也是少数，其中谁也说不出一二，没人提前收到消息，连朝中的大人也不知缘何。不论如何，满京城的人都因这次突如其来的宫宴抖擞起来。
凡是受邀参加的， 便颇为春风得意， 免不得在日常往来时与其他人提上几句。外人如何艳羡且不提， 京城各家布庄与首饰铺一窝蜂得了大把生意， 裁新衣， 订头面，宫宴最是花团锦簇，万万不能输了自家脸面。
寻了一个学堂不上课的日子，善善揣着鼓鼓囊囊的小金鱼钱袋，也来到街上买东西。
新衣裳与新珠花有娘亲为她打点准备，不用她操心。她心里惦记着那张宫宴的请帖，那是皇上叔叔给她的礼物， 她想要回礼。
善善一间一间看过去， 她平日里就看的多，要说什么稀奇的， 好像满街的东西都没平常皇帝给她的宝贵，她从街这头走到街这尾，总觉得没一样能比得过这封宫宴的请帖。
她循着平常的路线一路逛， 像寻常一样进了珍宝斋。
珍宝斋里的伙计都认得她，纷纷喊了一声：“温小姐来了。”
善善熟练地应过招呼， 一直走到柜台前才停下，挎着的小钱袋摇晃，发出铜钱碰撞声。
柜台之后，珍宝斋风流俊朗的掌柜低头翻着账本，善善扒在柜台前露出半颗脑袋，他才好像刚发现一般，投过来一个轻飘飘的眼神。
“沈叔叔！”
沈云归轻哼一声，算作应答。
善善看了周遭一圈，扒着柜台问：“你这儿有什么好东西吗？”
“你要什么好东西？”沈云归合上账本，说：“如今你天天上学堂，来珍宝斋的次数也少了，每回铺子里有了什么新东西，便先送一车到你家去。漏了什么没给你？”
“不是这些。”善善摇头，炫耀似地说：“沈叔叔，你知道吗？我要进宫参加宫宴了，我收到了请帖，写了我名字的！是……是陈叔叔给我的，他送了我礼物，我也要给他回礼。”
沈云归一顿。
“沈叔叔，你这儿有没有和请帖一样好的东西……”善善低头取下自己的小钱袋，推到他的面前，乌溜溜的眼睛眼巴巴地看着他：“我有这么多钱，能买到吗？”
沈云归脸色古怪：“你找我，给那姓陈的挑……挑礼物？”
“是呀！”
在善善心里，沈叔叔的口袋就跟百宝箱似的，总是能变出稀奇古怪的新鲜玩意儿，个个都让她喜欢的不得了！
沈云归：“……”
他装不下去了，手隔着柜台伸过去，在小姑娘软软嫩嫩的脸颊上捏了一把，把人捏的“哎呀”一声，眼泪汪汪的，可怜极了。
沈云归将她抱起，令伙计照看铺子，带着人进了里间仓库。
仓库里，各色商品整齐陈列，满满当当，沈云归挑挑拣拣，口中忍不住忿忿：“我与你相识多年，送过你不少礼物，也没见你为我准备什么回礼。那姓陈的有何好？你娘向着他，你也向着他。”
道理他心中自是清楚，当然是因为他们二人是血脉相连的父女。
那血脉亲缘就这样厉害？也没见过几回，倒将他往前所有情分都压过去了。
善善乖乖地答：“沈叔叔从前送我的，我娘都替我回了。”
沈云归哼了一声：“这回有什么不同？”
善善高兴地说：“这次只送给我一个人的！”
“这有什么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了。”善善说：“以前你给我送礼物，只是因为看在我娘的面上，如果我不是娘亲的善善，是别人家的善善，你就不会喜欢我啦。”
“那姓陈的就不是为了你娘？”
“唔……”善善犹犹豫豫地说：“可他也是我的朋友……”
“……”
善善还小声问：“沈叔叔，之前我请你帮我找爹爹，你找到了吗？”
“……”沈云归：“没有！”
“噢。”善善也不失落，她说：“如果你下次找到了他，你能不能替我告诉他。我已经想要有其他人做我的爹爹，他不要我也没关系了。”
沈云归：“那人是谁？”
“是陈叔叔。”善善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想要陈叔叔做我的后爹爹。”
“……”
沈云归深呼吸，咬牙切齿：“你才与他认得多久，就认定他了？我对你不好？他能做得你后爹爹，我就不行？”
善善也说不上来。
她读书又不多，小脑袋里还没装得下太多诗文释义，还没法三言两语说清楚脑袋瓜里的东西，支支吾吾许久，小脸为难地皱成一团，最后说：“就是……就是感觉不行……”
一时百般滋味涌上心头，酸苦辣咸混做一团，难以言喻。
沈云归找不下去了。这母女俩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惯会往人心上捅软刀子。
珍宝斋里有什么好东西都往温家送去过，留下的也都是铺子里的常见货。他一无所获，又将小孩抱了出去。
街上除了珍宝铺子，还有许多卖手工小玩意儿的小摊，沈云归就近把小孩往一个面人摊子前一放，随口道：“就这个吧。”
善善有些踌躇：“是不是太普通了？”
沈云归皮笑肉不笑，“他那人出身富贵，什么好东西没有见过，你寻得再宝贵的东西，到他眼里也不过是如寻常玩意儿，还不如这些少见些。”
实则是在想：送给那谁的礼物还要找他多仔细挑？不送块泥巴都算是他好心。
但他随口糊弄的话也有几分道理。
善善想了想自己藏宝箱里的那些珍奇宝贝，再想想上回进宫时看见自己曾经送给皇上叔叔的草编被他放在博古架上，欢欢喜喜地捏着铜板去排捏面人的队伍。
沈云归在一旁看的眼热。
见善善排到最前，已经开始指挥小摊捏面人的模样——她要两个人的，一个是自己，一个是皇上叔叔，大的抱着小的，亲亲热热的模样——他也撩起衣摆蹲下｜身，凑到小孩身边问：“善善，能不能给我也买一个？”
善善偏过脑袋来看他：“嗯？”
“沈叔叔，你也想要吗？”
沈云归点头应和。
善善往旁边挪了一步，大方地说：“那你先吧！”
“……”
见他没有动作，善善还以为他是没有带银子，更加大方的从自己的小钱袋里拿出一两碎银：“给你，沈叔叔，不用还我了。”
“……”
沈云归愤愤起身，揉了一把她的脑袋，没好气地道：“算啦！”
……
忠勇伯府。
午间。
祁夫人睡过午觉，没多久就听祁文月过来请安。
自从祁文月被休回家后，便常过来亲近她。祁文月出嫁前，母女关系极好，出嫁后也无话不说，反倒是她被侯府休后，顿时冷淡不少。
只是人都来了，祁夫人便让她进来说话。
没说几句，又听下人通报：“老夫人，三夫人来了。”
祁夫人动作一顿：“她怎么又来了。”
祁家早在先前分了家，三房从伯府搬出去，可三夫人却是三天两头过来，只怕一日不来，伯府的当家人就会忘了自己一家，少占了便宜。
如今祁夫人话虽是埋怨，但也不是赶人的意思。下人刚通报过，后脚三夫人便带着亲热的笑脸走了进来。
“昨夜三爷梦见了老夫人，今日一早便叮嘱我过来瞧瞧，看老夫人今日身子如何，日子过得可……说罢，她看向祁文月，面上的笑意淡了不少：“也是赶了巧，月娘也在。”
祁文月暗暗咬牙。
祁夫人乜了一眼，道：“他若是有心记挂着我，何不亲自来看。”
三夫人眉开眼笑：“老夫人误会，三爷如何不想亲自来？只是您也知道，自打分了家，万事也不能仰仗伯府，底下还有晖儿晴儿两个孩子，更有一大家子等着吃用，三爷自觉是一家之主，自是要撑起门楣，如今日日出去寻营生，实在是抽不出空来。”
“他若当真立的起来，我也能放心。”祁夫人关切道：“那如今可有何进展？”
说起这个，三夫人可来了劲：“前些日子，三爷与丁家的二爷喝
过酒，老夫人也知道，丁二爷在朝中任职，前途大好，又模样周正，就是独独有一点不好，便是夫人去的早，身边也无一儿半女……”
原是说祁三的差事，话却到了丁二爷身上，祁文月越听越不对劲，忍不住打断道：“你这话说的，不像是给三哥说差事，倒像是给丁二爷说亲事。”
“可不就是让月娘说中了。”三夫人眉开眼笑：“丁二夫人去了，丁二爷再娶就是续弦，月娘你是二嫁，岂不就是正正好好！”
“谁说的正正好好？！”祁文月大怒：“那丁二爷是何人？我岂不知？丁家捐了大笔银子买来小官，无半点实权可言，也叫朝中要职？！平时更流连花街柳巷，放浪形骸，何等下作人物，也敢说到我眼前来？！”
三夫人的脸色顿时冷了下来。
“月娘可别忘了，莫说宣平侯府多少显赫，如今与你无半点关系。你瞧不上丁二爷，可丁二爷还能娶个清白姑娘，不一定能瞧得上你！”她叹了一口气，意有所指地说：“京中正经人家便是日子过的不顺，也只是和离，若不是做了有损名节的大事，少有被休弃回家……”
祁文月一噎。
她脸色难看，却说不出反驳的话，只能用力攥紧手中的帕子。
“家中出了这么大一个丑事，如今满京城都知道，叫我如今出门都恨不得掩面，生怕被人提起，也是老夫人仁慈，不计较，若换做寻常人家，只怕是京城都没脸待下去……”三夫人意有所指，偏偏眼也不看其他人，捏着绣帕作叹气样，话又是尖酸刻薄。
祁文月听在耳朵里，脸色却是越来越难看。
“好了！”祁夫人斥道：“少说两句！”
三夫人撇撇嘴，便不再说了。
她可不是当真好心来说媒，只不过借祁文月的事情说说委屈，好从祁家讨些好处。
她在一旁说着，话里总是意有所指，叫祁文月听了几句就听不下去，没说多少便借口有事告辞
。
祁夫人态度冷淡，更没有拦她。
她从屋中出来，想到方才三夫人的阴阳怪气，便气得心肝一抽一抽的疼。
她与三夫人前后出入伯府，两边女儿走得近，平常三夫人见到她，那殷勤热切劲就是街巷的野狗都比不及。如今倒好，她被侯府休弃，这人便立刻翻了脸，踩低捧高的玩意儿！
祁文月出了主院，一路又遇到不少下人，丫鬟们请安时也不如从前热切，待走出一段，她心下又酸涩不已。
想她在伯府锦衣玉食长大，自小是爹娘心中的掌上明珠，及笄后又高嫁至侯府，虽说宣平侯与她面和心不和，可明面上也无人敢这般给她脸色。
可如今，莫说是下人，便是爹爹也冷淡不少，大哥大嫂倒并未有多少变化，可从前也不殷勤，三哥一家更不必说，最叫人受不了的，是连她娘待她也不如从前百依百顺。
莫不是已经后悔当初将她留下来？
她何曾受过这样的委屈？
这一切皆因温宜青起，若当初被抱错的事情发生，她还是好好的待在云城，没有来京城该多好！
祁文月转过一个弯，又见前方有下仆走来。她绷着脸，下巴高高抬起，待人走到面前，很快便认出来，是钱管事。
当初温家母女进京，就是钱管事去云城接的人。
钱管事陪着笑，恭敬地躬身问好，祁文月冷淡地应了一声，脚步不停，目不斜视地走过。
只是她没走两步，就被钱管事叫住。
“四小姐。”
祁文月顿足，回头便看到一张谄媚的笑脸。
钱管事笑着迎上来：“四小姐是要去哪儿？可有什么吩咐小的？”
“让开。”
钱管事没让，压低了声音道：“近日发生的事，小的全都看在眼里，也知道四小姐近日烦忧什么。小的这儿有一个大好消息，四小姐听了，准准喜欢。”
他声音压得更低：“是关于那位温娘子的。”
温宜青？
能让她觉得是好消息的，自然是温宜青的坏事。
祁文月心念一动。
她下意识不信，一个小小管事能知道什么，但又很快想到，当初是钱管事接温家母女进京，还在云城逗留过一段时日。或许他当真知道些什么也说不定？
三夫人方才的话在她的脑子里一闪而过。
看出她有些意动，钱管事面上笑意更甚，他没有直说，只伸出右手，竖起两根手指头，在祁文月的眼皮子底下搓了搓。意思不言而喻。
祁文月欲要发火，很快又想到今日不同以往，她忍着气，回头见四下无人，才从腕上褪下一只成色剔透的玉镯。
钱管事一颗心都被吊了起来。
祁文月捏着玉镯道：“我得先听听你说的是什么大好消息，你若说的好听，这只镯子自然归你，若是故意诳我……”
“小的不敢，小的不敢。”钱管事忙道。
“四小姐也知道，小的在云城待过一段时日，那会儿还听了不少关于温家的风言风语。”他压着声音说：“温家在云城名声不小，温家的女儿更是生的花容月貌，未及笄时就有不少媒人上门，还险些与世交的沈家定了亲。可最后，温娘子却是谁也没嫁。”
听到这儿，祁文月就失了耐心，“她没嫁人，女儿又是哪儿来的？”
钱管事急道：“四小姐别急，小的正要说呢！”
钱管事：“小的听人说起，温娘子去乡下住了一段时日，回来时便抱了一个刚出生没多久的孩子，温家费了好一番工夫才将消息压下。小的还去打听过，所有人都说温善是父不详的野种。”
祁文月亦被这个消息吓了一大跳：“你可别胡言！”
“小姐若是不信，派人去云城打听打听，温娘子是否嫁过人？”钱管事信誓旦旦道：“小姐想想，是否从未听温娘子提起过她的夫君？都说是亡故了，可温善却是姓温，小的在云城，也未见过温娘子的夫家来往。若不是千真万确，小的岂敢拿此事说笑？”
祁文月张了张口，最后又闭上了。
她心中如惊涛骇浪翻起，却又抑制不住狂喜。
女儿家的名节有多重要，她自是清楚，若此事是真，温善当真是个父不详的野种，叫温宜青如何有脸在京城里待下去？！
莫说是太后娘娘、长公主，只怕她是连那间脂粉铺子都开不下去，更遑论再待在京城，再给她添麻烦。
与生出一个野种相比，她被宣平候府休了又算什么丑事？！
那她娘也不会可惜换了女儿，往后会像从前一样好好待她！
她咬了一口舌尖，强让自己镇定下来，问：“这么大的事情，你从前怎么不说？”
“温娘子从前住在伯府，若是此事叫人知道，丢的便是整个伯府的脸，云城离京城那样远，若是小的不说，自然是无人知道。”更何况，从前他说出去，于他也无本分好处。钱管事笑眯眯地道：“四小姐，您看……”
祁文月胡乱将镯子塞到他的手里，钱管事极有眼色的退下。她一个人在原地反复踱步，却怎么也冷静不下来，好半晌，她霍然转过身，快步往主院走去。
这么大的事，她得去找娘商量商量！

第94章
宫宴当日。
她坐在高凳上， 晃着小脚，从镜子里看丫鬟给自己梳头发。两个小揪揪扎好，丫鬟取来一朵珠花要给她戴上， 善善连忙指挥：“换，换一个。”
一连换了好几个，她才总算是满意了，美滋滋地对着亮堂堂的西洋镜照了一番，才张开双手让丫鬟将自己抱下去， 然后抱上之前准备好的锦盒， 兴高采烈出门去找娘亲。
善善到时， 温宜青还坐在梳妆台前， 手巧的丫鬟正在为她梳理发髻。
善善抱着锦盒坐在一旁等。她心里着急， 也不敢催，只好时不时打开锦盒往里看一眼。每多看一眼，她的脸上便忍不住浮起笑脸来。
温宜青从镜中瞥到，只见她笑的像个偷吃蜜糖的小老鼠，再一瞧那熟悉的锦盒，不用问，也不知道里头装的是什么。
据说这是她要送给宫里那位的礼物， 这段时间宝贝的很， 连温宜青都不能碰一下，每天出门回家时都要看一眼， 看它们好端端的才放心。大泥人抱着小泥人，小泥人头上有两颗小揪揪，粗糙的泥脸上笑眼眯眯， 与此时的小姑娘一模一样。
等最后一支珠钗插进发髻里，善善早已等不及了， 她迫不及待地从凳子上跳下来，抱着锦盒往外走：“娘，娘！快点！”
温宜青无奈：“慢点。”
街上车流蜿蜒，如银火流星，尽头是灯火辉煌的宫城。
进过皇宫好几回，连宫里的宫女太监都认得了，第二回 再进宫赴宴，善善早就没了初次赴宴时的忐忑，只剩下迫不及待。
马车照例在宫门前被侍卫拦下。她等不及，自己便先探出脑袋，让车夫将自己抱了下来，等落地一站稳，马上伸手去接自己带来的锦盒。
“娘！娘！”
“慢点。”温宜青提起裙摆跟上，提醒她：“小心摔了你的宝贝。”
一听这话，善善这才不敢跑了。
宫门口，侍卫接过请帖一个个查，出入都是京中的熟面孔。
温宜青递出帖子，侍卫检查无误后，便将她放行。没成想，走了两步，手上牵着的小姑娘却像个小秤砣一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纳闷的回头看去，侍卫也不解低头，就见小姑娘费劲地从怀里掏出另一张请帖，踮起脚小手举高递到他面前。
善善高兴地说：“这是我的请帖！”
侍卫迟疑：“方才已经查验过了。”
善善：“那不一样，那是我娘的，这才是我的。”
……那不还是一家吗？
今日进宫的都是京中有头有脸的人物，再看小姑娘递来的帖子外表与其他一模一样，侍卫满头雾水，还是接过打开看了一眼。
侍卫：“温善？”
善善咧开笑脸，甜滋滋地应道：“是我！是我！”
侍卫再检查一眼。虽字迹与其他请帖不同，印章却货真价实。宫中还当真特地给一个半人高的小孩儿发了请帖！
侍卫多看了一眼面前的小姑娘，除了笑脸甜蜜可爱之外，倒看不出什么稀奇之处。
他心下纳罕，面上不显，将帖子递回去，“是真的，进去吧。”
啊哈！
善善捧着自己给皇上叔叔准备的礼物，就像是走在云端似的，整个人高兴的快飘起来了。
她抬头看向巍峨的宫城，皇城灯火辉煌，有丝竹乐声远远传来。那些打着灯笼的宫人在前引路，汇聚成一条灯火蜿蜒的星河。
她恨不得能立刻从这条星河里淌过去，马上出现在皇上叔叔的面前，把自己的高兴全说给他听。
这惊喜的分量比她想象中的多多了！多太多啦！
善善忽然又觉得自己的礼物太轻了。
她忽然紧张起来。皇上叔叔会喜欢她的小泥人吗？
温宜青再次停下脚步，回头看又变成了秤砣的小女儿，无奈：“善善？”

第95章
宫人在前头引路， 入了正殿，便见已有不少人入座静候。见进门的是个面熟人，远远点头示意， 转而又回头去与邻桌的夫人说话。
善善亦步亦趋地跟在娘亲的身后，到了她们的位置，她将抱了一路的锦盒放下，小脸上忧心忡忡的。
“好了。”温宜青摸了摸她的脸，“无论你送什么， 他都会高兴的。”
“可是……”
善善的话还没说出口， 见她们到了， 等候已久的宫女便快步走了过来。这个宫女也是熟人， 善善经常在太后娘娘身边见到她。
宫女低声道：“温姑娘， 太后娘娘请您过去。”
“太后娘娘？”
善善马上就懂了。
她很快想到宫中的另一个人，顿时眼睛一亮，连忙转头看向娘亲。
温宜青点头：“去吧。”
善善脑袋里哪里还记得几息之前的烦恼，这会儿满心满眼便全是即将要送出去的礼物。她迫不及待爬了起来，与娘亲挥挥小手道别，抱上自己的锦盒，乐陶陶地跟在宫女后面走了。
温宜青目送着她绕过一个弯， 直到看不见人影， 才收回视线
非年非节，宫中忽然设宴， 旁人不清楚，反复揣测，她却是清清楚楚。这盛大的饕餮宴席， 没有什么复杂缘故，全是有人要博小孩儿一乐， 过家家罢了。
想到为此高兴了好多天的小姑娘，温宜青无奈一笑。
她摇了摇头，将那些思绪抛到脑后，注意到邻桌夫人的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到自己身上，便抬起头看了过去。
她与京中各位夫人来往频繁，看在太后娘娘的情面，那些高门贵妇也乐意与她交好，平日设宴也会下帖相邀，谁见着都是好脸色。
坐在邻座的是位御史夫人，也是她铺子里的熟客。
温宜青微笑示好，正要与这位御史夫人攀谈，二人视线相交，还不等她开口，面前的御史夫人忽地撇开视线，拿绣帕掩着唇匆匆转过头去，一副避之不及的模样。
温宜青微微一顿。
她抬眼看向四方。
也不知是否是她的错觉，殿中不少女眷似乎都在拿眼角余光觑她，可凝神看去，众人却又只在与身边人小声攀谈，目光也并未落在她的身上。
……
善善一路跟着宫女去了太后寝宫，望见熟悉的宫殿，都等不及宫人通传，她就抱着自己的锦盒急哄哄地冲了进去。
“皇上叔叔！”
太后闻声笑开，忙张开怀抱，等待小姑娘扑进自己怀里来。
熟悉的笨重脚步声跑到面前，先落到她手中的却是一个四四方方的锦盒。
太后低头：“这是什么？”
善善高兴地说：“这是我送给皇上叔叔的礼物。”
“礼物？”太后提了点兴致，“什么礼物？哀家有没有？”
哎呀！
善善忘了！
她只记得送给自己请帖的皇帝，却忘了宫里头不止皇帝一人。
善善支支吾吾，说不出来，为难地绞着手指头。
见她目光乱飞，太后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莞尔一笑，让人送上来一盘善善爱吃的点心，拿起一块放入她的手中。
“倒叫你失望了，皇帝刚刚才走。”太后说：“他方才让我叫你过来，没等你来，又有政务缠身，与太子一块儿去了御书房。”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太后笑道：“那哀家说不准，等宴席一开，你就能见到他。”
可善善还急着送礼物呢！
等到了宴席开始，那么多人看着，她就更找不到可以送礼物的机会。等出了宫，下回见到皇帝，又不知道得等到什么时候。
善善攥着礼物等了好多天，连多一刻钟都觉得坐立难安。
看出她的煎熬，太后也不拆穿，故意道：“这里面是什么东西，哀家能不能看看？”
善善大方地点了点头。
家里的每个人都看过她的礼物，也没什么好奇的。
锦盒里面是一对小泥人，手艺粗糙，一大一小两张泥脸一模一样。虽然不够精致，但在宫中却少见这些民间玩意儿。
太后拿起泥人，余光就瞥见身旁的小姑娘猛的提起一口气，紧张地看着她的动作，像是一颗心被她捧在手中，七上八下的跳。她不禁失笑。
这一留神，观察手中泥人时，也多留意了几分。
太后很快就看出一点不同来。
小点的泥人明显是个孩子，头上两颗小揪揪，打扮就与面前的小姑娘一模一样。
“这是你？”太后指了指小泥人。
“嗯！”
太后又指向大泥人：“这是皇帝？”
“是呀！”善善雀跃地说。
若是她身后有条小狗尾巴，此刻怕是摇的只见影子不见尾毛。
善善不好意思极了，脚趾头也在绣着小金鱼的鞋子里害羞动来动去：“太后娘娘，您能看的出来吗？”
太后摆弄着这对泥人，她故意说：“刚开始是不太容易，我还以为是对寻常的父女，若不是你在一旁，还认不出来。”
听她这么说，善善更紧张了：“那您说，您说，皇上叔叔会喜欢我的礼物吗？”
太后惊讶的看了她一眼。
慈祥的双眼像是看穿了她心底的小秘密，叫善善都不敢与她对视，就怕被她多看一眼，自己的小秘密就会主动从肚子里跳出来。
可她的嘴巴不说，脸上也藏不住，眼睛滴溜溜的转，在里面写的明明白白。
太后笑开：“喜欢，他怎么会不喜欢。他定是会喜欢的不得了！”
……
高老夫人来的不算早，到殿中时，座位已满了大半。
她落座后，习惯地往扫视了周围一圈，很快便找到温娘子的位置。
高老夫人惦记找人很久了。
自从诗宴不欢而散，到后来忠勇伯府真假千金的事情在京城闹得沸沸扬扬，她就知道自己好心办了坏事。
若这是常人也就罢了，她堂堂一国公府老夫人，何至于为一个商妇思虑不安，偏偏这温娘子的身份非同一般。
登门拜访太过张扬，差人去请也被推掉，四处寻不到机会，等来等去，总算等到今日宴席。
隔了好几个位置，高老夫人远远瞥去，见温宜青独自一人坐在席上，两旁的夫人都未与她交谈。
她要说的话也得避着旁人，这会儿正是个大好机会。
高老夫人轻咳一声，她身份尊贵，坐在身旁的更是京中豪门显赫，若把温娘子叫到身边来说话，温娘子定会记得她的好。
“那温娘子……”
高老夫人刚起了个头，就被身旁人急急打断：“高老夫人，快别提此人了！”
高老夫人一愣：“怎么？有什么不能提的？”
“你是没听说吗？”
身旁的夫人往温宜青的方向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原是因太后娘娘对温家娘子另眼相待，才让她一介商妇也能有入宫的殊荣。可怕是太后娘娘也不知晓，她身边那个孩子出身不堪。”
“不、不堪？！”
高老夫人连忙端起茶盏，给自己压了压惊。
她的内心翻起惊涛骇浪，面上不动声色，僵硬地问：“哪来的消息？岂能拿这种事情说笑。”
旁边人的声音压的更低：“倒不是说笑，据说就是忠勇伯府传出来的。”
高老夫人：“……”
“据说温娘子在云州老家未曾婚嫁，孩子来历不明，就是因为如此，在老家也待不下去，才上了京城来。”另一夫人道：“若非如此，忠勇伯府岂会连自己血脉相连的亲生女儿也不愿认？”
“……”高老夫人又喝了一口茶：“这等荒唐事……京中人难道都知道了？”
京中消息传的快，还未出门，便已经在内宅里传了个七七八八。
“差不多都知道了！”
身旁夫人们啧啧道：“原来还觉得祁家行事荒唐，如今看来，难怪祁家不敢认，换作别家出了这等丑事，定是要将人送远走，只怕连累了自家清白女儿的名声。”
要不然，以温宜青平日里开门做生意与人交往的手段，此时此刻，也不会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高老夫人手中的茶盏抖了抖，几乎要端不住。
殿中灯烛明亮，也不知道是不是她上了年纪，这会儿只觉得眼花缭乱，看的头晕目眩。

第96章
高老夫人此时恨不得装昏躲走， 远离这些是是非非，省得日后会被牵连。温宜青却非常镇定。
虽然没人说到她面前来，可见其他人疏离避嫌的态度， 再看到不远处忠勇伯府的位置，祁大夫人目光担忧地看过来，隐有歉意，她就明白是出了什么事。
能让祁家在她身上做文章的，定是与善善的身世有关。
在云城初见钱管事， 此人奸猾势利， 又常常打听温家底细， 她就猜到这事瞒不过去。云城是个小地方， 只要起了疑心， 细心打听，总能打听出善善的来历。
京中世家最看重脸面名声，女儿家的名声又至关重要，温宜青平日里结下的好人缘，在此事面前就显得无关紧要了。
她倒也不急，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四下无人找她说话，索性就在脑中回想自己未处理完的事务。
另一边， 高老夫人急急拦住身旁几人的议论：“这些空穴来风的事， 也叫你们传成这样。”
“忠勇伯府传出来的，倒不是空穴来风。”旁边人低声道：“太后娘娘恐怕还不知道此事。”
“还有长公主。长公主的女儿与温家的孩子交好， 怕是长公主也不知。”
怎么会不知道？高老夫人心说。
作为少数知道温家母女俩身份的人，高老夫人心中憋得慌。
眼见众人越说越多，她提醒：“宫中耳目众多， 你们不管好你们的口舌，也不怕话传到太后娘娘耳朵里去。太后娘娘虽在宫中， 可知道的总归比我们多些。”
众人互相对视一眼，又想起先前温家与高家的事。
若说谁与温家有旧怨，除了忠勇伯府，就属高家结怨最多。高家一个子嗣断腿被送走，可高老夫人非但没有出手报复，反而在此时处处为温娘子说话，众人免不得又想起了先前无疾而终的猜测。
“高老夫人，照你的话说，此事还另有隐情？”
高老夫人端起茶盏：“老身什么都不知道。”
可在她身旁的几位都是人精，光从她模棱两可的话，就猜出其中或许还有什么她们不知道的隐秘。只是奇了怪了，这温娘子是祁家的女儿，还能有什么能翻了天的身份不成。
这边的声音止了，其他人的议论却没停下。
众人平日里爱惜名声，却万万没想到今日会与一个名声不洁的人同邀赴宴，赴的还是皇宫里的宴。这其中滋味难以言说，细言碎语在殿中传了个遍。
待所有人到齐，宴席也开始了。
善善是与太后娘娘一起来的，一回到殿中，她便松开太后的手，回到了娘亲的身边。
宫女们端着流水般的菜肴入席，温宜青夹了一筷子菜到她碗中：“你的礼物送出去了？”
“没呢。”善善摇头。“我没见到皇上叔叔。”
“不是他叫你去的？”
“太后娘娘说，皇上叔叔临时有事走了。”善善乖乖把小碗里的菜吃了，还说：“太后娘娘还问我，今天要不要住在宫里。娘，我可以住吗？”
温宜青瞥她一眼：“由你。”反正也不是头一回住了。
善善抿嘴一乐，脑袋上的小揪揪也快活的晃了起来。
皇宫里的御膳可真好吃呀，虽然家里的厨子也是宫中出来的御厨，可善善还是吃的肚皮滚圆。她一边听着乐师弹的曲，小脚在桌下跟着摇晃，鞋面上的小金鱼也游了一晚上。
吃过了宴席，众人又移步御花园。御花园也设了流水宴席，摆着茶水糕点，全是善善爱吃的口味。
而御花园各处又设立各色趣玩，供人打发时间取乐，连孩童们都没落下，人人都能在此处找到自己的兴趣之物。
善善快活极了，就像是入了池塘的游鱼，她一招手，在青松学堂里上学的小朋友们便一呼百应，乌泱泱一窝蜂涌进提前布置好的地方，高高兴兴玩了起来。
孩童的嬉笑声从御花园的角落里传出，连坐在亭子里都能隐约听见，天真稚嫩的声音传到耳朵里，任谁听了都要心口柔软。
太后侧过头问：“我好像还听见了嘉和的声音。”
长公主含笑道：“是，与善姐儿一起玩，嘉和也活泼不少。”
“可惜太子不在此处，今日热闹，本该让他也过来好好玩玩。”
“太子在忙正事。”
“等人走了，他倒要怪事情太多，没空陪妹妹们玩了。”
嘴上是埋怨，可太后说话时眉眼带笑。
偏偏这时候还有煞风景的人。
“太后娘娘，长公主殿下。”有人小心翼翼道：“此事有不妥之处。”
太后面带笑意看过去：“有何不妥？”
“太后娘娘有所不知，如今京城里都传遍了。温娘子的女儿出身不太光彩，若是文小姐与她待的久了，只怕是对名声有碍，百害无利。”
此话一出，长公主视线锐利地看了过去。
“你说什么？”
另一边，善善也遇到了难题。
她与自己的小伙伴们玩的正开心，都是一个学堂里的学生，平日里天天上课，大家关系可好啦！玩到一半时，忽然有一个老嬷嬷出现，火急火燎的把自己家的小主子叫了回去。
善善离得近，善善听见了。
老嬷嬷说：“小姐是不是忘了夫人的嘱咐？不可以与温善一块儿玩，小姐会被她拖累的！”
善善茫然极了。

第97章
善善对京中的风言风语一无所知。
这些日子， 她全副心思都盼着即将到来的宫宴，连白日里在学堂学了什么也顾不上，放课后便急哄哄回家， 哪知道外头将自己传成了什么样。
而平日里与她最要好的是文嘉和与石头，更不曾疏远她。学堂里的小朋友照旧与她玩，没听见谁说过一句不是。
乍一听老嬷嬷的话，她满头雾水。
拖累？
难道老嬷嬷知道她最近在学堂不用功，还差点被夫子打了手心？
哎呀！她倒也不想的！
只是外头的东西样样都有趣， 就算是坐在学堂小桌前， 她的脑袋里也是想着家里的马， 天上的云， 屋檐下的燕子， 街市口的糖葫芦……总是很难将注意力专心放在课本上。
说到功课，善善就心虚，也不去细想那个老嬷嬷的话了。
只是玩着玩着，在此处玩闹的孩童便一个接一个的少了，与善善差不多年纪的女童都被自家人领走，直到善善左右都找不到第三个能与自己玩的小姑娘，才发现， 不知不觉， 这儿就只剩下她与文嘉和了。
文嘉和发现的比她更早一些。
打从出生起，文嘉和就鲜少有过这种待遇， 那些被家里人带走的小姑娘们并没有走远，而是坐在另一处。有个与她玩的好的，忍不住转过头来往这边看， 可视线一对上，对面就马不停蹄地转回了头。
这可实在是稀奇！
不管是文嘉和还是善善， 在学堂里都是数一数二受欢迎的小朋友，还从来没被这样排挤过呢！
可没人将那些话说到她面前，家里也无人提醒她，就算她平时聪明，也无法凭空想出原因。
善善也不介意，她在旁边花丛里薅了一大把花，用石头以前教她的编花环的方法，笨拙地编出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花环，要戴到文嘉和的头上。只是刚举起来，编在上面的小花便扑簌簌掉了下来。
一朵小花落到地上，很快便一只脚踩住了。
善善抬头去看，竟然是江惠柔。
她是宣平侯的女儿，也在宫宴的名单里。虽然善善与她同在学堂上学，但从来关系不好，一天到晚也说不了一句话，更别说江惠柔主动来找她。
江惠柔有些趾高气昂，“温善，你怎么还在这儿？”
善善不解：“我难道不能在这儿？我来好久了。”
江惠柔：“你没发现，已经没有人愿意跟你玩了吗？”
文嘉和立刻道：“江惠柔，难道是你做的？”
江惠柔对善善态度不好，对她倒没脾气，只是仍旧不怀好意：“又不是我说的，大家都知道了，温善她没有爹，她娘没嫁人就和别人厮混，生下了她这个野种。”
善善一呆。
文嘉和急忙站起，着急的让头上的花环都掉了下来，但她却顾不上，严厉地道：“你说什么呢！你怎么能乱说这些话！？”
“我又不是乱说。”江惠柔撇了撇嘴：“不信你去问问其他人，大家都知道这件事，我家里也叫我不要和温善玩呢。我们学堂里从来没有过她这样的学生，等夫子知道了，肯定也要把她赶出学堂的。”
善善小声辩解：“我有爹爹的呀！”
江惠柔看她：“你爹爹是谁？”
“我……我……”善善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的爹爹在京城，但她还没找到。
她张了张口，说不出来，就不说了。
江惠柔还在说：“温善，你怎么好意思呆在这儿呢？我要是你，早就应该和你娘一起回家了。她做了那么丢脸的事，大家躲还来不及呢。”
善善下意识去找娘亲。
温宜青就坐在不远处，遥遥望着这边的方向。照理说，那些传言在今夜传到所有人的耳朵里，她本应该带善善离开，可小姑娘期待了那么久，她也不忍心断了小孩的兴致。离得远，她虽然什么也没听见，当善善白着小脸看过来的时候，她立刻站了起来。
她身边没有人。不像善善身边还有文嘉和陪着，温宜青身边一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
另一边。
在太后面前说话的，是位大学士的夫人，姓柳。
柳夫人与温宜青素来无甚交集，即便是先前，太后娘娘看重温家，京中不少人与温宜青示好时，她也不曾让府中人去光顾温家的商铺，仅有一子已经入仕，与温善也不相识。
她与温宜青不曾有旧怨纠葛，纯然只是方才在宴上听说了几句风言风语。不只是柳夫人，太后身边还坐了几位世家妇，便是先前没听说过的，今日也从其他人口中听说了。
太后眉眼间的笑意淡去，长公主放下茶盏，厉色道：“温娘子孤身带着孩子讨生活，日子实属不易，这些话岂能乱说？”
若今日被嚼舌根的换做其他人，无论太后或长公主都不会去计较。可偏偏事关温家母女，温善是皇帝唯一的子嗣，说她出身不光彩，岂不是还骂了皇帝？
长公主正了正脸色：“话是从哪传出来的？
众人迟疑道：“似乎是从忠勇伯府传出来的。”
正因前些时候温娘子与忠勇伯府的事情传的满城皆知，便无人怀疑此话真假。更何况温家有太后撑腰，说假话岂不是更容易被拆穿？
可看太后与长公主的态度，此事似乎另有隐情？
众人心思百变，说话间，远处孩童的笑闹声不知不觉停了。
再传到几人耳朵里时，却是隐隐约约的哭声。在这欢喜的时刻，哭声实在有些突兀。众人下意识凝神去听，还不等分辨出是哪家的孩子，就有宫人急匆匆的走了进来。
是太后宫中的宫女，她疾步到太后身边，小声说了一句。
众人没听见，却能清楚的看见，太后的脸色一下沉了下来。
那边，边谌处理完政务，与太子一块儿来赴宴。
早就听人汇报，说善善特地为他准备了一份礼物。为了惊喜，他按捺住心中好奇，未去探寻锦盒中的秘密，只等小女儿亲自将礼物送到面前。本来他早就想好了要怎么听小女儿的欣喜，如何接过那份感激，可急报来的突然，就只能暂且放下，先去处理政务。
如此一耽搁，今晚特地为善善准备的宫宴也过了大半。
好在还赶得上。
想到之后小姑娘会欢喜地扑进自己怀里，叽叽喳喳说多么高兴，皇帝冷肃的眉目也柔和下来。
也许是心里惦记，靠近宴席场地后，还未看见人，先有一道声音就先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却非是往常那般快活的笑闹声，而是揪心的哭声。
太子惊讶道：“是善善哭了吗？”
边谌心头一跳，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第98章
善善难过极了。
她的眼泪忽然流出来， 把身边的文嘉和与江惠柔都吓了一跳。
突如其来的哭声将周遭人的注意都吸引了过来，江惠柔见其他人望着自己，唯恐别人看见自己与善善走得近， 就像她刚才说的那样，忙不迭的跑了。
但无人顾得上她，温宜青很快过来。
善善扑进娘亲的怀里，眼泪全都蹭在她的衣襟上，心里就像装了一口会咕噜噜冒酸水的泉， 数不尽的委屈从里面涌出来。
善善也不是没听过这样的话。
在云城时， 常常有媒婆上门来给她娘亲说亲。那些上门来说亲的媒婆被拒绝的多了， 十个里面总有一二个会拉下脸， 说出些不好听的话。善善听过一些， 虽然她年纪小，懵懵懂懂，可听得多了，总能听懂几句。
明明她娘亲温柔漂亮，会挣银子会写诗，还会给善善唱好听的小曲儿，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可别的人总是要说她娘亲这不好， 那不好。仿佛多了一个善善，她的那些好就全没了。
善善心想：要是她早点找到爹爹就好了。
要是她的爹爹还在， 就不会有那么多媒婆接二连三的上门，也不会有那么多的人想当她的后爹爹，有人欺负娘亲的时候， 他也可以保护娘亲。那一定是个像齐天大圣一样无所不能，有着宽宽的肩膀， 高高的个子，威武非凡的人。
但话又说回来，善善已经不想找他了。他迟迟不出现，善善心中已经有了一个最符合她心意的后爹爹人选。但那个人也还没有答应她。
没答应，就不作数，就是善善想要喊他作爹爹，那也当不了真。
就像在这个时候，善善张开小手，努力环抱住娘亲，想到她刚才孤零零坐在一边的模样，胸口里的酸泉就沸腾起，化作数不尽的眼泪从眼睛里流出来。她心里有好多话，却连个能说的人都没有。
善善也不想哭的，她觉得娘亲的委屈比自己还要多些。可她人小，眼泪一涌出来，便哗啦啦的止不住，好像连娘亲那份也一起哭了出来。
一只柔软的手温柔地拍着她的脊背，很快有另一个人将她接了过去。新的怀抱宽厚温暖，善善泪眼朦胧地趴在他的怀里。
等她的眼泪被那双大手擦去，才总算看清，原来是皇帝。
边谌指腹轻柔地拭去小姑娘的泪花，小小的脸蛋还没他的手掌大，就像捧着一团绵软云朵。
善善吸了吸鼻子：“皇上叔叔？”
“是我。”边谌说。
善善回头，他们已经到了一处僻静的亭子里，身边只有侍卫宫人，银星灯火的热闹都被隔绝在林荫之后。
“我娘呢？”
“她去了太后那里。”
善善蔫蔫地应了一声，
边谌招了招手，旁边的太监连忙端上一盘点心，是善善最爱的那种。
善善抓了一块，咬了一口，却心不在焉，她的脑袋里还装着娘亲，装着没见过面的爹爹。她想要与皇上叔叔告状，却不知道话该怎么说。毕竟，他们也没说错呀！
另一边。
温宜青则被太后请了过去。
与她一同被请过去的，还有忠勇伯府的祁夫人。
祁夫人万万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如今地步。
她当然知道自己为何会被叫来。温宜青的消息是从忠勇伯府散出去的，起初只是几个人知道，直至今日，一场宫宴将那些风言风语传到所有人的耳朵里，她都知道的一清二楚。
但祁夫人却没料到，太后娘娘会为温宜青母子俩出头。她更没料到，方才皇帝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将温善抱走。
温家母女似乎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受宠许多。她心下惶惶，似乎有大难临头，却抓不出头绪。
祁夫人慌了片刻，又很快定下心神。
此事倒并非是她凭空捏造，据钱管事所说，他在云城的那段时日已经将温家上下的情况都打听的清清楚楚，温善也确确实实来历不明。就算是太后娘娘问起，她说的也全是实话。
“今日宫宴实在热闹，便是坐在这儿，都能听到外头的笑声。”太后淡淡道：“除了这，哀家倒听了些其他。也不知怎的，大好的日子，竟有人传了些荒唐的流言。”
温宜青低头默不作声，祁夫人瞧了她一眼，小心翼翼应道：“那些人说话没分寸，竟污了太后娘娘的耳朵。”
太后打定主意是要管的，她朝祁夫人看过去：“你也听说了？”
祁夫人勉强一笑，也不敢直接应。
长公主放下茶盏，单刀直入：“本宫听说，话就是从忠勇伯府传出来的。”
“府中下人多嘴，没想到此事会传到外头，惊扰了太后娘娘与长公主殿下。”祁夫人谦卑道：“臣妇管教不力，让太后娘娘与长公主殿下看了笑话。”
长公主不应，太后微微阖上眼。
祁夫人心头乱撞。
她实在摸不准这二人的意思。难道太后娘娘还想要为温宜青洗清名声，当此事不曾有过？
先前只是传言，若伯府站出来改口澄清，到时候京城人该如何笑话伯府？说他们作践亲生女儿的名声，手段下作，那可比不认亲生女儿还要丢大大的脸啊！
她温宜青不过是一个普通商妇，只不过碰巧入了太后的眼，哪里比得过一个功勋显赫的伯爵府！
温宜青：“还是我来说吧。”
长公主：“你既愿意开口，本宫便不说了。”
祁夫人面色紧绷，不知二人在打什么哑谜。温宜青冷淡地看了她一眼，就算二人是母女，那点血脉亲情也早在先前消耗的一干二净，相逢如同陌路人。
此事虽严重，却有一个最简单的解决方法。
“你们府中的管事会打听消息，外面那些消息传的也没错。”
祁夫人没想到她会直接承认，先愣了一下。
然后她看向太后与长公主，满脸愧疚道：“青娘不曾在我膝下长大，也是接回来后，才听说了这些荒唐事。底下人多嘴，倒叫此事传了出去。青娘与臣妇虽有血脉亲缘，却有缘无分，她一个人落在外头，年纪轻行差了事，还这般年轻，往后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祁夫人说着，掩面佯哭，似是无颜见人。
太后阖眼不言。
祁夫人又看向温宜青，关切地道：“你我二人虽无母女亲缘，可我到底是你母亲。我已想过了，不如你与善姐儿回云城去，那儿是你的家乡，又与京城离得远，想来消息不会传到那儿去。”
温宜青没应。
祁夫人又道：“或是在京城附近找处庄子，且避开风头，等这些事情过去了，再回来也不迟。你离得近，娘也好时常去看你。”
温宜青还是没应。
祁夫人接着说：“你要执意留在京城，我也劝不动你。只是你的事情已经传的满城皆知，怕是连铺子也不好再开下去，难道要叫人日日笑话你？”
祁夫人说的情真意切。
自从真假千金事发后，忠勇伯府与温家就成了京城的谈资。京中世家最是看重脸面名声，抱错已经是件丑事，祁文月又被侯府休了回来，人人都道祁家做事糊涂，教养出来的女儿也上不得台面，话里话外，全是在看伯府的笑话。
祁夫人半生锦衣玉食，还是头一回丢那么大的脸，连着好一些时日都闭门不出，一想到这些，气的连夜里都合不上眼。
她倒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只恨温宜青不识趣。
若是温宜青不在京城，等再过几年，人们不就把这些事情忘了？
可温家虽然只是一小小商户，却在太后面前得脸，她也不好随便动人。
祁夫人：“就是不为别的，你也得为善姐儿多想想，她年纪还这么小，难道你要叫她以后都抬不起头来？”
温宜青总算有了反应，抬起眼皮，将她面上的算计全都看入眼中。
她勾起唇角，冷冷一笑：“若我就是不离开京城呢？”
祁夫人劝她：“青娘，我说这些也是为你好，你做出这种事情，便是再嫁，也寻不到什么好人家。”
“你府中的管事擅打听，他有没有打听出来善善的亲爹是谁？”
“什么？”
祁夫人一愣。不就是云城一个野汉子？
温宜青平静地告诉她：“善善是皇上的孩子。”
祁夫人吓了一跳：“你疯了？！”
她是有吞天的胆子，竟猖狂到扯着帝王的威风来给自己长脸？！
祁夫人顾不上其它，连忙起身跪了下来，慌张道：“太后娘娘莫怪，温娘子怕是受了刺激，得了癔症，才说出一嘴胡话。”
太后语气平淡：“罢了，起来吧。”
祁夫人哪里敢起，双手双腿都没了力气。
温宜青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我与你说了实话，你倒不信。你怕什么？你们祁家人爱攀权附贵，于你来说，这难道不是一件好事？”
“这……”
这也得是真的才好啊！
祁夫人快吓破了胆，她是想把人赶出京城，却不是想掉脑袋！
哪知道温宜青这人看起来文文静静，却不想是个疯子，敢说出这等大逆不道之言。皇上是九五至尊，岂是她一个早早失了身的小小商妇可以肖想的？！
若是追究起来……
心神大乱间，祁夫人忽然注意到了太后与长公主的态度。
相比起第一回 知道这个消息的她，那二位却平静的不得了，没有发怒，没有问罪，仿佛什么都没听到。
长公主淡淡看了她一眼，冷漠地像在看一眼跳脚的小丑。
是了，是了！
就算温宜青有再大的胆子，怎么敢在太后面前扯这种谎。
她说的只能是真话。
祁夫人忽然明白了。
难怪太后会如此看重一个商妇，难怪皇家人会如此亲近温家，难怪方才皇帝会抱走温善，难怪太后要费力维护温家名声。
因为温善是皇帝的亲女儿！
温善是当今皇帝唯一的孩子！
祁夫人如遭重击，脑袋里嗡鸣作响，像有百道千道天雷自天灵盖劈下，温家母女进城后的种种画面如走马灯一般自她眼前飞快闪过。
殿中安静的不可思议，因此连她陡然变得急促的呼吸都变得像是鼓点一样紧迫逼人。她睁大了眼睛，脑子里千回百转，想说出几句反驳的话，却又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吓到，嘴巴张了张，喉咙里只能发出难堪的嗬嗬声。
怎么可能？
怎么会有这种事？
她那个不要的女儿，竟生了皇嗣……
祁夫人呼吸一顿，忽然眼前一黑，整个人直直倒了下去。
同一时刻。
善善被哄着吃过了半块点心，心里的难过却还是一点没少。
她坐在皇帝的怀里，问他：“皇上叔叔，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你一定知道很多事，对不对？”
“什么？”
“我爹为什么不要我呢？”善善抬起头看他：“他是不是不喜欢我？是不是我不够乖？不够听话？是不是因为我笨笨的，读书总是不用功，他更喜欢聪明的小孩子？”
皇帝微微一顿。
童真的话语像是云朵一样飘进了他的胸膛里，哽在喉咙口，化作沉甸甸的巨石落下，又化作锋利的刀剑剜着他的心。边谌对上她乌黑澄澈的双眼，羞愧的无地自容。
他抚上小姑娘细软的发髻，哑声说：“他没有不要你。”
他只是粗心大意，一不小心错过了这个天底下最讨人喜爱的小姑娘。她明明又乖又听话，聪明伶俐，从头到脚每一处都可爱的不得了。
她本该是在爹娘兄长的呵护中长大，每日过得快快活活，远离所有烦忧苦恼，更不会为那些流言蜚语掉下眼泪。
皇帝低低说：“他很喜欢你。在他心中，你就是天底下最好的孩子。”
善善失落地说：“你又不是我爹爹，你怎么知道他怎么想，你肯定是骗我的。”
“我从不骗人。”
“我爹爹要是喜欢我，为什么一直不来找我呢？”
“也许……有其他的原因绊住了他。”
善善定定地看了他好一会儿。
许久，她忽然叹了一口气，“皇上叔叔，可你没找到我的爹爹呀。”
边谌一怔。
善善的眼睛湿漉漉的，像是路边饿肚子的小狗一般可怜，乌溜溜的看着他：“皇上叔叔，你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像孙悟空那么厉害，你帮我找了那么久，连你也没找到我的爹爹，他肯定是不想要我，躲到了连你都找不到的地方。”
善善拜托过好多人。
拜托了皇上叔叔，拜托了沈叔叔，这两个已经是她认识的最神通广大的人。可是连他们都没找到。
善善难过地说：“既然他不想要我，就算啦！”
“他不会不要你。”边谌心疼地说：“他恨不得立刻认回你。”
“真的吗？”
“真的。”
“你怎么知道的？”
皎洁的月光落在孩童稚嫩的面庞，边谌抱着小姑娘，像抱着一团云朵，一捧月辉，抱着这世间他最珍爱的宝贝。
哪个为人父的人能在这个时候硬起心肠？
就算他是皇帝，是那个天底下最至尊至贵、最不该形于颜色、最该克制冷静之人，也绝对做不到。
“因为我就是你的爹爹。”边谌抚着她的发髻，话已经情不自禁脱口而出：“善善，你是我的亲女儿，我就是你的爹爹。”
远处传来喧哗，嘈杂穿过林荫，传到这方僻静的角落里。
那方人头攒动，随夜风传来只言片语的呼声，似乎是有人昏了过去，热闹的宴席也因之而暂停。
侍卫宫人垂首默息，一动不动。
而唯二能分神去注意的人，此刻也分不出心神。
边谌低着头，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怀中孩童的反应。
小姑娘张着嘴巴，眼睛也瞪得滚圆，手中吃到一半的点心啪嗒落在地上，已然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惊喜惊懵了。

第99章
今日的宫宴以祁夫人的昏迷落下帷幕。
太医来看过， 说只是气血攻心，并无大碍，扎了两针后就叫人送回忠勇伯府。
刚被抬出宫门， 祁夫人就自己醒了，只是面色惨白，连腿都是软的，半边身体靠在丫鬟身上，站也站不稳， 也不等其他人上前寒暄， 便逃也似的匆匆忙忙回府去。
众人陆陆续续出宫， 私底下都在纳罕。今日最大的话题便是温娘子， 二人一块儿被太后叫去， 怎么却是忠勇伯夫人被抬了出来？
所有人都走光了，就剩善善没走。
今日她留宿在宫中。
住在宫中也不是件稀罕事，善善之前就住过，只是这回与上次不同。那会儿善善是来皇宫作客，这会儿她知道了，原来住在皇宫里头的是与她血脉相连的亲人。
而皇上，就是她找了好久的亲爹爹。
一想到这个， 善善就睡不着了。
好不容易找到爹爹， 她有一肚子的话想要说。她起初在震惊，等回过神来时， 宫宴结束了，娘亲出宫回家，皇帝临时被新的政务叫走， 找不到人能说，让善善憋了一晚上。
她在被子里翻来滚去， 最后一骨碌爬了起来。一旁侍候的宫女注意到，立刻上前捡起床榻边的小鞋子，帮她往脚上套。
善善伸着脚，问：“皇上叔叔……皇上呢？”
宫女道：“奴婢不知。”
“那他在哪儿？”
“奴婢不知。”
“那他什么时候过来？”
善善的身份还未昭告天下，宫女消息也不灵通，此时带着笑道：“小姐说笑了，您今夜一个人住在此处，皇上怎么会过来？”
善善心想：那不对。
不说现在，就说上回她在宫中留宿时，也是皇上一起睡的。
像她那么丁点大的小孩，都是要与自己的亲爹娘一起睡觉的，善善在家里时，就是每天都躺在娘亲的怀里闭上眼睛。
两只脚都穿好了鞋，善善熟练地跑了出去。她认得去皇帝寝宫的路，也不知道是不是事先得过吩咐，一路上畅通无阻，到了门前，大太监还主动替她开了门。
边谌方躺下，还未命人熄灯，便听到一道笨重的脚步声哒哒传来。
他头也没回，果然，没多久，哒哒声跑到跟前，便有一个软绵绵的小孩儿掀开被角，自己爬了上来。她在宽大的怀抱里找到一个最舒服的位置，挤了挤，蹭了蹭，就在这窝下了。
边谌垂下眼，就对上小姑娘乌黑明亮的眼，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眨了眨，然后不好意思地往下一缩，冲他喊了一声。
“爹爹。”
这一声喊的生涩无比。
边谌应了一声，不觉有些眼热。
善善还有点不习惯，她从前都是喊皇上叔叔的。她挠挠头，小小的连喊了好几声。
“爹爹，爹爹……爹爹！”起初磕磕绊绊，难以启齿，多喊几次，后来就喊得顺畅无比。
“爹爹在。”
笑意不自觉在唇边漾开。
边谌搂住她，给大太监使了一个眼色，“想听故事？”
善善摇了摇头：“不想。”
大太监捧着孙悟空的话本，闻言又转身放了回去。
他心下明了，今夜是帝王父女的温情时刻。皇上总算认回女儿，定是有许多话要说，此刻无论谁来了也无法插进其中。粱庸默不作声，悄悄带殿内的宫人退下，侍在门外守候。
善善眼巴巴地看着面前的爹爹。从他的眼睛，看到他的鼻子，他的嘴巴。每一处她都看的仔仔细细，记刻在心里。
以前她怎么没发现呢？
爹爹与善善其实长得可像了，他只是比善善更成熟，更硬朗，更英俊。善善每日照镜子，她的长相随了爹娘，一半像娘亲，另一半像爹爹。而如今，那另一半总是找不到参照物的熟悉影子，她总算是在另一个人身上找到了。
善善问他：“你既然是我爹爹，那为什么一直不来找我？”
皇帝答：“以前，我并不知道我有一个女儿。”
“那你后来见到了我，为什么不早点和我说呢？我一直在找你的呀！”
边谌还没来得及答，她又自己接了下去：“我知道了，肯定是有很多很多原因，你不能立刻和我相认，对不对？”
皇帝一顿。
善善知道的，大人总是很多秘密，这也操心，那也操心，外头有许多事，可娘亲从来不告诉她。娘亲不也从来没有说过她的亲爹爹就是皇上吗？
虽然迟了一些，善善一点儿也不在意。她的爹爹就与她想象中的一样。他会让善善坐在肩头，给她当小马骑，会哄她睡觉，会与她有共同的小秘密。
再说，再说……今天进宫之前，她本来就想好了，想要问问他，以后愿不愿意做她的爹爹。
“啊呀！”
善善惊呼出声：“我的东西呢？！”
边谌从思绪中回过神：“什么东西？”
“就是……就是我从家里带来的东西！”善善着急地要从他怀里钻出来。
边谌把人按住，唤宫人去找。
众人四处找寻，恰好是太后娘娘那边的宫人先送过来一个锦盒。今日善善抱着礼物进宫，先去见了一趟太后娘娘，东西也落在那处。
善善的礼物失而复得，转手又推到皇帝面前。
“给朕的？”边谌也想起这事。
今夜的变故一桩接一桩，这会儿他想了起来，小姑娘原是捧着礼物进宫的。他的手扶在锦盒上，打开前确认问：“现在能看吗？”
善善点头。
边谌这才打开，见里面是一对小泥人。
小泥人手艺粗糙，一大一小两张泥脸一模一样。他起初没看明白，只以为这是小女儿送他的礼物，心想就算是一团泥巴，也是这世间最可爱的泥巴。
边谌抑不住心中柔软，将这对小泥人在手中把玩片刻后又郑重放了回去，怕多摸两下就要蹭掉上面的泥屑，也已经在御书房的博古架上为它找到了一个最合适的位置。
只是在放下之时，他瞥见一旁的善善。
小姑娘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她的脸上藏不住事，所有的心意都藏在那双乌黑明亮的眼睛里。
边谌心念一动，再去看那对泥人。从第一回 见面起，这小孩儿就一点也不与他见外，送过去的礼物也收的大大方方，回礼送的草编木雕从不特地妆点，这对小泥人却是被郑重装在一个华丽的锦盒里。
小点的泥人明显是个孩子，被大泥人抱在怀中，头上两颗圆圆的小揪揪，打扮与面前的小姑娘一模一样。
边谌想到一个可能性。
“这是你？”他指小泥人。
善善抿起嘴，高兴地点了点头。
再指向大泥人：“这是朕？”
“是呀！”善善雀跃地说。
若她身后有条小狗尾巴，此刻怕是摇得只见影子不见须毛。
她应完了，自己却有点不好意思。扭头躲进锦被中，鼓起的一团小包扑簌簌抖动，在里面偷偷乐。
边谌却怔在原地。
他捧着泥人，如获至宝，掌心里重达千万斤，胸口却柔软的不可思议。
今日他的心情又何尝不是跌宕起伏，这会儿更忐忑害怕 。怕她恼他、恨他、不肯认他。
他有愧于青娘母女俩，竭尽全力讨二人原谅，可孩童眼里的世界天真单纯，不会想身份地位、未来前程，在小女儿眼中，他只是个抛弃妻女、不负责任的父亲。
若善善恨他，那也是应该的。
可小女儿非但对他没有怨恨，还将天底下最赤诚的一颗真心捧到他面前。
边谌长叹一声，将她重新搂入怀中。
“爹爹。”善善眷恋地趴在父亲的怀抱里：“以后我们一家人会住一起吗？就像嘉和他们家一样。”
“会。”
“那是你住到我家？还是我住到隔壁？”善善想了想：“我可以今天住这边，明天住那边，反正两边都有我的屋子。”
“都不是。”边谌莞尔，道：“是你与你娘一起搬到宫里。”
“那石头哥哥呢？”
善善赶紧问：“石头哥哥也会住进皇宫吗？”
皇宫不是谁都能进，像她今日参加宫宴，石头是进不来的，每回她进宫玩时，石头都是在家中等她。
善善可没忘了他。那是她捡回来的乞丐哥哥，答应过要做他的家人，总不能搬了家后反将他一个人丢下。
“当然。”
善善高兴的不得了，像是小犬一样在他怀里乱蹭。
没一会儿，她又问：“爹爹，你能不能再给我讲讲以前的事？你是怎么遇见我娘的？你到云城时，有去尝过醉仙楼最好吃的烧鸭吗？”
边谌全都应她。
长长的灯烛徐徐燃着，暖黄的火光安静地照亮寝殿，细语声声娓娓道来，轩窗外树影婆娑，月光也格外温柔。

第100章
天一早， 一条新消息如北风一般狂卷过整个京城。
那个颇得太后娘娘赏识，传言里在出阁前就与野男人厮混的温娘子，生了一个龙种！
那个叫做温善的小姑娘， 竟是个遗落在外的小公主！
宫宴刚过，温娘子还是个新鲜话题，此时又重新回到众人口中，且无论男女老少都对此事关心起来。
朝中老臣都知道当年旧事，也知道皇帝子嗣单薄， 当今太子也是先太子所出， 并非皇帝亲子， 忽然多出一个遗落在外的公主， 就是当今圣上唯一的子嗣。
温娘子虽只是一个小小商妇， 可她诞下龙子，哪怕出身低微，也值得一个妃嫔之位。自皇帝登基以来，后宫空置多年，先前有过一个郑贵妃，后来也没了，温娘子便是皇帝唯一的女人。
一时， 京城人心涌动。
一车车好礼被拉到温宅门前， 各府管事笑容满面，送上拜帖， 好话连珠串似的，连温家的铺子也客似云来，知道消息的有意讨好， 不知道消息也来凑热闹，伙计应接不暇。
石头爬到府中最高的那棵树上， 站到树梢最高处，从上往下，往近可以看见温宅门前络绎不绝的客人，往远能眺到远处的碧瓦朱檐，更远的皇宫城就看不见了。
平常他贪玩爬树，定会有丫鬟婆子呵斥阻拦，但今天没人顾得上他。温宅的下人忙碌的走来走去，招待上门来的客人。
忠勇伯府的马车最先停在了门口。
祁夫人是带着三个儿媳一起来的，她早有准备，一见到人，还未张口眼泪就先掉了下来。
她伸手欲要拉住温宜青，却被温宜青先一步避开。祁夫人也不恼，只是眼泪掉的更凶，她捏着手帕拭泪，哽咽道：“青娘，我知道你怨我，我们二人之间有许多误会，可那些也不是出自娘的本意。娘也是被家里那些小人花言巧语骗了。”
温宜青冷淡应：“是吗？”
大夫人沉默不言，微微侧过头看向别处，二夫人一向没什么存在感，三夫人笑容满面，从未有过这般热切。
她附和着道：“是啊，青娘，若不是那些小人在我们面前乱嚼舌根，我们也不会在见你之前便先落了印象。自你从家中搬出去后，娘就没一日不在后悔，都怪钱福那个作奸的小人从中作梗，坏了你和家中的关系。”
祁夫人是真的后悔了！
她哪里会想到，自己这个不要了的女儿竟有这般争气的本事，远在云城那个小地方，竟然还能攀上皇帝，还能生下一个皇女来。要是早知今日，当初将人从云城接回来时，她不得哄着捧着，叫温宜青心甘情愿的留下来？
尽管她口口声声说着伯爵府显赫，但是，内里是什么样，没有比她们这些掌过中馈的夫人更了解了，她一个伯爵夫人，穿的戴的，衣裳料子都不如眼前这个女儿身上的贵价。若温宜青还留在祁家，莫说温家那一大笔家业钱财，他们祁家这会儿更是能与皇家沾亲带故，往后还怕少了什么风光脸面？
那些眼睛长到头顶上的夫人们，往后再见到她，还能不捧着吹着，求到她的头上？
愈是想到这些，祁夫人心中就愈是后悔，她的眼泪抹的更多，姿态也放的更低。
“说起来，近日京城里发生的事，也是娘的疏忽。原先我念钱福在祁家伺候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轻轻发落了他，没想到反而叫他怀恨在心，到外面乱嚼口舌，与外人联合起来坏了你的名声。”
温宜青：“你不知道？”
祁夫人重重叹气：“若是我早知道，怎么能叫他做出这种事，这一切都是我的疏忽。不过，青娘你放心，娘已经将那个钱福狠狠罚了一顿，发落出去，就连……”
祁夫人顿了顿，抬眼见温宜青依旧冷淡的模样，才接着道：“就连月娘……与咱们家也没有关系了。”
温宜青神色淡淡。
祁三夫人帮腔道：“她本就不是我们亲骨肉，鸠占鹊巢那么多年，爹娘还好心为她选了一门好亲事，哪知她竟不知足，作的让江家将她赶了回来，还在我们面前挑拨离间。”
祁夫人拭着泪：“她一个被休回家的人，本来也无处可去，我才让她留在家里，没想到……”
没想到她对温宜青的存在耿耿于怀，又从钱福口中听说了善善的身世，也不会在外面散布谣言，坏了温家母女的名声。
祁文月虽没了侯夫人的身份，可她在京中长大，也有一些相熟知交的朋友，她也不用多刻意，只要在去好友家小坐时故作不经意的说出温家母女的事，自然有好事者将此事宣扬出去，乃至在京中也传的沸沸扬扬。
二人你一言，我一句，三言两语便将所有事情都推到了祁文月的身上，将自己撇的清清白白。
而做尽坏事，令温宜青与祁家断绝情分的祁文月已经在昨夜被连夜送出伯府，再也没有回来的机会了。
温宜青听在耳中，神色淡淡，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祁夫人连说带泪，掏心掏肺，自觉情真意切，十分动人，对面的女儿却像个石头不为所动，掩在帕子后的唇角紧紧抿起。
大夫人轻轻叹了一口气，低声劝道：“娘，算了。”
这怎么能算了？
要是能劝动，往后等着祁家就是泼天富贵！
祁夫人咬咬牙，也知自己这女儿铁石心肠，拉情分不管用，她放下帕子，索性直言道：“青娘，我知道你怨我，善善既是皇上唯一的孩子，那你迟早要入后宫为妃嫔。你就就算不肯认爹娘，也该为自己、为善善，好好想想。”
三夫人附和：“青娘，你要想清楚，千万别为了一时置气因小失大。皇宫不是那么容易待的地方，你在京城人生地不熟，除了我们，还有谁能倚靠？”
祁夫人与她推心置腹：“皇上不会只有一个后妃，若有比你更年轻的女子选秀入宫，再替皇上生下第二个孩子，别看你如今风光，到那时，你在后宫没有倚仗，便是善善也没有什么好日子过。”
祁夫人语重心长：“你是伯府的女儿，伯府就是你的倚靠，无论出了什么事，爹娘都会为你撑腰，你爹和兄长在朝堂中立得越稳，你的地位也会更加稳固。”
三夫人插嘴：“你若再提拔提拔你的兄弟，为他们谋得两三差事，你三哥也会更加尽心尽力为你做事。”
温宜青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不为所动。
祁夫人索性道：“我知道你不信我，可是你想想，只靠你自己一人，在后宫举步维艰，而你是祁家的女儿，祁家上下所有人都会鼎力相助，在京城之中，有几个人会愿意像我们这样帮你？难道还有谁能比我们亲母女还要更加亲近？”
不管前面说了多少，祁夫人这句话完完全全出自真心。
不看真情，只看利益，两方合作也是互惠互利的事情。
哪怕温宜青从前得过太后的亲眼，可那也是看在善善的面上，若真入了后宫，太后岂还会那般和颜悦色？
温宜青身后没有倚仗，京中那么多世家贵女，无论谁入宫，都有大把优势能夺走皇帝的宠爱。
那些世家也有自己的女儿，推举自己的女儿还来不及，怎么会顾得上她，难道还能比血脉相连的伯府更合适的靠山？
将那明的暗的，好的坏的，真情的假意的全说了，祁夫人一句话也再掏不出来，她端起茶盏湿润干燥的嘴唇，再定睛一看——
温宜青叫下人续了一杯茶水，冷漠地问：“说完了？”
“你……！”祁夫人不敢置信：“青娘，难道你没听明白我的意思？”
“您说的那么清楚，我自然明白。”
“那你怎么……”
怎么还不答应？！
一时的宠爱，哪里比得过一世的风光！她温宜青莫不是个傻子？！
祁夫人坐直了身体，连旁边的三夫人在一旁也听得着急。她正欲要开口，忽然，一个下人走了进来。
“娘子，门外有位客人来访，说是高家的。”
高家？
祁夫人一愣：哪个高家？
温宜青放下茶盏：“让她进来吧。”
高老夫人笑容满面，却是让丫鬟扶着，自己亲自来的。
她进来看见祁夫人等，面上笑意不减，“看来老身来的不巧，温娘子竟有客人。”
温宜青淡淡道：“正巧，她们马上就要走了。”
祁夫人惊疑地站起身：“高老夫人今日来此是为……”
“老身第一眼见到温娘子时，就觉得分外合眼缘，后来再见到温娘子的女儿……那实在是个可人喜爱的小姑娘，叫人喜欢的紧。” 高老夫人言语间充满暗示：“先前与温娘子多有误会，我心里想着，总得找个机会说清楚。”
高家与温家还有不少渊源。
只说最要命的，还属先前高源在闹市惊马一事，当时极为凶险，害的善善受了不小的伤。尽管后来高源断了腿，高家也连夜将这个不成器的孙子送离京城，但受伤的毕竟是圣上唯一的女儿，也是这温娘子唯一的女儿。
高老夫人心中惴惴，只怕温宜青心里还记恨，此时若不说开，等日后温宜青做了宫中妃嫔，再找高家麻烦就更是易如反掌。
若是温娘子能不计前嫌，与他们高家交好，高家定然会鼎力支持温娘子，而温娘子有高家相助，地位也能更加稳固。双方若能合作，就是两方惠利的事情。
温宜青淡淡道：“高老夫人，有话坐下说吧。”
丫鬟适时端上茶水。
高老夫人一喜，被丫鬟扶着坐了下来。
与此相比，祁夫人心中泛起滔天骇浪。
在高家面前，祁家当然算不得什么。
可高家的子侄还因为温善断了一条腿，难道就既往不咎了？！
不管祁夫人如何不情愿，面前二人相谈甚欢，温宜青的态度也比方才缓和不少。
大夫人悄悄拉了一下她的衣角：“娘，走吧。”
祁夫人还有些不甘心：“青娘……”
温宜青抬起眼皮，淡淡地扫了她一眼，对张奶娘道：“奶娘，送客吧。”
祁夫人瞬间如坠冰窖！
直到走出温家的大门，她还心神恍惚，直到坐进马车，再也见不到外人，她一下像是被抽干了神魂，得靠大儿媳扶着才没有软倒下去。
她知道！
她知道这个女儿已经打从心底恨着自己，恨着祁家！
如今已经不是惋惜伯府错过这个机会的时候，而是应该担心，等温宜青入宫坐上妃嫔之位后，伯府会不会遭到她的报复！
祁夫人的眼前浮现起温宜青初到祁家时的画面。
那时，这个女儿是只归家的雏鸟，小心翼翼，目带濡慕。
若是……若是那时……
——该多好啊。
……
祁家人走后不久，高老夫人也很快离开。
尽管高老夫人在话中暗示了不少，但温宜青并没有接。
她无意与祁家修复关系，也无意与高家结盟。
上门送礼拜访的人络绎不绝，温宜青只见了几个平日里相熟的人，剩下的对外称不便见客，便关起门来。
其他人也识趣，只留下名帖与礼，不多做打扰。
石头坐在那颗最高的树上，望着着澄黄的太阳向西而落，他看着温宅门口的方向，没有一辆马车里下来一个扎着两颗圆圆小揪揪，有着甜甜笑脸的可爱小姑娘。
又一辆马车停在了温宅门口。
折扇撩起车帘，一位穿着宝蓝锦衣的俊秀公子探身而出，他唇角微抿，以往风流多情的桃花眼此刻却不带丝毫笑意。
石头一愣，转身飞快地从树上滑了下去。

第101章
沈云归知道消息的时候不算早。
他这样的商人， 消息总是灵通一些，可与真正知道第一手消息的官宦贵族又差了一些。
当消息传到他耳朵里，只听说是民间忽然冒出一个小公主， 宫中马上就要迎来一个嫔妃娘娘。皇家的事情，普通的百姓不能议论太多，沈云归只是随大流感叹了一声，并未多想。
近日有一艘从西洋来的船靠岸，带来不少新鲜物事， 一一需要规整， 而他在京城定居多日， 已经安定下来， 也正在考虑将其他生意转移到京城。诸多杂事烦身， 宫中多出一位娘娘这等与他毫无关系的事更分不得他多余注意。
他如往常从宅邸去往珍宝斋，马车从温家的铺面前经过，他随意地撩起车帘向内看了一眼。不想，没见到那个温婉的身影，却见铺子门前人流如织，其中还有珍宝斋的熟面孔——那些高门贵族家中常代主人来采买的管事。
沈云归的目光一顿顿，马车在门前停下。
他走进铺子， 从伙计口中问过了温宜青的去向， 听说她今日没来，心中纳闷更甚。出门前， 他随意往排着的长队瞟过，而后视线停在某一人身上，状似惊喜地打了一声招呼。
“宋管事。”
宋管事闻声看过来， 点头应道：“沈掌柜。”
这个管事平日里常替主人在珍宝斋采买新鲜的西洋物事，是个熟客。
沈云归面色如常地走过去， 熟稔地和他搭话：“我从门前经过，就看见这间脂粉铺子里面人山人海，门槛都快要被你们踩烂，难不成，京中还出了什么我不知道的新鲜事？”
宋管事面露几分迟疑，但他往拥挤的人群看了一眼，皱起的眉头又很快松开。
“此事本不该随意泄露，更不该从我嘴巴里说出来，不过，事到如今，看眼前这场面，想来，不用等我说，想必沈掌柜也能猜到一些。”宋管事压低声音，道：“今日我们这些人过来，全是因着一个缘故。”
沈云归：“哦？”
宋管事笑了一下：“沈掌柜难道没听到消息？宫中要有一位新娘娘了。”
沈云归当然知道，但他没放在心上，甚至此话从宋管事口中说出来时，他也没有反应迅疾地将此事和温家联系起来。
只不过，当宋管事意有所指的目光落到脂粉铺，再看看四周无缘无故出现在此处的人们，一个大胆又不敢置信的念头在他的脑中一闪而过。
他握着折扇的手指倏然收紧，折扇险些从指尖滑落。
“难不成……”
宋管事与他交换了一个眼神，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难道还会有另外一种可能？
那个即将要进宫做嫔妃娘娘的幸运女人，可不就是温家脂粉铺的温娘子？
沈云归改了目的地，到温家门前时，果然见温宅大门紧闭。他与温家人的关系追溯到在云城时，因而他上前敲门也不像普通人被拒之门外，陈奶娘招呼着“沈公子来了”，将他迎了进去。
桌上刚沏的茶水正滚烫，温宜青将茶盏推到他面前，她神色平静，似乎早知他会来。
沈云归无心喝茶。
一见到人，他的话脱口而出：“那个陈……”
帝姓非陈，想来那陈姓也不过是一个假名，现在回想起来，那人连假名都没编全。可恨他与一个连名字都不识的人争了许久，往日那些拈酸吃醋，刻薄针对，在那人眼中应当十分可笑。
“……他是皇帝？”
温宜青轻轻点头。
沈云归惨淡一笑。
他一向能言善道，此刻却喉咙干涩，一句也说不出来。
在来的路上，他便已经将这个消息在口中翻来覆去咀嚼许多遍，所有饱含震惊的复杂情绪也在漫长的道途中趋于平静。
一切想不通的，心不甘的，这会儿全如死灰般消散。
想他沈云归天生英才，于经营之道颇有小成，自负不是天下第一，也当人间佼佼，却在感情之事上屡栽跟头。可谓费尽心机，用尽手段，却一无所获。
那人是天下至尊至贵之人，富有江山四海，连他也不过是万众黎民中微不起眼的一个。即使有心攀比，他也望尘莫及。
而唯一能令他沾沾自喜、抢占先机的情分，拿出来也毫无优势。
因为高高在上的帝王早已低下头颅，取走了他心爱女子的真心。
百般酸涩，千般愁苦，诸多话语在舌尖盘旋，到最后，他只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罢了。”
“外面的人都在说你要入宫，你已经想好了？”
“并非是我故意泼你冷水，他或许一日两日对你新鲜，十年百年之后呢？”
事到如今，他还是没忍住刻薄某人。暂且将感情放到一边，接下来这番话全是出于他身为世交兄长掏心掏肺的真心话：“他是皇帝，你如何能保证他的真心能持久？若是你嫁入寻常人家，遇到难处我还能帮把手，你要入宫，即使我有泼天的本事，也无法将手伸到皇宫里面去。我知你不会因富贵荣华迷眼，可这步实在是大胆，他那个人，值得你拿全部去赌吗？”
“几年前……几年前，你已经赌输了一回，何必要再一头撞进同一个坑里。”
“还有，温家的产业呢？”沈云归忍不住说：“当初，你指着舆图，与我说要造一艘船，去赚那些西洋人的银子，所以才有了珍宝斋。这些年，我们的船年年出海西航，已经走出了一条稳定的航线，西洋的土地那么大，区区一间珍宝斋怎么装的下？难道这些你不管了？”
温宜青喝着茶，老神在在地听着。
直到沈云归说完了，她才慢悠悠地问：“你说完了？”
“当然没有！”
沈云归端起茶盏一口气饮尽，仍旧忿忿不平，“先前你一个人带着善善，过得也不是不行，我明白，你是谁也没瞧上，不然也不会一直不再嫁，现在……难道他逼你了？！”
温宜青莞尔：“没有。”
“你不必瞒我，也不必替他遮掩。”沈云归越想越坐不住，在屋中来回踱步，越想越是肯定，“他肯定是逼你了，我就知道，现在想想真不对劲，他既是皇帝，过惯了尊贵无双的日子，怎么容得有人违抗他，即便你不想答应，难道他还能同意放手不成？他一定是逼你了！”
温宜青忍俊不禁：“当真没有。”
沈云归苦口婆心地劝她：“你再仔细想想？怎么会没有？你莫要被他的花言巧语骗了，同是男人，我肯定比你更了解清楚他的想法。”
温宜青咳了一声，提醒道：“小心隔墙有耳。”
不提皇帝的宅邸就在隔壁，这个家中也不知被他安插了多少眼线。在两人重归于好后，某人便老老实实全都向她坦白了。
沈云归：“……”
他捏着扇柄在原地僵硬片刻，慢腾腾地坐了回去。
再开口，声音都低了一些：“好吧，那你再和我说说他……从六年前开始说，这总行吧？不为别的，你爹娘都去了，就冲我以前喊你爹一声温叔，我好歹算你半个兄长，总要放心一些。”
温宜青这倒没有拒绝。
她伸手替人斟满茶水，想了想，便拣了一些能说的事，向他娓娓道来。
待沈云归再从温宅离开，天色已近半黑。
夕阳已经落下半边，街道上空了大半，只有三三两两几个准备归家的小贩在收拾摊上的物事，沿街的铺子落下门板，每家每户都传来了饭食的香味。
马车骨碌碌从宽敞的大街上驶过，沈云归百无聊赖地看过这些烟火气十足的风景，想到回家之后也是面对着空荡荡的大宅，心中顿感萧索。
迎面驶来一辆低调的马车，宽敞大道上，马蹄错乱踢踏，足以令两辆马车并行。
正要擦肩而过时，对面急急传来一道孩童的声音：“等等！等等！”
一个小脑袋里顶开车帘冒了出来，善善一眼就认出，对面那辆连马匹都精神抖擞、毛发鲜亮的，一看就是沈叔叔家的马车啦！她伸出小手挥了挥，高兴地打招呼：“沈叔叔！”
沈云归闻声看过去。
几日没见，小姑娘改头换面，好像是从蜜罐里钻出来一样，浑身上下连头发丝儿都透着美意，她身上穿的衣裙以金线绣边，玉线纹花，藕节似的小腕上挂着一支镯子，中间镶着一颗龙眼大的南珠，连头上的新珠花也是精美无比。
这样招摇绝非温宜青的品位，联想起小姑娘的来处，很容易便能想到是出自谁的手笔。
他的视线越过善善，马车里还有另外一人，他没露面，手扶着激动地快要爬出马车的小姑娘，大掌牢牢把控她的动作。
“沈叔叔，我正想找你呢！”善善高兴地说：“我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沈云归：“什么？”
善善说：“我找到我的爹爹啦！”
沈云归：“……”
“那个人你也认得，就是……就是陈叔叔，原来他就是我的亲爹爹。”善善乐淘淘地从窗口探出半个身子，好险被人按住，要不是这场地实在限制了她的发挥，她恨不得张开手在原地转一圈，给他看看找到爹爹的自己有了什么变化。
小姑娘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份来历早就被发现，还在一心一意地帮亲爹爹隐瞒身份。她还说：“但我要先带我爹爹回家，给我娘亲看看，沈叔叔，我下回去找你，你等我，我有好多好多好多的话要和你说的哇！”
“……”
沈云归还能说什么？
他面无表情点头，胡乱挥了挥手。直到马车重新驶去，马车里的男人丝毫没有露面与他打招呼的打算。
但得知此人真正的身份之后，他不敢造次，更不敢似从前开口阴阳怪气。
他的心情较之先前更为萧瑟，却只能摆手让车夫继续赶路，无处宣泄。
还没走多远，沈云归眼尖看到街口一道人影，“停车！”
“吁——”
车夫拉紧缰绳，停在了贺兰舟的面前。
小贺大人从官府的方向走来，略低着头，心不在焉。
他知道消息自然比沈云归更早一些，哪怕他不刻意去关注，同僚们便已经将八卦说到了他的面前。自己心仪的女子骤然成为宫中妃嫔，一整日下来，他在公务上出了好几个差错。
虽然差错不大，也很快被改正回来，但贺兰舟的心情却没有丝毫平复。
连去温宅的路上，他也在反复为难。
就算当真见了温姑娘，他还能说些什么？问她为何隐瞒这些？即使他有满肚子的话想问，却也没有底气立场，而那些本该说的话，在上一回见面时便已经说完了。
至于那个他只闻其名未闻其面的陈公子……那就更问不得了。
贺兰舟苦笑。想起自己曾在皇帝面前亲口吐露过对心仪之人的爱慕，滋味百般交错，颇为酸爽。
忽地，一辆马车停到了他的面前。
沈云归执扇撩起车帘，满眼带笑：“小贺大人，这是打算去哪儿？”
贺兰舟看出，他就是从温家的方向过来。他微微颔首，道：“在下是有去处，不过……”
沈云归打断他的话：“正好，我与小贺大人有话要说，这样，晚上沈某做东，请小贺大人到食味楼吃一顿，怎么样？”
“什么？”贺兰舟没反应过来：“但在下还……”
沈云归哪管这些，憋了一肚子的话正愁找不到能诉说的人，不等他说完，便直接走下去，不顾他的反抗，将人连拖带拽捞上马车，头也不回地改道往食味楼去。

第102章
善善一踏进家门， 便得到了家中上下所有人的热切迎接。
陈奶娘率先奔到所有人面前，抱着她心肝似的哄了一通，别的丫鬟也没落下。自家小姐一夜没有回府， 少了熟悉的童言稚语，府中似乎都变得安静极了。
善善一个一个招呼过去，亲昵的和奶娘贴了贴脸颊，但也没忘了要紧事。
她拍拍陈奶娘的手，让奶娘把自己放下， 回去冲着马车里高兴地说：“爹爹， 你快下来呀。”
背后陈奶娘等人一下子瞪大了眼睛。
她们已经知道， 自家小姐是宫中遗落在外的小公主， 那能让自家小姐喊爹爹， 又能有谁？
不就只有皇帝一人！
当今陛下竟偷偷离开皇宫，驾临到这一座小小宅邸里来？！
温宅的下人已经在一整日逢迎往来中得到了升华，骤然得到这个消息，还是吓了一跳，顿时膝盖发软，哆哆嗦嗦要跪下。
马车里，男人低沉地应了一声， 很快便走了出来。
陈奶娘跪在地上， 低着头，胸膛里头狂跳。身为小姐身边最得手的老人， 她也知道许多普通下人不知道的事。譬如自家小姐时不时便躲着善姐儿去隔壁，譬如还会有个男人时不时趁夜入温宅……只不过，当这些事情全部与天底下那个最尊最贵的人联系起来后， 陈奶娘就有些想要昏过去。
但她坚强的抗住了。
等人进去之后，她也率先爬了起来， 赶忙带着人去库房里翻出最好的茶具茶叶，用以招待这座宅邸建成以来最大的贵客。
善善哪里知道其他人心中泛起的轩然大波。
她牵着爹爹的手，穿过了长长的回廊，总算站在娘亲面前，骄傲地挺起小胸膛，对娘亲说：“娘，我带爹爹回家啦！”
尽管皇帝已经不是第一次来温宅，更不是第一次出现在所有人面前，却是第一次以善善爹爹的身份登场。她郑重地将爹爹重新介绍了一遍。
边谌眼底带着淡淡的笑意，顺着小姑娘的话一一点头。
善善把爹爹带回家，自觉便是家中数一数二的大功臣，连走路也是昂首挺胸，好不得意。她与一天没见的娘亲夸了自己一番，又得了娘亲一通安抚，便红光满面地跨出门去——赶紧去和自己的宝贝小马也分享一下她找到了爹爹的事。
她憋了一肚子的话，说几遍都不够，恨不得和认识的每一个人都讲一遍。
马厩里。
白马温顺的跪坐在地上，低头嚼着递到嘴边的胡萝卜。
善善讲完了，期待地问：“小云，你也很高兴，是不是？”
白马用鼻子蹭了蹭她柔软的脸颊，善善被蹭的咯咯笑，把篮子里最后一根胡萝卜也喂给它。她拍了拍手，就看见石头沉默地站在一旁，拿着一支毛刷在给白马梳毛。
他的表情可看不出来高兴的模样，善善与他认识的久，还能从他平时就没多少表情变化的脸上，看出一点愁眉苦脸的模样。
“石头哥哥，你不高兴吗？”
石头失落地问：“原来你是皇上的女儿……那你是不是很快就要住到皇宫里去了？”
“是呀！”提起这件事情，善善眉飞色舞，“石头哥哥，你没进过皇宫，你不知道呢，皇宫比我们家要大好多好多，皇上叔……我爹爹帮我挑了一个宫殿，好大好大的宫殿，说以后那就是我的屋子啦！”
石头抿起唇：“那这里呢？你还回来吗？”
善善想了想：“我爹爹说了，我娘会和我一起进宫，我们都要搬家了，就不回来了吧。”
石头无言低下头，沉默地刷着同一块马毛，白马被梳的烦了，回头拿脑袋顶了他一下，他才换一个地方继续梳。
“石头哥哥，你是不是也想你的爹爹了？”善善猜测，她大方地说：“没关系的，石头哥哥，我可以把我爹爹分给你一半，以后你也叫他爹爹好了。”
石头：“……”
他回想起皇帝冷峻威严的模样，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头也低得更低。
“我还替你找好屋子了。”善善美滋滋地说：“皇宫里面有好多空屋子，我找了一天，找的可辛苦啦。虽然不在我边上，但是那里种了好多桃树，等到明年夏天，我们就有好多桃子可以吃。”
石头愣了一下，手中的毛刷没拿稳，啪地掉在地上，也令他回过神，连忙弯腰捡了起来。他怔怔地抓着刷子，“我……我的？”
善善看他不是高兴的模样，有些困惑：“石头哥哥，难道你不喜欢吃桃子？没关系，我还看到其他宫殿有李子树，梨树，好多树呢！”
石头结巴了一下：“我……我也可以进宫吗？”
“当然了，皇宫是我家呀。”善善拍拍胸脯，短短的身体里底气十足：“以前我不知道，所以没法带你去，现在我要搬家了，肯定也要带着你的呀。”
“……皇上也同意吗？”
“当然啦！”善善甜蜜地说：“我爹爹是全天下最好的爹爹啦！”
石头紧紧攥着刷子，喜悦盈满了胸膛，就像是当初他被捡回去，被带着一起上京城，在温家宅子里也有了一间属于自己的屋子一样，一粒随风飘荡的蒲公英找到了他的扎根之处。
他灰色的眼睛像夜星一样明亮，抿了抿唇角，对着眼前手脚短短的小姑娘露出了一个羞涩的微笑。
他小声说：“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
“石头哥哥，你一直在等我吗？”
“嗯。”
哎呀！善善简直心疼坏了。
晚上，她站到椅子上，颤颤巍巍地给石头夹菜，恨不得把肉眼所及之处的东西都夹到他的碗里。石头照单全收，埋头干了三大碗饭。
直到石头的碗里真的一点也堆不下了，善善才擦擦凳子，坐了回去。她呼出一口气，面前属于她的小碗里也堆满了爹娘夹过来的菜肴。
善善一点也没有浪费，全部吃到肚子里。
吃到一半，她想起一件重要的事。
“爹爹，你今晚会留下来吗？”她问：“你能不能不回隔壁，也不回皇宫，今天晚上我也想要和你一起睡，好不好？”
边谌没立刻回答，而是先看了温宜青一眼。
屋中所有下人大气也不敢出，石头更是将脸埋进了饭碗里。
温宜青面色淡淡，什么反应也没有，低头慢条斯理地用着晚膳，只不过等了半晌，却发现屋中静悄悄的，没见人有回应。她抬起眼，才发现所有人都在看着自己。
小女儿的眼睛更是像小狗一样可怜汪汪，好像生怕自己捡回来的骨头会被她丢掉。
温宜青：“……”
她无奈垂下眼：“由你。”
边谌这才应：“好。”
善善欢呼一声，头上的小揪揪也因之喜悦而扬了起来。
等用过晚膳后，她一刻也等不及，催着丫鬟们带自己去沐浴，不等到平日里躺下歇息的时间，便已经自觉地爬上床榻，乖乖躺在最中央的位置，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等着其他人上来。
被她那一双乌黑湿润的小狗眼睛盯着，便是温宜青有心再翻铺子里的账册看一眼，也无法硬着头皮忽略身后传来的视线。
“咿呀”一声，有人推门进来。
紧接着是一阵轻缓的脚步声，带着刚沐浴后潮湿的水汽，停在了她的身后。
不远处，趴在床榻上等的望眼欲穿的小姑娘高兴喊了一声：“爹爹！”
温宜青：“……”
“夜很深了。”身后人道。
小女儿的呼唤从床榻那边传过来：“娘，你快过来呀！”
温宜青轻轻吸了一口气，合上了手中的账本。
夜里，善善躺在床上。
她的左手边是娘亲，右手边是皇帝，她躺在两个人的中央，一手牵着一个，暖呼呼的身体贴着两边，觉得自己就是天底下最快乐的小孩。
善善长到这么大，还是头一回和爹爹娘亲一起睡。
这感觉与从前好不一样，好似胸膛里原本缺了一块的地方被补全了，还满满的多到溢出来。善善一手一边牵着爹娘的大手，属于爹爹娘亲的气息环绕着她，感觉就像回到了童年的摇篮里，暖洋洋的幸福将她围拢。
娘亲给她讲睡前故事的时候，爹爹的心跳声也萦绕在耳边，也许是今天累了一天，她数着心跳，听着睡前故事，没一会儿便睡眼朦胧。
善善抓着两人的手不放，努力睁着困顿的眼睛，追问：“明天我醒来的时候，爹爹娘亲都会在吗？”
“会。”温宜青轻声说：“都会在。”
边谌道：“爹爹明天带你去骑马。”
善善这才安心地闭上眼睛，躺在爹娘的怀抱里，呼噜噜睡着了。
少了那道稚嫩声音，屋中一下子安静下来，耳边规律起伏的呼吸声也清晰可闻，一道轻柔些，一道沉稳些。相比起说睡就睡的小姑娘，二人都没有睡意。
昨日，两人一个顾着安抚伤心的小女儿，一个则忙着澄清外面满天飞的谣言，善善的身份揭穿的突然，别说是京城的百姓，就是他们二人事先也没有商量过。
见了面，视线交错，便有数不清的想说的话藏在眼神里。只不过身边人来人往，有话也无法立即说出口。
温宜青数着头顶床幔的花纹，耳边簌簌响，是有人翻身的动静，很快，便有一只温暖干燥的大掌伸了过来，轻轻握住她的手。
她没有挣扎。
“我很高兴。”皇帝声音很轻，带着柔和的笑意：“阿青，我很高兴。”
温宜青低低地应了一声。
“你真的想好了？”
她也侧过身，望进爱人的眼中。这人外表冷硬的像块石头，只有她知道他也是个心软之人，他唯一一颗真心，也全都剖开来给她看，一些质疑，揣测，不安，忧虑，也尽数被他的宽和包容。他的耐心足够的多，也等了足够的久。
烛火倒映在她的杏眸里，比春水还要温柔。
她轻轻地道：“或许比我想的早了一些……我从来不后悔。”
她搂着小女儿，善善似有所觉，在她怀中动了一下，又很快把脸埋进了熟悉的怀抱之中。边谌快慰笑了一声，长臂一伸，将妻女全都揽入怀中。
他怀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们，从未如此满足。

第103章
第二日， 善善精神百倍的醒来。
正如前一晚睡着前保证的那样，当她睁开眼睛，爹爹娘亲仍然躺在她的身边。娘亲凑过来亲了亲她的小脸蛋， 爹爹也亲昵地吻了一下她的额头。
善善被亲的咯咯笑，小手一伸，就被爹爹抱了起来。
边谌将她举过头顶，让她坐在自己的肩膀上。善善扶着他的脑袋，稳住自己的身体， 欢快的笑声从屋中传了出去， 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最后稳稳当当落到了饭桌前。
桌上已经摆的满满当当， 鱼鲜粥， 蟹黄包，薄皮烧卖，生煎饺……筷子不停落下，善善面前的小碗里被装的满满当当。
她今日胃口可实在大开啦！天底下最尊贵的人撩起袖子为她布菜，开口劝饭的话都像是圣旨似的，叫她拒绝不了，不由自主地便吃多了一些……
石头穿着整齐的学堂制服， 默不作声飞快地用完早膳后， 他擦了擦嘴巴，然后背上两个人的书袋， 和平时一样，站在一旁等。
和平时一样，他的视线落在善善的身上。
善善还在为难地与碗中半只饺子做思想斗争， 好久才发觉他在等自己，抬起头回看他：“石头哥哥？”
石头困惑地看了一眼温宜青、陈奶娘， 飞快略过了皇帝，最后落回到善善身上。
“你今日不上学堂吗？”没人跟他说过啊。
善善两眼茫然。
一语惊醒，先是陈奶娘惊呼一声，而后两个大人也回过神来，再一看时辰——
完了完了！快要赶不及上学堂了！
善善还没换上学堂统一的制服，陈奶娘急急忙忙抱起她往后院冲。她扶着奶娘的肩，茫然地看向爹爹娘亲的方向。
“娘……”
等坐到去往学堂的马车上时，善善嘟着小脸，嘴巴高高撅起，头顶的小揪揪好像都扎了毛。
她对石头告状：“我爹爹昨天说要带我玩的！”
石头安抚：“嗯。”
善善：“他说要带我骑马呢！”
石头：“哦！”
善善：“我找到爹爹了，都还没有来得及和他多说几句话，竟然还要去上学吗？！”
石头：“哎呀……”
善善气咻咻地蹬腿：“我生气啦！”
石头想了想，说：“可是，在学堂里，应该还有很多同学都想和你说话……”
善善一愣。
等马车到了学堂门口停下，她迫不及待地爬下马车，石头背着两个人的书袋紧跟在她的身后。
果然，善善一出现，学堂门口有认得她的小朋友立时睁大眼睛，深吸一口气，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温善！”
善善高兴地朝他挥了挥手，也喊出他的名字打招呼。
一下子，学堂门口，不管是认不认得她的，听见她的名字后纷纷睁大眼睛转头看了过来，目光全都落在善善的身上。经过一天一夜，皇上找到遗落在外的小公主的事情已经如一道旋风传遍整个京城，没有人不知道了。
虽然不是第一回 出风头，可被这么多人看着，善善也有些不好意思了。
她拉了拉石头，二人连忙往学堂里面走。
一路走进去，不知是不是善善的错觉，好像走到哪里，哪里都有人偷偷摸摸的看她，可等善善看过去，却连一个眼神也没抓住，只有一群若无其事的人。
她的小身影刚出现，便有人喊了一声：“温善来了！”教室里的小朋友们倾巢而出，纷纷从门边窗边探出脑袋。善善昂起脑袋挺起胸，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之下，牵着石头走到了自己的位置。
她从石头手中接过自己的书袋，塞进书案底下，而后眼睛亮晶晶地抬起头来，朝着其他小朋友看过去，鞋面上的小金鱼被里面活泼的脚趾头一凸一凸顶起。
她准备好了！
快来问她吧！
只不过，今日的同学们却不像从前那般亲切，一个个眼底满是旺盛的求知欲，却又犹豫着不敢上前一步。在上学堂前，他们早已经在家里被爹爹娘亲揪着耳朵提前叮嘱过。
人群中，不知是谁问了一句：“温善，你真的是皇上的女儿吗？”
善善扬起小揪揪：“是啊！”
“哇！”
“我也是刚刚才知道，不比你们早多少。”善善高兴地说：“只不过，我也没想到，原来他竟然是皇上呀。 ”
“温善，那你就是公主啦？”
“是啊！”善善美滋滋地说：“我爹爹已经在宫中给我准备好了新的屋子，我很快就要把搬新家，以后你们再来找我玩，就得去皇宫里找我啦。”
“哇！”
那可是皇宫啊！
学堂里这么多小朋友，加起来也没去过几回，听她一说，立时期待了起来。
“善善——”
人群后传来一声熟悉的喊声，众人回头看了一眼，小孩们纷纷自觉地让出一条能供人通过的路，很快，文嘉和便从后面挤了过来。
善善见到她，高兴极了：“嘉和！”
自宫宴之后，善善还是第一次见到她。虽然昨日她在皇宫里待了一天，可文嘉和却没进宫，此刻更是憋了一肚子的话想要与她说。
她一直把善善当做最好的朋友，因为善善比她小，所以她也将善善当做妹妹一样爱护，可谁知道，善善竟然真的是她的有血缘关系的妹妹呀！
文嘉和的震惊并不比其他人少。
宫宴当晚，皇帝当着她的面将大哭的善善抱走时，她还没有多想。她早就知道皇上与善善关系好，他们还做了朋友，七夕灯会时，皇上还特地微服私访陪善善玩哩！可谁知还没多久，宫宴上还未离开的人便全都听说了第一手消息。
善善竟然是皇上的亲女儿，竟是她的亲表妹呀！
这件事，太后娘娘知道，太子哥哥知道，连她的爹娘都知道，概因她年纪小，所以大人们没将此事告诉她，只怕她不小心泄露了消息。昨日，她本是想进宫去找善善，可长公主烂了她，叫她不要打搅皇帝父女联络感情。
此刻，好不容易见到了善善，她便迫不及待地问：“善善，你是皇上的女儿？”
善善点头：“是啊！”
文嘉和：“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呢？”
善善抿起嘴，脸颊边露出两个甜蜜的小梨涡：“我也是刚知道。”
文嘉和立刻原谅了她，也欢喜地说：“那你以后要叫我姐姐。”
“嘉和姐姐！”
文嘉和心满依譁意足。
学堂的钟声响了几下，柳夫子带着课本走了进来，见里面乱糟糟一团，顿时拉下了脸。他严厉地斥了一声，围成一团的小朋友顿时如鸟兽散，老老实实地坐回到了自己的位置后面。
柳夫子放下教案，拿起戒尺，严厉地道：“现在，将你们的功课交上来。”
室中响起稀稀拉拉的应答声。
善善本来在喜滋滋地笑着，听见这话，顿时小脸一僵，肉眼可见地露出了慌乱。
糟、遭了！
她光顾着找爹，完全忘了功课的事。
善善慌忙地看向石头，却见石头也从书袋里掏出一打占满墨迹的字，显然是做完了功课。
感觉到她的眼神，石头困惑地转头看了过来，很快便注意到她手中空荡荡的。他想了一下，飞快回头，见柳夫子正在检查一个小孩的功课，背对着他们，连忙将手中的作业朝善善递了过来。
善善没接。
她扁了扁嘴巴。石头哥哥是个笨蛋，做的功课也不全对，还要挨打手心。而且，上回乔明轩要小厮代做功课，结果被柳夫子一眼认了出来，手心还多挨了两下打，哭的可惨了。
等轮到善善的时候，她低着头，空着手走了过去。
柳夫子问：“温善同学，你的作业呢？”
“我……我忘记做了。”善善眼一闭，心一狠，把自己的手递了出去。
她听见柳夫子叹了一口气，而后拿起戒尺。善善做好了被打哭的准备，感觉到戒尺落了下来，在她的手心轻轻碰了一下，她张开嘴巴：“哇……啊？”
善善迷茫地睁开眼睛。
柳夫子一脸严肃，抚着胡子道：“今日回去将功课补上，明日一起交给我。你记住了，下回不准再犯。”
“夫子？”
“下一个。”柳夫子严厉地点名：“拓跋珩。”
善善迷迷糊糊地回到书案前坐下，看见石头揣着一叠作业上去，柳夫子打开一看，气得胡子都吹了起来，斥了一句“一塌糊涂！”，手中的戒尺也毫不留情地落下，啪啪打了两下。石头又捧着作业，灰头土脸地走了回来。
咦？
善善眨了眨眼。
午间时，文嘉和给她解惑：“就算是太子哥哥，从前也被夫子打过手心，皇上舅舅对太子哥哥的学业要求十分严格。也许是柳夫子听说了你的事，你好不容易找到爹爹，一时疏忽功课，也是情有可原，才免了你的责罚吧。”
“哦……”
善善捧着小碗，吃的津津有味。
今日的午膳是宫里的御厨做的，她一尝就尝出来了，味道与家里的有些许不同，不用想，肯定是皇帝爹爹给她准备的。
惦记着自己的皇帝爹爹，等学堂一放学，善善便迫不及待地背上书袋与石头往外跑，爬上家里的马车，催着车夫赶快回家。
可她还是晚来一步。
到家时，一问下人才知道，今早她去上学堂后，皇帝也回宫去，有一大堆公务等着他处理。
不过，他临走之前说好了，晚上还会再回来。
善善有些失望，又期待地坐到门口，托着肉乎乎的下巴，眼巴巴地看着道路的尽头，等着马车从那里出现。
府中，陈奶娘正指挥着下人收拾行李，先将不重要的东西收到箱笼里去，下人们东奔西跑，忙作一团。
他们马上又要搬家了！
善善马上便要成为宫中唯一的小公主，而她的娘亲，也马上要当皇后啦！

第104章
是的， 皇后。
皇帝找回了遗落在外的小公主，母凭女贵，那本是个小小商人的温娘子也要一跃成为宫中的娘娘。
只是谁也没想到， 她竟然能直接做到皇后。
皇帝早早立了前太子的遗孤做太子，又空置后宫多年，众人揣测帝心，无非是为了太子殿下铺路，令他太子之位稳固 。如今就算是找到了亲生的骨肉， 将母女俩接近宫， 公主是要封的， 在众人的猜测之中， 温娘子入宫后最多封个妃位， 亦或者是贵妃，不能更高。
毕竟，那只是个公主啊？
哪知道皇帝竟如此大方，连空置多年的后位都有了主人，前脚认亲的传闻刚传遍京城，后脚宫中与礼部便得了上头的指令，紧锣密鼓地开始筹备起封后事宜。
一时， 在京中众人心中， 本来就得皇帝重视的温家母女俩，地位又比从前更高了几分。
但这些纷扰， 善善一无所知。
她坐在门口翘首期盼，在天色彻底黑下来之前，远处夕阳的余晖中， 一辆马车踩着金红色的日光骨碌碌驶来，停在了她的面前。
善善眼睛一亮， 立时站了起来。
她张开双手，很快，马车上走下来一个高大俊朗的男人，弯腰将跑到面前来的小女儿抱起。善善亲昵地用软乎乎的脸颊去贴他的脸，她高兴地喊：“爹爹！”
边谌唇边不自觉漾起柔和的笑意。
他抱着小女儿往温宅里走：“等很久了？”
“是呀！”善善眷恋地说：“我出门后就开始想爹爹啦，今日在学堂里，我可想可想爹爹啦！”
皇帝心中更是柔软，像被一只软绵绵的小犬轻轻撞到，他柔声道：“爹爹也想善善。”
善善乐得咯咯笑，欢快的笑声从大门传进前厅，又传到了温宜青的耳朵里。她闻声抬起头一看，便见父女二人走了进来，一大一小、一冷峻一可爱的两张相似的脸贴在一起，亲昵无间。
“娘！”
善善高兴地对她说：“我爹爹来啦。”
温宜青莞尔，站起身迎向了他们。
夜里，他们一家三口，又躺在了同一张床上。
善善躺在爹爹娘亲的中间，牵着爹爹与娘亲的手，感觉自己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小孩子。她快活的不得了，不但要听娘亲给自己唱好听的小曲儿睡觉，还要爹爹给自己讲孙悟空的故事，困倦的闭上眼睛之前，也没忘记拉住自己的皇帝爹爹，要他给自己做保证，当她明日睁开眼睛时，第一眼就要看到爹爹出现在面前。
边谌自然答应了她。
皇帝金口玉言，从不作假，不只是明日，后日，接下来的每一日，都让她在爹娘的怀抱中被哄入睡，又在爹娘温柔的声音中被叫起床。
只除了一日。
这日，皇帝没有出宫来到温宅，也没有去隔壁的宅子，善善与娘亲两个人睡着了。第二日，也没有那道低沉稳重的声音将她哄醒，叫醒善善的，是外面刻意放轻了动作却仍旧十分明显的动静。
她揉着眼睛坐了起来，身旁的娘亲早已不见踪影。丫鬟过来给她穿好衣裳，套上鞋子，而后将她抱了出去。
温宅里面，张灯结彩，陈奶娘的脸上满是喜色。
当善善找到娘亲时，温宜青端庄地坐在梳妆台前，由人给自己梳妆打扮，身上穿着大红色衣袍，上面绣着精美的凤凰纹样，是绣娘们为了帝后大婚之日加工加点赶制出来的皇后礼服。
当一个圆圆的小脑袋在门口探头探脑，两颗小揪揪活泼的晃来晃去时，温宜青很快便从铜镜中发现了异样。她勾起唇角，眉眼漾开温和的笑意，轻声唤道：“善善。”
被叫到名字的小姑娘也不躲躲藏藏，乐陶陶地从门外迈了进来。
她今日也盛装打扮，穿了一套极其华丽的衣裙，只是穿在她这个身量短短的小姑娘身上，华丽也变成了精致的可爱。这套衣裳同样是礼部送来的。
“娘。”善善小跑到她身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口中毫不吝啬着夸赞：“你今天真漂亮！”
温宜青笑：“是吗？”
“当然啦。”善善欢喜地说：“娘今天比天上的仙女还漂亮。”
善善还知道，今日是爹爹娘亲成亲的日子。
在今日之后，她娘便要做宫中的皇后娘娘，她也要跟着娘亲一起搬入皇宫里，住到爹爹的家中去，和太后祖母与太子哥哥住在一起，善善要去皇宫里做小公主啦！
她早已在宫中有了一间属于自己的宫殿，上回学堂放假，她被接入宫中去看过，一段时间不见，那间宫殿已经重新布置过，焕然一新，其中有一间屋子装满了善善的玩具，她藏在隔壁宅子里的宝贝们也被小心护送进了皇宫里，一个不落。
天底下哪个小孩子有她这么幸运，竟然可以亲眼见到爹爹和娘亲成婚？
丫鬟搬来一张凳子，将善善抱了上去，让她坐在一旁看娘亲梳妆打扮。她的双腿悬在半空，随着心情愉悦的晃来晃去，手里的点心渣子落到华丽的裙摆上，又被丫鬟一脸紧张地拂去。
温宜青拿眼角的余光瞥着她，将她圆乎乎的小脸上的雀跃与迫不及待的尽收眼底。
今日之后，温宅之中所有人的命运都要跟着天翻地覆，满府上下无一不在紧张，外头张罗着府中上下事务的陈奶娘更是声音打颤，而温宜青自己，也下意识地揉皱了袖口精美的绣纹。在今日之前，她只是一普通商妇，从未想过自己会坐到母仪天下的位置，又是在自己的大婚之日，若说是一点紧张都无，那自是不可能的。
可弥漫在温宅上方、几乎要凝为实质的忐忑，似乎被眼前这个小姑娘隔绝在外。在她小小的脑袋里，装不下爹爹娘亲与美味点心之外的事情。
看着小女儿天真柔软的面庞，盘亘在人心头的焦躁仿佛也被驱散。
温宜青微哂，轻笑出声。
善善闻声困惑地抬起头：“娘？”
温宜青柔声道：“你只吃一块点心就够了？不再多吃一点？”
“够啦。”善善拍拍小手，旁观看不过眼的丫鬟连忙掏出帕子，擦干净她手心里的碎屑，免得弄脏了她身上的衣裙。一块点心当然不够吃，善善的肚子还空着大半，但她喜滋滋地说：“我要留着肚子，到宫里去吃。”
宫中御厨做的点心，比家中的还好吃。太子哥哥偷偷和她说过，说会帮她把最好吃的留下来，若是现在吃饱了肚子，等会儿入宫，她就吃不下啦！
善善摸摸自己圆滚滚的肚皮，为自己的先见之明沾沾自喜。
很快，吉时一到，来接人的仪仗也等在门口。
这之后的路，善善便不能与娘亲一块儿走了。她被陈奶娘抱走，与石头站在一起，看着娘亲以扇遮面走了出去，大红色的礼服拖着长长的凤尾，迤逦而行。
凤舆经过京城最繁华的街道，沿街百姓打开门窗，探头看来。善善从后面马车里探出半边身子，欢快地与沿街的行人挥小手打招呼，她还在其中看见了与自己同一学堂上学的同学们，同窗的小朋友们高呼善善的名字，一时，她的小手挥得更加用力。
凤舆一直入了皇宫。
皇帝与文武百官早已在其中等候已久，帝后大婚的繁缛礼节虽与普通人家的礼节有些不同，却也要上告天地。
底下文武百官跪拜，善善与太子站在一块儿，借着礼服宽大的袖口遮掩，太子从背后给她递点心。善善早就饿的肚子咕咕叫，连忙接了过来，太子微微挪动脚步，挡住了她小小的身影，善善躲在他的身后，借此飞快地将点心塞进嘴巴里，吃的小脸鼓鼓囊囊。
长公主眼角余光瞥见，与小姑娘乌溜溜的眼睛对上，对面一下子吓得眼睛睁圆，她顿了顿，又若无其事地收回了视线。
呼……
善善松了一口气。

第105章
帝后大婚， 皇宫里各处挂满了红绸，到了夜里，灯笼也被点亮， 暖黄的灯火映着鲜艳的色彩，哪怕是夜里也不见得冷清。
善善被宫女牵着手，好奇地观察着四周。哪怕她从前已经到过皇宫数回，同样红墙碧瓦的地方，今日看起来也好像格外不同。
直到一座灯火通明的宫殿前， 宫女才停下脚步， 有人推开宫殿的大门， 里面的宫人们早已准备就绪， 此刻齐齐跪地请安。
“公主殿下。”宫女轻声道：“到了。”
善善睁着圆溜溜的眼睛， 兴冲冲地迈进了自己的寝殿之中——没错，从今日起，她便是皇宫里的小公主，也有属于自己的宫殿啦！
这座宫殿里本来便是按照她的想法布置的，每一处都极其符合她的心意，善善乐陶陶地在宫殿里转悠了一圈，还在自己的床头看到了一个好大的孙悟空！
真的是好大一个， 只比善善小一些， 大的她抱起来都费尽，可躺下来的时候， 抱起来却刚刚好。手巧的绣娘往里面填满了棉花，英武帅气的孙悟空睁着火眼金睛，目光炯炯地与善善大眼瞪小眼。
善善乐得笑声不止， 宫女躬身问：“公主殿下，可要沐浴？”
“好呀！”
善善伸出手， 任由宫女将自己抱了起来。
宫女们早已准备好了一切，浴桶里倒满了温度适宜的热水，上面还漂浮着香喷喷的花瓣，善善坐在浴桶里，好几个漂亮姐姐围着自己，给她洗头发的动作也是轻轻柔柔的，生怕弄疼了她。
等洗完了澡，擦干了头发，她被抱到床上，抱着自己新到手的孙悟空，宫女们拿来早已准备好的孙悟空话本，坐在一旁柔声细语地念给她听。
熟悉的故事围绕着她，善善很快便开始眼皮打架，昏昏欲睡。
她一大早就起来了，今日舟车劳顿，又见了许多人——虽然是爹爹娘亲大婚，她只需要站在一旁鼓掌欢呼，却也费了不少精力。这会儿，听着宫女轻柔好听的声音给自己念最喜欢的孙悟空的故事，很快，善善的呼吸变得越来越轻缓，肉乎乎的小脸蛋也陷进了锦被之中。
看她睡着了，宫女才合上话本，替她掖了掖被角，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掌灯的宫女挑暗了灯芯，满殿的宫人都放轻了动作，偌大的寝殿，很快便沉入寂静之中。
忽地。
床榻之上，小小一团身影动了动。
善善坚强地撑起眼皮，揉着眼睛坐了起来。
宫女连忙靠近，道：“殿下？”
善善睁着睡眼朦胧的眼，问她：“我娘呢？”
宫女：“您要找皇后娘娘？”
善善：“我娘今天不和我一起睡吗？”
宫女：“……”
宫女张了张口，面上肉眼可见地出现了慌乱：“皇后娘娘，娘娘她……她……”
善善茫然地看向四周，寝殿里空旷安静，灯火昏暗，空旷的宫室边缘被黑暗吞没，仿佛藏着什么可怕的妖怪。宫人们屏气凝神侍立，这么多人里，却不见她娘亲的身影。善善打了个哆嗦，掀开被子，要爬起来下床。
宫女连忙阻拦：“殿下，您不能去。”
善善不解地抬起头：“为什么？”
宫女心里着急，低声提醒：“今日是娘娘与皇上的大婚之日，您忘了吗？”
善善当然记得啦！
她更是不解：“那又怎么了？”
打从出生起，善善就从未一个人睡过，在家中的时候，她每日与娘亲一起睡，住在皇宫里的时候，也是和自己的皇帝爹爹一起睡，身旁从未少过人的。这会儿，她便是睡着了，也在睡梦中觉得少了点什么，挣扎醒了过来，要找娘亲陪自己。
还有爹爹。
她要和爹爹娘亲一起睡！睡在爹爹和娘亲中间，善善每天都是那么睡哒！
她爬下床，赤着脚往外跑，她熟悉皇宫里的路，知道皇帝的寝宫在那，都不用人带路。宫女们捡起她的鞋子，慌慌张张地追在后头，满头大汗地劝说。
“殿下，殿下！”
“您忍一忍，过了今夜就好了。”
“明日一早，奴婢们就带您去找皇后娘娘，好不好？”
“公主，您瞧，这是御膳房刚做的点心……”
“殿下！公主殿下！”
善善跑出殿门，被冷风一吹，她打了个哆嗦，很快也被宫女抓住了。她们给她穿上鞋子，套上外衣，背过身窃窃私语地商量：“怎么办？”
“公主殿下一心想要找皇后娘娘，恐怕劝不住。”
“总不能让殿下去……”
宫人们大多都是刚被分配到这座寝宫，往前不曾与新来的小公主有过接触，只知小公主此刻倔着性子要找皇后娘娘，她们劝不住，拦不住，更加不敢拦。
“要不去问问梁总管？”
“梁总管或许有办法。”
宫女们哄道：“殿下，皇宫那么大，您走过去太累，坐舆车去吧。”
善善想了想：“好啊。”
宫人很快便调来舆车，将她抱了上去，还往她怀中塞了一个汤婆子。
临近冬日，夜里寒风瑟瑟，皇宫格外的大，一眼望不到头，黑暗吞没了远方的尽头，风声呜咽，吹得善善抖了抖。可一想到马上就能见到娘亲，她又高兴了起来。
舆车驶过寂静的夜，很快，停到了皇帝寝宫前。
善善迫不及待地张开手，一踩到地面，她就兴冲冲地往里跑。她已经在皇帝寝宫睡过好几觉，已经很熟练了！
侍卫们见到是她，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并未阻拦。直到这道小小的身影飞过去了，侍卫才反应过来，惊疑地回头看去：嗯？
公主殿下为何会在这儿？！
今日可是帝后大婚之日啊！
下一个侍卫眼疾手快把人拦住：“殿下，您不能往里面去。”
善善急急停下脚步，仰起头看他：“为什么？”
侍卫：“……”
侍卫转而问：“殿下，您到这儿来是……”
“我来找我娘亲的。”善善说：“还有我爹爹。”
侍卫：“……”
侍卫目光慌乱地看向她身后跟来的宫女们，宫女们同样惊慌失措又满脸期待地看着他。
善善催促：“叔叔，你让一让呀。”
侍卫：“……”
……
即便是天下至尊的皇帝，看着心爱的女子一身红妆坐在面前，如水的杏眸含羞带怯地望着自己，也不禁柔情泛滥。
他挑起温宜青颊边的一缕乌发，薄唇吻在指尖的发梢，深邃的黑眸一眨不眨地看着眼前人，低声呢喃道：“阿青……”
温宜青眼睫颤抖，慌乱地垂下眼，忽然有些不敢看他。
从初见相识起，至今已过去数年，重重误会令他们分别数年，可兜兜转转，有情人终成眷属。今日是他们迟来的大喜之日。
能与自己心爱的人成婚，天底下无人会不喜悦。
边谌握住了她因紧张而紧攥着衣裙的手，分开她的手指，与她十指相扣，暖黄的烛火为他冷峻的面容覆上一层柔和。
无关身份，此刻他们就与天下平常的夫妻一般……
正此时，外头忽然响起“砰砰”敲门声。
二人动作齐齐一滞。
稚嫩的童声欢快地传了进来：“爹爹——娘——”
温宜青与边谌对视了一眼。
“你们开门呀——”
是善善。
帝后二人相顾无言。
外头，梁庸满头大汗地劝道：“殿下，公主，您先回去吧，皇上与皇后娘娘……他们有事要忙！”
善善不懂：“这么晚了，他们还有什么事？”
梁庸：“……”
哎呀！
这种事，如何该与他们才五岁多的小公主解释？！
任大太监平日里能说会道，左右逢源，这会儿也成了个拔舌八哥，半句解释的话也说不出来。
他低声下气地哄：“殿下，今日皇上与娘娘有要事在身，不能陪您睡觉，不如奴才给您念孙悟空的故事？或是带您去找拓跋公子，让他陪您玩，如何？”
随着他的话，善善失落地垂下脑袋，委屈之色浮现在她的小脸上，乌黑圆亮的眼睛可怜巴巴地瞧着他。
善善低头绞着手指：“可我不敢一个人睡……”
梁庸：“……”这……他……他真该死啊！
“梁庸。”屋内传出皇帝分不出喜怒的声音：“让她进来。”
大太监顿时长松一口气，连忙推开殿门，将这位小祖宗请了进去。
屋内，红烛徐徐燃烧，善善跑进去，总算是找到了一身红衣的爹爹娘亲。
她躺到宽敞的床铺上，躺到爹爹和娘亲中间，将被褥拉的高高的盖过自己的脸，被熟悉的气息包围，她胸膛里那颗扑通乱跳的心才总算是回到了原位。
“娘。”善善缩在被子里，小声说：“皇宫好大，我有点怕。”
温宜青愣了一下，继而无奈笑了出来。她与身旁的男人对视一眼，伸手将小女儿搂入怀中，动作轻柔地拍着她的后背，道：“不怕，娘在这儿呢。”
善善抓着她的手指头：“那我明天醒来，还能看见你吗？”
温宜青：“当然。”
她温柔地在小女儿额角落下一吻：“睡吧，善善，爹和娘都会陪着你。”
善善这才安心闭上眼睛，快乐地打起了小呼噜。
剩下爹娘二人无言对视半晌，皇帝头疼地揉了一下额角，却也无可奈何，只得长叹一声，将妻女二人拥入了怀中。
“……睡吧。”他说。
温宜青忍着笑，也阖上了眼。

第106章
帝后大婚过后， 没几日，京城便下了第一场雪。
善善花了好些日子，才总算是习惯新家的大。
她从前住的宅子便已经很大了， 但不管是云城老家的，还是在京城的，总能让善善看个一天就能看完。可如今搬到了皇宫里，她的两条小短腿一天还走不完皇宫。不，如今她在宫中， 也不用双腿亲自走了， 到哪儿都有宫人抱着， 或是坐辇车， 宫人们每天追在她的身后， 小公主长，小公主短。
她将皇宫里的每一处角落都走过，带着石头进每一间宫殿探过险后，才总算是适应了自己的新住处。在搬家后的兴奋之后，善善很快便开始嫌皇宫太大了。
实在是太大了，每一处宫殿都离得远，光靠她自己的脚， 想要找谁都不容易。找太子哥哥玩， 她要先走好长好长的路，去找皇祖母， 又要走好长好长的路，更别说去花园里，还有出宫。虽然皇宫里出行有御辇， 不需要她亲自走，可善善仍觉得累。
尤其是天冷入了冬， 她怕冷的很，哪怕屋子里的炭盆烧的再旺，清晨温宜青叫她起床时，她总是不愿意从温暖的被窝里出来。
善善闭着眼睛翻身滚到床铺深处，“娘，我再睡一会儿……”
温宜青无奈地指挥宫女将她从床铺深处抱出来，小孩儿只有小小一团，众人像打扮娃娃一般给她穿衣裳梳头发，善善不情不愿地睁开眼睛，往外面瞧了一眼，见天灰蒙蒙的，小脸上满是委屈：“外面天都还黑着……”
“不早了。”温宜青温声道：“石头早就来了，在外面等你呢。再晚一些，你就要迟到了。”
善善：“……”
好吧。
善善乖乖地举起了手，让宫女为自己穿上滚着毛边的短袄。
若说住到皇宫里有什么不好，便只有这个最不好。她做了小公主，却还要上学堂，皇宫那么大，去学堂的路便要更远，尤其是入冬之后天黑的早，为了不迟到，天还没亮她就要起床去学堂，可把她愁坏了。
今晨赖床时多耗了些时间，善善先去与太后祖母问了个安，再用早膳就有些来不及，她急急忙忙与石头一块儿坐上马车，宫人们捧着食盒追在后头。因太子已经开始入朝堂做事，因此并不与她同行。
等马车驶出了宫门，便见宫门大开，刚下早朝的官员们陆陆续续走出来。
善善趴在小窗边看了一眼，注意力很快投入到了刚从食盒里拿出来的早膳之中。虽然天气冷，可食盒的密封性好，这会儿拿出来也还是热的。早膳是御膳房的厨子做的，道道样式精美，滋味无穷。
等吃完早膳，马车也停在了学堂门口。
善善拉着石头奔下马车，前脚刚踏进学堂大门，就听见钟声被敲响，那些还没来得及进入学堂大门的学生们顿时变了脸色。夫子们站在门口，神色严厉地将迟到的学生记下名字。
善善回头看到那些倒霉的学生，其中还有与她同班的乔明轩的身影，她庆幸地松了一口气：“幸好我跑得快！”
石头：“嗯！”
到了冬天，不只是善善，其他小朋友们也渐渐起不来了，因此迟到的人也越来越多，每日学堂里的大钟钟声一响，便有数个小萝卜头垂头丧气地站在外头罚站，今日一早还下了雪，寒风一吹，所有人都被冻得瑟瑟发抖。所幸教舍里点了炭盆，室内温暖如春。
善善背着书袋急急忙忙跑进去，与其他小朋友们打了招呼，屁股刚沾上座位，后脚夫子便拿着书走了进来。她长舒一口气，又从书袋里拿出昨夜做好的功课。
夫子照例检查过前一天的功课，轮到善善时，夫子夸道：“不错，字迹工整，也全写对了。”
善善骄傲地昂首挺胸，捧着自己的功课走下来，接受着其他小朋友羡慕或敬佩的目光。
做了小公主，善善也有公主包袱啦！
她的太子哥哥是学堂里出了名的好学生，做什么都是拔尖，善善就不同了，她的脑袋瓜虽然不笨，可平日里懒洋洋的，在一众小萝卜头里，功课只能说是中不溜。如今，她听着人一声“公主”一声“殿下”的叫唤，再看成绩出众的太子与文嘉和……善善与有荣焉地翻了翻身，她可不能给太子哥哥和嘉和丢脸，她也要做学堂里最聪明的小孩子！
是以，白日里上课时，善善也不敢走神，每日睁着双眼目光炯炯地盯着夫子。半日下来，就把自己学的筋疲力尽。
辛苦学了一早上，到了午膳时，她就胃口大开，宫中御膳房里的御厨们精心烹制的佳肴，被他们的小公主殿下吃得干干净净。
石头坐在旁边，也吃的头也不抬。身为公主殿下最好的朋友，他也有了朋友包袱，比之前加倍努力，虽然在功课上没甚长进，但饭量大涨。
文嘉和看两人恨不得把脸埋进碗中的架势，在一旁劝道：“慢点，慢点。”
善善放下小碗，满足地感叹道：“还是外面好呀！”
文嘉和忍笑：“嬷嬷又说你了？”
可不是嘛！
要说皇宫里还有什么不好，便是规矩太多。
以前家中，从来没有人与善善说过规矩，只要她高兴，便是家中最大的规矩。可到了皇宫里就不一样了，有许多个比奶娘年纪还大的嬷嬷追在后头，她晃晃脑袋，动动脚趾头，都要被嬷嬷们念叨姿势不够文雅，她若吃的快一些，就有人在一旁提醒自己要细嚼慢咽，叫善善一个头两个大。
好在其他人从不与她计较这些，有时候，嬷嬷念叨得多了，太后祖母还会替她拦着，叫善善可以慢慢学。要做小公主，她不但要学知识，还要学许多礼仪，善善忙的不可开交。
善善忙，娘亲也忙，温宜青作为皇后，整个后宫都归她掌管，一下宫务缠身，诸多事务，都得她一一经手过目。更别说，宫中马上就要再举办宴会，因为善善的生日要到了。
这是她在京城过的第一个生日，也是她回宫后的第一个生日，皇家众人都下定了决心要大办。每一年过生辰的时候，善善都要亲自写信邀请自己认识的小朋友来参加自己的生日宴，这回也不例外。
她从书袋里拿出一早准备好的请帖，第一封，先交给了自己最好的朋友文嘉和。至于同班的小朋友，自然也全都人手一份。
小孩儿们眼睛亮晶晶，叽叽喳喳地问：“善善，你要举办生辰宴吗？”
“在皇宫里？”
“我们所有人都能去吗？”
“当然啦！”善善拍着胸脯保证说：“我爹爹和娘亲说了，我想邀请谁就邀请谁，你们全都能来我家玩。我还和我娘说好了，会让御膳房做好多好多好吃的，我娘还说，会给我们放烟花看呢！”
小孩们“哇”成一片，全都期待极了。
晚上，善善回宫后，还乐此不疲地与娘亲说着自己生辰宴的事。
她出生在十二月的隆冬，过完生日不久就要过年。温家是商贾，每逢年关，各个铺子都要盘点报账，忙的不可开交，尽管如此，温宜青年年都会认真准备她的生辰宴。每年一入冬，善善就开始期待自己的生辰。
此刻还不到自己的生辰日，她就已经迫不及待。不但早早邀请好了朋友，每天都要掰着手指头数日子，临睡前还要缠着娘亲问：“能请戏班子吗？能请孙悟空到皇宫里来吗？”
“能，都能。”温宜青无奈地将手盖住她的眼睛：“好了，天色已晚，明日你还要上学堂，该睡了。”
“哦……”
眼前一片黑暗，善善乖乖闭上眼睛，过了没一会儿，她又忍不住提醒：“我要看大闹天宫的哦！”
温宜青威胁：“你若再不乖乖睡觉，我就不请戏班子来了。”
善善连忙闭上眼睛嘴巴，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小孩儿的觉来得快，没一会儿，她便陷入了沉沉的睡眠里。
温宜青替她掖好被子，这才起身，去桌案前处理没白日没完成的事务。入宫之后，太后将宫中所有事务全都放心地交到了她的手中，她不敢辜负太后娘娘的信任，十分用心。好在，她有打理温家与经营生意的经验，并非是养在闺阁不通俗务的娇小姐，融会贯通，如今宫务也在她的手中被打理的井井有条。除此之外，宫外温家的商铺，她安排了信任的管事打理，每隔一段时间，管事们便会将账目送进宫中，也要她一一过目。
被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温宜青合上账本，她困倦地打了个哈欠，明黄色的身影站在她的身后，遮下一大片阴影。皇帝也刚处理完政务。
“皇后。”他低沉的声音带着温和的笑意：“该就寝了。”
温宜青抿唇笑而不语。
龙床之上，早有一个小小的身影陷入酣眠，任某人是天底下最至高无上的尊贵人物，此刻也只能放轻了动作，唯恐会打搅小女儿的睡眠。
帝后二人躺在她的两边，温宜青刚合上眼，便感觉到有一只温暖干燥的大掌伸了过来，握住了自己的手。
她睁眼看去，皇帝眼底清明，毫无睡意。
虽有了一间独属于自己的寝殿，布置的最合主人的心意，可小姑娘从未在那儿睡过一觉。在皇宫里的每一个夜晚，她都要眷恋地躺在爹娘的身边才能安然睡下，夜夜如此，从未有过例外。
尽管皇帝对失而复得的小女儿十分纵容，但有些时候，他也很难没有多余的想法……
“我有一个办法。”温宜青忍着笑说：“我已经叫人将偏殿收拾好，可以将她抱过去。”
皇帝略有迟疑：“若她发现了……”
“她不会发现的，只要睡着了，她就很难醒过来，等明日一早，趁她醒来之前，再将她抱回来，她只会以为一整夜都是与我们一块儿睡的。”
昏暗的室内，温宜青翻过身，乌发顺着她白皙的脖颈垂下，她的杏眸莹润明亮，笑吟吟地看着他：“你觉得如何？”
边谌眸光微暗。
他垂下眼，小女儿的睡脸近在咫尺，宁静甜美，小小的身体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她沉浸在美梦之中，对外面的事浑然不觉。
半晌，皇帝坐起，沉声唤道：“来人。”

第107章
第二日， 善善照旧是在龙床上睁开眼睛。
今日皇帝也不用上早朝，她醒来时，还躺在爹娘的怀抱里。
今日好像比昨日还要冷， 善善从被窝里冒出一个脑袋，又很快缩了回去。尽管宫殿里的炭盆烧的很旺，可寒意还从四面八方袭来，只有被窝里才是温暖之地。边谌摸了摸她毛茸茸的脑袋，今日不用上早朝， 惯例早起的皇帝也陪她赖到了这个时辰。
他本来就疼爱小女儿， 这会儿却更恨不得捧在手心。善善像一只小狗在他的胸口拱来拱去：“爹爹， 爹爹， 我今日不想上学堂。”
皇帝面露犹豫。若换做平常， 他肯定不应，只是现下心中有愧……
温宜青眉目一凛，厉色看来，边谌改口道：“等你从学堂回来了，爹爹带你去骑小马。”
善善闭着眼睛哼哼，天冷以后，她也不爱骑小马了。可她也知道， 爹娘什么都会答应自己， 唯独不会答应她逃学的请求。
好在学堂不止会上课，还会放假。
等到学堂放假那天， 善善倒不用娘亲催，自己便爬起来了，兴冲冲地举高了手， 让宫女帮自己穿衣裳。她站到衣柜前，自己挑了一身新衣裳， 桃红色的，袖口衣领有一圈绒绒的短毛，簇着圆乎乎的脸颊，就像菩萨身边的童子一样可爱。
她早就和文嘉和约好了，说好了今日要去戏园子看戏。
善善用过早膳，火急火燎地往外跑，惹得宫人们追在身后喊：“殿下！殿下！慢些！”
善善可不管呢，她已经好久没看过戏，也好久没在京城里玩过，叫上石头，坐上马车，催着车夫快些出发，乐陶陶地去将军府接文嘉和。到了将军府，文嘉和早已等候多时，接上了人，一行人直奔着戏园子去。
马车经过珍宝斋时，善善叫车夫停了下来，她爬下马车，自己跑进去。进去后，她习以为常的先往柜台后看。
只不过，今日善善却没在熟悉的地方找到熟悉的人。
珍宝斋的伙计都认得她，也知道她的身份今非昔比，没有在大庭广众之下叫出她的名字，只小声凑过来问：“殿下，您找谁？”
“沈叔叔呢？”善善左顾右盼：“我怎么没看见他？”
伙计说：“掌柜的已经有许多日没来过了。”
善善又问：“那他什么时候会来？”
伙计：“这……小的也不清楚。”
善善有些失望，文嘉和与石头都在外头等着，她从怀里掏出一份请帖，她亲手写的，邀请沈云归来参加自己的生日宴。在往年，善善每年都有邀请他。
她把这份请帖交给伙计：“等沈叔叔下回来的时候，你能不能帮我把这个给他？”
伙计一口应下，当着她的面，郑重地放在了柜台里面。
……
善善带着文嘉和与石头直奔城东的戏园子。
她早就打听好了：“从今天到月底，戏园子里每天都要演孙悟空呢！昨天是大闹天宫，今天是三打白骨精，明天演的是真假美猴王”
文嘉和忍不住说：“善善，你都看那么多回孙悟空了，怎么还没腻？”
“看孙悟空怎么会腻？我娘都答应我了，在我的生辰宴上，还要请戏班子来表演呢。”善善抿着嘴直乐，圆乎乎的脸颊上露出两个甜甜的小梨涡，头上圆鼓鼓的小揪揪也随着心情雀跃地摇来晃去：“我都想好了，那天我要一大早就起来，从早看到晚，哈哈！”
戏园子离将军府远得很，一路上先经过京城的主干道。沿街小摊摆的很长很长，烤红薯，炒板栗，肉炊饼，炸糖糕……各色小食，应有尽有，当马车经过时，香味也顺着车帘的缝隙传了进来，哪怕出门前已经填饱了肚子，也还是勾的善善嘴巴里口水泛滥。她掏出自己鼓鼓囊囊的小钱袋，请跑得快的石头帮忙买了许多吃食回来，三个小孩儿凑在一起，马车里弥漫着香喷喷的味道。
刚拿起一个滚烫的烤红薯，善善掰成两半，一半递给石头。她呼了呼自己被烫红的手指，看着近在咫尺的金黄色薯肉，迫不及待地张开嘴巴，准备咬下一大口。忽然，马车急急停下，善善一口咬了个空，整个人都往前栽了过去。
“哎哟！”
石头连忙扶住了她。
小姑娘摇摇晃晃坐稳了，头晕目眩地问：“怎么了？”
车夫道：“小姐，前面的路被车队挡了。”
善善好奇地探出脑袋。原来是马车刚驶到一个岔路口，有一条长长的车队恰好经过，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善善不由得往那个车队多看了几眼。
这个车队里的人看起来不像是中原人，他们各个都生的十分高大，穿的衣裳与京城的风格不同，风格粗犷，身上挂满了色彩鲜艳的奇异饰品。车队两旁有带着武器的护卫，护送着马车上的物品。最显眼的便是领头之人，他的身材高大，高鼻深目，五官深邃英俊，乌黑蜷曲的长发编成了数条细细的辫子，他的腰间挎着一把镶嵌满了宝石的弯刀，上衣由一整块狼皮制成，一个完整的狼头垂在一侧肩膀，哪怕已死去多时，却依旧不减生前的凶恶。
但最叫善善注目的，则是他有一双灰色的眼睛。
就如风雪天的京城，被乌云遮蔽的灰蒙蒙的天。在京城，几乎没有人会有这样一双眼睛。
她惊奇地睁大了眼睛，看着这列车队从自己的眼前走过，直到消失在了街道的尽头。车夫这才扬起马鞭，继续出发。再也看不见领头那人之后，善善才想起了什么，急忙转头看向石头。
果然，石头也一眨不眨地看向远处。
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倒映出街道尽头熙熙攘攘的行人。
“石头哥哥。”善善说出他的心声：“你看见没有，刚才那个人，他的眼睛和你一模一样！”
石头用力地点头：“嗯！”
“你也看见了？”善善惊喜地说：“石头哥哥，他会不会认识你的爹爹？”
石头没有说话，唯独双眼中绽放出惊喜的异彩。
在被善善捡回家之前，他是云城里的一个的小乞丐。他有娘有爹，他爹是一个到云城做生意的胡商，与他娘亲相识后，才有了他。只不过，没过几年，他爹得病去世，他娘亲再嫁有了新的家庭，除了一个名字之外，他爹什么也没留下，石头也不知道这世上到底还有没有他的亲人。
他的大名叫做拓跋珩，拓跋并不是一个常见的姓氏，不管在云城还是京城，都没有遇到过同样姓氏的人。
善善转过头：“嘉和，你知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
文嘉和想了想，说：“看他们的打扮，应当是从西域来的，如今快到年关，又带着好几车东西，若是我猜的没错，他们应当是属国派来纳岁贡的人。”
“属国？”
文嘉和解释：“除了我们国家之外，周边有许多小国，只是他们本身并不强盛，依附于我们，每年年关时，他们都会派人来交纳岁贡。”
善善似懂非懂，看着远处车队消失的方向：“那他们会在京城住下吗？”
“应该会。”
“那他们住在哪儿？”
文嘉和想了想：“可能是在官驿。”
善善又探出脑袋，大声对车夫说：“去官驿！不去戏园子了，去官驿！”
车夫连忙拉紧缰绳，叫马车停了下来，调转马头去另一个方向。
文嘉和问：“善善，你不看孙悟空了？”
“不看了！”
戏园子里的孙悟空，哪里有石头哥哥的亲人重要呀！

第108章
马车停在了官驿门口。
正如文嘉和猜测的那般， 这个刚刚入住官驿的队伍是来纳岁贡的。运送入京的东西停在院子里，有带着利刃的护卫保护，旁人轻易靠近不得。一路风尘仆仆， 领头人已经进了屋中休息，当他刚放下行李，听说外面有人来找自己时，心中还有些纳闷。
出去一瞧，来找他的不是收到消息的京城本地官员， 竟是几个小孩儿。
灰色的眼眸在三个小萝卜头身上逡巡了一圈， 最后停在了右边那个高个子的男孩儿身上。石头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两双相似的灰眸在半空中对上视线， 而后观察起对方成熟或稚嫩的五官。
很快， 还没等石头观察完，对面的人又移开了视线，目光落到了中间那个身量短短的小姑娘身上。
善善也在好奇地打量着他。
离得近了，便看的更加清楚，他肩上的狼头看起来也更加凶怖。但善善却不怕了，因为眼前高大的男人有一双与石头一模一样的眼睛，尽管他生相威猛野性， 在善善眼中， 却像是个大一号的石头。她怎么会怕石头哥哥呢？
善善礼貌地与他打招呼：“叔叔，你好。”
她把石头推出来， 仰起头问面前的男人：“你认得石头哥哥吗？”
石头也仰头看着他，面无表情。只有善善看得出来，他心中十分紧张。
男人：“……”
若换做寻常人， 初到某地，被几个年龄加来还没他大的小孩儿堵在门口， 问一句莫名其妙的问题，定然是要把人赶走的。旁边的侍卫上前一步，但被身披狼皮的男人抬手制止。
他开口，是有些生涩蹩脚的官话：“请进。”
善善眼睛一亮，回头与石头欣喜地对视了一眼，高兴地牵着自己两个小朋友的手走了进去。
官驿里面的陈设大同小异，特别是这支初来乍到的队伍。随从们从带来的行礼里翻出待客的茶具，点心，呈到几个小客人的面前。不同于京城里盛行的风雅精致，无论是茶具还是点心，风格都粗犷豪放，譬如此刻放到善善面前的，竟是一块比她脑袋还大的白色点心，闻起来有奶香。
侍从又端上来一个盘子，这次是一盘满当当的肉干。
还没吃进肚子里，善善光看着就饱了。
不过，此刻有比吃饭更重要的事。
等侍从退下，善善迫不及待地问：“叔叔，你是不是认得石头哥哥？”
男人也看向坐在一旁的小少年。
石头虽然只比善善大几岁，但却比善善高许多，如今看起来已经是个半大的少年。他的身量抽的快，模样看起来有些清瘦，可衣物底下，却覆着一层薄薄肌肉，他的双臂结实，天生神力，能拉开一石之力的弓。他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畏畏缩缩小乞丐，也不再自卑自己异于常人的面貌，如今脊背挺直，双眸明亮，大大方方地任人打量。
对面那个与他有着同样灰色眼眸、高挺鼻梁、深邃眼窝的男人，带着异域的口音问：“你叫做石头？”
“我还有个大名。”石头说：“我叫拓跋珩。”
旁边侍从听到他的名字，扭头叽里咕噜说了几句异乡话。善善顺着声音看过去，一句也没听懂。
“拓跋？这是谁给你取的名字？”
石头：“我爹取的。”
“你爹又是谁？”
石头缓缓摇了摇头：“我不记得了。”
在他的记忆里，他娘很少提起他爹，旁人若是提起来，也是称呼“那个胡人”。在小小的云城里，就算是有胡商经过，也很少有人会停留。更多的时候，在他娘改嫁后的家中，他们避而不提从前那个男人。
男人若有所思。
他的随从上前来，用异乡的语言在男人耳边叽里咕噜了几句，说话间，目光一直落在他们三人的身上。
善善听不懂，求助地看向了文嘉和。
文嘉和与她说：“他们说的是西狄话，我还没学会。”
好吧。善善只好眼巴巴看向那个狼头。
很快，男人与随从说了一句什么，随从惊讶地看了善善一眼，这才退下。他转过头来，对石头道：“你可知道，在我们那儿，拓跋并非是一个普通的姓氏？”
石头摇头。
文嘉和小声地说：“有这个姓氏的，多半都是你们部族的贵族。”
善善张大了嘴巴。
她捡来的乞丐哥哥，竟然还是个贵族！
“没错。”男人颔首，“我叫做拓跋峰，是西狄的九王子。”
善善惊喜：“那……那石头哥哥，其实是小王子吗？”
石头小声说：“不会的。”
拓跋峰也并未应下。
他们初到京城，忽然冒出一个小孩儿说自己是遗落在外的小王子，不是随便来一个胡人，说自己姓拓跋，他们就会承认他的身份。方才随从们议论纷纷，却还有另一重原因。
西狄的王已至暮年，正在寻找合适的继承人，所有的王子都为了那个位置斗的不可开交。拓跋峰也不例外。此次他带人进京缴纳岁贡，另一方面也是想要得到皇帝的支持。这个时候，忽然冒出来一个姓拓跋的孩子，很难叫人不多想。
如果不是因为善善的身份，他甚至不会花时间去听几个小孩儿的胡言乱语——小姑娘兴致勃勃，见到了人就来寻，哪里想过西狄的王子哪是她想见就能见。若不是身边跟着的随从及时亮出她的身份，早已经被人拦在门外。
拓跋峰招了招手，随从又端上来两壶茶水，倒出来后是如牛乳一样的颜色，闻起来却有茶水的清香。
善善仰脸嗅了嗅，好奇：“这是什么？”
“是我们那儿的茶。”拓跋峰说：“公主殿下，请？”
善善好奇地接了过来，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口：“咸的？”
咸味的茶初尝起来有些古怪，多喝几口却别有一番滋味。善善不挑食，什么都爱吃，这会儿见了新东西，也跃跃欲试。
而拓跋峰也看向石头：“虽然不清楚你的出身来历，但看你的长相，肯定是我们西狄人。我们西狄人善骑马射箭，你会不会？”
善善立刻抬起头，骄傲地给他介绍：“石头哥哥也会骑马，也会射箭，他可厉害了，是我们学堂里最厉害的学生！”
“没有。”石头小声反驳：“有许多人比我厉害。”
“哦？”
拓跋峰来了兴趣，他叫人拿来弓箭：“你敢不敢与我比试一场？”
这有何不敢？
石头抬起眼看他，灰眸明亮，斗志熊熊。
……
本来说好了去戏园子里看戏，等从官驿里出来时，天边已经彩霞密布，至于戏园子里的孙悟空，早就散场下台了。
善善连连与文嘉和道歉，文嘉和毫不在意地说：“这有什么，虽然我今天没看成戏，可我看到了拓跋珩与西狄王子的比试，比看戏还要精彩。善善，我还要谢谢你呢。”
“是呀！”善善高兴地说：“石头哥哥可厉害了！”
石头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脑袋。
每一个西狄人都在马背上长大，他虽然生在云城，可身上流着西狄人的血，天生对骑射一点就通，更有一身力气相助。他也并非是毫无经验，学堂里也有骑射课，虽然做学问不在行，可他每一次都能在骑射课上拿到头名，连那些年纪比他大的学生，也是他的手下败将。
当他拉开沉重的弓弦，在比试中将西狄王子的随从打败时，那个西狄九王子都因之而震惊。只不过，很可惜，最后他还是输给了九王子。
但这只是因为九王子比他年长许多，经验比他更丰富，假以时日，以他的天赋，必然会超过所有人。
石头赢了比试，善善比谁都高兴，回宫的路上，她的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等回到宫中后，更是迫不及待地去找娘亲，手舞足蹈地与娘亲讲述了今日下午比试的事。
还有她今日吃到的新东西。
不但说了，还叫御膳房再复刻出来，想请娘亲也尝一尝。只不过，让御膳房煮茶时，她灵机一动，请御厨们多放些糖。善善还是更喜欢吃甜的东西呀！
叫善善没想到的是，经过她灵机一动改良后的奶茶带着甜甜的乳香，味道更上一层，比咸奶茶更得她的喜欢，让她爱不释手，因为味道好，连温宜青都多喝了一盏。
听说他们找到了与石头有同样眼睛的人，还见到了西狄王子，温宜青放下杯盏，温声问：“石头，你想不想知道你的身世？”
善善从茶碗里抬起头：“娘？”
石头也呆住了，呆呆地看着她。
温宜青柔声说：“你若是想知道你爹是谁，那我便派人去帮你查。”
“可以吗？”石头忐忑地说：“可以查出来我爹是谁吗？”
温宜青笑着点头：“当然。”
当初，温宜青带着石头上京城，只因为他救过善善，可怜他在到处流浪，并未在意过他的出身来历。满云城的人都知道，他爹是个路过云城的胡商。后来，石头待得久了，就成了这个家中的一份子，出门在外，他都是温家的人。
先前是不好查，可天底下有谁的情报网能比皇帝还厉害？只要有心，很快就能查出石头的身世来历。
石头双眸微亮，惊喜地说：“我……我想要知道！”
“太好啦。”善善乐陶陶地说：“嘉和说了，姓拓跋的都是他们的贵族，说不定石头哥哥真的是个小王子！”
石头脸颊有点红：“……我不是。”
他拿起茶壶，给善善倒了一杯香甜可口的奶茶。善善果然立刻被转移注意力，捧起茶碗咕咚咕咚，她的双脚在桌下开心地荡来荡去，鞋面上绣着的小金鱼也像主人一样摇头摆尾。
……
夜半时分，善善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
她是个睡相很好的小孩子，长大以后就不再尿床，也很少起夜，除非睡前喝多了西域来的好喝奶茶。
善善凭着本能去推睡在旁边的娘亲，小手胡乱地挥了挥，却挥了个空。
娘？
她娘呢？
善善努力撑起睡眼朦胧的眼。
床榻边，守夜的宫女昏昏欲睡，脑袋一点一点。
善善茫然地坐了起来，环顾四周，她认得，这是栖凤宫的偏殿，她之前来玩过，但也这并非是入夜后她睡觉的寝殿。明明，闭上眼睛前，她还没有躺在这里，本该睡在她身旁的爹娘也不见了踪影。
善善：？
善善：“……”
泪水渐渐盈满眼眶。
“呜……呜哇——”
正殿里，熟睡之中的帝后二人猛然被一道响亮的哭声惊醒。

第109章
善善泪涌不止， 哭的上气不接下气：“你们不要我了！”
帝后二人焦头烂额，温宜青温声哄道：“娘怎么会不要善善，娘最疼善善了。”
“可是， 你们趁我睡觉，偷偷将我抱走了……”善善抹着眼泪，可她的眼泪就像是流不尽似的，怎么也抹不完：“你们偷偷抱走我，还不告诉我……”
善善感觉天都要塌了！
她是个粘人的小姑娘， 恨不得一天到晚都和娘亲待在一起， 就是睡着了， 也要待在娘亲的怀里。可哪里想到， 这只是她的一厢情愿呢！
她的爹娘半夜偷偷将她抱走， 明明不肯与她一起睡，还要在她醒来前偷偷把她抱回来。要不是她忽然醒过来，也不会发现这件事，更不知道这样的恶行持续了多久。
会不会、会不会，以前也是这样的？
善善的委屈像沸水涌个不停，她的眼泪也像流水哗哗流个不停，恨不得哭出天崩地裂的架势。
从前， 她哭的时候， 只要娘亲温柔的哄一哄，就能收住汹涌的眼泪。可这一回， 就算娘亲说的再温柔，再好听，善善的眼泪也停不下来了。
她哭的好大声， 连太后也被惊动，半夜过来安慰自己的小孙女。
听闻前因后果， 太后抱着哭的直打嗝的小姑娘，哄人之余，不由得无奈地看了一眼站在一旁手足无措的帝后二人。尤其是皇帝，平日里素有威严，大臣们在他面前大气也不敢喘，此刻他却在自己的小女儿面前颜面尽失，无地自容。
太后抱着人回了自己的寝宫，带着小姑娘歇了下来。天还没亮，还来得及再睡一觉。
善善却没半点睡意，她被抱到太后寝宫，仍旧委屈的眼圈红红。太后柔声安慰道：“咱们不理他们，以后善善每日都来找皇祖母，皇祖母陪你一块儿睡，好不好？”
善善难过地抹眼睛。可是……可是她舍不得娘亲呀！
就算爹爹和娘亲会趁她睡着以后偷偷把她抱走，善善还是喜欢娘亲，以后还想要每天躺在爹爹和娘亲的怀里。她实在太难过啦，如果有别的小朋友欺负她，善善不会再与欺负自己的人玩，可娘亲又不是别的人，还有她刚刚找回来的爹爹……
善善扑到皇祖母的怀里哇哇大哭，太后连忙抱着她哄：“善善不哭不哭，等明日，皇祖母便罚他们二人，给你出气，好不好？”
“不要，不要。”善善含着眼泪，可怜巴巴地说：“皇祖母不要罚他们。”
太后愣了一下，继而爱怜地把小姑娘搂进怀里：“好，好，皇祖母都听善善的。”
可不罚归不罚，善善的气可没那么容易消。
第二日一早。温宜青数着时辰来太后寝宫寻她，反而扑了个空。今日善善竟没有赖床，早早起来陪皇祖母用过早膳，已经气鼓鼓地挎上书袋上学堂去了。
傍晚，她从学堂放学归家，也没再去栖凤宫，而是径直回了自己的宫殿。尽管她有独属于自己的宫殿，可从搬进皇宫的第一天起，善善日夜宿在栖凤宫，久而久之，她也将栖凤宫当成了自己的寝殿。这一回，善善下定决心，她要搬回来了！
温宜青亲手下厨，做了赔礼道歉的点心，哪知等了一日，等到天黑也没见到小姑娘回来，一问，才知晓这回事。她顿时哑然，片刻也不敢耽搁，连忙带着自己亲手做的点心去找小女儿道歉。
善善正趴在桌子上做功课，当宫人传报皇后娘娘驾到时，她眼睛一亮，立刻放下毛笔站起身要跑出去，只是才刚站起来，她才想起来自己还在生气，又趴了回去。
石头看她：“你不去吗？”
善善哼哼。
不用她出去，温宜青已端着一盘点心走了进来。闻到熟悉的香味，善善坐在椅子上不安的动了动屁股。
“善善，我给你做了点心。”
温宜青将盘子放到桌上，果然看见小姑娘的目光黏在了点心上。她什么都爱吃，可最喜欢的还是娘亲亲手做的东西，只是娘亲很忙，没法天天做。
“今日你在学堂里上了一天的课，一回来就做功课，如此辛苦，是不是早就饿了？”温宜青软声说：“这是你最爱吃的，我一大早起来，做了大半天，特地为你做的。”
善善轻轻地哼了一声，没动。
“你是不是还在生娘的气？”
温宜青挨着她坐下，小姑娘动了动，却没离开。她低着头不愿意搭理人，耳朵却竖的高高的。
“善善醒来时，没看见娘在身边，是不是吓坏了？以为我不要你了？”温宜青说：“我今日反省了一天，知道我做错了事，大错特错。”
善善犹豫地看着她：“真的吗？”
“当然了。”温宜青把小姑娘抱到怀里，温柔地哄着：“娘亲最喜欢善善，喜欢的不得了，怎么会舍得不要善善？只是……”
善善急忙追问：“只是什么？”
“只是，善善如今有了自己的宫殿，有了自己的屋子，善善越长越大，就不合适再与娘亲一起睡。娘虽然清楚，却也舍不得善善，不知道该如何与你说，只想拖着拖着，才拖出了大错。”温宜青坦然承认自己的错误：“我今日反省了一天，我最大的错，便是没将我的心里话告诉你，才伤了你的心。”
善善恍然大悟。
是啊！
宫里最喜欢讲规矩的嬷嬷们也常说，善善做了小公主，她是个大孩子了，不能再像小宝宝一样缠着娘亲睡。嘉和只比她大两岁，可从懂事起，就一直是一个人睡，不像善善那么粘人。只是，嬷嬷们爱说，善善却不爱听，每当嬷嬷们开始念叨，她都会捂着耳朵躲到一旁去。
她躲过去了，娘却没躲过去，也许，嬷嬷没法说给她听的话，全都说给娘亲听了呢？
看着娘亲垂下眼失落难过的模样，善善急急忙忙去摸她的脸，生怕会在她的脸上摸到眼泪，“娘，你别哭，我原谅你啦！”
“真的吗？”
“当然啦！”
“那我给善善做的点心，善善会吃吗？”
善善当然吃啦！
她早就饿了，抓起自己最爱的点心咬了一大口，脸颊鼓鼓囊囊。委屈说开后，连点心都变得格外香甜。
她窝在娘亲的怀里，一边吃点心一边问：“那我以后都不可以与你们一起睡了吗？”
温宜青温柔地拭去她嘴边的点心残渣：“若是让你一个人睡，你会害怕吗？”
善善本能的想要点头。可转头一想，她搬到皇宫那么久之后，已经熟悉皇宫里的每个角落，她也不是一个人，就算睡着了，身边也还有许多宫女姐姐陪着。最重要的是……
善善看一眼娘亲，抱着点心往她怀抱深处钻了钻，用力点下头：“我不会！”
“我有孙悟空陪着呢。”善善双手划了个大圈：“好大好大的孙悟空，就和我那么大。”
是皇帝为了安抚小女儿，特地命人做出来的，只不过，帝后大婚那日，却并没有派上预期的用场。
想到那孙悟空的来历，温宜青面上笑意更是温柔，她低头亲昵地碰了碰小姑娘的鼻头，蹭的善善咯咯笑个不停，像个小狗一样在娘亲怀里拱来拱去。
“娘相信你。”温宜青说：“但你若是害怕了，随时可以过来找我。”
善善心里说：才不会呢。
话虽如此，等到了晚上，她一个人躺在宽敞的床榻上时，胸膛里还是忍不住打起了小鼓。
偌大的宫殿里，尽头是黑黢黢的，殿外是幽暗的黑夜，她抱着孙悟空，眼睛忍不住往那边瞟，多看一眼，就多抱紧一些。许久，善善噌地坐了起来，一直观察她等她睡觉的宫女立刻小跑过来：“殿下？”
“我要……”善善张口，话又停住。
宫女不解：“公主殿下？”
想到睡前特地来看望自己的娘亲，善善握紧拳头，又抱着孙悟空慢慢躺了回去。
她闭上眼，不敢再去看那边。宫女在一旁候着。过了一会儿，善善睁开一只眼睛，小声地问：“宫女姐姐，你能唱歌给我听吗？”
宫女凑近来，口中哼着轻柔舒缓的小调，轻轻地拍着她，哄她入眠。
“我还想听孙悟空。”
宫女拿来一早准备好的孙悟空话本。
“屋子里的灯，可以再亮一些吗？”
幽暗的烛火被挑的更加明亮。
“……”
善善把半张脸埋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她软绵绵地问：“明天早上，我睁开眼睛的时候，会看到我娘吗？”
宫女全都应下：“当然啦。”
善善这才闭上眼睛，抱着孙悟空，在宫女讲故事的声音中，想着娘亲给自己哼的摇篮曲，慢慢的入睡了。
等到明天早上，她再醒过来时，就是个勇敢的大孩子啦！

第110章
起初， 善善每日夜里闭上眼睛时，心里总是在怕。怕她一个人不敢睡觉，温宜青也等了好几晚， 栖凤宫的灯亮到了深夜，她一直没等到善善来找自己。独自睡了几日，发现黑暗中的妖魔鬼怪也没有来把自己抓走，有孙悟空保护的善善总算是不怕了。
不用娘亲陪，她已经能一个人睡， 只是还需要宫女给她唱好听的小曲儿， 给她念睡前必听的孙悟空的故事。
善善已经是个勇敢的大孩子啦！
她神气地与太后祖母， 太子哥哥， 长公主姑姑……只要认识的人， 甚至，某日在皇宫里碰到得皇帝传报，进宫去御书房商讨政务的贺兰舟时，善善都高兴地与他说了一遍。
小贺大人十分配合，温和地祝贺了她。
善善也没忘记邀请他：“贺先生，你要来参加我的生辰宴吗？”
“生辰宴？”贺兰舟愣住：“你要邀请我？”
“是呀！”
小贺大人还是学堂里的老师，也算是善善的先生， 学堂里的小朋友都被她邀请来了， 自然也不能忘记先生们。就连柳夫子都得到了善善的请帖，只不过， 柳夫子说自己家中有事，到时不能前往。
贺兰舟也笑着回绝：“多谢，只是我那日有事在身， 恐怕无法应邀。但我会准备好你的生辰礼物。”
“好吧……”善善失落。大人总是很忙的。
忙碌的小贺大人与她说不了几句，便急匆匆告辞， 往御书房去了。
善善想到自己递出去的另一张请帖，也不知道沈叔叔收到了她的请帖没有。她已经许久没见到过沈云归，连说句话的机会都没有。
善善的生辰临近的同时，温宜青也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石头的身世已经查出来了。
拓跋是西狄王族的姓氏，他爹也不是一个普通的胡商，而是西狄的王子，与当今的西狄国王是兄弟。只不过，西狄国王有许多兄弟，而石头的爹爹是其中很不起眼的一个，他既没有争王位的优势，也没有什么大志向，成年之后便离开家乡游离四方，在外人看来，他便只是一个普通的胡商，做些香料宝石的生意。
直到有一日，他路经云城，便就此留了下来，再也没有离开。
善善在一旁听着，圆圆的小脸上慢慢露出了惊喜：“石头哥哥真的是小王子！”
“这么说也没错。”温宜青笑着颔首，看向石头，道：“如今住在官驿里的，是西狄九王子，若按血缘说起来，你们二人是堂兄弟。”
石头捧着那几张薄薄的纸，反复看了又看。
善善欢喜地拍着巴掌：“那石头哥哥也有亲人啦？”
“你爹娘虽然不在了，但西狄那边，还有许多你的亲人。”温宜青看了天真单纯的小女儿一眼，问：“石头，你怎么想？”
石头：“我……”
石头还没来得及说话，善善就已经坐不住了。
她从凳子上跳下来，迫不及待地拉着石头往外跑：“石头哥哥，我们去找你的亲人。”
石头毫无反抗，只来得及将那几张写了自己生父身份的纸收进怀里，就被她拉了出去。
在这段时间，他们两人已经去官驿找了西狄九王子好几回。最开始，还有文嘉和跟着，后来便只有他们两人。善善对西狄来的那些吃的玩的都十分好奇，而石头每次过来，则是与西狄人比试骑射，西狄九王子有意交好，热情地招待了他们。
这一回，听说小公主与她的跟班又来了，拓跋峰很快与手下商量完要事，出来亲自接待。
九王子满脸和善。
来到京城之后，他就四处打听，已经打听出来了小公主的身份。听说是皇帝刚从民间认回来的，生母已经做了皇后，中原皇帝对这个小公主宠爱有加，若是他能从小公主身上入手，说不定能够拉拢皇帝，为自己夺得西狄王位的计划找到一个有力的靠山。
若是有中原皇帝支持，他何愁做不了西狄王？
拓跋峰出来时，他的手下已经将小公主招待好，他带着笑容走过去：“公主。”
善善闻声抬起头，看见他，顿时眼睛一亮，拉着石头站了起来。
“公主今日也是来听故事的吗？”
“不是的。”善善拉了拉石头：“今天是石头哥哥找你。”
拓跋峰看向石头，了然地道：“你是来与我比试的吧。我承认，你的天赋确实非凡，你来向我挑战，应当是对自己的进步很有自信。来人，把我的弓箭拿来……”
“也不是的！”
善善急忙说：“石头哥哥找你，是有更重要的事。”
石头用力地点头。
拓跋峰愣了一下，收回伸出去的手：“是什么？”
石头从怀里掏出那几张写了自己身份的纸，递给了他。
拓跋峰接过来时，还有些不解，便听他说：“这是我爹。”
西狄九王子低头看去，上面写了一个人的生平，那名字虽然有些陌生，但他很快借着之后的内容想起来。那是一个不起眼的叔叔，生母只是先王身边的婢女，他的父王上位时杀光了争抢王位的兄弟，只留下几个没有什么竞争力的漏网之鱼，而这个叔叔，也很早离开西狄，无人关心他的去向。
原来早就客死异乡。
但还与一个中原女人留下了子嗣，此刻就站在他的面前。
薄薄几页纸，很快看完。
拓跋峰心中很快有了成算，他抬头看向石头，惊喜地道：“原来你是我的兄弟！”
石头能找到自己的亲人，善善比谁都要高兴，她生怕西狄九王子会怀疑石头的身份不认他，拍着胸脯帮石头做保证：“这是我拜托我爹查出来的，不会错哒！”
她爹可是皇帝哟！
拓跋峰也并不怀疑，亲热地上前拥抱了这个刚认回来的堂弟：“当初，叔叔离开西狄时，只说去游历四方，不知何时归家，我从未想过，竟然会再也见不到他的面。幸好，他还留下了你！”
石头也是眼睛亮晶晶的，任谁发现自己有亲人在世时，都会这样高兴的，尤其是他这样一个从小就没感受过爹娘疼爱的小乞丐。当九王子抱住他的时候，他身体僵硬了好半晌，晌久，才试探着伸手回抱过去……只是，他才刚伸出手，九王子就已经退后一步，放开了他。
石头收回手背到身后，微微抿起唇，有些失落。
拓跋峰拍了拍他的肩膀，感动地说：“我的父王也十分思念叔叔，他一定会很想见到你，等京城的事情办完之后，我带你一起回西狄，回我们的家。在那里，你会做一个快乐的小王子。”
他看得出来，这个堂弟与小公主的关系非常好，二人形影不离。
西狄的王已经迟暮，开始寻找合适的继承人，在这个时候，谁都不会想要看到多一个姓拓跋的人。石头年纪还小，又是个混血，无法对王位造成威胁，相反，若是他把人带回西狄，石头会对他生出一份感激和亲近，在一个陌生的地方，石头更会依恋他，在他与其他兄弟争夺王位时，石头也会站在他这一边。
而有石头和小公主的这层友谊，也能让自己拉拢中原皇帝的把握更大一分。
所以，当石头的身份摆在他面前时，拓跋峰几乎是立刻做好了决定，不吝啬自己的善意，把人带回西狄。
只是他唯一没料到的是……
他的话说出口，面前的两个小孩儿齐齐呆住了。
善善面上的高兴褪去，略带着慌张地看向旁边：“石头哥哥……你会走吗？”
石头抿着唇，一言不发。
善善心想：是啊，石头哥哥找到了自己的亲人，他已经不是小乞丐了，他是西狄的小王子，他怎么会不回去呢？
就像是善善自己，找到了爹爹之后，她也高高兴兴地与娘亲一起搬到了皇宫里，做了小公主。
可是……可是……
莫大的难过涌了上来。
可是，石头哥哥是她捡来的，是她的哥哥，是她最好的朋友，他们一起从云城过来，搬进皇宫里的时候，善善也没忘记给他找一处宫殿，她从来没想过，他们竟然会有分开的一天。

第111章
从官驿出来后， 善善都失魂落魄的。
她高兴不起来了，西狄九王子邀请她看石头与自己的比试，善善也只是坐在一旁， 没去看那二人的比试，她耷拉着脑袋，连头上的小揪揪也失去了精神。
她早就问过西狄九王子，他们不会在京城待的太久，在春天之前， 西狄人就会离开京城回家。当他们离开时， 石头也会一起走吗？
善善舍不得他， 却也说不出想要他留下来的话。毕竟， 西狄那边有石头的亲人， 很多很多，善善只有一个人，怎么比得过那些人呢？
坐在回宫的马车上，她都蔫蔫的，哪怕石头捧着甜甜的烤红薯到她面前，香喷喷的味道萦绕在鼻尖，她却连食欲也没有了。
善善托着肉乎乎的脸颊， 忧郁地往外面看。
不远处， 一队长长的车队正在排队准备出城，应当是行商的队伍， 他们的队伍太长，连路也堵住，挡住了善善的去路。
风吹起车帘的一角， 露出车中人的半边面庞，他生得一张风流多情的俊俏脸蛋， 有一双熟悉的桃花眼。
“沈叔叔？”
善善眼睛一亮，连忙爬下马车，朝他跑了过去。
“沈叔叔！”
听见外面传来有人呼喊自己的声音，沈云归似有所觉，撩起车帘往外看去，便见到熟悉的小姑娘在不远处朝自己跑来，与他的视线对上，善善眼睛一亮，举起小手朝他用力挥了挥。
沈云归顿了顿，还是对车夫道：“等等。”
沈云归从马车里探出身子，看小姑娘跑到面前，却并不请她上来。
石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很快便注意到跟在这辆马车之后的车队。
善善浑然不觉，还高兴地问：“沈叔叔，你收到我的请帖了吗？”
“请帖？”
“是呀！是我生日宴的请帖，我请珍宝斋的伙计把它交给你，难道你没收到吗？”
“……我收到了。”沈云归说：“只是，今年我无法参加你的生辰宴了。”
“为什么？”善善不解，还以为他是不敢去皇宫，急急忙忙说：“我早就和他们说好了，只要拿着请帖……”
“你没看出来？”沈云归打断她的话，手中的折扇指了指身后，说：“善善，我要走了。”
善善这才注意到，他不是一个人离京，他的马车之后还跟着好几辆装着行李的马车。
善善懵了：“沈叔叔，你也要走了？你要去哪？”
沈云归悠然道来：“离开京城，去别的地方。至于去哪儿，我打算先回云城一趟。”
“那你……你不来我的生辰宴了吗？”
“你等等。”沈云归缩回马车里，不一会儿又探出身子，手中多了一个包装精美的锦盒。他将这个锦盒递到善善面前：“给你。”
善善接了过来，“沈叔叔，这是什么？”
“你的生辰礼。”沈云归手中折扇轻摇，他依旧笑吟吟地道：“虽然我去不成你的生辰宴，可没忘了给你的生辰礼。以后每年这个时候，我都会派人将给你的生辰礼送过来。善善，我对你这么好，你可别忘了我啊。”
“以后？”善善着急地问：“沈叔叔，以后你不回来了吗？”
沈云归手中的折扇“啪”地合上，在她的脑袋上轻轻敲了一下：“这儿又不是我的家，回来做什么？再说，京城才多大，日后我打算走遍天涯海角，还要随船出海，赚遍全天下的银子，光是待在京城里有什么意思？”
“那……那我再也见不到你了吗？”
“这也说不准。”他漫不经心地说：“这儿还有我的生意，或许以后我会再经过京城，到时候，我会再来看你的。”
只是，那一天什么时候会到来，谁也说不准。
善善有些难过，从她出生起，沈叔叔就常来家中作客，善善早就习惯了有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他会离开。
在两人说话间，排在前面的队伍陆续减少，出城的队伍很快便轮到了他。
前头已经有将士在催促，沈云归摸了摸她的脑袋，手上稍一用力，便将她梳的整齐的小揪揪揉乱。他的桃花眼带笑：“善善，我要走了，你可别忘了我啊。”
善善用力点头，急急忙忙地说：“沈叔叔，我会一直记得你的！”
“行了，那就送到这儿吧。”
沈云归坐回马车中，对车夫道：“走吧。”
车夫一扬马鞭，车轮便骨碌碌驶了起来。
善善追在后面，可她的两条短腿如何能追得上马车，没跑两步，后面的车马赶了上来，石头拉了她一把，才没叫她被撞到。
善善只得眼睁睁看着车队出了城，远远的，马车里伸出一双修长的手，朝她挥了挥作告别，城门口车来人往，很快便什么也看不见了。
石头牵着她的手：“回家吧？”
善善失落地点了点头，被他牵着往马车走，脑袋却不停地回过头看去，期待会有一个刚分别的人又出现在她的面前，像往常那样摸摸她的脑袋，告诉她自己不走了。
可直到善善坐上马车，奇迹都没有发生。
她难过极了：“石头哥哥，我再也见不到沈叔叔了。”
“等我们长大以后，我带你去找他。”石头说。
“真的吗？”
“真的。”
“可是……”善善难过地看着他：“石头哥哥，你也要走的。你回西狄以后，都等不到我长大，我就要见不到你了。”
从来没想过分别，更没想过与两个人分别，善善就好像泡在一个眼泪池子里，她没有哭出来，可心里头却已经被难过淹没了。
石头摇头：“我不走。”
善善呆了一下。
“善善，我不走。”石头认真地重复了一遍：“我要留在这儿，这儿才是我的家。”
“可……可是……”
善善懵了。
打从听到消息起，她就一厢情愿的以为石头会回家，从来没想过会有另一个答案。尽管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欢喜就已经爬上了她的脸颊。
她雀跃地扬起小揪揪：“石头哥哥，你不走？！”
石头郑重点头：“嗯！”
或许善善没有发觉，但他能察觉到。
当他以为找到了亲人，兴冲冲去认亲时，那些西狄人显得并不高兴，甚至还隐隐有敌意，尽管九王子没有表现出来，态度可谓和善，但他做过乞丐，在许多人手底下讨生活，对人的喜恶也十分敏感。相比起他，九王子对善善更亲近一些。他并不知那些大人心中的小九九，却也本能的知道，那些人并没有真心喜欢他。
他们的真心加起来，还没有善善分他的半个烤红薯那么多。
或许，在一开始，得知自己是西狄的小王子时，他有过动摇。但他本来就只是云城的一个小乞丐，没有爹爹，娘也不爱，是善善把他捡了回去，从他追上那辆马车起，就再也没有生出过离开的念头。
他是善善的哥哥呀。
他的亲人，一直都在身边。
小姑娘的心情一下子由阴转晴，突如其来的好消息冲淡了离别的悲伤，等马车停下，善善迫不及待地牵上石头往里跑。
“娘——”
温宜青放下手中的书，抬头看去，便见两个小孩儿手牵手跑了进来。
她仔细观察了一眼小姑娘的表情，见上面并没有太多的失落难过，这才松了一口气。想来，石头并没有选择离开。
果然，她张开怀抱，乐陶陶的小姑娘扑进她的怀里，迫不及待地告诉了她这个好消息。她将自己去官驿找西狄九王子的事情全说了一遍，当然，也没忘记把回来时碰到沈云归出城的事情告诉娘亲。
善善拿出沈云归给自己的锦盒，里面是她的生辰礼，打开是一件精美的西洋物事。善善仰头问：“娘，沈叔叔走了，是不是再也不回来了？”
温宜青微微怔愣，很快回过神，将小女儿抱到膝盖上：“他去哪儿，自然有他的想法。他说要游历四方？”
善善点头：“是呀。”
“那也不错。”温宜青看向窗外，淡笑道：“等哪日他走累了，想要停下来的时候，他会再来看你的。”
“真的吗？”
善善憧憬地说：“那沈叔叔一定会有好多故事可以说给我听。”
……
善善生辰那日，一大早醒来时，外面正在下雪。
白雪纷纷扬扬落下，下了一整晚，给红墙朱瓦的皇城覆上了一层白霜，善善仰起头，几粒雪子落到她的脸上，很快化成几滴雪水留在脸颊上。
“殿下！”
宫女们抓着一件滚着毛边的短袄，急急忙忙给她穿上：“外头冷，您别冻着了。”
善善心不在焉地举起手，眼睛频频往远处瞟，当她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转角时，顿时眼睛一亮，顾不得衣裳有没有穿好，欢喜地挥手：“石头哥哥！”
石头快步走了过来。
他今日也穿了新衣裳。
虽然是善善的生日，可善善也没忘记他，宫人给她量尺寸做新衣裳的时候，她让人给石头也量了一遍。他长得比善善还快，年初做的新衣裳，现在穿上去就已经短了一截。
这会儿，二人穿的都是新衣裳。
石头走到她面前，说：“我看见戏班子进宫了。”
善善眼睛一亮，哪里还坐得住，在原地就迫不及待地小跑起来，等宫女扣好最后一颗扣子，她穿的圆圆滚滚，如一颗小雪球滚了出去。石头与其他宫人连忙追了上去。
帝后亲口允诺，不但要给她办生辰宴，还要大办特办，不止有盛大的宴席，戏班子更是从早表演到晚，而宴会的宾客们，全是善善自己邀请的。
是以，才是早上，就已经有马车停在了宫门口。
“善善！”
文嘉和和太子一起过来，善善快活地跑过去，牵住了他们的手。
太子一手牵着一个妹妹，带他们往办生辰宴会的宫殿的方向去。
“皇祖母一大早就起来了。”太子说：“她说给你准备了生辰礼，藏在她的寝宫里，得你自己去找。”
文嘉和也探出脑袋：“我来的时候，还碰到了好几个同窗，他们也都已经到了。”
石头在后面默默补充：“我也准备了礼物。”
善善小脸红扑扑的，脸颊笑出了两个甜甜的小梨涡。
她被自己的家人簇拥着，走进殿中，已经有许多小朋友到了，一见到她，便立刻惊喜地喊出声：“善善！”
“善善！生辰快乐！”
善善一一应过去，捧着大家送给她的礼物，喜滋滋的，像是整个人泡进了蜜糖里，一张口便全是快乐喜悦的笑声。
哎呀！
善善心想。
她真是全天底下最幸福快乐的小孩儿啦！
—正文完—

第112章 番外
春日潮热， 细雨连绵。
昨夜间方下了一场大雨，雷鸣声轰隆不绝，雨点噼里啪啦落到琉璃瓦上， 如玉盘落珠，嘈嘈作响。善善睡前心中惦记着事，听了许久雷雨声，不知何时才睡下。
好在雷声在夜半停下，天光微亮时， 细雨转如丝， 待善善醒来， 天边已经放晴， 日光透过轩窗照在她的眉眼上， 眼皮颤了颤，再不情愿也得醒了。
院中的海棠花经了一夜风摧雨折，不少被打落在地。宫女清早摘了一大捧插进花瓶里，花瓣上还带着晶莹的晨露。
今日皇宫里难得热闹。
善善起来时，面上更心不在焉，等宫人侍候她穿好衣裳，早膳也等不及用， 人已经跑了出去。嬷嬷追在身后念着规矩， 她勉强耐着性子停下走了两步，最后也没理， 提起衣裙便毛毛躁躁地跑远了。
宫人一大早便已经在准备设宴事宜，来去匆忙，善善拿走一叠点心， 就往宫门方向去。整个皇宫的侍卫都认得她，行礼过也不敢阻拦， 就让她爬上高高的宫墙，寻到一个视野最好的、能一眼看到城门的位置。
然后她才掏出点心，边吃边等待起来。
满京城的人都知道今日是个大日子！
两年前，边境有外敌来犯，朝中将士领命出征，不久前捷报传到京城，我方大获全胜。今日便是那些将士们班师回朝的日子，帝王在宫中设宴相迎。
于善善来说，好消息之中还有一个好消息。
石头哥哥也要回来啦！
大军出征时，石头也跟在其中，这两年里他们只能靠书信联系，连年节时也见不着面。战事吃紧，寄出去的信往往过数月才有回音，善善只能将自己能想到的都写进信里，可寥寥几句也无法全部概括，她还寄了不少东西过去，可见不着面，她就想念的紧。
她与石头一起长大，还从未分开那么久过。这两年里，她长高不少，也不知道石头哥哥会变成什么模样。
善善一边想，一边吃完了点心，她平常坐不住，这会儿却耐心十足。等到日上竿头，不知过去多久，远远的，只见城门那边有旗帜飘扬，街道上人声鼎沸，百姓也朝那头涌了过去。
善善立时站直了，探出脑袋往远方看去。
大军进京，将士们穿着铠甲，领头是主帅鲁将军。善善焦急地找过去，很快在鲁将军旁边看到两个年轻的身影。
其中高大挺拔，一身银甲寒光猎猎，他的五官轮廓深邃，眉眼锋利冷锐，带着满身从血海刀山历练而来的肃杀之气，像一把出鞘的乌铁寒刃，低调又威势逼人。善善只看一眼，目光就停在他的身上。
那人很快注意到她的视线，目光循了过来，浓黑长眉下，灰蓝色的眼像边关阴霾的天境，乌沉沉的压迫感袭来。但也只是一瞬，二人视线交触，只霎时就冰雪消融。
善善眼睛亮晶晶地朝他挥了挥手，他也唇角一翘，露出一点微不可察的浅淡笑意。
就算是变了许多，变高了，变黑了，还变得看起来凶巴巴了，但善善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是她的石头哥哥！
“公主！”
宫女焦急地找过来：“殿下，皇后娘娘正找您呢！”
“知道了知道了。”善善心不在焉：“我就再看一眼。”
底下行进的大军也忽然停下。
鲁达拉紧缰绳，纳闷地回头：“拓跋？”
拓拔珩没应声，目光停在不远处，见宫墙上那个小姑娘再挥挥手，脑袋也缩了回去，然后再不见踪影。他才收回目光，默不作声拉了一下缰绳。
……
等善善回到寝宫，嬷嬷们果然正急得团团转，她娘身边的大宫女也在。众人来不及多说，急急忙忙举着尚衣局刚送来的春衣扑了过来。
宫人又来催了几番，她才戴好最后一根簪子，提起衣裙往宴席那边赶。
宴席的客人们早就已经到齐，满殿只剩下一个空位，她抿起两个小梨涡，不好意思地朝爹爹娘亲笑，毛毛躁躁地坐下。入不得殿的礼仪嬷嬷一瞧，不禁又觉眼前一黑。
见人到齐，大太监才对暗处点头示意。很快，宫人鱼贯而入，呈上御膳房一早备好的美味佳肴，乐师也奏起乐曲。
善善平日里最爱热闹，今日又是顶顶喜庆的日子，各色佳肴都陈列在她面前，她却难得尝得心不在焉，脑袋频频往不远处转，眼睛更是粘在了一身银甲的男人身上，她的目光大大方方，恨不得将每一根毫毛都看清楚。
温宜青无奈，借将一块糕点放到她面前，低声提醒：“善善。”
善善这才不看了。
她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在心里盘算着过会儿见到石头哥哥要说些什么。她可憋了满肚子的话想说，这两年过得是否辛苦？受没受过伤？有没有饿过肚子？她送去的信都看了吗？想她了没有？
她可想可想啦。她每天都跟在爹爹娘亲身边，只有一个石头哥哥见不着面，就只能天天给天上的神仙说好话，求佛祖菩萨玉皇大帝保佑，让石头哥哥平平安安归来。
到如今，他总算平安回来了！
善善的一颗心都快要飞到他身上去，恨不得今日这宴席快点结束，她能够早些与石头说话。
宴席不但是为了迎接大胜归来的将士，也还要论功行赏。觥筹交错，酒意半酣，大太监便取出早已准备好的圣旨，众人纷纷跪下谢恩。
打了胜仗，帝王奖赏起来十分大方，每一位将军都得了厚赏，其余立下功劳的也各升职嘉赏。石头在此次战役中立下汗马功劳，战功显赫，出发前他还暂居在宫中，这回皇帝便特地赐下府邸，让他独立门楣。
善善心不在焉，在心里掰着手指头数时间。好不容易等到大太监宣读完圣旨，她忙不迭提起衣裙站了起来，想下去找人说话，温宜青坐在她身边，早看出她魂不守舍，一抬手就把人抓住。
善善着急：“娘！”
“慌什么。”温宜青无奈笑道：“石头已经回京，你们二人以后多的是见面的机会，底下这么多眼睛看着，不急在这一时。”
这可是隔了许久，第一回 见面呀！
唉！
善善只得坐了回去。
捱到宴席结束，帝王率先离席，善善被娘亲拉了一把，只得跟着一起走。她一边走，一边回头看，还没看几眼就被装饰摆设的大花瓶挡住，而后更是什么也瞧不见了。
她急着去找人，其他人却不着急。
温宜青拉着她回到寝宫，拿起书考校她近日的功课，善善答得磕磕绊绊，她这几日光顾着数大军回京的日子，也没好好看书，如今一问起来，脑袋顿时挨了好几下。
善善可怜巴巴：“娘……”
皇帝与太子坐在一旁，正在商讨朝中要事，见状便瞧这边的热闹。
“石头如今都已经在朝中谋职办差，你却还连功课都做不好，也不怕叫他看了笑话。”
“石头哥哥才不会笑话我。”善善小声嘀咕：“他还不如我懂得多。”
温宜青又戳她一下脑门：“你怎么不与嘉和攀比？”
善善便不说了。
文嘉和如今是学堂里数一数二的聪明学生，每每考试都在一甲，就算她有太子哥哥帮着补习功课，也是比不过的。
可现在哪是说功课的时候？
善善还憋了满肚子的话没与石头说呢！
她使劲地给娘亲眨眼暗示，偏偏平常最了解她的温宜青这回却成了瞎子，好似母女之间心意相通的默契全没了，非要抓着她将功课全部问一遍，听她答完，才总算放过她。
一得自由，善善就欢快地跑了出去，把嬷嬷念叨的礼仪也抛到后头。
眼见她跑远，温宜青才收回视线，“这样你满意了？”
皇帝微微颔首。
“你何必多想那些？”温宜青温声细语道：“善善与石头本来就一块儿长大，只将石头当做兄长亲人，你多做这些，也不怕她会埋怨你。”
边谌沉声道：“她已十六，是该与外男多有避嫌。”
在眼皮底下长大的孩子，这会儿就变成外男了。
温宜青无言以对，见太子也在一旁颇为赞同的点头，便摇摇头，不管这些了。
宴席已经散场，善善就没往那边去，熟练地去找石头在宫中的住所。这两年石头不在，那处就成了她的地盘，她三天两头往那边跑，还在里面藏了许多东西，这会儿没来得及收拾，也不知道石头会不会怪她。
善善一口气跑进去，欢喜地大喊：“石头哥哥！”
里面空无一人，还维持着她上一次来时的模样，善善进去找了一圈，每一间屋子都打开看过，她藏在这儿的小玩意还在原位，其他也什么都没多出来。
要是石头已经回来，至少应该多出个人，多出他的行囊才是。
善善满头雾水，出去找在附近的宫人：“石头哥哥没回这儿来？”
宫人倒是消息灵通，“皇上赐拓跋将军一座府邸，拓跋将军回京后便直接入府，往后不在宫中住。”
善善呆住：“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就是方才宴上说的，梁公公还命人将拓跋将军的东西收拾好，要送出宫去呢。”
善善整个人都傻了。

